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诡秘案:老鼠十八洞》 楔子 恭迎大驾 请柬正面: 诸位英雄台鉴: 若逢穷途末路之际,正是以游戏换命之时。 吾家惜眾英雄有不坠青云之志,却受困於黄白之物,实乃时运不济,备下黄金百万两,擬於黄道吉日举办“老鼠十八洞游戏”,特邀诸君共襄盛举,七日一轮、逆天改命。 猫者,猎杀可得万金;鼠者,逃生可抵旧债。 敬请英雄光临,勿失良机。 请柬背面 注意事项: 一、选“猫”或“鼠”,领牌签生死状。 “猫” 7日內杀指定“鼠”,否则死;“鼠”躲杀,识“猫”可反杀。鼠贏面是猫的 2倍。 二、存活者免债,“猫”得 2倍债款,“鼠”得 4倍,可重复参赛累加。 中途改身份,奖金按新身份算;必须行动,否则死或延赛。 可合作捕猎,最终仅 1人胜;杀非目標或他人出让目標,均算贏。 三、延赛需押上珍视之人或物。 四、严禁外传、必须亲自动手。 生死状 双方自愿切磋武艺,尊承武德,提高武艺。唯拳脚之间,失手难免,如有不测,无悔无怨,不诉官,不寻仇,不连累家人旁系。 空口无凭,立状为证。 立状人:xx 第一章 王世元死了 成化十八年,四月十三日。 京师,东城兵马司。 弓兵章城正盯著地上的羊脚印在看,其他弓兵在盯著他看。 这是一场赌局,章城要凭著脚印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找到这只羊,其他人赌章城找不到。 找到了这只羊归他,找不到,他得对著他们一一喊爹,再请客吃饭,两天后户部的光禄寺例行打扫,也得包圆。 眾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好拳难敌四手,章城必输。 他们有一只羊,又借了两只羊,一共三只羊来来回回的走,然后出了院子,进了大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早把羊脚印给踩的乱七八糟。 这还没完,就算章城真的厉害找出来羊脚印,也找不到羊在哪里,因为最后藏羊的地方是人抱著羊去的,羊脚根本没有落地。 章城从七岁开始放羊,是十几年的老羊倌,还练出了凭脚印就能找羊、找人的本事,今天也得认输。 眾人们抱著肩,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知道,下一刻章城就会从头髮里摸出那根细长的带著刻度的竹针,在地上装神弄鬼地把脚印整个勾勒完整,然后神神叨叨地说这个人……不,这只羊多高多重、是不是跛脚、走路脑袋是习惯左偏还是右偏…… 等了一会,章城只是低著头,什么也没干。 看来是要认输了。 “怎样?现在就喊爹,还是到了时辰在喊?” 弓兵老林得意洋洋,一张脸笑成了菊花,能从章城手里抠出点银子可不容易,这傢伙把钱看的比命重。 章城闻言抬起头。 “我不要羊,我要银子!” 他笑了笑,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活脱脱一只狡猾的狐狸,又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 弓兵们相互看了看,好傢伙,张口二两银子,他们买的这只羊还不到一两银子。 他咋不去抢呢。 章城也不著急,一脸挑衅。 “不亏,信不信我把双招子(眼睛)蒙上,也能找到这只羊!” 老林一脸不信,呲著牙花子。 “你就吹吧!” 章城也不在意,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 “我敢吹,你敢赌?” 他的神情刺激了本就认为必贏的弓兵们,大家相互看了看,一致认为赌就赌,凑了二两散碎银子,放在石凳上。 银子凑齐了,章城的眼睛也用一块黑布蒙上了。 他俯下身子在地上闻了闻,用指尖沾了点脚印上土放在舌尖又吐出,又重复一次,在空中抓了几把空气放在鼻下,甩甩手,又闻了闻各个弓兵的前襟,最后拿下蒙眼的黑布,很淡然地说出结论。 “这只羊,重二十公斤,头上左边的角断了半截,左屁股后面有一撮毛是黑的,很好认。” 他走到石凳前一把抓走碎银子。 “……它就在拐弯的胡屠户那里,你们抱著去的。” 他的话让原本一脸看好戏的弓兵们齐齐愣住,大张著嘴瞪著眼睛不敢相信,羊確实藏在胡屠户里,原本是等著章城喊了爹、吃了饭之后,大家再去把羊分了,各回各家。 现在,好像是不行了。 忽然老林激动地拍了下大腿。 “俺了个娘嘞,你咋知道的?就闻了几鼻子就知道这么多?屁股上的有没有杂毛都知道?” 章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抬腿要走人。 老林一个快步拦住。 “诚哥,你这就见外了吗!哪有光说谜底不解密的!” 旁边的弓兵也围上来,纷纷点头,是啊是啊的不停。 章城皱著眉,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爭,重重地点了下头,压低声音。 “这可是我师傅的绝技,你们要保密。” 在得到肯定答覆之后,他指著羊脚印。 “仔细看!左边脚印比右边的浅一点,说明头上负重不一样,屁股上没杂毛的羊踩出来的印子没味,如果有杂毛,左边脚印咸,右边脚印辣。” 弓兵们又是一愣,相互看看,全都扑过去认认真真的用指头沾了点羊脚印上的土放嘴里,仔细品了品,好像有味又好像没味。 章城一脸认真,在空中抓了抓,晃了晃头,一副深陷其中的模样。 “这风里的味也不一样,送的远了还是近了,送到哪家屠户,都不一样。仔细闻,还有一点这羊的味道。” 他说完,弓兵们又齐刷刷的转过头,面朝胡屠户方向,像鹅那样高高仰著头大口呼吸……还是没品出来。 章城很是惋惜地长唉了一声,准备走人。 “得多练。” 大家怎么可能让他走,把他团团围住喊诚哥,再让他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们品不出味。 章城把银子放进空荡荡的钱袋子里,塞进前襟。 “二两银子不够。” 老林咬牙指著他。 “你小子,平时节俭就算了,对著兄弟们也抠门?” 老林唱了红脸,其他人赶紧唱白脸,一脸諂媚討好,城哥两字越喊越亲,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捏肩捶腿、端茶倒水,章城才点了点头,示意安静,看了一圈忽然问道。 “王世元典吏呢?” 典吏王世元是个跛脚,不吭不哈的,偶尔看看热闹,对兄弟们出手大方,有求必应,平日里兢兢业业,今天一天都没有出现。 眾人都著急知道答案,现在谁还管得著王世元,都催著章城快说。 章城喝了口茶,不紧不慢。 “我欠他二两银子,得先还给他!我怕揣怀里,你们惦记。” 眾人又是一阵赌咒发誓,保证过会就把王世元找出来,保证不惦记,只求他快说。 “那直说了……” 章城看著竖起耳朵,一脸虔诚的弓兵们,示意他们散开点,指了指院子中的一颗柳树,枝繁叶茂。 “其实没那么难,我昨天在那棵树上睡觉,正好听见你们牵羊商量怎么让我喊爹。不好意思,我就让大家吃了点土喝了点风。” 他的话让大家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直起了弯著的腰,开始呸呸呸的吐口水。 “好小子,耍我们是吧?把银子拿来!” “用我们的银子还你的债?你存著银子是能下蛋是咋地?” 章城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还没有等他们动手,已经飞身掠到树上了。 他轻功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眾人站在树下,合力抱著树想要把他晃下来,章城在树上笑,他的身子贴著树枝,摇摇晃晃的就是掉不下来。 