《天宝十四载:我是长安一少年》 第1章 我是长安一少年 长安城,永平坊,初秋卯时,晨光熹微。 李少平朦朧的睡意被隱约传来的报晓鼓声唤醒,他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要想再遁入梦乡,却听到娘亲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响起。 娘亲已经开始准备朝食了,那细小的声音直往人脑中钻,这下是真睡不著了。 李少平揉著眼睛爬起来,穿越到唐朝已经三个月了,自己还是適应不了古人如此早的起床时间。 他运气好坏参半,穿越到了唐天宝十三年,成为长安城一个杂货铺的少主人,衣食虽不算富庶,但尚且无忧。 可坏就坏在,第二年,也就是唐天宝十四年冬,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安史之乱爆发了。 不光是长安城沦陷了,整个唐王朝都陷入了动盪,人口从战乱前约五千三百万锐减至乱后的约一千七百万万,唐王朝就此由盛转衰。 安稳日子也就不到一年了。 李少平刚来这里,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十五岁的衝动少年,跟人打架打破了脑袋,李少平就趁机装疯卖傻,他语言天赋不错,差不多三个月余能正常进行沟通。 敲门声不客气地传来,李少平忙道:“耶耶,来了来了。” 父亲李长源,是长安城东边同州冯翊的农家子。 年方十八的李长源不甘心一辈子困於乡野,听闻长安遍地是机会,便將家中的麦子磨成面,烙了数筐同州特產『石鏾饼』,辞別父母,隨著乡里的粮车,一路向西,踏入了长安城巨大的明德门。 赚到了第一笔钱后,李长源没有返乡,而是用这笔本钱,开始从西市批发更杂的货物,挑起了货郎的担子,摇起了拨浪鼓,真正开始了在长安的奋斗生涯。 针头线脑、木梳、胭脂、玩具等小商品……他带著一副担子,前筐后筐,手摇拨浪鼓,穿行於西市的小巷。 他熟悉长安西市的布局,知道哪个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头油,哪个街巷孩童多了需要玩具。 经过五年经营,他攒够了钱,盘下了西市一处面积不大的铺面,在永平坊买了个小房子,终於在长安城算是站稳了脚跟。 因此啊,李长源颇认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生怕下一代腐化败家,看李少平也格外紧。 冷水洗脸,李少平將所有头髮在头顶拢在一起,束成一个髮髻,用黑色的头巾將髮髻包裹起来。 长安城实行市坊分离,按照惯例,李少平要和父亲李长源从坊里出去,去西市开店。 每一日,他要把店里的柜檯、货架擦拭一遍,將那琳琅满目的货物打理得焕然一新。 李少平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 初秋是柿子树最美的时候,黄澄澄的柿子掛在树枝上,沉甸甸的,风吹下只是微微颤动,墨绿色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一种清清脆脆的摩擦声。 热腾腾的羊肉汤饼的香味飘出,李少平飢肠轆轆地衝进厨舍,只见娘亲正把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汤饼放在小炕桌上。 李少平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笑道:“娘娘,好香啊!” 娘亲笑了一下,將羊肉块最多的一碗放置在李少平的面前:“平儿,快些趁热吃,我儿近日辛苦,多吃些肉。” 李少平吃过这暖心的一餐,便急匆匆跟著父亲迎著初秋清冷的晨光出门。 今日比较特別,今日有张夫子的村学,所以李少平可以不必去店里了,但父亲今日可有大事。 李记杂货是一座临街的小肆,前店后库,每一丝空间都被充分利用。 听说从扬州来的商队终於抵达,父亲李长源订的那批二十面扬州铜镜,今日也要正式售卖了。 父亲口中喃喃:“这批铜镜的品相,一定能卖上个好价钱,没准啊,还有贵人来看……” 李少平要去的村学,是崇贤坊里一位落第秀才在自己家中开办的。 他们学习《千字文》、《蒙求》等识字课,以及《论语》、《孝经》的主要篇章,还包含一些算学的內容。 目標是能认字、写字,懂得基本的算术和道德规范。 村学学费相对低廉,很多坊內的商贾、工匠子弟有余力都会去求学。 李少平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不止於此。 可问题是,他知晓歷史,现在只想带著全家人离开长安,南下到较和平寧静的小城镇生活。 一旦安史之乱的战火烧起,北方是绝不能呆了,华夏的经济中心本来也要南移,早早去落地生根才是正道。 可他知道这提议李长源暂不可能答应,他只能徐徐图之。 他有一个半旧的双层竹製提盒,放著书卷和纸张,还有一套文房器具。 清点好后,他將提盒的盖子扣好,拎在手里。 他怀里还揣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今天中午的便食——两张胡麻饼,一小包飴糖,一把炒豆子。 唐人实行两餐制,但李少平这长身体的少年,可扛不住飢饿。 李少平未及多想,便匯入了长安城清晨的人流之中。 坊门早已开启,街上车马声、叫卖声渐起。 几家食铺的灶台正旺,蒸饼的白汽与煎茶的香气混在一起,很快就围满了人。 阳光斜照过来,將车马的扬尘、蒸腾的雾气、行人匆忙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来到这里的这段时日,真像是做梦一般。 李少平在穿越之前,正津津有味看著一本关於安史之乱歷史的书籍,只是打个盹的功夫,竟真来到了梦中的长安。 若不是一切感受都如此真实,李少平真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幻梦一场…… 进了崇贤坊的坊门,沿著小巷深入,他很快就听到少年人清亮的谈笑声—— 一道迟疑的声音背诵道:“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食,不如、不如食也……”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发出嘲笑:“哈哈哈,阿虎,你又没背过夫子留的篇章!” 是赵阿虎和陈三郎,李少平在村学的两个好友。 他们也看到了李少平,迎著清晨的日光,笑著朝他迎了上来。 “少平你来了!” “少平啊,你评评理,终日不食……是不是该食啊?” 李少平笑道:“阿虎,我带了胡麻饼,你要是饿了,想吃就先吃点。” 陈三郎哈哈大笑,他生得细眉细眼,麵皮白净,一张圆脸上总是掛著三分笑意。 他穿著一身细绢裁成的圆领袍,虽是日常款式,但顏色是寻常人家捨不得用的靛青色,腰间束著一条半新的革带,整个人收拾得格外体面。 陈三郎家中在长安西市开著一家不小的绢帛铺,专营来自江淮的綾罗绸缎,往来皆是城中有些脸面的主顾。 家里送他来村学,盼他能识文断字、懂得算帐明理,將来好继承这份家业。 赵阿虎涨红了脸,他比一般少年人身量要高,骨架子大,往那儿一站,粗布的短打衣衫被撑得紧绷绷的。 因为长得太快,赵阿虎的手脚似乎总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显得略微笨拙。 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和粗壮的手腕,从小帮著家里干打铁的重活练就的,充满了力量感。 赵阿虎衝上去,一肘揽住了李少平的脖子,另一只手不停地咯吱他的腋下,恼道:“少平,你又作弄我!我是真不明白终日不食,终夜不食是要做什么,那、那不得饿死了啊,天大地大,我看,还是吃饭最大!” 三个少年吵吵闹闹、你推我搡地就进入了张夫子的村学中。 此时,距离天宝十四年十二月安史之乱爆发,还有十四个月。 第2章 道义难择心惘然 张夫子的村学,就设在他自家宅院房里那间最大的屋子,屋子不算宽敞,光线也有些昏暗。 南面墙上开了一扇支摘窗,阳光才能费力地透进来些许。 十二张高低不一的矮足条案摆放著,学童们坐在胡凳上听学。 张夫子的讲台则是一张稍大的长案,背后墙上掛著一幅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画像已有些发黄陈旧。 他们笑笑闹闹间就坐,张夫子摸著长鬍鬚就走到了长案后。 只是这一次,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跟在张夫子身后,穿著一身寻常的褐色麻布圆领袍,乍看与街市上的行人无异。 但肩宽背厚,那件寻常的袍子被他挺拔的身形撑起,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劲健。 李少平的目光落在了男人的腰间,那里紧紧地束著一条黑色的皮革蹀躞带,悬掛著一柄短横刀,带著浅疤的手隨意地搭在蹀躞带上,仿佛隨时会抽刀而出一般。 他的面容下頜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屋內。 李少平心想,这人恐怕是个练武的公门中人……只是怎么会来他们这个普通的村学?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变。 张夫子的脸色阴沉,虽他平时也一向面无表情,今日却显而易见地散发著冷气。 张夫子冷声:“检查背诵,背不出来的,今日誊抄五十遍!” 赵阿虎倒吸一口冷气,如今方才知道怕了。 张夫子的目光横扫到赵阿虎身上,赵阿虎一个激灵,慌忙背诵道:“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食,不如食也……” 竟然还是如此! 简陋的村学里响起了哄堂大笑声,张夫子也气笑了,小竹棍抽在了赵阿虎的屁股上。 赵阿虎委屈巴巴地说道:“食色性也啊夫子!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听夫子讲学!” 他这歪理邪说倒也真起了一定作用,那武夫笑道:“我看著小子说的有道理,只是你听夫子讲学前,得比其他小子多吃不少吧!” 又是一通鬨笑,只有村学里的“小古板”杜文轩摇了摇头,伸手將案几上稍有卷角的书页轻轻抚平。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袍,头髮用一方朴素的青布巾规整地束起,一丝不乱。 杜文轩的祖父曾是县衙中的文书小吏,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只能靠在东市代人写些书信、讼状为生。 全家所有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了这个自幼聪慧、过目不忘的杜文轩身上。 可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杜文轩成了他们的同窗。 张夫子摸著鬍鬚,轻轻一笑:“罢了罢了,也算是各有见解。” 赵阿虎长呼一口气,一坐下就对著李少平挤眉弄眼。 张夫子转向孔子泛黄的画像,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缓: “今日,我们不论忠孝,且议一事,昔孔子去鲁,周游列国,十四年间,欲行其道於天下……然则,弃父母之邦而他求,事奉他国君主,此可谓忠於鲁国否?” “诸生可畅所欲言。” 这群半大的少年们愣住了,以前张夫子可从未让他们议论过这些。 武夫眼神炯炯,带点好奇地扫视著少年们。 陈三郎头脑灵活,率先站起来说道:“夫子,学生以为,孔圣人並非不忠,而是明忠。” 张夫子眼光微动,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这好比做生意,若咱家上好的绢帛在西市卖不动,难道要烂在库里?自然得去扬州、益州寻买主……鲁国不用夫子,是鲁君无目;夫子周游列国,是要將『仁义』这桩大买卖,做遍天下。若困守一地,那岂不是明珠蒙尘吗?” 少年们震惊地看著陈三郎,他们都知晓陈三郎算是他们这里最聪明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种颇有见解的高深话语。 张夫子频频点头,又问道:“其他人有想法吗?” 赵阿虎站了起来,黝黑的脸庞微微发红,他颇为不赞同地低声道: “我……我觉得不对!”他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圣人教导我们要忠孝仁义,若人人都像做生意一样挑挑拣拣,见著更好的主君便弃旧主而去,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当兵的还能临阵脱逃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俺爹说过,做人要讲良心!受了主家恩惠,就该一心一意!” 张夫子听罢后轻轻嘆了口气:“人各有志,道亦多方。” 张夫子的目光落在了杜文轩身上,笑道:“文轩,你素来熟读经义,依你之见,何如?” 杜文轩应声而起,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向夫子执礼,方才开口:“夫子明鑑,学生以为,孔圣週游,非为择主,实为弘道,其心念念在天下,非在一国;其所忠者,乃仁义之道,非某一君。”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张夫子突然一笑:“忠於道,而非忠於君……你是真正懂了孔圣的。” 这么高的评价,让少年们羡慕不已,杜文轩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李少平皱起了眉头,显露出明显疑虑的样子。 张夫子走到他面前,问道:“少平,你如何想?”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夫子行了一礼:“弟子只是不明白这『道』到底是什么?” 他熟知之后的歷史,因此心中才更加迷茫。 他无意为李隆基效力,这样的君王不值得。 但他也不想当烧杀掳掠的叛臣贼子,落得遗臭万年的骂名。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道”。 张夫子凝视著李少平眼中的迷茫,沉默良久,方才轻嘆一声,声音里带著少见的萧索:“这世上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张夫子转身时,脸上已恢復平静:“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记住,方才的议论,出得此门,莫要再提。” 张夫子对著武夫轻轻点头,显然是两人有事要谈论,今日早早驱散了学生们。 李少平和赵阿虎、陈三郎出了村学,方才那一番爭论后,都有些沉默。 长安城秋日中午的太阳,还是有些热的,他们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陈三郎率先打破沉默,笑道:“今日我们自由了,去『苏记』吃碗冷淘,天冷了就吃不上了。” “好啊!”两人立即响应。 他说的“苏记”,是崇贤坊小巷里的一个小食摊,支著个简陋的芦棚。 摊主老苏头做的冷淘在坊间小有名气,麵条筋道,浇上井水拔得透心凉。 再佐以醇厚的酱醋和几片翠绿的葵菜,在尚存暑气的初秋午后,最是爽快不过。 三人在摊子外头的木墩上坐下,换来三大碗凉沁沁的冷淘上桌,又额外加钱要了一小碟鵪鶉餶飿分食。 赵阿虎埋头吃得呼嚕作响,陈三郎则吃得斯文,低声笑道:“要我说,少平你今日问得虽险,却是在理,那『道』啊,看不见摸不著,不如咱碗里的麵条实在。” 李少平还没回答,陈三郎的话就已经得到了赵阿虎的拥护。 “三郎你这话太对了!还是麵条实在,我告诉你们,这麵条就是我的『道』!你们別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娘之前逃过荒,说饿到一定份上,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李少平点头:“多囤些粮食、肉乾准没错,三郎,你们家在南方的生意也要好好做起来……”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便传来,只见一队约十余人的金吾卫兵士,顶盔贯甲,按著横刀,朝著西市方向衝去。 三人那见过这阵仗,霎时间脸色都有点发白。 陈三郎嘴唇颤抖地说道:“我、我有些吃不下了,好像是我家铺子的方向,我要去看看。” 李少平心中同样惴惴:也是我家的方向,我要回家! 第3章 师名震落手中卷 李少平在街市里狂奔,耳边是破碎的风声,周遭的喧囂叫卖已经模糊,他心里绞成一团,景象都光怪陆离起来。 他撞翻了一个货郎的担子,零散的乾果“哗啦”一声溅开,李少平一边致歉,一边疯狂地往自己家跑去。 衝到这条街上,只见到那群金吾卫竟真的进了自家的店门口,他疯了一样衝去,却在进入金吾卫包围的前一秒,被一个厚实的臂膀阻拦住。 李少平仓皇地回头一看,追来的竟是刚才被他撞倒的乾果摊老板! 他知道了,这是来问他要赔偿了。 那汉子脸上毫无怒气,反而眉头紧锁,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蠢材!往人堆里钻什么!”汉子压低声音厉喝,顺势將李少平往自己身后一推。 李少平瞬间明白了。 这汉子是认出了他是李记杂货的少主人,此刻竟是在冒著风险护他! 他喉咙乾涩得发痛,目光越过汉子宽厚的肩膀,死死盯向自家铺子。 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店里那批新到的扬州铜镜,被砸得粉碎,散落一地。 锋利的碎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千万道刺眼凌乱的光斑,晃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几名金吾卫押著两个女子从铺子里粗暴地推搡出来。 那是两个身著綾罗绸缎的年轻女子,一看便知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女。 此刻她们云鬢散乱,华美的衣衫被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毫无血色,唯有嘴唇被咬得死死的,强忍著不肯哭出声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四岁,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那些锋利的镜片上。 “是吉家那两个小娘子,”一个妇人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忍,“可怜哦!” “是吉判官家的五娘子和九娘子!前几日还在慈恩寺塔下见她们题诗赏菊,何等雅致,如今……唉!” “吉判官”二字,像针一样刺了李少平一下。 李少平突然明白髮生了什么,这两个女子是吉温的女儿,她们今日是来看扬州新到的铜镜的。 “听说杨相公是要斩草除根……” “小声些!莫要引火烧身!” “真是要变天了……” “活该,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议论声碎碎地传来…… 李少平看著那年幼的吉九娘被兵士粗暴地拽起,细软的胳膊几乎要被拧断。 李少平很清楚,这是杨国忠在清算吉温。 天宝十三年,杨国忠与安禄山矛盾激化。 作为曾依附安禄山的酷吏,吉温全面清算。 按唐律“谋反连坐”,吉温家產抄没,亲眷或没入掖庭为奴,或流放边陲。 只是没想到,自家会被捲入这一歷史性的事件中。 金吾卫终於全部离去了,李少平心急如焚,他好怕娘娘耶耶受到伤害,咬牙衝进了家门。 铺子里如同遭了劫。 货架东倒西歪,针线、木梳、胭脂盒……那些他每日擦拭的货物散落一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那批珍贵的扬州铜镜,已尽数化为碎片,几片上还沾著模糊的血跡。 “耶耶!娘娘!”他嘶哑地喊著。 后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跌跌撞撞衝进去,只见母亲瘫坐在地上,冯嬤嬤正搀扶著她,不断抚著她的背。 父亲的脸色惨白如纸,呆立在库房门口,一边脸红肿著,显然是被那些金吾卫打过。 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福哥看见李少平,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李少平鬆了一口气,好在家人都没事。 他上前跪下,抱住了母亲,手一下下顺著她的背,母亲在他怀里,终於忍不住抽噎地哭了出来。 “呜呜啊啊,那群金吾卫真是嚇死人了!” 李少平温声安慰道:“娘娘,没事了没事了,人没事就行,都过去了……” 母亲的眼泪流到了李少平的颈窝里,又忽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冯嬤嬤慌忙扶著母亲进房休息。 李少平望向了父亲,父亲的状態甚至比母亲更糟糕。 李长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吐出口的每一句都像在凌迟他的血肉: “十贯钱,整整十贯钱啊!我们家以后可怎么活、怎么活!” 他突然抓住儿子的胳膊,浑浊的眼泪混著额角的血水往下淌。 这些铜镜居然这么贵重!一面镜子居然值五百文这么多钱。 李少平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双因常年搬货而粗糙的手。 李长源有一张和气的脸,他扫帚眉眉尾无力地垂下,一双细长眼眼尾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总是逢人就带著三分笑意。 “平儿,”李长源突然像孩子般把额头抵在李少平肩上,“耶耶没用,耶耶守不住这个家……” “耶耶,”李少平的声音异常平静,“镜子碎了,还能再铸,铺子乱了,还能再收拾,只要您在,娘娘在,我们一家人都在,这『李记』的招牌就倒不了。” 他仰头看著父亲脸上刺眼的红肿,心里是真的痛到发麻。 抓人就抓人,那些金吾卫打父亲做什么? 但李少平也能想到,那时父亲肯定也是顶著一张笑脸去迎接金吾卫的,没想到直接被一巴掌抽了回来。 一种小人物的悲哀腐蚀著他的心,真是任人鱼肉啊! 最可怕的是,他知道一切的乱局只不过刚刚开始。 李少平心虽乱,面上却不显露一点,而是温文尔雅地笑道: “您当年能从同州,靠一副货郎担子在这长安城挣下这份家业,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这事,不过是……不过是货箱翻了,咱们父子俩,再一件件捡起来便是。” 他用力握紧父亲的手,想將自己的力气传递过去。 父亲的手一点点回暖了,眼睛也濡湿了,终是轻轻对著李少平点了点头。 李少平捏了一下父亲的手,笑道:“耶耶,枝头那柿子还在呢,等熟透了,咱们还一起摘。” 父亲终於是破涕而笑。 一家人忙到闭市,终於是將这残局收拾出了个大概,匆匆离开西市回到了在永平坊的家。 这夜里,他辗转反侧,听了一夜风吹柿子叶的簌簌声。 生逢乱世,到底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 李少平想要一个答案。 第二日,李长源仍强撑著督促李少平去村学,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天塌下来,学问不能丟,去吧,莫要误了功课。” 李少平心中五味杂陈,却拗不过父亲,只得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村学走去。 远远地,却见学堂门口聚集了不少同窗,个个面面相覷,无人入內。 昨日那名佩刀的武夫正冷著脸立在门前,手中拿著一本名册,语气生硬如铁:“张通儒已寻了別的差事,今日起这村学便散了,按名册,我將剩余的学费退还还你们。” “张通儒?” 李少平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张夫子的原名竟是张通儒? 那个在史书中,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幕僚,叛乱后总揽政务、调度兵马的张通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日日聆听教诲的夫子,竟是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叛军核心! 昨日那场关於“忠君”与“弘道”的激烈辩论,此刻回想起来,真是字字诛心! 武夫冷然扫视一圈,又道:“某姓田,名乾真,若你等想寻个正经差事,可来永安渠附近的大安坊『四海货栈』寻我。” 田乾真? 李少平更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武夫竟是安史之乱中號称“万人敌”的田乾真? 他可是叛军中有名的驍將,很受安禄山器重。 秋风打在少年们惶惑的脸上,田乾真扬起下巴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某家货栈给的工钱,比你们父兄风里雨里挣的——多十倍!” 第4章 暗棋已落长安局 几个少年霎时两眼放光……这可是十倍啊! 虽说他们也是衣食不愁之人,但听这田乾真的意思,倒像是拿著麻袋捡钱一样,谁人不心动。 近几年光景好,家家都是粮仓满满,確实是“小邑犹藏万家室”的光景,这给了普通百姓无穷的信心。 少年们无不是信心满满,想要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 李少平脑中记住四海货栈这个地点,想必安禄山一方已经开始暗中將自己的钉子扎入长安城內了,四海货栈这种人流物流密集的,是首选。 杜文轩蹙起眉头,还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沉声问道:“那张夫子也在那里任职吗?我閒时可以去找他请教问题吗?” 田乾真笑道:“他不在那里,张通儒啊,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明珠自然不能蒙尘,是吧?” 杜文轩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地拱手说道:“田兄,麻烦您转告夫子,文轩一定篤志力学,不负师训,我明年就去礼部应试,以报夫子教诲之恩。” 田乾真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瞬,像是被一个不该笑的笑话逗笑了,残存不多的良心让他生生止住了笑意。 “好,我会说的。” 这一切赵阿虎统统毫不在意,他艷羡地看著田乾真的宽肩窄腰和短刀,认真问道:“四海货栈教人武艺吗?我、我能不能像你一样……” 赵阿虎展开肩背,做出一副横著走路的霸道姿態,少年们又顿时嬉笑起来。 田乾真眉头一挑:“来啊,你这小胖墩看著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但去四海货栈找我,那就不能常回家了,我言至於此……真是的,我跟你们这些小鬼废话什么!” 他摆一摆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头巷口。 李少平心知田乾真並不是真的在废话。 他们这些少年平均年龄为十五六岁,这在唐代虽不到成丁的二十一岁,但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了誒。 田乾真看似隨意招揽,实则是为安禄山的叛军物色最基层的人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些少年在长安土生土长,身家清白,且对张通儒有著天然的崇敬,正是最適合吸纳的人选。 少年们各自散去,依旧是李少平和赵阿虎、陈三郎三人同行,赵阿虎显然心襟摇盪,双眸里都是神往之色。 “你们看到那田乾真腰间的刀了吗?那样子真是英武非凡,倒让我有点想要去四海货栈看看了!” 赵阿虎似乎是想徵询他们两人的意见,一向直心眼的他,居然还绕了一个弯去询问两个挚友。 陈三郎立刻笑道:“你还真信啊阿虎,非亲非故却要把你誆去,说是让你赚大钱,肯定不是什么法內之事!” 陈三郎十分精明,虽说商人重利,但陈三郎十分清醒,不会为一时的利益蒙蔽双眼。 李少平刚穿越来与陈三郎相识,就觉得他非常聪明,有著超越十六岁少年,甚至是大多数成年人的智慧。 赵阿虎瞬间恼了:“我只是说说!我还要继承家里的铁匠铺子,怎么可能去那里!” 他们在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歪脖子柳树下停住脚步。 此刻,午后斜阳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陈三郎在柳树下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五块金黄油亮的“巨胜奴”,就是小麻花子。 “来来,都尝尝,我娘新炸的,里头还掺了蜂蜜和乳酥。”他得意地递给二人。 赵阿虎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他含糊不清地赞道:“三郎,你家这吃食,比西市铺子里卖的还香!” 李少平尝了一口,顿时满口芝麻香和甜香,外层酥脆,但他心头的阴霾令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三郎,阿虎,我跟你们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李少平光扫过周遭,確保无人留意他们这几个半大少年。 “那田乾真,一身行伍煞气,绝非寻常货栈护卫,他招揽的不是伙计,更像是兵卒。” 陈三郎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你是说……他们在私募部曲?这在长安城,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李少平沉重地点了点头:“一个货栈,为何需要阿虎这样身手的少年?还要求不能常回家?这分明是要人断绝家小牵绊,唯命是从。” 赵阿虎呆呆地望著他:“你、你怎得最近和我耶耶说话一个口吻,竟像是老了十岁。” 赵阿虎虽然不似陈三郎那么精明,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李少平穿越前正巧比现在大十岁。 “阿虎,你想想,若真是正经差事,为何不去招那些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反而盯上我们这些坊间少年?他们看中的,正是我们涉世未深、易被掌控。”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赵阿虎耳边炸响。 他虽憨直,却並非愚笨,这下就连口中酥香的巨胜奴都嚼不动了。 陈三郎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半点玩笑之色:“少平说得对,这浑水,我们蹚不起,四海货栈里不管是什么,都是我们惹不起的,这事就这么过去吧,都不要再提了。” 这下三人没了玩乐之心,李少平也急著去看看自家杂货铺,就早早散了。 李少平蹙著眉头快步朝西市方向走去…… 其实他担忧的更多,比如万一有日真有人清算,他们会不会因为曾跟张通儒学习过,而被牵连呢? 真的说不准。 只见杂货铺已经焕然一新,那些破碎的杂货被清理乾净,但门前却格外冷落。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虽说是无妄之灾,但多数人都带了避嫌之意,家里的生意可得被影响一段时日。 李少平倒想得开,他父亲想不开。 李长源的胖脸上抹了药膏,眯起眼睛望著帐本,长长地嘆了口气。 “昨日出了那档子事,扬州铜镜损失为十贯,其他货物损失为三贯,天煞的,真是倒了血霉了!” 年景好时,家里杂货铺的一年净收益差不多在一百贯,差时差不多七八十贯,这次损失確实不小。 “耶耶,娘娘身体怎么样了?” 李长源看他这么早回来,脸瞬间拉了下来。 “你今日下学怎么这么早?” 李少平將退回的学费递给了父亲:“夫子另谋差事了,以后就没村学了。” 李少平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下,李长源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我再给你找一处村学。” 李少平摇摇头,识字写字算学此类实用技能,这些这个时代的必备的,他都已掌握。 先贤的典籍他在现代都已看过,实在没必要在村学浪费时间了。 他认真地说道:“耶耶,你知道孩儿在村学学到的最有用的学识是什么吗?” 李长源问道:“什么?” “未雨绸繆。” 李长源换了副神色看著儿子,没了那种对毛头小子的三分嫌弃,而是对待成人的审视。 李少平正色:“耶耶,不知你是否察觉到,长安城已经不如以往太平,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若政局有变,我们这些商贾人士极易受到牵连,孩儿恐此非久居之地。” 李长源面露沉思,低头不语。 李少平继续分析:“反观南方,扬州、益州、广州等通商大邑,商贾云集,安定繁荣……耶耶,不如我们趁家业尚在,早做打算,南迁至扬州或益州,前景远比在长安更为广阔。” “不可,”李长源果断拒绝,“长安是最好的地方,能在此地立足,便是我李长源毕生所愿,他日若能在此长眠,便是我的埋骨之地。” 第5章 奔走浮生一日间 李长源又补充道:“长安也距离同州老家近,方便照应你的阿翁、阿娘。” 李少平急了:“可带阿翁、阿娘一起南下——” “莫要再提,”李长源抬手打断,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望向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市。 “我年少时第一次隨你阿翁来长安,看见明德门下车水马龙,西市里胡商牵著骆驼,那些琉璃器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那时我便立誓,此生定要在这天下正中扎根。” 李少平如遭重击,呆立在这小小的杂货铺中。 猛然惊觉,他算尽了经济利弊,却唯独忽略了一点:他的父亲,一个最普通的长安市井匹夫,对脚下这片土地,竟怀有如此深沉固执、溶在骨血里的自豪。 这股自豪,不用说当时,即使是在千年之后,当人们说起“盛唐”,依然会为那个时代的光彩神魂顛倒,让后世无数人捧著故纸堆的书页痴痴揣想。 想那胡姬酒肆里琥珀光的葡萄酒,想那曲江池畔金线绣的石榴裙,想那西市喧囂中夹杂著十几种异邦口音的叫卖…… 李少平也爱唐,也爱长安,但他没有像李长源这种土著对长安深入骨血的深情。 李长源转身凝视儿子,“少平,你只看见南方商埠的利,却忘了长安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在这里立足,我们李家的脉,便与这海內四方的气运连通了。” 李少平愕然,自己以为李长源只是个单纯的商人,却没想到他想这么长远、想到了这个层次。 李长源看著儿子怔忡的神情,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年少未经事,所见终是浅了去,帮阿耶跑跑腿,递送些物事,也好多认些人,多经些事。” 李少平就得了一个这样跑腿的差事。 他心想,这也好,多了解下长安……至於对父亲的劝说,也不能急於这一时。 等到时局再紧张些,李长源自会为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担心。 届时自己“煽风点火”一番,离开长安並非难事。 李少平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且不论丟下双亲让他们伤透了心。 还有个原因是唐代实行“编户齐民”,古代对人口流动的管理到了严苛的程度。 未成年的李少平在他们家的户籍上,而户主是他的父亲李长源。 唐王朝据户籍来行赋税、兵役,想要长途出行,必须让户主李长源去申请官府的通行证,而且必须提供充足的理由,还得有里正、四邻等做担保才可以。 李少平要是独自瞎跑出去,必然会被发现,关津会將他即刻扣押,投入大牢……古代的牢狱之灾那可不是人能承受的。 这都是想太远了,没户主通行许可,他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李少平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驀然冒出了杜甫的《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等到战事真正爆发,就算他们不是在长安或者其他市镇被屠戮的普通百姓,也会被人循著户籍,来抓丁上战场。 运气好点再躲过去,瘟疫和饥荒也会隨之而来。 好像横竖都是死。 太难了,古代老百姓真是活得太难了…… 一夜之后,李少平两眼里都是血丝,但却变得篤定。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其实一开始就知晓,他这渺小的一粒烟尘,绝不可能撼动歷史的滚滚车轮。 一开始,就是想要自保,现在牵绊更多了点,还要保护耶耶娘娘、冯嬤嬤、阿福哥、赵阿虎、陈三郎……远在同州的阿翁阿娘他虽没亲眼见过,也是至关重要的血亲。 他大体上想了两条需要做的事。 第一,用心做好帮耶耶跑腿的这份工,多了解长安的运行机制,多结识一些人,想办法赚钱去江淮买宅子。 第二,他必须学点武艺,无论是以后真被拽上战场,还是乱世里保护自己和家人,都有巨大的用处。 日光斜照进“李记杂货”的铺面,浮尘在光柱中打著旋儿。 李少平草草吃了娘亲做的肉蒸饼,挎上父亲备好的竹篾提盒,在娘亲心疼的目光中,踏出了铺门。 李少平今日要去三处,一是西市酒肆的二十个新碗;二是去布政坊的胡人聚集区送波斯香料;三是给时任起居郎的张大人送易水古法松烟墨和紫毫笔,张大人住在怀贞坊。 这一天真要走不少路,但能看看平日见不著的人物,李少平心底隱隱兴奋。 出了铺门,喧囂便裹挟著百样气息扑面而来。 李少平先去了酒肆,卸下了沉重的瓷碗,只见三五桌食客就著佳肴谈天说地,焦黄油亮的石鏊饼香气混著蓴菜羹的热气在厅堂里瀰漫开来。 接下来他决定去布政司,听说布政司居住著很多胡人。 李少平抹了把额角的细汗,走了半个时辰,他才找到了他才找到了那户门楣上镶著新月形青石的人家。 空气中隱隱飘来一股熟羊奶与陌生香料混合的暖烘烘的气味。 送完了这一件货,他看到巷口有个胡人老翁守著烤饢的泥炉,那饢饼上撒著不知名的香草,烤得金黄酥脆。 他摸出四文钱买了两个,烫得在两手间倒换,娘亲最爱这些新鲜吃食,带回去让她也尝尝这胡地的味道。 正想著,忽闻一阵清脆笑语,两个穿著锦绣半臂的胡姬正倚在廊下,一个拋来颗蜜枣:“小郎君,怎的只顾著饼,不看看人呀?” 李少平慌忙接过蜜枣,耳根发热,攥紧饢饼低头疾走,身后传来她们银铃般的笑声。 李少平在布政坊送完货后,不敢多做停留,还有个更远的怀贞坊,他得走一个时辰,古代劳动人民真是辛苦啊…… 怀贞坊距离朱雀大街很近,李少平忽闻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呵斥与百姓的窃窃私语。 他被人流裹挟著凑上前去,只见一队衣甲鲜明的金吾卫押著几辆囚车缓缓而行。 为首那辆囚车中的人,虽身著囚衣,鬢髮散乱,眉眼间却仍残留著往日的气焰…… 囚车之后,还跟著一群披头散髮的女眷与孩童,哭声淒切,与街边一些百姓偷偷的唾骂声混作一团。 在他后面第三辆囚车里,赫然映出昨日见过的那个小小身影——吉九娘。 为首那人竟是吉温。 突然一块湿泥砸在囚车上,正落在吉温散乱的髮髻间。 押解的兵士尚未呵斥,人群里已爆发出混杂著叫好与唾骂的声浪。 “吉阎罗!你也有今天!”人群里爆发出怒吼。 “还我儿命来!”白髮老嫗颤巍巍举著血衣,在街边嚎哭。 又见几人振臂高呼:“杨相公英明!终为朝廷除此蠹害!” 吉温啐出嘴里的秽物,厉声尖笑:“杀便杀了!那些螻蚁能死在吉某手上,是他们的造化!杨国忠这奸佞,尔等蠢货竟还为他叫好!” 第6章 市井烟霞绘长安 此人正是吉温,素以酷吏手段闻名朝野,经他之手铸成的冤狱数不胜数,长安百姓无不对此人恨之入骨。 囚车在震天的唾骂声中缓缓前行,他癲狂的笑声縈绕在朱雀大街的上空。 吉温,是安禄山安插在朝堂中的重要耳目。 如今他被下狱问罪,无异於杨国忠公然向安禄山亮出了刀刃。 烂菜叶砸在吉九娘身上,她一动未动,看起来已经是心如死灰。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却像是有感应一般,落在了人群里的李少平脸上。 她轻轻移开目光,却作出口型,看那样子,是一声“恕罪”。 她居然知道自己是谁? 李少平心中疑惑不已,也不想在多做耽搁,吉九娘最好的结局就是进入掖庭为奴,这不影响他今天还有好多路要走。 终於来到了怀贞坊,李少平的脚已经磨出了血泡,赚点钱真是太不容易了。 长安的繁华之下,真是步步惊心,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不免会被捲入歷史的尘烟之中。 李少平走回家的一路,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心里清楚,得儘快把家业搬到江南或是蜀地去。 且不说那山雨欲来的安史之乱本身就是一场躲不过的大兵灾,光是这乱世到来前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家破人亡。 李少平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麻鞋太硬了,脚底的水泡磨得酸痛。 他本想掩饰,立刻板正身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娘的声音却顷刻从灶屋传来:“平儿,你脚怎么了……” 她匆匆跑出,腰间那半旧的青布围裳还沾著些许麵粉和菜渍,未来得及解下。 可这,瞒不过娘的眼睛的。 娘把他按在灶屋门口的小胡凳上,不由分说地脱去他的麻鞋,看著脚底紫红色的水泡和几丝血痕时,娘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儿……怎么磨成这样,你耶耶,真是的!” 李少平不自在地说:“娘,我没事。” 娘却十分坚决:“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她又匆匆快步走进灶房,將烧好的热水倒进木盆中,又从一个旧陶罐里抓了一小把不知名的乾草叶丟进去。 这是车前草,消肿的。”她轻声解释著,端著木盆就走了出来,水溅到了她的褐色长裙上。 温热的水包裹住酸痛的双脚,草药的清苦气瀰漫开来,舒缓了这一日的疲惫,紧揪著的心也在这一刻落在了实处。 冯嬤嬤也闻声过来,摇头嘆道:“郎君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哪还能走路。” 娘將散落的几缕髮丝匆匆掖回脑后的圆髻中,说道:“平儿莫忧,娘今夜就给你纳双千层底,保你穿上一个月都磨不坏!你耶耶也真是的,硬要你去做这苦差事——” 娘一边埋怨著,一边又去灶屋里忙碌。 李少平心里暖融融的,就好像家中院落里映著暖黄夕阳斜暉的柿子,晃悠悠亮澄澄。 一般唐人是两餐制,下午申时左右有一餐,但他们一家都是赶在西市闭市后父亲回来才吃饭,所以习惯到了酉时才开饭。 晚食时,一家人围聚在一起,桌上是香气扑鼻的热腾腾猪肉餛飩,李少平累坏了,將一个个皮薄馅足的小餛飩送入口中。 娘很爱吃李少平带回的饢饼,简单在还有余温的铁锅上烫了一下,就像刚烤出一样酥脆。 饭后,娘亲拿了个陶碗,倒入油,放上灯草,火苗散发出昏黄的光辉。 李长源喝著热热的米酒,问道:“平儿,你今日是何体会?” 李少平说道:“虽然腿脚疲累,但也很有收穫。” 李长源不曾想儿子没有丝毫抱怨,反倒坦然接受了跑腿这项苦差事。 李少平也喝了口娘酿造的热米酒,那温润的米酒甜香入喉中,一股暖意便从胃里缓缓漾开,仿佛將秋夜的微寒都驱散了。 “耶耶,今日店铺生意如何?” 李长源沉声嘆气:“一天忙到头,落到钱匣子底儿的,也就那么几十文钱,最近不光是我们店里,市面也不景气。” 李少平问道:“耶耶,为何?” 李长源笑容里多了丝苦涩,这苦意让他的皱纹更深了。 “这话原不该与你说,前日市属来人,说要为圣人在重阳节筹备筹备『九重登高礼』,每户摊派二百文……这还只是开头,听说各商铺还要再摊一笔修城墙的捐税。” 李长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明白这两年的光景怎会这么难,明明是盛世光景,这般层层加派,莫说盈利,能不亏损已经是万幸。” 李少平看著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心想,在天宝末年,时局就像一艘看似平稳行驶的船,但在水下却已经渐渐靠近了尖利的礁石。 “耶耶,我来想想办法吧,我这几日多出去跑跑,看下当下人们的需求,想办法研製些新的物件出来。”李少平轻拍了下父亲的肩膀,认真地承诺。 他这么做,是为了调研下市场,他是有些关於做生意的构想,但若不落到百姓的实际需求上,也是白搭。 李长源没说话,李少平心知他只以为这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戏言。 第二日一早,李少平发现娘没有早起,这几日她的身体睏乏至极,总是显现出一种睏倦之態。 李少平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娘,但娘的门还是“吱吖”一声开了。 初秋的早晨风很凉,寒气从脚底往人身体里钻,娘披著一件法门寺皮袄,手里拿著什么,急声唤住了他:“平儿,千层鞋底子,你快换上吧。” 李少平接过了那千层鞋底,针脚密密的,扎实厚重,心里流过一种熨帖的暖流。 “娘,干嘛这么辛苦……”说出口的话,却是带著微微抱怨语调的,“店里有这些东西。” “那哪能一样!”娘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快换上,看看舒服不舒服。” 娘的眼角下是乌黑的,这几日她总是习惯性地捂住腹部,李少平什么也没问,急急把鞋穿上,露出爽朗一笑:“真是舒服,娘,谢谢你!还有,这几日外麵食铺多了很多新花样的面点,我去买来吃,你早上不要辛苦早起了。” 娘笑著点点头,目送李少平出门。 没有太阳的秋日清晨,是阴冷的灰色。 街上的食铺热气蒸腾,烤胡饼的芝麻香、蒸笼揭开时的白色蒸汽、餺飥摊上汤锅翻滚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个烟火气浓郁的盛世长安。 第7章 炉火映红少年心 李少平买了一些带回家,简单吃过后,又和父亲一起去了杂货铺。 今日他有四项跑腿任务,西市里两处,丰邑坊和待贤坊两处,总体来说都很近。 而最令李少平欣喜的,就是丰邑坊这一处了,他的好友赵阿虎家的铁匠铺就在这里。 所以他这日的行动非常快速,很快就在未时到了丰邑坊附近。 丰邑坊就在延平门旁边,而延平门是从丝绸之路而来的胡商们进入长安市场的常用入口。 赵阿虎家的铁匠铺就是为商队的马车修理车轴、更换马蹄铁、打制驮鞍配件的。 长途跋涉,器具的损坏也是家常便饭。 果然,到了这一处的风光又与长安西市大不相同了。 驼铃悠扬,胡商牵著载满异国奇货的骆驼,空气中瀰漫著香料的气息,身披彩色条纹长袍的胡商用带著异域口音交谈著……真是一派神奇的异域风光。 赵阿虎在铁匠铺的火星中汗如雨,灼热的炉火將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他正使尽全力砸在烧红的马蹄铁上,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始终没有鬆懈,看著有些心事重重。 李少平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在路边买了两份甘草饮子。 直到赵阿虎將那块铁料重新投入水中淬火,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李少平才提高嗓音,带著笑意喊道:“阿虎!你这铺子,生意比西市的胡饼铺还火红哩!” 赵阿虎愣愣地抬起头,仿佛那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直到目光聚焦在李少平身上,赵阿虎粲然一笑,立刻將手中事务交给旁边的男人,朝著李少平跑来。 “少平啊,你咋来了!”赵阿虎两眼里盛满喜悦的光,接过李少平递过的清凉甘草引子,痛饮了一口。 李少平笑道:“帮我耶耶做一些跑腿速运的生意,顺便来看你。” 寒暄几句后,赵阿虎突然將李少平拉入一棵大树后,左顾右盼一番,神神秘秘地说道:“少平,张夫子联络你了吗?” 李少平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瞬息间李少平脑中飞速旋转,看著赵阿虎犹疑中又带著兴奋的眼,他的心顿时像是坠了秤砣。 赵阿虎是个很单纯的少年,爱听那些个名人將相的故事,梦里都想著建功立业,实现一番男儿的豪情壮志。 他打铁出身,人高马大,力量非常人所能及,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人又憨厚忠诚…… 看到李少平的脸色瞬间变了,赵阿虎有些心急地低声嚷道:“少平,你现在实在是太谨慎了,颇像个小老头了你知道吗!” 李少平眸光凝重,声音低哑:“我那时跟你说过,阿虎,那姓田的做的,绝对不是正常的营生!你为何还要冒险去货栈?” 赵阿虎不服气地叫道:“这只是你的推测罢了!我都去打听过了,货栈那种地方,经常需要自己的伙计帮忙走鏢,价格高一点也是常事!” 李少平摇摇头:“你听我说……” 他一把抓住赵阿虎结实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赵阿虎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人!”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钉进好友的眼里:“那姓田的,眼神凶悍,行走坐臥间自带一股煞气,分明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你跟著他做的事,绝不是简单的行鏢护货。” 赵阿虎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猛地甩开李少平的手,胸膛一挺,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少平!我看你是话本演义看多了,儘自己嚇自己!” 他指著自己铁匠铺里掛著的几把打好的横刀样式:“我赵阿虎这双眼睛,是跟著火炉子练出来的!走南闯北的好汉,谁不带几件防身的傢伙?难道都像你似的,揣著根烧火棍送货才算安生?” 李少平被他这话气得不轻,但依旧十分清晰地劝道:“你再想,若真是正经走鏢的生意,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去鏢局僱人,反而要偷偷摸摸地在货栈里,寻你这样一个不相干的铁匠之子?他们给的哪里是高价,分明是买命钱!阿虎,你一身力气是不假,可你对付过真正的刀口舔血的匪类吗?你的铁锤,快得过他们抽冷子的匕首吗?” 赵阿虎愣了一下,眼神中已经动摇,但嘴上却不鬆口:“人、人家那是干大事的气魄,到了你眼里,倒成了匪类了?”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语气已是恳切到了极致:“你梦里是建功立业,是封侯拜將,那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儿豪情,可跟著姓田的,万一捲入的是私盐、是兵器、甚至是……掉脑袋的勾当,你到时候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而是官府文书上的钦犯了,你这辈子就毁了!你娘娘耶耶阿姐怎么办!我告诉你了你自己跑掉了,你全家——死!路!一!条!” 李少平的话很重,毛毛刺刺,扎得人心口疼。 都说忠言逆耳,但如果欢欢喜喜的三言两语能够说服一个人,那没人想说这些伤人的难听话。 赵阿虎的虎目里已经蓄满了泪花,毕竟也才十五岁,经歷单纯,不是在铁匠铺里就是去学堂,经不起这种言语的刺激。 空气一时间寂静起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驼铃声似乎永不停歇地响啊响,仿佛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赵阿虎再开口,声音里却已经是满腹委屈,他哽咽道:“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我……我家,真的需要一笔钱。” 李少平疑惑问道:“为何?你家生意看起来挺好的。” “好?”赵阿虎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他猛地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懣。 “好什么!前两个月,不知道是那个茅坑钻出的官老爷说,说是什么朝廷徵用,什么都护府前线將士定製一批箭簇铁甲片——那是军器!耶耶带著我们全家,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怠慢,光是反覆锻打去除杂质,就耗尽了存著的上等熟铁……” 他喘了口气,眼圈更红了:“那是要送往前线的军资,我们父子生怕出一丝差错,熬得眼睛都红了才按期交足数目,当时来验收的军吏看过,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里,李少平的心已经沉入了无尽深渊之中。 他知晓了……他知晓了为什么那日冷静的赵阿虎,现在疯了一样想要赚钱。 赵阿虎的声音颤抖地像是秋风中枯萎的树叶:“可没过几天,那群人拿著几片甲片回来,往地上一扔,硬说厚度不均,淬火不当,脆而易折,是『不堪用的劣物』!不仅一文钱不给,还……还勒令我家三个月內不得承接官市任何活计,说是以儆效尤!” 赵阿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悲怒交加:“耶耶为此气得病了一场,至今还在咳!少平,断了官市的门路,这铺子的生意就塌了一半!那姓田的若、若真的愿意给出十倍的工钱,足够我们家熬过这难关了……我,我也是没法子了……” 他说著说著,整个人就已是委屈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大手捂著通红的脸,狼狈地哭出了声。 第8章 忠义难守世浪汹 看著眼前崩溃痛哭的好友,李少平只觉得心头颳起了秋日的寒风。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死死堵住。 他知晓了,他全都知晓了。 这哪里是什么“质量不行”,这分明是个別官吏专挑赵家这样没有靠山、手艺扎实又不敢反抗的良善匠户下手。 先用军国大事的名头强压下来,让你耗尽家本去完成,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全盘否定。 既白拿了你的辛苦,又立了官的威风。 至於是不是顺手掐住了商户赖以生存的命脉,那全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內。 至於上面拨下的钱到底去了哪里,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世道,竟是要將安分守己的良民,一步步逼上绝路。 “少平……”赵阿虎闷闷的声音在手掌后响起,“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炉子前面,叮叮噹噹的,就为了那几个马蹄铁过日子吧?这是送到我眼前的机会,是龙潭还是虎穴,我总得自己去闯一闯才明白!” 李少平看著好友指缝间渗出的泪水,知道此刻任何关於风险的警告都已苍白无力。 当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看到的不会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目之所及,只有彼岸。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重重按在赵阿虎结实的肩膀上。 “好。” 这个字让赵阿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中满是诧异。 “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凡觉得苗头不对,钱不要了,立刻抽身。” 赵阿虎立刻疯狂点头,泪花都飆了出来。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但,我想请你等等我,我想做一些小买卖,可能会给你们铁匠铺订单,如果成的话,我们都能赚上一笔,但……你要等等我再调研一番。” 赵阿虎迟疑了:“那、那多久啊,少平?” 李少平真诚地说道:“大约十来天……阿虎,我理解你,但你要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不假,可活著才能看到四方啊。” 赵阿虎眼睛又红了,糙糙地抱了李少平一下,用力拍拍他的背,笑得疲惫:“好,那我等。” 李少平心里稍微一松,踏著沉重的脚步开始往家走。 思绪沉沉,他只感觉在这煌煌盛世之下,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想要凭双手挣一份安稳生活,竟也如此艰难。 暮色渐合,秋日的长安街头,行人匆匆,都想快点赶在宵禁前回家。 坊墙投下深重的影子,將一个个疲累的身躯吞没,盛世灯火照不尽寻常人家的愁容。 李少平心里装著事,回家连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都尝不出滋味,胡乱扒了几口便撂下碗筷。 夜里草草躺下,却睡得极不安稳。 混沌之中,竟又梦回张通儒离开长安那日,学堂上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现眼前…… 那时候的赵阿虎,是怎么说的来著? “做人要讲良心!受了主家的恩惠,就该一心一意……当兵的还能临阵脱逃吗……” 那声音鏗鏘,神情激动,儼然是个热血少年。 可如今的他,却像是换了个人。 李少平一直明白这个理:时代比人强,人如舟,时代如浪,行在浪里,就得顺著浪的势头走。 他又想起,虽说在所有学生里,就数赵阿虎对张通儒那套说法反对得最厉害,可张通儒偏偏最看重他这个有忠义之心的,竟在所有学生里,第一个联络的就是他。 看来,一颗忠肝义胆,不光是朝廷看重,就连反贼,也一样稀罕啊…… 这世道啊,忠义成了谁都能拿来使唤的刀,只是握刀的手不同罢了。 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李少平心里却像揣著个火炭,隱隱地烧著,不得安寧。 这几日,李少平又从父亲那儿接了不少跑腿的活儿,对长安城的了解也一日日加深。 见了各色人等,经了各样事情,长安的日头底下,总见他穿著那身灰蓝布衫,匆匆穿行在街巷之间。 这日,他来到了长安城最南边的大安坊。 大安坊正处在永安渠进入西市前流经的地段。 从灃河来的货船,在驶进狭窄的西市渠之前,常会选择停靠在大安坊、延祚坊这些沿渠里坊的码头,將货物直接卸进岸边的仓廩。 这里囤积的多是木材、薪炭、粮食这类笨重、量大、值钱却不多的货物。 它们不必急著进市发卖,尽可先在此处囤放,待需要时再分批运往西市。 而田乾真提过的那个“四海货栈”,便坐落在这大安坊的仓库区之中。 此处的光景又与长安別处大不相同,但见一艘艘货船挨著岸边停泊,搬夫们吆喝著上下货物,车马络绎,人声杂沓,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李少平抬眼打量,只见三五人聚在货堆旁。 他们身著青灰布制式的短褂,腰间挎著牛皮鞘的短刀,行动间透著一股子利落劲儿,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吃鏢行饭的。 这番他来大安坊,正是要寻此地的鏢局办事。 李少平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朝那几位鏢师模样的人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几位鏢师辛苦,在下李少平,家父在西市经营李记杂货铺,今日奉家父之命,来送一些物资。” 这次的货物真是不轻鬆,有桐油和火镰,都是这些鏢师出去行走江湖必备的东西。 为首的一连鬢胡壮汉走来,挑眉问道:“小子,你何以看出我们是镇远鏢局的人?” 李少平不慌不忙,含笑答道:“诸位这青灰短褂的袖口,皆以同色丝线绣著一座山峦暗纹,这正是镇远鏢局『行稳致远』的標记,诸位腰间这牛皮刀鞘的吞口处,统一镶著一圈黄铜——江湖上谁不知道,这是镇远鏢局老师傅的独门手艺,既防滑手,又作標识。” 那连鬢胡壮汉身后的瘦高个儿听了,不禁咧嘴一笑:“咦,这小子倒是有意思,眼力毒,心思也细,是个伶俐人。” 李少平谦逊地笑了笑:“前辈过奖,晚辈平日里就爱听些江湖上的事儿,让您见笑了。” 第9章 平安包里见周全 连鬢胡壮汉闻言,爽朗一笑,声若洪钟:“哈哈!看来这江湖故事,就只有我们这些身在江湖的人,自己不爱听了!” 说笑间,李少平便隨著几位鏢师一同往镇远鏢局走去。他佯装出一副少年人的好奇模样,问道:“常听人说,走鏢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这行走江湖,当真如此凶险么?” 那瘦高个儿接过话头:“那是自然不轻鬆,就说我们这趟刚回来的货,路上就撞见了水匪,差点就著了道。” 李少平听得两眼一亮,忙追问:“那后来如何?交手了吗?” 连鬢胡壮汉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咱们避开了!能不动刀子,就儘量不动。这才是长久之道,保命的根本。” 李少平由衷赞道:“君子知进退!前辈们这份沉稳老练,比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不知高明多少。” “嘿!”瘦高个儿惊奇地打断他,“你这小子,居然还读过几天书,会掉文了……” 李少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势又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晚辈只是好奇,像这样险象环生的一趟走下来,能赚多少银钱?” 李少平先前那番得体的对答,显然打开了鏢师们的话匣子,此刻他再问起银钱细节,便显得不那么突兀,反倒像是熟人间的閒谈。 那连鬢胡壮汉闻言,顺手从腰间解下那个磨得油亮的旧荷包,在厚实的掌心里掂了掂,发出几声钱幣的轻响: “小子,这么与你说吧,走一趟寻常的短鏢,从长安到洛阳,若是一切顺遂,刨去沿途十五处关卡的例钱、驛馆的草料钱、再加上十来个兄弟一路的嚼穀,最后落到每人头上的,基础佣金有三贯。若是货物平安,毫无损折,东家还会额外再赏两贯的彩头。这么算下来,收入著实不错,兄弟们这一趟辛苦,也算没白忙活。” 李少平心下飞快盘算,这一趟若是路上顺利,无匪患、无恶劣天气,二十天出头便能迴转长安。 可只要出一点岔子,行程就得往一个月上奔了。 不过,月入五贯,在这长安城里確实算是丰厚的了。 他想起某个攒钱买房、与自己同姓的九品官,月俸也不过十贯。 这些日子他所了解的,酒楼里手脚麻利的伙计,一月能拿到八百文已属不易;至於寻常军士,月餉也多在两贯上下。 这时,连鬢胡壮汉忽然將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沉凝: “可要是遇上需要亮青子见红的『黑鏢』,事前说好的安家费便是三贯铁钱,这钱,一半得立刻送到家里,另一半……” 话未说完,旁边的瘦高个儿接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另一半,得留著买金疮药……上回在潼关外遇上剪径的毛贼,光是请医官缝合伤口、上药,就花去了一贯七百文!小子你掰著指头算算,这拼死拼活挣来的卖命钱,最后还能剩下几个大子儿?” 暮色渐浓,几个老鏢师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著几分沧桑。 李少平长嘆一声,一句“哀民生之多艰”在他心头浮起,想多赚点,那就得冒著成倍的风险。 李少平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淡淡一笑道:“听诸位前辈这般说来,走鏢风餐露宿,实在太过不易,其实晚辈今日除了送货,还备了些『平安包』,正想赠予各位,聊表心意。” 那瘦高个鏢师听了,略带好奇地蹙眉问道:“平安包?这是个什么讲究?” 李少平不慌不忙,从隨身包袱里取出几个用厚油纸包得方正整齐的小包,递了过去,解释道:“这是我们李记杂货特地备下的『平安包』,里头装著一小瓶止血生肌的金疮散、一小瓶防治时疫的辟瘟丸、一包洁齿净伤的青盐、一包补充气力的飴糖,另配著几根银针、一团棉线,还有一套火石火镰——都是行走在外或许能用上的零碎物件,东西粗陋,不成敬意,只图个平安吉利罢了。” 瘦高个鏢师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繫著的麻绳。 周围几个原本站在一旁的鏢师见状,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只见厚实的油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分门別类、码放整齐的几样物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小巧的陶瓷瓶,瓶身用红纸仔细贴著標籤。 一个写著“金疮散”,另一个则是“辟瘟丸”。 旁边是用油纸单独包好的两个小包,拆开一看,一包是色泽青润的盐粒,另一包则是色泽温润的飴糖块。 再旁边,是几根闪著银光的细针,配著一团柔韧的棉线; 最底下,是一套打磨得光亮的火石与一小块钢镰。 每样东西都小巧玲瓏,却收拾得利利索索,妥帖地安置在油纸凹槽里,竟无一件相互磕碰。 这正是李少平曾与赵阿虎提过的那桩“小生意”。 当初他刚来长安时,也不是没动过別的念头,譬如试製些肥皂、牙膏之类新奇物什来卖,可稍加盘算,他便將这念头按了下去。 要生產这等前所未见的新物事,谈何容易? 且不说配方工艺尚需摸索,单是那官府的市劵便不好办。 少不得要往市署衙门跑上几趟,使些银钱打点,方能拿到许可。 这一步不光耗费钱財,更怕的是太过招摇,平白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反倒多生事端。 这还都算不得什么。 且不说操办这些事要耗费多少时日,就算真让你把肥皂造了出来,正式开始赚钱。 长安城里那些个背后有官员、有贵族撑腰的商铺,岂会不眼红这笔进项? 他们自有的是法子,或巧取,或豪夺,定要將这配方搞到手。 到那时,赚来的银钱非但不是福气,反倒容易成了买棺材板的钱。 李少平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天子脚下,锋芒毕露便是取祸之道。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闷声发点小財,然后能平安过渡到南方生活。 “哟,还真是金疮散!”瘦高个捏起那个小瓷瓶,细细端详,“这瓶子虽小,但也完全够一次出行预备了。” 不错,这正是李少平盘桓在心底的另一番算计。 这些走南闯北的鏢师,多是爽直的粗豪汉子,若要他们自个儿零零碎碎地去置办这些物件,既嫌麻烦,也难周全。 一次出门在外,哪样都需备上一些,却又哪样都不必太多。 可这对於他家开的杂货铺而言,却是再便利不过。 將这些散碎却紧要的物事归置齐全,本就是他们的本行。 而且每份剂量不高,也降低了成本,完全在鏢师、商人的负担范围內。 他今日这番赠送,一来是瞧瞧诸位鏢师的反响,试试水深水浅;二来,便是投石问路,为自己铺开一条细水长流的新財路。 第10章 恶钱流毒始发生 连鬢胡壮汉拔开闢瘟丸的小瓷瓶木塞,凑到鼻下深深一嗅,一股清冽辛香之气直衝脑门,不禁挑眉问道:“这里头是什么药材,气味这般冲?” 李少平拱手答道:“回鏢头的话,这是家传的清热解毒方剂,主要用了雄黄、苍朮这几味药材。隨身带著,既能避瘴气,也能防著些蛇虫鼠蚁近身。” 连鬢胡汉子將纸包仔细系好,声音不觉温和了几分:“小子,你这礼太周全了,送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瘦高个將平安包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脸上再不见半点戏謔:“李记杂货……西市哪家铺面?改日定去叨扰。” 暮色渐沉,眾人会心的笑声在晚风中飘散。 李少平见他们神情,心知此事已成,心下不由一定。那连鬢胡汉子捏著平安包,好奇中带著几分郑重:“小兄弟,这些……真不要钱?” 李少平拱手一笑,语气诚恳:“分文不取。这点物事成本不过几十文,能结交诸位行走四方的豪杰,是在下占了便宜。” 连鬢胡汉子闻言,面色一正,抱拳道:“某家武成三,范阳人士,今日认下你这个弟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不为你这礼物,为你这份处处周全的心意。” 无他,李少平这番言行实在妥帖得让人舒坦,这平安包更是贴心暖肺,送到了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心坎里。 旁边的瘦高个也朗声笑道:“我叫张成,陇西来的!你的礼我们收下了,你这个朋友,我们也交定了!” 李少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已然成了九成九。 待到其他鏢师乃至鏢局的管事们瞧见这平安包的便利,自会寻到西市李记杂货铺来定製。长安城里鏢师人数眾多,一人备上一份,积少成多,便是笔可观的进项。 更何况,这生意岂止於鏢行?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常年在外奔波,若能让商会也来批量定製,那才是一桩真正的大买卖。 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虽说秋风已带著浸骨的寒意,可他心里却透著一片亮堂,他知道,自己这盘棋,终於落下了第一颗活子。 见路旁有家食铺正冒出腾腾热气,那掛著“张氏炙品”幌子下的陶瓮里,正燜著香喷喷的葫芦鸡。 他想起今日做成了一桩好事,合该犒劳自己,便掏出十几文钱,让店家包了半只。 那鸡用秘法先煮后蒸再炸,外皮金黄酥脆,內里却酥烂脱骨,用荷叶托著,热气混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捧著这包温热的吃食走在暮色里,快步回到了家中。 娘亲瞧见他手里捧著的葫芦鸡,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意。 她原就贪恋这口腹之慾,秋夜里能有这般香喷喷的炙鸡,再合心意不过。 可一旁的耶耶李长源,神色却始终有些发僵。 儘管他刻意遮掩,但那眉宇间沉鬱的阴影,没能逃过李少平的眼睛。 夜里,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李少平轻声开口问道:“耶耶,今日铺里的生意,可还顺当?” 李长源望著跳动的灯花,长长嘆了口气。 他看著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心里思忖著,是时候该慢慢將生意上的事多与他分说,引他上手了。 李长源重重嘆了口气,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今日,关铺前,来了个生面孔的商人。” 李少平正为父亲斟茶,闻言停下动作:“生面孔?可是要採买什么大货?” “不是採买,是来卖钱。”李长源抬起眼,眼底带著未散的凝重,“说是有一批江淮新铸的铜钱,愿意按三兑二的价钱与咱们结算货款。” “三兑二?”李少平心下一沉,茶汤在杯中晃了晃,“这价钱……未免太便宜了,莫非是私铸的恶钱?” “他说有江淮官府的押印文书为凭,可我瞧著那印色浮得很,纸张也新得扎眼,所以,我拒绝了。” 李少平点头:“耶耶做得对,如今市面私铸成风,江淮一带尤甚,这些恶钱铜劣砂多,入手轻飘,百姓商贾深受其害,朝廷虽屡下禁令,可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他想起天宝末年私铸钱幣的风气盛行,语气愈发凝重: “孩儿听闻,这些私铸背后,怕是有不少权贵家的影子,他们仗著权势,在偏远处设炉铸钱,以次充好,牟取暴利。我们若是收了这批钱,只怕后患无穷,今日看似占了便宜,来日要么是官府查抄,铺子落个『流通恶钱』的罪名;要么是这钱烂在手里,再也花不出去。” 他看向父亲:“咱们李记虽是小本经营,求的是细水长流,这等祸患,沾不得。” 李长源凝神听著儿子的分析,眼中原本的忧虑渐渐化作讚许。 他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温声道:“平儿这番见识,確实今非昔比,自你伤愈后,思虑愈发周全,竟能洞察到这般关节,耶耶甚是欣慰。” 李少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从前的他是个一点就著的炮仗性子,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行事说话都透著一股过分的老成持重。 他缓缓扬起嘴角,语气平和:“都说痴儿终有梦醒时,如今年纪渐长,总不好再叫娘娘和耶耶日日为我悬心。” 娘闻言轻笑出声,抬手理了理衣袖:“平儿如今確实不一样了,比外头那些毛头小子强得多,办事细致又周到。” 李少平连忙上前扶娘坐下,又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李长源也含笑点头,沉吟片刻道:“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商量,重阳將至,我打算回同州探望二老,少平,你留在长安照看铺子和你娘,可能担当?” 李少平神色一正,郑重应道:“耶耶放心,儿子定当尽心,只是您独自远行,还望一路珍重。” 李长源宽慰道:“不必掛心,我已与同乡会联络妥当,此行结伴而行,全程皆走官道,不会有事。” 距离重阳节还有五日,次日一早,李长源便在杂货铺里细细交代各项事宜。 李少平心思敏捷,很快就已將铺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近重阳,李记杂货铺早已备齐了时令货物。 柜檯上摆满了长安城重阳必备的物什:一束束鲜丽的茱萸枝、新酿的菊花酒、油纸包好的重阳糕,还有应景的菊花盆栽、印著重阳纹样的锦囊,以及登高时携带的竹编食盒。 杂货铺的生意眼见红火起来,柜檯最显眼处整整齐齐码著数个锦布包裹,上方悬著李少平亲笔书写的硬纸牌——“重阳平安包”五个字墨跡未乾。 而在这旁边,还有一个方正的包裹,上面写著“登高平安包。” 恰逢开市时分,长安城百姓为置办重阳节物,纷纷涌进店铺。 不过片刻工夫,李记杂货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把个铺面围得水泄不通。 第11章 茱萸香里算盘响 李少平却不慌不忙,从容应对著此起彼伏的问价声。 忽见一位老者拈起一个平安包端详:“小哥,这『重阳平安包』是个什么讲究?老夫在长安住了这些年,倒是不曾见过。” 一位面色红润的胖大婶挤上前,指著旁边另一摞包裹好奇道:“小郎君,你这既有『重阳平安包』,怎的还有『登高平安包』?这两样可有什么不同?” 她这一问,顿时引得四周顾客纷纷侧目。 李少平含笑上前——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人天生会对相似又不同的事物心生好奇,他这般布置,正是要引客人发问。 他当眾將一个重阳平安包徐徐解开,露出里面精心搭配的物什:鲜红欲滴的茱萸枝、金黄灿烂的菊花瓣香囊、清香驱疫的艾草叶、小巧的茱萸酒壶,最別致的是当中那枚桃木符,上刻“消灾延寿”四字,正应了重阳辟邪的古意。 “这便是重阳平安包,”李少平解释道,“里头都是重阳节必备的物件,图个方便齐全。” 他心中早有计较,並非长安每户人家都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像他们李家,便是人口简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般人家,置办节礼往往不便多买,这重阳平安包正合他们需求。 既免去了在铺子里东挑西拣、反覆结算的麻烦,又给百姓行了方便,更顺势为平安包做了个引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讚嘆之声。 一位青衣老者捻须点头:“妙啊!茱萸辟邪,菊花延年,这桃木符更是点睛之笔,小郎君真是想得周到。”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连连称是,一个繫著青布头巾的妇人喜道:“往年总要跑好几处置办,如今这一包就齐活了!多少钱啊?” 李少平笑道:“如今將这些物件一併置办齐整,只收八十文,图的是个平安吉利,也省了各位奔走之苦。” 她说著便掏出钱袋:“给我来两包!” 这一声引得眾人纷纷响应: “我要一包!” “给我也留一包!” 这时,就有人问了:“这登高平安包又是什么讲究?快与我们瞧瞧!” 铺子里顿时热闹非凡,爭先恐后的景象引得路人也驻足张望。 李少平见状,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诸位莫急,都有份,这登高包的自然是为了方便出行准备的——” 他当眾將登高平安包解开,里面依旧有金疮散飴糖,只是此番多了一卷韧实的麻绳、数道祈愿的五色丝絛,与一包驱赶蛇虫的雄黄药粉。 李少平將这几样物什一一举起,向眾人解释道:“这卷麻绳,登陡坡、拉一把时用得著;五色丝絛,可繫於杖头,寓意辟病除灾;雄黄粉撒在周遭,可令蛇鼠远遁,登高祈福,既要平安,也图个吉利顺遂。” 他笑著將两个包裹並排放在一处,向眾人解释道:“不瞒各位,这里头装的都是出门在外能应急的实用物件,平日里家中备上一份也是好的,今日恰逢重阳,这登高平安包单买只需八十文,不过——” 他话音一转,语气恳切地说道:“重阳登高,本就是祈求闔家平安,若是將这一『重阳』一『登高』两个平安包一同请回家,正应了『平安成双』的吉兆!小店也愿成全这份好意,两个包一併买,只收您一百五十文,既图个吉利,也著实省了些银钱。” 他话音才落,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方才问价的胖大婶最先拍掌笑道:“这小郎君会做生意!一百五十文请两重平安,值当得很!” 这一声如同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人顿时心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来: “说的是,单买一个登高包要八十文,这成双的买法,等於白饶了个重阳包!” “我家那口子明日正要与友人登高,正愁没备齐物件呢!这也省得我跑断腿去买了” “给我来一套!” “我也要一套!” 一时间,人潮向前涌来,爭先恐后的景象引得路过的人也驻足探头。 方才那捻须的青衣老者慢悠悠地掏出钱袋,对李少平頷首笑道:“后生可畏啊,这般周到,老夫也来一套。” 李少平忙得脚不点地,脸上却始终掛著从容的笑意,一面收钱一面递货。 他见人群热情高涨,又適时提声道:“各位乡邻放心,今日备的货足,若是用著好,日后小店还会依著时令推出各色平安包,还望大家多多帮衬!” 望著店內熙熙攘攘的顾客,李少平心头第一次泛起一种奇异的错觉——自己仿佛真成了这长安城里扎下根来的商人。 