其实刚才他也没有说谎,这些弓兵牵来的三只羊,每只味道都不一样,但这个说出来,恐怕又要被说装神弄鬼了。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淡淡的龙脑香,东城兵马司只有一个人爱用这种香熏衣服,就是副指挥李正,正七品。 除了龙脑香还有迷迭香、高良姜、薄荷叶、苍朮、丁香、龙脑做成的提神醒脑香囊。 香味越来越近,章城知道再不下树,就要挨一顿骂了。 他飞身下树,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李正带著人进来了,沉著脸看著他们,咬牙切齿。 “所有人!立刻进来!” 他看著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想从这些人脸上找出点东西。 “王世元死了!” 王世元死了。 被发现时上半截身子趴在水渠里,溺死,就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那条水渠。浑身酒气,仵作验了尸,是喝醉了酒走在路上脚滑,摔倒在水渠里,他只要翻个身就能活下来,可他偏偏没有。 衣冠鞋袜齐整没有破损,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没有中毒痕跡,没有任何挣扎搏斗的跡象,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从尸斑上看,也没有被移动过,確確实实是喝醉酒溺死。 但李正不信。 因为王世元根本喝不醉。 第二章 选人背锅 东城兵马司有五个典吏,王世元是其中一个,看著平平无奇,实际上有个很大的秘密,千杯不醉,喝酒像喝水,多少都不会醉。 李正知道,別人不一定知道,至少杀他的人不知道,眼前这群弓兵们,应该也不知道。 因为李正说完王世元的死因后,一直盯著这些人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显示出惊讶。 他心里舒了口气。 刚才他和其他典吏也见了面,核查了其他典史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排除了他们的嫌疑,本来人就不够使,现在还死了一个,让人头大。万幸的是,巡城御史还没有发现那条害死王世元的水渠还没有疏通,否则又是个麻烦。 原本昨晚上雨停之后就该快点去疏通,可是东城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及时疏通,说不定…… 算了。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知道的,但他不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王世元招的到底是什么事。 最先发现王世元尸体的人是几个菜农,他们还说了一件蹊蹺的事,在发现王世元尸体的前几天,他们好像看见了一只白狐狸在水塘附近,胆大的过去看,白狐狸就唰的就消失了,有老道士说这是狐妖现身,他们惊嚇到了狐妖,得赶紧送点祭品,否则会出人命。 当时他们不太信,现在王世元就死在不远处的水渠里,他们都认为这就是狐妖报復,赶紧在水塘边上放上祭品,又请了老道士做法。 传说中的狐妖,就是在晚上杀人,灭人满门,王世元孤身一人,死一人就是死满门。 之前的狐妖杀人血流满地,这一次的狐妖可不一样,杀人不见血,直接把人的魂魄吸走,可见这狐妖的修为又进了一层。 李正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架不住传言见风就长,三传两传,居然快成了真话。 他不认为普通的贼敢杀身为兵马司典史的王世元,可也不相信什么妖狐,妖狐杀人没这么麻烦。 如果这只是个单独的案子,定性喝醉失足溺水,可偏偏杀的是王世元,李正知道这个王世元没那么简单,来了两年,一点底都没透,这也罢了,现在他担心会是连环案,也是真的想知道为何有人会杀王世元,因为王世元背后可能有个大人物。 既想调查,又不想让上面人注意到他,李正想找个楞点又能办事还能背锅的。 他长嘆一口气。 “王世元是个光棍……现在人死了,都得办个后事……你们……” 眾弓兵站在那里,兔死狐悲,神色戚戚。 但在李正眼里,都是些老油条、滚刀肉、混不吝、刺儿头……都是人精,听到“狐妖”两字,心里都开始弯弯绕了,点谁谁都能立刻躺在地上说自己有不治之症。 他还没办法。 现在世道不好,盗贼比兵都多,各个衙门还时不时调遣他们干活。 东城的昼夜巡视、抓捕盗贼、惩治喧闹、禁御风火、管理市场、清理街渠、例行打扫、检验尸伤、编审铺户、賑恤灾贫、严审禁令……全是他们的活。 这也就意味著除了隶属的兵部、礼部、户部、工部都能调遣他们,锦衣卫、东厂、西厂办案也需要他们,顺天府也需要他们的协助……还有巡城御史天天盯著他们。 这也到罢了,最心烦的是各大小太监,也能对他们呼来喝去…… 这还不敢抱怨,要是被人听到去告密,说不定还得进詔狱。 兵马司就是个兜底的,什么活都干,什么锅都背。 李正沉著脸,本来他是个副指挥,跟著指挥混混日子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指挥摔伤了腿告了假,起码三个月都得由他来代理职务,王世元要是晚死几个月,他就不会这么发愁了。 他拿起隨身佩戴的香囊放在鼻子下,眼神快速定位队尾一个畏缩的小胖子,很老实。 眼睛一亮,好,就这个人! 他轻轻咳了一下,准备说话,突然一个声音抢在他前面。 “王世元的后事,我来吧。” 章城人影一闪,已经站在他面前。 李正皱了皱眉。 “为何?” “他曾借给我二两银子,我现在都没有还上。” 李正嗤笑一声。 “他就一个光棍,你还给谁?人死债消。” 章城笑了下。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是还活著吗?我从不欠人情。” 李正眸光微动,好一个兔死狐悲。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章程,这小子刚来的时候,穿著寒酸,却颇有几分姿色,很难想像会是乡下人,可他的的確確是乡下来的,祖上至少五代都没有出过村,要不是在他这辈地被占了,恐怕接下来的五代也不会出村。 因为太漂亮又穷,还被街上几个老流氓惦记过,幸好功夫不错还有看脚印抓贼的本事当了弓兵,要不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会在哪里。 章城高而挺拔,普通的弓兵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看著不普通,他喜欢把自己整得糙里糙气,遮了一点小白脸,却遮不住那双聪明的桃花眼。 李正知道他原来是个放羊倌,可从来没有找过他麻烦,毕竟长成这样,日后有大造化也说不定。 据李正平日里观察,他和王世元的关係不远不近,平日里还有个“抠门”的名声,现在突然站出来,有点可疑。 “据我所知,你们这群人都和王世元借过钱,借了不还的我也知道几个,怎么就你出来了?” 这句话让弓兵们脸色都变了变,的確他们都借过王世元的银子,有的还了有的没还,王世元也从没有討要过,还少了也不计较。 章城从怀里拿出钱袋子。 “刚才我和大家打了个赌,赌贏了的银子就是为了给王典吏,现在人没了,大家出了钱,我就出点力。” 李正意味深长地看著章城,人心是什么东西?这世上能信的过的东西有很多,唯独人心不可信。 所以章城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不过这个劲头还是不错,有这样的人在中间搅合,他只要在旁边看著就行。 “行,我敬你这份情义,王世元的事多用心,之前他给我说有些私事要办,想这两天请假,你试著看能不能帮他了了心愿。”他嗯了一声,“其他人,拿好工具去疏通水渠!”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王世元一个光棍,平时手鬆,借出去了不少银子,现在办丧事,这些借银子的总得吐出来点,不能只靠兵马司。 “大家共事一场,二两银子办丧事不够好看的,大家多少都出一点,別丧良心。” 章城主动应下这事,大家都鬆了口气,李正一走,大家又围了上来,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谁都知道李正在忌惮什么,但谁不敢说,毕竟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 现在的暗探实在是太多了,谁也不能保证站在你面前的人乾乾净净。 大家都各怀心事默默的站在那里,章城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谁知道王世元住哪?” 眾人相互看了看,突然发现,他们对王世元其实一无所知,说是本地人,却没有见过有什么亲友,皇帝都有穷亲戚,他一个都没有,整天笑嘻嘻的一团和气,从没见过和人红过脸,吵过架,就算有人拿他的跛脚开玩笑,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出手大方,和大家吃酒赌钱什么都玩,却从来没让人去家里过。 大家沉默著,仵作走过来,衝著章城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你和他关係好,我只告诉你了。”仵作压低了声音,掏出来一个耳坠子,金子打的葫芦型,还镶嵌了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很普通的东西,也不怎么值钱。 “这是王世元身上的,他一个光棍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是一对。” 章城呆了呆,想到李正刚才说的王世元办私事,默默接过耳坠子。 仵作咳咳了两声,嘆了下气。 “这事你肯定能查的清楚,王世元也能瞑目了。唉,得去通水渠了,通完还得去检查火甲……谁能想到当个仵作还这么多事,这兵马司……唉……这水渠……唉……王世元……” 第三章 破庙钟声 看著仵作无奈又略显疲惫的身影,章城不敢耽误时间,握著那个耳坠子转身去找人。 时间紧急,事情又多又杂,东城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去查王世元,必须儘快办完,然后和大家一起巡城、缉盗、通渠、打扫…… 早知道在兵马司当弓兵这么多事,章城还是会来的。 这应该是他最好的选择。 本来在乡下好好的帮人放羊,没想到一场天灾,家里的土地被拿去抵债,全家成了流民。 听人说京师地上都是黄金,全家就跟著人群逃难,来了京师,才知道这里地上根本没有黄金。 不过他也没有饿死,因为有饭堂和粥厂,不但给饭,还给防止伤寒的药,不单单是给他,所有难民都有,如果有人不幸病死,还会有一口棺材。 熬粥的大米、药材、棺材,都是兵马司送来的。 那时他就想,他也要成为兵马司的一员,或许吃不饱,但总归饿不死。 现在他实现了梦想。 成为弓兵的第三个月,倒春寒让父母双双染病,他请不起郎中,郎中要二两银子才来。 那天的风很凉,湿冷的寒气穿透了章城单薄的夏衣,让他的牙齿不住的发抖,厚点的衣服都已经进了当铺,换来的铜钱早已变成了药。 现在章城能当的只有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还有副好身体,有人喜欢,凭著这种喜欢就能换来银子,至少二两。 有了银子,父母就能活下来。 王世元就是那时出现的,跛脚让他走路一歪一歪,看见章城因为寒冷发青的脸色,又看了看章城站著的富商门口,知晓了他的打算。 这名富商从南边来,喜欢去相公堂子(男妓工作地点),对章城表达过喜欢。 那天王世元看出了他的窘迫,又装作没有看出来,只是很平常的打了声招呼,走了两步又回头:“別怪我多嘴,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回不了头。” 章城心情烦躁,又被说穿心事,顿时红了脸,恶狠狠地瞪大眼睛。 “滚开!” 王世元没有滚,反而站的更稳了。 “你年轻,以后路还长……” “你懂什么!我爹娘快病死了!我连郎中都请不起。” 章城几乎是吼出了困境,吼完反而想通了,穷困潦倒还矫情什么,推开王世元要往富商门前走,王世元一把抓住他。 “別去!我有银子,我帮你。” 章城皱著眉头,紧咬著牙关看著王世元,天上不会掉馅饼,面前的这个人说不准也和那个富商一样,都是卖,为何不卖个高价。 王世元又说: “別瞎想,借你的。” 王世元请了郎中,还抓了药、买了米和几件旧衣服,总共快三两银子,没打算让他还,因为都快一年了,从来没要过。 最后章城父母还是没有挺过来,章城断断续续的还著,现在还剩下二两银子。他和其他弓兵不一样,没有来钱的门路,那些门路他也不想要,只能用空閒时间去打零工攒钱。 堂堂正正做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时父母死前的话,儘管他们不是章城的亲父母,但章城还是认真记在心里了。 如果这对耳坠子是王世元的“私事”,那么章城就要帮他办完。 章城在当弓兵前,和一些贩夫走卒还有几个乞丐混得熟,当了弓兵之后,这些人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眼线。 別看他们地位低微,可擅长打听,关係网庞大,章城说出王世元的特徵,给线人看了那个耳坠子,很快就有了消息——昨晚上王世元碰到了一个小贼,小贼手里有另外一个耳坠子。 小贼真的很小,大概十几岁的年纪,瘦的两眼深凹,身材矮小,走路轻飘飘的,已经从贼变成了乞丐,名字没改还是大眼猴,看到章城撒腿就跑,顺风加上体轻,跑的飞快。 章城本来没抱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顿时也明白昨晚发生了点什么。 “给我站住!” 大眼猴听到这句,跑的更快了,专往巷道里钻。 他熟悉巷道,章城当然更熟悉,追他都用不著半成功力,跟著他进了狭小的巷道,知道再往前就是混乱的菜市场,於是一纵身,脚尖在旁边墙壁上轻轻点了几下,借力一个翻身挡在大眼猴身前。 “跑这么快,知道自己犯事了是吧?”章城拎著他后脖子的皮,“老实交待,否则让你见识一下我章城的手段。” “跟我没关係!东西我还给你就是了!”大眼猴哆哆嗦嗦的,把另外一只耳坠子交了出来。 拿到东西本来就可以走了,章城又多问了一句当时的情况,就问出些不对劲了。 大眼猴才刚入行,摸了王世元的口袋,摸出来一对耳坠子,刚走几步,就被王世元拍了肩膀,还以为这次完了,王世元却放过了他,忽然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王世元消失后,大眼猴还不敢走,在黑暗里问了好几声没有应答,才赶紧撒腿就跑,边跑边决定改邪归正,当晚就加入了丐帮。 那对耳坠子他明明还给了王世元,可不知道为什么兜里会藏著其中一个。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死,和我没关係!” 章城眼神一沉,掏出绳索往大眼猴头上一套,就要往兵马司走。 大眼猴没说真话,这种人不来点真的不会老实。 大眼猴双手拽著绳子,大喊一声。 “我又想起点事!” “说!” “王世元突然离开的时候,好像是因为他听到了钟声,但我当时太紧张了,只顾著害怕,没有辨別钟声的方向。” 