阿福在一旁早已惊得合不拢嘴,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收著铜钱,一边凑到李少平耳边,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欣喜:“少掌柜,咱们铺子开业以来,从没这般红火过!” 不到半日工夫,李少平备下的平安包就被抢购一空,可闻讯赶来的顾客仍是络绎不绝,纷纷追问是否还有存货。 这火爆场面让李福和李少平都有些发蒙,他从未想过,这钱竟能来得如此轻鬆。 李少平心中飞快盘算:两种平安包各备了一百二十个,全部售罄。 成双卖的利润是六十文,单这一项,今日就净赚了七千二百文! 往常铺子生意最好时,一个月统共能有十贯进帐,平均一日不过三百多文的利钱。 而今日除了平安包,被带动销出的其他杂货与重阳节令物件,少说也挣了三千文的净利润。 这么粗粗一算,他这一日的进项,竟有一贯有余! 要说心中不惊喜、不自豪,那定是骗人的。 关於赚钱的门路,李少平心中曾有过不少盘算。 最初他甚至构想过创办一个“速运会”,將同城跑腿的营生做大做强,藉此培植属於自己的势力。 可当他亲自作为脚力踏遍长安街巷之后,才渐渐明白这念头是何等不切实际。 这等涉及人员往来、消息传递的行当,若无根基,迟早要被各方盯上,寸步难行。 说到底,像他这般没有靠山的小民,终究只能守著些小本买卖,稳稳噹噹地挣些小钱。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今日这红红火火的场面,早已被暗处眼睛覬覦。 一场祸事的根苗,便在这一片喧闹中悄然埋下。 重阳节前这三四日,杂货铺的生意好得出了奇。 娘坐在小院的胡凳上,手指飞快地拨著算盘珠子,听著那清脆的声响,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弯。 “竟净赚了五贯钱!”她抬头看向李少平,眼里满是欣慰,“平儿,你这个平安包的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2章 阿虎屈身事反臣 连著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阿福和冯嬤嬤著实辛苦。 李少平借著节气的由头,给二人都封了厚厚的赏钱。 铺子里人人脸上带笑,处处洋溢著欢快的气氛。 院中枝头的柿子早已不堪重负,娘亲已將它们尽数摘下,仔细洗净后码在青瓷盘里。 一个个红艷艷的柿子垒成小山,在秋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恰似一堆沉甸甸压在一起的金元宝。 李少平接过娘亲递来的煎茶,低头啜饮一口。 茶汤滚热,除了惯常会放的盐,他还尝出了姜的辛洌与枣的微甘。 这是阿娘知他劳累,特地为他添的,喝下去胸腹间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娘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问道:“平儿,今年重阳就咱娘俩过,你想吃些什么?” 李少平走到母亲身旁,温声道:“娘,今年我们不如也出去走走。” 娘闻言有些讶异,眼中却漾开欣慰的笑意:“那日不开铺子了?正是赚钱的好时辰呢。” “赚钱固然要紧,可陪伴母亲更紧要,”李少平笑道,“儿子还不曾陪您好好游玩过,这日咱们也给自己放个假,我昨日就立好了今日休假的牌子。” 阿福和冯嬤嬤自是欢喜,过节谁不愿歇息一日,与家人团聚? 重阳那日清晨,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化了时兴的斜红妆,乌黑的髮髻间斜插一支金粟团花纹的银簪,鬢边压著几朵新采的黄金小菊,既清雅又应景。 她身著一件柿红底团花纹的夹纈短襦,外罩蜜合色夹棉半臂,下配秋香绿齐胸綾裙,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李少平定了延康坊的西明寺,娘不適宜走太远的路,西明寺距离他家有一里左右,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重阳佳节的长安城,沐浴在秋高气爽的晨光里。 从永平坊家中出来,穿过坊门,沿著宽阔整洁的街道向东而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母子二人便已站在了延康坊西南角的坊门前。 再往里走不多远,西明寺那庄严的朱红山门便映入眼帘。 寺前已是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衣冠整洁,许多人臂上都繫著祈福的五色丝絛,发间簪著鲜嫩的茱萸。 步入寺中,但见殿宇巍峨,古木参天。 殿前广场上早已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爭奇斗艳。 香客们在主殿前有序地排著队,等候进香祈福。 李少平小心地搀著母亲,沿著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秋风拂过,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虔诚地在佛前敬香默祷后,李少平小心搀著她到殿旁一株古松下青石凳上歇脚。 这时,寺中知客僧善解人意地奉上两碗热茶,含笑说道:“施主请用茱萸茶,应时应景,辟邪祈福。” 热气氤氳中除了茶香,更透出一股辛洌温和的茱萸气息,是这长安城里的重阳特饮。 李少平正捧著茱萸茶出神,目光掠过往来香客,沉浸在寺院的安謐寧和之中。 然而下一刻,一个身影撞入眼帘,霎时间叫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人竟是赵阿虎!只见他亦步亦趋地簇拥在张通儒身侧,躬身哈腰,神態谦卑至极。 另一旁,杜文轩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他们身后紧隨著四名精壮男子,个个目光如电,步履沉稳。 完了……他终究还是投向了张通儒。 李少平心中一片冰凉。 这世上多少人曾梦想改变世道,到头来却连身边至亲好友的微小念头都无力扭转。 恰似心有灵犀,赵阿虎此时也恰好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赵阿虎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这顿步不前,立刻引起了张通儒的警觉。 那位心思何等敏锐,一双上挑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扫来,目光深沉难测,喜怒不形於色。 李少平心头一紧,只得强自镇定,硬著头皮上前,依礼躬身作揖: “学生李少平,问张夫子安。” 李少平心中暗凛,这未来的反贼竟敢在重阳节如此招摇地现身长安名寺,当真肆无忌惮。 张通儒却摆出夫子般的和蔼姿態,含笑问道:“少平今日是陪母亲来进香?” 李少平摸不透他是否话中有话,但深知此人敏锐异常,特意提及母亲,更让他听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威胁。 他只得垂首称是,只想儘快脱身。 不料杜文轩忽然开口,文雅一笑:“少平自上次受伤昏厥后,確实判若两人,昨日我家僕妇在西市买了你家的平安包,设计精巧,颇有意思。” 张通儒顿时来了兴致:“平安包?这是何物?” 待杜文轩將包裹中的物件一一道来,李少平只觉半身冰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胸中翻涌。 张通儒轻抚鬍鬚,眼中幽光一闪:“这登高平安包倒是別致,不仅適合商旅鏢师,便是……行军在外也极便利。” 果然——李少平心底一沉,他对不祥之事的预感,向来准確得可怕。 李少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过是些取巧的小玩意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张通儒却缓缓摇头:“方才文轩说你伤愈后与从前判若两人,此言不虚,往日的你桀驁不驯,易躁易怒,如今却心思縝密,巧思不断。” 李少平垂眸沉声道:“夫子明鑑,人口说教总是徒劳,唯有亲身经歷的事,才能让人真正学会道理。” “说得好!事教人,一次足矣……”张通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头吩咐,“阿虎,你定有许多话想与少平敘旧,我们先去进香,你留在此处好好聊聊。” 说罢便带著杜文轩等人往前殿走去。 早已候在一旁的知客僧赶忙迎上前,躬身引路。 这般前呼后拥的排场,与他当初在深巷中做个清贫夫子时的光景,当真是天壤之別。 两人间的空气顿时凝滯,赵阿虎侷促地搓著手:“少平,你且听我解释……” 李少平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明了。 赵阿虎既已作出抉择,再多言也是无益。 孔夫子有句话他颇为认同,“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该尽的忠告既已尽到,往后便该划清界限,免得日后清算时祸及家人。 赵阿虎將声音压得更低:“少平,前几日可有人寻到你们铺上,说要按三兑二的价码换钱?” 李少平瞳孔猛地一缩。 观赵阿虎这般情状,再想起他家铁匠铺近日的亏空,心下已然明了——赵家定然是收了那些钱。 “確有人来过,”李少平声音低沉,“家父说,那是私铸的恶钱。” 赵阿虎面上泛起一抹苦涩:“是啊……我耶耶哪有李叔这般眼力,他、他当真兑了……” 李少平心头剧震——这下真是全完了。 第13章 恶钱兑尽祸临头 依照唐律,私铸恶钱乃至知情兑换、流通,皆是重罪。 律文有载:“私铸钱者,流三千里”;作保、买卖、知情而藏用者,亦与同罪。 赵家此番不仅將多年积攒的血汗钱换作一堆废铜,更是触犯了王法。 一旦事发,轻则杖刑、抄没家產,重则流徙千里,落得个家破人亡。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之后呢?你便去寻了四海货栈?” 赵阿虎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没成想,他们当日便找上了我。” 言至此处,他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李少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张通儒这等人物,麾下岂会缺少能人? 如今竟以二十贯的重金招募一个少年铁匠,这其中必有蹊蹺。 除了看中赵阿虎忠厚有力,莫非…… 他心念电转——叛军骑兵急行,常需补充马蹄铁、修缮兵甲。 更有可能的,是要借赵家铁匠铺的幌子,暗中为叛军打造、修缮军器? 若真如此,赵阿虎的利用价值,只怕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赵阿虎犹自笑道:“张夫子让我先跟著学些武艺,日后便能进范阳军,当个校尉也非难事!”他满面红光,“还说要多关照我家铺子的生意呢!少平,张夫子当真是我命中的贵人!” 李少平凝视著好友欣喜若狂的脸庞,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诫忽然止住了。 在这乱世將至的关口,长安百姓的性命比纸还薄。 或许……跟著张通儒,赵阿虎反倒能活得长久些,他们一家的日子甚至能好过些。 他暗嘆一声,终是改了主意。 “好,阿虎。”李少平將万千思绪化作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自己多加保重。” 赵阿虎眼眶微红,声音里带著哽咽:“少平,过不了几日,我就要离开长安了……我耶耶也点了头。其实,张夫子很是欣赏你,你……你可愿隨我同去范阳?” 李少平闻言驻足,身形定在原地,目光深深望进赵阿虎的眼底。 少年人的离別总比预想中来得仓促,带著凉意的秋风掠过庭院,送来寺中松柏的清气,混著香炉里未散的烟烬味,縈绕在两人之间。 李少平心中明镜也似——自此一別,赵阿虎便真成了叛军一员。待到一年后再相见,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他不愿捲入这歷史的洪流,只想做个寻常百姓,买房南下,安稳度日。 李少平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阿虎,我是家中独子,须得守著李记杂货这份家业,更要奉养耶娘终老。” 赵阿虎急忙劝道:“可你想想,去了范阳军,一个月就是二十贯!一年下来便是二百四十贯的巨款啊!你只需去上两年,就能给家里挣下一座大宅子,到时候再回来继承杂货铺,岂不两全其美?” 李少平轻轻摇头。即便他不知晓安史之乱將至,这世道也绝不会如此顺遂。张通儒这二十贯岂是白给的?分明是要笼络赵阿虎和他家的铁匠铺。 见赵阿虎神色间透著独自前往范阳的不安,一心想拉他同行,李少平忽然心念一动: “阿虎,是你自己想让我同去,还是张夫子让你来招揽我的?” 赵阿虎怔了怔,老实答道:“主要是我想有个伴,你知道我脑子不如你们活络,你和陈三郎都比我机灵……当然,夫子也確实很欣赏你。” 李少平眉头微蹙,心下暗嘆此事当真棘手。 他终是斩钉截铁道:“我实在不能同去,人各有志,我只愿留在长安。阿虎,望你此去前程似锦,早日建功立业。” 赵阿虎长嘆一声,脸上儘是掩不住的失落与无奈,他重重拍了拍李少平的肩头: “若他日我真能闯出名堂,少平,定要拉你一把——你是我赵阿虎认定的兄弟!” 李少平心中触动,深知世间再无比少年情谊更真挚之物,何况阿虎本就是这般实心眼的赤诚之人。 他郑重頷首,隨即转身朝著母亲走去。 而赵阿虎也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奔向张通儒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两人就此分道扬鑣。 李少平心中五味杂陈,只觉世间眾人的选择,实在难以简单评判对错。 每个人作出的抉择,无不是在当下处境中,自认为最有利的出路。人生恰似行走在浓雾瀰漫的山径上,未到那命运转折之处,谁又能预见究竟是福是祸? 他来到这个世间时,便承袭了原先那个李少平的全部记忆。 自十岁出头在张通儒的村学启蒙,四五载寒暑间,先与陈三郎相识为伴,两年后又得遇赵阿虎这般挚友。 年少时结下的情谊,总是格外真挚深刻。 母亲见他归来时神色鬱郁,便温声劝慰:“莫要伤怀,又不是再难相见了,你们都是读过书的,往后大可书信往来,互诉近况。” 李少平不想再谈那个沉重的话题,便笑道:“娘,听说这延康坊里有家食肆的暖锅甚是地道。用的是炭火小铜锅,汤底是煨了一夜的羊汤,现切的羊肩肉薄如蝉翼,入汤即熟。这天渐冷了,不如儿陪您去尝个鲜,暖暖身子?” 母亲闻言含笑点头,她今日心情极好,自是愿意与儿子同享这难得的閒暇。 这“九味轩”在延康坊开了有些年头,用料实在、风味独特深受坊间百姓喜爱。 店面收拾得窗明几净,十来张胡桃木食案擦得鋥亮,壁上还掛著两幅应景的《秋山饮宴图》 此刻虽未到正午,店里已是热气蒸腾,好几桌客人都围坐在咕嘟作响的暖锅前,浓郁的羊肉香气飘满整间食肆,跑堂的伙计端著各色鲜切时蔬穿梭其间。 热腾腾的羊肉带著辛香入口,总算驱散了李少平心头几分苍凉。 正品味间,隔壁包间传来女子交谈声,起初他並未在意,直到一位女子款款走到他们桌前,盈盈一礼后缓缓抬头——竟是吉九娘。 她身量纤弱,裹著一件半旧的杏子黄襦裙,鸦青鬢髮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小巧苍白。 李少平怔怔望著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那日连累铺子蒙受损失,实在对不住了。”吉九娘语带歉疚。 李少平难掩诧异:“你怎会在此?” 吉九娘压低声音:“我原在掖庭,幸得贵人垂青,如今在她跟前伺候,今日也是得了准许,特来致歉。” 听闻“掖庭”二字,母亲脸色骤变。 寻常百姓家,谁愿与罪奴牵扯上干係? 李少平察觉母亲不安,又见吉九娘確是真心致歉,便温声道:“当日之事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左右的?我们从未怪罪於你,望你珍重。” 吉九娘不再多言,郑重敛衽一礼,悄然离去。 李少平暗自思忖,吉九娘侍奉的怕是一位公主。 第14章 铁山独眼显英豪 这一日里,变故接踵而至,直教人应接不暇。 重阳节后第二日,李少平便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喜——镇远鏢局派人上门谈生意了。 只是这桩生意,远比他预想的要庞大得多。 来人是一位老者,鬚髮虽已灰白,身板却挺得笔直,步履生风,一望便知是位经年习武的练家子。 他左眼覆著一只黑色皮製眼罩,边缘已磨得发亮,却更衬得另一只独眼神光炯炯,锐利如鹰。 他身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团花缺胯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黑靴,看著竟然比一般的长安年轻人还要健壮,李少平个人觉得他还有种奇怪的摩登之气。 他行至柜前,抬手亮出一面乌木腰牌,上面清晰地刻著“镇远”二字,声若洪钟地说道:“老夫乃镇远鏢局鏢头,周铁山。” 李少平心下暗自称奇,只觉这老者气度沉浑,一身武艺深不可测。 他当即整肃衣冠,恭敬行了一礼:“周鏢头,在下李少平,这厢有礼了。” 周铁山自怀中取出那个登高平安包置於柜上,独眼中精光一闪:“这包裹,是你设计的?” “正是在下拙作。” 周铁山頷首,声若洪钟:“甚好!我镇远鏢局要再订八十份,每份之中,须添上五卷洁净的裹伤布,你且算个总价来。” 李少平展顏笑道:“周鏢头考虑周全,如今时近寒冬,这平安包中若再添一盒羊脂润肤膏,可防手足冻裂,晚辈按成本价算给您;再將寻常飴糖换成特製的薑糖块,驱寒提神,这个不加价,冬日行路,总归是有备无患。” 周铁山闻言,脸上露出讚许之色:“好小子!果然如我那两个兄弟所言,心思縝密,考虑周全。” 李少平心下盘算片刻,朗声道:“每份作价一百文,八十份合计八千文,正是八贯钱,定金需付一半。” 周铁山闻言爽快应下,当即取出四贯钱置於柜上作为定金。 李少平取来纸笔,一挥而就写下契书,將货物种类、数目、定金、交期等项一一列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人各自署名画押,这桩买卖便算立定了。 李少平在心中盘算,这笔买卖每份能净赚三十文,合计便是两贯四百文的利,著实不算小数。 他若存心做个奸商,赚头自然不止这些。 但李少平始终觉得,还没到要丟弃心中那份坚守的地步。 正当周铁山提笔在契书上画押时,李少平的目光被他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引了过去。 那伤痕自拇指根处斜劈而下,状若新月——这分明是长年持握横刀,被刀鐔反覆磨礪留下的印记。 再见他右肩微沉,虽隔著衣衫,仍能看出比左肩略低三分。 但凡是使过长兵器的,多年习惯下来,肩膀没有不歪的。 因长年侧身发力,十有八九都是这般右肩低、左肩高的架势。 李少平心头微微一动,凝神细看周铁山那稳如泰山的站姿,眉宇间隱隱透出的那股杀伐之气,绝非寻常武行中人可比。 他暗忖:这人恐怕不是普通鏢师出身,十有八九是行伍里打过滚、见过血的老兵。 心念电转间,李少平又瞥见周铁山左眼上那道旧伤,有了一个猜想。 周铁山想必是战场上留下的残疾,不得已退了下来。 为了养家餬口,才在这长安城里撑起这份鏢局营生。 想到这里,李少平眼底一亮,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早前就打听过,在长安城想要正经学武艺该走什么门路。 官办武堂自然是最好的,但门槛极高,要么有军功子弟身份,要么得有官员举荐,平民百姓基本无缘。 长安东西两市周边武馆林立,有教拳脚的,有专攻刀枪的,也有练弓马的,花上银钱就能入门,不过这些武馆良莠不齐,真遇上战场杀伐的本事不多。 而李少平最想要的,就是寻个真正有实战经验来的,因他並没有太多时间。 像周铁山这样的伤退老行伍,一身本事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是实用,跟他们学上半年,比在武馆混上两年收穫还要大。 只是这类人多半性子孤拐,不愿轻易传艺。 李少平见周铁山交代完正事便要离去,忽然出声挽留:“周鏢头留步。” 周铁山闻声回望,独眼中带著几分探询。 只见李少平从柜檯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这是蜀地特產的姜膏,”他解释道,“活血驱寒最是见效,晚辈见识过不少走南闯北的豪杰,但凡身上带著陈年旧伤的,用了都说好。” 周铁山独眼微凝,並未立即接过,反而审视著眼前这个过分热情的年轻掌柜:“老夫与掌柜素无往来,为何突然赠药?” 李少平將油纸包轻轻推前,神色坦然:“鏢头莫要误会,晚辈在长安经商,见过不少豪杰因旧伤所困,今日见鏢头风采,不由心生感慨——只愿英雄不困於伤病罢了。” 周铁山盯著纸包看了片刻,忽然伸出右手在柜面上轻轻一按:“你既这般细心,可看得出老夫这旧伤的来歷?” 李少平端详片刻,谨慎答道:“晚辈虽不通武艺,但见过各色旅人,鏢头肩伤发作时习惯性沉肩,这模样倒像是长年负重所致,不是寻常货物,该是长兵器。” 李少平见话已至此,索性不再遮掩,將自己的观察尽数道出: “寻常鏢师行走江湖,多以短兵防身,可前辈肩背的旧伤、虎口的刀茧,还有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分明是长年征战沙场留下的印记。” 周铁山闻言,独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不由得朗声笑道:“好小子!面沉如水,观察入微,你这般心性,若在军营里歷练,必成大器。” “前辈过奖了,”李少平躬身一礼,將姜膏又往前推了半分,“这姜膏您且收下试用,若是见效,铺子里还备著不少,晚辈別无他意,只是对戍边守城的將士,始终心存敬意。” 周铁山將他这番不卑不亢的姿態看在眼里,既无商贾常见的市侩之气,也不见半分諂媚討好,言行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 他独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终於伸手接过姜膏。 第15章 穗儿初至长安城 周铁山朗声笑道:“好!这份心意,老夫收下了,好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李少平心中雪亮,今日若贸然提出习武之请,未免太过唐突。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在周铁山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方才那番话,他字字发自肺腑。 他不知读过多少盛唐边塞诗,在无数个深夜里,那些金戈铁马的篇章早已在他心中勾勒出戍边將士的錚錚铁骨。 无论是“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悲壮,还是安西都护府那些湮没在风沙中的传奇,都让他对这群守护家国的儿郎怀著敬意,这无一丝作假。 父亲李长源於次日黄昏踏著满身风尘归来,身后跟著个小姑娘,始终低垂著头,不敢抬眼视人。 那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著半旧的靛蓝粗麻襦裙,肩头打著块同色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乌黑的头髮梳成两个团髻,用红绳仔细扎著。 脸颊还带著些孩童的圆润,却被日头晒得泛起健康的红晕。 她始终低垂著头,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双手紧张地绞著洗得发白的衣带。 “少平,这是你堂妹李穗儿。”李长源嗓音沙哑,“你小叔走后,她原本跟著婶娘过活,后来婶娘改嫁,便將这孩子送到了祖父祖母跟前,也是个可怜孩子。” 李少平忙奉上热茶,父亲接过润了润嗓子。 李穗儿惶恐地接过茶盏,双手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你,大哥哥。” “穗儿妹妹不必见外,”李少平温声应道,“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儘管安心住下。” 娘亲確实需要个贴心人在身旁照应,自己既要操持外务,又要奔波生计,终究难以时时陪伴。 如今来了这位堂妹,倒是再合適不过。 娘亲见家中多了个贴心人,满心欢喜,柔声道:“明日让你大伯看店,叫少平陪你上街置办几身衣裳。” 李穗儿闻言侷促地绞著衣角,脸颊泛红:“大娘,我……我没钱……” “既是一家人,怎会让你破费。”娘亲笑著拍拍她的手,“你安心住下便是。” “大娘,我会多干活的!”小姑娘急忙说道,眼中满是感激。 李少平见她们相处融洽,便与父亲一同去收拾厢房。 趁著收拾的工夫,他將这几日售卖平安包,以及接下镇远鏢局订单的事,都一一向李长源稟明。 李长源听罢,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少平,你这番谋划確实活络,不过……” 他略作沉吟:“须得提防同行眼红,这般新巧的物件,怕是很快就有別家仿製。” 李少平笑道:“耶耶,这恐怕无法避免,到时孩儿再告诉您我的应对之策。” 李长源微微頷首,迟疑片刻,语气带著几分犹豫道:“还有一事……你娘已有了三个月身孕,当年生你时伤了元气,这些年来我们都未曾料到,这事著实是事发突然……” 李少平闻言並未显露讶异。 其实他早从娘亲近日的举止中看出了端倪,只是在等双亲亲口告知,这也是他认为李穗儿来到家住很適时的原因。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心中飞快盘算:若怀胎三月,那產期便在明年天宝十四载五月。 这著实棘手——母亲孕晚期定然经不起长途跋涉;待孩儿出世,头三个月最为娇弱,也受不得车马顛簸。 再往后推迟半年,便要等到十一月,届时安禄山叛乱在即,长安城早已风声鹤唳,举家迁徙绝非易事。 如此算来,最迟明年九、十月间,就必须设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父子二人又敘谈片刻,见夜色已深,李长源便先行歇息去了。 次日清晨,李少平带著李穗儿,隨父亲一同往西市走去。 晨光熹微中,坊门刚开,街边食摊早已炊烟裊裊。 李少平在路旁食摊停下,买了几个刚出笼的糖脆胡饼。 那胡饼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著芝麻,掰开后热气腾腾,里面竟是流淌著的飴糖馅。 李穗儿小心翼翼地捧著胡饼,小口咬下,糖浆顺著指尖流淌。 她慌忙去舔,那双杏眼却因这意外的甜味微微睁圆,流露出欣喜。 “慢些吃,“李少平心想小姑娘肯定爱吃甜食,所以今日特意买了这糖脆胡饼,“这西市里还有蜜渍雕花、酥山冰品,往后慢慢带你尝遍。” 李穗儿被热糖馅烫得一边嘶气,一边急忙回答道:“谢谢大哥哥!我会努力干活的!” 李少平將小姑娘的心思看得分明,这般寄人篱下的惶恐,无非是怕白吃了米麵,成了累赘。 更甚者,许是还暗自担心会被转卖他处,那才真是叫天不应。 待进了西市,李穗儿那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好奇地打量著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 这长安西市的喧闹繁华,与她熟悉的乡间静謐全然是两番天地。 到了李记杂货,李少平先將店內诸事向父亲一一交代清楚。 李长源见今日帐目进项颇丰,眼中不禁露出惊喜之色,抚须感慨道:“少平真是长大了,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撑起门楣了。” 交代完毕,李少平便带著李穗儿出了店门。 小姑娘见街上其他少女衣著鲜亮,不由得低头打量自己这身粗布衣裳,越发侷促起来,只敢紧跟在兄长身后。 恰巧今日李少平正要去找好友陈三郎,这些日子忙得脚不点地,一直不得空与故友相聚。 陈家的铺子里正有现成的成衣,顺道给穗儿添置两身,倒也便宜。 李少平心中起疑,抬手轻叩门板,低唤道:“三郎可在?我是少平。” 门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吱呀”开了条缝,陈三郎的半张脸在门缝中显露,眼神游移不定:“少平,快进来。” 他急急將二人让进屋內,关门时还不忘左右张望,神色间透著几分慌乱。 李少平引著李穗儿上前,温声道:“三郎,这是舍妹穗儿,日后便在家中住下了;穗儿,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陈致远。” 陈三郎勉强扯出个笑容,对著李穗儿草草拱手:“穗儿妹妹。” 李穗儿急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陈哥哥好!” 陈三郎今日虽强打精神,但那眼下的青黑和略显凌乱的髮髻,都透露出近来处境的不易。 “出什么事情了?”李少平问道。 陈三郎面色发白,將二人引到內室,未语先是一声长嘆。 “少平啊,自那日一別,我陈家便再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李少平心头骤然一沉。 这话他前几日刚听赵阿虎说过,转眼那人就跟著张通儒投了未来的范阳叛军。 “三郎,究竟发生何事?世伯和兄长如今何在?” 第16章 三郎家业一朝倾 陈三郎脸色晦暗如墨,反问道:“少平,以你的聪慧,难道猜不出他们的去向?” 陈父是西市出了名的勤勉人,素来以店为家,若非遭了牢狱之灾或是重病缠身,断不会拋下店铺不管。 可这话实在太过伤人,他如何能说出口? 思及此,李少平將手轻轻搭在好友肩上,温声道:“三郎,你我自幼相识,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纵是天大的事,总归能寻到解决的法子。” 陈三郎苦笑著摇了摇头:“少平,我自负平日机变百出,可这回绞尽脑汁,也寻不著半分出路。前日本欲寻你商议,奈何这铺子……总得留个人守著。” “我明白。”李少平轻轻頷首。 陈三郎转头看向李穗儿,勉力挤出温和笑意:“穗儿妹妹,那边掛著的成衣,你可隨意挑选几件,我与你哥哥说几句话。” 李穗儿慌忙敛衽:“多谢陈哥哥。” 说罢便快步走向衣架旁,垂首佯作挑选衣裳。 陈三郎目送她走远,这才凑近低语,眼神复杂:“少平,你家的铺子近日……可曾收过私铸的恶钱?” 恶钱,居然又是这恶钱! 陈三郎家与赵家终究不同,他父亲陈掌柜是西市有名的精明人,铺子里流水充足,素来谨慎。 似这般老练的商人,断不会轻易被恶钱所矇骗,更不可能贸然与人做大笔兑钱交易。 李少平微微頷首:“前两日確实有人来找我耶耶,想用三贯兑两贯的价钱换钱,被家父当场回绝了。” 陈三郎长嘆一声:“家父当时也是如此回绝的,可蹊蹺的是,回绝那兑钱买卖后不出三日,铺子里便遇上了一桩怪事……” “那日来了个客商,自称要为陇右节度使衙门採办千匹军布。起初拿出的银钱成色十足,更带著盖有陇右节度使大印的文书,家父验看无误,自是深信不疑。” 李少平闻言一惊:“陇右节度使衙门?莫非是哥舒翰將军麾下?” 陈三郎诧异地抬眼:“少平竟连这等边镇之事都如此清楚?” 李少平心头暗涌。 哥舒翰乃是朝廷制衡安禄山的重要將领,以其名义採办军需自是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此事透著古怪。 “后来呢?莫非结算时突然换了恶钱?” 陈三郎苦笑頷首:“就在最后结算时,对方突然说军餉周转不及,要搭七成恶钱才能成交。可那时布料早已按规格裁毕,工期也都定了,若是拒绝,先前投入的银钱便要血本无归……家父……家父只得咬牙应下。” 说到此处,陈三郎已颓然垂首,再无言语。 商户收受恶钱本就是大罪,而此事与赵阿虎家的遭遇如出一辙。 竟都是顶著官家的名头,行此等齷齪勾当。 这般情形,寻常商户根本无从应对,连该向何处申冤都茫然无措。 赵阿虎先前说得含糊,可今日陈三郎这番话,却將“陇右节度使衙门”这七个字说得再明白不过。 订製军布本无不妥,可军中竟流出恶钱,此事最为可疑。 这当真是哥舒翰部下所为?朝廷每年拨给边镇的军餉向来充足,断不至於此。 李少平心念电转,暗忖其中蹊蹺:要么是底下人贪墨军餉,中饱私囊……可问题是,他们就这么直愣愣打著“陇右节度使衙门”的旗號去?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要么……他眉头紧蹙,忽然想到安禄山。 若其真有反意,必会暗中筹措远超定额的军需物资,这便需要大量来路不正的钱財。 这……太有可能了! 这手段当真狠辣。 用恶钱东家坑一点、西家诈一些,积少成多便是巨款。 安禄山自然不会打自己的旗號,假借其他边军的名义行事,正是看准了商户们即便吃了亏,也绝无可能千里迢迢去找边防军对质申冤。 如此一来,这笔糊涂帐便成了无头公案。 李少平想到此处,不由为这环环相扣的毒计暗自心惊。 等等……这般精妙的算计,莫非是张通儒的手笔? 李少平的一颗心滑向了深渊,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太说得过去了。 张通儒倒未必是特意针对昔日的弟子们。只是既然定下了这条毒计,若能一箭双鵰,自然再好不过。 顺手逼这些弟子投靠,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能收穫一批知根知底的心腹。 连他自己都不禁要为这绝妙的算计抚掌讚嘆——好个恩威並施的连环计! 夫子这般手段,屈居深巷办个村学,当真是委屈了。 张通儒此时初投靠了安禄山,想必正是展现才华、获取信任的关键时机,用这一计,太过厉害! 他们这些商户会被迫喝一壶,但又绝不到弹尽粮绝、玉石俱焚的程度,多数会默默咽下这口亏损。 “那陇右节度使衙门的文书,”李少平急声追问,“可还留著?” 陈三郎脸上泛起一丝悲凉的笑意:“癥结便在於此,少平,你知晓我大哥的脾性,素来半点亏都不肯吃,全然没有生意人该有的圆融。” 李少平心中一沉,那不祥的预感已然应验:“莫非……陈大郎一纸诉状將陇右节度使衙门告了上去,而对方指称那文书是你们偽造的?” 陈三郎定定地看著李少平:“少平,你现在当真是十分厉害,確实如此,一字不差!” 陈三郎颓然垂首:“家兄向来认定世间自有公道,凡事皆要据理力爭,他素来看不上我与家父处事时的委曲求全……况且,他也担心那批恶钱的事迟早败露。” 可眼下除非陈大郎能供出订货之人的確切线索,否则此事断无转圜余地。 “我原想著找个僻静处將那些恶钱埋了了事,”陈三郎声音发涩,“却反被他讥讽,说这等做法只会助长奸人气焰……少平,如今他与我爹,都已身陷囹圄了。” 李少平追问道:“三郎,可还记得那批货物最终运往何处?当初的联络人,可还留有其他线索?” 陈三郎眼中儘是仓惶:“那客商留下的地址是永兴坊的一处宅院,可等京兆尹的差役赶去时,里头早换了住户,邻舍都说,那宅子空置已有几日了……” 说到这里,陈三郎的脸色倏地惨白:“我托人问过,像我们这般,接了偽造的军需订单,还经手了恶钱,论罪当以『偽造官文书』与『私铸钱』同论,最重可判流三千里,家產抄没……” 好精密的手段,陈三郎他家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陈三郎闭著眼睛,轻嘆:“少平,我可能要去四海货栈看看了,若困守一地,那岂不是明珠蒙尘吗?” 第17章 朔方契书露偽跡 李少平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你……当能想到,那绝非善地。” 陈三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又能如何?少平,你可曾想过,若张夫子终生困守村学,便如你我一般,终究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可如今呢?他身边竟有田乾真那般的高手护卫,所侍奉的,又岂是寻常人物?” 李少平深知挚友已至绝境,此刻任何宽慰都是徒劳。 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绝非寻常人所为,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必是恩师张夫子的手笔。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所知尽数相告。 “三郎,”李少平沉声道,“他们效忠的,正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陈三郎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声音发颤:“竟是安禄山?难怪如此,可少平,你怎会知晓这等机密?“” “我……前些时日结识了镇远鏢局的几位鏢师,朝他们探寻到的,还有,你知道阿虎的事情吗?” 见陈三郎满面错愕,看来是不知道的,李少平便將这些时日的见闻细细道来。 陈三郎听罢沉默良久,忽然喃喃道:“这事与我家的遭遇何其相似。” 李少平长嘆一声:“我这边得的消息,是范阳等地正在大肆徵兵,日夜赶製兵器甲冑,三郎,你觉著这像什么光景?” 陈三郎脸色骤变:“这……莫不是要造反?” 他压低声音:“吉温下狱的事你也知晓,杨相公与安禄山这般势同水火……” 他抬手抹了把脸,苦笑道:“照咱俩这般粗浅推断,张夫子与阿虎转眼就要成了反贼,这世道当真荒唐得紧。” 从陈三郎的铺子里出来,李少平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 李穗儿抱著新得的三身衣裳,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先前的预感竟成了真。 陈三郎如今离投奔四海货栈,只怕也只差一步之遥。 他虽未明说,可局势如此分明,他们缺的不是证据,而是一座能遮风挡雨的靠山。 若陈三郎真为了救父兄踏进四海货栈的门槛,任谁也没有立场指责他半分。 “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没”——这话既从陈三郎口中问出,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旦流放,“流人”便要在官府的矿场、盐场做著最苦最险的活计,与半奴无异。 想不到,连他也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一张无形的大网,不知何时已悄然张开,正缓缓收紧,將他们都笼在其中。 那下一个会是谁?莫非就是自己? 回想张通儒离开前那场论道,赞同孔子言行的陈三郎,与坚守忠义之道的赵阿虎,如今竟都中了算计。 那他自己呢? 当日他给出的,虽是个模稜两可却发自本心的回答。 回到家中,李少平急忙对李长源说道:“耶耶,近日但凡是官府或军中的单子,千万莫要接。” 李长源一怔:“这是为何?” “近来因此出事的人家不少,”李少平压低声音,“都与恶钱牵扯不清。” 见父亲眼中闪过惶惑,李少平心头一紧,追问道:“耶耶该不会……已经接了吧?” 李长源微微頷首。 李少平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莫非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了? 李少平心中暗凛:若非如此,怎会这般凑巧?自己不过去了趟陈三郎的铺子,前后不过半日工夫,官府的订单就找上门来。 事已至此,再多思虑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设法补救。 “耶耶,具体是何情形?”李少平急问。 李长源道:“来了几位客人,一看便是军中出身,说咱家的平安包甚合行伍之用,要在原样上略改几样物件,为父瞧著並无不妥。” 李少平眉头紧锁:“定了多少份?价值几何?” 李长源深吸一口气:“三千份,每份净利五十文,这笔生意……总共能赚一百五十贯。” 闻听此言,李少平终於明白父亲为何会接下这单。 这般厚利,任哪个商人都难以拒绝。 可越是如此,这事便与赵阿虎、陈三郎两家的遭遇越发相似。 那柄悬顶之剑,终究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 看到李少平脸色如此凝重,李长源面露惶惑:“你今日可是听说了什么?他们带著契书来的,看著再正经不过。” 李少平心头一紧:“耶耶,是哪处衙门的契书?快取来与我看看。” 李长源急忙从柜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微微发颤地展开。 但见泥金笺上赫然盖著朔方节度使的赤色官印,印文“朔方节度使之印”六个篆字清晰可辨。 契书以工整楷书写就: “今採办行军平安包三千件,著西市李记杂货承制,每件需增羊皮水囊一只,麂皮绑腿一副。限旬日交付,不得有误。” 落款处除了官印,还题著“判官朝议郎刘明远”的字样,附有年月日及受文者“西市李记杂货”,格式森严,乍看之下天衣无缝。 朔方军是北方另一支精锐部队,其节度使便是郭子仪。 李少平细细看过,李长源也站在他身后,再次认真地去看这文书。 別的没什么问题,但李少平的目光落在了“判官朝议郎刘明远”上。 李少平指尖抚过落款处,忽然顿住。 他反覆端详那几个字,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他声音发沉,“耶耶你看这落款——『判官朝议郎』。” 他抬眼看著父亲,指尖重重地点在“判官”与“议郎”之间:“判官是实职,朝议郎是散阶,这两个官职中间该用句读隔开,写成『判官、朝议郎』才对。” “这契书……”李少平的声音里透著寒意,“格式不对,是假的。” 李长源颤抖著捧起那契书,对著灯光反覆检视,声音里带著惶惑:“这、这世道是怎么了?为何如今想做点安生买卖,竟比登天还难……” 李少平望著父亲惊惶的模样,心中暗嘆:这分明是天下將乱前的徵兆啊。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般精密的圈套,恐怕正是出自他们那位夫子之手。 李长源將契书重重拍在案上,咬牙道:“报官!此事必须稟明京兆府,我们绝不能等到最后,吃这个哑巴亏!” 李少平却蹙紧眉头,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 “耶耶,只怕报不得官,我们应当先朔方邸求证,若这印章是假,他们最是清楚。” 朔方邸是朔方节度使派往长安奏事官的办公地点,传递文书,处理公务。 李少平按住父亲颤抖的手,沉声道:“若这契书是假的,我们贸然报官,反会打草惊蛇,让背后之人有所防备;若这契书是真的,那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蹊蹺,更不该贸然惊动京兆府。” 他指著契书落款处:“唯有让朔方邸奏事官验看后出具文书,白纸黑字证其真偽,我们还要和朔方邸奏事官一起能拿著真凭实据去京兆府,否则空口无凭,反容易落个诬告之罪!” 第18章 少平巧言破危局 若径直去了京兆尹衙门,这文书作为证物一递,往后的事便再不由他们掌控。 不过添个顿號的小事,可若衙中混著安禄山的耳目,稍作手脚——那莫名鋃鐺入狱的,便是他们父子二人了。 所以,定得把朔方节度使这边也拉进来。 说到底,两家同是遭人构陷,合该同仇敌愾,共渡难关。 挨到天明,父子俩心头都清楚,这事拖不得。 今日索性店也不开了,李少平嘱咐家中人守好银钱细软,告诉李穗儿照顾好娘亲。 李穗儿昨天听得一点,此时也知道事关重大,连连点头,认真道:“大哥哥,放心吧!” 父子俩隨即匆匆出了门。 朔方邸坐落在皇城东面的崇仁坊,二人沿著朱雀门街东第三街一路疾走,约莫半个时辰后,终於望见那座悬著“朔方邸”匾额的官邸。 那是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两只石狮饱经风霜,门廊下立著两名按刀而立的军士,戎服制式与长安禁军相仿。 李少平上前一步,拱手道:“二位军爷,我们是西市李记杂货铺的店主。前几日朔方邸派人来订製平安包,如今出了些岔子,想与管事的当面说几句。” 其中一名军士虎目横斜,沉声问道:“联络人是谁?” 李少平答道:“判官朝议郎刘明远。” 那军士眉头一皱,忽然怒喝:“这里没有刘明远!你们找错地方了!” 另一人也厉声吼道:“別在这儿碍事,快走!” 这態度,倒像是驱赶两个不识相的叫花子。 李长源见状,赶忙自怀中取出那份契书,双手捧上前去:“军爷请看,这文书上头,可是清清楚楚盖著朔方节度使衙门的大印啊!” 那军士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个冷笑:“呵,这印倒是像模像样,可惜啊,朔方节度使衙门的公文从来不用这种黄麻纸。”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契书上重重一点:“咱们朔方用的都是陇右特產的桑皮纸,质地韧实,淡灰褐色,你这黄麻纸,怕是西市最便宜的货色吧?“ 另一名军士“唰”地拔出半截腰刀,寒光乍现:“拿张破纸就敢来招摇撞骗?再不走,休怪爷的刀不长眼!” 纸页在空中飘摇落下,正落在李长源脚边。 这年头出门办事,背后若是没有倚仗,真是寸步难行。 就连这般简单的小事,也得求爷爷告奶奶,把人情求个遍才能有些眉目。 初秋的风本该尚带余温,此刻拂过面颊却透著刺骨的凉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长源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不知何时,细密的汗珠已布满了他的额头。 虽说天宝年间市井繁华,商贾云集,可商人的地位终究上不得台面。 李长源这般常年与各色官吏打交道的商人,最是清楚其中利害。 此刻面对军士的威压,饶是他平日再镇定,也不免心头打颤,连带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少平从容俯身,拾起飘落的契书,將契书缓缓折好。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两名军士:“二位都是朔方军的忠诚之士,这背后之人既要陷害我们父子,更要藉此事將朔方邸拖下水。今日將我们拦在门外容易,可那藏在暗处的黑手,明日未必不会对收朔方军不利。”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过市井小民,生死无足轻重,可二位效忠的是朔方节度使,难道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打朔方军的主意?” 门廊下的空气骤然凝固,两名军士对视一眼,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鬆动。 其中那名虎目军士眉头紧锁,盯著李少平看了半晌,终於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人会意,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门外只剩下虎目军士与李家父子对峙。 秋风卷过坊街,吹动军士腰间的佩刀穗子轻轻晃动,时间像是静止了一半。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內传来脚步声。 先前进去通报的军士快步走出,对著虎目军士微微頷首,隨即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知邸官郭大人请二位进去说话,”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只准在前院偏厅等候,不得擅闯內堂。” 李少平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整了整衣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穿过门房,只见院中青砖墁地,开阔规整,不见草木。 二人隨一引导老翁绕过,方见一座五开间的厅堂立於数级石阶之上,两侧廊道通向幽深的第二进院落,那里想必就是军士所嘱的偏厅了。 只见偏厅內坐著个年纪轻轻的官员,正悠閒地品茶读书,浑不似方才门外那般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少平心中暗忖:方才听闻此人姓郭,却不知与当今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可有渊源? 他上前躬身行礼:“郭大人,小人是西市李记杂货铺的店主。昨日傍晚接到一纸朔方军衙门的物料订单,但今日细看之下,发觉落款人名存疑,连用纸也颇为蹊蹺。” 那郭姓邸官懒懒抬眼,谁知那双眸子竟是出奇的沉静明澈,与方才慵懒姿態判若两人。 “哦?拿来一观。” 李少平双手奉上契书:“此事颇为蹊蹺,小人不敢隱瞒,又不敢贸然报官,特来求证。” 郭邸官接过文书细看片刻,即刻正色说道:“確是有人蓄意偽造,我朔方军,从未下过这般订单。”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但郭邸官虽是这么说,可神色之间不见半分紧张。 李少平闻言,心知这人一定是把此时当作商户之间的小打小闹了。 他必须让郭邸官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李少平向前微倾身子低声道: “郭大人明鑑,这偽造订单事小,可背后之人既能仿製朔方大印,又熟知衙门文书规制,其心可诛!今日能偽造採购文书构陷小人一家,明日若仿造调兵手令,或是偽造与京兆尹的往来文书……那祸事恐怕就不止在一纸契约上了。” 郭邸官闻言,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缓缓抬眼,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眉宇间已凝起寒霜,“这般手笔,確实不似寻常讹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第19章 郭映问计少年郎 李少平听得对方问名,心头便是一动——这事怕是有眉目了。 “草民名叫李少平。” 那郭邸官微微頷首:“我名郭映,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少平闻言一怔,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读书看到的,郭子仪的空几个儿子,取名皆用单字,且都从“日”字旁。 三子郭晞战功赫赫,四子郭曖尚了代宗皇帝的昇平公主,正是那出《打金枝》里的駙马爷……当然这都是日后的事了。 这般想来,“郭映”二字,不也正合了这“日”字旁的规矩? 再看这位邸官年纪虽轻,约莫不过十八九岁光景,通身的气度却不似寻常小吏。 莫非……真是郭大將军放在这朔方邸里歷练的公子? 年轻人到底有年轻人的好处。 李少平虽也练就了与各色人等周旋的本事,但心底里最不愿碰见的,便是那些油滑世故的官场老吏。 分明是件简单明了的事,偏要给你绕上九曲十八弯,任凭你费尽唇舌,到头来还是推三阻四,寸步难行。 他暗自思忖:既然这位郭公子年纪尚轻,又恰是郭家子弟,何不將此事往更深里引一引? 若让他意识到这偽造文书之事,是有人存心要针对朔方节度使郭大將军……这般利害关係,想必更能触动这位少公子的心弦,这样这事件也可以更快地解决了。 想到此处,李少平心中已有了计较。 李少平抬眼正视郭映: “郭大人,此事既已证实文书系偽造,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要揪出幕后主使,依小人之见,不妨將计就计——” 他趋前一步,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七日后西市交货之约照常进行,届时若能安排几位朔方军的弟兄暗中布控,待那送货人现身,便顺藤摸瓜,何愁查不出背后指使?” 他稍作停顿,补上一句: “此人既能仿製朔方大印,又对衙门规制了如指掌……这般处心积虑,恐怕所图不止是构陷小人这等商贩,若真是意在动摇朔方军威信,甚至针对郭大將军而来……此事可就非同小可了。” 李长源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张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將颤抖的手缩回了袖中。 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李少平的眼睛。 他深知父亲最怕的,便是这苦心经营多年的铺子被捲入是非,落得个门庭冷落的下场。 李少平当即会意,朝郭映拱手道:“郭大人,还有一事需请您体谅,小店毕竟是做街坊生意的,若是在铺子门前拿人,难免惊动四邻,往后这生意就难做了。” 他语气恳切地续道:“依小人之见,不如暗中盯住来人,待他离开西市后再行擒拿。若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长安的巢穴,岂非更能將这伙人一网打尽?” 郭映闻言轻笑出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都说英雄出少年,今日方知不虚。李少平,你虽年纪尚轻,这番谋划却是环环相扣,当真难得。” 他拂袖起身,眼中掠过讚许之色:“既然你已思虑周全,朔方军自当全力相助。若再瞻前顾后,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李少平躬身行礼,语气诚恳:“郭大人过誉了吗,朔方军愿出手相助,实是解了我李家燃眉之急。大人这份恩情,小人定当铭记在心。” 说罢又深深一揖。 出了朔方邸,李长源望著街巷里往来的行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眼中神色复杂:“少平啊,如今你是真能独当一面了,耶耶这些年虽也懂得些人情世故,经商之道不算生疏,可若论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实在是远不及你。” 李少平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是耶耶当年节衣缩食送我去村学读书,让我知事明理,方有今日。” 李长源頷首道:“待日后若有机会见到张夫子,定要备上厚礼,好生谢过他老人家。” 李少平闻言却未接话。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倒徒增烦恼,不如让父亲继续怀著这份淳朴的感念。 他轻声道:“所以耶耶,往后遇事,不妨也多信我几分。” 李长源疲惫地笑了笑,没有立即答话。 先前他执意不愿南迁,除了对长安故土难捨,心底里未尝不觉得这不过是少年人一时衝动的念头。 可经此一事,他心中已然明了:从今往后,一切都会不同了。 次日清晨,李少平照常开了杂货铺门面,这回特意带上了李穗儿一同来到西市。 不过一日光景,李穗儿竟像是换了个人。 但见她將乌髮綰成两个俏皮的螺髻,以茜色丝绳仔细缠好,身上穿著杏子黄的齐胸襦裙,外罩半新的青碧色半臂。 少女有些靦腆地抿嘴一笑:“大哥哥放心,我定会好好干活,別看我年纪小,力气可不小,搬货扛物都不在话下。” 李少平心知,这丫头是为前日他执意付给陈三郎那份钱过意不去。 虽说陈三郎再三推辞,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 “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这般见外,”他和声道,”不过眼下,確实有件事要劳你相助。” “当真?”李穗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终於等到大哥哥这句话了!”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將袖子挽起,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少平见状不由莞尔。 这一日,李穗儿便与阿福,还有李长源特意雇来的两个帮工一道,在铺子后院热火朝天地赶製起平安包来。 次日,按约定要交付平安包给镇远鏢局。 李少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或许今日周铁山会亲自前来,到时便可试著提出向他请教武艺的请求。 將近午时,但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著矫健的步子踏进门来,正是周铁山。 这老鏢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靛蓝色劲装裁剪得十分利落,腰间束著崭新的革带,连靴子都擦得鋥亮。 周铁山朗声一笑,阔步走近柜檯:“李小哥,几日不见,你这往柜檯后头一坐,倒真有了几分掌柜气象。这般少年老成的气度,瞧著竟比那些经营多年的老掌柜还要稳重三分。” 李少平一笑:“鏢头见笑了,其实我是在看武馆。” 第20章 铁山收徒授真艺 周铁山闻言浓眉一挑,顺势倚在柜檯前:“哦?长安城里武馆少说也有二十家,不知李小哥看上哪家了?“ 李少平將算盘往旁边轻轻一推,摇头笑道:“不瞒鏢头,这几日我把崇仁坊、平康坊的武馆都转遍了,不是花拳绣腿只教些架势,就是开口便要天价束脩。 他指尖在柜面上轻轻一点:“连永寧坊那家號称朔军退下来的教头,演示的枪法还带著表演的把式,真要遇上马贼,怕是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就得抱著马贼的腿叫耶耶了。” 周铁山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这般说来,竟是没一家能入你的眼?” 李少平笑道:“晚辈想学点实用的招式。” 周铁山眉头一挑:“怎么?莫非是想走鏢行这条路,或是打算投军?老夫看你倒不似有此必要。” 李少平頷首:“晚辈就是自己喜欢那种……嘶……那种像前辈一样练武之人的精气神,行走坐臥都带著虎虎生风的气势!自然,强健体魄、守护家人也是初衷。” 周铁山闻言朗声大笑,眼角笑纹深深:“好!这个理由正合老夫心意!”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別瞧老夫今年五十有七,长安城里倾心於我这身气魄的年轻娘子,可不在少数呢!” 李少平一时怔住,这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李少平闻言会心一笑,顺势接话:“难怪晚辈总觉得那些武馆教头身上,始终寻不著前辈这般由內而外的气度,若说真要学些实在本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诚挚地望向周铁山:“怕是唯有在您这样的真行家身边,才能领略到武艺精髓的十之一二。” 周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小子,在这儿等著老夫呢!” 李少平见心思被点破,索性坦然长揖:“晚辈確是诚心求教,若蒙前辈不弃,愿行拜师之礼,看前辈的通身气度,再看武馆教习,便觉索然无味了。” 周铁山捻须頷首:“既然如此,这个徒弟,老夫收了!” 李少平闻言当即撩袍便要跪拜,却被周铁山伸手稳稳托住。 “且慢,”老鏢师神色忽然凝重,”有句话须说在前头,老夫在军中练的不是武艺,是杀人的本事,一招一式皆求毙敌,与江湖上那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全然不同。” 李少平目光炯然,声音斩钉截铁:“晚辈要学的,正是这般真本事!” 说罢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朝著周铁山恭恭敬敬行了稽首大礼:“弟子李少平,今日愿执弟子礼,请师父授艺!” 周铁山被这郑重其事的拜师礼弄得有些无措,古铜色的老脸竟泛起些许红晕。 他连忙伸手虚扶,粗声粗气道:“快起来!咱们行伍之人不兴这些虚礼。” 他彆扭地別过脸去,摸了摸鼻樑:“既然要学真本事,那那便定在每旬的二、四、六、八日,一月正好八回。” 李少平扳著手指细细数道:“初二、初四、初六、初八、十二、十四、十六、十八、廿二、廿四、廿六、廿八——这般轮转,既齐整又好记。” 他意味深长地捻著鬍鬚:“这般安排,正好將朔方军中的『四时八节』操演之法传与你!不过可要想清楚,这套操练法子,当年在军营里可是练哭过不少新兵蛋子!“ 李少平定定地说:“我绝不会,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豁出命去都要完成。” 只是方才听到周铁山说“朔方军”,李少平心里也是一惊,原来周铁山以前是在那里当兵的。 定下了学武,李少平的心里安定了几分。 生活便是如此,总有层出不穷的难题摆在眼前。 但只要確认自己始终在向前行进,这心里便能觉得踏实。 李长源在一旁照应著铺子买卖,远远望见儿子与周铁山交谈甚欢,乃至行拜师之礼,都未曾上前打扰。 先前李少平就曾提过想习武强身的念头,在他看来这是件好事。 年轻人愿意求学上进,肯下苦功,他这个做父亲的从不会阻拦。 只是听著儿子与老鏢师对答如流,不免心生感慨:这孩子確实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 待周铁山离去后,李少平显然心情极佳,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手中翻阅著近日帐目。 杂货铺这些时日生意確实红火,进项颇丰。 “耶耶,眼看天气转凉,该准备御寒的货物了。”李少平提醒道。 李长源含笑点头:“不错,每到十一月初便是旺季,只要天气一转冷,来添置冬货的客人就多了。” “孩儿也有些新想法,设计了几样便於取暖的小物件,到时候可以摆在店里试试。” 李长源对儿子的提议向来支持:“需要准备什么,耶耶帮你张罗。” “好!” 李少平当即列了张单子,写明所需材料。 李长源接过单子,並未多问便收了起来。 待到铺里閒下来时,李长源提起一事:“听说泰和商会也开始仿製平安包了,与你设计的样式相差无几,价钱却比我们便宜十文。” 李少平並未显露太多讶异:“平安包终究是一时新鲜,迟早会有势力更大的商会来分这杯羹,我们也降低十文钱。” 李长源微微一怔:“耶耶还以为你会说『不要在意这些呢』。” 李少平唇角微扬,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耶耶,不瞒您说,当初做这平安包,除了为店铺招揽生意,孩儿心里还存著个念想——就是想实实在在做些能帮到人的好事。” 正抱著货物从里间出来的李穗儿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望向李少平。 李长源也露出诧异神色:“这平安包……取名时便是取个护人平安的寓意。” “正是如此,”李少平神色恳切,“既然泰和商会要打价格战,我无所谓,就由他们去。这般爭下去,长安城的百姓都能轻易备上个平安包。若真遇上急难,这里头的物事確实能救急保命,携带又便宜。” 李穗儿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大哥哥……你真是菩萨心肠,穗儿、穗儿往后也要像你这般。” 李少平忍俊不禁:“傻穗儿,想这些做什么,眼下你最要紧的,是每餐多用两碗饭,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的。” 他指了指她纤细的胳膊笑道:“等什么时候能单手提起那袋粟米,再来说这些不迟。” 第21章 长暖袋中桂花香 李少平的预料果然不差,没过两日,那商会竟又將价钱往下压了十文,还在每只平安包里多添了两块糖。 这架势明摆著是要和李家铺子斗到底,走的正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蝇头小利也是利,积少成多,终究是笔买卖。 李少平见状,索性不再跟著降价。 他心里透亮,这平安包的生意原就是一时风潮,如同腊月里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难长久。 既然百姓如今都涌去商会那儿买便宜货,倒也算遂了他当初念著便民利民的初衷。 於是李家铺子依旧在柜檯角落摆著平安包,不声不响地卖著。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一,北风裹著寒气漫过青石板街,李记杂货铺前却在这日忽然热闹起来。 各式新鲜玩意儿一摆出来,立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大伙儿瞧著柜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稀奇物件,个个伸长了脖子。 “李郎君,”一位常来的老主顾指著那形似芥子袋,却又不同的物事问道,“这鼓鼓囊囊的是个啥?莫非也是暖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李少平笑吟吟地拿起那物,递到对方面前:“张老爹好眼力,此物名叫『长暖袋』,正是暖手用的,却与以往的芥子袋大不相同。” “咦,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那有何不同啊?” 在做这个商品前,李少平观察了一番,在天宝年间的寻常百姓,冬季取暖用的比较多的,就是芥子袋和汤婆子。 寻常百姓家,则多用“芥子袋”,以厚布缝製而成的口袋,內里填充些炒热的芥子籽与河沙。 方便携带,但问题是初时温热,但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凉透,需得重新翻炒,效用短暂得很。 且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出门携带的,没有重新翻炒的机会,实在是非常不方便的。 李少平推出的新品,並未在材料上多费银钱,而是在“做法”上动了心思。 他依旧用的是那廉价的芥子籽,只是多了一道工序:他將芥子籽与麩皮混合均匀,再装入袋中,在內外两层布之间,絮上一层极薄的旧棉絮,外用耐磨耐脏的深色粗棉布,並缝製成一掌可握的大小。 麩皮本身虽不发热,但能有效阻隔热气,如同给每一粒发热的芥子籽裹上了一层“暖衣”,大大延缓了热量散失的速度。 如此製成的长暖袋,一经烘热,其温润热度便能绵延三个时辰不绝。 他见眾人好奇,便详细分说:“这是本店改良了材料和设计后的,每日只需將暖袋置於尚有余温的铁锅上烘烤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使用三个时辰。” 李少平前两日给左邻右舍的掌柜们都送去了新做的“长暖袋”,嘴上说是请大傢伙儿帮著试试,心里却存著两层意思。 一来是维繫街坊情谊,二来更是盼著这新奇物件能借眾人的口,传个名声。 没成想,这袋子才用了两日,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布庄的周掌柜揣著那袋子,后头还跟著药铺的孙先生、茶行的赵娘子等五六位邻里来了。 周掌柜洪亮的嗓门就响了起来:“李掌柜!你做的这长暖袋可真是个宝贝疙瘩。”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只深蓝色的布袋,珍重地拍了拍。 “昨夜我算帐到三更天,手都快冻僵了,把它往怀里一揣,竟暖烘烘地一直热到天亮,比我那旧芥子袋强出十倍不止!” 旁边的孙先生也捻须含笑点头:“此言不虚,此物之妙,在於温而不燥,热度绵长,於老人尤为相宜。” “正是呢,”赵娘子快人快语,笑著接话,“我们妇道人家冬日里做针线,最怕手冷,这个物事暖得久,又妥帖,真是想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铺子里顿时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称奇道好之声。 李少平含笑听著,之前他也想过用铁粉,但铁粉氧化生热,若堆积过厚、裹得过严,热气不得散发,便会有爆炸或者引燃的风险。 而且,最关键的是,成本较高。 最后他放弃了铁粉,即使那保暖时间更长,但没必要冒这过大的风险。 赵娘子又笑道:“我好像还闻到了桂花的丝丝甜暖暗香,是小郎君设计的吗?” 李少平笑道:“我在夹层中,加入了一些研磨好的干桂花,桂花馥郁,能解冬日鬱结之气,” “正是呢,”赵娘子也笑著接话,將香袋更贴近了些,“我们妇道人家在屋里做针线,闻著这暖融融的甜香,只觉得时辰都过得快了些,心里也亮堂。” 赵娘子这么不遗余力地介绍,还有个原因,是前段日子李少平从她那里定了一批干桂花。 这长暖包要是卖起来了,就可以和她的茶行合作双贏了,秋日后囤积下来的干桂花本来也多。 李少平见眾人称许,这才含笑解释:“冬日阴寒,最易令人心绪低沉,晚辈想著,既要暖身,亦需暖心,故添了些桂花、陈皮,权当是给这漫长冬夜,添上一味甜暖的引子。” 这日,第一批製作好的长暖袋果然被销售一空,连带著李记杂货里其他的冬货也卖出去不少。 待铺面稍閒,李少平回到后堂,拨著算盘细细核算起这长暖袋的收支来。 “粗布並麻衬,取自周掌柜处,一袋合七文……” “芥子、陈皮,孙先生药栈所出,计十五文……” “旧絮夹层,工料折算三文……” “赵娘子家的桂花用量极俭,作五文算……” 物料成本,不多不少,正在三十文上。 算上请巷口那几个手巧妇人缝製的工钱和其他开支,每只袋子的本钱,便稳稳落在了四十文左右。 长暖袋售价六十文,与那三十文、效用却短促的旧式芥子袋相比,这能暖上三四个时辰、还带著桂花甜香的新品,堪称惠而不贵,又是这般体贴便携,寻常人家都购置得起。 “便民利民,亦须养家立业。”他轻声自语。 按此价售出,每只袋子约莫有二十文的赚头,利虽不厚,却胜在源源不绝,正是长久生意的基础。 这日,李记杂货共迈出了二百个长暖袋,这是十二贯钱的净利润啊! 日子眼见著就红火起来。 铺子里整日人来人往,不光长暖袋卖得飞快,就连厚棉袜、皮手套、挡风的油布帘子,也都跟著走了不少。 虽说这些杂项的收入还待细细核算,但银钱叮噹入柜的响声做不得假,李记杂货的光景,是真真切切地好转了。 李少平脚下生风,很快又將下一批长暖袋的料备齐,工钱也给得爽利,督促著女工们加紧缝製。 铺子里外一派生机勃勃,连伙计吆喝的声音都透著股敞亮的喜气。 这日晌午,他特意从钱匣里数出三贯钱用布帕包好,揣进怀里,转身便出了门,径直往陈三郎家铺子的方向去了。 第22章 挚友踏霜各东西 店里有李长源坐镇,自是稳妥周全。 李穗儿伴著母亲在家,又有冯嬤嬤帮衬著,內宅安寧无虞。 阿福哥在短租的小院里盯著女工们赶製长暖袋,样样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自那日从陈三郎家回来,李少平家被卷进朔方假文书的案子,少不得四处奔走打点。 紧接著便是筹谋多日的长暖袋上市,连日来忙得脚不点地,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可他心里始终记掛著陈三郎的处境,如今总算得了空,便揣上备好的银钱,匆匆往西市去了。 到了陈家铺子前,只见店门依旧紧闭,檐下积著薄灰。 李少平上前轻叩门环,自报家门。 半晌,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老伙计刘叔那张布满愁纹的脸。 “刘叔,三郎呢?”李少平朝里张望著问道。 刘叔重重嘆了口气:“昨日他先前的夫子派人来,已经將人唤走了。” 李少平心头一紧:“是张夫子,来人怎么说的?” 刘叔开了条门缝,將李少平放了进来,店里的地面落满了灰,一丝活人气也无了。 “瞧著是个练家子,说愿出月钱二十贯,看中三郎机灵善言,”刘叔压低了嗓音,“还说守著这破落铺子能有甚出息,不如趁早谋个前程……万一哪天京兆尹来拿人,落得和他父兄一般下狱问罪,这个家就真散了。” 李少平喉间发苦。 纵然他能接济些银钱,可陈家这案子终究是回天乏术。 说到底,陈大郎太过耿直,总以为公理自在人心,却不知这世道的险恶。 可这世道啊,向来是圆滑者得利,刚直者遭殃。 “三郎临行前留了封信,嘱咐老夫定要亲手交与李掌柜。”刘叔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函。 李少平指尖微颤地拆开信笺,陈三郎的字跡依旧温润,那行工整的小楷却让他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少平兄,灯下展信,见字如面。家族遭难,旁人恐避之不及,少平兄前来雪中送炭之谊,暖我胸怀,照我前路,赠银钱、陈利害,句句恳切,字字真心,吾皆铭记於心。每思及此,感念涕零。 读到中间,笔锋渐渐沉了: “自父兄遭难,家业零落,每见娘亲深夜垂泪,吾心如刀绞。今有张夫子遣人来召,许以重金,虽知非正道,实无他路可走。” 最后几行墨跡略显潦草,似是斟酌再三: “少平兄常言君子守正,吾今背道而行,然长安霜雪日重,残梧难棲寒雀,唯有择木暂避,待某年春暖花开,若得全身而退,必当负荆请罪。万望兄保重,勿以弟为念。” 刘叔见他捏著信纸在门前怔怔立了半晌,连西市的喧囂都仿佛隔了层雾,忍不住轻声探问:“李掌柜,三郎他可还安好?” 李少平缓缓將信笺折了三折,放在贴胸口,待抬起头时,眼底已凝起薄霜:“他找到好去处了。” 李少平独自走在长安熙攘的街上,人声鼎沸却透不进他心里半分寒意。 两个推著柴车的老汉在他身旁高声谈笑,那笑声却像隔著一层,模糊而遥远。 赵阿虎与陈三郎,他在这长安城里最交心的两个兄弟,如今竟都投了张夫子,也就是投了那伙反贼。 虽说这里头少不了张通儒的算计逼迫,可这般结局,终究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他日若在城头相见,他们是执刀的兵,自己却只是待宰的民,想到此处,李少平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人生无常,少时挚友,终究是各走各的路。 只希望以后相见,不要是仇敌。 李少平在常去的汤饼铺子前驻足,叫了碗热腾腾的鸭花汤饼。 热汤下肚,总算驱散了四肢百骸里凝著的寒气。 今日初二,下午还要去寻周铁山练武,可眼下这般心神恍惚的状態,怕是连根齐眉棍都握不稳。 目光掠过食单最后一行,他哑声道:“再加一小碗石榴酒。” 殷红的酒液盛在粗陶碗里,他仰头一饮而尽,酸甜过后,喉间只余一片涩然。 状態稍好了些,他依约来到镇远鏢局。 將备好的贄敬礼和束脩捧到周铁山面前,周铁山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隨意摆了摆手。 穿过两道迴廊,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的演武场竟有半亩地大小,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 东西两侧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在秋阳下泛著冷光,还有几件奇门兵刃是他从未见过的式样。 周铁山负手立在场地中央,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铁山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转,嘴角噙著笑:“多大年岁了?” 李少平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回师父,刚满十五,等腊月里过了生辰便是十六了……不知,此时学武,晚不晚?” 周铁山听了,反而发出一声洪亮的大笑,他用力拍了拍李少平的肩膀。 “晚?你要是想练成江湖中的绝世高手,是晚了。”他收住笑,眼神变得锐利。 “但我不是教人打擂卖艺的花架子,我教的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內,让一个男儿有能力自保、杀敌、活下来的本事。你十五六岁,筋骨將成未成,正好打磨;更难得的,是你已尝过人间冷暖,懂得为何而学,心性比那些懵懂孩童坚韧十倍!” 李少平只觉得师父说的太对了,怎么周铁山说话就是这么硬气,又有道理。 李少平问道:“师父,弟子从何学起?” 周铁山说道:“那当然是先练脚下,下盘不稳,脚下无根,被人一撞就倒,任你刀法再精也是枉然,先好好扎马步、走矮桩!” 进入十一月,朔风渐起,那风头已带著刮骨的寒意,直往人领口袖缝里钻。 李少平立在庭院当中,天上是颗有气无力的日头,灰濛濛的,像个晦暗的大灯泡子,光撒下来,却没半点暖意。 他牙关紧咬,额上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这扎马步的苦,远比他预想的更难熬。 在现代,他也曾在健身房里练过腿,那固然也是大汗满头、气喘如牛,可那种疲累尚且还有歇息,却远远比不上眼下这般折磨。 最初尚可支撑,只觉大腿酸胀发热,但很快,那股热就变成了灼烧。 渐渐地,整条腿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大腿面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冷得刺骨,可双腿肌肉深处那团火却烧得愈发猛烈。 周铁山笑道:“要想脚下生根,就得先学会吃得住痛!” 第23章 狡兔三窟藏暗处 这一个时辰练完,李少平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只觉得浑身积攒的气力都被抽乾榨尽,整个人像件刚拧乾晾上绳的湿衣裳,腹中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將他捲走。 周铁山今日不仅督著他扎马步,更练了走矮桩。 待到走矮桩时,他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每挪一步都颤颤巍巍,如同踩在鬆软的棉花堆里。 周铁山在一旁厉声喝道:“两军阵前生死相搏,你难道也要对敌人说『我腿软了,且容歇息片刻』不成?!” 那自然是痴人说梦! 这一番操练下来,李少平对周铁山已是又敬又畏,又惊又怕。 一出了镇远鏢局,他便拖著两条沉似灌铅的腿,艰难地挪到食铺前,哑著嗓子要了四个牛肉蒸饼,竟一股脑全塞了下去,真像是饿死鬼投胎了,直看得那食铺主人目瞪口呆。 一进家门,他这副狼狈模样立刻引得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李长源听他断断续续讲完这日的经歷,非但不心疼,反而捋须笑道:“听来这位师父是个有真本事的。少年人多吃些苦头没坏处,只要肯上进,学什么都是好的……若我再年轻二十岁,说不定也要去討教几手。” 这位一家之主向来心胸开阔,颇有几分盛唐儿郎的洒脱气度,从不拘泥於陈规旧俗。 娘亲在一旁却皱紧了眉头,手里帕子绞了又绞:“习武强身是好事,可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我看平儿明日起身,肯定连走路都费力,这哪成。” 李长源闻言把眼一瞪:“练真功夫就得下狠劲!那些花团锦簇的把式,遇上事能顶什么用?” 最贴心的还数小妹穗儿,她蹲在李少平腿边,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捏著酸痛不堪的腿肉,仰起小脸满是崇拜:“大哥哥太厉害了!等明天我去跟巷口的二丫、后街的毛头他们说,我大哥哥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还会做生意挣钱!” 李少平正含著一口热茶,听到这话差点全喷了出来。 李穗儿好像是对他有些盲目崇拜。 这般操练虽苦,成效却著实显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到次日醒来,李少平只觉得两条腿如同灌了重铅,又酸又胀,膝盖仿佛生了锈,行走时直挺挺的,活像是在挪动两根硬邦邦的木棍子。 饭量更是见风就长,一顿下来,竟能吃下往日两三倍的粟饭。 李少平一边扒著饭,一边暗自思忖:这般消耗又这般填补,或许这身子骨,真能藉此躥高长壮几分。 又过了一日,李少平精神不由得再度紧绷起来——今日,正是约定好向那假冒的朔方衙门交付货物的日子。 但直到过了约定收货的巳时两个多时辰,对方依旧不见踪影。 