章城半信半疑,让大眼猴带路。 到了地方,章城又仔细的问了周围,昨晚確实有人也听到了钟声,只是短短的三下,很轻,不注意的还以为幻听。 看来大眼猴没有扯谎。 晨钟暮鼓,照惯例,听到钟声时大概是亥时三刻,应该是敲鼓才对。 附近倒是有一座庙,昨晚没有人敲钟。 还有就是城外的破庙,那里有一口钟,距离王世元死的水渠大概五里地。 章城有些不好的预感。 东厂西厂的番子抓到贼人后並不立即带回,而是先找一个空庙祠宇,进行审讯,即为“打桩”,实际上就是勒索钱財,暴打苦主。 城外的破庙,听说就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 第四章 王世元有秘密 章城飞身往破庙赶去,路上经过了王世元死的那条水渠,大家正在卖力干活,巡城御史一脸不悦,李正笑脸逢迎,余光扫到章城,暗暗挥手让他快走。 看著即將被疏通的水渠,章城心里有些说不上的阴沉,他希望王世元是真的意外死。 很快到了破庙,昔日香火旺盛之处,变成了现在鼠蚁盘踞之地,门外有废弃水井一口,还有古树一棵,抬头向上看去,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枝叶遮挡的严严实实。 进了院子,处处荒凉,处处败落,东边破败的钟楼里掛著一口钟,敲钟的杵已经不见了,有几只流浪猫正趴在地上,看到章城来也不走,地上都是它们的印子。 进到庙里,不出意外都是尘土和蜘蛛网,地上还有两处熄了的小火堆,都是赶路的旅人留下的。 章城从院子门口就开始检查,没有特殊的痕跡,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找不出哪个属於王世元。 又摸了摸地上的两个火堆,从木炭的顏色来看,一个大约在七天前,一个应该是昨天。 昨晚上,王世元真的听到钟声来过这里吗?如果来了,有没有碰到这个火堆的主人呢?或者就是为了见到这个火堆的主人? 火堆的主人去哪儿了? 何况火堆的主人无论进没进城,都会像鱼游如大海。 章城俯下身,从头髮里摸出那根又长又细的竹针,开始在火堆附近勾勒出脚印。 一个人的脚印可以说明很多,身高、年龄、职业,来或去的方向,章城用这个法子抓住了很多逃跑或者藏起来的贼。 这本事他並不是生来就会,也不是父母所教,是他在八岁时跟著一位老羊倌学的。 老羊倌是村里的老光棍,整天就琢磨著各种脚印,猫、狗、羊、牛……还有人。他能从一个脚印看出一个人的身高体重,还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情如何,甚至可以看出一个人昨晚上去邻居家偷了两个大南瓜。 村里人都觉得老羊倌身上有不乾净的东西,他们同样也这么认为章城,因为章城七岁前的记忆因高烧消失,从此能闻到別人闻不出的味道。 老羊倌还有一个云游道士朋友,每年会来看他一次,一次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道士会教章城认字、武功,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道士离开后,章城一边学认足跡,一边重复练习道士教他的东西,一年又一年,他学会了认足跡、轻功和读书写字算帐,还有品香。 这些让他在京师找了份活路。 花了大约两个时辰,章城大致勾勒出了所有脚印,杂乱无章、肆无忌惮的应该是番子,他们在这里“打桩”,时间应该在昨天黄昏前,不是要找的人。 但是,墙角又有一个女人脚印,身高六尺五寸左右,身材纤细,有一双同样纤细的手,年纪在25岁左右,不是后宅女人,因为她有点武功,怀里横抱著一个重物,右肩受力,让她的身体重心偏向右边。 此外还有两个男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身高八尺左右,体型偏瘦,年纪在30岁左右,练家子,轻功好,从鞋底模模糊糊的云样花纹来看,应该是大户人家。 另外一个应该是王世元,身高七尺五寸左右,很瘦,30岁左右,穿著最便宜的靴子,从脚印上看,坐比走多,左脚比右脚磨损的多,脚跟和前脚掌的磨损更明显,鞋底外侧出现不对称的磨损,因为这个人是个跛脚。 可是,偏偏有个可是。 这人留下了两种脚印,一种是跛脚。一种前脚掌压力明显,脚跟压力较轻,是练武之人常以脚尖或前脚掌发力,可是王世元根本不会武功。 从地上脚印方向变化来看,这两个男人应该交过手,没有一个脚印显示是跛脚。 章城闭上眼睛,整座庙在他的脑海里完整的呈现了出来,他好像回到了昨晚,看到两个男人站在火堆旁说了一会话,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王世元忽然踢翻了火堆,火星和燃烧的柴火衝著另外一个男人而去,在他抬手遮挡时,王世元发起了攻击,大概连续攻击了十几招。 章城睁开眼睛,有些气闷,王世元是在假装跛脚,他身上藏著一个很大秘密。 昨晚和王世元这场架是输了还是贏了?为何又要喝酒到酩酊大醉? 或者,王世元之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章城觉得,必须得去王世元家看看。 他赶紧跑回衙门,让大家都想想平日里王世元都什么样子,说过什么,吃过什么,尤其是雨雪天气时王世元的样子。雨雪天王世元装跛脚走路,足部会拖地,外衣会比正常人沾上更多的泥点子。 一个人的回忆有限,十几个人的回忆可就有不少东西了,儘管很多都是废话。 只有小胖给了三条有用的信息。 雨天王世元会晚到,腿后边会有黑色的泥点子,有时候背上也有,还有一次身上还沾上了猪油,最近在王世元身上见过一个拨浪鼓,小孩子的玩意,本想问问被打岔过去了,最后一条是有次王世元从口袋里发现了两个压扁的青杏,居然笑著吃了。 王世元左脚是跛脚,走快了才能看出来,不影响抓贼,雨天有大大小小的水坑,腿上有泥点子也平常,不平常的是黑色的泥点。 京师里人分三六九等,住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这种下雨天崩黑泥点子的,应该是很破败的地方,哪里养著各种牲畜,粪土掺杂,时间久了一到雨雪天就是黑泥点子。 章城就住在这种地方,有弓兵住在好点的地方,雨天都是黄泥点子。 没想到王世元还住在破败之地,雨天来得晚,有可能是房间漏雨,拨浪鼓和杏子倒是不太清楚,人总得有点癖好吧。 章城记得,冬天有两次看到王世元来时方向,是衙门口北边,走过来时面色微微泛红,额上有细汗,按照他的速度,章城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地方甜水巷、大平巷、野毛巷,拿上仵作给的王世元身上的钥匙,决定去碰碰运气。 第五章 有贼出没 去之前,章城先去找了李正,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李正沉吟了片刻,手里拿著香囊放在鼻子底下,看似平静,实际心中惊涛骇浪,还有点兴奋,果然王世元的死没那么简单。 他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王世元,为了什么要杀了王世元。 同时他还有点后悔,应该先让章城去查看下王世元死的地方,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东西…… 李正抬了下眉毛,这个热闹一定要凑。 他已经快要五十,还是个七品官,恐怕一辈子都会在东城兵马司,现在忽然出了件大事,让他觉得生活有了点意思。 “查,有疑点就查。” 章城犹豫了一下。 “副指挥……”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来,“属下孤身一人,不怕危险,只是恐怕王典吏的死牵扯……” 李正捏紧香囊,打断了他的话。 “王世元虽然隱瞒了那么多事,可从平时来看他可不是个爱惹事的人,这次恐怕是遇上什么不讲道义的人了。他要是神通广大,怎么会来我们兵马司?” 李正看著章城有些释然的神情,徐徐善诱。 “我为什么让你放手去查?因为你有能耐又识文断字,可惜是招募进来,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弓兵。这次王世元的事是个机会,要真有点隱情,你查清楚了就是头功,现在顺天府、大理寺正缺人,我们东城也缺个典吏,到时候有了功再举荐一下,这以后人生路不比当个弓兵强?” 章城心里一颤,李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是通过招募当上的弓兵,本来只有一年,因为有个抓贼的本事又续了一年,可是再怎么续也只是个会抓贼的弓兵,钱少事多地位低,他又不喜欢跟著其他人勒索敲诈搞点外快,被人视为异类。 如何从这里出去,一直困扰著他。 李正看他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准了,於是又加了把火。 “凭你的本事只要有个机会,那不得很快就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你也该成个家了。” “成家”两个字让章城红透了脸,他默默退去,一路上都在仔细回味李正的话。 如果有机会,或许真的能像李正所说,…… 章城猛地停住脚步,捏了捏那副耳坠子,自己在想什么,王世元有恩於自己,查清他的死因是自己的责任,怎么能想著换前程。但“封妻荫子”这四个字又让他红了脸,忍不住向东边看去。 这个方向其他人看著都是层层叠叠的房子,但章城却透过这些房子看到了“锦绣香铺子”里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顰一笑、一顾一盼都能让章城心如擂鼓。 章城深吸一口气,向前飞奔而去。 天色已晚。 家家户户都借著微弱月光吃完了饭,回家躺著消食,点灯那是有钱人的特权,穷人不到万不得已不点灯。 章城走进了甜水巷。 他仔细搜寻了一下,有几家掛著锁,试了试钥匙,不是王世元家。 然后是大平巷,没有找到。 最后是野毛巷,还是没有找到。 难道王世元家不住这里?章城看著手里非常普通老旧的钥匙,心里泛起嘀咕,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两步,章城看见两只流浪狗正鬼鬼祟祟的探头,虽说是狗,也让他起了疑心,流浪狗看见他来,赶紧跑了。这才发现巷子尾里还藏著一个小院,位置很偏、面积很小,狗嘴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 章城顺著门缝看了一眼,院子很小,有一棵小小的杏树,还有一条晾衣绳,上面掛著衣服,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小孩的,地上也有,已经干了的衣服被吹在地上,没有人收。 再往里看,小小的房门似乎也没有关紧。 章城心下一动,这不会是王世元家吧。 可是院子里掛著女人小孩衣服,王世元又是个光棍。 章城几步已到房门前,听见里面有急促的大口喘息和吞咽的声音,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暗一片,声音却忽然停了,一条狗从桌旁猛地窜了过来,一路飞跑出去。 房间很小,內外两间,外间摆满了杂物还有一张狭小的木板床,还有一张放著剩饭菜的桌子,已经被狗吃的差不多了,里面屋子没有门,掛著一个布帘子,章城掀开布帘,看见一张大一点的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怎么有人! 章城吃了一惊,刚要退后又觉得不对,走上前试了一下鼻息,是个死人,死了的女人。 院外的狗忽然悽惨的嚎叫起来,章城衝出门去,见刚才那条狗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了。 章城正怀疑,有个人影窜出,脚尖点地,踩著墙边上屋顶,飞快地跑走了,他来不及多想也飞快追了上去。 这是个贼还是应该在家的男人?狗又是怎么回事? 这人明显不是普通人,轻功好得让章城有了极大的胜负欲,两人都憋著一股劲,听著风从耳旁呼呼吹过,隨风而来的还有死亡的味道,或者说是死人的味。 跑著跑著,这人突然转身发出了几枚飞鏢,看章城闪身躲过,又连发几枚。 章城心想:好小子,看爷给你展示一个听风辩声,空手夺鏢。 几个翻转腾挪,章城已经把后几枚飞鏢收入囊中,正要一个纵步扑过去,这人却一个闪身,不见了。 这里巷道纵横交错,宛如迷宫。 章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这边的地图,可以走另一条路截住,果断转弯,刚跑了几百米,忽然从拐弯处出来两个人。 “什么人!” 章城猛地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对方,穿著普通,但语气和身形让他知道这是自己人,应该是顺天府差役。 “东城……” 话还没说完,对面粗暴的打断。 “滚!” 章城愣了愣,声音大了点。 “兄弟,我是兵马司……” 对方忽然用刀柄对著他的腰腹猛地一击,低声喝道。 “让你滚没听见!” 章城吃痛弯腰,看清了对方的刀,绣春刀。 锦衣卫? 不对,锦衣卫在东城办案都要调动东城兵马司帮忙,今天没有接到命令,那就是说,很可能是东厂办事。 想到东厂两字,章城额上冒出冷汗,但事关人命,还有可能事关王世元,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对面的人看他一动不动,面色沉重,紧咬牙关,顿时握紧了刀柄,“还不滚?” 章城猛地一拱手,“马上滚马上滚。” 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另一条路也能抓贼! 正要转身,黑暗中出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倨傲高贵的样子,穿著便装,上等料子、上等手工,小巧香囊散发著沉香的香气。 “什么人?” 第六章 贼胆包天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透著冷傲,有著明显的和其他人的距离感,章城知道这种公子很看不起底下人。 打人的锦衣卫赶紧行礼。 “回韦百户,东城兵马司的,已经让他走了。” 说完又衝著章城瞪眼低吼。 “快滚!” 韦百户这会才看见章城,抬手制止了锦衣卫,打量了章城一番,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眼神带著嘲讽和狡黠,声音忽然温和了很多。 “东城的?叫个什么?” 章城恭敬地行了礼。 “章城。”他看著似乎在微笑的韦百户,“百户,我抓贼不小心走了这条路,衝撞了。” 韦百户似乎很感兴趣,偏了下头,问道。 “章城?我听过这个名字,你抓贼好像很厉害啊。” 他的话听著像是夸讚,又透著一股阴阳怪气,章城有些摸不著头脑。 百户听说过自己当然让人开心,但他也不至於厉害到让百户知道名字的地步。 韦百户又问。 “今晚这么辛苦,抓什么贼?” 章城略一沉思,回答。 “盗窃。” 不知是章城的幻听还是什么,韦百户好像嗤笑了一下,形容不出来的讥讽,忽然沉下脸瞪著那名锦衣卫。 “还不拿下!” 章城还没反应过来,又有几人从暗中衝出来,把他按倒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同时被点了穴道,双手被反剪身后,还快速地被系了一个系猪扣,嘴也堵上了。 