李少平在铺子里望眼欲穿,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著站在张通儒的角度推演全局: 若陈三郎已投奔四海货栈,张通儒及其手下必然知晓,陈三郎定將家中遭遇假钱之事悉数告知了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在接到这单朔方“官货”时,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再者,对方既能偽造朔方节度衙门的文书,极有可能在朔方邸內安插了眼线,暗中监视著这边的一举一动。 以郭映那般刚直的性子,不似会行隱秘之事,那么他们的谋划,恐怕早已被对方察觉。 既然如此,那伙人今日乾脆不来,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李少平越想心情越是沉重,自觉这番推测已八九不离十。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忽见一人身著黑色圆领袍,携著一阵冷风怒气冲冲踏入店中。 抬头一看,那满面寒霜的,竟是郭映本人。 李少平心下愕然:他怎会亲自前来? 郭映几步抢到李少平面前,虽压著嗓音,那怒气却掩不住:“究竟怎么回事!我的人一早就守在巷口,连朝食都未曾用过,可至今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见他竟亲自前来,李少平心中诧异,却也只能低声回应:“只怕是对方嗅到了风声,索性不露面了。郭参军,依我看,问题恐怕出在你们朔方邸內部,有內鬼。” 郭映眉头骤然锁紧,目光不悦地钉在李少平脸上:“你这是在指责郭某办事不力?” 看来他確实未曾防备此节,李少平心下明了,继续道:“对方定是得了消息,权衡之下,觉得为这批货冒风险不值,连定金和货物都寧可捨弃了。” 郭映闻言,竟带著几分埋怨道:“你既早有这般猜测,为何不早些言明?平白让我兴师动眾,空跑这一趟!” 李少平一时愕然,瞪大眼睛望著他,敢情郭映这是来玩的啊! 这是想要玩场猫捉耗子的游戏,结果耗子没有如约登场,这猫大爷不高兴了。 李少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事不太周全,他也有责任。 李少平见状,忙从柜檯下取出一包娘亲亲手晾晒的柿饼,双手奉上,赔著笑道:“郭公子,实在对不住,让诸位兄弟白忙一场,这点心意给大家垫垫肚子。依我看,那伙贼人怕是嗅到了风声,今日定然不会来了。不如只留一位兄弟在此盯著,其余诸位先回去歇息?” 郭映迟疑地接过油纸包,眉头仍未舒展:“如此说来,这线索岂不是就此断了?” 李少平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倒还有个法子,既然对方能在朔方邸內安插眼线,我们何不从这內奸入手?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揪出背后想要陷害朔方军之人。” 郭映闻言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他:“李掌柜,你莫要以为郭某看不出你的心思。” 李少平一怔:“在下能有什么心思?” 郭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却突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那偽造的文书为何会露出破绽,用了西市常见的纸,而非朔方邸特供的麻纸?” 李少平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到,只是始终未曾点破,连在郭映面前也刻意迴避。 原因再明显不过,若事情败露,这纸差,便能將一切罪责全都推到李记杂货的头上。 他本以为郭映是个不懂世情的公子哥,原来看得如此透彻。 第24章 暗室灯明谋划深 眼见郭映面色愈发阴沉,李少平心头也是纷乱如麻。 他深知此局凶险,若此刻抓不到那伙假冒官差之人,或是自家贸然去京兆尹报案,那西市流通的寻常纸张,立时便会成为最致命的指证。 届时所有推论都將指向他们李家自导自演,怕是要落得与陈三郎一般无二的境地,纵有千张口也难辩清白。 更棘手的是,这等官司必定会触怒朔方邸。 任谁平白被捲入这等偽造文书的麻烦里,都难免要迁怒於报官之人。 到那时,真正的幕后黑手只需將祸水东引,他们这小小的杂货铺便要成了眾矢之的,当真是有口难言。 二人正僵立在铺前相顾无言,李少平脑中急转苦思对策之际,一个总角小童却蹦跳著跨进店门,逕自走到李少平面前,在郭映灼灼目光注视下,將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塞进他手中。 李少平愕然低头,强自按捺住心惊,温声问道:“小郎君,这是何物?” 那孩童眨著清亮的眼睛,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大哥哥自己看便是。” “是何人让你送来的?” “一位留著鬍鬚的阿伯。”孩童说罢,转身便跑出了店门。 郭映剑眉一挑,唇边泛起几分讥誚:“既已到手,何不展开一观?这般遮遮掩掩,莫非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少平只得展开纸条,但见纸上题著一首七绝,读罢不由双眉紧锁。 “写的什么?”郭映已是不耐。 李少平沉声念道:“巧设牢笼待雀归,空衙日暮影微稀。聪明总被聪明误,猫鼠相爭竟是谁?” “混帐!”郭映当即勃然作色,“这是在讥讽你我白忙一场!且慢,这诗可题了名目?” “题为《笑扑空》。” 郭映这般出身显贵的將门公子,何曾受过这等憋闷气? 此刻只觉得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双目赤红地四下扫视,竟是一副要將这铺子砸了泄愤的架势。 那可不行,李少平对这铺子的感情现在真是越来越深了,可看不了这里的財物有损! 李少平早已习惯世事无常、节外生枝,人心叵测,哪有事事顺遂的道理? 他见郭映情绪即將失控,连忙轻咳一声:“郭公子且息怒,可否隨我到后边库房一观?有件物事想请参军过目。” 郭映斜睨著昏暗的库房通道,冷笑道:“这般乌漆嘛黑的所在,莫非李掌柜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绝无此意!”李少平急忙分说,“只是想请参军验看这批备好的货物。” 郭映又是一声冷哼:“假朔方军不来,你便要强卖给我这个真朔方军?真是打得好算盘!” 李少平却露出个无奈的笑容:“非也,在下愿將这批平安包,悉数赠予朔方將士。” 郭映闻言一怔,隨即蹙起眉头:“赠予?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做亏本买卖的道理?” 李少平不慌不忙地解释:“那伙贼人既付了定金,如今事情未成,这批货便成了无主之物。既然当初是以朔方军的名义订下的,如今转赠给真正的朔方將士,也算是物归其主。” 郭映目光中的疑虑稍缓,终是鬆了口:“既然如此,便去瞧瞧。” 二人步入库房,李少平顺手拧亮了一盏灯。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郭映的目光立刻被这奇特的灯具吸引,方才的怒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李少平却未急著解说这灯,而是先取过一个平安包,利落地解开系带,將其中物事一一展示:“这是止血的金疮药,这是应急的火摺子,这是盐块,这是绷带……” 郭映果然被吸引,拿起几样细看,讚许地点头:“这些物事搭配得巧妙,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行军在外,这等实用之物最是难得。” 其实这平安包的妙处,全在整合的心思,倒没什么稀罕工艺。 李少平见他神色缓和,正要开口,却见郭映的视线又落回那盏灯上,好奇问道:“且慢,你方才如何將它拧亮的?” 李少平心里暗笑,机会来了 李少平简单研究过目前的灯市场,花灯自然不在討论范围內,那玩意太不实用,而且主要是东市的掌柜再卖给那些贵族高官的子弟。 李少平也对这种花里胡哨又不实用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而目前最强的“气死风”灯,是將羊角磨的半透明,外罩编织好的竹篾……可这工艺就註定了造价高昂,並不適合军队用。 所以,他改造了一番,他知道郭映感兴趣,但现在不是时候,也可適当吊一吊他。 李少平草草一句:“是我改造的『气死风』,目前还没对外售卖,郭公子,这便是平安包了,改日你安排下,东西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送到朔方军就可以了,这样大规格的,本来也就適合军用。” 郭映的眉头蹙了起来:“你说,会不会这东西本来也就是军队订的,只不过不是朔方军?” 李少平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按照这个推测,那岂不是有人背地里筹措一些军用物资,啊……” 郭映疑心:“你『啊』什么?” 李少平沉声道:“郭公子,我想到了另一桩事,觉得这两件事颇有相像之处,似乎真如你的推测,是有人在私下筹措军资。” 说到这种事,郭映瞬间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李少平却轻轻摇头:“等下,外面你的兄弟还在等著,让各位朔方邸的好汉这么晾著,也不是办法,我先请他们去附近的食铺吃点东西,以表歉意。” 郭映不耐烦的摇摇手:“我们朔方邸怎会蹭一西市商户的钱白吃白喝,我让他们自行散去就是。” 郭映就这样步履匆匆地跑了出去,很快又风风火火地回来。 他不耐地问道:“喂,到底是什么事?” 李少平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啊,很多西市的商户都知道,陈记布庄最近出事了,有人打著陇右节度衙门的名义,朝他们定军布,结果最后用恶钱结算。” 郭映瞪圆了眼睛:“和打著我朔方衙门的行径竟然如出一辙!” 李少平嘆息一声:“是啊,那陈大郎是个火爆脾气,这不告到了京兆尹,可陇右节度衙门本就与这麻烦事无关,自然不认,结果啊,陈家父子鋃鐺入狱……这也是我因此特別小心,看了好几遍文书检查的原因。” 郭映似乎没见过这等人世险恶,脸色凝重:“那货物交接了吗?” “千匹军布,已经交接,不知运往何方。” 第25章 西市暗涌追凶急 郭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追问道:“这么说,陈家的那份文书上,竟也盖著陇右节度衙门的大印?” 李少平点了点头,语气低沉:“確实如此,若非有那方官印作凭,陈大郎也不至於有这般底气,径直將状子递到了京兆府。” 郭映神色一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事恐怕不简单,我琢磨著,那幕后之人,是专挑你们这般背后没有靠山、根基浅薄的商户下手。他们算准了,即便你们敢去告官,也多半討不回公道,反倒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李少平故作惊讶,连连点头:“郭公子竟能看透这一层,实在令人佩服。正如您所言,大多数商户遇上这等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而那背后之人,正是藉此手段,悄无声息地聚敛军资!” 郭映面色凝重,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是你及时到朔方邸通报,他们恐怕还能继续这般暗中运作,神不知鬼不觉地筹措物资。这还只是在长安,若是在地方州县,层层上报,怕是永远也到不了朝廷耳目之中。” 李少平故作迟疑,低声问道:“只是……他们筹集这许多军资,究竟意欲何为?若说只是底下人贪財敛钱,可他们连节度衙门的大印都能仿造,这手笔,未免也太不寻常了……实在叫人想不通。” 这话自然是说给郭映听的。 李少平心中明镜似的,却只能装作懵懂——他不过长安城中一介微末商贾,即便知道些什么,又能如何? 郭映双眉紧锁,摆了摆手:“这事你不必再管,我自会去查个明白……对了,过几日你送两盏你改良的气死风灯到朔方邸来。” 他说著忽然站起身:“我饿了,先走一步。” 李少平完全没料到他会以“饿了”作结,愣了一瞬,连忙起身相送。 郭映仍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猛然发现一个用布蒙著脸的人正死死盯著他。 两人视线相撞的剎那,那人转身就跑。 郭映瞳孔一紧,大喝一声“站住”,便发足狂奔追去。 李少平也紧隨其后。 那蒙面人一路朝著西市门口飞奔,身形极快,转眼就衝出西市,沿著永安渠向南疾驰,郭映紧咬不放,穷追不捨。 李少平在后面追赶,注意到郭映的身手相当矫健,腾挪起落间颇有章法,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转念一想,若郭映真是郭家人,甚至是郭子仪的小儿子,那这倒也合情合理。 郭子仪本是武举出身,属於关陇军事贵族集团,几个儿子都是俊杰,郭映有这般身手並不意外。 三人一路追到大安坊附近,只见那蒙面人慌不择路,撞翻了一个卖苹果的摊位。 摊主正要上前理论,李少平和郭映远远看见那人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嚇得摊主扑通跪地,连滚带爬地躲开。 趁这间隙,那人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里。 郭映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李少平则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摊主,温言安抚。 就在郭映折返的瞬间,李少平疑惑地拾起地上一个牛皮刀鞘,仔细端详著,面露疑色。 郭映急忙问道:“这是什么?莫非是那贼人落下的物证?” 李少平迟疑片刻,才缓缓点头。郭映察觉他神色有异,一把夺过刀鞘。 只见这牛皮刀鞘的吞口处镶著一圈精致的黄铜纹饰。 郭映挑眉追问:“你认得这刀鞘?” 李少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怀疑这也是有人故意陷害……” “到底是谁的?”郭映语气急促。 “是镇远鏢局的。”李少平低声道,“我曾在那里学过武艺,但……你看这贼人故意装作丟失刀鞘的样子,分明像是在陷害镇远鏢局。” 郭映正色道:“无论如何,既然追到这里,你又熟悉情况,我们自然要去镇远鏢局走一遭,走吧……” 他忽然转头,嘲讽的目光扫过李少平:“你居然也学武艺?还是多吃点肉长长力气吧。” 李少平却不服气地反唇相讥:“你怎知我不行?虽然我才入门,但自觉颇有天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勇冠三军。” 郭映听罢哈哈大笑:“我一直觉得你为人太过沉稳,倒不似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如今看来,到底还是个少年心性。” 李少平不服气地扬起下巴:“这全因我师父教导有方,他老人家可是真刀真枪歷练出来的本事,岂是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的花拳绣腿能比的?” 郭映轻哼一声,不以为然:“这市井之间能有什么真高手?我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此时二人已离镇远鏢局不远,郭映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才踏进鏢局大门,便有人迎了上来。 其中一个连鬢胡汉子认出李少平,当即咧嘴笑道:“少平,今日不是你习武的日子,怎么过来了?” 这汉子正是吴石头,前些日子走鏢时扭伤了脚踝,这几日都在鏢局里將养,顺便做些杂事。 李少平含笑点头:“石头叔,確实出了些事,我与这位朋友需见师父一面。” 吴石头本是个憨厚人,李少平也略知他的境况——家中有个女儿唤作绵绵,妻子前年病故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他见郭映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郑重道:“好,我这就去通报周鏢头。” 不多时,吴石头迴转来说:“少平,鏢头正在后院练功,让你们过去稍候,待他练完再说。” 郭映不满地冷哼一声,显然从未受过这般怠慢。 李少平笑著应下,转头对郭映道:“郭公子,正好带你去开开眼界。” 郭映斜睨他一眼,神色间仍带著几分倨傲,他始终不信这市井之中能有什么真功夫。 二人来到练武场,只见周铁山正在场中挥刀操练,身形矫健…… 郭映只看了一眼,脸上那抹讥誚的笑意便有些掛不住了。 他虽不认得周铁山,却识得朔方军常见的武艺路数。 待周铁山收势完毕,李少平捧著温茶上前:“师父。” 周铁山扬眉看来,略显诧异:“少平,你怎么来了?” 李少平面带歉意:“师父,实在对不住,確实遇上了一桩麻烦事。” 郭映適时取出那牛皮刀鞘,沉声问道:“周鏢头,这可是贵鏢局的物件?” 周铁山接过来细细端详,片刻后斩钉截铁道:“样式確实相似,因我等习惯在吞口处镶一圈黄铜,但此物是仿造的。” 他目光如电般抬起:“是何人胆敢冒充我镇远鏢局的名號行事?” 第26章 长策暗藏九地深 郭映没料到周铁山一眼便识破关窍,追问道:“周鏢头如何断定这是偽劣之物?” 周铁山神色肃然,指著刀鞘详解:“这吞口黄铜內侧本该有个三角形暗记,此物却无。再者,这铜色过於鲜亮,我们鏢师日日操练,刀鞘早已磨出包浆。如今库房里的存货,也寻不出这般崭新的皮鞘。” 郭映双眉紧锁:“看来这伙人惯会行这等栽赃嫁祸的勾当。” 李少平顺势將李记杂货的遭遇向周铁山娓娓道来,言辞清晰简练。 当提及“朔方邸”时,周铁山猛然抬头,目光如炬般射向郭映。 他仔细端详著郭映的容貌,沉吟道:“观公子年岁,又听小徒称您郭公子……莫非是郭帅第八子,郭映郭公子?” 郭映闻言一怔:“周鏢头既识得朔方军武艺,莫非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此言一出,无疑坐实了郭映的身份。 李少平心中暗嘆,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霎时间,厅內气氛为之一变。 周铁山面色缓和许多,眼角甚至泛起淡淡笑意:“末將当年曾在浑释之麾下任队正,今日见郭公子,果然少年英杰,气度不凡。” 李少平含笑接话:“郭公子不仅愿为我这等西市小商贾奔走,更因有人胆敢污衊朔方军清誉,此事断不能轻纵。” 郭映当即整衣肃容,向周铁山郑重行礼:“请受晚辈一拜!” 周铁山连忙侧身避让:“郭公子太客气了。” 郭映朗声笑道:“您不必如此见外,我表字映川,直呼其名便可……既然都是自己人,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时。” 他说著摸了摸肚子:“正好腹中飢饿,不如寻个酒楼边吃边谈。” 郭映確是饿得紧了。 三人寻了家专营炙羊肉的酒肆,尚未进门便闻焦香扑鼻。 但见铁架上羊肉滋滋作响,油花飞溅,令人食指大动。 择了处临河的雅间,先上了些时令鲜果与佐酒小食。 周铁山点了此地有名的菊花酒,三人举杯对酌,言笑晏晏,气氛甚是融洽。 郭映举盏感嘆:“当真是一段奇妙缘分,不想竟在此处得遇我朔方军故人。” 李少平含笑执壶,为三人重新斟满酒盏,窗外河水潺潺,映著满室暖意。 周铁山亦展顏笑道:“说得是,只是未料到我三人竟会因这般事由结识,倒真是一段缘分。” 恰在此时,伙计端上刚出炉的炙羊肉,焦香扑鼻,还配著烤得酥软的金黄油饼。 三人举箸大快朵颐,吃得甚是畅快。 几杯醇酒下肚,周铁山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抬手指向自己那只灰白浑浊的右眼,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这只招子,是天宝四载在阴山脚下,跟阿史那家的狼卫换的!那年我军在郁督军山脚下截住了突厥残部,这伤就是追击时被个垂死的突厥人反扑,一箭射穿皮弁,生生带走了眼珠。用一只眼,换他一条命,不亏!” 见他这般坦荡,郭映也敞开心扉笑道:“我上头兄长太多,个个都是栋樑之材,家里原不缺我这一个,到了我这儿,父亲也懒得再费心栽培。” “这般倒也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心底总憋著股劲,盼著能做件让父亲刮目相看的大事,叫他知道兄长们虽强,我这个幼子也有独到之处。” 李少平静静斟酒,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那么眼前这桩案子,对渴望证明自己的郭映而言正是再合適不过的契机。 其实自陈三郎处返回后,李少平便已料到:四海货栈那帮人既见到陈三郎现身,又有朔方邸內应通风报信,必定早已识破他与郭映的布置。 今日这守株待兔,註定要落空。 难道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自然不能。 当年做脚力时,李少平结识了不少跑腿少年。 这些少年郎最不缺的就是腿脚力气,独独短少银钱。 他定要藉此事牢牢拴住郭映,绝不能任他因线索中断而抽身。 他要將这位贵公子彻底卷进来。 所以,今日那个蒙面人,本就是他精心安排的引子——专为將郭映引到此地。 周铁山朗声笑道:“英雄出少年!映川不似长安城里那些只知走马章台、吟风弄月的紈絝子弟,是个真心要做实事的。” 郭映饮尽杯中菊花酒,眉宇间儘是畅快:“此事我定当全力追查!不仅关乎朔方军清誉,更要让家父看看,他所忽略的幼子,也能独当一面。” 李少平细细咀嚼著炙羊肉,却適时泼来冷水,轻嘆道:“只怕没那么简单,如今线索已断,想来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假借各地节度名號,行坑蒙拐骗的勾当。他们就是吃准了我们这些商户势单力薄,掀不起风浪。” “少平!”郭映闻言,一掌拍在他肩头,“你年方十六,比我还小两岁,怎就这般暮气沉沉?少年郎该有的锐气都到哪儿去了?” 几杯黄汤下肚,称呼已从“李店主”变成了“少平”。 酒盏交错间,男人之间的情谊总是升温得快。 这恰在李少平算计之中,若单独相邀,郭映必不肯来,但有了周铁山作陪,情形便大不相同。 李少平故作沮丧:“难啊……想到陈家遭遇,只觉我们商户就如浮萍,根本无力抗衡,如今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郭映摆手道:“断然不能就此罢休!有人暗中筹措军资,陈家就是现成的突破口。我在陇右邸尚有些门路,这就托人细查,定要顺著蛛丝马跡揪出幕后黑手。” 李少平神情动容:“郭公子,感激之言难以尽述,这一杯,我敬你!”说罢仰首饮尽。 郭映爽朗大笑:“既已共饮,何必再客套?唤我映川便是。” 李少平心下稍安。 费尽周折布下这个局,终是为陈三郎一家挣得一线生机。 自隱约猜出郭映身份,察觉此人虽出身显赫却心思纯直、胸中犹存热血,李少平便决意要攀上这层关係。 郭映背后的势力堪称通天,许多他这小商户做不到的事,尽可借郭映之手达成。 这是黑暗中的微光。 他不能显露痕跡,唯有暗中筹谋。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既要保全自身,又要谋取全胜。 但若只求自保,未免太过怯懦。 他不仅要救陈家,更想以这微末之身,让郭子仪一系早日对安禄山生出警惕。 虽知要以一己之力撼动歷史洪流无异於螳臂当车,但既然来了,总要试上一试。 在这乱世將启未启之际,能撬动一分,便是一分。 第27章 商灯武影照前程 那日三人直饮到深夜方散,俱是酒酣耳热,尽兴而归。 李少平脚下虽有些发飘,心中却满是畅快,头脑更是清明如水。 追查军资案一事,至此总算有了著落。 次日他因宿醉在家歇息,穗儿特意做了拿手的猪肉臊子麵。 浓香的肉臊浇在劲道爽滑的麵条上,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正是解酒暖胃的绝佳美味。 饭后李少平信步来到杂货铺,见父亲李长源早已在店內忙碌。 这些时日铺中生意颇佳,全仗那“长暖包”的销路,著实赚了一笔。 李少平与父亲商议道:“耶耶,江南一带眼看也要入冬,这暖包正可销往彼处。只是南方潮气重,此物最忌受潮。若在包装时添上一小包生石灰粉,用厚油纸仔细封好,与暖包同置匣中,当可防潮。” 李长源頷首称是:“近日我也正思量此事,前日有位客商一次买了五个,说要捎往洛阳馈赠亲友。我便想,这生意或可往东都、江南拓展。” 李少平趁势进言:“既如此,何不在江南设个分號?两地货物互通有无,咱们这边的特產可运去售卖,江南时兴的俏货,经过市面检验后,择其佳者运回长安,必能畅销。” 经商之道,说到底不过“流通”二字。 李长源当即应允。 李少平又道:“阿福哥为人忠心又能干,堪当江南分號掌柜之任。我再请鏢局的熟识老哥一同前往,此事便可操办起来。” 这般便將大事定下。 李少平心下自有计较:若贸然去江南购置宅產,难免惹人注目;但若以开设分號之名前往,无论是人员往来还是田產购置,都显得名正言顺。 时不我待,必须早作打算。 如今李长源对这个儿子已是十分信赖,几乎言听计从。 议定此事后,李少平便往鏢局去,今日正是与周铁山约定习武的日子。 虽说昨日痛饮至醉,但这丝毫未影响周铁山今日的授艺之约。 周铁山依旧一丝不苟地让他先扎稳马步,隨后引他走到兵器架前,问道:“想学个什么兵器?” 李少平早有计较,他习武本为防身,便应道:“但求轻便趁手的兵器吗,毕竟我行商在外,贵在实用。” 周铁山闻言,眼中掠过讚许之色:“好小子,倒是个明白人,我大唐好儿郎,岂能不识刀?” 说著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形制简洁、线条流畅的横刀。 只见他手腕轻转,舞了个利落的刀花,寒光乍现即隱。 “横刀最是適宜,便於隨身,招式乾脆,若能练得纯熟,等閒三五贼人近不得身。” 那横刀寒芒流转,形制古朴刚健,李少平一见便心生欢喜。 不过习武终究要循序渐进,他仍得从木刀开始练起。 这般实战演练的消耗远超李少平预料,待练功结束,他径直买了六个肉包。 卖包子的老板瞪圆了眼睛: “小郎君,我家的包子就这般合你胃口?” “哈哈,正是美味难挡。” 这般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近十一月中旬。这日李少平特地带了两盏新制的“气死风”灯,往朔方邸去。 送灯固然是个由头,他心下却另有一层考量,虽知郭映满腔热忱,却担心这位贵公子缺乏耐性。 若催促得太紧,反显得自己过於急切,徒惹猜疑。 借著送灯的由头,正好可不著痕跡地探问案情进展。 这次进朔方將军府比上回顺当多了。 李少平被人引著穿过几重院落,在僻静西廊下寻见郭映时,这位郭映正四仰八叉地歪在栏杆上翻书,脖颈悬空仰著,书册倒举在眼前,模样甚是惫懒。 李少平走近了笑道:“看的什么奇书,非要这么倒著头读?能记得进心里去?” 郭映脑袋晃了晃,书册哗啦响:“这你就不懂了,正因是倒著看,字字句句倒都落入脑子里了。”说著坐直身子,手里那捲《李卫公问对》亮了出来。 李少平瞥见封皮,讶然:“李卫公……莫非是卫国公李靖?借我瞧瞧。” “嘿!”郭映把书往他怀里一拋,“刚读到『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论,你这就来抢书,倒应了书中机锋。” 李少平接书失笑:“这话说的是攻守易势,哪是这般曲解?” “自然晓得!”郭映扬眉,“同你说笑罢了,不过你也涉猎兵书?做个商贾还要盘算这些,当真不易。” 说话间他已接过那两盏气死风灯,指尖轻叩灯罩,侧耳听声:“这是什么材质?瞧著不像羊角。” “新制的油浸硬纸。”李少平解释道,“虽不及羊角灯明亮,造价却不足十分之一,更妙在风雨不侵,夜间悬於营帐辕门,五步內人影清晰可辨。若开足工坊製作,一日可得数百盏。” 郭映愕然抬头:“如何製法?” 李少平倒也不遮遮掩掩:“取楮皮高韧纸,在桐油中三浸三晾,待半干时纸纤维吸饱油脂,便呈半透明且能防水,再將处理好的纸层层卷在圆木模上,叠五六层,成形后脱模即成灯罩……大致如此。” 郭映忽见灯底有枚铜纽,信手一旋,灯內传来清脆的“咔噠”声,柔光霎时盈满纸罩,不过弹指之间。 “这是……”郭映面露惊异,“方才似有火石声?莫非將点火机关与开合做在一处了?” 李少平頷首:“灯烛本就一体。旋转时机括带动火石,烛台隨之升起,名曰『旋灯即燃』。” 郭映抚掌讚嘆:“好小子!你肚里还真藏了不少好东西!” “平日閒来喜好琢磨这些。”李少平淡淡一笑。 郭映提著灯左右端详:“正巧要往家中寄信,连这灯一併给父亲捎去,看他如何评说。” 李少平心头突地一跳。 若真能与朔方军搭上线,行商获利便不必再提防旁人眼红,赚足盘缠携家南迁指日可待。 既说到此处,他顺势问道:“前日说私下募军资那事,可查出眉目了?” 郭映神色骤凛:“查到一处可疑所在,名曰四海货栈,少平,这两日我打算亲自去探个究竟。” 第28章 映川探得逆臣跡 李少平心下稍安,郭映这行动力当真了得,短短三日竟真摸出了线索。 他强压下追问的衝动,既想知晓陈三郎家眷现下如何,更欲探问那四海货栈背后是否真是安禄山的势力。 此刻却不宜操之过急,只故作隨意道:“四海货栈,可是大安坊里那家?我似乎见过,规模似乎不小。” 郭映頷首:“正是,据我的人暗访,陈家的货物最终都运到了那里。” 李少平沉吟片刻,温声道:“既如此,陈家冤情应当得以昭雪了……映川,你这次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郭映唇角扬起:“这是自然,用兵之道,本就在於安民济世,再说,这本也是举手之劳。” 听得此言,李少平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他们不日便会获释,这些都不算什么。”郭映说得轻描淡写。 李少平暗忖待閒暇时定要亲自去探望,忽又想起郭映方才所言,不由蹙眉:“你既已查到四海货栈,为何还要亲自涉险?京兆尹的人呢?” 郭映冷笑:“他们倒是派了人去,可那货栈掌事推说一概不知,只道货物早已转运北方。” “北方?”李少平眉峰微动。 “嗯,。”郭映神色渐冷,“若真论起北方的实权势力,无非两家——河东安禄山,与我们朔方军。” 李少平声音沉了下来:“这般回答著实巧妙,北方牵扯的两方势力,確实都不是京兆尹敢深究的,此事也就只能如此作罢了。” “可不是?”郭映语带轻蔑,“那些人,与羽林军一般,儘是些掛名的紈絝子弟,看著光鲜,实则不堪大用。” 李少平默然点头。 他记得清楚,看书时所看到的,安史之乱时,玄宗命北衙禁军出征,那些官兵“人人涕泣”的丑態,一个个確实不堪大用。 郭映眼中掠过决然:“所以我必须亲自走这一趟,说到底,就是要確认安禄山是否当真存了反心。” “我与你同去。”李少平当即道。 郭映失笑:“罢了,你那点功夫还欠火候,若折在里面,我如何交代?此事我另寻人手。” 李少平仍不放心:“可你去同样危险。” “放心,”郭映正色道,“此番带的都是好手,我知朔方邸內有內应,自会万分小心。记住,你今日来只是送气死风灯的样品,切莫走漏风声。” 李少平郑重应下:“我自然明白。” 归途上,李少平將连日之事在脑中细细梳理。 天宝十四载二月,安禄山曾奏请以三十二番將替代汉將,韦见素、杨国忠皆力諫此乃反跡,奈何玄宗终究准了安禄山所请。 那时安禄山反心已昭然若揭,可玄宗却似被猪油蒙了心,仍对他深信不疑。 有时李少平实在想不通,仿佛大唐气数將尽,每个王朝到了末路,总会生出这许多荒唐事。 如今此事提前两月多摆到朔方军核心人物面前,终究是件好事。 他若嚷嚷著安禄山有反心,一年后长安倾覆,只怕所有人都拿他当精神病。 而郭映,就好说话多了。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阿福哥已带著货物,与李少平重金聘请的镇远鏢局鏢师一道,启程往江南去了。 李少平最终在江南诸城中择定了苏州。 扬州虽更繁华,胡商云集,货通四海,但以阿福一人之力,想要立足殊为不易。 他更属意苏州。城池富庶,市井兴旺,最要紧的是风光秀美,民生安適,正合举家迁居。 李少平的武艺课一日未曾落下。 长安的冬日寒风刺骨,他却总將一身筋骨练得热气蒸腾,单衣尽湿。 这般苦练下来,身子骨果真日渐强健。 得空时,他去探望了陈家人。 一家老小歷经这番变故,眉宇间犹带惊惶。 李少平温声问道:“往后有何打算?” 陈三郎的父亲长嘆一声:“三郎在信中说,经此一事,长安已非久留之地,嘱我们另寻去处。” “他可曾提及去向?”李少平追问。 陈大郎接话:“他说江南民生富庶,商机颇多,更適合我们发展。” 李少平眸光微凝——竟是江南,而非范阳! 这分明说明,陈三郎对安禄山的图谋心知肚明,只是未料到父兄还能安然出狱。 他不愿將家人捲入这场风波,只盼他们能在南方安稳度日。 “若决意南迁,宜早不宜迟。”李少平神色郑重,“我劝你们即刻动身。” 若待张通儒命陈三郎將家人接往范阳,那时便成笼中鸟,再难脱身了。 陈大郎怔了怔:“三郎在信中也这般嘱咐。” 想起赵阿虎一家早已迁往范阳,李少平暗自嘆息。 阿虎不似三郎机敏,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知已身陷险境。 这日,李少平正在铺中招呼客人,忽见郭映步履生风地闯进来,眉宇间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分明揣著要紧消息要与他分享。 “少平,”郭映压低嗓音,“寻个清净处说话。” “这就走。”李少平应得乾脆,转头对父亲道,“耶耶,我陪朋友出去片刻。” 今日郭映未著往日那身朴素的黑色圆领袍,反倒穿了件絳紫锦袍,腰佩上等白玉。 经营铺子的李长源何等眼力,当即看出这位公子来歷不凡,问也不问,只含笑点头:“去吧,好生招待朋友。” 二人逕往玉露轩,这茶肆门面不大,却以精巧茶点和热饮闻名。 登上二楼,拣了处临窗雅座坐定,李少平点了一碟玉露团、两碗麦麨热饮。 那麦麨是用炒香的麦粉掺了芝麻、枣泥,滚水一衝,暖香四溢,捧在掌中,寒意顿消。 见郭映眉眼带笑,李少平便知此行必有收穫。 果然,郭映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少平,查实了,四海货栈背后,正是安禄山!” 终於,让郭映自己发现了这一点。 郭映郑重地说道:“那四海货栈,明面上做的是南北杂货,无所不运,但我查到,他们有一条极其隱秘的线路,专运三种东西。” 第29章 范阳信至雪满襟 “其一,熟铁与劣铜,到了河东道的私人作坊里走一遭,出来就成了上好的兵甲构件,零散著夹在普通货物里,走私驛,最终在范阳集结。” 李少平只觉得手中的碗壁有些烫人:“那其二?” “其二,是稻米,”郭映眼神锐利,“商队持朔方、河东节度使府的公文,大摇大摆地运往北疆。你道是给守边將士的?哼,不过是借朝廷的通道,行他囤军粮之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最要命的是其三——人。” “人?”李少平已经想到了。 “不错。”郭映点头,“各地网罗的工匠,甚至还有懂得筑城、挖矿的西域匠人,都被货栈以招募伙计、力夫的名义吸纳进去,再通过那条秘密线路,一批批地送往幽州。神不知,鬼不觉。” 李少平顿时明白了这四海货栈的真正可怕之处。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臟,通过血管,將製造兵甲的原料、供养军队的粮餉、以及人才,源源不断地泵向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而这一切,都隱藏在一片繁华贸易之下。 “谁能想到,”李少平喃喃道,“这长安城西市里一个普通的货栈,背后竟是滋养著一只军队。” 郭映冷笑一声,捧起碗饮了一大口麦麨:“所以,安禄山才练就一支只听他號令,兵精粮足、甲冑鲜明的私军。” 李少平轻轻頷首:“这些事……可都稟报令尊了?” 郭映眼中光芒闪动,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自然,我將近日种种悉数写在信里,如今只待父亲安排便是。”言语间满是对父亲的信赖。 “还有件喜事,”郭映笑意更深,“前日收到父亲回信,他对你做的『气死风』灯讚不绝口,说是军中正需此物,要向你订製一大批作为军资,这事全权交给我来操办了!” 李少平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 自来到这个时代始终悬著的心,此刻终於缓缓落定。 江南那边的生意已在稳步推进,举家南迁的宅契与路引资格也都办妥。 而郭映这边更是顺利得出乎意料,这笔生意若成,少说能进帐二百贯。 更妙的是与朔方军的私下交易既不会招摇过市,也不必担心树大招风。 时值腊月,长安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屑如筛落的玉尘,纷纷扬扬,將坊间的青瓦朱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街上的行人大多裹紧了厚厚的冬衣,富贵者外罩裘袍,寻常人家则穿著絮棉的褶衣,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团团薄雾。 李少平在周铁山处的武艺修习已全然步入正轨。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蒸腾著热气的发梢肩头,顷刻便融成细密水珠。 如今他已能同周铁山有来有往地过上几招,周铁山拊掌笑道:“小子,如今可真像点样子了!” 这日郭映也来观战,看得兴起,索性下场与李少平切磋了两式。 收势后他难掩讶色:“不错啊!竟真练出了几分模样,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那批气死风灯早已交割完毕,但两人並没有断联,反倒真成了挚友。 在这等级森严的唐代,士族子弟与商贾之后能如此相交,实属异数。李 少平心想,这大抵是因郭映性情使然。 他常抱怨长安的贵族官宦子弟矫揉造作,笑称他们“儘是娘娘腔”;他交朋友从不看重门第,只凭本心。 李少平努力回想史书细节,却始终记不起郭映的结局,只得作罢。 气死风灯这笔买卖,让李少平净赚二百二十贯,这在当时堪称巨资。 李长源至此对儿子再无二话,腊月才將满十六岁的少年,靠自己的巧思赚得这般身家,长安城里能有几人? 因此当李少平提议在江南购置铺面时,李长源当即应允。 何况江南与长安的市坊规制不同,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於安家立业更为便利,此事很快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练罢武艺,郭映拉著李少平往酒肆走去:“走,新到的剑南烧春,这个时节正该喝点烈酒驱寒。” 二人熟门熟路地进了常去的酒肆,郭映扬声道:“一坛烧春,要烫得滚热!再切盘羊羔肉,煨个驼蹄羹。” 不多时,酒保捧著个粗陶罈子过来,那罈子还浸在热水里保温,郭映提起罈子斟满两只陶碗,浓郁的酒香混著粮食的醇厚气息顿时蒸腾而起。 “长安这天气,”郭映举碗笑道,“就得喝这个!那些葡萄酿都是喝著玩的,真到了数九寒天,还得是咱们汉家的烧酒,够劲,够烈!” 李少平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仿佛一道火线落入腹中。 方才练武时渗进骨子里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果然是好酒!”李少平由衷赞道。 “哈哈哈!”郭映纵声大笑,“我等习武之人,自然要喝这个!” 归家时,李少平特意从酒肆带了羊羔肉。 近来进项颇丰,一家人的日子宽裕了许多。 母亲的身子日渐沉重,李穗儿终日相伴左右,照料得无微不至。 李少平看在眼里,每次外出採买衣衫首饰,总不忘给穗儿也备上一份。 小姑娘每次接过礼物,总是睁著亮晶晶的眸子道:“谢谢大哥哥!” 这日刚进家门,李长源便递来一封信:“今日有个范阳口音的人来店里,指名要交给你。” 李少平心头一紧,拆开信纸,果然是赵阿虎那笔稚拙的字跡。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渐渐漫上心头。 “吾友少平: 三月未见,甚是思念。阿虎不敢轻易写信叨扰,只是想到你生辰將近,这才提笔。” “我在范阳一切安好,只是操练辛苦些。田教头夸我天赋过人,亲自指点上阵杀敌的本事。” “你可愿来?张夫子在此地位非凡,他一直惦记著你,说若你肯来,定有你一席之地。” “惟愿吾友生辰顺遂安康。” 李少平捏著信纸,面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 张通儒惦记著他?確是真心实意地惦记——毕竟前两日,四海货栈刚被查抄。 第30章 安史祸患或提前 那一日,李少平自镇远鏢局练完武艺出来,便瞧见街巷口密密匝匝围了许多人。 他走近几步,只见四海货栈里不断有箱笼、货柜被衙役一样样抬出来,杂乱堆在道旁。 人来人往,动静不小,引得不少百姓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郭映站在他身侧,冷眼瞧著这纷乱景象,轻哼一声:“终究是作茧自缚。” 李少平心中却是疑云翻涌。 这四海货栈即便被人查出底细,若无李隆基一句话,谁又真敢动这地方? 他清楚记得,天宝十四载这一整年来,安禄山几乎已不加掩饰,招兵买马,聚敛钱粮,动静不小。 可李隆基却像是蒙住了双眼,依旧沉溺在盛世无恙的幻象中,任由安禄山步步坐大。 李少平心念电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侧过脸,低声问郭映:“映川,是杨国忠的人动的手,对不对?” 如今他与郭映日渐熟稔,早省去了那些虚礼客套,说话也懒得绕弯子。 郭映微微一愣,隨即点头:“正是。” 他略压低声音:“上回在荣义郡主的生辰宴上,贵妃和杨相都来了,有人將这事捅给了杨相,京兆尹衙门里知晓此事的不少,我猜那报信之人,必是与安禄山有旧怨……如今这长安城里,敢这般不管不顾与安禄山作对的,也只有杨相了。” 李少平恍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提起荣义郡主,他心头不由一动,依稀记得史书上寥寥几笔:玄宗曾將荣义郡主指婚给安禄山长子安庆宗,本是笼络之意。 谁知安禄山铁骑南下,扯旗造反,玄宗盛怒之下,不仅处死了身为駙马都尉的安庆宗,连荣义郡主也被赐死。 乱世红顏,终究是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原来是杨国忠下的手,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想起后来史家所载,安史之乱前,杨国忠曾屡次向玄宗进言,称安禄山必反。 可玄宗始终不愿相信,直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才惊破霓裳羽衣曲。 此事恐怕会进一步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 李少平的心微微一沉。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安禄山在朝中必有眼线,迟早会查到郭映曾调查过此事。 而郭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只要有人稍加留意,跟踪郭映几日,就会发现他与李少平时常一同练武、饮酒用饭。 一旦张通儒和田乾真得知此事,必定会立即锁定李少平。 毕竟那日,田乾真曾亲口告诉那几个学子,若有需要可去四海货栈寻他,再加上赵阿虎和陈三郎的事情。 他们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见李少平脸色阴晴不定,郭映开口道:“不必忧心,他们又能拿我怎样?” 李少平默然不语。 郭映不知其中曲折,自然想不到这些关节。 李少平,似乎已身处险境。 ……得儘早离开长安,这个念头在李少平心中愈发清晰。 郭映见李少平始终神色凝重,轻嘆一声:“我明白了,少平,你在担心安危,是吗?” 李少沉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有此意——你来我朔方军吧!你武艺智谋皆备,又善於製造实用之物,到哪里都是难得的人才。若你愿效忠朔方军,定能保你周全……” 郭映说著,语气中透出几分困惑:“说实在的,我始终看不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细雪悄然飘落,沾湿了眾人的肩头。 寒风渐起,李少平心中莫名涌起山雨欲来之感。 郭映继续道:“你想赚钱,却並不贪財;外出总给母亲妹妹捎带礼物,自己却总穿著那件灰蓝圆领袍;你对婚娶之事似乎也无兴趣,全无富商子弟的紈絝习气……人总该有所求,可我实在看不透,你究竟在追求什么?” 李少平淡淡一笑:“不过盼天下太平,家人安康。” 这是真心话。 “如今这世道,不正是太平盛世么?”郭映反问。 李少平轻轻摇头,眉头紧锁。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安禄山与杨国忠的矛盾正在不断升级,而四海货栈事件,更是成了导火索。 他不確定这会对歷史进程產生怎样的影响,但一颗不安的种子已在心中深种——安史之乱,说不定会提前爆发。 时间越发紧迫,可偏偏自己似乎已引起了张通儒的注意……此刻还能顺利带著家人前往江南安居吗? 或许投奔朔方军,为郭子仪效力,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苏州那个平静安逸的梦,终究太过遥远,他已被捲入这歷史洪流,再难脱身。 这几日,李少平始终为此事忧心忡忡,特意寻郭映打听了不少朝中动向。 时值十二月下旬,元日將至。 这日,李少平来到朔方邸寻郭映,二人对坐於暖炉旁,炉中炭火正红,映得人面生暖。 几上置有一盘新焙的胡麻饼,並两碟时果乾脯,其中红枣饱满,核桃、栗子等坚果散落其间。 郭映忽然道:“陛下派了裴士淹前往范阳宣慰安禄山,那安禄山竟称病拖延二十余日才接见,態度极为傲慢。可笑的是,裴士淹回朝后,竟不敢如实稟报!” 他嗤笑一声:“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李少平闻言一怔:“你说裴士淹?可如今才十二月啊!” 郭映不解:“正是十二月,要我说,还是杨相查封四海货栈那件事,让陛下心中起了隱忧。” 李少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如今是天宝十三载十二月,而史书记载,裴士淹前往范阳宣慰,分明发生在天宝十四载三月! 这件事,竟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李少平不禁陷入沉思: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是因为李记杂货收到那份假契书,他不得不前往朔方邸解决; 是因为他想救陈家父子,竭力將郭映捲入此事; 是因为郭映確有一腔热血,最终办成了这件事; 是因为京兆尹中与安禄山有怨的官员,迫不及待將此事透露给杨国忠。 那么,这一切的根源究竟何在? 来到长安后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现…… 是他错了吗? 可他每一步都別无选择。 即便他忍气吞声不去朔方邸,只要他们接下了那份假契书並签字画押,便是罪证確凿。 只要张通儒存心整治,全家都难逃一死——毕竟那文书用的是西市纸,太像商户自行偽造的了。 难道该怪父亲签了那份假契书? 可即便躲过这次,下次也未必能倖免。 李少平细细追想,若真要追究,只能怪最初自己在张通儒的村学求学。 怪他们在张通儒离开前一日论道,怪田乾真隨口提起“四海货栈”! 有些事情,居然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改变了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也改变了歷史。 第31章 岁除血讖惊长安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上了歷史这辆车,被裹挟著不断向前。 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生活也在忙忙碌碌中不断向前,李少平暂且没有答应郭映,每日要么就是在经营店铺,要么就是在练武。 眨眼间,岁除就要到了,李记杂货忙得更是不可开交,开始售卖年货。 桃符和门神画像是售卖最好的,李少平简单加了点设计创新,在顏料中加入了一些贝壳粉,让这门神能在夜晚发出幽幽光芒,一时间成为时兴的设计。 杂货店的库房里堆了很多竹子,被砍成一节节售卖,李少平一开始还在疑惑这竹子是做什么的,后来在听顾客说“耶耶,我就爱听竹子投入火中劈啪作响的声音”,李少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爆竹”啊! 各类碗筷灯日用品也卖的不错,长安居民一边忙著辞旧迎新,一边就是期待一件事——长安的年度盛事,驱儺。 岁除这日天未亮,李少平就听到承天门低沉的鼓声,皇城里的驱儺这就开始了。据娘亲说,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去大街上看驱儺队伍了。 鼓声还在皇城方向隱隱迴荡,坊里却已渐渐有了人声。 屋里点了灯,李穗儿正帮著娘亲在灶间忙碌,食物的暖香驱散了破晓前的寒意。 天很冷了,呵气成霜。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食案旁,碗里是热腾腾的菘菜猪肉脯汤饼,汤底咸鲜醇厚,娘亲特意將面片扯得又长又薄,说是福寿绵长的好兆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出门步行到朱雀大街,只看到驱儺队伍举著火把、戴著面具,边行边跳,鼓乐震天,不停喊著“儺、儺”的驱鬼呼號。 孩童和少年都激动地在路两边隨著队伍跑,直到队伍在城门外消失。 听说出城后,还有宰杀雄鸡、酌酒、奠祭这类仪式,李少平没什么兴趣了,但是碍不住初到长安的穗儿的请求,只得和她一起走到城廓。 隨著人流走出城门,护城河边的空地上已围起了更大的圈子。 驱儺的队伍在这里停下,火把插成环,中央的空地上,主祭的方相氏戴著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 他脚下按方位摆开三只雄鸡,鸡冠鲜红如血,鼓声变得低沉而有节奏。 “时辰到——”有人高喊。 方相氏手起刀落,鸡头应声而断。 血却不是喷溅而出,而是诡异地缓缓流淌,在黄土上蜿蜒出奇怪的纹路。 三只鸡的血匯向一处,凝成一片暗红。 李少平不信这些,好笑地看著方相氏故弄玄虚。 接著是酌酒,方相氏將酒洒在血泊周围,酒液混著血似乎匯聚成新的图案,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少平他们这群百姓离得很远,根本无法看清楚,但也能察觉到那驱儺队伍的气氛在瞬间巨变。 队伍里有人失声喊道:“这、这是河北道的形势图!” 驱儺队伍譁然,李少平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那群祭司与乐手,此刻正慌乱地围拢,低头紧盯著地面那幅诡异的图案。 方相氏似乎有点慌了,他猛地將一整坛酒泼洒上去,冽的酒液与暗红的血图猛烈衝撞,异变发生了。 那血酒混合的液流在地上迅速延伸,血线如同匯聚成一条红色的毒蛇,以“范阳”为头,扭曲地向南爬行,其锋芒所向,赫然直指帝都长安! “蛇!南下的血蛇!”队伍里又一人失控地喊道,人群瞬间炸开。 方相氏颤声道:“这、这是凶讖,必须匯报给圣人!” 李少平身边的人群开始骚动,刚刚还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百姓们,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惶恐。 李少平隱隱猜到了今日这事是谁的手笔,无非是杨国忠那一系的人。 他不记得歷史上有这样的事,但杨国忠这手段確实非常好,古人很容易相信凶讖。 马蹄声与甲冑鏗鏘声便由远及近。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迫近,一队身著明光鎧、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士兵,在一名郎將的率领下,迅速分开人群,控制现场。 “金吾卫巡警,肃静!” 一声威严的断喝压下所有嘈杂。 只见一队甲冑鲜明的金吾卫士兵已如铜墙铁壁般封锁了现场,为首的一名郎將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人群和地上那幅诡异的血图,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命令手下:“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速报將军与京兆府!” 百姓被驱散了,岁除遇到这档子事,百姓脸上都是阴云沉沉的,窃窃私语声不停响起。 李少平心想,杨国忠这招必然进一步激怒安禄山。 只是他不清楚歷史上是否有此事,若也是新发事件,那……现在的矛盾,比歷史上的天宝十四载严重多了。 绕过一小巷,李穗儿说自己口渴了,李少平举目四望,恰见一老嫗在巷口背风处设一小摊,泥炉上的大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他走过去,说道:“来两碗蔗浆,要热热的。” 老嫗应声,熟练地用木勺从壶中舀出滚烫的的糖浆,注入两个陶碗,又各兑了些热水递过来。 穗儿双手捧著温热的陶碗,小心地吹著气,啜饮一口。 一人从小巷內走来,先见他头上戴著一顶乌色幞头,两侧的护耳严实地垂下,幞头压的极低,看不清面容。 正当他心思浮动之际,身后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嗓音: “少平,近日可还安康?” 李少平猛一抬眼,只见陈三郎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模样。 陈三郎也买了一碗蔗浆,慢悠悠地吹著热气。 李少平万没料到会在此地此刻与他相遇,心头一紧,面上只沉声道:“尚可。” 陈三郎呷了一口温热的蔗浆,笑意在眼底化开,话语却直抵核心:“少平,你冒险救我陈家上下於水火,这份天大的恩情,我陈致远,”他略一顿,一字一句道,“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李少平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望向巷外:“救陈家亦是自救,你不必如此掛怀。” “不,”陈三郎神色骤然一正,笑意尽敛,容色肃然,“恩就是恩,我陈三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此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他忽的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急迫起来:“时机紧迫,少平,你听真——我长话短说。” 他目光锐利,紧紧锁住李少平:“记住我的话,最迟八月初,秋凉一动前,务必带著你家老小,速速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一路南下,寻个安稳城池落脚,再莫回头!” 第32章 岁火照夜知寒重 他的消息既然切实,那安禄山在范阳,只怕已有提前两月发兵的意图。 可这,也仅仅是眼下。 时局如同乾柴,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李少平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將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话锋一转,语气草草:“我明白了,你在那张通儒手下,一切还过得去?” 陈三郎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少平,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在做什么,眼下这局势,盛世將倾,巨浪滔天,人总要选一边站著。若不想选,那就得快走,离这风暴的旋涡越远越好。” “可我选不了你那边。”李少平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今日一別,他日再见,只怕……便是敌我了。” 陈三郎重重吁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我也想到了,我知道你如今与朔方军走得近。或许吧,少平……哈哈,”他忽然乾笑两声,带著几分自嘲,“我忽然想起你从前说过的话,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才算是『道』。” 就在这时,细雪再度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陈三郎望著漫天飞雪,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如今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阿虎那小子,是憋著一口不平之气。但范阳的其他人呢?少平,你可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不等李少平回答,便继续道:“张夫子在那里宣扬的是,总有一天,杨国忠那个奸臣,会向陛下进尽谗言,將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所有人都信了,他们真心以为,自己只是在自保。” 李少平点了点头,语带讥讽:“不错,总要个师出有名。” 陈三郎的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苍凉:“你看,他们也觉得,自己的『道』没错啊,少平,那你告诉我什么是『道』?” 抉择,无不是当事者在自身所知的歷史教训,所能预见的利弊权衡,以及內心深处那点不肯退让的执念之间,反覆撕扯后,所能抓住的、自认为最不坏的那条路。 暮鼓声歇,岁除之夜降临。 这也是天宝十三载的最后一夜了。 一夜之后,便是天宝十四载。 岁除之夜,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一处处跃动的火光在各家各户的庭院中升起,映红了冬夜的天空,这便是唐人驱邪纳吉的“庭燎”。 李家的小院里也不例外。 早在日头偏西,李少平便带著家人將早已备好的柴薪在院子中央垒成一座小小的柴塔。 其中特意加入了苍朮、柏枝等清香之物,取意祛病消灾。 夜幕完全降临,四下里远远近近都亮起了火光,如同星辰落满了人间巷陌。 “岁除庭燎,佑我宅清!”高诵一声,李少平將火把投入塔中。 乾燥的柴薪瞬间被点燃,爆出清脆的响声,越烧越旺,很快便成了一团温暖明亮的篝火。 柏枝与苍朮受热,散发出阵阵清冽沁人的香气,隨风瀰漫在整个院落。 一家人围火而立,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一张脸上。 屠苏酒盛在素陶壶里,药香与酒气隨著热气氤氳开来。 火光跃动,映著一家老小的脸庞,眾人围炉夜话,不免提起今年未能归家的阿福哥。 “阿福在苏州的分號,算是立住脚跟了。”李长源捧著温热的屠苏酒,语气中带著欣慰,“信里说,那边诸事都顺遂。”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唯有李少平沉默著,脸上虽也带著淡淡的笑意,心底却是一片焦灼。 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希望,能將他们儘快送离长安。 一旦战火燃起,乱军之中,连自身都难保周全,又如何能护得家人平安? 刀剑无眼,倘若他日自己马革裹尸,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谁还会有余力来庇护他的一家老小? 娘的產期就在天宝十四载的三月。 他在心里盘算著,等小婴孩出生后身子骨硬朗些、娘身体也恢復过来,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將他们送走,送往南方。 李少平细细回忆了下歷史上的时间线: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叛军迅速攻陷河北、河南大部,占领东都洛阳,唐玄宗处斩了败將封常清、高仙芝。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唐玄宗出逃…… 天宝十五载九月,叛军攻入长安,进行了大规模的烧杀抢掠。 倘若这条时间线当真要提前,那一切便更是迫在眉睫了。 他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將家人送离这是非之地,而后自己便去投军。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然生根,如铁板钉钉,只是他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世事便是如此,纵使你不去干预歷史,那裹挟著滚滚烟尘的洪流,也终將朝你奔涌而来。 元日清早,依礼拜过天地神灵与祖宗牌位后,他又郑重地向父母叩首行礼,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饮罢那盏寓意驱邪避疫的屠苏酒,李长源便出门拜年去了。 唐人过年,兴的是“拜跑年”。 登门道一声贺,並不久坐;若遇上交情深厚的,主人家才会热络地拉你入席,斟酒布菜。 李家今日的安排,是李长源外出走动,而李少平留在家中招待来客。 李穗儿见他始终眉头深锁,小心翼翼凑上前,轻声道:“大哥哥,今儿是元日呢,怎么一点也不见开心?喏,胶牙餳给你吃。” 她递来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 李少平意识到自己的阴沉恐要坏了这佳节气氛,忙挤出笑容,接过糖块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琢磨著年后的安排。” 他將那甜腻粘牙的飴糖放入口中慢慢嚼著,只觉得牙齿都要被黏在了一处,而那甜味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更重了。 李长源踏进家门没多久,李少平便藉口要去访友,匆匆辞別了家人。 长安城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屑在空中打著旋,悄然覆盖了屋瓦和街巷。 望著这漫天飞白,李少平心头莫名浮起一句诗:“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他一路疾行,来到镇远鏢局门前。 元日里鏢局大门紧闭,四下寂静。 好在他这些时日往来频繁,早已摸熟了路径,怀里甚至揣上了后门的钥匙。 轻车熟路地打开后门,他独自走进了那片熟悉的练武场。 积雪將场地铺成了一片素白,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李少平默默抽出那柄横刀,在飞雪中舞动起来,刀锋划破雪幕。 正练到酣处,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小子,元日还这般苦练?倒是难得!” 第33章 上元灯影风波恶 “师父,我来陪您过年了。” 李少平转过身,见雪幕那头立著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周铁山。 这老头儿今日穿得格外鲜亮,一身红底团花纹的圆领袍子,外头罩著件黑绒斗篷,雪片子落在肩头,倒衬得他精神得很。 “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周铁山嘴上这么说著,眼角的笑纹却漾开了花,分明是受用得很,“不过你有这份心,也算难得。” 李少平笑著提起搁在石凳上的酒壶:“剑南春,地道的蜀酒,入口辛烈,后味醇厚,师父定会喜欢。” 周铁山頷首而笑,接过酒壶在手中掂了掂。 “只是师父,这大年下的,您怎么独自在这儿?”李少平环顾著冷清的小院问道。 周铁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望著簌簌落下的雪片,轻声道:“你师父的家人……都不在了。” 李少平一怔,这事他从未听人提起过。 周铁山不再多言,提著酒转身进了屋。 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他俯身拨弄著炭,將酒壶缓缓架在火苗上。 温酒的气息渐渐在屋里瀰漫开来,与窗外飘进的雪味融在一处。 炭火噼啪声中,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天宝八载,我们这一府兵马被紧急调防至西线,防备吐蕃,军令如火,连回家道別的工夫都没有,这一走,就是两年。” 他拨弄著炭火,眼神幽远:“待我隨军返回朔方,才得知我们走后不久,一场时疫席捲了军屯民坊……我那妻儿,都没能熬过去。” 李少平喉头一动,手中的酒杯不觉握紧。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过去了。”周铁山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今夜有你陪你守岁,挺好!” 李少平想,今天他真是来对了。 周铁山眼里映著跃动的炉火,暖光流转。 李少平见酒温得正好,便执壶斟满两只粗陶杯。 他举杯未饮,先沉沉一嘆:“这天下苍生,不论生在盛世或乱世,终究如风中芦苇,一阵狂风便能摧折。” 一口滚烫的烈酒入喉,辛辣直透胸臆,化作一股热流在五臟六腑间奔涌。 “百姓营生已是不易,一点风吹草动就难以为继,兵灾、瘟疫、饥荒……或是龙椅上那人一个糊涂念头……”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便是千家万户的生死!想到这些,实在叫人胸中块垒难消。” 效忠?效忠谁?是那个弃长安万千黎庶於不顾的君王么? 李隆基合该在城门樑上自尽以谢天下。 在长安的日子越久,每日所见都是些为了生计、家人奔波终日的百姓,他心中的怒火就越炽热。 更別提屠戮无辜、以百姓鲜血染红顶子的反贼了。 不,这两条路,他都走不得。 那日与张通儒在学堂上的爭辩,似乎从未停歇,永远在他脑中縈绕,字字句句,清晰如昨。 周铁山眼底火光跃动,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直当你是个最能隱忍的,今日方知,你原是颗闷声的惊雷。” 李少平举杯饮尽,任由那辛辣直透胸臆:“师父见笑了,这些日子见得多,想得深,弟子心里该走的那条道,反倒一日比一日分明了。” 元日一过,长安城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尽,人们便又开始张罗起上元节的热闹来。 只是,这满城的喜庆,似乎与李记杂货没多大关係了。 铺子里近来没再添什么新鲜玩意儿,光是朔方军那边订的一批货,就够李少平带著人忙活好一阵子。 钱是赚得不少了,长安与苏州两地的铺面也还算安稳。 李少平心里却並不贪多,乱世里赚多少才算够? 他在城西租下一处僻静的院落,领著十来个伙计日夜赶製那批“气死风”灯。 每一样成品,他都要亲手细细查验,半点马虎不得。 院子的这一头,是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伙计们的吆喝声; 另一头,却是他一个人的天地,那里支起一口大锅,整日飘著股刺鼻的气味。 唐时,药王孙思邈在《丹经》里写过的“伏火硫磺法”,里头清清楚楚记著硝石、硫磺和木炭这三样东西。 方子是现成的,可做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如今的硝石提纯得不够,杂质太多,配出来的火药点著了只会噗噗地烧,怎么也炸不起来。 这天下午,他又蹲在那口大锅前,对著满满一锅硝土,慢慢倒入草木灰水,手里的木棍一圈一圈地搅著。 浓烟呛得他直咳嗽,脸上、衣襟上沾满了灰黑的污渍。 他紧锁著眉头,心里清楚这事难如登天,可既然动了这个念头,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家人实在不明白他整日对著那口冒烟的大锅在折腾什么,劝也劝不动,只好由著他去,最多偶尔叮嘱一句“早些歇息”。 可这样的话,就像风吹过灶台,留不下半点痕跡。 原本上元节这天,李少平是打算继续泡在院子里的。 可架不住李穗儿扯著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说就想去看花灯。 唐朝的上元节是难得的狂欢夜,宵禁解除,整个长安处处花灯高悬,流光溢彩,无边的富贵美丽。 穿梭在熙攘人群里,李少平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倒真鬆快了几分。 “大哥哥你听说了吗?”穗儿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满是兴奋,“含光门那儿立起了一座好大的灯轮,上头掛了两千多盏花灯呢!这样的景致,一年可就这一回!” 李少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被路边的小食摊引了过去。 那锅里正翻滚著金黄的油锤,也就是炸元宵。 他心下一动,想著让这丫头嘴里有点吃的,兴许能安静片刻,便掏钱买了一份。 “咔嚓”一声,李穗儿咬下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含混不清地欢呼:“好脆呀!里面是乳糖馅儿的,又香又甜,真好吃!” 李少平隨著人流缓缓前行,目光掠过一张张映著灯火的笑脸,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欢语,孩童举著糖人追逐嬉闹,老人抚须点评著灯上的彩绘。 盛世,平安,真好。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含光门下。 只见那巨大的灯轮正徐徐转动,千百盏花灯次第明灭,勾勒出流光溢彩的光环,每一盏都独具匠心,直教人看得眼花繚乱。 灯轮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仰著头,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嘆。 正当此时,一行僕从推著辆华贵轿輦横衝直撞而来,身后竟然跟著金吾卫。 人群慌忙避让,偏生有个绿衣少女仍怔怔立在最前头,仿佛全然听不见身后的骚动。 她仰脸望著最高处那盏牡丹灯出神,浑不觉自己已挡了贵人的去路。 那少女对身后的骚动浑然不觉,依旧仰著头痴痴望著灯轮,只怕是听力有碍。 李少平赶忙拨开人群想衝过去將她拉开,可这元宵灯会的人潮密不透风,你推我挤,竟是寸步难行。 只听得那金吾卫队中一名军士厉声喝道:“边公到此,你居然不退!” 李少平闻声猛地转头望去,待看清那喊话之人的面容,心头不由一震。 这人他认得,分明就是薛城,那个在他初来此世便与他打得头破血流的对头。 这才过了多久,此人竟摇身一变成了金吾卫?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薛城口中那声“边公”,莫非……指的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边令诚? 那薛城也认出了李少平,诧异又暗含讥笑地望著他:“哟,头上的窟窿好了?” 第34章 含光灯转干戈止 李少平望著那身金吾卫的装束,心头一阵翻涌。 这薛城他再熟悉不过,本是长安城里一个商贾之子。 两人结怨的缘由,此刻也在脑中渐渐清晰回想起来。 当初李记杂货与薛家商会本有往来,却因货物成色起了爭执。 这薛城仗著家世,非要李长源当眾磕头认错才肯罢休。 李少平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当即与他扭打在一处,直打得两人都头破血流。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紈絝商贾子,如今竟混进了金吾卫的队列。 李少平忽然记起曾在书中读到,如今天宝年间的禁军,多的是这般靠银钱打通门路的子弟,军中战力大不如前。 正思量间,只见一个扈从猛地抬脚,將那听障少女踹倒在地。 少女惊恐地回首,眼中满是茫然,她分明听不见那扈从正对她厉声呵斥些什么。 这时,一个白衣青年快步上前,小心地將少女扶起。 他眉头紧蹙,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悦:“这位姑娘分明身有听障,诸位何苦这般为难於她?” 李少平定睛一看,来人是杜文轩。 许久未见杜文轩,他身上的书卷气比往日更浓了几分,也不知自村学一別后,去了何处求学。 那扈从却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既是个聋子,就不该出来乱走,衝撞了边公赏灯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么?” 这位“边公”正是宦官边令诚,此人在潼关任监军时,因与主帅高仙芝不睦,又未得足额油水,竟向玄宗进谗言,诬告两位名將通敌。 一代名將高仙芝与封常清就此含冤而死,唐军士气大挫,终致潼关失守,叛军长驱直入长安。 一介小人,竟能倾覆半壁江山。 这偌大的长安城,表面上灯火璀璨,歌舞昇平,暗地里却不知藏著多少这般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那绿衣少女早已嚇得面色惨白,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杜文轩將少女护在身后,清朗的声音在喧闹中格外清晰:“《礼记》有云:『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上元佳节本就是与民同乐之时,边公身为朝廷命官,更该体恤百姓疾苦才是。” 他说话时不卑不亢,一身白衣在灯火映照下更显风骨。 那扈从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面理论,一时语塞。 杜文轩转而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女,俯身温言道:“姑娘莫怕。” 人群中有不少人纷纷附和:“杜公子说得在理!” “这姑娘確实可怜……” 锦帘猛地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边令诚那张阴柔的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森冷。 他並未下轿,只是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杜文轩身上。 “《礼记》?”他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划破夜空,“一个酸腐书生,也配在咱家面前引经据典?这天下是圣人的天下,这规矩,是陛下的规矩!咱家代天巡幸,这灯便是天家的灯,这路便是御前的路!衝撞仪驾,莫说是个聋子,便是是个死人,也得给咱家滚到一边去!” 他话音未落,猛地抓起轿中一个小巧的手炉,劈头盖脸便朝著那少女掷去!“碍眼的东西!” 手炉携著风声与火星呼啸而过,朝著少女的面容就砸了过去。 李少平眼疾手快,猛地侧身用后背一挡,那沉甸甸的手炉擦著他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炭火与灰烬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喧闹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只余下炭火噼啪作响。 边令诚阴冷的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的少女,死死钉在李少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好个慈悲心肠的善人!怎么,今日非要与杂家作对不成?” 李少平强忍背上火辣辣的痛楚,拱手沉声道:“边公息怒,今夜乃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之时,实在不宜妄动干戈,边公既代天巡幸,若能在此良辰展现宽容,怜惜百姓,传遍长安城,岂不美哉?” 边令诚闻言,枯瘦的手指在轿窗上轻轻叩击,阴沉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笑意。 “呵,倒是个会说话的。”他嗓音尖细,带著几分玩味,“好,杂家今日便成全你这番心意。” 他目光掠过李少平,又扫过四周屏息的百姓,声音陡然扬起:“传杂家的话,今夜含光门前的灯轮,延展一个时辰,再取五贯钱,分与在场老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边令诚却忽然收敛笑意,身子前倾,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李少平冷冷道:“小子,记住今日,杂家能给的脸面,自然也能收回来。” 说完,他冷哼一声,重重摔下轿帘。 “起轿!” 轿輦毫不避让地向前行去,金吾卫立刻上前清道,將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李少平望著那远去的仪仗,心中暗忖:这边令诚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何时该立威,何时该示好。 难怪他日后能在李隆基面前搬弄是非,害死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名將,这般审时度势的本事,確实非同一般。 薛城隨队走过时,特意停下脚步,对著李少平冷笑一声:“听说你家铺子近来生意红火得很啊。” 李少平回道:“你这身金吾卫的营生也不错,倒是很適合你。” 薛城的脸色瞬间扭曲,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快步跟上远去的轿輦。 这时,那绿衣少女焦急地比划著名手势,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 李少平与杜文轩面面相覷,都看不懂她的手语,只得温声安抚:“姑娘不必在意,不过是举手之劳。” 李穗儿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真了不起!这位白衣哥哥也是!我大哥哥什么都好,真是个大英雄,又能做生意,又能保护弱小!” 被妹妹这么一夸,李少平真是尷尬到了极致。 他瞥见旁边铺子正在售卖热腾腾的米酒,急忙买来四碗。 绿衣少女不好意思地接过碗,小口啜饮著。 方才受了惊嚇,她显然已不愿久留,呛了两口米酒后,匆匆施礼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站在街边小铺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李少平压低声音问杜文轩:“最近,夫子可曾联络过你?” 杜文轩闻言,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第35章 书生犹怀凌云志 “夫子並未联络过我,”杜文轩微微摇头,眼中带著几分困惑望向李少平,“李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李少平闻言一怔。 以杜文轩的才学见识,按理说张通儒应当会格外看重才是。 “近来家中一切可还安好?”李少平转而问道。 杜文轩略显不解地看了看他,仍是谦和答道:“承蒙掛念,家中一切安好,如今全家都在为我的科考做准备。” 李少平默然片刻,忽然想起那日在村学课堂上,杜文轩说的一番话: “孔圣週游,非为择主,实为弘道,其心念念在天下,非在一国;其所忠者,乃仁义之道,非某一君……” 杜文轩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竟已能悟到这一层,实在非同寻常。 但越是这般心思通透之人,骨子里反倒越是执拗。 李少平忍不住正色叮嘱:“科考在即,万事定要小心,那些笔墨纸砚,务必仔细查验后再带入考场。” 杜文轩展顏一笑:“多谢李兄提点,我一定谨记於心。” 他望向远处辉煌的灯轮,语气忽然坚定起来:“若真能金榜题名,我也算得偿所愿,可以真正为这天下尽一份心力了。” 李少平望著杜文轩眼中闪烁的期许,一时语塞。 他怎能以那尚未发生的乱世阴云,去浇灭一个少年人胸中的热忱? 两人在渐稀的灯影中分別。 两日后,李少平依约前往朔方邸交付一批货物。 郭映早已等在院中,一见他的身影便快步迎上,神色间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少平,你可算来了!”郭映將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上元那日皇城东侧可是出了件大事——亲仁坊內,杨相派人搜查了安禄山在京宅邸,还当场处死了几个门客!” 李少平心头一震。 这段往事他记得分明:史上此事应发生在天宝十四载四月,杨国忠为坐实安禄山谋反之罪,搜查其宅邸,反倒给了对方清君侧的口实,加速了叛乱爆发。 可如今方才元月,这一切竟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太快了……”李少平不禁喃喃。 郭映重重嘆了口气:“谁说不是?这两位之间的矛盾是愈发激烈了,依你看,这事会不会……”他言语间带著未尽之意。 “会,一定会。”李少平斩钉截铁。 郭映沉沉点头,目光凝重:“存亡之道,已现端倪,况且那安禄山本就是狼子野心之辈。” 李少平神色一正,问道:“此事……令尊可知晓了?” 郭映点头:“我已修书快马送往朔方,家父回信说,他已知情,他还特意问起……”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个关子,等著李少平发问。 “问什么了?”李少平顺势问道。 郭映展顏一笑:“家父问,那位督造这些军资的少年才俊,可愿来我朔方军中效力?” 李少平心下瞭然,这话郭映想必憋了许久。 先前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到今日总算说得这般直白。 “此话当真?当真是郭节帅亲口所言?该不会是你小子胡编乱造,拿我寻开心吧?” 郭映气得瞪圆了双眼,高声道:“我郭映川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 李少平见他真急了,忙笑著摆手:“莫恼莫恼,谁让你平日总把『兵者诡道也』掛在嘴边……好了,不说这个,我给你看样新物事。” 郭映素来最爱这些新奇物事,跟著李少平走到院中,只见角落里摆著个小木箱,透著几分神秘。 箱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数十个红纸裹著的小捲儿。 郭映凑近细看,却认不出是什么。 “这是何物?” 李少平拈起一个,笑道:“爆竹。” 他取出火镰,“嚓”地点燃引信,隨手拋向院心。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红纸捲儿在空中炸开,嚇得郭映往后一退。 “这声响倒真像是竹节爆裂之声。”郭映又惊又喜,忽然瞥见箱底还躺著几截竹筒,“这些又是做什么用的?莫非真要烧竹筒?” 李少平取出一个竹筒,神色认真了几分:“这里头填了火药,前些日子借著元日各家烧竹的声响作掩护,我试过几回。” 他掂了掂竹筒:“硝石提纯得还不够,威力远未达到预期,但这玩意儿爆炸时声响震耳,火光冲天,浓烟蔽目,在两军阵前用来惊扰马匹、扰乱敌阵,应当能派上用场。” 他望向郭映,目光灼灼:“我管它叫——竹雷。” 李少平將一截竹雷稳稳置於空地中央,转头对郭映笑道:“你且退开些,捂上耳朵。” 他俯身用火镰点燃引信,那捻子立刻“嘶嘶”作响,迸出一串火星。 李少平迅速退到廊柱后,与郭映一同凝神望去。 但见火光沿著引信飞快窜入竹筒,“轰!”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院中炸开,那竹筒应声碎裂,化作数十片焦黑的碎片四散飞溅。 一团黄白色的浓烟翻滚著升腾而起,空气中顿时瀰漫开刺鼻的硝石气味。 几片竹屑带著火星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犹自冒著青烟。 郭映虽已有所准备,仍被这声势一震。 待烟雾稍散,他快步上前,只见原地留下一个浅坑,周围的草叶已被灼得焦黄。 “这、这……”他望著满地碎片,一时语塞。 李少平蹲下身,捡起一片尚有余温的竹片,眉头微蹙:“威力还是差了些,若是硝石再纯些就好了。” 李少平点头道:“方才的动静你也见到了,此物尚需改进,不过眼下多少能派上些用场。只是这等武器,贵在出其不意,在首次用於实战前,万不可走漏风声。” 郭映难掩满脸兴奋,连连应道:“我自然晓得轻重!只是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当真令人称奇!” 李少平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平日爱看些杂书罢了。” “好!那你定要加紧钻研……”郭映话说到一半忽觉不对,猛地回过神来,“等等,你又在搪塞我!方才的问题你还没答——究竟愿不愿意来我朔方军效力?”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李少平,语气愈发恳切:“你既苦心钻研这等杀器,又勤修武艺,总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个籍籍无名的商贾吧?” 起初,他唯一的念头不过是护住家人周全,远远避开即將到来的战火,举家南迁,在江南安稳度日。 可当他一次次被推入时代的洪流,才恍然惊觉——在这翻天覆地的歷史关口,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他沉默良久,终是抬起眼,定定地望入郭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去的,映川。” 第36章 空心笔藏科举奸 郭映顿时笑开来,一拳轻捶在他肩上:“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装著乾坤!是明珠岂会久蒙尘,怎可能困守在这方寸铺面之中?” “但需再等些时日,”李少平语气沉静,“待我娘平安產下孩儿,看著他们启程前往苏州安顿妥当,我自会前去从军。” 郭映微感不解:“令堂与令妹在长安不是一样安居?何必定要远去江南?” 安史之乱一起,北方大地將尽成焦土。 李少平只淡淡道:“家母更喜欢於南边的水土,长安的冬天太冷了。” 郭映仍是不解:“可你若入了朔方军,他们却去了南方,岂不相隔更远?” 李少平没有答话。 他心中默想:待到数月后烽烟骤起,若自己不幸战死沙场……这匆匆一別,或许就是永诀。 他想让他们在温暖平安的地方生活。 李少平微微頷首:“此事容后再议不迟……你打算何时启程返回朔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郭映轻嘆一声,神色间透著几分无奈:“家父的意思是让我留在长安,多习练些人情世故,学学为官之道,顺便坐镇这朔方邸。毕竟我二哥三哥都已投身军旅,家中也不缺我一个从军的。” “那你自己作何打算?”李少平追问道。 郭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留在此处倒也安稳,只是总觉得少了些意趣,听说家中已在为我相看门当户对的亲事,往后怕是要长久困在这长安城了。” 李少平道:“这般安排,倒也不失为一条坦途。” “什么坦途!”郭映几乎跳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忿,“这些富贵荣华我生来便有,日日循规蹈矩,年年如出一辙,实在无趣得紧!往后的日子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头,这般活法有什么意趣?” 李少平不由失笑:“这还不好?那你待如何?” 郭映昂首望天,目光灼灼:“大好男儿岂能困守在这温柔富贵乡?这些繁华不过过眼云烟,自当厉兵秣马,建功立业,將英名留在青史!” 他转向李少平,神色郑重:“我六月便要启程北归,早已向家父表明心志,届时自会为你留一个名额,你便来我朔方军,你商人身份虽不能科举,但立下军功一样能博取功名。” 李少平挑眉笑道:“方才不知是谁说这些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 郭映顿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在唐代实行的募兵制下,似李少平这般商贾之子,確有一条从军报效的门路。 只是鲜有商人子弟真將此途视作晋身之阶。 毕竟大唐边塞战事频仍,能守著家业富贵平安度日已属不易,何苦再去刀头舔血? 募兵是严格遴选职业军士,无需躬耕务农,专司征战,这也正是唐军战力强盛的重要缘由。 基本上去一个地方,也就会一辈子在那里安家了,有专门的军镇供军士和家人居住。 因此,军士会对自己所归属的节度军镇有著极强的归属感,节度使的权力极其强悍。 商人之子多是在商业发达的城市活动,虽说商人地位低,但生活一般都相当优渥,嫌少有人愿意去边塞苦寒之地。 更何况眼下四海昇平,长安城內一片歌舞昇平,谁又能预见未来的腥风血雨? 说到未来,在李少平关於歷史的记忆中,竟寻不著郭映此人的半点踪跡。 他只依稀记得,郭子仪的次子郭旰確是在安史之乱中殉国。 若连郭映这般满腔热血、一心要在沙场建功立名的將门之后都未在史册留下痕跡,那恐怕只有一个最不愿看到的缘由—— 早逝。 他根本未能活到青史留名的那一天。 长安城春意正浓,和煦的微风里裹挟著桃李的芬芳,柳絮如雪,在街巷间自在飞舞。 在这个温暖慵懒的季节,城中因各地赶来的年轻学子而显得格外鲜活。 酒肆內、曲江畔、桃林深处,隨处可见吟诗作赋的文士与出游赏春的女子,连空气里都飘荡著蓬勃的朝气。 天宝十四载的这个春天,將要进行上一年的省试。 李少平如今已不太过问铺中庶务,自积攒了足够银钱后,他便將全副心神都投在了火药与那些新奇武器的钻研上。 他整日与硝石硫磺为伍,弄得脸上常沾著黑灰,衣衫也难得整洁,与那些风流倜儻的举子们站在一起,真可谓云泥之別。 这日他难得来到铺中,正遇上父亲李长源新进了一批笔墨纸砚,预备趁著考期应时售卖。 李少平信手拈起一支笔桿,指尖才一拈量便微微蹙眉:“耶耶,这笔的手感似乎过於轻飘了。” 李长源不以为意,指著笔桿上细腻的纹路说:“听说用的是江南传来的水纹木,你看这纹理,清雅得像水波一样,学子就爱这个调调。” 李少平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他將笔桿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屈指轻轻一叩,传来的迴响空灵得不似实木。 指间一用力尝试旋转,那笔桿竟应手而开,中段赫然是一截空洞洞的真空。 李长源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少平面沉如水,又隨手拿起几支新笔逐一拧开,发现其中皆是內里空空如也。 “这、这笔怎会如此?!”李长源又惊又怒,声音都发了颤,“我分明是从往日合作的货源进的货,怎会出这等紕漏!” 李少平定神,语气沉肃:“耶耶,这批笔可已售出?我这就去追回,您此刻莫慌,仔细回想经过,然后將余下的笔全都交予我,我拿去一併销毁。” 李长源强自稳了稳心神,回忆道:“这批货是今早才到的,昨夜倒是有几位客人来问过,卖出了三支……对了,其中一人,正是当初与你在村学一同念过书的杜文轩。” 李少平心头一沉,他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对父亲说道: “耶耶,从今日起,铺子里所有与科考相关的笔墨纸砚,一概停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绝非偶然,是有人在暗中针对我。对方知道寻常手段动不了我们,便设下这等阴毒陷阱,若让空心笔流入考场,我李家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科场舞弊之罪,这是要让我们家破人亡的滔天大祸!” 第37章 狼烟未起先知险 事情是如何一步步演变至今的? 李少平细细思量。 最初,张通儒不过是在村学中与他们论道辩经。 而后,他借著假钱风波,顺势將陈三郎与赵阿虎等人招揽至麾下。 这般举动,似乎藏著两层用意:一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明智之举;二来,也可借著商户们的畏惧心理,为安禄山暗中筹措军资,近乎强取。 直到李少平开始反击,將假钱一事层层上报,竟意外牵动了朝堂神经,致使四海货栈被杨国忠下令查封。 如今,李少平不仅与朔方军建立了军资往来,更与郭映结下深厚情谊。 寻常的商业手段已难以动摇他的根基,唯有製造科举舞弊这等滔天大罪,才有可能將他彻底扳倒。 “夫子啊……”李少平在心中默问,“为了证明你是对的,竟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么?” 他尝试站在张通儒的立场思忖。 他想到了村学里那泛黄的孔子画像。 他猜想,张通儒最初应该是一个很遵循孔孟之道的人。 张通儒恐怕早在与他们论道之初,早知安禄山的不臣之心。 那些看似隨意的论辩,实则是他內心纠结犹豫的写照。 李少平稳了稳心神,对李长源正色道:“这批科举货物我会悉数销毁,这个暗亏,我们李家只能生生咽下。耶耶不必过分忧心,一切自有儿子处置,这些时日,您只需专心陪伴照料娘亲便是。” 娘亲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算来临盆之期恰在科举之后。 诸事纷至沓来,却也要一桩一桩理清头绪。 李少平当即將所有毛笔运至生產“气死风”灯的院落,付之一炬。 他特意將火药研製的场地设在此处,正是借了为朔方军改良军械的名头作掩护——否则他一介布衣,私藏这等易燃之物极易惹祸上身。 待火光將最后一片残骸吞噬,他立即动身寻人。 先是找到一位购得此笔的学子,藉口笔桿有瑕,以双倍价钱赎了回来。 另一人却已搬离原住驛站,不知所踪,还需费时打听,著实棘手。 杜文轩的住处最近,李少平便先行登门。 那宅院清雅非常,才叩门报上姓名来歷,便见一个青衣女子抱著一两三岁孩童应门。 她见到李少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就是李少平?常听文轩提起,同窗之中,倒是少见来寻他的,你是头一个。” 话音未落,西厢房里立刻传来杜文轩带著窘迫的埋怨:“阿姊!话也太多了!” 青衣女子闻言抿唇一笑。 李少平忙將路上匆忙买来的马蹄酥递上:“杜阿姊,一点心意,您和孩子尝尝,我找文轩有些要紧事相谈。” 杜阿姊会意点头,此时杜文轩已闻声从屋內快步走出,面带诧异:“李兄今日怎会光临寒舍?” 毕竟二人在村学中交往不算密切,杜文轩素日埋头苦读,与李少平並非同道。 “杜兄,借书房一敘。”李少平神色凝重。 杜文轩的书房陈设简朴却別具清致,案头青瓷瓶中斜插几枝新柳与素白梨花,四壁书卷林立,手稿上墨跡未乾,处处透著书香。 李少平开门见山:“杜兄前日在我家铺子购置的毛笔可在?” 杜文轩虽觉疑惑,仍从书架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正是那支毛笔。 李少平接过手中轻轻一拧,笔桿应声旋开露出中空,杜文轩见状瞳孔骤缩:“李兄!这、这是何故?” “有人存心要构陷我们李家,特地送来这批有问题的货物。”李少平语气沉痛。 杜文轩倒吸一口凉气:“其心可诛!若是在科场上被查出,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正是如此。”李少平頷首。 杜文轩犹自心惊:“究竟是何人这般歹毒?” 李少平定定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是夫子,张通儒。” 杜文轩闻言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夫子他为何要如此?” 李少平心知若要解释前因后果实在冗长,便简略答道:“或许是为了证他的道吧,你科考在即,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杜文轩却不肯就此打住,追问道:“道?夫子所证的,究竟是什么道?” 李少平索性直言:“他如今效忠的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眼下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风波暗涌——对此,你怎么看?” 杜文轩沉吟良久,方缓声道:“依我看来,若局势继续如此发展,安禄山必反无疑。” 李少平点头:“我曾听过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当有人反覆呼喊狼来了,人们便会渐渐信以为真,更何况——” 他沉声道:“那深山里,本就真的藏著包藏祸心的恶狼。” 杜文轩轻声嘆息:“我明白了,李兄,感谢你和我说这些话。” “你是想说,夫子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確,才会费尽心思设下这等局,这个我信,他本就是个性情偏执之人。” 李少平说道:“总之,杜兄,好自为之。” 科举考试渐进了,李少平依旧没能找到另外一个买到空心笔的考生,心里愈发烦闷,天天要么是提纯火药,要么就是去镇远鏢局练武,一句话不想说。 苏州的宅子已经都置办好了,文书也都批了下来,隨时可以离开了。 这一日李少平来到鏢局,他直言:“如今杨相与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关係恶化,都在传安禄山有意谋反,眾位兄长有什么想法吗?” 吴石头听罢哈哈大笑:“那老小子怕没这个胆量!这可是堂堂大唐江山,就算他坐拥二十万精兵,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那瘦高个的鏢师名叫赵烈刀,此时捋须轻笑:“少平啊,你近来怎么总琢磨这些?连正经生意都搁在一旁了。” 银钱何时才算赚够?如今这光景,攒下的家底已然足够。 他正色对眾人道:“若他日局势当真不妙,诸位兄长务必带著家眷往苏州去,到了那里只管寻李记杂货,我在那边已站稳脚跟。诸位帮我押过几趟货,路途也是熟的。” 周铁山一直沉默不语,待眾人散去后,才拍著李少平的肩头笑道:“徒儿,今日见你处事,已然能独当一面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炯炯:“要跟为师学枪法么?” 李少平郑重点头:“师父愿意教,弟子自然要学。” 眼下,这些才是要紧事。 暮色四合时分,赵烈刀领著泪眼婆娑的李穗儿匆匆踏入院门。 小姑娘满脸惊惶,扯住李少平的衣袖颤声道:“大哥哥,不好了!家里出大事了!” 第38章 公堂烛冷风波起 李少平心头猛地一沉,暗想祸事大抵不出两桩:要么是母亲临盆遇险,要么便是那空心笔的事发了。 可距科举尚有整整三日,断然不该在此时闹起来。 他稳住心绪,扶著李穗儿的肩头温声道:“穗儿莫慌,看著大哥哥的眼睛,慢慢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姑娘抽噎著点头,断断续续道:“方才、方才京兆府的官差来把伯父押走了,说是、说是咱们家售卖有问题的科举用具……” 果然如此。 那日最先登门购笔又迅速消失的考生,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 李少平强压怒火,急问:“娘亲现在如何?” 李穗儿声音发颤:“冯嬤嬤正陪著,可、可伯母情况很不好,怕是要提前临盆了!” 形势急转直下,周铁山当机立断:“少平,你速去京兆府衙门周旋,我这就去请医人,隨穗儿回家照应,放心,有师父在。” 吴石头紧接著上前一步:“少平,我和烈刀陪你同去,多两个人,也好有个帮衬。” 李少平心头一热。 这等祸事,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却愿挺身而出,真可谓肝胆相照。 他强压心绪,抱拳道:“诸位厚恩,少平铭记在心,事態紧急,容后再报。” “少平莫说这些见外话,”吴石头摆手,“救人如救火,我们这就动身。” 李少平点头,也没跟他们客气:“两位大哥不必和我前去京兆府,你们可带几个兄弟去我家铺子那里守著,麻烦你们快一点,京兆府定要去搜查,一定要看下有没有有心人作怪。” “还有一事,需要你们有人帮我去朔方邸一趟,拿个东西……” 李少平言明后,三人疾驰,一路风尘僕僕赶往京兆府衙门。 只见京兆府衙门前立著两排按刀而立的差役,面色冷峻如铁,將朱漆大门守得密不透风。 李少平將来意说明,差役入內通报后很快折返,身后跟著个面目凶悍的胥吏。 那人目光如刀般剐在李少平脸上,厉声喝问:“空心笔的事,你可知情?” 李少平神色不变,斩钉截铁道:“什么空心笔?在下从未听闻!这定是有人蓄意诬陷李记杂货。” 他心中早有计较,不仅是货物全部烧光,帐目流水与货物转运的契书皆已销毁,除非货源那头的人亲自拿著契书前来对质,否则便是死无对证。 可货源之人又怎会自投罗网?一旦现身,便是坐实了参与製作、转运科场舞弊用具的罪名,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那胥吏闻言冷笑:“姓周的考生已然招认,这笔正是在你铺中所购!” 李少平迎上对方逼视的目光,从容应道:“李记杂货从未公开售卖过科举用具,此事绝无可能。” 既然这周生本就是被人安排的棋子,那便让他自作自受罢。 那胥吏面色阴沉,厉声道:“科场舞弊乃十恶不赦之罪!京兆府决定即刻升堂审理,你隨我进来。“ 李少平被两名差役押著穿过重重门禁。 但见暮色中的迴廊幽深曲折,沿途烛火摇曳,將差役们铁青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唯余靴履踏在青石上的迴响。 转过最后一道屏门,公堂赫然在目。 四盏惨白的灯笼高悬樑下,映得“明镜高悬”匾额泛著冷光。 就在那匾额正下方,李长源正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单薄的身子在堂风中微微发颤。 公堂另一侧,瘫跪著一个浑身酒气的书生,十指已是血肉模糊,身下洇开一片污浊水渍,模样狼狈不堪。 李少平被差役押至堂前,抬头正见明镜高悬匾额下端坐著一位面色冷峻的绿袍官员。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瘦削如刀,正慢条斯理地翻阅案上卷宗,指节叩著纸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少平当即整肃衣衫,向前稳步迈出三步,躬身行下大礼:“草民李少平,叩见明府。” 堂上寂然片刻,唯闻烛火噼啪。 法曹司法参军事终於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透骨: “李少平,李记杂货售卖空心笔一事,你可知情?” 李少平早已与父亲商定应对之策,此刻面无惧色,沉声应道:“回稟明府,李记杂货从未听闻什么空心笔,更不曾售卖过任何科举用具。” 瘫跪在地的周生闻言猛地抬头,嘶声喊道:“你撒谎!我分明就是在你家铺子买的这笔!” 李少平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厉声道:“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从別处弄来这违禁之物,如今事发,便想栽赃我李家铺子!” 周生还要爭辩,法曹司法参军事却冷笑一声,截断话头:“现已差人前往你铺中搜查,若当真搜出证物,你方才这番狡辩,便是罪加一等!” 李少平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草民只求明府还我李家一个公道!” 那周生慌忙叩首:“明府明鑑!他、他定是事发后便將罪证尽数销毁了!这般搜查只怕寻不到空心笔,还须查验往来契书,追查货源才是!” 李少平目光如电直刺周生:“你一介书生,倒对商贾之道如此熟稔?莫非是受了哪家商会指使,见我铺子生意红火,特来构陷!” 周生顿时面如土色:“绝无此事!我怎会拿自己的前程作赌……” “够了!”法曹司法参军事厉声喝断,面沉如水,“暂且休堂,待搜查结果再议!” 他猛地一拂绿色官袖,带著满身被迫加班的怒气转身离去。 李少平趁机挪到李长源身旁。 这位平日在商海叱吒风云的商人,此刻已嚇得面无人色。 自来到此世,李少平便知这位父亲对商机嗅觉敏锐,所进货物从无滯销。 可正如天下商贾通病,他对官有著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李少平轻轻抚著父亲颤抖的脊背,温声安抚:“耶耶宽心,万事有儿子在。” 李长源眼皮不住轻颤,鬢边几缕散乱的白髮被冷汗黏在额角,眼中隱隱泛著泪光,反覆喃喃:“少平,耶耶方才在堂上……没乱说、绝没乱说……” 第39章 月照公堂真眼鉴 李少平凝视著父亲苍白的面容,心头驀地一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李长源真的老了。 初来此世时,他只觉这位父亲能以一己之力撑起家门,让妻儿衣食无忧,已是极为难得。 加之继承了原身血脉中的部分记忆,他早將他们二人视作至亲。 此刻眼见李长源在公堂上惊惧卑微的模样,他胸中不禁涌起阵阵酸楚。 所幸先前已与父亲商定对策,再三叮嘱绝不能承认空心笔的存在。 李长源並非愚钝之人定会严守此线。 “耶耶,”他压低声音,“究竟如何事发?” 李长源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心绪,低语道:“那书生在酒肆与友人饮酒赋诗,醉后失手將笔跌落在地,竟露出中空之状……”他声音微颤,“当场便被人瞧出了破绽。” 李少平顿时瞭然。 既是当眾出丑,席间自有有心人报官。 若说此事背后无人精心设计,他是断然不信的。 李少平低声道:“该死,只是连累了娘,不知她此刻怎样了。” 母亲正在另一处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进行著一场同样凶险的战斗。 李长源声音发颤:“你娘她……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这么多年,能怀上这孩儿真是意外,女子生產本就是过鬼门关,如今又受这般惊嚇……” 他说著便哽咽起来:“都怪我不好……若是菀娘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散了,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突遭横祸,身陷囹圄,让他变得格外脆弱动情。 李少平温声劝慰:“耶耶宽心,我师父周铁山亲自去请医人了,他请来的,定是长安城里最有经验、医术最高明的,有他们在,娘一定会平安无事。” 李长源抬起泪眼,深深望向李少平:“你一向最有主张……可耶耶想知道,我那个遇事衝动的傻孩儿,究竟去哪了?” 李少平默默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一瞬,他以为父亲在质问他为何变得如此沉著。 但就在下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李长源早已察觉,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儿子了。 是啊,他怎会察觉不到? 李长源可是从一介白身摸爬滚打,最终在长安城站稳脚跟的商人。 数十载商海浮沉,他最精通的,便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怎会看不出来,眼前这个沉稳老练的少年,內里早已不是他那个心思简单、易衝动的孩儿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静静洒在公堂的青石板上,也映亮了李长源半掩在阴影中的侧脸。 一道银亮的泪痕悬於他眼角,他目光深深,仿佛正努力透过李少平的面容,寻觅著昔日那个莽撞少年的踪影。 便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沉寂。 法曹司法参军事重回公堂,再度升堂。 前往搜查的胥吏上前稟报:“启稟明府,李记杂货铺內並未搜出空心笔等证物,但据线人指认,已查明该批货物的进货渠道!” 法曹司法参军事面带倦容,眉宇间透著不耐,蹙眉道:“竟一无所获?罢了,速將供货之人缉拿归案。” 跪在一旁的周生闻言,立刻嘶声叫嚷起来:“定是他们提前销毁了罪证!待货源押到,看你们还能如何狡辩!” 胥吏上前稟报:“启稟明府,供货之人已然缉拿到案,此人眼下正在长安,连日来为多家铺子供货,故而滯留未归。” 李少平心头一凛,对方竟是今夜就要置他们於死地。 若此计得逞,只怕父亲被迫认罪,全家难逃流放之劫。 夫子此举,当真是不留半分余地。 法曹司法参军事满面厌烦,挥袖道:“带上来!” 两名差役当即押了个浑身瑟缩的男子上堂。 但见此人生著一对紧挨的鼠目,脖颈几乎缩进衣领里,颤声跪拜:“大、大人……草民刘大安,叩见青天大老爷。” 法曹司法参军事语气不善:“可是你將那空心笔的货源供给李记杂货?” 刘大安急忙叩首:“是、是他家向我定製的这批货,说是笔桿轻巧最得学子喜爱……草民哪里懂得其中门道啊!” 法曹司法参军事冷笑著转向李长源:“你可认得此人?” 李长源强自挺直腰背:“回明府,从未见过,这全然是诬陷!” 刘大安顿时嚷叫起来:“契书上明明盖著你李记杂货的印章,还有你亲笔画押!白纸黑字,怎容抵赖!” 法曹司法参军事不耐地一挥手:“休得多言,速將契书呈上!此案该了结了。” 李少平静静凝视著堂上官员,如此草率便要定案? 若非他早有防备,此刻怕是已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 刘大安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胥吏立即接过呈至公案。 法曹司法参军事扫过纸面,顿时露出尘埃落定的神情。 他倦怠地开口:“证据確凿,李家父子,若再无辩词,本官便要宣判了。” 李少平从容施礼,声音清朗:“明府容稟,我李记杂货既未签过此契,此物必是偽造,恳请明府查验印章真偽。” 法曹司法参军事嗤笑一声,似看戏般挥袖命胥吏將契书递下。 李少平只瞥一眼便断言:“这印章是假的。” 刘大安闻言骇然,急声叫骂:“分明是李长源亲手所盖!” 李长源面色沉静,淡然道:“绝无此事,这印章的纹样细节,与我李家印信全然不符。” 李少平將契书悬在烛火前,声音清越: “明真印『李记杂货』四字乃家父亲笔,『记』字言字旁收笔时必带飞白,『货』字贝部末点顿。” 他冷笑骤起:“而此偽印『记』字言旁发软,『货』字末点长,最关键的是真印在刻制时误损右角,此印却四角浑圆,分明是照著印拓描摹出来的!“ 法曹司法参军事眉头紧锁:“空口无凭,你可有物证?” 李少平从容应道:“有,我铺中与朔方邸素有生意往来,真正的契书皆在彼处备案,已遣人前往取证,此刻应当已——”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高喝: “朔方邸知邸官郭映,奉节帅令特来呈证!” 满堂皆惊。 连那一直懨懨的法曹司法参军事都不由直起了身子。 谁都没想到,竟是朔方驻京衙署的主官亲自带著证物前来。 李少平心中亦是一震。 他先前嘱咐赵烈刀二人去朔方邸求助时,只想著请动一位寻常要籍或邸吏前来便好,怎会料到郭映竟要亲自走这一趟。 第40章 风波散尽晨光晓 公堂之上,火把的光焰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郭映的身影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少平望著这位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將门之子,一个念头如这跳动的火光般骤然照亮心底。 倘若史书上不曾留下郭映的姓名,当真是因为他英年早逝…… 那么,从此刻起,他李少平定要倾尽全力,为这肝胆相照的兄弟,逆天改命。 法曹参军虽仍坐於堂上,但身体已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拱手道:“郭知邸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语气客气,但带著公事公办的探究。 郭映站在堂下,持的是平级官员相见的揖礼,既不行拜礼,也不显怠慢,声音清朗:“参军办案辛苦,只因涉案李记,乃我朔方军备案官商,特奉节帅之命,送来往来契书,以明真相。” 郭映取出一页契书交由胥吏呈上。 法曹参军將两份契书並置案前,比对著抬头深深看了李少平一眼,那目光里已全然是瞭然。 李少平知道,他看出那两份契书的对比,正合对上自己所言的区別。 自假钱风波后,李少平便知危机从未远离。 他早备下两方形制相仿却暗藏差异的印章:一方专用於朔方军务,另一方则作日常经营。 此举既为保全军需採办稳妥,更是为防眼下这般构陷。 而今夜,这步暗棋终究派上了用场。 他只需亮出与朔方邸往来的契书,便足以自证。 难道法曹参军还敢质疑朔方节度使府衙备案的真偽? 绝无可能。 果然,法曹参军面色骤沉,惊堂木重重拍下:“刘大安、周生!你二人究竟受何人指使,要这般陷害李记杂货?” 惊堂木的迴响在樑柱间震盪,李少平垂首立於堂下,心知这场风波,终是过去了。 周生嚇得瘫软在地,裤襠处洇开一片湿痕,带著哭腔喊道:“明府明鑑!学生当真什么都不知晓啊!学生若是存心舞弊,定会小心翼翼將笔藏好,待到科考之时再取出使用,怎会在大庭广眾之下饮酒失態,自曝其短?” 刘大安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反覆喃喃:“不该是这样的……这印章分明……” 李少平冷眼旁观。 周生是否全然无辜尚不可知,但这刘大安必定是局中关键。 方才他一口咬定是父亲特意定製空心笔,如今阴谋败露,自是原形毕露。 他整了整衣袍,肃然拱手:“明府,这刘大安居心叵测,竟欲置我李家於死地,恳请明府彻查幕后主使。” 郭映適时开口:“李记所供军资,乃我朔方军重要依仗,如今有人设局构陷,恐怕意在动摇我军资供应,此中关窍,还望明府深究。” 刘大安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法曹参军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来,沉声喝道:“用刑!直到他们吐露实情为止!” 后堂传来的惨叫声在夜色中绵延不绝,如丝如缕。 李少平闭目听著这悽厉的声响,静静等待著。 一旁的李长源早已失了平日的从容,正对著月色不住地叩拜,將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佛祖保佑、菩萨显灵、孔圣人开眼、太上老君慈悲……李家列祖列宗在上,定要护我妻儿平安啊!” 郭映在旁看得饶有兴味。 李少平转头看他:“何必劳动你亲自走这一趟?差个邸吏送来便是。” “怎么?”郭映挑眉一笑,“我夜里正閒得发慌,拿著契书来看场热闹,不行么?” 李少平不由失笑:“这热闹可还合意?” “尚可,”郭映扬唇,隨即正色道,“只是少平,你似乎被人盯上了,上次是假钱案,这次又是科场舞弊,桩桩件件都是杀招——倒像是有人迫不及待要搞死你。” 郭映也察觉到了端倪,李少平頷首道:“我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此间事了,再与你细说。” 郭映点头称是,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依我看,你还是早些从军为好,立下军功,有了官身,方能更好地庇护家人。” 见他又以军功相诱,李少平不由失笑:“待我將家中诸事安排妥当,自然会……”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未与父亲商议过从军之事。 他转头望向李长源,却见父亲轻轻嘆了口气:“少平,我年少时最眷恋故乡的麦田,每到五六月间,金灿灿的麦浪望不到边,空气里飘著让人心安的麦香——那是能填饱肚子的、最踏实的香气。清风拂过时,麦穗沙沙作响,那时我便想著,要一辈子守著这片土地。” 李少平静静听著,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片起伏的金色浪潮。 李长源眼中泛起怀念的暖意,继续说道:“可后来见到村里有人从城里带回各式新奇玩意,那些精巧物事引得孩子们围看——那样的热闹,我也喜欢得紧。” 他唇边泛起温和的笑意,目光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人这一生啊,总是要从一处热闹,奔往另一处热闹,既然你心中嚮往那片天地,便只管去罢!这人生,实在太短,太短了……” 李少平只觉眼眶一热,郑重地向父亲深深点头:“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护得您、母亲与婴孩周全,让全家平安顺遂地度此余生。” 郭映在旁轻声感嘆:“是啊,这世间繁华万千,却未必都是心之所向,若非心中真正渴望的热闹,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话音方落,便见两名胥吏拖著血污斑斑的躯体从刑房出来。 法曹参军整了整官袍重返公堂,准备宣读判决。 “今查刘大安偽造契书、私刻印信,周生参与构陷、污人清誉,二人合谋诬告李记杂货行科举舞弊之事。 依《唐律疏议》:『诸诬告人者,各反坐』,判决如下: 刘大安流三千里,充边军苦役;周生革除功名,杖一百,徒三年。 李记杂货清白无误,当堂开释。 本案具结,退堂!” 尘埃落定。 李长源深深吸进一口破晓时分的清气,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是卸下千斤重担的泣笑。 李少平搀扶著父亲稳步迈出京兆府衙门的朱漆高门槛,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的晨光。 若不曾执炬迎战黑暗,便永远无缘得见翌日破晓时,天地间第一缕破云而出的金光。 第41章 莫道病亡道战凋 豆油灯的火光在室內轻轻跃动,晕开一团暖黄。 林菀娘的泪珠无声滑落,滴在怀中婴孩皱巴巴的小脸上。 这孩子来得比预期早了半月,身子还十分孱弱,小小的拳头在暖光映照下,透出如玉石般的莹润。 医人含笑拱手:“恭喜夫人,是位小郎君,孩子虽不足月,气息却足,好生將养便是!夫人身子也无大碍,温补几日便能恢復。” 林菀娘轻轻頷首。 待医人离去,那颗方才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夫君与孩儿尚在公堂,吉凶未卜。 林菀娘目送医人出门,屋內是暖,屋外是无边寒夜。 周铁山一直静立门外等候,与医人低语几句,又塞了些钱,这才转身隔帘宽慰:“夫人放心,少平离去前早已安排妥当,那孩子心思縝密,他们父子定能逢凶化吉。” 林菀娘含泪点头,声音哽咽:“周公大恩,菀娘……真不知如何报答,若得起身,定当叩谢。” 周铁山朗声笑道:“夫人万莫如此,少平这般好孩儿,任谁都会倾力相帮。” 林菀娘望著怀中幼子,心中百感交集。 少平这孩子,当真是变了。 从前的他热血莽撞,见不得不平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没少让她与李长源操心。 可自打那次头伤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沉静稳重,一步一个脚印地做著自己的事,思虑周全得连细枝末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再不需他们忧心,反倒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倚仗。 只是作为母亲,她却再也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少平回来了!”周铁山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伴著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长源颤声急问:“菀娘……菀娘可安好?” 周铁山朗声笑道:“恭喜李公,喜得麟儿,母子平安!” 李长源眼眶霎时通红,身子晃了晃,幸得李少平在旁稳稳扶住,他终是让泪水滚了下来。 郭映在一旁打趣:“看来李叔父求的那满天神佛、列祖列宗里,终究有一位是灵验的。” 李少平长长舒出一口气,悬了整夜的心,终於安然落下。 小院內,老柿子树深褐色的硬朗枝条上,点爆出鹅黄的嫩芽,毛茸茸的,树梢笼罩著一层温柔的绿雾。 林菀娘嘶哑的嗓音从门內传来,带著破音的颤抖:“长源、少平……你们可都安好?” 李长源急忙应声,嗓音虽苍老却透著宽慰:“我们没事,所有祸事都已了结,菀娘,你安心將养身子。” 李穗儿从里间轻手轻脚出来,赶忙將门掩紧,生怕清晨的寒气侵扰了屋內。 小姑娘显然受惊不浅,眼里噙著泪花,一头扑进李少平怀中,哽咽道:“大哥哥,穗儿快嚇死了……真怕你和伯父回不来,那穗儿就没有家了!穗儿、穗儿已经失去了一次家,不能再……” 李穗儿艰难地抽噎起来,话也说不清楚了。 李少平轻抚著她的后背,温声道:“穗儿不怕,绝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做得极好,是最勇敢的穗儿,这次多亏有你报信。” 穗儿这才破涕为笑。 几人先到厢房暖了身子,仔细盥洗更衣后,李长源方敢踏进產妇与婴孩所在的房间。 李少平正欲开口言谢,郭映却抢先摆手笑道:“我瞧少平这副模样,定又要说些『大恩不言谢』的客套话,打住打住!既是要报恩,不如来些实在的。” 周铁山闻言抚掌大笑。 李少平只得將话咽了回去。 周铁山爽朗道:“不必这般见外,往后多带几坛好酒来瞧师父便是!” 郭映紧接著打趣:“说得是,多带些新奇物事来我朔方邸,便算你还了人情。” 说笑间,郭映神色一正:“不过说真的,究竟是谁要置你於死地?莫非是……四海货栈背后之人?可他们为何要这般大动干戈?” 李少平心知论道之事难以说清,只简略答道:“假钱案致使四海货栈被查封,追根溯源,確实与我脱不开干係。” 郭映咂舌道:“这下可麻烦了,你既被这等人物盯上,若不谋个军功傍身,怕是永无寧日。” 李少平頷首:“正是此理,这几日我便去崇仁坊朔方军招募点报名。” 而后,他便要成为朔方军中一名寻常士卒了。 郭映笑了:“可以可以,这世道就是如此,你越像老老实实过太平日子,反而越太平不了。” 周铁山闻言一怔:“徒儿,你竟选了朔方?那地方……未免太过遥远。” 李少平神色平静:“师父,既是保家卫国,便不算远。” 周铁山望著他,胸中忽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仿佛自己的衣钵正被徒儿稳稳接过。 “况且师父,”李少平压低声音,“这天下即將大乱,早谋出路方为上策。” 周铁山眉头微蹙:“你是指范阳?近来確有些从那边回来的鏢师提及,安禄山正在大肆招兵买马。” “去年尚知遮掩,如今已是明目张胆。”郭映语带讥讽,“可咱们那位圣人,至今仍不愿相信,整日龟缩在这长安城內,倒像只藏在金殿里的龟鱉。” 三人相谈已全无顾忌。 李少平頷首:“只怕连龟鱉都不如,总之师父,我真心劝您带著鏢局弟兄们南迁苏州——” “胡说甚么!”周铁山眉头紧锁,“你这是要师父临阵脱逃?弟兄们能走,可我怎能在这危乱之时离开?” 郭映好奇道:“周师父既有这等本事,当初为何要离开行伍?若愿隨我同去,在军中做个教头绰绰有余。” 周铁山目光微黯,轻嘆道:“许是想换种活法……又许是总忘不了当年在军屯病故的妻儿。” 他摆了摆手,似要挥开旧忆:“罢了,不提这些,若世道真到了这般地步,老夫愿再披战甲。” 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沉凝:“这条老命,反正也没几年了,寧可马革裹尸,也绝不愿死在榻上。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若是阎王爷问起来,总不能说是老死、病死的——我要说是为国杀贼而死,绝非苟全性命之辈!” 第42章 青钱一贯约重逢 事情顺利了结,李少平少不得要招呼兄弟们好好吃一顿。 西市里的张家楼向来名气响亮,两层木木小楼,凭栏处人声喧嚷,热闹非常。 整只烤得焦黄油亮的羊臂臑,被伙计用大木盘扛了上来,外皮酥脆,油香四溢。 旁边配著一大盆黄金鸡,整鸡用麻油蒸得烂熟,皮色如金,异香扑鼻。 殷红色的蒲桃酒斟满杯盏,果香馥郁,引人慾醉。 几轮酒下肚,郭映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说道:“那事儿,你们听说了吧?圣人把荣义郡主赐婚给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了。” 李少平是知道这桩事的。 原本该是元宝十四载六月才发生的,如今却提前到了三月。 不过他对这些事提前发生,倒也渐渐习惯了。 “圣旨还让安禄山赴京观礼,结果他推说有病,不肯来。”郭映接著道。 周铁山目光炯炯,追问道:“然后呢?看来长安城最近要不平静了。” 郭映神秘地轻轻摇头:“还不止这样,安禄山又说,他儿子安庆宗近来身体也不爽利,没法进京。” 李少平略带诧异地看向郭映。 他记得史书上写的是安庆宗进了京,后来被扣作人质,最终被李隆基处死。 赵烈刀一惊,低呼:“好傢伙,这分明是抗旨不遵啊!” 郭映点头,声音更沉:“杨相没少在朝堂上拿这事做文章,今天更是直接说,安禄山不肯接荣义郡主,就是包藏反心——这是在逼圣人下旨,赐死安禄山吶!” 李少平心中冷笑。 安禄山这等逆贼,岂是一道赐死的旨意就能解决的? 到头来,反倒是高仙芝、封常清那样的忠臣良將,会因李隆基一纸命令便真就死了。 他问道:“圣人如何决断?” 郭映嘴角扯出一抹讥誚:“圣人?既不敢真得罪安禄山,可赐婚之事又已天下皆知,最后只好让荣义郡主嫁过去——十日后就动身。” 赵烈刀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窝囊了!” “他是想安抚安禄山,”李少平淡淡道,“他怕了。” 郭映低笑一声:“谁说不是呢,家父已暗中开始筹集粮草、加固城防,尤其要加强北境边防,就怕有朝一日……” 他声音压得更低:“真要东进南下討逆时,別被北边的突厥趁虚而入。” 李少平默默点头。 在他心中,郭子仪向来心思縝密,又忠君爱国,可说是安史之乱中撑起大唐半壁江山的栋樑。 酒阑人散,李少平独自朝家中走去。 他的胞弟名叫李清平,母亲嫌这名字太像“清贫”,不吉利,父亲却说这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的意思,爭执一番,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看到他们三人其乐融融,李少平心里也踏实了,至少自己就能安心离开。 纵使以后失去了他这个儿子,至少他们的生活也能继续。 占了李少平的身体,还有部分回忆情感,他得把家事安排妥当,再踏上自己的路。 只是今日…… 一个戴著帷帽的瘦小身影正在他家门前徘徊,不住地四下张望。 看身形是个女子,身著浅青色袒领上衣,配一条黄櫨染的间色裙,帷帽垂下的白纱轻轻拂动,將她大半个身子都掩在朦朧之中。 李少平缓步上前,轻咳一声:“这位娘子,瞧著面生,是来此处寻人么?” 那女子闻声惊惶转身。 一阵微风恰巧拂起白纱,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那双眼睛犹如受惊的小鹿,写满了慌张。 李少平定睛一看,顿时认了出来:“你是吉九娘。” 女子轻轻点头,向他屈身行了一礼,李少平立刻拱手还礼。 他心里实在不解,吉九娘为何又寻上门来。 难道还是为了那几面铜镜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她怎么反倒念念不忘。 “小女子名唤吉德音,”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即將离开长安,特来赔偿公子那日打碎的铜镜。” 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 吉德音取出一个淡青色的钱袋,递到李少平面前,李少平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有些著急:“李公子,这里虽不多,也有两贯钱,却是我数月积攒所得,请您务必收下。” 李少平神色平静:“你在掖庭当差,想来也不容易,既如你所说要离开长安,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更需要些体己钱傍身。” 上次在食肆偶遇时,李少平就猜测她可能侍奉某位公主或郡主,如今看来確是如此。 但既入掖庭,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放出宫闈,还能离开长安? 吉德音轻轻摇头:“这些钱,我已用不上了。” 李少平注视著她:“你要隨荣义郡主一同前往范阳了,是吗?” 吉德音微微一怔,低头轻声道:“是。” “这钱我不能收。”李少平语气温和却坚定,“吉九娘,此去路远,你要好生照顾自己,铜镜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本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吉德音眼眶泛红,泪光盈盈:“我娘常给我讲圣人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那日、那日我听见你父亲对著铜镜笑言,说能卖个好价钱,给新生的孩儿添置用物……” 她声音微颤,急急又道:“我娘还说,寻常百姓生活不易,如同蒲草般易折……你、你就当这是我给新生孩儿的一点心意吧。” 李少平神色复杂:“令堂如今可还安好?” “她本是落魄官家女,后来做了父亲的如夫人,”吉德音垂下眼帘,“已经病逝在狱中了。” 李少平轻嘆一声,终是接过钱袋,从中取出一贯钱,將另一贯递还给她:“这一贯我收下,余下这一贯,且待山高水长,来日重逢时再给我,莫要推辞了,吉九娘,多多保重,且记得你要把钱还我。” 吉德音眼圈一红,哽咽著接过那贯钱:“李公子,你也保重。” 她匆匆转身离去,帷帽的白纱在夜风中翻飞,那瘦小的身影仿佛隨时会被风吹走。 李少平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浮现起史书所载:安禄山起兵反叛后,唐玄宗震怒,將留在长安的安庆宗处死,同时赐死了荣义郡主。后来安禄山为子报仇,又將霍国长公主及其子孙姻婿等百余人都杀害,作为祭祀安庆宗的人牲。 权力的爭斗,从来少不了无辜者的鲜血。 他方才那句“保重”,是发自肺腑的祈愿。 第43章 故纸新墨说乱离 李少平便在一个清晨穿戴齐整,独自出了门。 崇仁坊紧邻朱雀大街,乃是各镇节度使留后院的聚集之地,其中设有几处募兵点。 他径直走向朔方军的招募处,只见一个留著长须的官吏坐在案后,两眼无神,昏昏欲睡。 这也难怪,长安子弟少有愿意远赴朔方从军的。 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出路莫过於设法进入神策军,何苦要背井离乡,远去边关? 那官吏为李少平登记完毕,终於忍不住好奇,抬眼打量著他:“李少平,你为何偏要选朔方?留在长安,不仅俸禄优渥,离家也近……你这不是捨近求远吗?” 李少平正色道:“男儿志在四方,自当为我大唐守卫疆土。” 官吏闻言呵呵一笑:“倒是稀奇,朔方军中多是本地子弟,你这一去,可就是离家千里了,而且啊,你这商人出身,到了那边,少不了要受那些兵痞作弄。” “军队里实力至上。”李少平语气平静。 官吏摆了摆手:“也罢,核查约莫四五日工夫,本月下旬二十號,所有报名者须统一接受考察,体魄、武艺都在考核之列,你届时准时前来便是。” 这件事,李少平至今还未曾告诉母亲和妹妹李穗儿。 父亲李长源倒是知晓,身为人父,他需得为儿子签下一纸呈文。 顺利报完名,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少平心里盘算著该如何向母亲和妹妹开口。 她们一时之间定然难以接受,但只要到了苏州,那富庶迷人、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总会让她们渐渐放下烦忧。 江南甜软的糕点层出不穷,衣饰釵环精巧別致,实在是再適合女子生活不过的地方了。 经歷了科举风波后,李长源隱约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有人正暗中盯著他的李记杂货铺,那架势,分明是要將他们全家往死里逼。 望著摇篮里熟睡的婴孩,他当即决定举家搬迁。 那日,李少平请父亲为他写下从军的呈文。 油灯在桌上摇曳,將李长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写得格外慎重,写下儿子的年岁籍贯,又写明若孩儿在军中触犯律法,愿依军规承担连带责任。 最后一笔落下,墨跡未乾,在灯下泛著微光。 李长源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李少平。 李少平知道,这场谈话终究是躲不过了。 他只是不確定,父亲能不能承受即將听到的真相。 李长源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疲惫:“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李少平没料到父亲问得这般直接。 他早就在心里备好了一套说辞,一套最容易让老人家接受的说法。 “我就叫李少平。”他语气平静,“容貌身形,都与从前的李少平一般无二,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的前世,还是冥冥中註定要我来此走一遭。” 李长源的双瞳骤然一缩,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前世?你……你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究竟是何方人士,家在何处?”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我来自一千二百七十年后的西安——也就是如今的长安。” 李长源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昏暗的油灯下,能看清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少平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既然您已经察觉我不是您原来的儿子,我便將实情相告,史书记载,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將会爆发一叛乱,安禄山率领二十万精锐起兵,这场动乱持续整整八年才得以平定。” 李长源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蹌后退半步。 油灯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煞白的脸色。 良久,李长源才喘著粗气开口,声音嘶哑:“这、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诞离奇之事?” 见他虽难以置信却已信了七八分,李少平轻轻摇头:“其中缘由,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確实继承了您儿子全部的记忆和情感,对您和娘亲的敬爱发自肺腑,绝无虚假。我是真心想要守护这个家,保护你们周全。” 李长源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这场叛乱……究竟死了多少百姓?”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约有三千万人,自那以后,大唐元气大伤,再也未能恢復往日的繁荣。” 李长源双目圆睁,眼中血丝骤然密布,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三千万?!苍天啊……这、这简直是尸山血海!” 他踉蹌后退,一手紧紧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李少平沉重地点头:“其中不仅有战乱中丧生的,更有无数人死於饥荒、瘟疫,还有在南逃途中倒下的……北方大地,一度沦为焦土。” 李长源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声音嘶哑:“那长安……长安城……” “长安城两次被叛军攻破。”李少平的声音里带著痛惜,“百姓財物遭洗劫一空,死伤难以计数。” 李长源的脸色彻底苍白如纸,仿佛瞬间被寒霜覆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李少平拿起剪刀,轻轻修剪油灯的灯芯,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脸庞:“我最初只想保护你们,带著全家南迁,但后来我明白,这场浩劫我註定无法置身事外,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確保你们平安。” “耶耶,你们必须早作准备,我已经规划好一条路线,边走边歇,等到清平三月后出发,绝不会让清平和娘亲受累,我还请了鏢师沿途保护。之所以如此紧迫,是因为我发现许多事件的发生,都比史书记载的提前了將近三个月。为留出余地,你们最迟必须在七月初离开洛阳。” “虽说安史之乱爆发后长安不会立即陷落,但兵荒马乱之下,世道必將大乱,你们必须要儘早动身。” 李长源定定地望著儿子,终於重重頷首:“好,我明白了。” 寂静在屋內瀰漫了许久,唯有夜风轻叩窗欞的声响,月光將院中柿子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曳曳生姿。 李长源再度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我那个莽撞的傻儿子,究竟去了何处?” 李少平声音轻柔:“或许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转世,又或许……他去了我来的那个世界。” “那是怎样的世界?” 李少平展顏一笑:“那是个太平盛世,物產丰饶,医术昌明,他应当也承袭了我的记忆,我留下的五十万存款,约合二三百贯钱,尽可支用。只要不肆意挥霍,再寻个营生,定能安居乐业。我名下还有宅邸,他会过得很好,比在这个时代安稳百倍。” 李长源的眼眶终於承载不住泪水,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如此……便好,便好……” 这些时日,李记杂货正在陆续变卖產业,每日都有不少人前来察看铺面,李少平为此忙碌了两三日。 这日,郭映神秘兮兮地寻到他,笑吟吟道:“在离开长安前,我带你去皇城开开眼界罢,让你见识人间至极的富贵荣华,这不正巧赶上荣义郡主的降嫁宴了。” 李少平闻言一怔,心头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终於能亲眼得见那些人物:李隆基、杨玉环、杨国忠、高力士…… “走,这就出发!” 第44章 枯骨堆上舞霓裳 李少平身穿深青缺胯袍,头戴幞头,黑色护腕,革带上掛朔方邸的腰牌,脚踩六合靴,化作护卫,跟在郭映身边。 北行过朱雀大街,皇城的巨壁便压到眼前。 在承天门验过鱼符,门內是另一个世界:承天门大街宽阔如广场,两侧官署林立,朱紫官吏穿梭如织。 在穿过一片森严的殿宇群,前方赫然现出大明宫的侧门——望仙门。 此处的禁卫眼神更厉,再次验看腰牌后,二人踏入此门。 眼前是太液池的瀲灩波光与麟德殿的连绵飞檐,一阵暖风自太液池上吹来,裹挟著清甜的丁香与木兰香气,更送来那海棠与晚樱飘落的花瓣,它们纷扬著,落在朱漆栏杆上。 郭映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富贵窟,温柔乡。” 李少平抬眼望去,只见龙首原的春日暖阳,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繁华之上。 远处麟德殿如天上宫闕,巍然矗立於三重汉白玉高台之上。 人声乐声愈响,贵妇们虽都作高腰长裙、肩搭帔帛的时兴装扮,贵女们爭奇斗艳,五色交辉的纱罗质地在春风里飘飘欲飞,与发间金玉步摇的摇曳互为应和。 香风鬢影,环佩叮噹,春光满园。 郭映低声笑道:“今日啊,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又得当光彩的事情去办。” 他指的降嫁宴,这事真是丟人至极。 送郡主给安禄山的儿子,还是远嫁过去……这要是上了史书,可比原来那一版要丟人多了。 入座前殿,郭映说道:“到了,前殿赐宴百官,中殿是陛下与贵妃御座所在,荣义郡主的送嫁仪仗,必从彼处经过。” 李少平顺著望去,只见復道朱栏已铺上红毡,两侧宫人手执锦障等候著。 李少平问:“安庆宗又没来,这婚仪怎么举行?” 郭映耸耸肩:“谁知道呢,本也是件荒唐事,有个名头,大家面上好看罢了,你看——” 他用眼神示意前方那些谈笑风生的重臣。 “那边,杨国忠杨相爷。” 李少平立刻望去,只见不远处眾星拱月般围著一人,约莫四十上下,身著紫色常服,腰缠金玉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与周围几名官员谈笑。 他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纹,显得极为热络爽利,但那笑意却像浮在油上,未曾真正渗入眼底半分。 喧囂乐声顷刻沉寂,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铺著红毡的復道。 先是两列手持拂尘、宫扇的宫女低眉敛目,缓步而出。 隨后,皇帝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在宫人簇拥下走来,接受下方百官与命妇的山呼朝拜。 李隆基身著赭黄袍,身形虽已见老態,但与李少平脑中无比昏庸愚蠢的痴呆老人样却完全不同。 他走路带风,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后世总说李隆基万年昏庸,这他娘的看著不是好好的吗? 那就更可恨了,李少平心想。 他纯是怕死,而非完全的昏庸,根本就洗都没法洗。 隨即,他的目光隨即被皇帝身边的那道身影牢牢抓住——杨玉环。 充满花香的风吹过,她肩腕间一条泥金绘彩的帔帛如同流淌的熔金飞舞,缠住了李隆基的身体。 她一身浓烈的石榴红宫装,金丝银线,满绣著繁复层叠的花纹。 最外层罩著一件极薄的金丝罗纱大袖衫,那材质李少平都形容不出来,真的是如同烟霞一般縹緲,使杨玉环整个人如同笼罩在朦朧光雾之中。 她的面容丰润,似新雪初凝,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慵懒的瀲灩,抬著下巴斜视著眾人。 后世眾人还总说她是李隆基的替罪羊,多么可怜,多么身不由己。 李少平怎么看,就觉得这就是个纵情享乐的跋扈贵妇人,哪有一点无辜的样子? 大抵后人只是感慨红顏薄命吧,但从他长安百姓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个滥享民脂民膏的特权阶级而已。 他此时对自己是一个长安百姓的归属感已经很强了,看不到繁华和红顏,只看到了这些人在枯骨堆上享乐。 这时,主角才终於登场。 荣义郡主她身著繁复华丽的翟衣走出,头戴四凤冠,几乎掩盖了她的容顏。 她身后跟著几个陪嫁的侍女,只见吉德音也赫然在列,平静而麻木地跟在队列里。 荣义郡主在大红地衣上停下,向著御座方向,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 礼毕,她被一个涂脂抹粉的太监引至御前话別。 郭映说道:“看来这仪式就这样结束了,荣义郡主也……算了,在这里不便明说,少平,吃东西了,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玉露团莹润如冰雕,金齏鱼鱠薄如蝉翼,炙好的鵪鶉泛著焦糖光泽,贵妃红那緋色酥饼层层叠叠。 “尝尝这驼蹄羹。”郭映舀了一勺浓白的羹汤,“御厨熬了整夜的功夫。 李少平尝了一点,一股丰腴醇厚的胶质感便包裹了舌尖,確实是人间美味。 不远处,有內侍正为几位重臣奉上另一种美酒,酒液呈清雅的碧色,宛如一汪春水。 郭映瞥见,轻笑道:“那边是宫廷御酿的酴醾酒,听闻圣人尤爱此酒,常与贵妃娘娘共饮,现在赐酒了……” 深夜,李少平走在长安道上,街道是冷寂的,与白日的烟火热闹完全不同,他耳边还縈绕这那宫廷音乐的丝竹声响。 满城百姓沉醉於盛世的酣梦,唯独他一人尝到了真相的苦涩,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微微有些醉意,那酴醾酒带著一种奇特的冷香,像陈年冰雪浸透了梅蕊,又掺了三分薄荷的凉意,在喉间久久不散,与他心头的凉意一样。 打开家门,夜风拂过柿树叶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星子静静悬在屋檐上方的夜空。 他本以为家人早已安睡,却见娘亲房门悄然拉开一道缝隙。 春夜的寒风吹进门扉,拂动她身上单薄的鹅黄色长裙,颤抖的声音轻轻传来:“少平,你……你真要去从军么?” 李少平望见那双盛满愁苦与担忧的眼睛,那是只有娘才有的眼睛。 微醺的大脑一个激灵。 清冷月光下,他后退一步,郑重跪下,向著娘亲深深俯身,叩下一个头。 第45章 跪月辞亲赴朔云 娘亲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想来是这两日他不在家时,已有官吏上门查问过。 这事既已瞒不住,不如就趁此机会说开。 “娘,时局眼看就要乱了,儿子决定从军了。” 林菀娘踉蹌著走到李少平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鼻尖和眼眶都泛著红。 “可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声音发颤,“朔方……那么远!这天下不缺你一个当兵的啊!” 李少平轻声道:“能多尽一份力总是好的,个人力量再微薄,多一份是一份。” 娘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肩膀、手臂,哽咽终於压抑不住:“可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一口一口养大的啊!那刀剑、那刀剑是不长眼的!” 李少平长嘆一声。 母亲的担忧他何尝不懂,可若不去,这乱世之中,哪来的长久安寧? “儿子心意已定,永平坊这处宅子,我会一直留著,待到时局太平,咱们还回这儿,就在这柿子树下喝酒。” 柿树的枝叶在夜色中静静摇曳。 良久,母亲佝僂著背,轻轻点头:“好……你既打定了主意,就去吧。” 她转身蹣跚地走进屋里,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世事无常,这偌大人间,真正將你放在心上的,不过寥寥数人。 而这些让你牵肠掛肚的人,放在宇宙洪荒、歷史长河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李少平仰起头,望著夜幕中高悬的那轮明月。 这是长安的月,清辉漫洒在熟悉的街巷。 很快,他就要一路北上,去望朔方的月了。 他甚至还见过千年后的月,正因见过终局,他才懂得眼前这一切终將消逝的道理。 他何尝不明白,在歷史的巨轮前,个人的力量何等微渺。 但这些日子,当他用双脚丈量过长街巷陌,见过市井熙攘、人间烟火,目睹了几多悲欢离合,甚至在今日窥见了皇城深处那令人窒息的奢靡…… 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的道。 这几日来看铺子的人络绎不绝,总有好事之徒打听李记杂货究竟出了什么事,毕竟他们去过京兆府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 李少平总是从容应对,只说母亲身子骨適合南方温润气候,往后打算全心在苏州发展。 如今店里买卖货物也格外谨慎,生怕再惹是非,只摆些寻常杂物,图个安稳。 这日他正在柜上算帐,两个路人的閒谈隨风飘进耳中: “真是造孽啊,听说那书生在科举前夜被人剁了手指……” “太嚇人了,可『以身折酬』是写进律法的,唉,杜月娘那跑了的丈夫,如今只能由家里男丁顶上了……” 李少平眉头一皱,上前问道:“二位说的,可是杜文轩的姐姐杜月娘?” 其中一人点头嘆道:“正是啊。可惜了,好好的读书人,竟落得这般下场。” 杜文轩的手指……被砍了? 李少平心头一紧,当即想去探望。 但见天色已晚,明日又是考核之期,决意等明日过后再去问个究竟。 第二日天刚破晓,李少平便赶到募兵处参加考核。 院子里已聚集了二十多名青年,都是本月待选的子弟。 按常理,边军本该在驻地就地募兵,但长安这个募兵点却不得不设——若只在边镇招兵,在圣人眼里难免有拥兵自重之嫌。 自募兵制施行以来,节度使权柄日重,这般表面功夫总要做的。 於是这设在长安的募兵点,便成了心照不宣的摆设。 真正愿意离了长安繁华,远赴朔方边塞的子弟,实在寥寥无几。 李少平环顾四周,见来的多是穿著粗布短打、家境寻常的年轻人。 这时一个身著铁甲、面色冷峻的军官大步走来,声如寒铁:“某乃府院法直官王卯,今日主持考核,主要考较体魄、武艺,另设文字算学……统共就二十人,抓紧时辰,半日考完!” 先是简单核验了身份文书,接著便是体魄考核。 王卯將眾人引到后院。 地上整齐码著五袋沙土,不远处用白灰划了界线。 王卯抬手指向对面白线,言简意賅:“听名上前,肩扛两袋沙土,往返白线间,我们会记下所费时间。” 这般安排,是同时考较耐力与气力。 这二十多个少年青年,没什么家境优渥的,身形算不得魁梧,扛起沙袋来都颇为吃力。 第一轮五个青年,只有三人成功,第二轮四人……无不是咬紧牙关、步履蹣跚地撑到终点。 “李少平!”终於叫到他了,王卯看著他名字后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商人子”,语带讥誚:“难得啊,居然有掌柜想到我们朔方那偏远疙瘩吃苦!” 霎时间,院中候考的青年和守在一旁的兵士都鬨笑起来。 李少平对四周的鬨笑充耳不闻。 他肩膀一沉,稳稳扛起两袋沙土,脚下骤然发力。 但见他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步履迅捷稳健,在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全无旁人那般踉蹌之態。 眾人的鬨笑声尚未落定,他已旋风般折返起点,面不改色地將沙袋往地上一摞,“咚”的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跟著周铁山苦练这些时日,每日更是疯狂吃牛羊肉和碳水,浑身气力与体能早已今非昔比。 整个院落骤然寂静。 旁边负责掐算时辰的老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沙漏,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愣了足有一息,才猛地抬头:“李少平,五息!” 这声报时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场地上炸开。 “多少?!” “五息?!这怎么可能!” “我方才跑了足足十息!” “不是,方才最快的也才八息啊!” 方才最快的,是一个身体强壮的方脸练家子,一看就是真练过武艺的,也是这群人力唯一个头比李少平要高的。 他此时不满地登视了李少平一眼,嚷道:“我要再来一次!” 王卯厉声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战场上敌人会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方脸少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李少平。 场中原本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王卯收敛了先前的讥讽神色,正色道:“李少平,倒是小瞧你了!” 第46章 刀光文墨皆甲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末尾那个瘦小的灰色身影正拖著比人还高的沙袋,一步一挪地往前挣扎。 这少年显然出身农家,身量单薄,肤色黝黑,那张朴实无华的脸庞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 此刻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眼眶通红,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不断滚落,在土地上溅开点点深色。 “快些!要超时了!”王卯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 那黑皮少年一听这声音,小腿抖动地更厉害了,眼里流出两滴血。 这是毛细血管都破裂了,这少年看来也有不得不去当边军的原因,此时已经是穷尽了自己的力气。 王卯这一催促,少年生怕时间不够,就更著急了,两步快走,小腿肌肉却又不受控制,霎时间膝盖一软,就要跪在地上。 人群传来惊呼,这少年硬生生止住了,低吼一声,满脸的汗水都被震落,却又靠毅力撑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走完了这几步,终於是越过白线,將货物扔下。 王卯讚许地点头笑道:“不错,周顺安,可以啊!不仅坚持到底,还没被旁人扰了心神,確实难得!” 周顺安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听得王卯这番夸奖,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的光芒。 王卯环视眾人,朗声宣布:“所有坚持到最后的,这一关都算通过了!” 原本二十六人参加选拔,单是这体魄关就刷下去七个,如今场上只剩下十九人。 接下来考的是视辨之能——三十步外立著木牌,上面用各色圆点作標记,只需报出共有几种顏色、多少个圆点便算过关。 这年头难得有人患眼疾,这一关只淘汰了一个辨色有碍的。 最后一关考的是兵器,就横刀、木枪中选择其一,对著一个木头桩子砍去,根据深浅去进行评判,看的不是花巧,是发力与架势。 大多数人选择了更易发力的木枪,李少平却拿起了一柄横刀。 周铁山数月来近乎残酷的捶打,此刻尽数融入他身体的记忆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助跑、大喝,而是静立桩前,呼吸间,腰腹骤然发力,带动肩臂,手腕一抖。 只见一道冷冽的弧光劈下,“噌”的一声轻响,声音利落,乾脆。 收刀,后退,一气呵成。 见那道斩痕深足寸余,切口平滑如镜,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发力极度凝聚、毫无散泄的体现。 “好刀!”老卒忍不住低喝一声,看向李少平的眼神已彻底不同,“小子,练过?” 李少平抱拳,平静回道:“拜师学艺过。” 法直官踱步到近前,摸了摸那光滑的切口,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少平: “发力凝於一线,是个使刀的好料子。” 他顿了顿,高声宣布道:“李少平,甲上。” 那方脸汉子的顺序这次在李少平之后,眼见李少平大出风头,他似是牟足了劲,恶狠狠地瞪了李少平一眼,便气势汹汹地提起那杆木枪,大步走向另一个木桩。 他与李少平的沉静截然不同,整个人犹如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也不见多么花巧的架势,只是將全身力量拧成一股,腰身一旋,借著这股拧转之力,將那木枪直刺而出。 枪头深深凿入木桩,竟让木桩从中部猛地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木屑纷飞。 他收枪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那监考的老卒瞳孔也是一缩,上前检查后,高声报导:“张蛮奴,力道甲上!” 这一轮所有乙上的弟子都通关了考核,最后总共是十四人。 最后,王卯笑道:“你们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儿,考核主要环节到此结束。现在最后的环节是文字算学,自愿考核,方才被淘汰者也可参与,文字算学考出成绩到达通八以上,可做帐下任文书小吏,通六可补入輜重营,管理帐目、物资,为一等辅兵,通四及以下视为无用!” 有三人站出来接受考察,李少平觉得閒的也是閒著,不如去做题试一下自己的水平。 文字题和算学题各有五道,题目由易到难,最后两题李少平著实认真思考了一番。 日头近午,考核已毕。 这次判分的是个老吏,板著一张长马脸,一丝不苟地批阅完了所有的试卷。 老吏拿著试题走到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地宣布了起来: “赵四,文字三粗』,算学二粗通,合计通二五,不合格,维持原判。” 那叫赵四的青年闻言,脑袋彻底耷拉了下去。 “钱五,文字一通三粗通,算学二通一粗通,合计通四,不合格,维持原判。” 钱五嘆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吏看向第三人,语气平淡无波: “孙三郎,文字三通二粗通,算学一通四粗通,合计通五,准予补入輜重营!” 孙三郎脸上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激动得拳头紧握。 最后,老吏的目光落在李少平的试卷上,那张古板的长脸上,竟罕见地鬆动了一丝纹路。他抬起眼,看著李少平,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李少平,文字四通一粗』,算学五通!九题全通,一题粗通,合计通九五!” 这骇人的成绩一出,不仅孙三郎和另外两名淘汰者猛地抬头,满脸震骇。 就连一直抱臂旁观的法直官王卯,也倏地睁开了半眯的眼睛,目光如电般落在李少平身上。 “通九五……”王卯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看著李少平,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商人子?呵,倒是埋没了,你这成绩,够格去节度使帐下做个典签书吏或仓曹参军事下属了。” 王卯踏步上前,目光扫过场中青年,声调依旧冰冷: “尔等成绩已录,去留与否,已做定夺,入选者,三日內自有文书送达,五月初一,入选者就来此地训练,六月初你们同我一起去朔方,都散了!” 整个过程高效迅捷,如同王卯本人一般,冷硬如铁。 