章城大惊,勉强抬起头,“呜呜”地想要辩驳,但韦百户垂下眼睛看著他,似乎在欣赏他狼狈的样子。 “抓贼?我看你和楼上的那个飞贼是一伙的!”说完又瞪著其他人,“今晚上锦衣卫办案,苍蝇都不能飞进飞出,你们居然就这么让他走?要是贼的探子,毁了今晚的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说。 “压著他,跟著我的马车回客栈,明天让东城的来认人。” 章城被压著跟著往韦超的马车走,他想不通,自己本来是抓贼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呜呜呜!” 章城妄图用喉咙发音来为自己爭取一个说话的机会,但每次旁边的锦衣卫都会用拳头回应。 好汉不吃眼前亏,章城不得不又想到这句话,只是不明白他和韦百户无怨无仇,今晚也是第一次见,为什么跟他过不去,就算是闯了锦衣卫的埋伏,也犯不著像是押贼一样押著走…… 等等…… 章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韦百户的眼神,在他被按倒的时候有种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意思。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锦衣卫百户的眼睛里。 只有贼,只有贼看自己倒霉才会有这种眼神。 章城越想越觉得是,曾经抓贼时脚滑摔进泥巴地里,那个走运的贼就是这么幸灾乐祸地看他。 一模一样。 章城心里一惊,再看向施施然走路的韦百户,越发觉得动作奇怪,走路的时候整个脚掌平抬平放,根本没有先放脚跟、再放脚掌,提起脚尖的正常动作。 如果现在让章城去查看他的脚印,章城敢打赌,一定不会是正常脚印,根本没有发力点。 真相只有一个:这个韦百户装了假木脚,为的是增高,为什么增高?是为了假扮真正的韦超! 之所以走路没有发出木头的声音,是因为假百户的轻功很好。 儘管装了木脚,衣服下面也有偽装,还是可以从他手的位置可以判断出来身高在6尺5寸,身材纤细、年轻,能够易容,手很巧很灵活。 章城悲愤地呜呜直叫,假韦超转头看他,在目光交匯的霎那间,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內心的想法。 “哦?” 假百户眼神中的得意和促狭几乎都要溢出来,脸上的表情却是高冷和不耐烦。 “不服?看来东城没把你驯好。” 他偏了下头,跟著的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抓住章城的头髮就往马车后面走,边走边给了几拳。 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章城身上,假百户趁著这个空挡,施展轻功,飞身入了马车。 章城挨著揍,拳头密不透风地落在他头上身上,浑身吃痛却坚持转头往后看,余光看到了假百户的动作,看清了他飞身上车时足部僵硬,更加確定了这就是个贼,胆大包天的贼! 一顿乱拳打完,章城眼冒金星,被人猛地提起来又踢了一脚。 “別装死!” 马车里的假百户忽然又隔著窗户下令。 “贼都会缩骨功,把他关节处给我捆紧了。” “是!” 收到命令的锦衣卫立刻又给章城加了几道绳索,牢牢捆住关节,就算他有缩骨功也跑不掉。 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前,后面的锦衣卫压著章城跟著走。 章城昏头涨脑地走著,看著前面的马车,怒火隨著疼痛升了起来。 倒反天罡! 章城只觉得气血攻心,只恨自己没有学会云游道士说过的各种法术,否则他一定引雷来劈开这个贼的真面目。 马车走过了针匠胡同,正往报恩寺走。 从刚才的话里,今晚上是锦衣卫的秘密行动,从这几个锦衣卫老实跟著马车走来看,像是要回到他们今晚的秘密据点。 章城紧紧盯著马车,想要知道这贼什么时候跑,用什么方法跑,只要马车一有不对劲,他就立刻发声。 第七章 全身而退 马车一直很安静,在快到报恩寺时拐了弯,停在了一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门两旁有人放哨,看到马车立刻现身。 “韦百户!” 马车里传出一声轻微响动,假百户没著急下车,而是让这两人先把章城带去关在一层房间里,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出来。 隨后他才瞅准机会下了车,大摇大摆直上二楼,有人低声打招呼,他也低声回问。 “甘千户呢?” “甘千户正在房间里等您。” “好,茶我送过去吧。” 假百户接过茶盘,走了几步,听见一扇房门被推开又合上,同时章城也被推进了一个小房间。 章城有点懵。 这个贼易容百户,不但不跑反而进锦衣卫千户的房间,难道是暗杀?那么除非同归於尽,否则周围会有大量贼潜伏,等他发暗號护著撤退,今晚上恐怕有一场恶战。 贼有这么大胆?这可是锦衣卫! 章城觉得不太可能,可又想不到別的可能。 这个想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事和他没关係,他只是个路过的。 “贼!贼!有贼!” 章城从喉咙里发出了急促又奇怪的声音,门口的两个锦衣卫不知道听成了什么,厌恶地皱紧眉头。 “憋著!” 章城心一狠,开始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继续发出怪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在有些幽暗的光线下,流露出来无限焦急、悲伤和哀求,像是濒死的人在做最后挣扎。 年纪轻的锦衣卫愣了下,年纪大点的已经跨步进来,一刀划断了章城胳膊上的绳索,扶住他肩膀,又拽出堵住他嘴的布。 “怎么回事?” 章城立刻停止发抖,飞快地说出口。 “贼,那个韦百户是假的,是贼装的,赶紧抓他!他要刺杀千户!” 锦衣卫愣了愣,脸上的惊慌变成了阴沉,把布重新塞进章城嘴里,抓住他的头髮猛地撞在墙上。 “直娘贼!耍老子!” 这一下没有收著半分力气,章城身体瘫软滑倒在地,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杯子摔碎的声音、人们快速下楼上楼的奔跑声,还有人大声叫喊。 “甘千户!甘千户!” “抓贼!抓贼!” “请郎中!” 昏昏沉沉的,章城陷入了黑暗,模模糊糊的好像突然起了火,他被绑著走不脱也没有人来救,只能绝望的在心中大喊。 “救命,我不想死!” 章城猛地睁开眼,才知道是梦,心砰砰跳个不住,出了一身汗,身上发热,头髮昏。 “嘭”的一声,门被打开,两个锦衣卫把他拽起来,拿开他嘴里的布,把绳索扔在地上,带著几分压抑的愤怒,沉著脸把他往二楼上拽。 章城头昏脑胀的跟著走,想问贼抓住了没有,可是嘴干舌苦说不出话。 进了二楼房间,看著像是简易书房,墙上掛著山水字画,墙边一个十字衣架上放著一套飞鱼服、一顶飞碟帽、衣架下放著一双朝靴。 天已蒙蒙亮,书桌上还点著灯,放著笔墨纸砚、一叠书还有一个被割成两段的网巾(成年男子用来固定头髮)、一条断了的腰带、还有一个碎了的茶碗,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计时更香的檀香味。 檀香味让章城清醒了许多。 房里站了三个人,开门的是韦百户韦超,眼神冷淡幽深。 章城看他打开门后又后退了两步,落地抬脚都很正常,鬆了口气,这是真正的百户。 又在心里暗暗佩服那个贼,韦超的倨傲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韦超扫了章城一眼,转头看向正努力装作自然的李正。 “李副指挥,这人是东城的吗?” 李正看清章城脸上的伤,顿时一惊,连连点头。 “是是是,他是章城,一个弓兵,犯什么事了?” 一边说,一边拉著章城。 “快见过甘千户,韦超!” 窗边站著一个穿著深蓝色锦袍的高大瘦削的年轻男子,背对著他们看向窗外,应该就是甘千户。 章城僵硬的抬手行礼。 “见过……” 一出声他自己都愣住了,嘶哑难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放缓语气,又显得迟钝。 “见过甘千户、见过韦百户。” 韦超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名千户始终没动。 李正想要作势教训章城几句,又想到这是別人地盘,犹豫著该怎么办。他心里有些苦涩,来之前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还以为章城被甘风看中,想著这小子运气真好,也想著藉此机会结交一下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养子,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如此眼高於顶,目中无人。 韦超像审犯人一样问个不停,他本想拿出点架子,可对方是锦衣卫。 快五十还要低声下气,想到自己好歹也是个七品,李正不禁直了直腰又微弯下去,小声恭敬地开口。 “甘千户,东城兵马司弓兵章城到了。” 甘风、甘千户,站在窗边的男子还是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就在章城以为要永远安静下去时,甘风突然嗯了一声,说不出的厌恶和高傲。 韦超瞪著章城,声音里带著怒意。 “把昨晚从遇到那个贼到现在发生的事都说清楚!” 章城看了眼李正,隱去了王世元之事、轻描淡写了一下如何认出贼,著重讲了两次挨揍。 说完之后,甘风转过身来,章城愣了愣,飞快垂下眼睛。 这名年轻的千户很俊秀,秀眉长眼,高鼻红唇,平常见了都会忍不住讚嘆一声,只是现在脸涨的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悲愤,紧抿著嘴唇,似乎在隱忍著天大的痛苦和委屈。 这是一张从未受过风雨打击的脸,和所有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共用一张脸,美却模糊,毫无特点,喜欢漂亮人、爱听漂亮话。 章城敢打赌,在今晚之前这位年轻千户人生中最大的难题,可能就是该去哪家酒楼花银子。 甘千户没事,韦超也没事,只是有些恼羞成怒,再结合昨晚上哪些叫喊,章城猜到贼肯定跑了。 从闹出的动静看,这个贼是一个人,能在锦衣卫的巢穴里全身而退,眼前甘千户根本不是这贼的对手。 章城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弓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他缩了缩脖子,让自己看起来胆小怯懦。 第八章 肉食者鄙 “你就是……章城?抬起头说话。” 章城抬头,正看见甘风睁开眼睛,吐了口气,像是很不耐烦,声音里带著轻慢,眼神高过他的头顶,典型的目中无人。 顿时更加坚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甘风慢慢抬手按了下额头,心里的苦说不出来。 他昨晚上被贼骗下喝了加了迷药的茶,浑身瘫软、四肢无力,眼睁睁看著贼拿著他的令牌、扮成他的模样、顶著他的脸用他的声音发號错误命令,把好端端的抓捕搞成一出闹剧。 现已经吃了郎中给的解药,还是恨恍惚,声音和表情都不受控制,眼神不聚焦,脚也发软,像是在梦里。 他应该去休息,可他担心会给下属留一个无能的印象。 “你……认出昨晚上是个贼?” 甘风儘量让自己正常、平和一点,不想嚇著这个看著有点胆小的弓兵。 章城听著只觉得趾高气扬,轻轻点头。 “是!” “怎么认出来的?” 甘风的眼神里都是不甘和怀疑,他无法接受昨晚的失败。 为了追捕这个贼,甘风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最后在京师布下了天罗地网,昨天正好是第九十九天。 “百日功成,万事亨通。” 既然贼跑不掉,甘风想凑够一百天,討个吉利,好好的收个尾,给自己人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昨晚上沐浴薰香,等著更香燃尽,他就换上一整套飞鱼服,发出收网的命令,从天而降抓住这个贼,揭穿贼的真面目。 可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贼居然能金蝉脱壳,还堂而皇之来到他面前,最后拿走了飞鱼服的腰带。 “拿走你的玉佩太曖昧了,还是腰带吧,以后你只要穿这身狗皮,就得想想我。” 甘风不能回想,一回想就感到心口疼,他皱眉咬牙,瞪著章城,想要知道答案。 “你怎么认出来他是个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章城听到旁边李正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提点他。 一群锦衣卫都没有看出来的事被一个弓兵看出来了,说出去恐怕不好听。 万一千户让章城去抓这个贼,抓住了没事,抓不住可就有大事了,这群贵人最难伺候。 再说,王世元的事还没有办完呢。 “猜的。” 章城抬头看著甘风,用尽全身力气稳定心神,斟酌词语,这种贵公子很难承受失败,更难接受不如小人物。 千户面子比天大,弓兵只能不要面子了。 章城忽然开始结巴,脸上带著諂媚的笑。 “我看他、上、上马车的样子不、不像锦衣卫,所以就,就怀疑了……” 甘风抬起下巴,有些居高临下。 “锦衣卫……什么样?” “英、英明神武。” 章城结巴的语气里也带著諂媚。 甘风冷哼一声,心想这个章城和其他小人一样,爱拍马屁。 “你没看他的脚印?听说你很会抓贼,靠的就是看足跡的独门技艺?” 李正有些尷尬,这些都是他说的,早知道事情这么复杂,他肯定就啥也不说。 章城点头。 “小的是会、看点足跡,可昨晚上天太黑,那贼又太狡猾,就没看清……他还说听说过小的名字,锦衣卫都是贵人怎么可能听说过小的,所以怀疑。” 话音刚落,一旁紧咬后槽牙的韦超忽然嗤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个弓兵是胡说说准了,这贼都能瞒过锦衣卫,难道还会被一个弓兵看穿? “装神弄鬼,还以为你有些真本事。” 甘风有些失望,忍不住又回想。 昨晚上贼当著甘风的面,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就换了一张脸,一张和甘风一模一样的脸,还用他的声音下令抓捕,最后抓回来一个毫不知情的醉汉。 审问后才发现,原来这贼一直在耍他们,每次易容后故意留下线索,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中途换了人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来见你吗?因为我也喜欢凑个百天。” 贼顶著和甘风一模一样的脸,嘻嘻笑著用甘风的声音说出嘲讽的话。 甘风鼻头一酸,手按住心口,不能再想了,本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弓兵身上,没想到也是个只会拍马屁的,说话还不利索。 