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下来,李少平都没想到自己的考核成绩会这么好。 这些来考核的青年走出了考场,但见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位身著天青色窄袖襦裙的女子正站在不远不近处,臂弯间松松搭著条月白帔子,手里提著食盒,踮脚朝这边张望。 李少平抬眼望去,微微一愣。 那女子也认出了他,清秀的脸庞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原来正是上元节那晚,李少平曾为她挡开香炉的听障姑娘。 王卯大步迎上前去,嘴里嚷著:“哎哟,阿笙,早说过不必这般费心,你哥哥一个粗人,吃什么都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妹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欣喜地望著李少平。 第47章 功名血染青衫尽 王卯愣住了,这个叫阿笙的女子急忙跟王卯手语比划了一番。 王卯看懂了,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惊喜与后怕,他猛地转向李少平,竟是毫无徵兆地对他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李兄弟!”他再抬头时,眼神灼灼,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厚重,“我这妹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元宵那夜我执勤未去,这才让她独自前去,她归来提及恩人,我只恨未能当面拜谢!今日方知,救她於危难的,竟是你这等少年英才!大恩不言谢,此后在朔方,但有驱策,我王卯绝无二话!” 这態度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当时李少平去救这个青衣女子时,並没有想什么出身门第,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李少平侧身避开这一礼,伸手托住王卯的小臂。 “王法直言重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居功自傲,“当时情形,任谁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笙歌,见她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便也朝她微微頷首,算是回礼,这才继续对王卯说道: “至於驱策之言,更不敢当,晚辈投军,是想为百姓做一些事情,日后在军中,但凭法直依律令行事即可。” 王卯闻言,非但没有收回承诺,眼中激赏之意更浓。 “好一个『为百姓做些事情』!”他声音洪亮,“这满长安,多少紈絝终日將家国掛在嘴边,却不及你这一句实在!” 阿笙安静一笑,眼里闪闪发亮的。 没想到自己以后就是王卯的兵了?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考核官。 李少平说今天实在有事,婉拒了也王卯吃饭喝酒的要求,只是说未来有的是机会。 他匆匆在路边食肆买了蒸饼吃掉,就去了杜文轩所居住的延福坊。 走到杜家门前,李少平却蹙起了眉头——那院门竟虚掩著,未曾落锁。 他推门而入,只见原本乾净清雅的小院里,地上竟溅著点点血跡。 李少平心头一紧,急忙四下寻找,却始终不见那位杜家阿姐的身影。 杜文轩也踪跡全无。 李少平从靴筒內侧抽出隨身短匕,放轻脚步,悄然摸进屋內。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倾倒,那些曾被精心摆放的书籍散落一地;书桌的纸张上,斑驳的血跡触目惊心。 清冷的月光照在一张宣纸上,上面是颤抖的笔锋写就的诗句。 字字笔划皆沾染著暗沉的血色: 寒帙十年血浸文,青袍断指谢君恩。 荒鸡啼破槐根梦,冷月空照未招魂。 李少平心头狂震——断指?招魂?杜家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又转向另一间未上锁的厢房。 门虚掩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而沉闷的腐臭。 屋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李少平吹亮火摺子,跳动的火光映出眼前的景象,剎那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杜阿姐毫无生息地躺在床上,双颊深陷,看样子已死去两三日了。 床脚摆著一个早已熄灭的炭盆,几块漆黑的木炭残骸散落在地。 李少平扫视四周,只见窗户紧闭,连一丝缝隙也无。 就在那青衣女子的手边,床榻的阴影里,隱约露出一角粗布麻衣。 他將火摺子凑近,火光摇曳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蜷缩著依偎在母亲身侧。 孩子脸色同样青白,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 前几日还含笑相对的杜家姐姐,如今竟已成了一具尸身,连那活泼的孩儿也……杜文轩更是下落不明。 李少平强压下心中震骇,这手段太过狠绝,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 是夫子所为吗?竟到了这般地步,连家小都不放过? 春夜的寒意仿佛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骨髓。 夫子当真扭曲至此? 为何偏要如此对待他们这几个曾评议过其言行的学子?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言。 难道在他眼中,但凡对他有所非议,便都是罪过? 李少平迈出杜家宅门,正欲前往报官,却见一个格外潦倒的白衣乞丐——不,那是头髮散乱、衣衫脏污的杜文轩,正抬起一张枯槁如死灰的脸。 杜文轩怔了怔,突然崩溃般长號一声:“李、李兄啊!” 话音未落,人已栽倒在地,泣不成声。 李少平急忙將他扶起,掩上院门,搀他到阶前坐下。 待杜文轩稍缓过气,李少平低声问道:“杜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科举……你的家人,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杜文轩的右手上,那里潦草地缠著块白布,小指处正渗著斑斑血跡。 杜文轩惨然一笑:“李兄,如今这般落魄,也只有你还肯来看我了……我根本没能参加科举。” 他仰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声音沙哑:“科举前夜,一群人闯进我家,说是我那欠债跑路的姐夫留下的债,非要我们还,阿姐慌忙凑了些钱给他们……” 说到这里,他喉头哽咽:“可他们说远远不够,竟威胁说,若不拿出全部钱財,就要砍断我的手指!” “阿姐把家中所有的银钱和首饰都翻了出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他们仍说不够……阿姐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他们竟真的一刀砍下了我的小指!若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这……” 杜文轩仰起头,泪水从污浊的脸颊滑落。 经过这番变故,他身上再无半分少年意气,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暮气中。 李少平安慰的话语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杜文轩曾经多么刻苦用功。 在村学读书时,杜文轩永远是第一个踏进学堂,最后一个收拾笔墨离开的人。 不论寒暑,那清瘦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青松。 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疑问,他也定要追著夫子问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如今竟在科考前夜,用这般手段断送他的前程,这实在太残忍了。 李少平喉头滚动,半晌才艰涩地劝道:“杜兄,人生天地广阔,岂止科举这一条路,以你的才学见识,到哪里不能崭露头角?” 杜文轩却仿佛梦囈般,全然听不见他的劝慰,自顾自继续说道:“我……我浑浑噩噩疯了几天,阿姐一直悉心照料,后来她病倒了,那件事让她受了惊嚇,又染了风寒……她说身子发冷,屋里便烧了炭盆。我特意给三处窗户都留了缝隙,生怕被风颳闭……” 说到这里,杜文轩眼中骤然迸发出惊骇的光芒,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可前天早上我醒来一看,那窗户竟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等我推开窗……阿姐和娥娥都已经……都没了气息!” 悲慟如潮水般涌来,杜文轩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第48章 敢將热血淬刀芒 李少平只觉得浑身发冷,杜文轩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棘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口。 张通儒简直是丧心病狂。 此人分明是要用最狠毒的手段,生生折断他们的傲骨。 李少平甚至觉得,这人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世情实验,冷眼旁观他们这几个学子在绝境中会如何挣扎。 待杜文轩哭得声嘶力竭,李少平才轻声劝道:“杜兄,文轩,你向来最敬竹子的风骨,你看那翠竹,纵使地上部分被砍去,看似枯死,但它真正的生机却深埋地下,只要根脉尚存,待到春来,新笋自会破土而出,再长成亭亭翠竹。” 听了这话,杜文轩猛地从脏污的袖间抬起头,怔怔地望向李少平,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见他听进去了,李少平正色道:“眼下当务之急,一是速去报官;其二,我很快便要前往朔方参军,文轩兄可愿与我同行?以你的算学之才,在军中必能大展身手……” 杜文轩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李少平扶他起来,认真地说:“这样吧,我们先去找医人看看你的手,伤口若不及时诊治,只怕会感染恶化。” 医馆里,李少平替他付了诊金,杜文轩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只是痴痴地望著自己包扎好的手:“这手……往后还能执笔吗?曾经我还想著像祖辈一样为官,哪怕只是个芝麻小官,我也想做点实事,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命运为何要如此待我?”他一声苦笑。 李少平温声道:“或许,它是在驱赶你走另外一条路。” 杜文轩点头:“少平,你说我还能用算学去朔方军?可是失去了食指的人,他们还会要吗?再者,他们这月的募兵已经结束了吧。” 李少平说道:“你若愿意去,可以与我同行,朔方军常年募兵,不受时限,我们还有一个月才动身,文轩兄,军中对待懂算学、识文断字之人向来宽厚,你定能胜任。” 杜文轩听了他的话,沉思良久,终究是沉沉点头。 小弟的身体逐渐硬朗了起来,这也是一年中长安最为和暖美丽的时候,柳枝绿树成荫,在暖风中招招摇摇。 周铁山给自己的镇远鏢局找了个新的鏢头,他也去朔方邸掛上了名头,届时会一起动身。 他开始教李少平枪的使用方法了,“上了战场,一寸长,一寸强。” 周铁山演示完毕后,认真道:“別光用手臂去捅,你得把全身当成一张弓,脚是弓背,腰是弦,肩膀和手臂就是射出去的箭,心里想著要扎中那个点,整个身子把力送出去,枪尖自然就到位了。” 终於练累了,两人坐在一旁的木凳子上喝茶。 周铁山打开罐子,一股清新微苦的草木香气飘了出来。 “练得一身火气,喝点这个,泻火。” 只见罐底沉著些嫩绿的新茶芽,上面浇了一层薄薄的清浆水,周铁山用木勺將茶与浆水拌匀,舀了两碗。 李少平接过,入口是浆水温和的酸冽,隨之新茶的清苦便在口中瀰漫开来,也是奇特。 李少平问道:“师父,我一直想知道,一个有资歷的边军,抵得上多少个內陆府兵,又抵得上多少个普通男子?” 周铁山放下陶碗,他用粗糙的手指蘸了点洒在石台上的浆水,在檯面上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你这么问,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他指著最小的圆圈:“这是普通男子,或许有把子力气,但没见过血,战场上擂鼓一响,腿肚子转筋,十成力气使不出一成,三五个人凑在一起也是任人宰割的羊。” 他的手指移到中间那个圈:“这是內陆府兵,操练过阵型,听得懂金鼓號令,若结阵而战,一个边军想破阵也需费些周章,但若各自为战……” 他摇摇头:“边军能像杀鸡一样宰了他。”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最大的圆圈上。 “至於朔方、陇右这样的百战边军,他们是在血水里泡出来的狼,两军对垒,一个边军结阵能挡五名內陆兵,若是普通成年男子,更可以以一敌十。” 他抬眼盯著李少平:“知道差別在哪吗?不仅仅是力气和阵型。” 他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边军眼里有杀气,他们杀人就像农夫割麦子,是营生,是手艺。” 这番话让李少平震撼不已。 边军的强,他是知道的,但如此真实地听周铁山说出来,还是很震撼。 叛乱一起,安禄山的士兵就从河北直下,一路上势如破竹,寻常內陆府兵根本就完全不是对手。 封常清在洛阳临时招兵,草草训练出的新兵和老兵一起,也完全无法和叛军对垒。 “还有个说法——”周铁山的声音突然压低,“三茬,一个新兵要经歷三次大战,看著同袍像麦子般倒下三茬,还能握紧横刀,才算真正的边军。” 李少平沉沉点头:“新兵下得手,就已经是很强的突破了” 眨眼间,四月的春光转瞬即逝,槐花的甜香尚未散尽,朱雀大街的槐荫一日浓过一日,坊间食肆的冰湃蔗浆开始取代了滚烫的煎茶。 李少平的身份已经从商人子换成了朔方军新募士卒李少平。 五月伊始,他们的训练也跟著开始了。 王卯完全不留情面,每天都是累死人的训练,身负三十斤粮袋跑,掉队还要加跑。 头顶初夏已显毒辣的日头,一站便是半个时辰,也不许丝毫晃动。 王卯冷硬的声音在队列中迴荡:“战场上,军令让你守在这里,腿软了,就是死!” 王卯不教花巧,只练三式:劈、砍、撩,每日对著裹铁草桩挥刀千次,直至虎口崩裂,鲜血將刀柄浸得湿滑。 他穿梭其间,不时厉声呵斥:“没吃饱饭吗!你这刀是在给敌人挠痒痒?!” 半月下来,这群新卒个个被操练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倒头便睡,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王笙歌笑著走来,发给大家冷茶喝,对著李少平轻轻点头。 休息时,王卯跟李少平閒聊起来。 第49章 肝胆一壶酬知己 “我妹妹啊,小时候有次家里失火,有个僕妇被烧死了,她受了惊嚇,耳聋声哑了,后来双亲去世,她说与其嫁到別人家受人作弄,不如跟著我做一些事,至少能自己做主。” 李少平喝了一口那沁人心脾有槐花香味的茶。 王卯笑道:“她医术还不错的,所以我就让她一直跟隨著我,对於一些伤口缝合、疫病的治疗她都懂一些。” 李少平放下陶碗,认真说道:“原来如此,身逢大变而不自弃,反能潜心学得一技之长以自立,王娘子这份心性,实在令人敬佩。” 他略一停顿,话语愈发恳切:“在这长安城中,多少健全之人尚且浑噩度日。王娘子虽处无声之境,却比许多耳聪目明之人活得更通透,更有风骨,医者仁心,能救死扶伤,便是大功德,法直您有这样一个妹妹,確是福气。” 王卯闻言,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容。 他重重一拍李少平的肩膀:“好!李兄弟,你这话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旁人要么可怜她,觉得她二十二岁不嫁人是没人要了,也要么觉得不合礼法,只有你,看到了她自个儿的本事和志气!” 这下真是推脱不过去了,王卯非要拉著李少平在这天训练后去喝酒。 这人喝酒可是有一手,拎出来的不是长安常见的葡萄酿,而是一坛泥封厚重的烈酒。 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辛呛的酒气直衝出来,竟带著边塞的风沙气。 王卯將两个海碗斟得满满:“朔方带来的『烧春』,比那些甜滋滋的玩意儿够劲多了!” 他仰头便灌下半碗,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渍:“在边关,冬天就靠这玩意儿活命,一口下肚,从喉咙烧到肠子,什么寒气都驱散了!” 李少平学著他的样子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一道火线从喉间直坠丹田,呛得他眼角发红,却当真痛快。 “好酒!”他忍不住赞道。 王卯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能喝这酒的,都是真汉子!来来来!” 离別的日子只剩最后十天,李少平家中瀰漫著难以言说的哀戚。 林菀娘、冯嬤嬤和李穗儿日日忙个不停,变著法子准备各色佳肴。整日里鸡鸭鱼肉从不间断,灶间永远飘著诱人的香气。 就连平日鲜少下厨的李长源,也破天荒地亲自为儿子烧了两道菜。 李少平每日操练归来已是深夜,推开家门,总见一家人静静坐在堂屋等候,满桌饭菜丝毫未动。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流,故作轻鬆地坐下,温声劝著家人一同用饭。 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脆弱的平静,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纸。 唯有母亲眼底时常泛起的水光,悄悄泄露了深藏的不舍与忧心。 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什么来日方长。 死亡往往不期而至,尤其对那些心怀抱负之人而言,生命更是脆弱如烛。 上天从不会给你与挚爱从容道別的机会。 待到噩耗传来时,血肉早已腐朽,白骨已然脆弱,连魂魄都快要散尽。 那曾经温热的躯体、搏动的心跳、含情的眼眸,终將归於虚无。 这日黄昏,李穗儿在院门口拦住了训练归来的李少平,一双杏眼红肿得厉害:“大哥哥,你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朔方?” 李少平闻言一怔,放缓了语气:“穗儿,边关苦寒,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你且安心隨爹娘南下。” “我都打听清楚了!”李穗儿急急扯住他的衣袖,“朔方军镇里有不少眷属,我能在那里浆洗缝补,做些杂活,我虽个子小,可力气不小,绝不会拖累你的!” 见李少平仍是摇头,她带著哭腔道:“家中银钱安排、南下路途,这些你都打算好了,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你今年才十三……” “就满十五了!”穗儿哽咽著打断,“我只是生得矮小,可早就不是孩子了!” 李少平轻嘆一声,抬手替她拭泪:“军镇终日刀兵相见,不是你的归宿,听话,隨爹娘去江南。” “可是……” “不必再说了,”李少平语气温和却坚定,“娘亲为你备了三十贯嫁妆,江南富庶安寧,你在那儿能平安长大,觅得良缘,何苦要去边关受苦?” 说罢,李少平转身离去,只留下李穗儿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文轩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日在茶肆里,两人临窗而坐。 伙计端上来两只素净的白瓷盏,盏底沉著些许碧绿的茶末。 紧接著,另一名伙计提来一壶滚水,当著他们的面,將热水高高冲入盏中,再用一枚竹筅飞快地搅动。 剎那间,清冽的茶香隨著水汽蒸腾而起,盏中碧浪翻涌。 “客官,请用痷茶,”伙计恭敬道,“此法最能得茶之真味,清心涤烦,正合当下时节。” 李少平端起茶盏,只见汤色清碧,入口虽微苦,但回味甘爽,这股清新,仿佛將初夏的凉风也一併饮入了腹中。 杜文轩认真地告诉李少平:“我要和商队一起北行,总归是要从军的,不如和你一起去朔方……这长安已经没有任何我留恋的事物,看到这里的青石板路,我心里唯有无尽苦楚……有时我仿佛还能听到阿姐在我书房外唤我吃饭。” 说到这里,又想到姐姐和外甥的死亡,杜文轩又忍不住眼角一红。 “还有,少平,谢谢你,不光是你为我垫上的钱——那钱我自会还上,更是你鼓励了我,让我没有就此沉沦下去。” 李少平轻声道:“不必谢我,文轩,你靠自己走出来的。” 杜文轩一笑,又说道:“昨日我去了趟村学,走之前想去看两眼,我是跟著张夫子学习时间最长的学生了,少平,我居然还在门右边的青砖下找到了钥匙,我进去了,在那书架上,只看到只剩下一本书。” “什么?”李少平心头起疑。 杜文轩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是《春秋》,书中齐庄公被弒的那一页,夹著一页夫子亲笔注释,写的是『守义非愚节,临难当权变』。” “还有,少平,他们有人找我了。” 第50章 一辞长安家国路 杜文轩说著,便从袖內的暗袋中摸出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 李少平接过展开,只见上面一行字跡:“守义非愚节,临难当权变”。 李少平不由想起史书所载,那张通儒在安禄山攻陷洛阳之后,官拜右相,一时权倾朝野。 他是知道的,安禄山素来爱招揽那些落魄文人,帐下谋士如高尚、庄严等人,皆是如此出身。 更关键的是,安禄山对他们极为信任。 当初谋反之事初起时,唯有这几名近臣知晓內情,连史思明与麾下將士都还蒙在鼓里,只当是奉了密詔进京清君侧。 李少平指尖轻抚纸条上夫子那熟悉的笔跡,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可我总觉得,夫子心里其实放不下这些,正因深受孔孟之道浸染,他才如此纠结,想看看旁人面对同样境地会作何选择,他是个被圣贤书浸透了骨子的人啊。” 杜文轩沉吟片刻,接话道:“你说得不错,我与他相交比你们都久,深知他素来崇敬孔圣人,早年更將孔孟之道奉若金科玉律。我虽也尊儒,但每逢遇到难以通透之处,总不免流露出几分疑虑。每逢这时,夫子便会动怒……从前我只当他是嫌我愚钝,如今想来,他气的原是我的质疑本身。” 李少平轻轻点头,转而问道:“他们找你了?怎么说?” 杜文轩微微一笑,带著几分自嘲:“说我即便应试,也绝无登第的可能,五姓七望不会给我这等寒门子弟出头之机,这些……我何尝不知?本也只求个末榜功名,能在仕途上寻个立身之所罢了。” 李少平追问:“那你如何回应?” 杜文轩压低嗓音:“他们还邀我同往北方效力,我不好明说欲投朔方,只推说心灰意冷,不愿赴试了,实则……”他声音更轻了几分,“既知他们存了反意,我杜文轩再盼功名,也不愿落个千古骂名。” 李少平闻言一怔,抬眼直直望向杜文轩的眸子。 他忽然明白了。 先前他一直想不通张通儒为何那般极端,因为他本人不是深受孔孟之道浸润的儒生。 可杜文轩不同,他与张通儒才是一类人,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正统书生。 直到此刻,李少平方才真正懂得张通儒当年的顾虑。 仁义礼智信……这些字字千钧。 张通儒既怕遗臭万年,又渴望建功立业,两种念头在他胸中撕扯,最终竟將从前篤信的一切尽数推翻。 他惶惑了,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杜文轩唇角浮起一抹浅笑:“朔方自然是要去的,我料定,若真天下大乱,朔方军必成中流砥柱,更可能笑到最后……少平,今日与你交心,莫嫌我说话市侩。其实细细想来,我倒有几分理解夫子,机遇临门时,就该牢牢抓住,总强过『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若因畏首畏尾而蹉跎一生,岂不更可悲?” 六月的热风裹著马蹄声疾驰而至,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就这么滚滚向前奔涌。 长安底坠入了一片溽热而丰饶的绿意里,前几日还开著细碎的淡黄花穗,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沉甸甸的绿,几乎要滴下墨来。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又被往来车马的轮蹄碾得细碎。 男人们穿上了葛布或的苧麻的轻透衣衫,女子们换上单薄素罗襦,提著盛满井水凉湃瓜果的竹篮,说笑著便涌向了乐游原上去游玩。 这日他们一家人也前去了乐游原。 野草翻涌著银绿色的波浪,丛丛野艾散出清苦香气,几个总角孩童正追著竹蜻蜓疯跑。 寻了棵老树放下竹篮,娘亲展开洗得发白的青布,將那只粗陶罐从篮中取出,揭开油纸封口,乌梅经井水湃过后的酸甜气息便飘散出来。 槐花糕得鬆软莹润,旁边摆著关中本地盛產的玉黄子李子,最是酸甜可口,杏子製成的杏脯是金黄油亮。 穿原风忽地掠过,原下整座长安城的屋顶在午后天光里浮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李少平靠在老树下,吃著酸甜的李子,在心里默默给长安告別。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就生活的地方,亲人、师友、街坊……从一开始蒙著面纱的“古人”,变成了无比鲜活的“人”。 娘亲轻轻地为他扇著扇子,穗儿在旁的草地採摘著鲜花,用小麻绳绑了起来,又簪在她和娘亲的髮髻上。 如此静好的岁月。 李少平在心中默默许愿,在一切平定后,还能和家人一起回到永平坊,还能一起来乐游原。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五月的最后一日,李少平亲自將家人送上了马车。 这一路的行程他早已安排妥当,每日只行半日便歇息,沿途皆有相熟的鏢师护卫,图的就是个逍遥安稳。 家眷们將取道商於古道南行,马车行至城东南的灞桥时,正值晨光熹微,两岸垂柳如烟。 他信步走到桥头,折下一枝青翠欲滴的柳条,轻轻递进车窗,送到强忍泪光的母亲手中。 他展顏一笑,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娘,您看这柳枝年年返青,今年绿,明年只会更绿,终有一日,待这柳枝再青时,孩儿定会亲自接你们回家。” 车队缓缓驶过石桥,最终消失在古道扬起的轻尘中。 望著渐渐平息的烟尘,李少平知道,人生的这一页已然翻过,而他自己的路,正要开始。 六月初,王卯传来消息,是时候动身了。 此行要求轻装疾行,没有那么多马匹可供调配,毕竟他们在长安招募的这些士卒,多少也带著些充场面的意味。 正巧有一批军用輜重车队同期开拔,李记杂货铺打造的竹雷也在这次押运的物资中。 郭映特意告知李少平,他可以隨车队乘坐马车,规矩没那么严。 也可与自己及周铁山一同骑马前行,那样自是轻鬆自在许多。 李少平思忖片刻,却含笑婉拒了这番好意。 在长安当脚夫的那段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想看清真实的世相,便要先融入其中。 倘若一开始就高高在上,终究只会落得个纸上谈兵的下场。 他决定与其他新兵一同出发。 启程那日清晨,李少平背起简单的行囊。 包袱里是两套换洗的麻布军服、一双备用的靴子——娘亲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垫妥帖地垫在靴中。 还有铜钱,一柄贴身匕首,以及李长源相赠的那只扁皮水囊,那水囊形如弯月,正好可以贴掛在腰间。 平安符袋里装著各式零碎物件,穗儿那天採摘的野花早已风乾成束,细细缝在了布袋內侧。 “车轔轔,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长安城北开远门外,正是这般送別景象。 他回首望向巍峨的长安城郭,最后一眼。 再会了。 至此,眼下只剩下脚下无尽延伸的黄土官道,与头顶六月流火般的烈日。 第51章 踏碎千山入朔风 第一程路,是从长安直抵邠州。 一百三十里路,须在第三日暮鼓敲响前,赶到这座关中北大门的军镇。 队伍沿著渭水北岸的官道向西北行进,道路平坦,两旁清一色栽著高大的柳树,浓密的绿荫连绵不绝。 左手边是汤汤东流的渭水,河面在骄阳下泛著碎银般粼粼的波光。 右手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农人们正弯腰挥舞镰刀,在金色的麦浪间起伏。 空气中瀰漫著麦秆被割断后散发的乾燥甜香,確实如李长源所说,这是踏实的、能让人吃饱的香气。 正午时分,眾人就在路边简单用了胡麻饼,佐著酱瓜菜下咽。 十五个新兵被晒得嘴唇爆皮,连话都懒得说。 周顺安晒得更黑了,闷不吭声,只顾埋头猛啃分到的胡饼。 李少平瞧著他那又黑又瘦的模样,倒像是从军前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张蛮奴还有心思调侃两句:“哟,店主人可还適应这从军的日子?” 李少平还没答话,那孙三郎——本名孙荣,便酸溜溜地接茬:“你们没瞧见他的水壶和靴子?自然跟我们这些粗人不同,哪会像我们这般受累。” 李少平心中暗笑。 这两人,一个在体力上没胜过他,一个在算学上没比过他,莫非是心態失衡了? 张蛮奴嗤笑一声:“可不是嘛,自然高贵的紧。” 李少平笑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还比谁高贵了?这水壶確实好用,待会儿若是遇到卖醋的,我打来请二位兄台尝尝鲜。”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路边一家旅店歇脚。 厅堂里,眾人捧著粗陶大碗,碗里盛满热气腾腾的羊汤麵片,就著酸爽的醋芹,吃得满头大汗。 李少平起身走到灶边,將一串铜钱“啪”地按在案上,对忙碌的店小二扬声道:“给这些兄弟每人添一角酒。” 他转身对著眾人笑道:“诸位兄弟同行同止,往后战场上便是过命的交情,今日我请酒,不为別的,就盼咱们这十五个从长安出来的性命,都能全须全尾地挣个前程回来。” 浊酒的酸涩混著羊汤的暖意,在每个人喉头滚过。 张蛮奴和孙荣对视一眼,脸上虽还带著几分不自在,却也没再多言。 这趟行程远比李少平想像的要艰难。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长安,他都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 现代时兴徒步,他也参加过,结束后总要休整三四天才能缓过劲来。 可在这古代,根本没有休息的说法。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古时行军打仗的艰辛。 迁徙实在太难了,若是士兵在路上就把体力耗尽,连行走都困难,还谈什么与敌人廝杀? 食物和水源更是至关重要。 上阵拼杀其实只是最后一步,前期的准备才真正大过天。 咬著牙撑过一天又一天,六日后进入涇州地界,眼前风光已是另一番天地。 走了整整六天,眼前景象彻底变了样:四野都是荒凉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浑浊的涇水在的河谷里奔腾,而山脊上开始出现烽火台。 王卯用马鞭指向烽火台,声音粗糲:“看见没?从涇州往北,每十里一烽燧,每三十里一军堡。” 涇河河谷是从陇东高原进入关中平原的唯一一条平坦的通道,任何从北方或西北方来的敌人,想要大规模入侵长安,几乎都必须先攻占涇州。 因此这里的烽燧军堡格外密集。 浑黄的天地间,那些烽燧沿著山脊一路向北延伸,直到隱入苍茫。 他们也开始了最艰难的一段路途,从涇州到庆州,大约二百六十里的路途。 行军路线不再是平坦的河谷官道,路在千沟万壑间反覆摺叠。 方才还在三十丈深的河谷底踩著滚烫的砾石滩,转过山坳就要攀上坡度陡峭的黄土梁。 正午的日头直射在寸草不生的黄土坡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少平每一次抬腿都感觉小腿肚在打颤,背囊越来越沉,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疼。 第七日正午,当他们终於拖著灌铅的双腿爬上最后一道山樑时,远处庆州城的土黄色轮廓赫然出现在塬面上。 整个队伍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几个新兵直接瘫坐在黄土地上。 眼前这一切,就是最真实的答案,是那史册兵书上“急行军”三字背后,被一笔带过的千钧重量。 实际情况就是这般艰难,上位者一道军令,底下儿郎便要跑断肝肠。 这还只是跋涉之苦,那牵动三军的粮草转运、器械损耗,更是足以拖垮一国的难题。 直到此刻,李少平才真真切切地懂了,为何兵家之事,务必要慎之又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庆州城那在风沙中屹立不知多少年的斑驳土墙,投向更远方。 北边的天空泛著灰黄,城墙下稀疏的麦田与远处无尽的荒漠犬牙交错,枯死的胡杨斜立在田埂旁。 天上掛著浅浅一弯月亮,这已经是西北的月了。 輜重车队也到了极限,这次运输的东西並不少,主要是熟铁与铜料、弓弩筋角、药材茶叶,整段路程,已经从马匹换成了骆驼。 他们这批新兵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押运。 队伍来到了官营的车马店,一进那黄土围子,喧囂和牲口气味便扑面而来。 他们领到的歇脚处是一个的窑洞,里面是一个能挤下五人的大通铺土炕。 伙夫抬来一口黑铁锅,混浊的羊杂汤冒著腥膻的热气,浮著零星的油花。 眾人围蹲成一圈,就著当地特產黄饃饃,捧著各自的陶碗喝汤。 这算是他们近期吃的最好的了,这羊骨杂碎汤膻味虽然重,但里面有不少羊杂碎和沙葱,粗盐和乾花椒又足,也是很有滋味了。 饭食过后,大桶里煮开的粗茶梗翻腾著热气,王笙歌正用一把大木勺,將深色的茶汤舀进一排排粗陶碗里。 她这些日子一直跟著輜重车队行动,虽同样辛苦,但比起李少平这些全靠两条腿跋涉的人,终究是好上许多。 虽说是六月天,但这黄土高原的夜风一起,便带著浸人的凉意。 一碗滚烫的粗茶下肚,驱寒解乏,顿时成了最受欢迎的东西。 郭映清点完物资,招手叫李少平过来记录。 他看著李少平有些疲惫的神色,不禁笑道:“如何,这一路走得可还畅快?” 李少平此刻是彻底明白了,当初那官吏为何会诧异他一个商贾子弟竟要主动前往边关。 这份艰苦,確是无法想像的。 他笑道:“当真畅快之极,之前实未想到,行军竟能艰辛至此。” 郭映闻言,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是啊,很艰苦。”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父亲曾说过,行军打仗,十成的力气里,倒有七成是用在这路上,弓马纯熟、刀枪拼杀,那是明面上的功夫,可真正的较量,更多是暗处较劲。” 他望著远处隱入夜色的山峦轮廓,轻嘆一声:“这路上消磨掉的力气,远比在战场上挥刀十倍更多,脚底磨穿、肚里缺粮、身上发寒……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第52章 茶沸星沉夜语兵 李少平望著那蜿蜒冗长的輜重车队,忍不住问道:“今日我看朔方军採买了如此多的熟铁与铜矿,莫非是因为本地无法自行產出?” 郭映点了点头,神色间带著几分无奈:“看起来是颇费周折,却不得不如此,我朔方军驻地並无像样的矿场,熟铁与铜料產量不够,必须向外採买,不过,无论官私,皆需经官方帐目流转。。” 正说著,周铁山捧著一碗热茶踱步过来。 这老儿今日穿得比往日更显精神,竟颇有几分边塞游侠的落拓气度。 他外罩一件深褐色鹿皮半臂,里头衬著浅棕色麻布圆领襴衫,腰间松松系了条旧牛皮鞶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利落。 李少平暗自思忖,这周铁山怕不是把银钱都花在行头上了。 周铁山笑著接话:“边军兵械的损耗极大,眼下虽无大战,可北方与西方散落著诸多部落,小规模衝突时有发生。” 他啜了口茶,继续道:“兵器必须锋利,就说箭鏃这小物件,也需上好的钢材,虽说损坏的可以回炉修补,可若没有原料,便是巧匠也难为无米之炊。” “更不必说边地多瘴癘,伤病频发,药材向来紧缺,塞外苦寒,鲜有蔬菜,將士易患痢疾,因此茶叶更是必不可少。” 李少平认真听著,心下佩服周铁山的老道。 这里头的门道,远比他想像得复杂,难怪大唐连年的军费开支如此浩大。 这么一想,一旦开战,真可谓银钱如流水般燃烧。 將士的性命固然摆在第一位,可那些装备、粮草、前期无数琐碎的准备……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耗费。 边塞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轻易穿透衣衫。 夜幕中的天空却澄澈如墨,漫天星子熠熠生辉,宛如一条横亘天际的璀璨银河。 三人捧著热气腾腾的粗茶,靠在车马店的柴火垛旁。 碗里升起的白雾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李少平压低声音道:“河北道不仅盛產优质铁矿,还有辽阔牧场,加上经济繁盛、良田万顷,这条件实在太过得天独厚了。” 郭映嗤笑一声,茶碗在掌心转了半圈:“谁说不是呢?据探子回报,那位可没少四处採买物资,更招揽了眾多能工巧匠,他想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毕竟四海货栈那桩事,我们可是亲身经歷过的。” 周铁山“咚”地將茶碗撴在地上,俯身用手指在黄土上草草画出一幅地图,在河北位置重重一点:“他娘的!范阳节度使辖幽州、蓟州,背倚燕山,坐拥整片河北平原,那儿有天下肥田铁矿!安禄山在营州、平州养著数万战马,他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他声音愈发沉厉:“他根本无需死守,北边的契丹和奚人早被打服了,如今全在他麾下听令!”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西北,在尘土中划出一道深痕:“而我们朔方军,身后是涇渭河谷,我们要防的,是河套草原上突厥、回紇的狼崽子,与范阳相比,我们才是真正镇守著大唐疆土和黎民百姓的防线!” 两方节度使的任务居然差距如此之大,李少平听得入了迷 周铁山用刀鞘在沙地上唰啦划出三道深沟: “若论常年见血的,天下不过这三家——” “安西军!镇守西域四镇,东抗吐蕃,西拒大食,在万里黄沙里跟异族廝杀数十年,个个都是在血水里泡出来的老兵。” 狠狠戳进第二道沟: “其次便是我们朔方军!突厥、回紇、党项,哪个不是喝马奶吃生肉长大的狼崽子?” 最后一道沟划得飞沙走石: “再就是陇右军!他们卡在吐蕃人东进的咽喉,大小勃律、石堡城,哪座关城不是用尸骨垒起来的?这三支兵马,才是大唐真正用血餵出来的边军!” 郭映愤愤地低吼:“真他娘的憋屈!我们西部北境的將士正与敌人浴血拼杀,那傢伙却躲在后面包藏祸心,偷偷壮大!” 几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绪都有些压不住了,郭映的嗓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行了,郭映川,”李少平连忙按住他,“你这声量,不如直接召集全军东进去打范阳算了,反正传到人家耳朵里,效果也差不多。” 郭映这才猛地收声,胸口起伏著,压低嗓子急促道:“我他娘的……是真想去!” 周铁山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子一矮,疾步窜到旁边一辆大车的车轮后,猛地揪出一个黑瘦少年。 他提著那周顺安的耳朵,把人拽到火堆前:“好小子,在这儿猫了多久?一声不吭,连喘气都憋著,你想干啥?做贼吶!” 周顺安耳朵被揪得通红,却紧咬著唇不吭声。 直到听见“贼”字,他才猛地抬头:“我不是贼!我就是……就是想多听点事!” 周铁山冷笑:“听事?听去给谁报信?” “我不是探子!”周顺安猛地挣脱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我哥……我哥周顺全,三年前说要去朔方军为国效力,就在輜重营!你们去查,名册上肯定有他!” 他声音哽咽起来:“去年冬天,驛使只送来失踪两个字……我娘当场哭瞎了眼,我爹一口气没上来,瘫在了炕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用过的刀、穿破的衣,都没捎回来一件!” “我们是庄户人家,能上哪儿打听?只能我自己来……来找我哥,看他到底还在不在了……” 周铁山一时语塞,有些不自在地粗声道:“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个大姑娘家!既然都姓周,老子就勉强替你打听打听!” 周顺安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只有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我不哭!”他脖颈上青筋凸起,一字一顿道,“我娘说过,周家的人流血不流泪!我哥要是真没了,我就顶他的位置继续扛;他要是还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 他忽然挺直了脊樑,声音里带著一股倔强的骄傲:“再说了,能堂堂正正说一句『我是朔方军周顺安』——这本就是一辈子的荣耀!” 夜风卷著黄沙呼啸而过,颳得车马店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剧烈摇晃。 骆驼圈里传来几声牲畜的响鼻,夹杂著草料特有的乾涩气息。 这一夜,李少平只睡了个囫圇觉。 在混沌的梦境间,他模糊地想: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念想。 大唐的百姓,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天光未亮,他们便要启程走最后一段——从庆州到灵州,这最后的二百五十里路,被公认是最艰难的一程。 周铁山望著前方苍茫的土塬,咧嘴一笑:“能走完这条路的人,已经算半个合格的朔方兵了。” 第53章 大漠炙风马匪劫 新兵们心里俱是一沉,先前的千难万险竟都算不得什么,往后竟还有更苦的? 那该是何等滋味…… 很快,他们便尝到了。 一具具鞣製好的牛皮水囊被牢牢系在骆驼背上,每个都能盛上数十斤清水,用麻绳编成的网兜均匀分布在驼峰两侧。 光是看这阵势,便知前路是何等缺水。 王卯拍了拍温顺的驼峰,对著这任劳任怨的伙伴打趣道:“这一程,饮水全指著那几个戍堡的老井,井与井相隔三四十里,人要是断了水,在这荒漠里撑不过三天……”他故意顿了顿,咧嘴笑道,“驼兄啊,真要到了那地步,说不得只能靠你救急了。” 骆驼发出一声嘶鸣,不情愿地晃了晃脑袋,还是被牵进了队伍。 可眼前的艰苦,仍超出了李少平的想像。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味——这里虽还未到玉门关,却已是人间炼狱。 分明是六月芳菲天,这里的日头却烤得人脊背发烫。 空气中嗅不到半分湿润,吸进肺里的儘是沙土的燥腥。 那风也算不得风,是一波波无声的热浪,卷著细沙扑面而来,刺在脸上如针扎般生疼。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白晃晃的日头和死寂的灰黄,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才喝下一口水,仿佛瞬间就在唇齿间乾涸,李少平只觉得自己的舌苔快要裂成旱地的河床。 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安史乱起时朔方军驰援迟缓。 在確保边塞防务的前提下,要在这等绝境中组织大军奔赴长安,简直难以想像! 王卯的吼声突然炸响:“都打起精神!野狼、沙匪、突厥游骑,隨时可能冒出来!一个个给我把招子放亮!” 可望著眼前这片焦土,再想到要以这般状態迎敌,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军队想要打胜仗,实在是太依赖將士们的状態了。 李少平冷静地思忖著,在这种绝境下求胜,非得有钢铁般的信念与意志不可。 正午时分,烈日直射,沙地的温度几乎能烫熟生蛋。 眾人已喝空了两大袋水囊,王卯下令加快行军,催促眾人咬牙挺进。 他扬鞭指向天边一道隱约的土垣:“前头就是苦水戍!到了那儿,就能灌满水囊,还能找块阴凉地喘口气,今晚我们就在那儿歇脚。” 輜重车队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在煎熬。 李少平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艰苦的行军。 日头渐渐西沉,原本白得刺眼的沙砾,渐渐被染成一片赭红。 气温也急剧下降,方才还灼人的暑气,转眼就被从沙地深处渗出的阴冷潮气取代。 万物迅速冷却,他们又被冻得牙齿打颤。 当那座土黄色的戍堡终於清晰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嘆息。 苦水戍是一座方正的夯土堡垒,墙高壁厚,四角矗立著完好的烽燧台,台上可见值守士兵挺立的身影。 一进堡门,院子比想像中宽敞。 一侧是马厩与骆驼圈,另一侧是士兵的营房。 院中央赫然是一口深井,井口架著巨大的轆轤。 李少平把行囊往通铺上一扔,快步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刚打上来的井水。 水带著戈壁井水特有的咸涩,却格外清凉,瞬间衝散了喉中的焦渴。 伙夫抬出整筐刚从饢坑里烤好的胡麻饢,饼壳焦黄酥脆。 而一旁热腾腾的粟米粥却出人意料地大受欢迎,这一路走来,大家实在太渴望些滋润暖胃的东西了。 大铁锅里翻滚著野韭菜、碎咸肉干和本地產的沙土豆,那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但好在盐给得足,热热地喝上一碗,身子总算渐渐暖了起来。 眾人围坐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借著篝火跳动的光芒,將坚硬的饢饼掰成小块,泡进热气腾腾的杂燉汤里。 戍堡的高墙將风沙隔绝在外,此刻的安寧便显得格外珍贵,暖意熏人,几乎要让人沉入梦乡。 即便在这里,茶仍是必不可少的。 大桶煮开的黑砖茶,带著一股混合烟燻火燎气的醇厚苦味,滚烫地滑过喉咙。 这一路的种种艰辛,实在远远超出了李少平最初的想像。 第二日天刚破晓,队伍便再度启程。 身体並非得到充分休息,而是已然麻木,全凭本能驱使著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 从苦水戍继续向北,下一个目標是鸣沙戍。 王卯对著萎靡的眾人鼓劲道:“坚持住!鸣沙戍背靠苦水河上游,水草丰茂,是个有镇子的大戍,到了那儿,我们能多休整半日,让大家吃顿好的!” 眾人提著一口气,朝著北方艰难行进。 远方渐渐浮现出夯土城墙的轮廓,镇子外围散布著零星的农田与牧民帐篷,连天色仿佛都澄澈了几分。 只是走了许久,那鸣沙戍的城墙看著却依旧遥远。 王卯扬手一指前方隱约的炊烟:“瞧见没?那儿有全镇最地道的羊肉汤锅,用的是党项人的老方子,熬足了火候,肉烂汤醇,滋味馨香!” 他话音未落,整支队伍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朝著那缕诱人的炊烟加速前行。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的节奏。 只见一名男子几乎伏在马背上,正拼命策马奔来。 甫一靠近便滚鞍下马,踉蹌著单膝跪地,抱拳嘶声喊道:“將军!求將军救命!我们的商队遭了马匪!” 郭映闻声上前,眉头紧蹙:“怎么回事?细细说清楚。” 李少平知道,在他们这支輜重车队后方,確实跟著一支商队,杜文轩就在其中。 这在边塞是常事,盗匪异族横行,商队虽自雇护卫,但若能跟在军队旗號后行进,便等同以极低成本求得庇护。 这些商旅常隨身携带货物,与沿途戍堡守军、军镇百姓以物易物。 那男子接过老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喘息著道:“我们是关中来的小商队,遇上了黑鷂子那伙马匪!护卫们正在拼死抵挡,我是冒死突围出来求援的!” 周铁山冷声插问:“对方多少人?” “约、约二十余骑,个个装备精良……求將军发发慈悲!” 二十余骑听著不多,但寻常人连一匹衝来的马都难以招架,何况是格外凶悍的马匪突袭。 王卯面色凝重:“我等重任在身,乃押送輜重,不容有失,依我之见,不可轻易分兵。” 郭映眉头紧锁,虽正值热血年纪,却並未贸然开口。 周铁山仔细查验了求援人臂上刀伤与口吐白沫的坐骑,沉吟道:“伤口不假,马也跑废了,不像作偽,黑鷂子这伙人有耳闻,確实心狠手辣……你突围时,商队情形如何?” 那男子气息未定,似仍惊魂未安,失魂落魄地嚷道:“全被衝散了!还在苦战!我、我是商队派出来求援的,这才拼死突围……你们朔方军,该不会见死不救吧?边军不是应当保护百姓的吗?” 李少平微微蹙起眉头:这人有问题。 第54章 沙海连环计中计 王卯眉头紧锁,沉声道:“我们的军令是护送这批长安来的輜重。军令如山,若是军械有失,动摇的是整个朔方防务,到那时,死的就不止几十条人命了。” 那男子闻言,立刻捶地悲呼:“我们愿献上商队三成財物!只求诸位军爷出手相救,这些全都孝敬將士们!” 李少平凝视著对方膝前在沙地上洇开的汗渍,忽然开口:“你说你是商队专程派出来求援的?我自家也走过商,寻常商队何时会专设『求援人』这个职司?况且混战之中,你怎就篤定自己能突围成功,还恰好寻到了我们行军的路线上?” 周铁山闻言目光一凛,踏前两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那男子:“后生,答他的话。” 那男子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隨即用更悽厉的哭嚎掩饰:“我、我是驼队把头的亲侄子!就因我腿脚快、认路准!商队里的人都快死绝了,你们还在这里盘问不休!朔方军的仁义何在啊?!” 李少平语气依然平静:“你说商队被衝散后仍在抵抗,那是在何处地形抵抗?匪徒用的是弓是刀?主攻哪个方向?这些,你总该说得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男子张了张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哆嗦著,却没能立即答出个所以然。 这片刻的迟疑,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周铁山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刀尖“噌”地一声深深扎进身旁的輜重车辕,入木三分! “崽卖爷田不心疼!”他盯著那男子,声音沙哑,“老子在边塞刀头舔血,最恨的,就是拿朔方军的仁义当刀子,往自己人心上捅的勾当!今天这话不说清楚,就挑断你的筋!” 把人嚇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不是啊军爷,事发突然,我、我脑子懵了!” 李少平语气平和:“好,那就一样样来答,你们商队主营何种货物?是丝绸、瓷器,还是盐铁?” 那男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支吾道:“丝绸,还有盐。” “哦?关中哪家商號?招牌是何?”李少平追问,语速稍快。 “是、是陇西张氏的驮队!”男子额头见汗,匆忙答道。 李少平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向另一个细节:“你突围时,马匪是用弓还是用刀伤的你?” “是刀!他们衝过来乱砍!”男子指著自己臂上的伤口。 “原来如此……”李少平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已彻底冰寒。 李少平沉声说道:“你说你是求援人,就算能说通,”他蹲下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男子惨白的脸,“你身上的伤是真的,马也跑废了,这都不假,这说明,商队確实遇袭了,而且情况危急。” 那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李少平缓缓直起身,朗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但你根本不知道商队是哪来的,我故意问关中的商號,是在给你下套,你口中的『我们商队』,真正的旗號是长安永昌,他们是正经的长安商號,根本不是什么陇西张氏!” 那男子的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嘴唇都哆嗦起来。 李少平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著对方:“一个从长安拼死逃出来的伙计,会连自家招牌都记错吗?长安永昌是靠著往塞外运茶叶和药材起的家,你竟能扯出贩卖绸缎和盐?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提了这几项,你认为可能性更大,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商队的人!你们是半道劫了他们,夺了货物,再派你过来演这齣苦肉计!所以你才对商队的根脚和货物一无所知,你还没来得及看” 那男子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李少平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根本不是什么求援人,你就是马匪!你们先是袭击了商队,然后由你一个腿脚快、认得路的汉人扮作求援人,利用我朔方军的仁义,要將我们引入你们早已设好的死地!” 李少平话音一落,周铁山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一记短刀直接划过男子的脸,大骂道:“周铁山大骂道:“直娘贼!战场上没卵子跟爷爷明刀明枪地干,只会在背地里使这等阴损招数!” 那男子裤襠处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郭映冷声道:“一个马匪而已,剥皮抽筋扔在沙漠里,我们继续行军,不要耽误时间。” 那男子涕泪横流,额头用力磕在沙地上:“军爷,饶了我!我说,我都说了!” “长安永昌的商队,已经被抓了!就在十里外的野狼沟,我们当家的带著全部人马在那儿等著,只等你们的援兵过去,就、就……” 他话未说完,周铁山已经一脚將他踹翻,刀尖抵住他的喉结,嘶声喝问:“就怎样?!” 那男子仰面瘫著,惨声道:“等你们主力离开,埋伏在旁边的二当家得了信號,就会带著剩下的人来端了这輜重队,我、我要是办不成这事,他们就要杀了我娘……” 他终於崩溃,蜷缩在地上,发出哀嚎。 郭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中已全是凛冽的杀意。 他旋即转身,厉声喝道:“好一群不知死活的豺狗!抢商队抢到朔方军头上来了,真当我大唐的边军是泥塑的不成?!” 李少平蹲下身,深深望了这男子一眼:“若你想让你娘活命,光靠求饶没用,唯一的生路,就是帮我们把这伙马匪连根拔起,他们伏击官军的那一刻,就已是死罪。现在把他们的埋伏地点、人数標记,一五一十说清楚,这是你娘活命的唯一机会,但凡你有一点漏洞,这就是你埋骨之地。” 那男子浑身剧烈一颤 王卯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凛冽:“想活命,就一句虚话也別说,你们二当家的人,埋伏在哪儿?有多少人?有什么標记?” 那男子如同竹筒倒豆子,抖著声音说道:“在东边五里那片红柳坡后面,有三十来人,都是快马,坡顶有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上绑了根红布条,那是记號,说说若是你们去驰援,就用铜镜反光闪一下,” 周铁山立刻接口:“野狼沟那边,你们大当家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都是最能打的。” 李少平望著这个男子,他这幅样子不像是在作偽,兵分两路埋伏,也確实说得过去。 但他心中疑惑不已,一般的马匪敢这么对朔方军的军用輜重吗? 这明显很不合常理。 第55章 黄沙影里伏惊雷 这人敘述时,张口就是“马匪”,称呼太过顺溜,反倒像是在刻意引导,好让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过是寻常劫掠。 可寻常马匪只为求財,何须如此处心积虑设下圈套,目標还直指我军輜重?这已绝非普通劫道。 对方既能精准劫杀商队,又算准行军路线与时辰,专挑午后人困马乏时发难,这般情报能耐,绝非一般马匪所能有。 更可疑的是,他们难道不怕即便得手,事后也要面对朔方军的雷霆报復,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是附近突厥、回紇的残部吗?也未可知。 但不论来自哪一方,都足见其居心叵测、胆大包天。 若此番放过这个机会,再想查出究竟是谁在背后包藏祸心,只怕难上加难。 而更让李少平心动的,是火药箭和竹雷。 他早已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这些东西是否能在实战中发挥威力。 周铁山使了个眼色,郭映与王卯当即会意。 他又拍了拍李少平的肩膀,几人一同走到队伍后方。 周铁山开门见山:“那人口中的马匪,不过是一层皮,寻常马匪哪敢这般行事?抢了商队,尝点甜头便溜之大吉,怎会设计如此复杂的计谋,冒险来挑衅我军?” 李少平接道:“我们若只当普通匪患处置,便揪不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必將遗祸无穷。” 王卯却轻轻摇头:“可若真如你们所想,对方实力深浅不明,只怕比寻常马匪要危险得多。” 郭映眉头紧锁,沉吟道:“但对方至今並未主动攻击我们,若他们真有足够实力將我们一口吃下,恐怕不会如此克制,依我推测,他们的兵力或许与我们相差无几,这才想方设法引诱我们分兵。” 周铁山思忖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诸位,贼人此计看似高明,实则已將自己置於两难境地,他们主力在野狼沟设伏,又分兵在外准备偷袭——既然想让我们分兵,他们自己倒先犯了分兵的大忌,眼下局势,反倒对我们有利。” 李少平点头赞同:“这伙人必须拿下,只是此时弟兄们都已疲惫,所以郭映川,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试试火药箭与竹雷的实战效果?”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跃跃欲试,仿佛早已在等待这个时刻。 郭映闻言两眼一亮:“不错!若能惊扰敌军马匹,確实能为我们创造胜机!” 王卯仍有些疑虑:“此法当真可行?依我看,还是以稳妥为上,这般耽搁下去,今夜恐怕赶不到预定驻地了。” 周铁山摇头道:“若真是哪支残部盯上了我们,绝不会轻易放弃,毕竟我们押送的是军用輜重,对贼人而言,比寻常商队有价值得多。” 几人边说边往回走,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郭映的情绪失控了,他激动地大喊:“那可是大唐的百姓!我朔方军若见死不救,日后还有什么脸面镇守边关?等马匪劫了货物扬长而去,这消息传开,朔方军的威名就要扫地了!” 王卯陪著笑,压低嗓音劝道:“郭兄,不如折中一下,我们派五个人去商队那边探查虚实,若情况属实,就通知附近的烽燧戍堡派人处理,这本就不是我们的军务啊。” 郭映根本听不进去,急吼道:“等援军赶到人都死绝了!王卯,你就是贪生怕死!” 王卯语气陡然严肃,带著警告意味:“郭知邸官!我们的军令是平安送达这批輜重,旁的事,只能量力而行!” 郭映冷笑:“难道我朔方军还怕了几个马匪?李少平,点七个人,带上兵器隨我出发!不必点太多,多留些人保护好我们的王法直!” 王卯勃然大怒:“你!若不是看在你郭家的情分上……今日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郭映轻蔑一笑:“儘管等著,看我凯旋。” 待他们离去,王卯气得狠狠踹了那被缚男子几脚,低声咒骂:“仗著出身好罢了,放在寻常行伍里,活不过两天!” 又朝剩下的人吼道:“都愣著做什么?列阵!” 可留下的多是新兵,能战的老兵大半都被李少平点走了。 队伍勉强列了个鬆散的阵型,王卯又踹了那男子一脚:“晃铜镜!让那黄口小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朔方男儿!” 那男子目光一闪,从怀里摸出铜镜晃了两下。 王卯振臂高呼:“眾將士听令,隨我剿灭马匪,立下头功!” 而此时,李少平一行人离开大队后,並未直奔商队遇袭处,反而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 周铁山捻著鬍鬚道:“红柳坡那地方我熟,坡后若是藏著人,咱们贸然过去,根本瞧不见影子,反倒容易著了道。” 他眼中精光一闪,像极了沙漠里盯准猎物的老鹰:“而且我琢磨著,那小子八成还瞒了咱们,那伙人根本不在红柳坡……少平,你说他们会在哪儿?” 李少平略一思忖,答道:“恐怕正埋伏在我们去红柳坡的半路上,这样无论我们是去救援还是分兵,他们都能伺机而动;若我们兵力分散,那男子用铜镜朝红柳坡方向打信號,他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铁山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不错!好小子,没白教你这么多东西。” 能有这样一位老兵做师父,確实是李少平的幸运。 眾人悄悄潜至一处土坡下埋伏。 周铁山一边引导他观察四周地形,一边低声解释为何此处地势最可能等到那伙贼人。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竹雷,又端详著那支造型奇特的火药箭,眼中闪烁著猎人发现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咂嘴道:“徒儿,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居然不先拿来给师父尝尝鲜?” 李少平轻笑:“师父,这玩意儿用了会上癮。” “上癮?”周铁山嘿嘿一笑,“打仗这事儿,本就是天底下最让人上癮的勾当,少平,你这傢伙要是真好使,往后咱们打猎,就该挑野猪群下手了。” “嘘——”郭映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了。” 远处的黄沙地里,隱约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间或夹杂著兵器轻轻碰撞的响动。 第56章 寒刃裂风暮色凝 李少平的手心因兴奋而微微潮湿。 他將那支火药箭稳稳搭在弓弦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著如擂鼓般的心跳,目光死死锁在下方的土路。 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郭映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李少平心想,看来这位也未曾经歷过这般真刀真枪的埋伏。 只见三十余名贼人从沙丘后陆续现身,他们並未穿戴制式鎧甲,只在粗布外胡乱套著简陋的皮甲。 头上戴著毛茸茸的皮帽,帽檐下的脸庞被塞外的风沙磨礪得粗糙黝黑,每人都戴著面罩。 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弯刀是主流,其间还夹杂著狼牙棒、套马索,更有几人背著弓,箭壶里插得满满当当。 这伙人倒不似李少平想像中突厥残部那般装备精良,但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凶悍之气。 他暗自提醒自己不可大意,万一这只是一支诱敌的先头部队呢? 李少平静静等待著,觉得距离已进入射程。 但周铁山显然更沉得住气,直到那伙人又往前行了十余步,才清晰喝道:“放!” 李少平奋力开弓,旁边两名新兵紧张地用火摺子点燃引线,火星瞬间“刺啦”窜起,沿著引线急速蔓延。 李少平手指一松,箭矢离弦而去。 那支特製的火药箭拖曳著刺眼的火星尾焰,直扑向马队最密集处。 时机掐得极准,箭鏃扎进敌群的剎那,轰然炸响! 几名贼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受惊的战马悽厉长嘶,发狂般四处衝撞,將背上的贼人狠狠甩落。 不等贼人反应,第二轮火药箭已呼啸而至,射中的贼人顿时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惊马人立而起,发疯般横向衝撞,整个贼军队形瞬间陷入自相践踏的修罗场。 李少平瞳孔骤缩,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效果竟会如此惊人。 四轮火药箭过后,贼人已完全溃散。 郭映呼吸粗重,压抑著满腔兴奋低吼道:“太好了!这下莫说衝锋,他们连马都控不住,彻底乱套了!” 周铁山咧嘴一笑:“寻常埋伏最多扰敌,可你这玩意儿既惊马又伤人,实在防不胜防。” 他隨即敛容道:“再等等,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此时天际已泛起蓝紫色,大漠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 空气中寒意渐起,李少平的心头却一片炽热。 在北宋时,唐福曾向宋真宗进献火药武器,那时的火药提纯技术已进步许多。 但眼下这个时代,工艺还远不够成熟,火药类武器更適合用於奇袭和扰乱。 周铁山吩咐两名士兵原地警戒,自己则带人绕向敌人来路的方向探查。 “徒儿,你行事沉稳,这里交给你看守,为师放心。” 李少平郑重点头:“明白。” 沙地上的贼人已狼狈不堪,有的身中箭矢,有的被马蹄踏伤,个个溃不成军。 零星的火苗仍在衣物上窜动,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焦糊味。 望著周铁山远去的背影,李少平暗想,师父这般老练谨慎,单是方才这一连串指挥,就让自己受益匪浅。 不多时,周铁山便折返回来。 他咧嘴一笑,语气却透著寒意:“后方乾净,他们没我们想得那般精明,现在,该清理战场了。” 眾人得令,开始给那些尚未断气的贼人补刀。 两名受伤较轻的俘虏被像拖死狗般拽了过来,郭映用刀尖抬起其中一人的下巴,以突厥语冷冷问话。 那贼人眼神闪烁,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周铁山毫不犹豫,刀光一闪,只听一声惨叫,那贼人的左耳已落在黄沙之中。 另一名被按在地上的贼人目睹同伴惨状,用生硬的汉话带著冲天的怨毒嘶吼起来: “派?没人派!是你们和回紇人抢了我们的生路,我们的牛羊被夺走,女人和孩子在冬天饿死冻死!不去抢你们运来的刀箭布匹,我们拿什么去跟回紇狼爭?拿骨头吗?!” 李少平明白了这群人抢劫军用輜重,是为了获得武器,去对抗回紇人。 周铁山猛地一脚踩在嘶吼俘虏的头上,將其脸狠狠碾进沙地里,声音陡然拔高:“草原上的规矩,从来就是狼吃羊!你们突厥人强盛时,我们的边民何尝不是你们的牛羊?!” 他弯下腰,刀尖抵住脚下俘虏的后颈:“我们的唐军打碎了你们,现在你们成了被吃的羊,就想起来讲道理、诉委屈了?我告诉你,晚了!谁拳头硬,谁就是规矩,你们被回紇人逼得活不下去,那是你们没本事,像野狗一样被赶出了狼群!” 郭映冷笑一声:“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獠牙对准我大唐,我们唐人比回紇人更狠、更硬!” 周铁山说:“这样,就拿你们两个来开我朔方新兵的刀刃,李少平,周顺安,你们来。” 李少平看著那突厥人充血的眼球,嘴里不停地骂著他听不懂的话语,像是在诅咒——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远距离的伏杀,和直接操纵著刀刃杀一个血肉之躯是不一样的,但李少平知道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要走出。 手中横刀带著一道寒光,猛地劈下! 刀锋砍断骨头的沉闷声响,俘虏咒骂声戛然而止。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李少平的脸上,他觉得那片皮肤在发烫,但心臟居然奇蹟般地平静下来。 周顺安目睹这血腥一幕,不由得呼吸急促,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周铁山立刻瞪向他:“怎么?要扶他起来去你家吃饭不成?” 周顺安咬紧牙关,闭著眼胡乱挥刀砍去,第一刀竟卡在了那俘虏的锁骨间,伴隨著悽厉的哀嚎,他又连砍数刀,才终於了结。 野狼谷中,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货物箱笼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货物的血污混杂在一起,拋洒得遍地狼藉。 商队护卫们的尸体横陈在地,死状悽惨。 倖存的十几个面如死灰的俘虏,他们被粗硬的麻绳反绑双手,连成一串,蜷缩在一辆破马车旁。 几个突厥人提著滴血的弯刀,在他们周围不耐烦地踱步,交谈声渐渐透出焦灼。 忽然,一人激动地指向谷口,只见他们的另一支人马正策马奔来。 第57章 穗儿携胆赴烽烟 大漠的轮廓开始模糊,远处的沙丘都要融成深紫色了。 风变得冷了,贴著地皮盘旋,捲起细小的沙粒。 白日的酷热正飞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夜晚那刺骨的寒意。 能见度在急剧下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一支人马旋风般衝到近前,约莫四人,个个满面尘灰,衣甲上带著焦黑的火燎痕跡与斑驳血污。 留守的突厥头目见状脸色骤变,快步上前用突厥语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其他人呢?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那为首者压低声音,用流利的突厥语嘶哑吼道:“我们中了唐军埋伏!他们用了会爆炸的妖法!三十多个弟兄,就剩我们这几个逃回来了!” “妖法?”突厥头目瞳孔猛然收缩。 不待对方反应,为首者对著他们人怒斥:“你们这些蠢货!为何不来接应?看看你们这副德行,把狼群的脸都丟尽了!就是你们的怯懦,害死了那么多弟兄!” 这番恶人先告状的斥责,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怒火。 突厥头目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衝到对方面前几乎脸贴著脸,唾沫横飞地咆哮:“放屁!你懂什么!我们为了守住这批货也折了五个弟兄!这些血不能白流!” 他身后眾人也群情激愤,纷纷围拢过来高声叫骂,爭相辩解,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俘虏群中,杜文轩脸上带著伤,身侧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看守俘虏的贼人见起衝突,只留两人继续监视,其余的都赶去查看情况。 突厥头目的目光骤然锁在郭映脸上,厉声喝问:“你是谁?”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带著尖啸自谷侧乱石坡破空而来,精准射入突厥人中。 几乎在箭矢落地的剎那,郭映眼中寒光迸现,反手抽出腰间弯刀,低喝:“退!” 几人一边格挡四周贼人劈来的刀,一边朝著预定方位稳步后撤。 与此同时,俘虏群旁变故陡生! 三条用破布蒙面的身影自与放箭方向相反的石堆后闪出。 李少平一个箭步逼近正分神望向响箭的突厥看守,左臂猛锁其颈,右手短刃精准刺入肾区,那看守双目暴突,剧烈抽搐两下便瘫软在地。 另一名士兵同样利落,自背后勒住看守脖颈,刀锋疾掠而过,带起一蓬温热血雾。 得手后,三人迅疾转向支援郭映,方才放箭的士兵也从坡上衝下会合。 一名突厥人刚举刀冲向郭映侧翼,李少平突至其身后,短刃自肋下斜刺而入。 另一名士兵同时架开劈向同伴的弯刀,反手斩断对方手腕。 正面的郭映顿觉压力大减,刀光暴涨,瞬间將当面之敌劈翻在地。 电光石火间,这支小队已撕开包围,成功匯合。 此时周铁山带人猛衝而上,顷刻间残存的突厥匪徒落入他们的反包围。 廝杀声与惨叫声交织,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寒夜下的沙地。 战斗很快平息,郭映清点战场:“十六个贼人,远不及那探子报的数,但我们也折了一人,伤了三名弟兄。” 战死的是个新兵,没能挡住劈向脖颈的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眾人走到那群被俘的百姓面前,郭映扬声道:“你们既是大唐子民,便永在朔方军护佑之下。” 儘管他们仍穿著偽装的衣装,百姓却早已明白髮生了什么。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哽咽,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军爷……多谢再造之恩!老汉……老汉原以为要客死异乡了……” 他身旁的妇人紧搂著终於敢放声大哭的孩子,泣不成声:“娃啊,是朔方军来了……快,快给军爷磕头!” 更多语无伦次的感恩在夜风中交织。 李少平走到杜文轩面前,割开束缚他双手的绳索,含笑问道:“文轩兄,这番北行体验如何?” 杜文轩苦笑摇头:“当真惊险刺激,今生难忘。” 李少平又为旁边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子割开绳索。 那人始终深埋著头,呼吸急促混乱,压抑的呜咽声不似寻常男声。 李少平心中疑云骤生,伸手托起对方的下頜,迫使他抬起头来。 火光与暮色交融下,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庞映入眼帘。 虽然裹著破旧头巾,脸上也刻意涂抹了泥灰,但那双因惊惧而盈满泪水、此刻正不住颤抖的杏眼——李少平霎时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穗儿?李穗儿!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这一声低吼,让近处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李穗儿浑身一颤,她嘴唇哆嗦著,泪水决堤般涌出,大哭道:“大哥哥,我不放心啊!我来找你!” 李少平都要被气昏头了,一股强烈的后怕袭上了心头:“你简直疯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李穗儿急忙点头,两眼里都是恐惧:“我现在知道了,大哥哥,我知道了……” 她嚎啕大哭,扑到了李少平怀里,显然是害怕到了极致,浑身抖如筛糠。 李少平知道此时不能多苛责她,但声音里还是没好气:“你没受伤吧?” 李穗儿摇头,甩出了一连串泪花:“我没事,大哥哥。” 李少平蹙眉问道:“我耶娘知道这件事吗?” 李穗儿定定点头:“我跟他们说了,说、说朔方也招一些僕妇杂工,我可以去做,他们就说你去吧,照顾好你大哥哥。” 李少平冷声:“谎话。” 李穗儿噎了一下:“对,是谎话,他们不赞同我来,我留下一封简信就走了,偷偷回到长安,混进了商队里。” 李少平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真是大胆包天!你到底这是干嘛啊,都说边塞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能心安理得!”李穗儿忽然挺直脊背,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大哥哥总说江南富庶,还为我备了嫁妆……你总是为所有人打算,可曾为自己想过?” 她声音哽咽起来:“若你征战受伤,谁来照料?家人才能尽心尽力啊!我不能做那忘恩负义、坐享其成之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就要为这个家出力!” 李少平一时语塞。 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也看轻了她。 第58章 黄沙烽燧星河垂 这商队伤亡极其惨重,能战的护卫几乎全部罹难,万幸来自长安永昌號的孙纲首侥倖生还。 那孙纲首与李少平同是西市旧识,此刻一见故人,顿时老泪纵横:“少平啊!你当真从军了!往日听闻传言,我还不敢尽信……今日全仗你救命之恩啊……“ 他刚被李少平搀起,又要屈膝下拜,额角的鲜血混著涕泪纵横流淌,显然已是惊魂丧魄。 李少平稳稳托住他手臂:“非我一人之功,是朔方军上下协力,我们从未忘记守护长安百姓的职责。” 孙纲首连忙改口:“是极是极!多谢朔方军將士!“ 眼下商队已无自保之力,而他们这支军队的首要任务仍是护送輜重。 但若就此拋下受创的商队,於情於理都难以说得过去。 队伍暂作休整时,郭映与王卯走到一旁,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王卯看著惊魂未定的商队眾人,对郭映低声道:“郭知邸,你我身负军令,輜重才是性命,分兵是取死之道。” 郭映面色凝重,微微点头:“匪徒虽暂退,但主力未明,我们这点人马,分则两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队:“但不能不救,我意,让他们紧隨輜重车队同行,我们到下一个军堡快马传讯,请守军派兵来接应他们。” “此策稳妥,”王卯表示赞同,但隨即提出另一个难题,“只是……如此一来,行军速度必然被拖慢,粮草饮水也是个问题。” 郭映还未开口,那看似哭哭啼啼、实则一直竖著耳朵的孙纲首已经按捺不住,急声叫道:“军爷!我们不需休整,车上备著充足的水粮,愿与將士们共享!还有茶叶、药材……但凭取用!” 都说商人精明,实则是行走塞外谋生不易,最懂得审时度势。 李少平想起这孙纲首家中尚有贤妻与一双稚龄儿女,此番出行险些丟了性命,也確实有难处。 孙纲首急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恳切而谦卑的笑容:“军爷明鑑!小老儿这商队走得慢,实在是驮货的骆驼不堪重负,队里恰有两箱上好的茶砖,原是要送往灵州的,若军爷不嫌弃,愿尽数奉上,聊表心意,也好让將士们在路上暖暖身子!” 郭映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们跟在队尾便是,今夜在前方遗蹟扎营,明日便能抵达鸣沙戍,也差不了多长时间了,届时你们可售卖部分货物,再雇些护卫,至於能否跟上……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孙纲首闻言,眼眶又红了。 这位军爷既不收他们的物资,又指了条明路。 军队有军务在身,不能明著护卫商队,但若他们能减轻货物负重、轻装简从跟上队伍,自然能得一份无形的庇护。 其中深意不便明说,孙纲首却心领神会。 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朝著郭映与所有朔方军將士,行了一个庄重而深长的揖礼。 大恩不言谢。 暮色如墨,迅速浸染了整片沙海。 眼下这情形,队伍只得在此过夜,黑暗中行军极易迷失方向。 眾人抵达的是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这烽燧坐落於一处矮塬之上,虽被风沙侵蚀严重,但夯土的主体结构还在。 “就在此处落脚!”王卯扬声下令,“烽燧顶部安排哨位,輜重车辆在台基下围成半圈,人马皆在內侧休息!” 士兵们闻令而动,迅速各司其职。 李少平扶著冰凉的夯土墙壁,仰头望去。 连绵的沙丘已融为一片纯黑,再也辨不清形状,然而天穹却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壮丽,银河宛若一条璀璨的玉带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抬手就能擷取。 在这万古不变的星辉之下,人不自觉地便生出身如微尘的渺小之感。 篝火很快噼啪燃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也驱散著大漠夜晚的寒意。 眾人就著篝火,胡乱啃了些干硬的胡饼、肉脯,便算打发了这顿暮食。 每个人都盼著明日能抵达鸣沙戍。 郭映允诺可在戍城多休整半日,这念头像支撑著眾人再咬牙坚持最后一程。 李穗儿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只安静地挨著王笙歌坐下,小口吃著东西。 她生怕自己多说一句,李少平便要立刻遣人將她送回长安去。 王笙歌倒是很高兴身边多了个女伴。 虽说这姑娘比她还要安静,但终究比混在一群糙汉子里要自在许多。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开始行军,速度快了不少,这次他们在下午申时到了鸣沙戍。 不同於苦水戍的纯粹军事堡垒,鸣沙戍是座军城合一的边塞重镇。 八丈高的夯土城墙沿著苦水河岸蜿蜒,穿过城门,主街两侧土坯房与毡帐杂处,党项牧民和汉人匠户摩肩接踵。 空气中混杂著烤饢、羊奶的气味,沿街还有三四种口音的吆喝。 三口丈宽的铁锅在露天灶台上翻滚,乳白色的汤浪里沉浮著大块带骨羊肉,野葱、红柳枝在汤麵上打著旋。 士兵们挤在条凳上,捧著碗的手都在发抖。 热汤浇进碗里,羊油的丰腴混著沙葱的辛香轰然升起,肉块燉得酥烂,用木勺轻轻一压就散成丝缕。 繫著油污围裙的党项老汉操著生硬的汉话吆喝:“马奶酒誒,马奶酒,五分钱一份誒!” 郭映將一串铜钱拍在条案上:“给兄弟都满上!” 党项老汉眼睛一亮,抄起木勺舀出浊白的马奶酒。 那酒液落入粗陶碗时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带著奶腥的凛冽酒气。 张蛮奴抢先灌了一大口,顿时被呛得满脸通红:”这、这哪是酒,分明是醋掺了马尿!” 眾人霎时间哈哈大笑。 李少平喝了一口,差点被那奶和酒混合的酸味冲昏头脑。 在此地,李少平终於难得地睡了一个踏实觉。 接下来的路途,到灵州只剩下一半,大约一百二十里。 王卯脸上的神情明显轻鬆了许多,朗声道:“都打起精神来!前头的路好走多了,农田绿洲渐渐多起来,最难熬的那段,已经被咱们踩在脚下了!” 第59章 寒刀饮血狼声绝 出鸣沙戍十里,仍是浑黄的沙磧地,仿佛还是一眼望不到边。 但行二十里后,空气中渗入潮湿的土腥气,芨芨草渐次被红柳丛取代,像沙漠里燃起了层层烈焰。 快到达丰安军军镇时,景色邹然发生了变化。 农田阡陌纵横,黄河水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土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丰安军军镇,便坐落在一片背靠山塬、俯瞰黄河与万顷良田的高地上,是朔方军下辖的重要军镇。 在此处,郭映將擒获的突厥残部俘虏尽数移交,又向戍守將官细细交代了此番遭遇的始末。 放眼望去,此地气象与先前路途的荒凉险恶已是天壤之別。 城头大唐旗帜与朔方军旗迎风招展,垛口、马面、角楼一应俱全,肃杀森严。 城內营房连绵,马场辽阔,工匠作坊区打铁之声不绝於耳,其间夹杂著战马的阵阵嘶鸣。 石空寺矗立在军镇旁侧的赤色山崖之上。 往来僧侣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李少平远远望去,那层层叠叠的石窟虽有香火气,却透著荒凉。 郭映望著远处隱约的城郭轮廓,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走到这儿,就算到家门口了……总算是要到了。” 这最后一程,便是从丰安军军镇直抵灵州,不过六十里地。 李少平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古时行军征战的千难万难。 歷时近二十个日夜,他们终於逼近了终点。 时节已近七月。 这一路上,军镇烽燧相连,农田与村落愈发稠密,儼然一派塞上江南的丰饶风光。 正行进间,道旁忽有一名老翁颤巍巍地抢到队伍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拦住去路。 “军爷!军爷开恩啊!”他抬起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老泪纵横,“村子里近来闹狼患,夜夜都能听见那畜生在篱笆外头嚎。前日、前日我那的小孙儿,才五岁……就让那畜生给叼了去啊!求军爷发发慈悲,帮小老儿除了这祸害吧!” 他老眼昏花,显然不知这般贸然拦阻官军是何等罪过,只是拿著一个带血的小鞋,呆呆地看著。 郭映勒住马,俯身看著老人,语气放缓了些:“老人家,你的冤情我们知道了,但剿除兽患,非我这一支军职所在,你该去左近的长乐镇戍,寻那里的戍主稟明情由,他们专司此地防务,定会为你做主。” 说罢,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可那老翁似懂非懂,依旧踉踉蹌蹌地跟在队伍旁边,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著,嘴里反覆念叨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儿走得早,就留下这根独苗,让我怎么跟他死去的娘交代啊……” 那老翁看起来已是半疯,李少平心下暗嘆,这古代的黎民百姓,活得实在太难。 队伍在几株沙枣树旁停下休整,嫩黄色的沙枣花缀满枝头,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少平照例在周边巡视警戒,没走多远,沙地上几处异样的痕跡便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几坨新鲜的狼粪,与一串清晰的爪印,一路延伸著,通向了不远处一个村子。 李少平眉头紧锁,看这痕跡,狼定然离此极近。 可他军令在身,輜重为重,他岂能私自脱离大队,前去追猎一头畜生? 队伍继续在暮色中前行,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没时,他们终於抵达了回乐县地界。 此处距灵州城內尚有十余里,但道旁已是人烟稠密,点点灯火在渐深的夜色中接连亮起。 王卯扬鞭指向前方一处院落,那门口正飘扬著官家的旗幡,朗声道:“今夜就在这回乐驛宿下!弟兄们都好好歇一宿,明日一早,整肃衣甲,咱们堂堂正正地进城!” 驛丞早已闻声迎出,手脚利落地指挥手下安排营房与马厩。 到了此时,眾人才算真正鬆了口气,紧绷了近二十日的弦终於松下。 这趟艰险的征程,总算是要到头了。 夜幕低垂,眾人围坐在篝火旁,捧著热气腾腾的肉糜燉粥,就著烤得焦香酥脆的古楼子,连日奔波的疲惫终於在此刻彻底消散。 唯独郭映眉间带著几分郁色,他拨弄著碗里的粥,对身旁的李少平低声道: “我今日虽指点那老翁去寻戍主,可心里清楚,这等民间兽患,戍堡未必肯管。” 他嘆了口气:“狼这东西最是狡诈,没两个好手根本奈何不得,如今各处都缺人手,为了一头畜生抽调兵力……难。” 郭映自觉方才那番话近乎搪塞,心下不免有些愧疚,像是愚弄了那可怜的老翁。 李少平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若我今夜去探个究竟,那狼跡离村子不远,若能顺手除去,便说是路上撞见解决的。” 郭映闻言面色一凝,摇头道:“不可,你若今夜离营,明日不能准时抵达,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要参你一个逃兵罪名……” 他顿了一下,问李少平:“想去吗?” 李少平点头:“想。” 郭映沉吟片刻,下令道:“我等今夜在此驻扎,大营安危繫於四方,那狼患所在村落,位於我军侧后,若置之不理,难保夜间不会惊扰营垒,甚至引来更大骚动,李少平,你和周铁山前去肃清营地周边隱患,务必確保我军侧后无忧。” 郭映凝视著李少平:“但你须谨记,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朔方大营復命!” 李少平抱拳应道:“遵令!” 周铁山一听这事,立刻吹鬍子瞪眼地抱怨起来:“我这把老骨头是歇不成了!收了个好徒弟,连口气都不让喘!” 李少平笑著翻身上马:“师父,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二人策马前行,李少平继续说道:“寻常狼群都会躲著人烟走,但若是被狼群赶出来的独狼,走投无路之下,就敢闯到人住的地方,专挑牲口和老弱下手。” 周铁山哼了一声:“听你这意思,是让老头子我放宽心,觉得这事儿就跟伸手摘个瓜似的容易?” 李少平一抖韁绳,笑道:“师父,既然知道那畜生就在附近,咱们还是儘快赶过去才是正理。” 靠近村子,李少平发现了狼的脚印,光线昏暗,他之所以肯定是狼,是因为脚印呈一条单一的直线,这是独狼的典型步態。 但反而是这一特点,暴露了独狼的身份。 两人循著踪跡,一路追到村尾一处废弃的土院。 院墙半塌,里头堆著些陈年的麦草垛。 周铁山眯眼打量著地上几处新鲜的爪印:“这畜生精得很,专挑这种没人气的地方做窝。” 李少平会意,与师父一左一右隱在断墙后,屏息静候。 月上中天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 是头独狼,瘦得肋骨分明,走路时一条后腿微微跛著。 它警惕地四下嗅闻,正要钻进草垛—— 周铁山一声暴喝,箭破风而出,正中狼颈。 几乎同时,李少平从侧翼闪出,刀光如匹练般掠过,彻底断了那狼的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那狼倒在草垛旁,喉间汩汩冒著血泡,后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周铁山上前用靴尖轻轻拨开狼尸后腿,借著月光细看,眉头一皱:“是头母狼,乳头还胀著奶水,怕是生完崽掉队了。” 第二日巳时,两人一骑卷著烟尘赶到朔方军镇辕门前。 李少平的马鞍侧边,正牢牢捆著那头母狼的尸身,狼毛上还凝著暗红的血渍。 城楼守军远远望见,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马背上驮的什么物件?” 李少平翻身下马,一把將狼尸扛在肩上,昂首应道:“朔方军新卒李少平!昨夜奉命清除大营周边隱患,现已斩狼復命!” 第60章 初踏朔土展抱负 李少平仰头望去,灵州城的城墙比他想像中更加巍峨。 主城门外的瓮城高悬著刻有“灵州”二字的巨匾,门下戍守的朔方军士卒披甲执锐,目光如鹰。 验过二人符信后,守门兵士牵走马匹,引他们步入罗城。 刚跨过城门,李少平便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这里与长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市集喧闹中带著硝烟气,沿街除了寻常货摊,更多的是马具铺、铁匠坊、皮甲店,空气中瀰漫著炭火与鞣革的味道。 街上往来的异族面孔比长安西市还多。 垂著长辫的突厥男人、发间编入彩绳与绿松石的党项女子、男女皆爱戴高冠的回紇商人,头戴尖尖白色毡帽的粟特人……皆在大唐旌旗下奔走忙碌。 各种听不懂的方言与官话交织,烤饢的焦香混著异域香料气息。 正当他目不暇接时,自己也倒成了旁人注目的焦点。 他肩上那头六七十斤的灰狼尸身,狼毛与凝固的血块纠缠在一起,他要交差,所以要將这狼身带去。 一个蜜色肌肤的胡姬迎面走来,突然用生硬的突厥语朝他说了两句什么,见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便掩口笑著跑进了一家写著“兽坊”店铺里。 店里面一个围著皮围裙的老者,正麻利地给一匹战马的伤腿敷上黑乎乎的药膏。 “师父,她方才说什么?”李少平茫然转头。 周铁山抱著胳膊哼笑:“这胡娘们夸你呢!『天上的雄鹰会为矫健的猎人指引方向,不知今晚的月亮,能不能照见郎君帐前的狼皮?』” 周铁山止不住压著嗓子,极力用尖细的语调说著。 这话有点绕了,李少平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禁震惊於这女子的大胆。 周铁山嗤笑一声,骂道:“他娘的,这突厥娘们儿也学坏了,说话拐弯抹角的,八成是觉著我大唐儿郎爱听这调调,连本性都改了……哈哈哈,国强,连狐狸都学著唱咱的曲儿!” 正说著,一个汉子扛著车轮般的巨饼从两人眼前晃过,道旁胡人酒肆里飘出浓醇的葡萄酒香,两个总角孩童啃著红艷艷的沙果,笑闹著从马腿间窜过。 这天地比长安更糙,更野,连烟火气都蒸腾得格外泼辣。 李少平望著这鲜活生猛的一切,只觉得心口像被滚烫的奶酒浇过,驀地一热。 二人行至牙城,但见高耸的牙旗猎猎作响。 刚通报不久,郭映便快步迎出,目光落在狼尸上时,眼角倏地一弯: “干得漂亮!这一套给你练手如何?” 李少平笑道:“还算顺利,多亏师父带著我才得手,不过有件事,你得亲自来看看。” 他將狼尸拖到空地放下,蹲下身,伸手扯了扯狼嘴两侧的皮毛:“你看这嘴角松垮得厉害,毛色都泛黄渍了,跟周围的毛差著一大截。” 郭映跟著蹲下,眉头渐渐锁紧。 李少平又掰开狼嘴,指著上顎和舌根道:“这里全是细碎的旧伤疤。” 他抬头看向郭映:“我听说塞外有种训狼的法子,叫『信狼』。” 周铁山抱著胳膊在一旁接话:“是突厥人的把戏,他们把狼崽子从小训大,专用来传信,狼的食道底下有个嗉囊,能存特製的蜡丸,到了地头,驯狼人自有法子让它们吐出来。” 郭映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剖开看看。” 刀刃划开狼腹,果真取出一枚裹著黏液、鸽卵大小的蜡丸。 郭映捏碎蜡丸,展开里面浸过药水的薄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我们一处粮道的布防图。”郭映沉声道。 他略作沉吟:“此事暂且交由我处置,你二人需先去录名报到,少平,还有一事——家父想见你一面。” 李少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子仪……要见他? 见李少平满脸惊愕,郭映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先安顿休整,明日我带你过去,见过家父之后,便会给你安排职缺。” “至於你妹妹穗儿,”郭映语气缓和了些,“可在军镇內寻个住处安置,她说想留下来帮忙,哪怕是浆洗缝补都愿意。” “军中確实有女子担任的职司,譬如医护伤兵、缝製军衣、炊事杂役,你且思量,看她適合哪样,回头告知我便好,若是不愿,你在军镇也会有住所,让她留在你家里也可以的。” 李少平刚录完名册,王卯便差人来唤他。 他原以为会留在王卯麾下当兵,却见对方摇了摇头:“不,少平,你造的那些物件在实战中威力不凡,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若还让你从小卒做起,未免太屈才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如今关於安禄山可能造反的传言已甚囂尘上,在边镇更是人尽皆知。 时间,確实刻不容缓。 王卯推开里间门扉,只见王笙歌正带著李穗儿坐在案前,手指点著书卷教她认著什么。 穗儿来长安后虽识得些字,却到底有限,此刻正蹙著眉细细辨认。 见二人进来,王笙歌抬头莞尔,李穗儿却因见兄长神色凝重,只怯怯唤了声:“哥哥……” 李少平对她微微頷首,温言道:“穗儿,眼下有两条路,其一,你在军镇安家,我的俸禄尽数交由你打理;其二,留在营中,做些缝补衣物、照料伤兵的活计。” 他心知穗儿已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次便將选择的权力真正交到她手中。 李穗儿毫不犹豫地说:“我想跟王姐姐学医术,照料伤员,若是……若是哥哥受伤了,我也能看顾你。” 这话听著有些犯忌讳,但李少平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放轻声音道:“穗儿,你不必顾虑我,只管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他生怕这孩子仍是出於报恩的心思,一心只想著照顾他,反倒误了自己。 李穗儿神色认真起来:“大哥哥,方才我遇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医官,他说这里正缺人手做伤病看护、煎药、清洁这些活计,不少隨军家眷都在帮忙,我……我想做这个,尽一份力,而且,我也有钱可以拿。” 说著“有钱可以拿”穗儿两眼放光。 李少平頷首:“既然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李穗儿顿时笑逐顏开:“大哥哥最好了!” 她转头又对王笙歌夸讚道:“我大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王笙歌也含笑点头,真不知她这听力,方才究竟是怎么与穗儿交谈的。 李穗儿总有让李少平窘迫的本事。 这话一出,他只觉得脸上发烫,几乎站不住脚,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新卒营房里囫圇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李少平仔细梳洗整齐,这便要动身去謁见郭子仪了。 第61章 从此丹心许山河 李少平被引著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名为靖边堂的厅室。 引路的军士在堂外整了甲冑,在郭子仪身侧数步外立定,抱拳沉声道:“报兵马使!新卒李少平已带到,安顿已毕,特来謁见!” 堂內陈设冷肃,两侧墙壁上悬掛著硕大的朔方边防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军镇、烽燧与各部族的方位。 李少平突然想起,天宝十四载六月,郭子仪此时还是朔方节度右厢兵马使,此时出任朔方节度使的,是安思顺。 自己先入为主了,还好没有叫出“藩帅”,不然真是…… 引路的军士隨即侧身让开, 李少平会意,立刻在郭子仪身前三步处立定,依著这几日学的军礼,垂首肃拜,声音清朗却不失恭敬: “新卒李少平,前来謁见兵马使! 郭子仪並未端坐正位,而是负手立於一幅地图前,闻声回过头来。 只见他身高八尺,著一袭紫色常服,肩背挺直如松,毫无佝僂之態。 满头银髮间杂著墨丝,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皱纹如刀刻,尤其那两道法令纹极深。 虽已年近六十,一双凤目却锐亮如星,目光扫来时仿佛能穿透人心。 郭子仪將他打量片刻,温和开口:“映儿信中所说的竹雷与火药箭,便是你所造?小小年纪,能於绝境中思得此法,殊为不易,来,与老夫细细说说。” 他的声音比那目光亲和许多,一句“老夫”自称,让李少平心头微震。 李少平近前几步,只见案几上整齐摆放著竹雷、火药箭,连他隨手所造的鞭炮、气死风灯等物也一应俱全。 李少平心下一凛,看来这並非一次隨意的召见,而是早有准备的深谈。 他凝神应道:“晚辈平日喜好翻阅杂书,家中杂货铺又恰有些材料,便试著动手做些小造物。” 郭子仪微微頷首,执起一枚竹雷:“映川在信中详述过这些物事,少平,你確是难得之才,故老夫特意修书,让映川邀你前来军中效力。” 李少平闻言一怔,原以为是郭映隨口一提,未料竟是郭公亲笔相邀。 他当即肃然道:“承蒙兵马使看重!晚辈安顿好长安家眷后,便即刻启程前来。” “听闻你们途中试过火药箭,惊扰敌军马匹颇见成效。”郭子仪端详著竹雷问道,“这其中的黑粉,倒与道士炼丹的方子有几分相似?” 李少平躬身解释:“此物正是参照古籍所载『硫黄伏火之法』改良而来。” 郭子仪指尖轻抚竹雷纹路:“这伏火之药,竟有如此威力?” “郭公明鑑,”李少平再度行礼,“此物非为炼丹长生,乃是以火为攻伐之药,晚辈斗胆,称其为『火药』。” “火药……”郭子仪沉吟片刻,双眸微亮,“以火为药,克敌制胜,好!这个称谓甚是贴切。” 谈话至此,气氛一直颇为融洽,郭子仪便如一位宽厚亲和的长辈,全无上位者的架子。 史书上说他功高盖主却能全身而退,这份宽厚仁恕、通达世情的智慧,此刻已可见一斑。 便在这时,郭子仪依旧用著方才閒谈般的温和语气,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你从何处听得安禄山必反的消息,竟如此篤定,说与映川知晓的?” 李少平心中猛地一凛,暗骂了郭映一句,也不知这傢伙当初究竟是如何转述的。 李少平略一沉吟,谨慎地回道:“兵马使明鑑,晚辈家中行商,往来於河北与长安的伙计、鏢师甚多,听得多了,便觉出异常:一是范阳军资採购品类、数量远超常例;二是河北至长安的商路近年来屡受不明势力滋扰,似有人慾阻断两地消息;三是安禄山麾下汉將日渐遭排挤,胡將地位陡升,商道亦是人情、地理之道,將这些蛛丝马跡与天下大势相印证,晚辈才得出一个不愿成真的结论。” 李少平隨即躬身一礼,语气里多了几分赧然: “兵马使恕罪,此事原是晚辈与映川兄私下议论时的少年狂语,因与映川兄意气相投,一时说得兴起,便未加收敛,如今兵马使面前回想起来,实属谬误浅见,让藩帅见笑了。” 郭子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讚许,温声道:“少年人意气相投,正该如此坦诚相见,何罪之有?映川有坦诚相待的挚友,老夫为他高兴。” 他执起案头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瞒你说,老夫亦早有此虑,安禄山拥兵过盛,其心难测。” 说到此处,他忽然將茶盏轻轻搁下,语重心长道: “更难得的是,你虽是商贾子弟,眼中却不只见得錙銖利害,心中能装下家国天下,这比那些只盯著个人青云之路的读书人,强出何止一筹。” 李少平连忙躬身:“兵马使谬讚,晚辈只是觉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真正令人敬佩的,是如藩帅和眾將士,这般镇守边关数十载,护佑万家灯火。” 郭子仪温和一笑:“朔方军正值用人之际,眼下时局波譎云诡,老夫很清楚该做些什么,你对自己的前程,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委他以重任了。 此刻绝非虚礼谦让之时,正是坦陈抱负的良机。 李少平朗声应道:“晚辈愿往战阵一线效力,只是自知武艺尚未纯熟,故而想先任谋士之职,藉此机会勤学苦练,全面提升。” 郭子仪微微頷首:“你对自己倒有清醒认知,不过,你內心深处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李少平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若真有山河动盪之日,晚辈只愿尽绵薄之力,助战火早息,待到天下太平时,能接回家人,在长安老宅的柿子树下,与亲友共饮一壶浊酒。” 这是真心话。 李少平敛下眼眸,看不到郭子仪的神色,但他知道对方在审视著自己。 郭子仪顿了一下,朗声说道:“你志气可嘉,本將军先让你暂领『隨军要籍』一职,可参赞军机,同时可隨察各军堡,同时,命你『充火药作判官』,专司火药诸器的改良与督造……你且先在此位上磨礪,待有所成,再论升迁!” 李少平万万没想到,郭子仪竟然在短时间內给了自己如此大的信任。 “隨军要籍”虽比不上“参军”那般有正经品阶,但李少平初入朔方军,若直接授了参军之位,反倒不合情理。 这隨军要籍乃是节度使的私属幕僚,並非朝廷正式命官,名义上品级不高,在幕府属官中只算中下。 可其地位却尤为特殊,因掌管机要文书,接触最核心的军情机要。 每逢前往军堡、烽燧那些地方巡察,他这要籍必须隨行,整理舆图、记录军务,正合了他亲临一线的念想。 此职既护著他,又磨礪著他。 郭子仪这番安排,足见其用人之老辣。 这一刻,李少平胸中都不由涌起一股“士为伯乐而死”的滚烫念头。 走出这扇门,他就是“李要籍”了。 而真正有实权的,是充火药作判官一职,他可以凭藉此身份,名正言顺地招募工匠、调拨物资,建立起朔方军的火药作了。 第62章 火器新策音书沉 一名老军吏引著李少平穿过牙城內的石板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李要籍,您日后便住此处。”老军吏笑著推开木门,露出个种著两棵沙枣树的土坯小院,里头整齐排列著五六间厢房。 “这间是您的。”老军吏打开其中一间的房门。 屋子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床榻书案一应俱全。 最让他称心的是,那书案正临著窗,光线洒进来,满室透亮。 不多时,他的用物也都下发了下来。 眼前叠得方方正正的,是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正是朔方军文职幕僚常见的服色。 他还领到了一顶黑色幞头,一双结实的牛皮靴。 另有一枚铁质鱼符,正面铸著“朔方军”三个字,背面清清楚楚地刻著“隨军要籍李少平”。 最关键的,是一方繫著青綬的印綬,印纽雕作简朴的鼻形,印面明明白白地刻著“火药作判官印”六个字。 往后所有关於火药原料调拨、工匠管理、武器测试的公文,都须得盖上这个印,方能作数。 所谓“官凭印信”,这便是他作为判官实实在在的权柄。 这些东西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感觉来,生怕这一切只是个美梦,翻个身便要惊醒。 待他换上那身浅青官袍,站在铜镜前端详时,镜中人竟有几分陌生。 满腔都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激盪,可越是这般在意,便越怕眼前种种终是镜花水月。 他立在原地怔了片刻,隨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指尖抚过冰凉的印綬,触感如此清晰——这怎会是一场梦? 开始认真做正事。 白日里,他结识了一位老吏。 那老吏是个粟特人,生著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头髮带著些微捲曲。 “小老儿名叫安恪,”老吏操著一口带著胡腔却颇为流利的官话,笑眯眯地拱手作揖,“祖上是粟特九姓中的安国人,传到我这辈,已在朔方扎根两代了。”他领著李少平熟悉朔方大营的布局。 夜幕降临,李少平点亮了书案上的陶製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浸满羊油的灯芯上跳跃,他借著这昏黄而温暖的光,铺开一卷空白文书,开始勾勒他对於“火药作”的构想。 毛笔落下了“火药诸器试製启”几个大字,作为这篇文书的標头。 “夫守疆之要,在器利卒精。今边烽屡警,若止恃弓刀之锐,犹缺劈云之雷霆。火药一物,裂石崩云,可夺三军之气,乃天赐杀伐之机,使我军摧锋之时,更有破敌重器……” 边想边写,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 直到最后,他郑重提笔,在文书末尾落下: “朔方军充火药作判官李少平 天宝十四载六月二十八日。” 发展火药武器、儘快量產並投入士卒操练,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安禄山的叛军,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 想要制敌,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次日清晨,李少平手持文书,肃立在朔方军节度使府衙前。 他將那份《火药诸器试製启》郑重呈递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 杜鸿渐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此刻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李少平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判官,绝非等閒之辈。 他记得史书所载:此人在安史乱起、长安沦陷之际,曾力劝朔方留后,將太子李亨迎入朔方军大本营灵武。 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是实实在在的“从龙之功”。 可就是这么个洞悉时局的人物,晚年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面对部將崔旰作乱,却畏首畏尾,不敢发兵征討。 李少平自己觉得,杜鸿渐是个投机主义者,“临大事而惜身”的人。 杜鸿渐目光在文书上轻轻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平静地说道:“此事我已知晓,倒是件新鲜事,待我了解清楚,自会给你批覆。” 说罢便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李少平见状,只得訕訕行礼告退。 走出府衙,他心里不禁泛起几分疑虑。 这位杜判官方才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倒像是官场上惯用的託词。 想来是看他面生,又听不明白所谓火药武器究竟是何物,便打算就此搁置,不了了之。 若是直接越级上报给郭子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初来乍到就坏了规矩,日后在这朔方军中怕是寸步难行。 如此一等便是整整五日。 期间他日日到衙前探问,却始终石沉大海,不见半点回音。 杜鸿渐每日都匆匆忙忙,似乎根本就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李少平心中焦急万分。 他清楚地知道,整个歷史的进程都已提前,最迟不过九月,那场席捲天下的叛乱必將爆发。 眼下正是爭分夺秒的紧要关头,可杜鸿渐那里却迟迟没有回音,一拖再拖。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转机终於出现了。 在这朔方大营里,各人皆有职分在身,行动坐臥皆有法度,平日里若无公务传召,李少平是见不到的郭映的。 这日轮休,李少平在张记酒肆那褪了色的榆木幌子下站著,不多时,便瞧见郭映一身常服,信步而来。 郭映新得了个巡查使的工作,说是要找他详谈。 这酒肆虽陈设简陋,倒也收拾得乾净利落,几张胡桌胡凳擦得发亮,整齐地摆在一旁。 二人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两斤羊肉,一壶浊酒,並几样刚烙好的黍饼。 听了李少平带著怒气的陈述,郭映起初还认真听著,渐渐地,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神情。 “……那杜鸿渐就是成心卡我!他看我既无军功傍身,又只有十六岁,定以为我写的什么火药武器,全是天方夜谭!”李少平实在止不住內心的愤慨,在郭映面前也没掩饰的必要。 郭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確实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怎么说呢,一个保守的聪明人,还有,少平……” 他认真地看著李少平:“往后像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眼下这一桩,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说实话,我也是一腔热血的人,所以格外明白你的心情,正因为觉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才格外心急。” 李少平闷闷不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映又道:“少平,父亲那边没有插手,我觉得,他是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解决这个难题,他要你凭自己的本事,做出到朔方后的第一件成绩来。” “你年纪太轻,那些老狐狸本来就会看轻你几分,若不立个下马威,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第63章 鼠道藏奸隱狼踪 李少平皱起眉头,这谈何容易? 那杜鸿渐终日在大营里批阅文书,几乎从不去別处。 他必须另闢蹊径,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就,才能让那些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李少平定下心神,暗忖:这也难怪,在他们眼中,自己或许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商贾之子。 若不做出些实绩来,谁又敢把火药作这一摊事放心交给他? 郭映看著他,语气沉静:“你还记得我们从狼腹中取出的那枚蜡丸吗?” 李少平眼神一凝:“自然记得,可查出什么线索了?” 郭映缓缓道:“粮仓乃军中重地,与寻常兵士的生活区隔开,队正、仓督、戍卒,皆须严守岗位,不得擅离,几乎就是住在军营里头,进出须凭摺冲都尉或节度使签发的鱼符,所以那內奸很难靠人传递消息——用狼,恐怕是早有预谋的一招。” 李少平点头认同。 军中粮仓何等紧要,若无鱼符为凭,任是谁来,守卫皆可拦下,甚至格杀勿论。 李少平闻言,心头也是一沉。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將那內奸揪出来。 此人既能想出用狼传递消息的法子,必然行事极为谨慎,如同暗处的老鼠,藏得严严实实。 倘若他能直接接触到粮食,甚至暗中投毒,那不知將有多少將士无辜丧命。 “此事,可已有人在查了?”李少平低声问道。 郭映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兵马使已密令都虞候暗中调查,说实话,粮仓大致方位在军中並非绝密,可那张图上,连窖穴的具体位置、仓房编號、储粮数目都一清二楚,这才最是骇人。” “正是,”李少平接口道,“故而绝不可打草惊蛇,此人行事如此周密,一旦察觉风声,必会藏得更深。” 却见郭映忽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李少平心念微动,试探著问:“此事……该不会落到你肩上了吧?” 若真如此,上峰对郭映的信任未免有些过头,他毕竟还这般年轻…… 郭映轻嘆一声,低声道:“我告诉你实情:我此次明面上的职衔是巡察使,奉命巡查朔方军各处仓库建筑安全,父亲拨了六名牙兵隨行。此外,家兄郭曜也被任命为军纪整顿判官,实则……他才是暗中调查此案的主力,我这边的巡查,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李少平顿时瞭然。 原来明里是给郭映一个歷练的机会,真正的重担,还是落在了他大哥肩上。 郭映鬱郁地说道:“我总想凭自己做成些事情,亲手揪出那该死的奸细,毕竟此事最初是我们发现的,若最后让大哥拿了头功,那味道就全变了……倒不是非要与兄长爭功,只是,我实在想证明自己並非无用之人。” 李少平闻言暗想,自己先前猜测郭映或许早逝,如今看来,也可能是他始终未能崭露头角,最终被埋没在史册之外——郭子仪的子嗣实在太多了。 郭映踌躇片刻,开口道:“你如今是要籍,我正好可以调你过来负责文书记录,不如隨我一同巡查,说不定真能让我们逮住那人的蛛丝马跡呢?” 李少平爽快应下:“自当尽力。” 粮仓查验自有一套严苛规程,李少平须详细记录:地面是否平整坚实,有无下陷、开裂或渗水痕跡;防潮层可曾返潮霉变;墙角墙根是否存在鼠洞蚁穴;主梁、檁条、椽子是否腐朽虫蛀或变形。 这套查验极为琐细,一忙便是大半日。 待全部核验完毕,已是暮色四沉。 两人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只能就著冷水啃些干硬的饼子。 郭映嚼著饼,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闷声问道:“你怎么想?” 李少平心中暗忖:郭子仪虽给了他们这两个最初发现者参与的机会,却终究觉得他们年轻识浅,只安排些查验仓廩建筑的表面功夫,並未赋予真正查访人情的权责。而能够以整顿军纪之名接触粮仓守军、开展实质调查的,仍是郭曜那一支,郭子仪对他的倚重与信任,果然不同。 想来也是,郭曜如今该当四十上下的年纪,正是男子最沉稳干练之时。 郭映见他不说话,有些失望丧气:“也没办法,只是检查这些建筑,又能有什么发现啊。” 李少平將嘴里干硬的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微微一笑:“谁说查不不出什么?不止人会说话,物,也是会说话的。” 郭映怔愣地看著他,李少平眼神锐利起来:“我方才记录时,特別注意了三处不合常理的地方。第一,鼠患的分布,甲字號三仓西北角有新鲜鼠洞,洞口外侧的磨损痕跡,反而比內侧更为光滑平整,倒像是有人从库房內部,用工具小心地向外凿通,再偽装成鼠洞的模样。” “第二,潮气的问题,丙字號仓的防潮层有片状返潮,但范围太规整,若是自然返潮,边缘应更模糊,那批麻袋,或许被频繁动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核对了仓督提供的货位图与我们眼前的实景,有几个不该挪动的粮袋被微微挪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像是有人需要频繁窥视其后的墙壁或地基;还有几处,本该整齐划一的垛脚,地面的浮尘被蹭出了不自然的弧形,仿佛有人多次蹲在同一个位置,长久停留。” 他丟开树枝,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映:“映川,在商行里,若有人想偷看帐本机密,他不会把整本帐偷走,他只会在无人在时,频繁地去翻阅、记录那一两个关键的数字,这个內奸也是如此,他要反覆確认、测量,才能画出那张地图。” 郭映听得目瞪口呆,嚼了一半的饼都忘了咽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套看似枯燥无比的建筑核验,在李少平眼中,竟能读出如此多的信息。 李少平则想,自己在长安西市用心做一个商人的那段经歷,竟然如此有用。 “你大哥查人,我们便查物,”李少平继续道,“从这些被动过手脚的物件反推,就能圈定那內奸的活动范围,锁定他必须接触的几个关键位置……况且,我认为调查可能已经惊动了对方,我们做出例行公事的姿態便撤。” 李少平嘱咐道:“你速去將我们的发现密报兵马使,但要注意报告后提出与你大哥合作,让他去锁定具体的人盯梢。” 独揽功劳那等於直接打脸郭曜,没必要做这种事,让郭子仪能看到他和郭映的能力就够了。 郭映深吸一口气,脸上愁云尽散,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好!我这就去上报,务必將你发现的这些线索一一稟明!” 第64章 平步莫道行路难 李少平这两三日,心思全扑在了两件事上——完善《火药条令》与编订《火器操式》。 与他同期从长安来的新兵,早已投入朔方军的正式操练。 每日路过校场,都能听见里头喊杀震天,看到那些新卒在尘土中摸爬滚打、挥汗如雨。 唯独他仿佛被隔在了这热火朝天之外,迟迟未能一同受训。 他心里虽也焦急,却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住气,把手头的事做扎实。 他又將火药的製作流程细细梳理,反覆优化了几番。 这东西干係重大,保密是头等要紧事。 他思忖著,须得將木炭、硫磺、硝石这三样原料的生產分开处置,更得把火药最终的合成与火器装配的工坊彻底隔开。 一旦役夫入了火药作,便不能再隨意出入本营,以防泄露。 原料供给也是个大难题。 他翻遍了本地的志录档案,心里渐渐有了些底。 木炭倒是不愁,朔方一带山林足以供应。 硫磺也还好办,黄河沿岸的温泉地带时有硫磺沉积,更有商队常年从西域转运此物至军镇贩卖。 唯独硝石颇为棘手。 不过,李少平到底从故纸堆里寻到一条线索:记载中提到一片长满红褐色碱蓬的荒滩,当地人称之为“碱疤子地”,说那地上覆盖著一层如同薄雪般的白色物质。 他仔细看了描述的地势,那滩涂低洼,夏季黄河涨水时便会漫灌,待水退去,经烈日暴晒,水分蒸发,盐分便留了下来,年深日久,凝成了这层“地霜”。 八九不离十,这就是他要找的硝土。 此外,河西诸州气候酷旱,地表亦常结硝霜,若能建立起一条稳妥的运输线路,也是条路子。 正当他埋头於这些筹备时,这日巳时,郭子仪要见他的消息传了过来。 李少平整肃衣冠,隨著亲兵穿过戒备森严的连营。 郭子仪端坐於主位,目光却沉静如渊,郭映与其兄郭曜也均在帐中。 郭映瞧见他进来,悄悄递来一个眼神,嘴角带著压不住的笑意。 李少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李少平,参见兵马使。” 郭子仪放下手中文书,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少平,今日唤你前来,是要告知你一事——那个向外传递粮仓详图的內奸,已经拿获了!” 李少平心中虽早有预感,闻言仍不禁精神一振。 郭子仪继续道:“此事能迅速侦破,你与映儿当居首功,尤其是你,少平。” 他的目光落在李少平身上,带著审视,更带著欣赏。 “映儿已將你那日的推断悉数稟报,你能从鼠洞磨损、潮气痕跡、粮袋微移这等细微处洞察玄机,反向推演出奸人的活动范围与手法,这份縝密心思,实非常人能及。” 李少平躬身一礼,言辞恳切:“令公谬讚了,下官不过是恰好看得仔细些,若非郭巡察使信任,允我隨行记录,又果断採纳推断、迅速上报,此功之首,在於上下协力,下官实不敢独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子仪朗声笑道:“为將者,需有沙场破敌的勇略;而能於无声处听惊雷,於无形中辨奸佞。你此番所为,不仅助我军剔除了心腹之患,更保全了数千將士的口粮,功莫大焉——把这火药作交给你,我可以放心了。” 听到“为將者”三字,李少平心头一跳,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此刻他完全明白了郭子仪的深意。 无论要做什么事,都须遵循章程。 正如郭子仪若要发展火药武器,必先让李少平组建火药作;而李少平要想真正调动资源,就必须撰写《火药诸器试製启》,在其中详细列明选址、材料、人员调配、首月程功乃等各项细则,还需要经过判官杜鸿渐的审批。 李少平几乎能想像到,当那位判官看到自己年仅十六的面容,再面对这闻所未闻的“火药武器”时,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怀疑与漠视。 郭子仪確实有意让他做出些成绩,同时也想藉此机会,好好观察这年轻人究竟是怎样一块料:是只有些小聪明的匠人,还是真能担得起大事的栋樑之材。 李少平已明其意,他迎上郭子仪带著笑意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將火药作筹建起来,早日为朔方將士造出堪用的新式火器!” 郭子仪含笑微微頷首:“去吧,此番擒获內奸的嘉奖令,我会让人张帖在操练场的榜文区,此外,你先把火药作的框架搭出个模样来,然后,少平……”他话音稍顿。 与郭子仪交谈,总有种奇特的感受。 他语气虽始终平和,李少平却知道每字每句都別有深意,关乎重大。 “我晓得,或许交代你的事务过於繁重,安排也太满。”郭子仪忽然这般说道,脸上仍是那派温和的笑意。 李少平立即应道:“下官求之不得,只恐事务不多,正想多多歷练。” 郭子仪看著他,目光中带著考量:“你年纪虽轻,心思却极为縝密,若只將你圈在火药作里研弄火药,未免可惜,这样吧……” 他凝视著李少平的眼睛,语气郑重:“新卒的日常操练与考核,你亦需一同参加,不得缺席,我知你能做个出色的判官,但少平,你的能力,当不止於此。” 李少平心头一震,此刻他已清晰地感受到——郭子仪这是在有意栽培他。 这机遇,说是千载难逢亦不为过。 他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而沉著:“兵马使放心,属下定当遵命,必尽全力完成所有交代,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在那嘉奖榜文张贴出去的当日下午,判官杜鸿渐便遣人来唤李少平。 “你的《火药诸器试製启》,我已仔细看过,”杜鸿渐端坐案后,语气不疾不徐,“也知晓你们途中曾凭此物击退突厥残部,既然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吧,你所选址以及所列各项材料,不日便会拨付到位,至於寻常役夫工匠,你可自行择选调度。” 多日縈绕在心头的鬱结顿时一扫而空,李少平对军中行事规章与人情脉络,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东隅那处院落,远离粮草重地,位置僻静,確是再合適不过的场所。 很快,指派的役夫便將那里清理了出来。 这些人活计做得倒是利落,只是异常沉默,几乎不与李少平交谈,他暗自留了心。 这些役夫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而自己虽顶著个官身,可面容太过年轻,难免难以服眾。 思及此,李少平將眾人召集起来,声音清晰:“诸位须谨记,这火药製作,关乎军国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更不得外泄,若因製作过程中疏忽懈怠,致使武器在战场上貽误战机,那便是军法从事,绝无宽贷!” 安置事宜既毕,李少平便將这阶段情形具文上报。 两日后,新的命令传了下来——著他与七月中旬入伍的那批新卒一同参加操练,自七月中直至八月中,每旬方可休整一日。 第65章 何惧人言起微澜 这批新卒的成分颇为复杂。 除了几个与他同期从长安来的,大多是灵州本地的子弟,更有不少是归附的胡人青年。 李少平放眼望去,心中暗自一惊。 粗略估计,竟有不下三分之一的人,从眉眼、发色或轮廓上,能明显看出与自己不同的异族特徵。 他不由得感慨大唐的向心力之强,竟能將如此多的异族青年吸纳进边军之中;可同时,一丝疑虑也悄然浮现:这些人的忠诚,究竟能否全然信赖? 他们虽已通过了基础的准入考察,也经歷了初步集训,但李少平清楚,那点训练量远远达不到朔方军的真正標准。 这一批七月中旬入伍的新卒共两百人,被分为四队,每队五十人,由各自的队正带领操练。 他们的队正,是个靺鞨人,身形极为魁梧,浓眉深目,颧骨上总带著两团被朔风染就的红晕。 “某,李怀光,靺鞨人!”队正声如洪钟,从队列前大步走过。此人身高近六尺,极具压迫感,“从今日起,尔等需勤练弓马、器械、阵型!无论尔等此前来自何方,此刻起,唯一的身份便是我大唐的军人,是朔方军的新卒!” 李怀光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一个月后考核终了,成绩最优者,约半数可授『健儿』称號,编入战兵序列,享厚餉,月给十五石!” “其次约七十人,为团练兵,充作预备与守备,平日需屯田务农,月给四石……最末三十人,则为輜重兵,负责军中杂役转运,月给二石。” 这待遇差距,可谓天壤之別。 而成为一个真正的朔方战兵,更是无与伦比的荣耀。 为了爭夺那仅有一半的“健儿”名额,所有人都卯足了劲,训练场上顿时杀气腾腾。 既然已咬牙走到了这一步,李少平更没有丝毫懈怠的理由。 正凝神间,李怀光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停在了他面前,目光如铁钳般在他脸上深深剜了几眼。 “我不管你来之前立过什么功,背后站著什么人,”李怀光声如沉钟,字字砸在地上,“在我这儿,一切从头开始!我要的是能挽弓挥刀的大唐健儿,不是那些只晓得琢磨奇技淫巧的文人!” 呵,这话分明是衝著他来的。 李少平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李怀光的用意。 自己初来朔方便得了官职,受郭子仪接见,又与郭映交好,难免被看作倚仗关係的幸进之徒。 在这位凭军功立足的將领眼中,他李少平来此,恐怕只是为了给履歷镀层金罢了。 四周不少新卒也听出了话音,纷纷侧目望来,目光各异。 此时若出言辩驳,只会扰乱军心。 李少平只是迎著李怀光的注视,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无所谓,那些投来的目光与暗中的质疑,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真正的健儿训练远比想像中艰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寅时未过,天光未亮,他们便在晨鼓声中惊醒,灌下一碗掺杂了野菜与豆子的浓粥,再啃上两块硬如石块的胡饼,这便是一天的朝食。 隨后赶往校场集合,用沉重的石锁和硬木角弓,一遍遍重复开弓的动作,直至双臂酸麻。 而后是瞄准练习,对著百步外的草靶,长时间维持射击姿势。 李怀光穿行其间,目光如鹰,见到姿势稍有偏差的,上去便是一脚。 他在李少平身旁驻足良久,却未能挑出丝毫错处,只得沉著脸走开。 李少平同样疲惫不堪,双臂肿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胸中一股气死死撑著,才勉强维持著动作的標准。 午时正,鼓声再响,上午的训练总算结束。 午饭是粗糙的粟米饭配一撮盐菜,眾人匆匆扒完,下午的器械与击技训练又已开始。 这回带队的是周铁山。 他装作与李少平素不相识,命眾人手持包铁的训练木棍,两人一组,进行击刺与格挡练习。 周铁山训斥也极具个人风格:“你他娘的在捅什么?是没吃饱还是没睡醒?男人不该温柔的时候,就別跟个娘们似的!” 新卒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汗水早已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申时正,战阵演练开始。 隨著旗官手中旗帜变幻与鼓点节奏,新卒们不断进行锋矢阵的转换与推进。 李怀光立於高处,声如洪钟地怒斥:“蠢虫!阵型散乱至此,上了战场便是给敌人送首级!” 出错的整个火都要受罚跑圈,当晚还不得进食。 待到日头西沉,眾人体力已近枯竭。 李怀光宣布明日集合后,需背负弓矢、横刀等共计二十斤以上的装备,在校场外进行五里急速奔袭。 一整天下来,李少平累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拖著几乎散架的身子,一步步挪回营房。 更糟的是,他们这一火因阵型演练时一名突厥少年出错,全队受罚,晚上只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粥水。 李少平浑身酸痛,只想倒头就睡,却不得不强打精神,还得赶往火药作查看今日进展。 他以充火药作判官的身份,本不必与新卒同住。 喝完火长方武分的那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后,李少平咬著牙,准备步行两刻钟赶往火药作。 动身前,他依例向火长报备。 李怀光並未任命他为火长,而是让一个名叫方武的灵州本地青年担任。 这方脸青年听完李少平的话,当即冷笑一声:“看来李要籍另有门路吃香喝辣,这是要撇下我们这些饿肚皮的兄弟了。” 李少平动作一顿。 霎时间,火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青年,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们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觉得他李少平未曾与眾人一同在泥汗里打滚,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即便白日里他训练无懈可击,甚至在刀器击打时被当作示范,也一时难以扭转这先入为主的印象。 方武与同火眾人根本不明白李少平口中“要去火药作”究竟意味著什么,只当他是找藉口独自去吃喝了。 李少平直视方武双眼,话语乾脆利落:“白日练阵型时都听过『阵是骨架,器是利齿』,没牙的阵仗,如何撕开敌人?方火长,我有一手技艺,能让咱们的刀枪更利、甲冑更坚,这事,我非做不可。” 他略顿,声音沉了几分:“这番道理,我本不必讲,但为何还是要说?一为军纪,二则……”他目光扫过眾人,“更是因我视诸位为將来並肩杀敌的弟兄,心中敬重。” 方武没料到他竟说出这番话,一时怔住。 帐內原本窸窣的声响也霎时静了下来。 李少平不再多言,转身掀帐而出,踏入沉沉的夜色里。 第66章 夜半火作映星忙 饿著肚子,李少平拖著疲惫的步伐,一路走进了火药作。 院子里灯火通明,役夫们还在忙碌。 他沉著脸,一处处看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提纯好的原料,如他所想,好坏掺半。 硫磺顏色纯正,杂质也少;木炭磨得细腻,干得透透的……这些都还像样。 问题,果然出在硝石上。 他拈起一把浑浊未清的硝石,眉头紧锁,转向眾人,语气严肃:“毛病出在两处:一是滤得不够,泥沙还在里头;二是沫打得马虎,火候没到。” 说著,他捏起一小撮上等的硝石结晶,白如细雪,又抓起一把劣质的,摊在掌心,举到眾人眼前。 “看清楚,我要的是这种——雪白、匀细,不带一点浑。”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从明日起,硝石提纯,一律按我昨日演示的来,过滤必须三遍,火候按章程走,一刻也不许省,做不好的,从头再做。” 又细细交代了一遍要点,李少平转身欲走,忽然一个役夫从人群中追了出来。 那人一张浑圆的紫膛脸,看著格外憨厚,他搓了搓手,像是攒足了勇气才开口:“李、李要籍……小的家里原是开豆腐坊的,今日用草木灰水做完活,我就琢磨,这模样,真像极了点豆浆时那层沉淀……” 李少平点头:“继续说。” “小的想,要是把豆浆倒进煮沸的硝水里,说不定能更好地把杂质带下去。” 李少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紧盯著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役夫激动得脸更红了,声音也扬了起来:“小的叫田仁!別的不敢说,做豆腐,我懂!” 李少平当场就把这新法子交给他试,等一切落定,已是半夜。 他拖著更加沉重的身子回到火房,他们这一火人,睡的是大通铺。 鼾声与飢肠轆轆的腹鸣此起彼伏,方武却还没睡。 他借著从窗隙漏进的月光,正对著一张小纸片出神。 那上面粗糙地画著早晨演练的阵型,墨跡歪斜,却一笔一画透著认真。 李少平看在眼里,心下微动:这人倒是在偷偷用功。 见他回来,方武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似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少平不由觉得好笑,这情形,竟像极了大学时辅导员突查宿舍的模样。 他抢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方火长,我可没偷吃,你闻闻我这一身硫磺味儿,你肚子空成什么样,我的也一样……怎么,莫非还要等著剖开胃给你验验?” 方武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话来:“谁、谁问你这个了!赶紧歇著吧,明日还要急行军,你可別拖累全队!” 这边塞长大的青年心思直率,喜怒皆写在脸上。 李少平暗想,这般性子,倒是容易相处,也值得真心相待。 躺在大通铺上,他虽然浑身疲惫,精神却异常振奋。 一切终於渐渐步上正轨。 只是,时间確实不多了。 一旬十日的艰苦训练终於结束,眾人难得休整一日。 一张张终日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轻鬆的笑意。 更让李少平欣慰的是,硝石提纯的进展比预期更快。 在原有基础上,纯度又有了显著提升,成效出乎意料。 他心中底气更足了,原料纯度每高一分,製成火器的威力便能强上十分。 这日他又在火药作忙了半日,材料既已备妥,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见分晓的时候了。 那么接下来,便可进行混合共捣了,內里的讲究却极多。 李少平此前独自试验时,就在这一步上栽过跟头,反反覆覆失败了不下二十次。 他盯著役夫们將称量好的硫磺、木炭与提纯后的硝石粉末仔细混合,再加入少量清水搅匀。 隨即,几人手持木锤,开始有节奏地反覆捶打湿料。 见捶打得差不多了,他便指挥役夫將捣好的火药湿泥用不同孔径的筛子过一遍,用力挤压,筛出大小均匀的颗粒。 看著那乌黑湿润的药粒簌簌落下,李少平心里清楚,最关键的步骤总算完成了大半。 余下的,便是寻个通风避光之处,耐心阴乾。 望著眼前初具形態的火药,李少平心头不禁有些感慨。 穿越前看那些传奇故事,旁人穿越而来,製作火药仿佛只需“一硝二磺三木炭”一句口诀便能大功告成。 可真落到自己手上,才知其中艰辛,全是一步步摸索、一次次失败堆出来的。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下午天光西斜。 他这仅有一天的休憩日,眼看就要耗尽了。 紧接著到来的,又是整整十日不得喘息的极限操练。 这天晚上,郭映硬拉著李少平和周铁山去喝酒。 连日的操劳让李少平浑身像散了架,此刻能坐下喝口酒鬆快鬆快,实在是求之不得。 “术业有专攻,做豆腐点豆浆我是真不在行,田仁这回可帮了大忙。”三杯下肚,李少平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又絮絮叨叨说起火药来,“如今硝石纯度比我自个儿捣鼓时高出一大截,我真盼著看看成品出来的威力……” 周铁山听得脑门发胀,使劲揉著太阳穴嚷道:“徒儿啊,你满脑子除了火药就没別的了?不会做豆腐,还不会吃豆腐吗?算了,你好像也不懂吃豆腐……快闭上嘴,安安生生喝你的酒!” 说著把酒杯往李少平面前一推,力道之大,酒水都溅到了他手背上。 李少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头问郭映:“郭映川,范阳那边可有什么新动静?” 郭映“嘶”地吸了口气,斜眼看他:“嘿,这才立了点功劳,说话都强硬起来?不过你算问对人了,还真有消息。” 李少平和周铁山立刻凑近了些,郭映压低了嗓子,神色神秘:“七月初,安禄山给全军发了厚赏,钱粮布匹不说,连酒肉都管够,由著將士们纵情宴饮,还下令检修兵器,补充战马草料,这还不算完……” 他脸色沉了沉:“他犒军时扬言什么『杨国忠专权误国,朝廷猜忌边將』,底下那些將士个个群情激愤。” “这倒不意外。”李少平抿了口酒,“他要把反叛扮作自保,將士们憋著这口气,自以为打的是生死存亡之战,自然肯拼命。” 周铁山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长安那边呢?总不会毫无动静吧?” 郭映耸耸肩,语气里透出几分愤懣:“安禄山对外声称练兵是为防范北边部落,还主动要献马三千匹给朝廷,咱们那位圣人啊,非但没起疑,反倒下詔嘉奖他勤勉边事呢。” 周铁山噗嗤笑出声来,拍著大腿道:“直娘贼啊,这世上再好的戏文也没这齣精彩……这叫什么?父慈子孝?真他娘的是千古佳话呀!” 第67章 硝烟未起血光现 李少平垂首默然,心中思绪翻涌。 此事史书確载於七月,他原以为安史之乱会提前爆发,如今看来,倒是与原本的时间线对上了。 若真如此,反倒正中下怀,他便能多出些时日从容准备。 郭映仰头灌了一口酒,嗤笑道:“说来可笑,朝中有官员上奏,建议將安禄山献马之事延至冬月,咱们那位圣人竟真准了,特意遣了贴身內侍冯神威,带著御笔手詔前往范阳传旨。” 李少平微微頷首。这一切,果然与史册所载分毫不差。 “再往后的消息,我也不得而知了,”郭映双手一摊,“只晓得冯神威已动身上路,待有新的风声,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三人並未开怀畅饮至深夜,毕竟翌日还有军务在身。 李少平隨即开始了第二个十日的集训,这段艰苦操练將持续到七月底,他渐渐適应了这样的节奏。 只是偶尔,他仍会恍惚觉得一切像场大梦。 深夜惊醒时,总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仍躺在千年后的家中,伸手向枕边一探,就能摸到那本翻旧了的《安史之乱》。 也有那么几个清晨,他在朦朧睡意中,仿佛又听见娘亲在灶间准备朝食的熟悉声响。 人生当真如梦幻泡影,虚实难辨。 令他欣喜的是,硝石的提纯技术猛增。 这日,李少平將眾人召集,手中拿著一页纸,目光扫过田仁和所有役夫的脸。 他提高了声音,说道:“过去这一旬,诸位辛苦了,大家的功劳与辛苦,上峰都该知道,现在,我將呈送给杜判官的文书,念与诸位听。” 他展开纸,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 “朔方军充火药作判官李少平,谨呈: 一旬以来,本作役夫恪尽职守,硝石提纯之法已见大效。 现新得硝石,色白如雪,质地匀细,较之旬前,纯度倍增,爆燃之力不可同日而语。 此非少平一人之功,实乃全体役夫昼夜勤勉之果。 其中,役夫田仁,心思机巧,贯通物性,献『豆浆提纯』之法,去芜存菁,效力卓著,当为首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其余人等,赵大、陈五、胡五郎、孙七、王三、郑十二、何石,亦能严守规程,滤、煮、打沫、阴乾,步步精心,方有此成。 火药乃军国利器,今根基已固,日后量產可期。 望上官体恤下情,予以嘉勉,以励士气。 谨此呈报。” 念毕,院中一片寂静。 田仁的圆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其他役夫们也面面相覷,脸上有喜色,有些无措。 李少平看著他们,语气放缓,但依旧有力:“这文书送上去,诸位就不再是无名的役夫,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功劳,朔方军会记得,从今往后,好好干!” 他能感受到,这一日后,火药作里的气氛变了,所有役夫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过数日,嘉奖的批覆便传了下来。 所有得力役夫都得了赏,不仅月石涨了,还额外发下了一笔厚赏。 此外,与同火兄弟们的朝夕相处,李少平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 每日一同操练、一同挨罚、同吃同睡,在这刀光剑影的边塞之地,竟也磨出了几分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 第二个十日训练结束后的休整日,同火的弟兄们围住李少平,七嘴八舌地嚷著要去看他研製的新兵器。 虽说都是过命的交情,李少平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始终没將火药的確切底细透露半分。 方武把粗壮的手臂一抱,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俺就不信,啥玩意儿能比咱大唐的陌刀还厉害?你倒是让弟兄们开开眼!” 李少平笑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上头定的军中机密,待日后时机到了,自然让诸位见识。” 他话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总有机会的。” 见眾人顿时蔫了神色,他话锋一转,朗声道:“不过既然要出去鬆快,我倒有个好主意,今日我做东,请诸位到城里的浴肆,好生泡个滚烫的热水澡!把这二十天积的疲乏,统统泡个乾乾净净!“ 这话一出,这些多半出身寒微的青年顿时欢腾起来。 看著他们雀跃的模样,李少平不禁暗想:钱財曾经对他何其重要,可如今身在此地,这些身外之物反倒成了最无用的,能换来弟兄们这一刻的畅快,值了。 在蒸腾著热气的浴池中简单沐浴后,李少平藉口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离去。 他匆匆离了浴肆,是因早与郭映川、周铁山二人有约。 心中实在记掛冯神威那边的动静,急於知晓最新进展。 这回郭映连卖关子的閒情都没了,刚在食肆条凳上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嗓门道:“要我说那安禄山真是疯魔了!你们万万猜不到,他竟敢,他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李少平心头一紧,这郭映川居然还在卖关子,他倾身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郭映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少平,冯神威……死了。” 李少平闻言双目圆睁,心中骇然——这里不对了! 他清楚地记得,歷史上同样是在七月,安禄山態度傲慢,见到冯神威时並未行臣子跪拜大礼。 冯神威提醒他,圣上已在华清宫特意为他修建了温泉池,安禄山也不过隨口敷衍,说十月定会进京,隨后便將冯神威晾在一边不理不睬。 冯神威回到长安后,曾向唐玄宗哭诉自己险些不能再见到皇上。 但歷史上的冯神威,分明没有死在范阳的。 果然,歷史的轨跡还是偏移了。 周铁山急得拍案:“別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死的,快说!” 郭映压低声音道:“范阳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突发恶疾身亡,可还有人私下传言,说他住的馆驛半夜突然起火,被活活烧死在里头。” 李少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冯神威一死,等於直接撕破了天子的脸皮,那场本该在秋冬燃起的大火,如今已悬於乾柴之上了。 天机已乱,祸至无日。 第68章 健儿名定鯤鹏志 周铁山拧眉思忖片刻,沉声道:“八成是遭了暗算,怕是范阳军中已有人按捺不住,要逼安禄山踏出这最后一步……不论是怎么死的,这都与当面弒君无异,此事绝难善了。” 李少平追问道:“圣人是何反应?” 郭映面色凝重:“杨相公跪在朝堂上,直言安禄山反心已昭然若揭,恳请削其兵权,立即遣使诛杀,可圣人……竟一言不发,默然退朝了。” 李少平闻言冷笑:“他这是怕了,生怕逼反了安禄山,毁了他的大唐盛世、一世英名,眼下这般情形,他哪里还敢问责?” 郭映听得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显然觉得李少平说得太过。 可他不知,李少平从来就不是个忠君之人。 在他眼中,昏聵的君主,才是苍生苦难的根源。 最后一旬的训练拉开了序幕,十日后便是决定去留的考核之期。 人人都憋足了一股劲,谁不愿成为真正的军中健儿?谁又甘当被退回的残次品? 这最后十日的操练,严苛程度更胜以往。 天不亮便闻鼓而起,身负三十斤的行囊疾行三十里,稍有落后者便是鞭笞加身。 烈日下持槊而立,需纹丝不动坚持两个时辰,稍有晃动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夜间亦不得安寢,常被突如其来的號角惊起,全副武装集结应敌。 人人脚底磨出血泡,肩头结满厚茧,却无一人叫苦退缩。 烈日当空,周铁山洪亮的嗓音穿透校场:“李少平,出列!与某过几招!” 周铁山如今在军中担任刀术教习, 这等职位,向来非等閒可任,必是歷经战阵的老卒或技艺超群的武人方能胜任。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在长安时,曾跟著周铁山苦练整整一年。 从木刀练到铁刀,原本也要学枪法,可李少平用惯了刀,总觉得长枪使得不够痛快。 再加上他心底对那威震沙场的陌刀早就嚮往不已,周铁山看出他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將陌刀技法也倾囊相授。 刀法,正是他所有武艺中最拿手的一项。 新卒们闻声迅速退至场边,围成一道密实的圆圈,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场中二人身上。 就连李怀光也被这番动静吸引,缓步走近,立於人群最前方,静观这场演示。 周铁山將手中木刀一振,喝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刀风已呼啸而至,李少平集中精神,迅速侧身格挡。 “手腕要稳!”周铁山边攻边喊,刀势如狂风暴雨,“脚步跟上!腰腹发力!” 两人在场中腾挪闪转,刀刃碰撞声不绝於耳。 周铁山招招凌厉,专攻要害,李少平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好!”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隨即响起阵阵叫好。 李少平收势而立,额间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他对著周铁山抱拳一礼:“承教。” 没有半分得意,不见丝毫倨傲。 在眾人灼热的目光中,他垂眸敛袖,缓步退入人群阴影处。 李怀光微微頷首,目光停留在李少平身上,流露出讚许之色。 他捋须道:“藏锋於钝,敛锐於温,万事藏於心而不表於情,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定力,实在是难能可贵。” 周铁山板著脸想要强装严肃,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还是表达出他对李少平发自內心的自豪。 刀法演练方毕,方武和十余名新卒呼啦啦围了上来,满脸钦佩地笑道:“少平兄当真了得!竟能与周教习这般陌刀营老卒打得有来有往!” 李少平笑道:“周教习这是给咱们餵招呢,若想在沙场上真刀真枪地与他並肩杀敌,咱们还得把筋骨再打熬得结实些。” 自打离开长安那日起,李少平便仿佛坠入了无休无止的苦练。 每日里操练下来,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处不疼的筋骨,身子像是被碾过般沉重,心头更是压著千钧重担。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说不出的疲惫,精神始终绷得紧紧的,没有片刻鬆快。 为应对考核,更为那秘而不宣的火药利器。 自火药初成后,李少平又精心改制了几样火器,只是军中严禁私试,他便上书稟报兵马使,称诸事齐备,恳请查验。 批覆很快传下,定在八月初八。 李少平心中暗涌著激动,此番火药的威力,连他自己也难以估量,毕竟硝石的纯度已远胜从前。 而考核之日,恰在八月初六。 诸事纷至沓来,仿佛都赶在了一处。 考核前日,眾人又得一日休整。 同火弟兄们出奇地沉默,明日过后,有人將成为精锐战兵,有人只能充作团练,更甚者沦为役夫,其间差別,不啻云泥。 其实歷经这些时日的苦训,各人心中早已有了分晓。 同火中有个突厥少年,名叫阿史德?腾格。 这日他寻到李少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少平眼下正忙,便直接问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阿史德汉话说得不太流利,平日操练阵型时,常因听错號令而出错。 他踌躇半晌,终於开口:“若是我被分去当了役夫……能、能进你的火药作吗?好歹……也算有个正经去处。” 然而…… 李少平向来不用异族人在火药作当差。 三种原料他都分派不同的人手製作,就是为了严守秘方。 倒不是信不过异族人,实在是火药干係重大,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望著阿史德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李少平只得婉拒:“如今这事已不由我做主了,役夫调配,都要听上官安排。” 见少年满脸失落,他又温声鼓励:“莫要过早灰心,你的箭术出眾,明日考核正好施展所长,让大家都看见你的本事。” 考核这日过后,李少平总算得了解脱。 李怀光按序唱名,前十之人皆得详评。 及至第三人,便念到了李少平。 他抬眼將李少平细细一打量,目光中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李少平,籍贯长安,商人子,总评上等,位列三甲第三” 弓马:中上。立射十中其七,然驰射求稳过甚,三矢仅中一。 器械:上上。刀法凌厉,守势绵密。 阵型:上。能顾全左右,维持阵线。 负重:上上。全装三十斤,十里奔袭位列前五。 准授战兵资格,即日编入健儿。” 周铁山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的光芒。 第69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至此,所有人的去向都已尘埃落定。 方武如愿以偿,躋身健儿之列;阿史德虽在阵型演练上稍显不足,却凭著十发九中的神射之术破格晋升,也总算得偿所愿。 公布结束后,方武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少平的肩膀,朗声笑道:“少平,往后咱们真能並肩杀敌了!” 阿史德也走上前来,明亮眼睛里闪著真诚的光,他用还带著口音的汉话郑重说道:“李兄,多谢你那日对我说的那番话” 李少平却无心沉浸於考核结果,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火药作坊。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搓捻著火绳时,郭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少平起初並未听清,直到“以死相諫”四个字,如同离弦之箭破空而来,瞬间刺穿了他满脑子关於火药的思绪。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李少平猛地抬起头。 郭映急声道:“刚得的消息,杨相公在朝堂上以死相逼,贵妃也向圣人哭诉,说夜梦安禄山谋反,害她性命,圣人已下詔命安禄山即刻返京,据说连新任节度使都选好了,不日就要赴范阳接任。” “他绝不会奉詔的。”李少平只觉心头狂跳,“叛乱,就在这几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连日劳碌,难得偷得半日清閒,李少平抽空三个时辰的空档,决定去探望李穗儿。 李穗儿如今在朔方军医营中担任“看病人”,驻地就在大营西南角,平日负责些基础护理、照料伤兵的活计。 李少平寻到她时,只见她身穿土黄色麻布缺胯袍,右臂缠著白布,上面墨书一个“医”字,正蹲在火炉前蒸煮布帛消毒。 她身旁还伴著两个交好的女看病人,同样身著土黄色男式袍服,三人正忙著手里的活计。 就听李穗儿喋喋不休地对她们说道:“我大哥哥可不只会想些新奇法子挣钱,他待人最是心善,尤其对弱小……” 李少平听得脚下一个踉蹌,这丫头怎么隨时隨地都能对他夸不绝口! 这是实实在在有些让他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的本事。 “记得那年元宵节,我们——” “喂,李穗儿,做什么呢?”李少平轻咳一声,忙打断了她的话头。 李穗儿茫然抬起头,正瞧见李少平缓步走来,顿时愣在原地。 “呜啊!大哥哥!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蹦跳著迎上前去,上下打量著李少平,“大哥哥,你好像壮实多了,也黑了些。” 李少平含笑点头:“你也变胖了,变黑了,手臂粗壮了不少,看来朔方水土確实养人。” 李穗儿呆住了,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看病人忍不住掩口轻笑。 “是、是这样吗?”李穗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李少平微微一笑:“这样很好,如今你这般健壮,更能保护好自己了。” 见她这般模样,他心里便踏实多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能护得自己周全。 李穗儿执意要留他用饭,特地做了热腾腾的羊肉餺飥,说是要给他改善伙食,尝尝家的味道。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李少平吃完满满一大碗,不住地打听他这些时日的经歷。 当得知他在新卒训练中夺得三甲第三时,她立刻转身向身旁两位女伴夸耀:“瞧见没?我大哥哥做什么都是最出色的!” 李少平一口汤呛在喉间,连连咳嗽。 “是呢是呢,”李穗儿的女伴掩口轻笑,眼波流转,“这般能耐的大哥哥,还缺妹妹不?” 另一女伴也凑趣道:“若是认亲,咱们可要抢破头啦!” 李少平尷尬起身,离去前不忘嘱託李穗儿照顾好自己,自己可能很久之后才能来看她了。 这两日,李少平將火药武器反覆查验了最后一遍。 天宝十四载八月初八,朔风卷著黄沙掠过荒原。在 这片被圈作试验场的偏僻沙地上,李少平深吸一口气,將一支特製的火药箭搭上弓弦。 十丈外立著一棵枯死的胡杨,郭子仪静立在三丈开外,目光如鹰隥般锁定在那支箭矢上。 李少平调整著呼吸,弓弦缓缓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箭矢离弦的剎那,李少平只觉时光凝滯,自己仿佛也缚在这箭上,与那火药一同破空而去。 “轰”的一声震响,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作两截。 虽说那树干不算粗壮,但这般摧枯拉朽之力,著实令人心惊。 郭子仪面色如常地注视著,並未立即言语。 李少平將火摺子凑近陶罐外那根的引信,火星才触,他转身疾退,足足退出二十余步才站稳。 这陶罐里不仅填满碎石铁片,更混入了新提纯的硝石,威力究竟多大,他心中实在没底。 所四名军士手持包铁木盾在前方筑起屏障,就在他稳住呼吸的剎那—— 一声巨响震得地皮发颤。 陶罐炸裂处腾起黑红相间的火团,碎石铁片迸射,但见寒光闪过,几片锋利的铁刃竟深深楔入盾牌。 硝烟裹著焦糊气味扑面而来,场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少平瞳孔骤缩,这威力远超出他的设想。 李少平强自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波澜,抬眼望向郭子仪,正要请示。 郭子仪面容沉肃如铁,双唇微启,话未出口,却见一名驛卒满身风尘、踉蹌奔至。 郭映紧隨其后,面色铁青,气息急促。 李少平心如擂鼓,竟然隱约觉得自己猜出这个驛卒要说什么了。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父亲,此人携范阳紧急军情而至。”郭映声音低沉。 那驛卒迟疑地瞥了眼李少平,郭子仪沉声道:“但讲无妨。” 驛卒扑通跪倒,嘶声稟报: “启稟兵马使!范阳八百里加急军报!”驛卒用尽力气嘶吼,“四日前,安禄山在范阳举兵,诈称奉密旨入朝討逆,已率大军昼夜兼程,反出范阳,直扑中原而去了!” 沙场硝未散,范阳鼓已鸣。 真正的烽火,自此燃遍中原。 第70章 狼烟骤起范阳城 歷史的轨跡已悄然偏移。 安史之乱自寒冬十一月提前至八月初,整整提早了三个多月。 从范阳到灵州,直线距离逾一千里。 所谓八百里加急,即便沿途驛站不计代价地换人换马,日行五百里已是极限。 这封军报用了整整五日,已是驛传系统所能达到的极致。 如此推算,八月初三那天,安禄山便已举兵——恰是冯神威遇害后不过数日。 李少平当初的预感分毫未错。 冯神威之死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彻底点燃了安禄山叛乱的引信。 五天,整整五天过去了! 郭映再难抑制焦灼,急声向父亲道:“父亲,这哪是什么清君侧!安禄山分明是反了!” 郭子仪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沉默片刻后沉声问驛卒:“可探得叛军兵力?” 那驛卒气息未定,颤声稟报:“叛军……叛军號称二十万之眾!” 郭子仪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李少平与郭映屏息凝神,只闻风过胡杨,枝叶沙沙作响。 “你且退下吧。”郭子仪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千钧之重。 当这件一直悬在心上的事发生时,郭子仪表现出的只有平静。 驛卒满面仓皇,踉踉蹌蹌地退了下去。 郭子仪转而凝视李少平,字字清晰地说道:“李少平,你的火药武器不日便將投入战场,在此之前,所有相关人等必须严守机密——火药作所有役夫匠人,即日起全部迁入朔方牙城居住,不得与外界通传消息。” 李少平躬身应道:“稟兵马使,下官在筹建火药作时便已立下规矩:所有人员三月內不得外出;硝、硫、炭三样原料分別由不同组別提纯;最后由核心人员按秘方配伍,再交匠人製成兵器,整个工序都是分而治之。” 郭子仪沉重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讚许:“思虑周详,这火药若能善用,必能让我朔方儿郎少流多少血。” 他又看向郭映:“郭映,你与少平共同筹建一支专司火器的营队,你任营使,自定营號,人数不必多,首要忠诚可靠、守口如瓶。为保密起见,暂不宣扬此新式兵器。” 郭映激动抱拳:“得令!” 郭子仪又转向李少平,问道:“李少平,你既为新营判官,接下来有何具体打算?” 令李少平意外的是,郭子仪並未对叛乱之事多作议论,而是直接切入实务,让他们各司其职。 这个问题提得十分具体,正中要害。 好在李少平对此早有筹谋,他朗声答道:“其一,完善生產编制,將役夫编为『火药兵』,专司硝石提纯、原料配伍、火药造粒,使其名正言顺,增强归属;其二,设『匠兵』一队,负责火箭、爆燃罐的製作、储存与安全保管;其三,设『战兵』一列,专攻火药武器运用,包括测风向、算距离、掌控引信时机、投掷技巧及火箭齐射等——这些人的军餉与赏赐,须再提一等。” 郭子仪静静听著,神色不动。 李少平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小心观察著对方的反应。 他知道,这番安排意味著要將实权下放。 这个新营若真按此建制运转,假以时日,必將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精锐。 火药之威已在今日试演中显露无疑,谁执掌此营,谁便握住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正因深知其中利害,郭子仪必须將这份权柄交託给最可信赖之人。 让郭映与李少平共掌此营,既示绝对信任,也暗含制衡。 李少平心底仍存著一丝隱忧,担心郭子仪未必会全然信任自己,將如此重要的权柄尽数下放。 郭子仪却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李少平便接著说道:“当制订《火器刑典》,將火药生產区域划为禁区,整个新营或许都需设为禁地,士卒行动皆受约束;並设立连坐军法,凡泄密者,本人、亲属及直属上官皆以重刑论处。” “好!”郭子仪忽然朗声赞道,“思虑极为周全!此事交予你手,我全然放心。” 李少平不禁一怔,未料到郭子仪竟如此支持。 郭子仪又转向郭映道:“郭映,你须全力配合少平行事,你总盼著能做出一番事业,如今时机已至。” 郭映激动应道:“父亲放心,映川必不辱命!” 李少平心中震撼——郭子仪竟是让郭映配合自己,便是將全权交託给他,甚至连郭映也要听从他的號令。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少平感受到这沉甸甸的信任压在自己的心头,他决计不能辜负郭子仪的信任。 郭子仪略作沉吟,道:“去吧,我军务繁多,尚需布置,你们只管做好分內之事,整训士卒……但愿他日,我能亲闻『小儿辈大破贼』的捷报。” 言罢,郭子仪匆匆离去。 郭映再难抑制澎湃心绪,急切问道:“少平,你说我们真能有那么一天吗?会不会真如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那些名將一般,成为大唐冉冉升起的新帅?” 李少平心下暗忖:你可真是举了几个好例子,我们万不能落得和他们一般,最终栽在自己人手里。 不过……倘若歷史真能改变,或许他们惨死的命运也能被扭转。 他心底存著这么一丝近乎妄念的期盼。 不止这三位,李少平最想扭转的,是顏杲卿与其族人的命运。 可当大势运转起来,许多事並非单凭意愿就能达成。 一切都需凭藉对歷史的先知,巧妙周旋,细细筹谋。 若毫无准备就胡乱指挥,那名字叫李隆基。 安禄山的叛军乃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他帐下的谋士,更是个顶个的人精。 李少平明白郭映川的急切,含笑道:“我知你心急,但你先別急,火药武器当为出奇制胜之关键,我们须沉住气,静待最佳时机。” 郭映川轻嘆:“少平,你总是这般沉稳……对了,这新营的名號,你可有想法?” “叫『霹雳营』,如何?”李少平笑道。 郭映川抚掌称善:“好!就叫霹雳营,从明日起,我们便著手筹备一切。” 暮色渐合,远处军营亮起零星灯火。 李少平望向东方天际,河北诸郡,那里是烽火燃起的方向。 第71章 八月旗开霹雳营 郭映这日將手头事务稍作交接,说是要顺道再多打探些消息。 李少平则埋头完善《火器条令》与《火器操式》。 这两份文书早有草稿,他这一整日心无旁騖,將其中细则逐一完善。 待搁笔时已是深夜,因思虑过度,太阳穴阵阵抽痛。 次日清晨,郭映步履匆忙地赶来,对李少平说道:“节度使今日便要率亲兵前往长安了,少平,听闻是为了避祸,说什么『安氏满门忠烈,岂能受逆贼牵连』。” 这原在情理之中。 听罢郭映所言,李少平微微頷首:“理当如此,郭映,你先看看我擬的这两份章程。” 郭映越读眼神越亮:“条理分明,这下我心里有底了!只是少平,时日实在紧迫啊。” 李少平何尝不知? 安禄山此番用兵,快得令人心惊。 郭子仪很快召集朔方军所有核心將领、幕僚及州府文官。 “诸公,如今国难当头,叛贼肆虐,自即日起,朔方上下须严守军令,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望诸位同心戮力,共紓国难!” 这番宣告,標誌著整个朔方正式转入战时状態。 会议一结束,郭子仪便亲自巡视灵武城內外的各大军营、武库与马场,著手整合各部兵马,加紧操练。 他派出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斥候,以灵州为中心,向东南、东北等多方向展开远距离侦察。 战时情报至关重要,若耳目闭塞,便如无头苍蝇般处处被动。 与此同时,他分別向安西、陇右、河北等地送出多封密信,重新建立联繫网络。 为稳住北方局势,更派遣使节携重礼前往回紇汗国,力求边境安寧。 这些动向都是郭映透露给李少平的。 如今郭映对他几乎无话不谈,李少平心中暗忖:他待我如此推心置腹,万一我真是奸细,朔方军岂不危矣? 这个念头一起,李少平忽然意识到一个潜藏在所有事態中的巨大隱患。 若有朝一日自己崭露头角,会不会有人揪出他曾在张通儒门下求学数年的经歷,藉此质疑他的忠诚? 然而眼下,他並无万全之策。 总不能因畏惧这段师徒关係,便畏首畏尾,无所作为。 这事確实像一颗定时炸弹。 李少平將撰写的《火器条令》与《火器操式》呈报上去,此事可直接与郭子仪对接。 清晨递上的文书,午后就得到了批覆,上面只有四个字:“卿实督办”。 郭子仪这是將全权彻底下放了。 整个朔方军顿时如火如荼地运转起来。 不仅每日加紧徵兵、练兵,更开始大规模集结粮草,同时清查、补充並赶製各类兵器、鎧甲与箭矢,尤其是攻城器械与骑兵装备。 与此同时,还需调配大量战马与驮马。 郭子仪已是忙得昼夜不分。 朔方军毕竟原非战时状態,诸多准备需时甚多,如今一切已被推至最快的节奏。 唯其如此,方能在未来与叛军一较高下。 这也印证了李少平先前的观察:战爭中,大半时间其实都花在准备上。 不仅要应对叛军,边塞防务也须加强,以防其他部族趁乱生事。 此事之紧要,丝毫不亚於平定內乱。 一旦处置不当,便是国土沦丧之危。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郭子仪的举措都无可指摘,堪称用兵理政的典范。 李少平看在眼中,学在心里。 他一向敬佩这等思虑周详、行事縝密之人。 郭子仪所能调动的朔方兵力有限,必须在確保根基稳固的前提下,分出一支机动兵力出击,在人数上並不占优。 如今,霹雳营已成为李少平生活的全部重心。 原先的规模不过初具雏形,如今既要扩大生產,又得加紧练兵,诸多环节尚待完善。 自霹雳营成立后,李少平便將周顺安、张蛮奴等一批长安同来的士卒,连同方武等原同火弟兄,尽数调入了营中。 他一个商贾子弟一路行来,最是清楚这些底层出身的年轻士卒最渴求的,便是一个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机会。 既然需要用人,自然优先考虑自己知根知底的。 周顺安憋著一股劲,既要寻见兄长,更要证明自身价值。 张蛮奴出身武术世家,心气虽高,性子却耿直刚正。 这两人都是与他一同自长安远道而来的,这一路上从最初的生疏紧张,到后来已是生死与共的袍泽。 李少平曾听郭映提起过一桩事:那日他与周铁山外出猎狼未归时,张蛮奴与周顺安曾当面质问郭映他的去向。 郭映未便明说,只嘱咐他们恪尽职守。 谁知张蛮奴竟衝动地要出去寻人,生怕他遭遇不测,为此甚至顶撞了上官王卯,若非郭映及时劝阻,险些受了军法处置。 听闻此事,李少平心中百感交集。 除他们外,李少平又从长安同来的青年中遴选了沈三石等三人。 其余便是方武等同火弟兄,经过三旬同训同宿,毕竟是有了信任的基底。 李少平仔细核查了各人家世背景,最终择定三名身家清白的汉家子弟,纳入了霹雳营最核心的圈子。 这十人中,李少平年纪最轻,年底方满十七,其余人等自十八至二十五岁不等,却都愿听从他的號令。 不论身在何处,总要有自己人。 这一伙人,连同郭映与李少平,正好十人,构成了霹雳营最初的核心骨架。 单凭一人之力,终究难成大事。 正是先前同甘共苦的经歷,成了最好的纽带,让他拥有了第一批既值得信任、也愿意信任他的伙伴。 此外,经郭映多方斡旋,又將王卯与十余名他信得过的老兵还有牙兵调入了营中,后续还要择选五百名战兵进入霹雳营。 郭映主要负责对外联络,霹雳营所需的各种物资与人员调配,由他出面往往事半功倍。 李少平则更多专注於內部整合与战术演练,他们要做的事千头万绪,既要测试新式火器,又需將其融入实战战术。 经过四五日紧锣密鼓的筹备,这天,霹雳营的驻地总算初具规模。 人手,也终於齐备了。 李少平將核心成员齐聚一堂,灼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 眾人屏息凝神,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如星辰般聚焦在他身上。 第72章 霹雳新营初试声 李少平不知道自己和霹雳营究竟能在这乱世中闯出怎样的天地,但此刻,这条崭新的征途已然开启。 “天宝十四载,八月十六日,霹雳营今日立旗!即今日起,天下当闻霹雳之声。” 暮色渐浓,新辟的霹雳营驻地中央燃起数支松明火把。 十道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围聚成圈,年轻的面庞被镀上暖色的光晕。 “诸位兄弟,在细讲这《火器操式》之前,我们不妨先想想,自上古以来,人是靠什么廝杀的?” 张蛮奴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力气和技艺,谁力气大,武艺精,便能战胜野兽,成为胜者。” 李少平点头:“张蛮奴说的不错,这就是第一境界人力之境,胜负取决於个人体魄、技巧与勇气,但人之力,终有穷尽。” 周顺安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古人驯服了牛马,算是借了畜力。” 李少平微笑頷首:“对,但这仍未脱离根本,后来智慧渐开,我们学会了运用『机械之力』,有了战车骑兵、弓弩拋石机,这是第二境。” 方武一愣:“少平,这就是我们现在了,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境?” 方武不像周顺安和张蛮奴,没见识过火药的力量。 李少平拿起一小包谨慎保管的火药,放在眾人中间。 “它来自於自然之力。” 方武屏住呼吸:“自然之力?” 李少平认真道:“不错,远古之人,畏惧天火,但他们渐渐发现,火焰能驱猛兽,熟食物,烧制陶器,这便是我们第一次尝试驾驭自然之力。” “而现在,”他环视眾人,微微一笑,“是第二次。” 李少平带著眾人快速研习了《火器操式》,几人脸上都还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朗声笑道:“诸位且先熟悉规程,待明日,我带你们亲眼见识火药的威力。” 次日,当火药在试射场中轰然炸响时,所有人都被那雷霆之威震慑得目瞪口呆。 周顺安瞪圆了双眼,喃喃道:“这、这比我们当初对付那伙突厥贼人时,厉害了何止数倍!” 方武惊得倒吸一口气:“什么?你们早就见识过?直娘贼!这要是用在战场上,还了得!” 李少平环视眾人,扬声道:“兄弟们,往后更要用心操练!” 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熟练掌握各种火器的操作,並不断检验其实战效果。 同时还要负责训练一批专精火器的士卒,在操练中持续改进技法。 时间紧迫,李少平已將进度提到最快。 这些日子周铁山负责操练新兵,累得每日脚步虚浮。 这日休沐,他特地来找李少平,不料在营门就被守卫拦下。 周铁山当即在门外拖长调子哀嚎起来:“徒儿啊,如今师父连见你一面都这般难了?可把为师的心都伤透嘍!” 李少平正与方武测试不同药量对火药箭射速与射程的影响,闻声不禁失笑。 师父有时真像个老顽童。 他笑著迎出去,只见周铁山眼下一片乌青,眉宇间儘是藏不住的疲惫,確实是被连日操练累得不轻。 “师父,您这嗓门,可以当战鼓了,”李少平打趣道,“真不是徒儿怠慢,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今天正好,徒儿做东,请师父尝尝美食,给您补补身子。” 周铁山就势把半边身子靠在李少平身上,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良心,老夫这些天操练那些新兵蛋子,嗓子喊哑了,腿也站细了,就指望你这顿回血了。” 两人说笑著走出霹雳营。 李少平带他去了一家掛著“陈记”幌子小店前停下。 门前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东西,热气腾腾,香气却与別处不同,更显质朴。 “店主人,两份古楼子,切厚些!再来两碗鸡汤餺飥,多加些菘菜!” 周铁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老夫这些天尽啃干饃了,正馋这一口扎实的!” 两人在食肆外支起的小桌旁坐下。 李少平望著街上往来行人,神情有些恍惚——多久没有这般閒坐片刻了? 很快,店家端来了切得厚厚的古楼子,麵饼烤得焦黄酥脆,又盛上两碗鸡汤餺飥。 那汤色清亮,面片爽滑筋道,面上还漂著几片青翠的菘菜叶。 周铁山也顾不得多言,抓起一块古楼子便大口咬下,又舀起一勺热腾腾的餺飥汤,连声嘆道:“舒坦!比军营里那清汤寡水的伙食强多了!” 李少平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泛起几分酸楚。 他知道周铁山这些时日是真累坏了。 如今全军上下,不论新卒还是老卒的陌刀队,都要仰仗他这位教头指点刀法。 几口热食下肚,周铁山总算缓过劲来,放慢速度压低声音道:“小子,如今你可了不得嘍!霹雳营……现在全军上下谁不知道郭帅麾下多了你这么一號人物?连师父走到哪儿,都有人打听你。” 这事李少平倒真不知情。 他整日泡在霹雳营中,有忙不完的活计,哪听得见这些外面的閒话。 李少平摇摇头,神色平静:“虚名而已,不过是郭帅信重,给了个机会,至今还未做出什么像样的功绩。” 周铁山顿了顿,咬了口古楼子,像是隨口问道:“听说你们那儿动静不小?整日里砰砰作响的?” 李少平简略答道:“在试些新玩意儿,若是成了,或许能让弟兄们將来攻城拔寨时,少流些血。” 周铁山是军营里的老油子,一听这话便知涉及军机,当下也不深究,只是重重拍了拍李少平的肩膀。 这一拍里,含著理解,也带著嘱託,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之中了。 他转而说起军营里的趣事,哪个新兵闹了笑话,哪个校尉又出了洋相。 周铁山灌了一大口酒,嘿嘿笑道:“前几日有个新兵蛋子紧张得同手同脚,我上去就是一脚,骂他『就你这德行,夜里摸上婆娘炕头也得摔个狗吃屎』!” 李少平听得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在长安的时光。 外头大雪纷飞,屋里就他们二人,围著火炉喝著温热的酒。 第73章 巧设伏击待贼来 休息的时光总是短暂,饭毕閒谈不过片刻,二人便又匆匆作別。 李少平刚回到霹雳营驻地,就见郭映正神色焦灼地四处寻他。 见这情形,李少平只当是前线又传来什么紧急军情,让郭映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告知他。 “少平!”郭映一见他便急步衝来,“出大事了!我们有一批硝石,从河滩地运来的途中,连带著盐和皮货,全被劫了!” 李少平心头猛地一沉。 当初筹建火药作时,他便派人四处勘探原料產地。 灵州毗邻黄河,周边河滩地、盐碱沼泽及废弃古河道的地表,经年累月形成了富含硝土的盐碱渍。 此地近在咫尺,輜重车队一日便可往返,更妙的是可將硝石混在盐货中运输,对外只说是运盐,正好掩人耳目。 硝石乃是火药之魂。眼下生產正值紧要关头,若供应中断,不仅所有人要停工待料,更会严重拖慢火器製造的进度。 “可查清是哪路人马所为?竟敢在朔方军眼皮底下动手?” 郭映咬牙切齿道:“刚得了消息,还不清楚对方虚实!少平,硝石对我们太重要了!没有足够的火药原料,霹雳营寸步难行。”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劫掠军需物资,这帮人真是疯了。 李少平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事发多久了?现场可还留下什么线索?” 郭映急声道:“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少平,我特意等你回来知会一声,现在就要带人去把那帮贼子揪出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且慢!”李少平一把拽住他,“容我思量片刻。” 他理解郭映的焦躁,揪出幕后黑手,永绝后患,確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但究竟会是谁? 八月的河套平原,夜风已带凉意。 白日里的燥热渐渐消散,清冷的夜风让他灼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在如此近的距离劫掠军资,无论怎么看都是极其冒险的举动…… 但这伙人偏偏做了,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般胆量? 难道仅仅是为了抢夺货物?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不排除有蠢货见利忘义,毕竟愚人行事往往不计后果,总能让人大开眼界。 也可能是突厥或回紇势力在背后指使。 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有人知道这批货是送往霹雳营的,想藉此查探虚实。 甚至……是要引蛇出洞。 师父曾提醒过他,军中不少人都在好奇霹雳营整日紧闭营门在做什么。 自从他严禁士卒隨意出入后,营中也不时传来的轰隆巨响,更引得各方猜测纷纷。 李少平目光沉静地注视著郭映:“郭映川,这很可能是个圈套,你不能去。” 郭映急得双眼发红:“可、可若不去,怎知是谁在暗处算计我们?” 李少平发现郭映遇事容易热血上涌,这般性子最易中了敌人的算计。 他耐心解释道:“只要有一分可能是陷阱,你就不能贸然前往,况且,只要对方未达目的,总会再次露出马脚,此事交给我来安排……你信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郭映虽仍愤懣难平,却还是压下了脾气。 做事固然需要热血,但更需要耐心。 逞一时之快固然痛快,但若能以智谋化解,又何必捨近求远? 朔方军派出巡察使调查一日后归来,向霹雳营递交了《河滩輜重遇劫一案初勘呈文》。 李少平在摇曳的油灯下细细研读其中细节: 贼人择狭窄处设伏,先以箭矢远攻,继而近身搏杀。行事果决,手段狠辣,战术明確,绝非寻常流寇。掳走民夫与车辆后,往东北方向遁去,踪跡最终消失在野狼谷一带。该地地势复杂,易於藏匿,已派人前往搜寻。 这些线索足以说明问题,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团伙。 若只为劫掠明面上的盐货,至於如此大动干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至此,李少平最后的猜测得到印证:这伙人,是衝著霹雳营来的,出於刺探军情的目的。 三日后,又一批货物从盐碱地启程。 为防重蹈覆辙,这次特意更换了路线。 黑水涧是条连通黄河的季节性涧谷,八月雨季方过,道路泥泞不堪,车辙深陷。 役夫们忍不住抱怨:“这次为何催得这般急?他娘的这什么破路,烂泥坑似的难走!”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一批紧要军资,上头急著用,又怕像上回那样被劫。” 涧谷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车轴吱呀作响,间杂著潺潺水声。 阳光被高耸的土坡遮挡,谷中光线晦暗。 行至涧谷中段最窄处,溪流在此急转,道路愈发泥泞,车队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两侧灌木芦苇丛生,头车偏在这时陷住了轮子。 輜重兵厉声喝道:“都给我使劲推!” 话音未落,涧谷两侧土坡上骤然现出数十道黑影。 隨著一声唿哨,箭雨带著悽厉破空声向谷底倾泻! 然而此番情形与上回大不相同。 那些看似慌乱的輜重兵和役夫,在箭矢破空的剎那,竟齐刷刷翻身跃入水渠,借土坡与水流作掩护。 几名冲得最快的黑衣人已扑至货车旁,他们急切地想確认货物,更企图擒获活口。 一名头目挥刀劈开货箱的锁头,猛地掀开箱盖—— 箱內空空荡荡,唯见几块压重的顽石。 他瞳孔骤然收缩,接连劈开旁边数个木箱。 其中一个陶罐中,赫然盛满火油! 正当黑衣人冲向那几辆装载陶罐的货车时,一支燃著火苗的箭矢精准地射入罐体缝隙。 陶罐应声炸裂,火焰隨著热油四溅开来。 冲在最前的七八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燃火的热油泼了满身。 后方侥倖躲过的黑衣人惊恐地止步,眼睁睁看著同伴在烈焰中哀嚎。 “中计了!快撤!” 但此刻想撤退,为时已晚。 谷口处突然杀声震天,一队精锐伏兵如神兵天降,转眼间便將这群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 当两名俘虏被押到李少平面前时,他正专注地翻阅著这几日的火器试爆记录。 李少平气定神閒地立於营火前,跳动的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 两个俘虏看得惊心,万没想到,霹雳营的判官,竟如此年少。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青松,玄色军服紧贴著劲瘦的腰身,铜鱼符在腰间泛著冷光。 虽然年纪尚轻,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闻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二人身上。 第74章 虚实相攻探狐踪 这两人嘴唇被麻核死死堵住,浑身布满灼伤,伤口间还渗著血水。 李少平缓缓起身,冷冽的视线掠过二人绷紧的肌肉线条。 这般结实的身形,分明是经年累月在军营中打磨才能练就的体魄。 这是他精心布下的一记瓮中捉鱉之局。 他心里早已盘算得明白,定是有人存心要拦他们霹雳营的路,可背后究竟是哪一路人马,却如雾里看花,一时难辨。 是回紇暗中作梗?还是叛军派来的探子?抑或是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谁也说不准。 那帮人,分明是衝著他运的料来的。 截了原料,就能拖住霹雳营的进度;若能逼得他们的人露面,说不定还能顺手擒几个回去拷问。 这算计,不可谓不毒。 必须儘早拔掉这根钉子,揪出幕后主使,否则后患无穷。 试想若两军交战正酣,霹雳营的火銃火炮却突然断了供给,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跪在地上的两个探子,一个生得面阔颧高、眼窝深陷,满脸虬结的鬍鬚,儼然是个回紇人模样;另一个生著三角眼,眼珠子滴溜乱转,似乎是个汉人。 李少平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帐內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只问一次,谁派你们来的?” 地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咬紧了牙关。 虽面露惧色,眉宇间却透著一股顽抗的狠劲。 “倒是硬气,”李少平唇角掠过一丝冷笑,却不动怒,“可惜我军务在身,没工夫陪你们耗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信步走到炭火盆前,隨手拎起烧得通红的烙铁,暗红的铁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声响。 他俯下身,目光如刀:“既然都不愿开口,不如我来猜猜。” 他手中的烙铁缓缓移向那个回紇人,热浪灼得对方偏过头去。 “是北边回紇王庭眼红我们霹雳营的武器,想断我们的命脉,对不对?” 李少平话音未落,那回紇人眼神骤然一紧,极力想绷住脸皮,腮边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旁边的三角眼汉人也是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將视线垂向地面。 二人这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在了李少平眼中。 他心头冷笑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声音又压沉了几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回紇人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让你们连性命都豁出去,敢来动我霹雳营的货?” “不、不是的!”回紇人急声嚷道,额头已渗出冷汗,“我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流匪,只想劫些盐货换钱花,根本不知道什么霹雳营啊!” “哦?”李少平眉峰一挑,“流匪敢动朔方军的东西,是生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既然不肯说实话……” 他语气骤冷,喝道:“张蛮奴,拔了他的舌头!” 左右亲兵应声上前,死死按住了回紇人。 张蛮奴一言不发,从火盆中抄起一柄烧得通红的短刀,大步逼近。 炽热的刀锋映著回紇人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拼命挣扎,舌头已被铁钳扯出,眼看红刃就要烙下—— “是回紇!是一个回紇贵人雇我们来的!”他终於崩溃嘶喊,“他说只要得手,回到王庭,保我们一生富贵!” 一旁的三角眼早已嚇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接口:“好汉饶命!我们真是拿钱办事,他们让我们绑几个霹雳营的人回去,好拷问出你们在造什么东西……” 李少平抬手止住行刑,默然片刻,忽而问道:“在这之前,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马匪……”两人异口同声,嗓音仍在发颤。 李少平缓缓点头,脸上的寒意,似乎隨之消融了几分。 “早这般痛快,又何须受这番皮肉之苦?”李少平示意张蛮奴退下,摆了摆手,“给他们鬆绑,再取些封药与绢布来。” 这突如其来的宽恕完全出乎两人意料。 三角眼和回紇人被鬆开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这关就这么过去了。 李少平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饮食按普通战俘標准供给,不可苛待,但也绝不可放鬆警惕。” 就在两人被分別带开时,李少平带著一名书记,径直走到了那三角眼的面前。 书记於案前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研好了墨。 “现在,把指使你们那人的相貌、常去的据点,一五一十说出来。”李少平盯著他,目光如炬。 “只要情报属实,便是戴罪立功,我或可饶你一命。” 那三角眼眼中满是犹疑:“可……可我们都已经被擒,那边肯定早就闻风跑了吧?” “你只管说。”李少平语气不容置疑。 於是,那三角眼顿了一下,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联络人的样貌特徵,书记则依言运笔,在纸上细细勾勒。 接下来的两日,李少平除了让人去调查者相貌的男人,再无任何动作,营中一切照旧,仿佛这场风波已然平息。 “可这仍与大海捞针无异。”郭映將两幅人像在案上摊开,眉头紧锁,“两人交代的倒是同一人,可人海茫茫,若这贼子躲在回紇腹地,或是藏身大漠深处,咱们的耳目再长,也难觅其踪。” “本来也找不到。”李少平头也不抬,仍俯身研究著几幅火器阵型图,笔尖在纸上点点划划。 郭映闻言一怔,愕然望去。 李少平这才搁下笔,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但要叫他们以为我们找到了,却也不难,左右不过那几方势力,放个风声出去,看看谁先坐不住。” “你以为会是哪一方?”郭映追问。 “你看这两人,”李少平目光扫向帐外,“行事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散兵游勇,我先前刻意將线索引向回紇,他们虽挣扎,最终却也顺水推舟认了,这倒符合他们自称『只为求財』的马匪身份……” “回紇的嫌疑確实未能尽除。”郭映沉吟道。 “不错。”李少平頷首,“剩下无非是突厥残部,与范阳那边,你我分头行事——你设法试探回紇与突厥的动向,我亲自盯著范阳,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第75章 节堂夜定平戎策 直到第三日深夜,李少平终於动了,他先来到了关押三角眼汉子的营帐。 “你想不想活?”李少平开门见山。 三角眼先是一愣,隨即如捣蒜般点头:“想!想想!將军,小的知道的全都说了啊!” “不,你没有,”李少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千钧重压,“你的同伴,可比你说得多,也比你实在。” 三角眼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地游移:“他……他胡说八道!將军您万万不可信他!小的说的才是实话!” “哦?”李少平微微倾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的阴影,將三角眼完全笼罩,“他可是什么都招了,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回紇的人,你们来自——范阳。” “范阳”二字,宛如一道惊雷,在三角眼耳边炸响。 他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几乎是本能地嘶声辩驳:“他放屁!他血口喷人!分明是回紇……” 话已衝到嘴边,他却猛地剎住。 而在另一处营帐里,通晓番语的郭映对那回紇汉子冷然道:“休再偽装,你们背后站著的,是突厥人,你的同伴,已然尽数招供了。。” 对方闻言,震惊之色一闪而过,隨即结结巴巴地怒骂:“那、那懦弱的豕犬!他怎能如此背弃血誓!他这是將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卖与了唐寇!” 两边的反应一经对照,真相已然水落石出。 幕后主使,並非回紇,而是来自范阳的叛军。 李少平將此事前因后果细细写成文书,呈报给了节度使郭子仪。 他心中思忖,范阳那边定然时刻盯著朔方军的动向。 说不定就在这几个月,安禄山紧锣密鼓准备起兵的关键当口,已有探子偽装成新兵混入朔方大营,或是在外围罗城悄然蛰伏。 此番擒获的两个探子,显然並非庸碌之辈,甚至可能是死士。 若一味严刑拷打,恐怕反而撬不开他们的嘴。 唯有先行怀柔,再施以诈术,令其心智动摇,方能诱出幕后主使。 待到真相初露端倪,李少平这才下令將两人再次投入牢中动刑,务求榨出更为详尽的情报线索。 他暗自推演,这般处心积虑针对自己的,极有可能是张通儒。 此人向来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自从得知自己与杜文轩投效朔方军后,必定更加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特別是自己任霹雳营判官这等要职,消息定然早已传回范阳。 张通儒急於摸清霹雳营的底细,这才不惜派出麾下精锐,冒险前来刺探。 烽火已连绵燃烧了十五个昼夜,朝廷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的文书终於抵达。 整个朔方军闻令而动,一派厉兵秣马的紧张气象。 在李少平的悉心经营下,霹雳营已初具规模。 各类火器依其特性被编配妥当:有的专司攻城拔寨,有的擅长固守险要,还有的则適用於出奇制胜。 这些战术都被预先部署演练,不然上了战场,阵型一下子被冲乱了,再好的火药武器也发挥不了大作用。 郭映与王卯遴选的五百名士卒皆是朔方军中的精锐,不仅对战阵变化適应极快,在熟悉火器特性后,更有不少人主动提出改进建议。 李少平从善如流,將这些意见一一收录,並据此对具体阵型作出了调整。 这日,郭子仪亲临校场,观摩了霹雳营手持火器演武的全过程。 演毕,他登上点將台,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將士,声若洪钟: “诸位將士!今日得见霹雳营军容,本帅心甚慰之!叛军逆天而行,祸乱社稷,正是我朔方儿郎奋武扬威、匡扶天下之时!尔等手持神兵,当勤加操练,来日战场之上,须叫叛贼闻风丧胆,扬我朔方军威!” 將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郭子仪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身旁的李少平,语气转为沉稳:“李判官,隨本帅至节堂一敘。”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 来到此间一年,所有的筹谋与计算,终於到了要真刀真枪见分晓的时刻。 节堂之內,气氛肃穆。 两侧兵器架上陈列著斧鉞,正堂整面墙壁被一幅巨大的《朔方山川形胜图》所占据。 地图前设有一张宽大檀木案,其上摊开著更为精细的城防图与驛道图,数枚黑红兵符散落其间。 郭子仪行至地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图上交织的攻守之势,方才沉声开口:“少平,自你来到朔方,诸事推进神速,火药作能快速运转,霹雳营能在短短时日內初具规模,你功不可没。” “全赖节度使信重,属下方能放手施为。”李少平躬身应道。 郭子仪微微頷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河北道的区域:“自安贼倾巢南下,河北诸郡望风而降,沦陷在即,但叛军行军过快,据我所知,各城留守兵力实则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更何况,河北人心未附,忠义之士岂会甘心受胡骑践踏?” 说著,他將一张略显泛黄的密信递到李少平手中:“你来看看这个。” 李少平展开密信,但见笔力刚劲,字跡透纸: “贼虽窃据河北,然民心向唐。 今某已密联忠义,誓举义旗,断贼归路。 然某兵微將寡,粮械两缺,亟待策应。 若得朔方劲旅驰援,河北义士必当簞食壶浆,共击胡虏!” 李少平心中微微一震。 虽为保密,信中未曾明言,但他已隱约猜到此信来源——正是以顏杲卿、顏真卿兄弟为代表的河北义士。 只见郭子仪手指重重按在山西北部,沉声道:“刚接斥候急报,大同军使高秀岩已率部进犯我振武军,正朝单于都护府疾进,此时恐已行军五日,预计再有两日,兵锋即至。” 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少平:“少平,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少平略作沉吟,应道:“此乃叛军魏救赵之策,高秀岩此举,意在牵制我朔方主力,威胁侧翼,使我军不敢东出井陘以入河北,亦难南下潼关驰援洛阳,安禄山是要捆住我们的手脚。” 郭子仪目光灼灼,指节在地图上重重一叩,沉声道:“你看得透彻,正因如此,我们更要打碎他这如意算盘,朔方军今日整肃,明日开拔,迎击高秀岩——你与霹雳营隨我同往!” 第76章 金戈铁马入云中 李少平郑重抱拳:“末將领命!” 他当即返回霹雳营,亲自督率士卒將各类火药器械装车整备,又细细分派各队职责。 这一忙便是大半日,直到暮色渐沉。 望著营中往来奔忙的身影,郭映神情有些恍惚:“没想到战事来得如此之急……我总觉得仿佛昨日还在长安,与你私下议论安禄山必反之事,那时朝中多少人都看出端倪,谁知这一切竟真这般来了。” 李少平將手中册合上,目光沉静:“该来的终究会来,你我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早日终结这乱世。” 他望向远处连绵的营火。 歷史上这场动盪本不该持续如此之久,有太多无谓的牺牲,太多本可避免的失误…… 纵使无法扭转全局,现实中必將面临重重阻碍,但既然有了火药这等利器,或许真能创造奇蹟?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一搏。 待全军整备完毕,已是戌亥之交。 李少平就著凉水啃著干硬的胡饼,又一次走进暮色里,仔细清点那些即將改变战局的火药武器。 李少平方才將离营期间的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確保一切皆有章法。 正待稍歇,便有亲兵传令,说郭子仪正在中军大帐紧急召集核心將领议事,命他即刻前往。 李少平整肃衣甲,匆匆赶至帐中。 只见帐內已立著七八位將领,个个身披精甲、虎目含威,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其中一名身材魁伟、面如古铜的虬髯將领扫了他一眼,声若洪钟:“记事的判官来了?这般年纪,刀笔可还拿得稳当?” 此人身形壮硕似铁塔,满脸虬髯根根如戟,正是朔方驍將浑释之。 李少平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霹雳营判官李少平,见过浑將军。” 浑释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听说过什么霹雳营,只怕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说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的两个隨將也隨之露出揶揄之色。 李少平面色如常,从容一揖:“浑將军说的是,少年人確该多经战阵歷练,待两军交锋之时,霹雳营必不让將军失望。” 浑释之笑容一敛,眼中精光乍现:“好!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倒要看看你这娃娃是不是只有嘴皮子利索!” 恰在此时,郭子仪见人已到齐,沉声开口:“振武军告急已过两日,叛军攻势愈猛,情势万分危急,我军要急速驰援。” 帐中左侧一位面容刚毅的將领当即抱拳:“末將愿为前锋!”正是朔方左厢兵马使僕固怀恩。 浑释之亦开口道:“振武军乃朔方门户,不容有失,右武锋使浑释之请求出战。” 在进行一番周密部署后,郭子仪声如金石,陡然拔高:“此战关乎朔方存亡,更牵动天下大局,唯有儘快击溃北路之敌,我军方能腾出手来,或东进河北策应义军,或南下驰援潼关。” 帐中诸將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浑释之这时咧嘴一笑,看向李少平:“既是这般要紧,不如让这位小娃娃的新营跟著某如何?定当护他周全。” 郭子仪目光扫过,不容置疑道:“不必,霹雳营隨中军行动。” 见浑释之神色微愕,他转向李少平:“可都准备妥当了?” 李少平上前一步,抱拳稟报:“回节度使,霹雳营已整备完毕,各色火器皆已装车,五百士卒全员待命,隨时可拔营出征。” 郭子仪頷首:“既如此,你便隨某同行,诸位都去准备吧。” 军议既定,眾將鱼贯而出。 浑释之在帐外赶上李少平,浓眉一挑,打趣道:“可惜了,某还想带你去见见世面,战场上刀剑无眼,小娃娃可別轻易死了。” 李少平闻言失笑。 虽说这位將军话语刺人,但他此刻分明听出其中调侃的意味多过轻视,倒像个偏爱逗弄晚辈的豪爽武夫。 若事事较真,反倒无趣。 他正色应道:“將军放心,小娃娃惜命得很,说不定他日,还是我率部前去驰援將军。” 浑释之先是一怔,隨即仰天大笑:“好!某等著那一天!”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李少平肩头重重拍了两下,这才转身大步离去,甲冑鏗鏘作响。 李少平仔细清点完所有火器装备后,在营房一角找到了师父周铁山。 周铁山正靠坐在木箱旁啃著乾粮,连日操劳让他顾不上平日的摩登打扮了,几缕灰白头髮散乱地垂在额前。 见徒弟过来,他隨手掰了半块饼递过去。 “可累散架嘍!”周铁山捶著后腰抱怨,“为师真是被你忽悠惨了,这会儿该在长安城里享清福才是!” 李少平接过饼,会心一笑:“师父,这世道哪还有什么真正的太平,不过这些日子,確实辛苦你了。” “听说辰时就要开拔?”周铁山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端详著徒弟,“准备了这么久,真要到战场上见真章了,心里什么滋味?” 李少平慢慢嚼著干硬的饼,目光望向远处列队的士兵:“就像悬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於要落地,反倒觉得踏实了。” 周铁山点点头,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快去歇会儿吧,往后想合眼都难了,记住,打仗就像过招,不能光盯著自己手里的兵器,得多留心对手的动静。” “徒弟记下了。” “唉!”周铁山突然抓了抓头髮,別过头掩饰自己红了的眼睛,“这节骨眼上要是能来口酒该多好!” 李少平郑重承诺:“师父放心,待弟子得胜归来,定陪您痛饮三杯!” “三杯可不够……” “哈哈……” 至於李穗儿那边,李少平实在抽不出空亲自道別了。 虽然说这样可能对不住穗儿,但想著前几日刚见过面,便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托人务必交到妹妹手中。 天宝十四载,八月三十日,辰时。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一个適宜出征的晴好日子。 朔方军携带十二日乾粮,轻装简从,踏上了征途。 第77章 伏火连环指掌间 全军沐浴在八月底温煦的晨光中,朝著东北方向的平罗渡口疾驰而去。 队伍行进间,平坦的原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坡地上疏疏落落地生著些耐旱的野草,偶有几只野雁扑棱著翅膀从低空掠过。 全军肃然无声,只闻鎧甲鏗鏘碰撞与士卒们急促的喘息声在旷野间迴荡。 此次轻装急行,輜重大为精简,比李少平当初来朔方时的那段路程顺畅许多。 待日头偏西,黄河如一条奔腾的金色巨龙横亘眼前,浊浪翻涌,渡口处已经搭建好了浮桥。 李少平忙著清点人马器械,在急行军的高压节奏下忙得晕头转向。 当最后一抹橘红晚霞隱没在天际,夜幕悄然降临,几颗星子已在天幕闪烁。 他们在黄河东岸一处平缓的滩涂悄然靠岸,这里杂草丛生,正利於隱蔽。 士卒们轮流歇息,战马低头饮著河水,咀嚼草料。 寅时末,李少平只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便被皎洁月光惊醒。 此时天色初明,李少平默默啃著肉乾,就著水囊吞咽,疲惫得说不出一句话。 渡河后,大军很快进入了毛乌素沙地南缘的半荒漠地带。 稍作休整,又继续向东急行,放眼望去,戈壁上植被稀疏,满目苍凉。 酉时分,部队抵达苍头河谷,河谷中散布著零星水源,士卒们纷纷取水补充。 全军在河谷背风处扎营,营地隱蔽在河穀草丛中,夜空星子点点,河风送来丝丝凉意。 经过连日疾行,大军终於抵达夏州,在此完成了最后一次补给。 隨后转向东北,沿著无定河上游穿越沙地丘陵。 又行军半日,至午时左右,单于都护府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连续十日的急行军,所有人的体力都已逼近极限,但比原定计划竟还提早了三天抵达。 郭子仪下令全军原地休整,让士卒们吃饱喝足,儘快恢復状態,同时派出先锋斥候与前方的探子接应,以摸清城中敌军的实际布防。 李少平靠在一棵老树旁,目光紧盯著远处单于都护府城墙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动用火药武器的时刻,终於到了。 郭子仪召集李少平等將领至中军帐时,眾人见他正就著冷水啃食肉乾,与普通士卒並无二致。 “刚接斥候急报,”郭子仪咽下乾粮,神色凝重,“振武军仍在死守,但城內存箭矢、滚木、礌石等防御物资已近枯竭,最多再撑两日。” 浑释之高喝:“振武军果然是好样儿的!真不愧是我们朔方军带出来的血性汉子!” 李少平闻言,对这段日夜兼程的急行军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前方的守军每一刻都在生死线上煎熬,他们赶的有多快都不算快。 “可探明叛军攻城兵力与部署?”郭子仪问。 斥候快速说道:“目前攻城部队约一千余人,后方尚有六千余预备,高秀岩下令昼夜不停轮番进攻,守军伤亡惨重,已疲敝不堪。” 斥候说著呈上標註详尽的形势略图,上面染著汗水。 另一將领公孙琼岩问道:“敌军攻城,节奏如何?” “大致两个时辰一轮,攻势极猛,片刻不歇。” 郭子仪驀然起身,声如洪钟: “高秀岩围攻振武,气焰如此囂张,是料定我军行动迟缓,我等偏要反其道而行,打他个措手不及!——僕固怀恩!” “末將在!”僕固怀恩踏前一步。 “予你两千精锐铁骑,战场上听我號令行事,隨时准备蓄势待发!” “得令!定叫叛军片甲不留!” 郭子仪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眾將:“怀恩一动,高秀岩必仓促调兵迎战,当其阵型由攻城转为野战之际,便是决胜之机——浑释之!” “末將在!” “你隨我中军压阵,待叛军阵脚大乱,见我大纛前指,立即从后方发起总攻,此战务求全胜,定要打得叛军再无攻城之力。” “谨遵將令!” 郭子仪最后环视全场,字字千钧: “此战要害,唯在快、猛二字,我要在高秀岩回过神来之前,就將他彻底碾碎在振武军城下!” 李少平眼中闪烁著敬佩的光芒,心中暗嘆:真不愧是一代名將! 在掌握敌情、准备周全后,便能依据战局条理分明地做出如此精准的部署。 仅仅是站在他身旁,观摩他运筹帷幄,便已觉得受益匪浅。 更难得的是他那份用人不疑的魄力,对自己这个年轻后生也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少平,”郭子仪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现在该是你霹雳营出手的时候了,我先问问你,依你之见,此刻最適合用火药武器执行何种任务?” 帐中眾將的视线瞬间齐刷刷投向李少平。 浑释之更是促狭地朝他挤了挤眼睛,一副等著看这小娃娃如何应对的模样。 郭子仪没有询问其他將领的策略,唯独点了李少平的名。 李少平略作思忖,说道:“大帅,少平想先看下形势略图。” 公孙琼岩將形势略图递到他手中,李少平俯身接过,目光一扫。 他上前一步,恭敬抱拳:“霹雳营愿即刻分出一百名火药弓箭手,听候仆固將军调遣,火箭升空,万箭齐发,必能惑敌心神,乱其阵脚,若蒙不弃,愿为前驱!” 此刻断无退让之理,李少平主动请缨。 浑释之闻言,难掩惊讶:“那玩意儿,真有这般厉害?” 李少平微微躬身,態度恭谨:“將军谬讚,火器之利,在於扰敌助阵,唯尽绵薄之力,以助大將军破敌。” 他见眾將皆凝神静听,心神稍定,继续陈述:“待对方阵脚一乱,霹雳营便抓住时机,以寻常弓矢覆盖散射。” 郭子仪听罢,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所谋甚为周详,深合我意,此策便依你所言,你便隨霹雳营行动,统筹全局,专司火药弓箭施放之指挥。” 李少平亢声应诺:“少平领命!陷阵破敌,万死不辞!” 言罢,郭子仪肃然环视眾將,声如洪钟:“诸位,破敌就在即,各自整军,依令出击!” 第78章 一箭星火破千军 浑释之在这紧要关头仍不忘咧著嘴打趣:“李家小娃娃,你那火箭能准成不?要帮忙就吱声啊!” 李少平嘴角一扬:“將军说笑了,调度火药箭乃是末將份內事,不敢劳烦將军,稍后便请將军为我等压阵,看我霹雳营如何以火雨为大军开路。” 浑释之闻言仰头大笑:“好小子!那某就等著看你们的本事了!” 李少平快步回到霹雳营阵地,方武、周顺安、张蛮奴等弟兄连同全体霹雳营士兵,全都眼巴巴地望著李少平。 也难怪他们心急,火药对男儿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平日操练时既要顾忌惊天动地的声势,又要计较物资损耗,大多只能用替代物演练阵型。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些火器的威力,谁不盼著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施展? “我们自然要上阵。” 李少平一句话让所有人吃了定心丸,一张张脸庞顿时绽开振奋的笑容。 他环视帐中诸將,沉声道:“诸位,此战的关键,在於策应先锋部队。待我霹雳营以火药箭自后侧袭扰叛军,必能搅乱其阵脚,待其军心涣散、阵型大乱之时,我军主力便一举压上!”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王卯脸上焕发出昂扬的神采,他咧嘴一笑:“瞧好吧,定不让兄弟们失望!” 李少平事无巨细地反覆叮嘱,又特意转向隨军的匠兵们,仔细交代若遇突发状况,当如何携带火药武器有序撤离,务必確保这些军国重器不落敌手。 战斗准备的弦已然绷紧。 脚步声、车轮声、铁甲碰撞声霎时响成一片,全军按照部署迅速行动起来。 李少平凝望著远方敌阵翻卷的旌旗,眼神渐渐沉定。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首战。 从最初只求自保、避世存身的念头,到如今主动投身於这乱世洪流,其间种种,竟让他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为这一战,他已筹备太久。 方方面面能想到的细节都已反覆推敲,生怕有所疏漏,事事亲力亲为。 这是霹雳营的初战,虽说万事俱备,可战场从来最易生变。 谋划得再周全,也难保不出意外。 此刻,他必须稳住心神,以不变应万变。 一切准备就绪,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前出探马,全军隨即如洪流般稳步上压。 大军向前推进不过数里,远处城墙下的景象虽无法目及,但那震天的惨嚎声、金铁交击的喊杀声与擂石轰击城垣的闷响,已混杂成一片,直衝云霄,振武军与叛军已杀得难分难解。 正在此时,一骑斥候卷著烟尘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急声稟报:“大帅!叛军阵脚未乱,方阵严谨异常!城门已被撞出裂缝,情势危急!” 说罢,斥候双手呈上一张绘有敌阵详图的纸条。 他凝目细看图上的布阵,眉头骤然锁紧,冷哼一声:“竟是风扬阵!此阵两翼灵动,利於包抄,我军若贸然突袭,必陷其中……高秀岩这小子,真不愧是將门之后,倒有几分难缠。” 郭子仪扬声喝道:“再探!” 眼见战局如此,军中诸多將领都已按捺不住,紧攥韁绳的手上青筋暴起,只待一声令下。 郭子仪目光扫过眾人,却威而不发。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两名斥候一前一后策马狂奔而至,激起一片烟尘。 “报——城门即將失守!叛军前军已变换阵型,正全力攻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郭子仪终於下令:“僕固怀恩,著你率两支精锐骑兵自侧翼切入战场,霹雳营隨即从后方跟进策应!” “得令!” 僕固怀恩率领两支精锐骑兵如利刃出鞘,弓弦满张,箭雨朝著叛军两翼倾泻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猛攻彻底搅乱了叛军阵脚,后军阵列开始鬆动,不少士卒惊慌四散。 朔方铁骑自战场侧翼猛然切入,残余叛军慌忙立起盾阵,以长枪仓促反击。 只听得敌將连声怒吼,原本攻向前方的军阵开始仓促转向,后军士卒快步向两翼增援补位。 就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李少平已亲率霹雳营运动至敌军后侧。 他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紧盯著战场上的每一分变化。 当叛军后方因调兵出现空当与阵型混乱的一剎那—— 他眼中精光迸射,高举的手臂如战斧般猛然挥落,声震四野:“霹雳营,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特製的火药箭离弦而出。 箭簇擦过弓臂上的火石,瞬间引燃,带著一道道刺眼的尾焰呼啸著划破天际,最终如陨星般坠入敌军后阵。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爆响,与传统猛火油罐的燃烧声截然不同,这是真正惊雷。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著浓黑硝烟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將叛军后军连人带甲狠狠掀飞。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攻城阵势霎时土崩瓦解。 惊魂未定的叛军尚未从巨响中回神,抬头便望见第二波带著死亡红光的火药箭,已如索命阎罗般破空而至! 叛军后阵已被这轮火雨彻底摧垮。 中箭者身插箭矢、踉蹌倒地,更多人被爆炸掀翻,断肢残臂混著鲜血四处飞溅。 浑身燃火的士卒,他们惨嚎著在阵中横衝直撞,恐慌霎时间扩散。 侧翼叛军眼见这般景象,既怕那夺命火箭朝自己射来,又被眼前这些奔逃的火人骇得魂飞魄散。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军阵彻底僵滯,士卒们目瞪口呆,哪还顾得上什么阵型章法。 李少平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当即下令发动第三轮齐射,但这次传令声已截然不同:“霹雳营换普通箭——放!不许停!” 一声令下,上百支普通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后军。 李少平毫不鬆懈,紧接著又命霹雳营连续放箭,一波接著一波的箭雨將叛军后阵牢牢钉在原地。 正当后军仓皇迎战之际,只见敌军阵型忽然变动,一名將领自攻城前沿疾驰而至中后军位置。 李少平目光一凛,低喝道:“全军准备火药箭。” 在这个距离上,火药箭与普通箭矢在外形难辨真偽。 叛军见久未遭遇爆炸,又见他们仅有百余人,以为那骇人的火药箭已然用尽,在號令下迅速重整阵型。 侧翼处,僕固怀恩的猛攻已將叛军两翼向中央压缩,迫使敌军不得不向后收缩。 那叛军將领见李少平部人数稀少,当即挥刀指向这个方向:“从这边突围!” 李少平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振臂高呼:“火药箭——放!” 第79章 铁骑突阵日月昏 顷刻间,无数火药箭呼啸著射向衝来的叛军后阵。 就在箭矢离弦的剎那,李少平毫不犹豫地高喊:“霹雳营,全军后撤!” 將士们应声而动,隨他调转马头,退到了左后方。 李少平在策马回撤前最后回望一眼,只见方才还汹涌而来的叛军后队已在连绵爆炸中伤亡惨重,刚刚展开的突围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李少平此计,正是要利用叛军的侥倖心理——一来火药箭確实数量有限,必须省著用;二来兵不厌诈,他要让叛军误以为这种利器已经用尽,才会放心朝这个薄弱方向突围。 尤其在侧翼被僕固怀恩猛烈压缩的形势下,敌军必然急於从后方寻找生路。 战场瞬息万变,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 就在他们后撤途中,前方压上的中军主力已如潮水般涌来,直接衝散了溃散不成阵型的叛军阵营。 浑释之一马当先,如利箭直插敌军心腹,径直朝著坐镇中央的敌將高秀岩杀去! 高秀岩眼见巨锤挟风而至,猛地迎身招架。 浑释之那沉猛无比的战锤直贯向他胸口,高秀岩急將陌刀一横,硬生生接下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金铁交鸣间,他虎口震出鲜血,刀身嗡鸣不止。 高秀岩就势旋身卸去劲力,陌刀顺势斜挑而上,直取浑释之面门。 浑释之回锤格挡,他却刀锋疾转,又向其肋下横扫而去。 两人刀来锤往,火星迸溅,转眼已过了十余招。 中军主力此时已与叛军全面接战,阵型严整,盾戟如林,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向前稳步推进,將叛军士卒层层压制。 高秀岩方才险些被浑释之斩落马下,惊魂未定间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部队已被完全压制。 他咬牙怒喝:“全军听令,隨我突围!” 身旁一名亲信將领立即挥刀迎向浑释之,拼死为其爭取片刻喘息之机。 高秀岩趁此间隙,催动大军向后方猛衝,岂料后方军阵如山岳屹立,盾戟如林,竟是纹丝不动。 锋线相接的剎那,血肉横飞,战马悲鸣著栽倒,骑兵被长戟从鞍上挑落,残肢与断刃不断飞起。 叛军铁骑拼死前突,每每撕开一道缺口,中军后排长枪便疾刺而出,瞬间將冲入者捅成血人。 双方在死亡地带反覆爭夺,尸骸堆积竟渐成矮垒。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迅速锁定阵型一处衔接稍显鬆散的地带——那里正处在缓坡与平地的交界,致使防线在此处出现了细微的凹陷,正是突围的绝佳突破口。 他当即率领残余亲兵朝该处猛衝,所有叛军骑兵见状纷纷匯聚跟上,朝那薄弱处发起决死衝锋——而这,正是霹雳营所在的缓坡上。 霹雳营的火药箭矢再度呼啸而出,直扑叛军。 谁知这些叛军竟杀红了眼,前排人马刚被爆炸掀翻,后队的骑兵便如疯虎般踏著同袍的尸骸继续衝来。 在这生死关头,叛军竟被激发出全部凶性,个个悍不畏死,顶著纷飞的箭雨直扑霹雳营阵地。 缺口甫现,无数叛军铁骑便如决堤洪流般冲向霹雳营。 眼看敌骑已突进至二十步內,李少平猛地拔出战刀,双眸染上血色,厉声大喝:“霹雳营,全体抽刀——迎战!” 他自己“鏘”地一声抽出了腰间横刀。 这刀乃是叛乱爆发后不久,师父周铁山寻到他,郑重赠予的。 那日,周铁山將裹著布帛的刀双手递来,郑重道::“徒儿,这把『破云』跟了为师七年,饮过无数贼寇血,今日便传给你了!” 李少平心下一震,他深知此刀对师父意义非凡,不仅是趁手兵刃,更承载著半生荣辱。 他喉头微哽,面上却故作轻鬆,调侃道:“师父,您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莫非是怕徒儿在战场上给您丟人?” 周铁山闻言,眼底那点感伤瞬间化作笑骂,照他肩头便是一拳:“臭小子!老子是让它去护你周全!等你得胜归来,要是敢让破云蒙尘,看我不敲你的脑袋!” 此时,正是破云出鞘的最好时机! 李少平与周铁山对练过无数次——平地上如何拆招,马背上如何发力,师父都手把手教过他。 更听过不知多少回,师父借著酒兴讲述这把刀在战场上是如何杀敌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叛军陌刀手已纵马杀到跟前,马头尚未调转,那柄陌刀已挟著风声先至,雪亮刀光直劈李少平面门! 眼见陌刀挟著千钧之势劈来,李少平瞬间忆起周铁山的教诲:“陌刀势大力沉,不可力敌,须避其锋芒,攻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瞬!” 他当即一个鐙里藏身,整个人侧掛马鞍,险险让过那雪亮刀锋。 陌刀擦著铁鞍划过,火星四溅。 不待对方回势,李少平如弹簧般坐起,破云横削而出,直取对方因挥空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那叛军陌刀手一刀劈空,力道用老,整片胸腹空门大开。 他只觉肋下一凉,破云锋锐的刀锋已悄无声息地切入铁甲缝隙。 鲜血自鎧甲接缝处飆射而出,那陌刀手手中长刀噹啷坠地。李少平手腕一拧,横刀顺势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霹雳营將士转眼便与叛军混战成一团,这是李少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置身於战爭漩涡的中心。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快到令人窒息,根本没有思索的余地,全凭往日千锤百炼的本能和身体最直接的反应在搏杀。 视野中,刀光剑影、飞溅的鲜血、垂死的哀嚎,全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仿佛隔著一层血色薄纱,透著股诡异的不真实感。 在这种状態下,即便受伤也浑然不觉,痛感早已被麻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战斗。 身旁的张蛮奴此时已將一桿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但见他枪出如蛇,又快又狠,寒星点点直取敌人要害,招招都透著狠厉。 难怪这汉子平日那般傲气,手上確实有真功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名被张蛮奴刺穿胸膛的敌兵竟猛。用双手死死攥住枪桿,凭著一口垂死的气力,硬是让他动弹不得! 几乎同时,另一名叛军挺枪便朝张蛮奴肋下刺来。 李少平眼疾手快,挥刀格开这致命一击。 可就在他出手的剎那,身侧寒芒乍现,又一柄长矛已悄无声息地朝他后心捅来。 李少平只觉背脊一凉,死亡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未到来,只听身后一声闷响,温热的液体已溅满了他的后颈。 第80章 须臾生死勘无常 李少平的心霎时沉入冰窖,比方才利刃及身时更觉冰寒。 他清楚地记得,方武就在自己侧翼! 莫非这温热鲜血,是来自方武? 他急欲回头查看,两名叛军却已挥刀猛扑而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身后马蹄如雷,大军主力终於压上接应! 其实从叛军骑兵涌来到援军抵达,不过短短十次呼吸。 可对方儘是强兵悍马,冲势如电,瞬息间的衝击已足够撕开裂胆。 什么是“分秒必爭”,李少平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 他率部与主力並肩衝杀,四周天地仿佛浸透在浓稠的血浆之中,耳畔充斥著兵刃撞击的尖锐嗡鸣,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阵独特的擂鼓声穿透喧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是命令霹雳营后撤的讯號! “霹雳营,全军后撤!”李少平当即高声传令。 他终於能带领麾下儿郎脱离这片血肉磨盘。 待退至后军阵中,他环视左右,见霹雳营健儿个个浑身浴血,前排將士几乎人人带伤,所幸接战时间不长,队伍元气尚存。 “方武?!”他心头一紧,扬声吼道。 “在!”一个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立刻回应。 李少平猛地转头,只见方武好端端地骑在马上,甚至朝他咧开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他没事。 “溅在你身上的是那偷袭崽子的血!我好著呢!” 原来是一场虚惊。 李少平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下来。 但他心头猛地一沉,骤然意识到:霹雳营里这些朝夕相处的弟兄,乃至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可能在这无情战火中隨时逝去。 隨时。 生死无常。 他必须学著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绝不能因任何人突如其来的牺牲而扰乱心神、动摇判断。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举目望向战场。 只见那些突围出去的叛军骑兵,此刻已被如潮的中军彻底吞没。 胜局已定,而且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在中军后方,李少平勒住战马,沉声下令:“全军原地休整,救治伤员。” 战场上残余的叛军开始成片地丟弃兵刃,伏地请降。 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如血的残阳將光芒洒遍战场,那刺目的红色浸染大地,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霞光,还是未乾的鲜血。 李少平默默扫视著这片古来征战之地,昔日只在诗文中读过的“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如今竟化作眼前尸横遍野、血浸荒原的真实景象。 军医上前要为他包扎,他却摆手道:“先去救治重伤的弟兄,我无碍。” 此时,振武军城门大开,守军列队相迎。 一名浑身浴血的振武军將领踉蹌上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我等坚守孤城数日,终於、终於等到朔方主力!振武军没有辜负重託!” 郭子仪迎上前去,郑重扶住他的臂膀,扬声道:“好將士!你们个个都是大唐的脊樑,家国的英雄!” 一行人踏入都护府白虎堂。 浑释之那虬结的大鬍子和半张脸都溅满了血,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还未散去,周身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仿佛谁靠近半步,他就能拧断谁的脖子。 他那魁梧如塔的身形,更是將这压迫感放大了十分。 李少平安置完火药武器,晚了一步走进白虎堂。 脚刚迈过门槛,浑释之那双环眼就盯上了他。 令人猝不及防的是,这杀神竟嘴角一咧,粲然一笑,那染血的面容配上雪白的牙齿,活像个杀疯了眼的修罗! 不等李少平反应,浑释之已大步上前,铁臂一伸,结结实实地揽住他的肩膀。 浑释之声如洪钟地嚷道:“好你个小娃娃!竟捣鼓出这般爆裂的玩意儿!战场上那玩意儿轰然一响,连某家这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態度,与方才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少平实在想像不出这尊杀神受惊的模样,只得笑道:“將军谬讚了,不过是平日杂书看得多,爱瞎琢磨罢了。” 浑释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少平肩上:“好小子!某家可真庆幸你是在咱们这边!若那火药箭朝著某家招呼过来,嘶——简直不敢想!” “確实厉害。”旁边传来一个言简意賅的声音。 那將领生著铁勒人特有的深邃轮廓,高颧骨如刀削般分明,身形魁梧雄健如山岳。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便扑面而来。 正是僕固怀恩。 他素来寡言,与快人快语的浑释之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沉静如铁,一个热烈似火。 可二人到了战场上,却同样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此刻,僕固怀恩用他那特有的沉闷嗓音开口道:“初上战场,临危不乱,是好样的。” 李少平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叛军疯狂突围时,自己率霹雳营死战不退的那一下。 他们没有丟人。 他抱拳肃然道:“此乃分內之事,某不敢居功。” “大帅到!” 都护府白虎堂外一声高唱,郭子仪大步踏入,身后兵士押解著被五花大绑的高秀岩。 这位叛將虽头髮散乱、头破血流,眼神却依旧桀驁,毫无屈服之意。 他身著一领破损的明光鎧,布满血丝的双眼深陷在眼窝中,目光扫过堂上眾將时,儘是刻骨的不甘。 在目光扫过李少平时,更是满眼愤恨,恨不得將他活撕了! 眾人见状,齐声向郭子仪致意。 郭子仪於主座落定,冷然俯视阶下囚徒,沉声开口:“尔乃名將之后,父为左前金吾卫大將军高舍鸡,与高仙芝亦属同族,满门忠烈,世受国恩,为何自甘墮落,与安禄山同流合污,行此遗臭万年、祸乱家国之事?” 高秀岩猛地昂首,啐出一口血水,厉声反詰:“家国?这究竟是谁的家国!皇帝昏聵,奸臣窃柄!似我这等累世將门、战功赫赫之將不得重用,反倒那些諂媚贿赂的宵小位居我等之上!这朝廷,早就烂透了!” 浑释之见他毫无悔意,当即怒喝道:“叛贼休得狡辩!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多少大唐好儿郎因你等野心枉送性命!” 高秀岩却昂首厉声反驳:“我等不是叛军,是替天行道的义军!这朝廷早已烂到根子里,边关將士浴血奋战,长安城里却仍是醉生梦死、忠奸不分!尔等捫心自问,究竟是谁在祸害这天下苍生!” 第81章 首战建功步青云 瞬息之间,整个白虎堂陷入一片死寂。 高秀岩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不反,还能有什么指望?”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迸发出愤恨的光芒,“这世道早就烂透了!什么盛世,什么大唐,表面光鲜,內里全是烂泥、狗屎!” 李少平沉默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高秀岩这番话並非全无道理。 如今这所谓的盛唐,確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鲜亮丽。 僕固怀恩冷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身为他族將领,大唐待我们不薄,这份信任,岂能轻易辜负?你这么做,让你族兄高仙芝將军如何自处?” 听到族兄的名字,高秀岩的脸色微微一动。 李少平心情复杂地瞥了僕固怀恩一眼。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眼前这位铁勒將领,將来会为大唐鞠躬尽瘁,族人死伤殆尽,女儿远嫁回紇,最终却因功高震主,被宦官陷害,最终联合回紇、吐蕃起兵,半途暴毙。 而高秀岩,这个如今誓死不降的叛將,日后反而会归顺朝廷,隨郭子仪平定叛乱,得以善终。 命运何其讽刺。 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轨跡。 李少平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暗想: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半点不由人。 那么他自己呢? 若有朝一日,他也蒙受不白之冤,又该如何自处? 他忍不住往深处想去。 倘若某天,常驻他军中的监军太监,在皇帝面前捏造事实,构陷他意图谋反,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是像高仙芝那样,寧可引颈就戮,以死来证明清白? 还是像僕固怀恩一样,被逼到绝境,索性横下一条心,真的反了? 他思绪翻涌,忽然觉得,这两位將领的选择,或许都谈不上对错。 真正的错,是那些搬弄是非的佞臣,和那偏听偏信、昏聵不明的君王。 一思及此,他又想到了张通儒,霎时间哑然,仿被一记迴旋鏢刺中。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少平心中暗忖,歷史显然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跡。 他虽记不清具体细节,却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中,高秀岩应当是隨史思明一同投降朝廷,而非像现在这样,被郭子仪在阵前生擒。 既然此刻他成了阶下囚,就证明歷史的走向已然不同。 此刻,李少平敏锐地意识到,战局正在朝著有利的方向倾斜。 他甚至预见到,接下来官军收復被叛军占据的城池,將会比原本的歷史轨跡顺利许多。 无论是对叛军的士气,还是对各处城池的防御体系而言,损失高秀岩这样一位重要將领,都是极其沉重的打击。 此消彼长之下,朔方军的优势正愈发明显。 那么,打通井陘关,驰援孤战的顏杲卿,避免顏氏一族惨遭屠戮的悲剧——这些原本艰难的目標,此刻仿佛也变得触手可及。 想到这些,他精神一振。 郭子仪的目光落在高秀岩身上,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李少平原以为他会厉声斥责什么“叛臣贼子”,谁知郭子仪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降否?” 高秀岩明显一怔,仿佛蓄势待发的反驳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 他分明准备好了应对斥责,对方却偏偏不予置词。 “降否?”郭子仪又问了一遍,这一声加重了许多,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 高秀岩突然咬紧了牙关。 方才他那一番慷慨陈词犹在耳边,此刻若直接投降,顏面何存? 可若不降,唯有一死;若降了,不但能活命,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 那自己最初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机会吗? 就在他尚未答话之际,郭子仪却已开口:“先带下去,好生看待,不可怠慢高將军。” 高秀岩被兵士押解下去,李少平还没来得及细想郭子仪这番处置的机巧,就听见堂上传来一声:“充火药判官、要籍李少平上前听令!” 他急忙应声出列,快步上前时,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浑释之正对他挤眉弄眼,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笑意。 他现在有了军功,决计不可能还是原来的小小判官了。 封赏的时机已经到来。 郭子仪洪亮有力的声音传遍白虎堂: “尔临危受命,所制火药箭首战建功,破敌胆魄,此为其一!” “叛骑困兽犹斗,疯狂突围之际,尔亲率霹雳营死战不退,临阵不乱,稳如磐石,此为其二!” “鏖战之后,更能闻令而动,全建制而返,为大军保全此精锐火种,此为其三!” “三功並赏,擢升尔为昭武校尉,仍统领霹雳营一应事务。” 李少平只觉一股热流从头顶直贯脚心,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昭武校尉,正六品上的武散官!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管文书、调配火药的判官、要籍,而是堂堂正正、名符其实的统兵將领了。 自从决定积极入世、奋发作为以来,这个目標不知在他心头盘桓了多少个日夜。 而今,他终於凭著实实在在的军功,迈出了这坚实的一步。 李少平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郭子仪目光中透著期许,沉声道:“望尔不负此职,再立新功。” 刚迈出都护府白虎堂的门槛,浑释之那铁钳般的臂膀就一把揽住了李少平的肩膀,洪亮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嗡:“好个年少有为!小娃娃,快跟老哥哥说说,你今年到底多大?” 李少平被他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朗声答道:“回將军,马上十七了!” 僕固怀恩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浑释之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加豪迈:“他娘的,那不就是十六岁?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大漠里头撒尿和泥巴玩呢!” 他笑道:“没说的,老哥哥今天做东,带你们去痛快喝一场,你小子可不许推脱!” “去就去!”李少平应道。 “哈哈哈!爽快!”浑释之环眼一瞪,带著几分促狭,“待会儿灌趴下了,可別怪老哥哥没提醒你!” 第82章 青史未墨骨先寒 李少平倚窗而坐,一抬眼,便能望见云层间那轮朦朧的月亮,像被轻纱笼著,时隱时现。 桌上烈酒正酣,大块的牛羊肉冒著热气,三人临窗对坐,吃酒谈天,自在痛快。 浑释之仰头灌了一口烧春,咧嘴笑道:“在朔方军里头,可难得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整天对著那几张老脸,我都快闷出病来。” 僕固怀恩轻咳一声,低声提醒:“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小心祸从口出。” 浑释之却浑不在意,又撕下一块羊肉,笑道:“怕什么?咱们三人不说,谁又能知道?” 僕固怀恩摇了摇头,脸上虽有无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反倒流露出几分纵容。 他们同是铁勒族的將领,交情深厚。 可谁能想到,后来安史之乱虽平,天下却未得长久安寧。 就在僕固怀恩引回紇、吐蕃十万大军反唐之时,浑释之在与吐蕃军队的交战中兵败被俘,最终惨遭杀害。 这般挚友,竟会落得如此结局。 其实安史之乱后,大唐並未迎来真正的太平。 表面的安定之下,暗流始终涌动,这也正是史家常说“安史之乱乃大唐由盛转衰之转折”的缘由。 未解决的问题,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浮现。 安史之乱开了个极坏的头,一次差点成功的叛乱后,就有无数叛乱接踵而来。 夜渐深沉,李少平抬头望去,窗外那轮月亮已不见踪影,像是悄悄躲进了湿漉漉的云层背后。 浑释之喝得尽兴,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的儿子,语气里满是自豪:“一见到少平,我就想起我家那小子浑瑊,他十一岁就进了朔方军,也是个少年英才,武艺出眾,勇冠三军……等有机会,一定带他来和你们认识认识。” 僕固怀恩木訥地点了点头,接话道:“是,我的两个女儿也是。” 浑释之闻言哈哈大笑:“什么『也是』啊?你两个女儿也勇冠三军?你这说的哪跟哪,怕是醉了吧!” 这场酒宴就在这般气氛中散去。 次日清晨,李少平被微亮的天光惊醒。 惊醒前那一刻,他竟梦到自己与赵阿虎、陈三郎在夏日里一同吃冷淘的情景。 明明也只是去年夏天的事,如今想来,却仿佛隔了一世,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半日,他都在清点伤员与军资的损失。 这回霹雳营的损失,主要来自那场突围,共折了二十二人,火药箭矢之类另册记录。 李少平在文书上一笔一画写下那二十二人的名字,每一笔落下,心头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昨天还与他並肩而立的热血男儿。 如今,他们成了荒原白骨,化作纸上几行墨跡。 他必须学会接受这一切,更要学会多看、多思,他不想让自己手下的人白白送死。 也许他心底的某个部分,还没有完全从小民的身份里转变过来。 他仍会自责,为那些刚刚还鲜活的生命感到心痛。 在李少平率领火药箭队出击时,郭映带著霹雳营剩余的人马留守在后军队列中,静静等候调遣。 可直到战事落幕,他们始终没有等到出击的军令。 事后,郭映前来向李少平道贺:“少平,如今你是昭武校尉了,实至名归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虽带著笑,眼中却藏不住一抹失落。 李少平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阵杀敌固然能证明自己,挣得军功,可他也清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著不慎、判断失误,转眼便是黄土埋骨。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毕竟,那是郭子仪亲自点將,他不能妄加议论。 就这样忙了將近一日。 这一整天,兵士们都在抓紧修整。 连日行军与激战带来的紧绷与疲惫,总得花些时间才能慢慢消解。 李少平没有歇息,他忙著撰写文书、探望伤员、清点火药箭矢的损耗,心里沉甸甸的,连吃东西的胃口也没有。 当晚將设庆功宴,在此之前,郭子仪又召集眾將议事。 在都护府的白虎堂內,郭子仪肃然开口:“我军初战告捷,损失不大,此时正应乘胜追击——公孙琼岩,你率骑兵与步兵共两千人,明日出发,收復静边军,务必斩除叛將周万顷。” 一名颇有儒將风范的男子应声出列,抱拳道:“得令!” 郭子仪又指点地图,继续说道:“收復静边军並非难事,但安禄山得知消息后,必会派人反扑,其余各部须严阵以待,布防设伏。” “若一切顺利,我军便可乘势东进,一举拿下云中,高秀岩既已失势,此战应当更为轻鬆,届时我们更可攻克马邑,驰援河北战场!” 李少平也心嚮往之,若真能儘快赶赴常山救人,真的能改变顏家人的命运…… 那,或许世上將不会有天下第二行书。 他,太想做成这件事了! 郭子仪做了一番人员调派,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的消息: “一个时辰前传来军报,安禄山已攻破滎阳,直逼虎牢关,圣人命封常清率军御敌。” 他说到这儿,话音略顿,似是想听听眾人的看法。 “他娘的,但愿封常清能顶住!不然咱们朔方军就得紧急驰援洛阳,眼下河东这大好局面就得放弃,更別说进军河北了——直娘贼,就差这一步!”浑释之毫不遮掩地嚷道。 僕固怀恩沉吟片刻,接话道:“若我军能驰援河北,助河北诸郡光復,便可截断叛军退路,或能最快平定这场叛乱。” 公孙琼岩却轻轻摇头:“可安禄山带的也是精锐中的精锐,更別说他那乾儿子团的曳落河了……洛阳能不能守住,实在难说。” 郭子仪神色凝重,頷首道:“不错,我方唯有儘快打通前往井陘关的通道……因此,劝降高秀岩一事,如今显得尤为重要。” 他的儿子郭旰此时开口:“若能劝降主將,云中守军必然军心浮动,我们便能以最小代价速取此城。” 军议將近尾声,眾人皆起身赴庆功宴,郭子仪却单独叫住了李少平。 眾人走后,郭子仪一句猝不及防的话,让李少平顿时愣在当场: “少平,高秀岩说,他认识你的一位故人,此前不知领战霹雳营就是你,如今知道了,说是那故人要带话给你。” 第83章 道在苍生叩心城 李少平双眼愕然睁大,心中波涛翻涌,战场上高秀岩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时第一轮攻击结束后,他们便隨阵型变化退至侧后方,他並未与敌將直接照面。 直到那日在白虎堂,郭子仪首次对高秀岩进行劝降时,才在言谈间提到了“李少平”这个名字。 想必就是那时,高秀岩才將这名字与他这个人对上了號。 是张通儒……一定是他。 那双眼睛始终在暗中密切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自己在军中的所作所为,必然早已成了他重点查探的线索。 在郭子仪的注视下,李少平心知若在此时胡编乱造,日后被郭子仪查出真相,必將再无一寸诚信可言。 思及此,李少平俯身行礼,谨慎应道:“大帅,不知高將军所说的,是哪一位故人?是否……恰与少平心中所想相同?” 郭子仪目光微动:“你所想者是谁?” 李少平稳住声息,答道:“是少平昔日在长安时,一同长大的少年,听闻他家遭变故,后来去了范阳一带参军。” 李少平有意透露一部分实情,却不敢和盘托出。 他和张通儒的关係,实在曲折难言,稍有不慎便会引人猜疑,招来无穷后患。 郭子仪目光如炬,沉声问道:“你的好友,如今在范阳叛军之中?” 李少平面色复杂,眉间紧锁,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哀痛:“此事说来话长,映川也略知一二,我那好友陈三郎,实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歧路。” 他將陈三郎家店铺与自家旧事细细道来,说到正是因为有陈三郎的前车之鑑,自己才会前往朔方邸查证,因而结识郭映川,才有了后来这一连串际遇。 郭子仪面色平静如常,唯有当李少平说到关键处时,目光几次掠过他的脸庞。 李少平始终未提张通儒之名—— 毕竟…… 他记得,安禄山攻占洛阳之后,可是让张通儒做了自己的宰相。 若此刻將他与张通儒的关係全盘托出,只怕到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的打算是:见过高秀岩之后,再装作方才惊悉张通儒已投靠安禄山。 绝不能主动向郭子仪坦白,他早就知道那个看著他长大的夫子,早已投奔叛军,甚至曾邀他们同往…… 更何况眼下正值关键时节,他必须爭取到足够的信任。 若能早一日驰援河北,截断安禄山的后路,必將极大地牵制叛军在前线的攻势。 哪怕往最侥倖处想——万一安禄山当真顾后不顾前,最终没能攻下洛阳、没能突破潼关呢? 若真如此,这大唐的盛世气象或可延续,而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说不定反倒会成为后世史书中的一场荒唐笑谈。 郭子仪听罢,沉吟道:“听你这般说,你那友人也是多有无奈,虽然高秀岩並未明说你那故人究竟是谁,但既如此,你便自行去见他一趟吧,若能劝降成功,自当为你记上一功。” 李少平躬身行礼:“少平不敢確定是否就是三郎,若高秀岩只是代为传话,想来三郎应当还不至有那般地位,少平定会问明情况,再向大帅如实稟报。” 就这样,李少平前去面见高秀岩。 只见高秀岩正大口吃肉、畅饮美酒,面前还摆著一盅热汤,待遇著实不差。 见李少平进来,高秀岩略抬了抬眼皮,依旧自顾自地撕扯著手中的炙羊肉。 李少平在他对面坐下,见他忙著吃喝,也不急著开口,只从容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隨后又將高秀岩面前的空杯缓缓斟满。 高秀岩见他这番举动,挑眉问道:“小子,你这会爆炸的箭矢之术,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少平稳稳放下酒壶,答道:“平日爱读杂书,偶然从几卷古籍中看来。” 高秀岩轻笑一声,眼底却带著审视:“看来多学些东西总有用处,你年纪尚轻,经此一战,日后必当飞黄腾达,倒像是颗天生的將星。” 李少平还是头一回听人这般评价自己。 他一面暗自揣度高秀岩的用意,一面思索郭子仪派他前来的深意。不 仅因为高秀岩主动提及故人,更因郭子仪意在劝降。 或许也因为李少平年纪尚轻?像高秀岩这般歷经风雨的老將,面对年轻人推心置腹地交谈,反而更容易放下戒备? 他轻轻摇头:“高將军过誉了,我要学的还很多,此战能成,不过是占了先机。” 高秀岩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盯著他:“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不止是你的现在,还有你的……过去。” 话题终於摆上了明面。 李少平顺势问道:“高將军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 他一开始就提陈三郎而非张通儒,正是担心这高秀岩使的是离间之计,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故人。 他绝不能轻易亮出所有底牌。 高秀岩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以为会是谁?” 他把问题拋了回来。 这一次,李少平连陈三郎的名字都未提及。 “在下確实不知,还望將军明示。”李少平沉声应道。 高秀岩却仍不点破,只含笑周旋:“其实他並未多言,只说朔方军中有个叫李少平的,若你能崭露头角,便自会相见,届时让我问问你:找到心中的道了吗?” 李少平只觉耳根骤然发热,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张通儒这人,当真是一如既往地执拗。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较真的人了!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道锁链,將他牢牢拴在了对方的注视之下。 高秀岩始终不提张通儒的名字。 他与李少平都心知肚明,这番对话绝非密谈,四周的兵士皆可听闻。 这高秀岩,果然是个聪明人。 “那么,你找到了吗?”高秀岩忽然一笑,目光如刀。 李少平展顏笑道:“找到了呀,高將军。” 他倏然起身,负手而立:“少平不过一介商人子,高將军以为,一个商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高秀岩挑眉:“金银財帛,乃至攀附权位。” “是啊,荣华富贵,谁不贪恋?”李少平语气平静,“可少平以为,人之所求,往往不在表面,將军出身將门,难道真缺那几分富几分贵吗?” 他直视高秀岩,对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將军所求的,该是武將的荣光,是施展抱负,更是推翻不公、肃清那些行贿苟且的鼠辈……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若入朔方军,正可大展身手。” 高秀岩低头吃著饢饼,可垂下的眼眸里,却暗光沉沉。 “將军也亲眼所见,朔方军兵强马壮,军纪严明,更有火药箭等诸多新式兵器,您心中应当明白,叛军不得民心,我军不日便將攻破井陘关,光復河北。” 李少平继续说道:“若將军能说服云中部眾归降,非但可免去一场血战,更將得朝廷嘉奖,届时您便不再是屈辱的叛將,而是弃暗投明的平乱功臣——您,才是真正撑起大唐的將星。” 李少平侃侃而谈时,高秀岩一直低头吃著饢饼。 直到最后这一句落下,他才终於停住了动作。 高秀岩抬头,微微一笑:“厉害啊,小子,难怪他如此看重你,你的话,我会仔细思量……不过,我倒真想听听,你找到的道,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李少平目光沉静,“我每次皆如实相告,可那答案听起来却总像套话——正因为太多人都会这么说,即便你吐露真心,別人也只当是隨口的敷衍。可今日既与將军推心置腹,我便不再遮掩。” 高秀岩目光炯炯地望著他,静待著他的回答。 李少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我是长安一少年,过去是,现在是,將来也永远是,將军,我不过是长安城里长大的一个寻常少年,与千千万万人一样,百姓想要的,那就是太平盛世。” 第84章 帐前犹记伤兵语 李少平从高秀岩那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到处点著火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庆功宴设在都护府前的大空地上,几十张木桌摆开,每张桌上都放著大盆的羊肉、胡饼和酒罈。 他刚走近,就听见浑释之洪亮的笑声:“小娃娃来了!快过来!” 浑释之那张桌子已经围坐了好些將领。 僕固怀恩也在,正安静地撕著胡饼,公孙琼岩端著酒碗,正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李少平走过去,浑释之一把將他按在身边的木凳上:“跟高秀岩聊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李少平坐下,拿起一块胡饼,“他自己会想明白。” 僕固怀恩抬眼看他:“劝降这种事,急不得。” 李少平咬了口胡饼,饼是刚烤好的,表面焦脆,里面还软著。 火头军抬来更多的酒,酒罈开封时,浓烈的酒气一下子散开来。 浑释之抓起一坛,直接给李少平面前的陶碗倒满:“今天你小子是主角,必须多喝几碗!” 李少平端起碗,酒液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周围喧闹得很,兵士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大声说笑著。 有人开始唱歌,是朔方军里流传的战歌,调子粗獷,词句简单。 一个人起头,很快就有几十个人跟著一起唱。 唱完了战歌,又有人说起白天的仗。 说到火药箭爆炸的时候,几个亲眼见过的兵士手舞足蹈地比划。 “你们是没瞧见!那玩意儿一炸开,叛军后阵直接就乱了!” “我离得近,看得真真的,好几个叛军直接被掀飞了!” “李校尉这回可立大功了!” 李少平听著,没接话。 李少平慢慢吃著东西,羊肉燉得烂,香料放得足,他一块一块地撕下来,就著胡饼吃。 僕固怀恩忽然开口:“明日打静边军,你怎么看?” 李少平放下酒碗:“周万顷不是高秀岩,手下兵也没那么多,公孙將军带两千人去,应该够了。” “然后就是云中。”僕固怀恩说。 “对。”李少平点头,“拿下云中,就能打通去井陘的路。” 浑释之插话:“要是高秀岩真降了,打云中那可就轻鬆多了。” “那是最好的。”李少平说。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酒喝得差不多了,肉也吃得见了底。 兵士们陆续起身,回营房休息。將领们也散了。 李少平站起来时,觉得脚下有点飘。 他深吸几口气,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回到霹雳营的驻地,他先去看伤员。 伤兵帐里点著油灯,二十几个伤员躺在地铺上。 军医正在给一个胳膊受伤的兵士换药。 李少平走过去,挨个看了看。 大多数都是皮肉伤,养些日子就能好。 有两个伤得重些,一个被砍伤了腿,一个胸口挨了一刀。 军医说,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李少平在重伤员的铺位边蹲下。 那个胸口受伤的兵士闭著眼,呼吸很浅。 他叫沈三石,是长安跟来的青年之一,今年才十九。 李少平在沈三石的铺位边蹲下,沈三石闭著眼,脸色灰白,胸口缠著的布带渗出血跡。 李少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 沈三石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看见李少平,他想动,被李少平按住:“別起来。” “……校尉。” “疼吗?”李少平问。 沈三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喘了几口气,才说:“就是……没力气。” 李少平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躺著,军医说你命大,能挺过去。” 沈三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他喘了几口,声音断断续续:“等……等回长安……我想告诉我耶耶……我不是……不是只会败家的浪荡子。” “你不是,你是功臣,是英雄,他一定会知道的。” 李少平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出帐子。 夜空很清,星星密密麻麻的,他在营地里慢慢走著,脑子里想著今天的事。 李少平踩著地上的砂石,步子很慢,他看到自己的靴尖,上面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 这些天看多了伤,看多了死,可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他想,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曾是爹娘的儿子,都有想回去见的人…… 还有,火药箭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好。 但数量还是太少了,一场仗就打掉將近七分之一。接下来得加快生產。 还有高秀岩。 张通儒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找到心中的道了吗?” 李少平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天。 星星冷冷地闪著,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帐前时,看见周顺安站在那儿。 “校尉,”周顺安见他回来,迎上前,“方武他们几个在清点火药箭,让我来问问,明天要不要跟著去静边军?” 李少平想了想:“我们不需要去,公孙琼岩將军对此游刃有余,但我们可能需要准备去军镇附近的区域,你们也把火药箭和其他武器整理好。” “得令。”周顺安笑著转身。 李少平掀开帐帘走进去。 油灯还亮著,桌上摊著未写完的文书。 他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战况匯报。 他开始算火药箭的损耗,算完损耗,再算需要补充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箭杆、铁片……一项一项列出来。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伤兵帐里的情景,沈三石胸口渗血的布带。 他翻过一张新纸,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他画了个罐子,上面连著管子,管子弯弯曲曲,通到另一个罐子里。 第一个罐子下面画了火,第二个罐子旁边画了个小口,標了个“出”字。 线条很生硬,但结构清楚。 他在图旁边写了几个字:蒸取酒之精,性烈,可清创。 他盯著图检查了一会儿,眉头不由得皱起,但也完全没设备没材料,自己设计的这图可能还有漏洞,甚至可能会让人中毒,这也未可知。 把这张纸折起来,单独放在一边。 等全部写完,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乾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 李少平吹灭灯,和衣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营地里已经有动静,火头军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裊裊升起。 李少平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走出帐子。 公孙琼岩的部队正在集结,两千人,骑兵五百,步兵一千五,兵士们检查著武器和鎧甲,战马喷著鼻息。 一名传令兵就跑了过来:“李校尉,大帅请您即刻去白虎堂议事。” 李少平点点头,跟著传令兵往都护府走。 白虎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郭子仪坐在主位,两侧是僕固怀恩、浑释之等將领,地图在墙上掛著,上面新添了不少標记。 李少平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等到另外些將领来了。 郭子仪开口道:“人都齐了,先说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振武军已经光復,静边军也是箭在弦上,这些,安禄山很快就会知道。”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他不会坐视不管,丟了静边军,云中再一丟,他的侧翼就全暴露了,我料他必会派人反扑。” 堂內一片安静。 “而且会来得很快,”郭子仪转身看向眾人,“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在叛军援兵到来之前,想好怎么打。” 第85章 河北义起常山郡 僕固怀恩率先开口:“我军刚打了振武军和静边军,需要休整,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浑释之接过话头:“那就打埋伏!等他们来了,狠狠咬一口!” 李少平走到地图前,开口道:“大帅,我军应当在静边军附近设伏,叛军的目標是夺回军镇,我们在此以逸待劳,既占地形之利,又不远离根基。” 郭子仪点点头:“可。” 目光落在地图上静边军周边区域,眾人开始探討地点。 僕固怀恩起身,指著地图上一点:“末將认为,青石谷可行,此处距军镇不过五里,谷道狭窄,两侧山崖陡峭,只需少量兵力即可封锁。” 浑释之凑过去看了看,摇头:“太窄了,咱们自己人退路也不宽,打起来容易堵在里面。” 郭旰指向另一处:“鹰嘴崖呢?地势高,能俯瞰道路,叛军经过时,可以用箭雨覆盖。” 僕固怀恩沉吟道:“地势是好,但离军镇有二十里,万一伏击不顺,叛军分兵绕后,我们退回军镇的路径容易被截断。” 李少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静边军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处:“黑风峪。” 几道目光都集中过来。 “黑风峪是条河谷古道,连通云中方向。”李少平说,“谷道入口宽阔,中段收窄,益於伏击。” 郭旰沉吟一番,道说:“叛军急於夺回军镇,必会催促骑兵快速通过,进了黑风峪,两侧有山可藏兵,谷中若收窄,是天然的陷阱。” 郭子仪没有立刻表態,他看向一个振武军的將军:“王祚你熟悉地形,黑风峪如何?” 王祚仔细看著地图,又想了想:“黑风峪我去过,確实如李校尉所说,中段狭窄,而且,夏日水盛时,其中有片洼地常年积水,土质鬆软,八九月天气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看不出来。” “叛军会不会起疑?”郭旰问。 “不会。”王祚摇头,“那条路是通往静边军的主道之一,商旅、军队常走,烂泥滩在谷內深处,不到跟前发现不了。” 郭子仪沉思片刻,道:“派斥候去探,重点看三个地方:青石谷、鹰嘴崖、黑风峪,把地形、路径、水源、藏兵点都摸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黑风峪那片烂泥滩,挖开看看,到底有多深,能陷多重的马。” “是!”几名斥候校尉领命。 “今天日落前,我要知道结果,”郭子仪说,“各部先做战前准备,斥候回报后,再定最终地点。” 眾將领命散去。 李少平回到霹雳营,立刻让方武带几个熟悉地形的兵士,跟著斥候一起去黑风峪。 “重点是烂泥滩。”他交代,“用长矛往下捅,测深度,找几个地方挖开,看底下的泥有多软。” 方武点头:“明白。” 下午,营地里一片忙碌,兵士们检查武器,修补鎧甲,战马餵足草料。 火头军开始准备乾粮,蒸饼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申时左右,方武回来了,一身泥土,脸上却带著兴奋。 “校尉,探清楚了!”他抓起水囊灌了几口,抹抹嘴,“黑风峪那烂泥滩,真他娘的是个坑!” “仔细说。” “表面一层硬壳,大概这么厚,”方武比了个一寸左右的手势,“用脚踩没事,但用长矛一捅,底下全是稀泥,我们挖开几个地方,最浅的也到小腿肚,深的能没过大腿。” “马呢?”李少平问,“能陷多深?” “试了,找匹老马,赶进去,走几步没事,一停就开始下陷,想往外拔,越动陷得越快。最后泥浆没到肚子,动弹不得。” 李少平点点头。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两侧山势如何?” “好藏兵,”方武说,“山上冲沟多,断崖也多,伏兵藏进去,下面根本看不见。” 正说著,传令兵来叫:“李校尉,大帅请您去白虎堂,斥候都回来了。” 李少平快步赶去。 堂內,几名斥候校尉正在匯报。 “……青石谷太窄,我军伏兵进出不便,已排除。” “鹰嘴崖地势虽好,但离军镇过远,且退路单一,风险较大。” 轮到黑风峪的斥候时,那校尉说得详细:“谷道全长约四里,入口宽二十余丈,中段收窄至七八丈,烂泥滩位於中段后侧,长约半里,宽三十余丈,泥浆深度,浅处及膝,深处可没腰,战马陷入,难以自拔。” 他顿了顿,补充道:“两侧山体稳固,冲沟纵横,可藏伏兵至少一千,山顶视野开阔,可观察谷外动静。” 郭子仪听完,看向眾人:“诸位,觉得如何?” 浑释之第一个开口:“就黑风峪!那烂泥滩简直是给叛军骑兵备好的坟坑!” 李韶光点头:“地形確实有利,我军埋伏於两侧,叛军进谷后,前有泥潭,后有锁口,无处可逃。” 王祚道:“关键在於诱敌。要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追进谷里。” 郭子仪看向郭旰:“郭旰,诱敌的任务交给你,你和王祚带两千兵,在峪口外扎营,叛军来了,打一阵就退,往谷里退,退的时候要乱,但不能真乱,让叛军觉得你们是仓皇败退,但又追不上。” 郭旰抱拳:“孩儿明白!” 站在一旁的郭映忍不住上前一步:“父亲,我也想去!” 郭子仪转头看向他,眉头微皱,他看著郭映眼中灼灼的期待,沉默了片刻。 “你是我的老来子,”他声音低沉,“你娘的心头肉,她爱你至深,看不了你受一点伤。” 郭映抿紧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光黯了下去。 郭子仪看著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跟著李韶光將军,上山当伏兵,记住,没我的命令,不许冒头。” 郭映眼睛猛地一亮,用力抱拳:“是!谢父亲!” 郭子仪又看向李韶光和李少平:“你二人率三千步卒,提前上山埋伏,箭矢带足。” “得令!” “浑释之,你带两千精锐,守在峪口外五里,等叛军全部进谷,立刻封锁峪口,不许放一人出去。” “大帅放心!”浑释之拍胸脯。 “僕固怀恩,你率主力埋伏在峪口另一侧,谷內打响后,从侧翼切入,配合郭旰反攻。” 僕固怀恩沉声应道:“是。” 最后,郭子仪看向李少平:“霹雳营隨僕固怀恩行动,火药罐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了,数量足额,人员也配置好了。”李少平答。 郭子仪目光炯炯:“等叛军陷进泥潭,再用火药,要炸得狠,这样才能让他们速降!” 郭子仪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此战,若速战速胜,云中唾手可得,河北门户也將打开……而今日,我得了一个消息,常山太守顏杲卿,已在河北举义,旨断贼归路!” 第86章 硝火欲催黑风峪 郭子仪的话音落下,堂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李少平心头猛地一跳。 顏杲卿已经动了。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按照他记忆里的轨跡,顏杲卿举义后,会迅速联合河北诸郡,光復大片土地。 但史思明的大军也会以极快的速度从范阳反扑,顏杲卿坚守的常山城会被攻破。 顏杲卿会被俘,然后押往洛阳,最终被割肉炙烤而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朔方军必须抢在史思明彻底平定河北之前,打通井陘关。 否则,顏杲卿和那些河北义士,將重演歷史上的悲剧。 而打通井陘的关键,就是先拿下云中、马邑。 黑风峪这一仗,必须速胜。 李少平握紧了拳头。 军议又持续了一刻钟,各部將领领了具体任务,各自散去准备。 李少平走出白虎堂时,天已经擦黑。 郭映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著笑:“少平,等等我。” 两人並肩往营地走。 “父亲这次总算让我去了,”郭映说,声音里带著欣喜,“虽然只是跟著李韶光將军上山埋伏,但总比留在后面强。” 李少平笑了,捶了他肩膀一拳:“行啊你小子,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郭映声音里带了一丝遗憾:“就是可惜,不能跟你一起,我真想和霹雳营一起行动啊!” 李少平心里想:郭子仪让郭映上山埋伏,而不是跟著霹雳营,是有原因的。 霹雳营的位置在谷口侧翼,是预备反攻的主力之一。 一旦打起来,这里会是战场焦点,火药武器威力大,但也招眼。 叛军只要不傻,只要有了反扑的机会,一定会想方设法先打掉霹雳营。 他忽而想到自己每次在战后补充兵力,再教新的一波健儿火药武器的操作,会成为常態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郭映明说。 “跟著李將军也好,”李少平笑著开口,“山上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战局。” 郭映笑了:“你怎么跟我父亲一个口气。” “大帅说得对,战场上看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打。” 他顿了顿,又不免叮嘱了一两句:“上了山,听李將军的,別冒头,別衝动。” 郭映拍拍他肩膀,有些嫌弃地叫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嘮叨,咱俩到底谁大啊。” “你大你大。” “哈哈哈……” 两人走到岔路口,郭映要去李韶光那边报到,李少平回霹雳营。 回到霹雳营,周顺安迎上来:“校尉,都准备好了,火药罐八十七个,火药箭两百四十支。” 李少平:“好!我们需要补充人手,从振武军守军里选,挑五十个年轻、身体好、家世清白的。” “现在?”周顺安问。 “现在。”李少平说,“明天一早就出发,没时间了。” 周顺安带人去挑人,李少平跟著去了振武军的驻地。 不一会儿,两百多人在空地上站好,李少平走过去,一个个看。 最关键的是看眼神,眼神涣散、疲惫不堪的不要。 看了一圈,挑出七十多个。 李少平走到他们面前,开口道:“我是霹雳营昭武校尉李少平,现在要从你们中间挑五十个人,加入霹雳营。” 兵士们安静听著。 “霹雳营用的是新式兵器,火药箭、火药罐,威力大,但也危险,在霹雳营,要守规矩,要听话,要敢拼命,粮赐少不了。” 他顿了顿:“愿意的,往前走一步。” 七十多人里,有五十多个往前迈了一步。 李少平让周顺安记下他们的名字、籍贯、家里情况,一个一个问,问得仔细。 有人家在灵州,有人在夏州,都属朔方境內,基本都是附近的青年。 问了半个多时辰,筛掉几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剩下五十个。 李少平让周顺安带那五十个新兵去领军械,每人领了一套皮甲、一顶铁盔、一把横刀、一张弓、两壶箭。 领完装备,让他们在营房空地上集合。 李少平拿著写好的纸,走到他们面前,李少平开始讲:“霹雳营用的是新式武器,火药箭、火药罐,今天先讲火药箭怎么用。” 他从旁边拿起一支火药箭,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看这里,”他指著箭杆上绑著的火药包,“箭簇擦过弓臂上的火石再射出去,就能產生爆燃的效果。” 一个新兵忍不住问:“校尉,那玩意儿……真能炸?” “能。”李少平说,“炸起来跟打雷一样。” 空地上一片吸气声。 有人眼睛发亮:“你们没看见!那天我在城墙上,叛军就要衝上来了,轰一声,好几个直接炸飞了!” 旁边一个老兵咧嘴笑:“可不是!俺也看见了!那动静,嚇得叛军屁滚尿流!” 新卒们的眼里瞬间都露出了神往之色,仿佛都看到自己拿著火药箭矢射向叛军的壮举了。 这是,人群中有了鬢角微白的老兵问:“射程呢?跟普通箭比怎么样?” “短一些,”李少平说,“火药包重,飞不远,大约八十步到一百步。” “那得靠近了才能用。”老兵说道,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態。 “对。”李少平点头,“所以用的时候要选好位置,远了射不到,近了危险。” 这个老兵不由得吸引了李少平的注意,在別人兴奋的时候,只有他在考虑实际的问题。 “老卫想得周到,你从军多少年了?” 卫淮抱拳:“回校尉,小的卫淮,常山人,从军七年,今年三十。” “三十?”李少平有些意外。 卫淮摸了摸鬢角,咧嘴笑了:“打小就这样,家里人也都说我显老。” 兵卒里瞬间响起一阵鬨笑声,有年纪小的兵卒打趣道:“要么是老卫呢!” 老卫又是老兵卒的代指,这里又机巧地契合了卫淮的名字。 这些兵卒黝黑的脸上带著朴实欢乐的笑意,苦战的伤痛在一刻奇妙地消失了。 李少平打量著卫淮,这人面相比实际岁数老成,说话条理清晰,是个细致人。 “常山人……家里还有人吗?”他问。 “有老母在,”卫淮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还有个妹妹,我还有个小子,五岁了,老母给我看著。” 李少平轻轻頷首,心里却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 因为,史思明攻陷常山后,对守城军民进行了大规模屠杀,“纵兵杀掠”“死者万余人”…… 第87章 老卫怀中小木骑 李少平放下火药箭,又拿起一个火药罐。 那是个陶罐,罐口用泥封著,留了一截半长不短的引线。 这也是第一次要在战场实战使用火药罐,这东西可比火药箭危险多了。 李少平不打算让这些没有训练经验的霹雳营新兵直接使用,但也需要让他们知道其中的厉害。 “这是火药罐,”他说,“用的时候,点著引信,朝著我指令的地方扔出去,扔完后听我指挥,躲在掩体后面。” 一个新兵盯著那罐子,问:“校尉,这、这玩意玩意儿扔出去后会如何?” “爆炸,里面是铁片、碎石,炸开以后飞出去,能伤人。” 他接著说道:“你们这次上阵,首要任务是操控火药箭,听准號令,看准目標再射,眼睛也要放亮些,多瞧瞧营里老卒是怎么行事、怎么走位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最要紧的,是记住火药罐的危险,若这要你们操作,切记那玩意儿点著了引信,就容不得半点犹豫,扔出去,立刻躲。 他又讲了几个注意事项,讲完,他收起纸:“今天就讲这些,都记住了,用的时候別慌,听命令,按规程来,这是最重要的。” 新兵们点头,李少平让他们解散,回去休息。 他走出营房时,听见身后传来议论声。 “真能炸?” “校尉说的,应该不假。” “一百五十步……那得冲挺近啊。” “怕什么?炸起来肯定厉害。” “校尉看起来好年轻啊,看起来和我弟弟差不多大,就已经是昭武校尉了。” “嘘,虽然校尉没什么架子,但也不能妄议长官。” “听说霹雳营的粮赐很高……” 他回到自己帐里,继续准备明天的事。 李少平梳理了一下思路,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黑风峪的地形简图,標出霹雳营的埋伏位置、烂泥滩的范围、可能的撤退路线。 画完图,他盯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模擬明天的战斗,务求清晰,不能有一丝含混。 叛军进谷,郭旰佯败后退。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两侧伏兵发动,把叛军往烂泥滩赶。 等叛军骑兵陷进去,霹雳营开始扔火药罐,他要看准时机,发布指令…… 他吹灭灯,躺下,今晚要好好休息,可这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著明天的战斗,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预演。 又忍不住想常山的事,想顏杲卿,想卫淮,想卫淮五岁的小儿子……想惨死的一万余百姓,想被屠戮殆尽的顏家人…… 翻来覆去,又是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就动了起来。 李少平起身时,火头军已经在煮粥,他吃完早饭。 辰时初,各部开始集结。 霹雳营在营地中央列队,老兵在前,新兵在后,马车排在队伍末尾,上面装著火药罐和箭箱。 李少平骑马在队伍前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人的装备。 皮甲穿好了,头盔戴正了,刀在左边,弓在右边,箭壶在背后。 火摺子、乾粮袋、水囊,都掛在腰上。 “都记住了。”他扬声说,“听命令,守规矩!该冲的时候冲,该退的时候退,別逞能,別掉队!” “是!”眾人应道。 辰时二刻,僕固怀恩的主力开拔。 霹雳营跟在队伍中间,马车轮子压过土路,吱呀作响,李少平骑马走在队伍侧面。 直到前方出现岔路,带路的兵士指了左边那条:“往这边,再走三里就是黑风峪入口。” 队伍拐上岔路,路变窄了,又走了一刻钟,前方传来命令:停下,原地休息。 李少平下马,走到前面去看。 僕固怀恩正在跟几个校尉交代事情,见他过来,僕固怀恩招招手。 “李校尉,你们的埋伏点在前面山坡后。”僕固怀恩指著不远处一片缓坡,“先把火药罐运过去藏好,人也在那边休息,別露头。” “明白,”李少平说。 他回到队伍,让方武带人把马车赶到坡后,坡后是片洼地,长满半人高的枯草。 兵士们开始卸货,火药罐小心地搬下来,放在乾燥的地方,用草盖住,箭箱也搬下来,隔段分布。 李少平爬上坡顶,往谷里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谷道入口。 入口处有块平地,郭旰的营寨就准备扎在那儿。 谷道往里延伸,两侧山势渐高,山上光禿禿的,仔细看,能隱约看到些人影在晃动,那是李韶光和王祚的伏兵。 再往里,就是那片烂泥滩,从这儿看,只是一片顏色稍深的洼地。 李少平看了片刻,下来。 周顺安走过来:“校尉,都藏好了,火药罐用草盖了三层。” “派人守著。”李少平说,“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有明火。” “已经安排了。” 李少平走到新兵那边,五十个人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检查弓弦。 “都听著。”他开口。 新兵们立刻站起来。 “待会儿打起来,所有人听我號令,统一行动。”李少平目光扫过新兵,“我令前进,就前进;我令投掷,就投掷,没有命令,原地待命,不许擅自冒头,更不许衝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尤其记住,谁若提前暴露,或临阵脱逃,军法处置,就地格杀。” “明白!” “还有,”李少平加重语气,“不许碰火药罐,那不是你们现在能碰的。” 李少平又交代了几句,为了保险,这次新兵主要还是预备在霹雳营老兵的后面。 他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水囊喝水。 水是凉的,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快到巳时了。 谷里很静,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天上飞过,嘎嘎叫著。 郭旰的部队应该已经到峪口了,薛忠义的叛军,说不定也快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 卫淮在离他不远处的位置,两人攀谈起来。 “上次见我儿子的时候,他都快到我腰高了。” 卫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个磨损的桃木小马。 “临走前给他刻的,”卫淮说,“他喜欢得紧,非要分我一半,说让我带著,想他了就看看。” “我心想这马都断成前后两截了,这兆头也太差了,但儿子给的嘛,那就是平安符。” 他把小马仔细包好,郑重地塞回怀里,脸上是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等仗打完,要是能活著回去,”卫淮声音低下去,“想多陪他些日子。”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少平立刻站起身。 一骑斥候从谷口方向疾驰而来,滚鞍下马。 “报——叛军前锋已到五里外!” 第88章 霹雳声震山岳崩 李少平一挥手:“再去探!” 斥候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朝著来路疾驰而去。 李少平目送著那斥候的身影消失在谷口转弯处,这才转过身,对身边的周顺安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尤其是火药罐,一个都別漏过。” 周顺安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跑下土坡传令去了。 方武此时走了过来,抱拳低声道:“校尉,都查验过了,引信长度齐整,罐体完好无裂缝,里头的火药包也都乾燥。” “好,”李少平目光沉著,“待会儿就听我號令,按照事先约定以炮响为讯,不可妄动。” “明白!” 李少平再次爬回坡顶,伏在枯黄的草丛之后,朝谷口方向眺望。 谷外远处,已腾起一片滚滚黄尘。 已能看见郭旰与王祚所率的那支诱敌小队,正朝著谷內“仓皇”奔来。 他们约队形散乱,旗帜歪斜,许多人边跑边回头张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们身后那烟尘越逼越近,隱约可见旌旗在风中狂乱翻卷,正是叛军的旗帜。 又过了一会儿,闷雷般的马蹄声阵阵传来。 只见大批骑兵黑压压地涌到谷口之外,略一眼扫去,少说也有上千骑。 骑兵队在谷口外勒住了马。 一名將领模样的人策马出列,朝谷內仔细张望了好一会儿,方才拨马退回阵中。 李少平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谷外传来低沉浑厚的號角声,叛军终於动了。 前锋骑兵率先策马进入谷口,铁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 紧隨其后的便是步兵,一队接著一队,源源不断。 李少平心中默数,一营、两营、三营……至少已有五千人进了谷。 但中军大旗依旧未动。 谷外,那面醒目的大纛之下,簇拥著一群顶盔贯甲的將领。 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魁梧,身穿光灿灿的明光鎧,应当就是叛军主將薛忠义。 他们似乎正在商议什么,指指点点。 李少平感到手心渗出汗水,倘若薛忠义此刻察觉有异,不肯入谷,那所有谋划便將前功尽弃。 他回头瞥了一眼己方阵地,僕固怀恩那边仍无动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著。 又过了似乎极其漫长的一会儿,一骑传令兵自谷內飞奔而出,直奔到薛忠义马前稟报了什么。 薛忠义听罢,用力挥了挥手,中军终於开始向前移动。 李少平暗自长舒一口气。 他紧紧盯著薛忠义在亲兵重重护卫下,缓轡踏入谷口。 隨后,更多的步兵队伍以及輜重车队,也陆续涌入。 全军尽入彀中。 李少平迅速从坡顶滑下,快步回到霹雳营的埋伏位置。 “准备!”他压著嗓子喝道,传令兵挨个去传话。 兵士们立刻迅捷地行动起来,李少平看向周顺安:“响箭炮备妥了?” “妥了!隨时可发。” “等我號令。”李少平说完,再度攀上坡顶观察。 此刻,山谷之中已然生变。 郭旰所率的诱敌部队正且战且退,佯装溃败,旌旗歪斜拖地,看去確是败军之相。 李少平的目光死死锁住谷道中段。 郭旰的人马已疾速奔过了那片烂泥洼地,叛军骑兵追击心切,眼看前锋也要衝入那片区域—— 李少平看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猛地喊道:“放炮!” 周顺安立刻点燃响箭炮的捻线,捻线急速燃烧,飞到空中炸响。 一声刺耳尖啸撼动山野,总攻信號已发! 早已准备就绪的霹雳营健儿立刻点燃手中火药罐的引信,一片密集的“嗤嗤”声霎时间响起。 “放!”李少平下令,周顺安立刻放了第二声炮响。 数十个黑沉沉的陶罐同时被奋力掷出,朝著谷底烂泥滩周遭最为密集的叛军人马坠落。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猛然炸响,地动山摇! 黑红交织的火团在叛军士卒中暴烈绽放,浓烟翻滚腾起,將人马狠狠掀飞。 预先填装在罐中的碎铁片、尖石子如疾风骤雨般迸射开来,轻易穿透皮甲,嵌入血肉之躯。 悽厉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爆炸的余响,叛军彻底崩溃了。 未被炸到的士卒魂飞魄散,丟盔弃甲,只想逃命,却被狭窄的谷道困死,前后拥堵,自相践踏。 就在这残酷的奔逃中,李少平对侧山岭上陡然响起三声短促尖锐的號角。 李韶光和郭映动手了。 那侧山岭猛然间滚下无数巨石与粗木,轰隆巨响震耳欲聋,尘土冲天而起。 叛军骑兵猝不及防,战马惊嘶,不受控制地四处狂窜。 后续跟进的骑兵收势不及,猛烈撞上前方倒毙的人马,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而此刻,那片烂泥洼地显出了真正的威力。 战马踏破了表面干硬的泥壳,四蹄深深陷入粘稠的泥沼之中。 马匹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转眼之间,数十骑人马被困在泥里,进退不得。 后面的骑兵见状,想要绕行,可谷道狭窄,两侧又有滚石不断砸落,根本无处可避。 整个谷道中段,已乱如沸粥。 薛忠义那杆帅旗挨了一记,旗杆应声炸断,颓然栽倒。 真是兵败如山倒。 叛军士卒再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拋弃兵刃,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狂奔。 然而山谷绝地,哪有生路? 他们试图向两侧山坡攀爬,被乱箭射落。 朝著峪口亡命衝锋的,被浑释之的坚阵无情绞杀, 往山谷深处溃逃的,又正撞郭旰锋锐反击的刀刃。 李少平俯视著谷底的惨烈景象。 烂泥滩周遭已铺满了人与马的残破躯体,尚未断气的在泥泞中痛苦蠕动呻吟。 这便是他要的结果——乾净利落的伏击,一场大胜。 只是吧,这些叛军在月前也只是云中守军,对什么反叛毫无意识,只是赚取粮赏养家餬口而已。 如今却在这山谷里,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断肢残臂,再也回不了家。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李少平深吸了一口带著焦臭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乱世如熔炉,战爭从未给过谁两全的选择。 他所能做的,便是用最小的代价,儘快结束这一切。 霹雳营在第一次攻击后就停止了投掷,须得节省使用。 此时,僕固怀恩亲率的主力终於动了。 三千朔方精锐如猛虎出闸,直插入混乱的谷中。 刀光闪处,如同砍瓜切菜般扫荡残余之敌。 第89章 火器扬名心自平 谷底的战斗並未完全停歇。 薛忠义的亲卫队还剩约百人,全是披著厚重铁甲的悍卒。 他们聚成一个圆阵,护著中间的薛忠义,正拼命朝峪口方向衝杀,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叛军的督战队仍在执行最后的军令,挥舞血淋淋的刀,砍翻身边溃逃的士卒,嘶吼著:“退者斩!向前冲!” 王祚的伏兵位置距离那支亲卫队最近,他手中那柄陌刀长约一丈,刃口闪著寒光。 “拦住他们!”王祚大喝。 亲卫队也发现了他,立刻分出六七人,嚎叫著迎上来。 王祚挥刀,陌刀带著沉重的风声横扫过去,当先两名铁甲亲卫连人带刀被斩成四段。 血喷溅出来,洒了王祚一身。 他脚步不停,陌刀或劈或扫,转眼间,他身前已倒下十余人。 但亲卫队人数更多,而且悍不畏死。 他们从两侧围上来,长矛从缝隙里刺向王祚。 王祚格开两桿矛,反手一刀將一名亲卫从头到胯劈开。 但另一侧,三桿长矛同时刺到。 他闪开两桿,第三桿刺穿了他左腹的扎甲,扎进肉里。 王祚闷哼一声,陌刀回斩,將三名矛手斩杀。 更多的亲卫涌上,刀枪齐下。 王祚又杀了四人,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 他背靠一块山石,陌刀拄地,喘著粗气,血从甲缝里不断淌下。 五名亲卫同时扑上,王祚怒吼,用尽最后力气挥出陌刀。 刀光闪过,三人毙命,但两把横刀也砍中了他的脖颈和胸口。 王祚身子一晃,靠著山石慢慢滑倒,眼睛还睁著,望向谷口方向。 亲卫队也损失惨重,圆阵被冲开一个大口子。 就在此时,郭旰率部从另一侧杀到。 “围死他们!” 朔方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將那剩余的四五十名亲卫团团围住。 弓箭手站在外围,不断放箭,亲卫一个个倒下。 圆阵中央,薛忠义被几名最忠心的亲兵架著,正在往后撤。 他右胸插著一截断箭,明光鎧破了,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郭旰看见了那身显眼的鎧甲:“擒贼擒王!抓薛忠义!” 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突前,双方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廝杀惨烈。 一名亲兵挥刀砍向郭旰,郭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个脑袋。 另一名亲兵举盾护住薛忠义,郭旰一脚踹翻盾牌,横刀刺穿对方咽喉。 薛忠义推开搀扶的亲兵,拔出佩剑,想格挡。 但他伤太重,动作慢了,一个不稳,竟然倒下了马。 传令兵在山坡上挥舞旗號:敌首已擒,全军收降。 李少平看到了旗號,他转向霹雳营:“方武,带人看守剩余火药,清点数目。周顺安,带一队人警戒东侧山坡,防有残敌隱匿。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鬆懈。” “是!”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李少平这才看向自己的兵。 许多新兵脸色苍白,盯著谷底,眼神发直。 就连一些老兵,握著兵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但这样密集的爆炸,这样瞬间的惨烈,也是头一回见。 他们一直是那样期待用这杀器,但当火罐真的將人体炸得四处横飞时,依旧会受到心理衝击。 李少平没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鎧甲,他带著一队人,走下斜坡,进入谷道。 烂泥滩早已化作一汪暗红色的血沼,肢体碎块与红色的泥浆混搅在一处。 一些尚未气绝的伤兵躺在其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李少平的靴子踏下去,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滑腻黏稠的血浆与碎肉。 朔方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他们两两一组,翻检著地上叛军的尸首。 遇上还有气息的,便补上一刀,或是反绑了扔到一旁,收缴来的兵刃堆成了好几座矮山。 成群的叛军士卒被驱赶到谷中一片空地,双手抱头蹲伏在地。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浑身血污,许多人已是惊破了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四周围著一圈手持长矛的朔方军兵卒,冷冷监视著。 李少平径直走向中军大旗倒下的地方,郭旰正站在那儿,身旁围著几名將领。 薛忠义被绳索牢牢捆缚,扔在血泥之中,已是奄奄一息。 看见李少平走来,郭旰稳步迎上前,虽经歷一番激战,但郭旰语气沉稳:“李校尉此战调度有方,你那霹雳火器一响,恰似天威降临,叛军阵脚大乱,此役之功,当以你为首。” 李少平抱拳:“全仗將军运筹帷幄,將士奋勇当先。” 地上,薛忠义的身子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霹雳火器”这些字眼,费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充血的眼看向李少平。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那些、那些天雷……是你……你这后生弄出来的?” 郭旰目光微沉:“不错,正是这位李少平校尉,专程送你等上路。” 薛忠义死死盯著李少平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却呛出一口血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伏地请降的士兵,嗓音里带著一股苍凉的嘲弄: “老子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没成想,临了临了,竟栽在一个小子手里,还是用这等妖邪法子。” 他咧嘴苦笑,眼中混杂著不甘与恨意,低哑道:“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啊……” 话未说完,他又咳出一口暗红的血,眼中的光倏地一暗,彻底熄灭了。 队伍在次日午后返回静边军城。 李少安令霹雳营进驻指定营地,隨即战损数目呈报上来:霹雳营无人阵亡,火药罐耗去四十七个,余二十三个。 李少平把数字记在隨身携带的硬皮本上,把此次战斗所观察的数据和偏差都一一记下。 他心里清楚,这两仗虽打出风头,却最忌因此沾沾自喜。 叛军此番吃了亏,消息迟早会传到那些驍將谋士耳中。 下回再遇,对方必不会这般莽撞。 他们会琢磨这些火器,会寻破解之法。 他面对的,可是一整个时代里最敏锐的那些头脑。 火药得改良,用法得翻新,相关的战术、阵型,更得一步步完善。 因为,此战过后,云中已近在眼前。 不,不止云中。 叛军大营一旦得知他的手段,必定会调集更多精锐,朝他们压来。 特別是,针对他。 第90章 急报乾真压云中 静边军城外,王祚的坟立在最前头,坟头垒得老高,坟前立著一块朴素的木主,上书“大唐故朔方军振武军使王將军讳祚之神位”。 前面摆放著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盏浊酒,一方干肉,几枚时果。 郭子仪站在最前,身著素色缺胯袍,未著甲冑。身后立著浑释之、僕固怀恩、公孙琼岩等一眾將领,皆卸去了兵器与鲜艷饰物。 再往后,是王祚麾下的兵士,黑压压肃立一片,许多人臂缠麻布。 李少平也站在將士之中,心里闪过隱忧。 在原歷史线的这场战役中,王祚就牺牲了,而现在也是如此。 他担心,这世上,是否真有歷史修正的冥冥之力存在。 当天下午,白虎堂,將领们分坐两侧,李少平坐在靠后的位置。 郭子仪走进来,面色凝重,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眾人。 “刚接到的军报。”他开口,堂內霎时静了下来,“叛军知道咱们连下振武、静边,又俘了高秀岩,安禄山已经派了新的人来,来的是田乾真。” 李少平心里微微一震。 田乾真。 他还记得在长安时第一次看到田乾真时,对方那满身军人才有的肃杀之气,当时令他和陈三郎、赵阿虎惊骇。 那时,他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李少平心中也觉得理应如此。 田乾真是安禄山的爱將,在吃败仗暴怒要杀人时,安禄山只能听进去田乾真一人的劝諫。 在攻下长安后,田乾真被任命为长安的京兆尹驻守,这一切都足见安禄山对他的器重。 但歷史上,现在田乾真应正在叛军的第一线猛攻洛阳。 因为他们改变了歷史,俘虏了高秀岩,而不是让高秀岩退回了云中,所以这条线已经改变了。 李少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张通儒呢?他来了没有? 夫子是谨慎的,他不一定会来,但是他一定会告诉田乾真李少平的存在。 郭子仪接著说:“田乾真已经入了云中城,斥候说所带有万余人。。” 浑释之哼了一声:“田乾真?来了正好,老子一块儿收拾了。” 僕固怀恩却皱起眉:“他来得这般快,说明安禄山急了。” “是急了。”郭子仪面色微微凝重,“大同没了高秀岩,群龙无首,安禄山派田乾真来,一是要稳住北路,二是要反扑我们朔方军,將我们牢牢锁死在云中城前,不能东进,也无法南下。”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 “还有洛阳的消息。”他手指敲在虎牢关的位置,营帐內的空气一时间变得无比安静。 听郭子仪的语气,李少平至少战事一定不妙。 “封常清將军败了,虎牢关失守,洛阳东面已无险可守,叛军要长驱直入了。” 虎牢关一丟,洛阳就等於敞开了门户。 这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洛阳被攻下恐怕也就是这一旬之內的事了。 “朝廷正在调兵,”郭子仪声音沉了下去,“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北路打垮田乾真,然后儘快东进,打通井陘,驰援河北。” 郭子仪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田乾真新来,立足未稳,”他沉声道,“咱们就得趁他还没摸清北边这摊子水有多深,先动手。” “大帅,怎么个打法?”浑释之粗声问道。 “云中。”郭子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高秀岩在咱们手里,云中城里那帮守军,眼下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田乾真从范阳带过来的,多是安禄山亲信的平卢、范阳旧部,而云中城里留守的,是高秀岩原先统属的河东兵马,甚至还有本地戍卒,这两拨人马,本就不同源,骤然捏在一起,能没嫌隙?” 他收回手指,握成拳,轻轻敲在案几边缘。 “咱们要打的,就是这个缝隙,让田乾真带来的兵,和云中城里的守军,互相猜忌,彼此提防,军心一乱,城池再坚,也有了破绽。” 他又环视眾將。 “这一仗,不能光靠硬碰硬,得用点心计,在他们中间,把火先点起来。” 高秀岩被关在都护府后院一间厢房里,门外守著两个兵士,见李少平来,让开了路。 李少平推门进去。 高秀岩正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眼神却没落在字上,听见动静,他抬起了头。 “李校尉,”他放下书,“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李少平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高將军,来告诉你个消息,”他说,“田乾真来了。” 高秀岩眼神一凝。 “田乾真?”他重复了一遍,“安禄山派他来的?” “是,”李少平点头,“他已入了云中。” 高秀岩沉默了片刻。 “田乾真……”他喃喃道,“我知道他,安禄山很器重他,说他沉毅果敢,是块將才。” 他抬起头,看向李少平:“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大帅已有部署,在云中城外等他。”李少平瞎说道。 高秀岩笑了,笑容里带著些嘲弄。 “田乾真可不比薛忠义,他心思细,用兵稳,你们那火药,头一回用能嚇住人,第二回,可就不一定灵了。” “我知道。”李少平语气平静,“所以我来找你。” 高秀岩挑了挑眉。 “田乾真是来接替你守大同的。”李少平看著他,“在他眼里,你已经降了。” 高秀岩脸色微微一变。 “我没有降。”他声音冷了下来。 “但你没有死,”李少平说,“你被俘了,还活得好好的,田乾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已经投了朔方军,甚至会把大同的布防都说出去。” 高秀岩攥紧了拳头:“我没有。” “我知道。”李少平说,“但田乾真不知道,安禄山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你的家眷,还在大同吗?” 高秀岩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田乾真到了大同,头一件事会做什么?他会接管你的部眾,整顿防务,然后他会如何对待你的家眷?” 高秀岩的脸色白了,他盯著李少平,呼吸急促起来。 “安禄山生性多疑,”李少平继续说,“你被俘而不死,在他眼里,就是生了异心,田乾真为了表忠心,为了稳住大同,一定会先將你们家眷抓住控制,你比我清楚。” 高秀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你在逼我,”他转过身,盯著李少平,“你小小年纪,怎的心思如此深沉?” 李少平也站了起来,目光稳稳地落在高秀岩脸上。 “高將军,我对你说过掏心窝子的话,我是不愿看那些本不该流的血,白白淌在这乱世里……你如今已是进退维谷,与其等到家破人亡、部眾离散,不如现在就拿定主意。跟朔方军联手,才能为你麾下的儿郎,为你身后的亲眷,爭出一条活路,把损失压到最低。” 第91章 云中城下烽烟起 田乾真坐在大帐里,手里拿著一份名册。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將军,大同军各级將校都到了,在帐外候著。” “让他们进来。”田乾真放下名册。 帘子掀开,十几个將领鱼贯而入,这些人都是原大同军的军官,高秀岩被俘后,他们暂时接管了防务。 田乾真抬眼扫过他们,这些人大多穿著旧鎧甲,有几个站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戒备。 “都到齐了?”田乾真问。 一个中年將领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田將军,大同军现存將校十七人,全部在此。” 田乾真点点头,拿起名册。 “你叫刘嵩?” “是。” “原任大同军左厢兵马使。” “是。” 田乾真翻了翻名册,又看向另一个人:“你,赵全?” 一个黑脸汉子应声:“是。” “右厢兵马使。” “是。” 田乾真把名册合上,放在案上。 “高將军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主公派我来,接管大同军务,从今日起,大同军所有调度,由我一人决断。” 帐內一片安静,刘嵩嘴唇动了动,田乾真的目光瞬间扫了来,刘嵩没说话。 田乾真继续说:“原有编制,全部打散,兵马重新整编,归入我麾下各部。” 一个年轻將领忍不住开口:“將军,这……” 田乾真抬眼看他,年轻將领被那眼神一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意见?”田乾真问。 没人说话。 “没有就好。”田乾真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刘嵩,赵全。” 两人应声:“在。” “你们二人,暂时留任,”田乾真说,“去輜重营,负责粮草押运。” 刘嵩脸色变了变,赵全咬紧牙关,没吭声。 “都下去吧。”田乾真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明日卯时,我要看到新编名册。” 將领们沉默地行礼,退出大帐,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亲兵低声问:“將军,这么安排,他们会不会……” “会。”田乾真打断他,“但他们会忍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帮人在大同经营日久,盘根错节,根基深得很,若不把他们从紧要位置上全给拔下来,我的人就插不进去,站不稳脚跟。再说了,这些人手里但凡还留著权柄,就是个隱患——万一高秀岩真的已经降了朔方军,和他们暗中勾连,里应外合,咱们可就被动了。” 亲兵点点头:“明白了。” 田乾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年轻的脸。 李少平。 在长安城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他知道他是谁。 因为那日在村学,他的回答很特別,他说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道。 当时他想,这小孩很有意思,因为他说了真话。 十五六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就想清楚自己的道在哪里呢? 后来那日他离去,在所有人面前报上了自己的大名,他清楚地看到那少年的瞳孔猛然放大。 也就仅限於此了。 可后来,李少平来了朔方,弄出了那些会爆炸的箭,有了自己的霹雳营。 张通儒说得对,这孩子,確实不一般。 田乾真当时听了,付之一笑:“张夫子多虑了,那李少平,不过是弄出了点小小的动静,依我看,这多半是郭子仪为了给他那心爱的小儿子铺路,硬生生造出些军功名目罢了。” 张通儒却摇了摇头,面色不见舒展:“我们在朔方军中的眼线回报,根本探不到那李少平究竟在霹雳营里做些什么,那营盘守得跟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即便有人试图报名应募,也全都被刷了下来,寻不到半点缝隙。” 田乾真挑了挑眉:“哦?若真是如此,那这小子倒確实有点心思,够縝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嘲弄:“心思再细,等真到了两军阵前,刀枪见血的时候,可就大不一样了。” 张通儒依旧紧蹙著眉头:“可他从前在长安时,並非这般模样,我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舍了安稳,偏偏去吃那万千艰苦,跑去朔方当兵?长安城里,像他那样商贾出身的子弟,若想从军博个出身,大多会在京畿附近的府卫中谋个职位,岂不更便捷稳妥?” 田乾真朗声笑道:“夫子,这有何难解?无非是因他与郭子仪的幼子交好,到了朔方,靠著这层关係,自然升迁得快些……商贾人家,最擅长的便是算计利害,逐利而动嘛。” 张通儒默然片刻,缓缓摇头,语气低沉而確信:“不,少平的骨子里……绝非仅仅是个商人。” 田乾真睁开眼睛,眼神冷下来。 而后来的战事,果然印证了张夫子的判断。 静边、振武这两场硬仗,李少平都打出了令人侧目的光彩。 当详细的战报呈到面前时,田乾真握著纸卷,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先前有些话说得太过轻率了。 不能让他再冒起来了,这个李少平,必须儘早除掉,越快越好。 得想个法子,把他从朔方军的庇护下“钓”出来。 他心里清楚,战场上有些苗头一旦出现,就必须立刻掐灭。 绝不能让这颗將星有机会真正闪耀,必须在他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就让他像奔星一样,急速划过天际,然后彻底陨落。 大同军营地里,刘嵩和赵全並肩走著,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輜重营区,几个兵士正在卸粮车。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刘將军,赵將军。” 刘嵩摆摆手:“別叫將军了。” 兵士们面面相覷。 刘嵩没解释,径直走向堆满麻袋的仓库,赵全跟在他身后。 进了仓库,关上门,赵全一拳砸在麻袋上。 “他娘的!”他低吼,“老子跟了高將军十几年,现在让一个契丹贼人骑在头上!” 刘嵩靠在麻袋堆上,嘆了口气。 “忍忍吧。”他说,“现在这情况,不忍能怎么办?” “忍到什么时候?”赵全瞪眼,“等著他把我们的人都换乾净?” 刘嵩没说话,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 “家里人都还在云中,”刘嵩沉声说,“夫人孩子,老母都在。” 赵全不说话了,他家里也有老小,妻子刚生了第二个孩子,还没满月。 “田乾真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接管城防了,”刘嵩愤愤不平地叫道,“我们的人,都被调去干杂活,洗衣、做饭、搬运……跟杂役没两样。” “我知道。”赵全咬牙。 他今天就看到,自己手下一个百夫长,被派去刷马厩。 那百夫长跟著他打了五年仗,身上七八处伤,现在拿著刷子,蹲在马厩里。 “先忍著,”刘嵩咬牙道,“看看情况,朔方军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全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异光:“你什么意思?” 第92章 密信忽传敌阵来 朔方军派出了大量斥候,郭子仪的命大军要走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设伏的山谷、树林、隘口,都要先查三遍。 斥候分成三队,一队明哨,骑马沿大路巡查;一队暗哨,扮作流民或樵夫,钻山沟、穿林子;还有一队游骑,在十里外来回机动,隨时策应。 头三天,抓了七个叛军的探子。 有两个想跑,被射落马,剩下的押回来,分开审。 李少平得到的消息都是:田乾真到了大同,正在整顿防务,暂时没派兵出城,且用自己人换下了原大同高秀岩的守军。 高秀岩终日沉默,这些消息李少平告诉他时,高秀岩的拳头捏紧了。 但他依旧没打算合作,李少平根据他的表现猜测,高秀岩的家人大抵就在大同城內,因此他才顾虑重重。 静边军城外,朔方军列阵完毕,郭子仪骑马立在军前,身后是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李少平在霹雳营队前,检查最后的装备。 马车已经装好,火药诸器装在特製的木箱里,防潮防震。 他翻身上马,看向队伍,霹雳营全部到齐,老兵在前,新兵在后,每个人都检查过装备。 郭子仪的声音传来: “出发!” 號角响起,大军开拔,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队伍沿著官道向东,走了大半日,午后,抵达云中城西三十里处。 斥候回报:云中城四门紧闭,城墙上守军密集。 郭子仪下令就地扎营,大军开始搭建营寨,柵栏、壕沟、箭楼,一项项立起来。 李少平带著霹雳营,选了一片高地扎营,这里视野开阔一些。 扎完营,郭旰召集眾將议事,中军大帐里,地图铺开。 郭旰指著地图上的云中城:“城墙高三丈八尺,是前朝留下来的底子,这几年高秀岩又加固过,四个城角、城门两侧和所有马面墙,全都用青砖包了砌,硬得很,强攻伤亡太大,围困最佳。” 他抬起眼,扫过帐中將领。 “墙外有护城壕,引了活水,宽三丈,深一丈五,水里插了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泅渡不过去。” 浑释之啐了一口:“他娘的,还真捨得下本钱。” “守军呢?”僕固怀恩问。 “这回探明了新消息,城里高秀岩的守军原剩一千左右,田乾真对外號称有上万人,但战兵只有五千,城头常驻的,分三班轮值,每四个时辰一换。”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纠结到了一起。 “城里粮仓是满的,高秀岩在的时候,就常备半年存粮,水源也不愁,城里有七八口深井,还有暗渠通著外面的河。” 帐內沉默了片刻。 “强攻,伤亡会太大。” 公孙琼岩往前探了探身:“大帅的意思,是围?” “对,”郭子仪的手指在地图上云中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在四个城门外三里,各立一座营寨,挖深壕,设拒马,每营驻兵一千五,互为呼应。” 他看向负责輜重的將领:“每日遣小队佯攻,消耗他们的箭矢滚木,但主力不动,就堵著门。” 浑释之沉想片刻,骂了一句:“这田乾真,手脚真快。” 僕固怀恩盯著地图:“他把兵打乱了重编,就是不信任原来的守军,这是个缝隙。” “但城也更难打了,他带来的人少不了叛军里的精锐。”公孙琼岩眉头紧锁。 朔方军开始向前推进,在距离大同城十里处重新立营,营盘更紧凑,挖了壕沟,立了拒马。 攻城器械开始组装,云梯、衝车、投石机,工匠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李少平的霹雳营在营地最西侧,圈出一块空地,周围立了木柵,有兵士把守,里面支起棚子,火药罐和火药箭一排排摆在阴凉处。 这日午后,亲兵传令至营中:“李校尉,大帅有请。” 李少平步入中军帐时,郭子仪直截了当:“少平,大同城的情况,现已基本摸清了,营中那些火药利器——可有什么破城的法子?” 李少平缓缓摇头:“稟大帅,我们曾做过精確实验,火药箭射程不足,且城头过高,难以拋射覆盖,眼下確实没有稳妥的远程轰击之法,火药箭的用途,少平以为是夜间攻城佯攻造势。” 郭子仪听后道:“你能实事求是,不妄言箭矢之威,这很好。” 紧接著,高秀岩被带到了中军帐里。 高秀岩垂著眼,脸色比昨日更黯了几分。 郭子仪没有绕圈子,声音沉实:“高將军,关於你的家眷,城门还未彻底封死前,我已遣亲兵入城寻访了,定尽力护周全。” 高秀岩肩头微微一动,仍低著眉,嘴唇抿成一条僵线。 “你不降,叛军那边也会当你已降;你若降了,这城破得能快些,少死些人,你的家人反倒更周全,儘快见到家人总是好的。” 郭子仪顿了顿:“而且,你归顺的事,不会传出去。” 帐中静了片刻,高秀岩终於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著嗓子吐出句话: “要某做什么?” “破城,”郭子仪说,“你的旧部,还有谁可用?” “田乾真把我的心腹將领要么调离,要么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但底下的人,他换不完。” “有个人,夜巡刘三刀,此人勇悍,自幼被我收留,是敢死之士,他只听我的,別人指挥不动,最关键是,城外有一处密道,正通其家宅之內,除我二人之外,无人知晓。” 郭子仪目光微凝,隨即頷首:“甚好,依计速行。” “是。”李少平领命,转身便要出帐。 郭子仪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少平,且慢一步。” 说罢,他抬手示意左右先將高秀岩带下去,並低声吩咐道:“带高將军去后帐歇息,好生照应。” 待帐中只剩二人,郭子仪才转向李少平,面色沉凝:“今日巡营时,拿住一个敌军的探子,审问之下,他说是田乾真秘密遣他来的,还带了件东西。” 李少平心头一紧,隱约泛起不祥的预感。 郭子仪从案上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推到他面前。 “是写给你的一封私信,你亲自看看吧。” 第93章 上架感言 有天翻开了《长安的荔枝》原著,看完后深深为这种无金手指小人物挣扎的故事著迷。 隨后又看了《出长安》和《安史之乱》,看完最大的感觉,就是愤慨。 因为“本不应如此”,本不应如此持续这么长时间,本不应该死这么多百姓,甚至是在叛乱第一年,有好几次这场叛乱都濒於结束了…… 可权力的诱惑还是太强了,每个人都做出自以为的正確选择。 这场“乱”到中后期都不是叛乱,而是各方势力为了自己的权力在乱战,各怀鬼胎,皇帝昏庸,苦的只是百姓……真是让人鬱鬱不平、块垒难消。 为忠臣良將之死心痛,更为当时每一个无端被捲入的平凡百姓心痛。 想结束叛乱,就要捲入时局之中,在无金手指的情况下,更是身不由己,只能万事拼尽全力。 若有仁爱之心,更是要压抑自己內心的痛苦,去做残酷却对的事情。 还有就是道,每个人的道,每个人的路…… 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 现在本书要上架了,悬月不太监、不水文,书都会坚持写完,但真心希望大家支持一下,我写得本来就很慢,有大家的支持,悬月每天就有力量多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