现在他心情很糟糕,一晚上大起大落让他筋疲力尽,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待著,於是冷著脸摆了摆手,表示让他们都出去,又转过身看向窗外。 韦超带著他们出房间,又警告几句让他们不要乱说,否则詔狱等著他们。李正擦了擦汗,立刻拉著章城发誓,死也不说。 韦超看著他们发过誓,没有让他们立刻走,而是像禿鷲那样盯了他们一会,確认了確实毫无死意才挥手放过。 两人飞速出门,李正翻身上驴,章城在旁边默默的跟著,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赶路。 走了几十米,忽然一个锦衣卫追了上来,大喊站住,两人猛地一顿,慢慢转过身,锦衣卫手一扬,一个五两银锭子衝著章城而来。 “千户赏你的,不用叩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城拿著银子,心情复杂,这个千户高傲又好骗,恐怕这辈子都抓不住昨晚的贼。 李正看著锦衣卫的背影,低声评价。 “肉食者鄙啊。” 说完打了个喷嚏,浑身哆嗦了一下,刚才紧张出了一身冷汗,四月清晨的风还凉颼颼的,一吹浑身发冷。 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免得染了风寒,他回头看了一眼章城,大惊失色。 “你脸怎么了?!” 第九章 丟尸 章城只觉得浑身发热,头昏脑胀,全身发痒,脸又红又肿,起了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疙瘩,左眼肿成一条缝,右眼无神,看著分外诡异。 糟糕,是风疙瘩。 这病章城从小就有,昨晚上又冷又饿又挨揍,精神紧张染了风寒,就发作了,死不了人但折磨人。 章城得休息,心里惦记著那具女尸,给李正讲了方位,请求先让仵作验尸,一定不能让其他人进去。 王世元的死大有蹊蹺,千万不能毁了证据。 李正离他八丈远,挥手让他赶紧回家吃药,自己一拍驴屁股就往东城赶。 章城昏昏沉沉地进了他的小屋,先把银锭子放进装钱的小匣子里,里面已经有几块碎银,还有些铜钱,这都是他平日里攒的。把银锭子放进去,又摸出来几十个铜板,拜託邻居大婶帮他抓最便宜的药熬上,再熬一桶浓浓的艾草藿香水。 能省则省,章城一向节俭会过日子。 做完这一切他就倒在床上,又爬起来把小匣子抱在怀里,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期间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吃药、泡澡擦身,又睡了一觉,整个人鬆快了不少,脸上还是有些將起未起的红印子,左眼微肿,神思清明了不少。 用布把脸包好,只漏出一双眼睛,赶去了东城兵马司,刚进门就看见其他弓兵们噤若寒蝉,一群锦衣卫站在院中,手握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怒目而视。 一旁的墙角,韦超正扶著墙哇哇乾呕。 章城进来,一名锦衣卫大喝一声。 “什么人!” “弓兵章城。” “包著脸干什么?!解开!” “脸上有风疙瘩……” “我管你风疙瘩雨疙瘩!解开!” 章城只好把布解开,露出戴著红印的脸,韦超呕完了扶著腰艰难转身,看见章城发红肿胀的脸,又转头对著墙哇地吐了出来。 “吱嘎”一声,验尸房的门打开,甘风若有所思地走出来,手上带著一副精致的鹿皮手套,李正神情恍惚一脸敬畏,仵作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刚才甘风当著他们的面给王世元验尸,尸体已经变形还有了奇怪的味道,当甘风戴上鹿皮手套时,李正和仵作都还以为是贵公子的游戏。 可甘风很专业的从头检查到脚,掀开眼皮、打开嘴巴检查口腔、牙齿、喉咙、指甲缝……最后说要打开王世元的尸体检查。 这个要求很少见,仵作也没做过这事,毕竟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王世元虽说是个光棍,可也…… 仵作突然瞪大眼睛,甘风已经用柳叶刀划开了王世元的尸体,既然王世元是个无父无母的光棍,就不必寻求亲人同意。 李正有些猝不及防,想吐又忍住了,他不能丟份儿,同时心如鼓擂,他看到了什么,正五品的千户正在做仵作的事。 千户杀人不让人害怕,但千户验尸就让人心惊了,看来这个王世元,身上真的有不得了的秘密。 李正心想,他一定要坚持住,不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韦超得意的昂著下巴,心想得让这群乡巴佬见见世面,否则还当他们是好骗的冤大头。很可快他有点坚持不住,尸体的味道太冲,剖开的尸体衝击力太强,让他忍无可忍冲了出去。 只有甘风旁若无人,他检查了胃,发现里面有褐色糜状液,胃壁鬆弛、有点状出血,肝、肺、肾都有瘀血,符合乌头中毒的症状,无外伤,因神经麻痹全身无力,在未死之前被人头朝下扔进沟渠,因为呼吸道和肺部有液体,肺泡水肿。 被水呛死和乌头中毒都会发紺,所以仵作並没有怀疑。 假意外真谋杀。 甘风长长地出了口气。 “缝上吧。” 甘风本来是要捉拿王世元,没想到当了一回仵作。 不仅如此,甘风还要去王世元的住所检查。 李正刚缓了下神,听到这句话又是一惊,小声请甘风移步,转头又把章城叫上。 这事有点麻烦。 章城说的那具女尸,不见了,院中也没有那条死狗,桌上也没有什么饭菜。 总之什么都没有。 甘风冷著脸听完了王世元案从发生到现在的详细情况,沉默片刻,看向章城问了一句。 “那你是真的会看脚印抓贼了?” 自从验尸房出来,眾人再看甘风,顿时觉得那张俊秀却模糊的脸立体清晰了很多,眼神里也多了威压感,明察秋毫,威风凛凛。 章城的左眼消肿,轮到右眼肿胀,听到问话尷尬地点了下头。 “只是雕虫小技。” 甘风冷哼一声,眼神在他发肿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眼一脸强装平静的李正。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人之前对他的看法,不仅仅是这两人,很多人都觉得他徒有虚名,靠著家里才当上千户,只是面上恭敬,背地里都笑他是个绣花枕头。 这两人看著老实,心里可不老实,明明章城会足跡追踪,偏要说不会,明明给了章城5两银子,偏不去看病,非要顶著这张脸四处招摇。 刁民就是难缠! 想到这里,甘风沉下脸。 “既然王世元的死有蹊蹺,为何不早上报?” 章城不敢越级说话。 李正硬著头皮。 “当初检查了是意外溺亡,就直接办了后事,没想到章城查出来了点东西,要是前晚上抓住了那个贼,昨一早就能上报了。” 即便知道李正口中的贼和戏耍甘风的贼不是一个人,甘风还是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能抿著嘴生闷气。 甘风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也不太敢呼吸,几乎快要別过气去。 甘风终於说话了,看著章城。 “藉口甚多!你带路。”转头看了一眼李正,“你也去。” 走了两步,甘风又停下,不用回头都能猜到身后两人狐疑和打探的目光。 “本千户虽不算日理万机,可也有成堆的事等我去做,身负重任,当然不会因一时的得失影响进程。” 他抬起下巴,像所有高傲的人上人那样充满威压。 “本千户赏罚分明,事办的好,赏;像今天这样耽误了事又欺上瞒下,詔狱。” 第十章 天助他也 章城不明白为何锦衣卫忽然要调查王世元案,也不知道为何王世元要隱瞒会武功、有妻女的事实,更加害怕锦衣卫查出来新东西,会认为他隱瞒,把他抓进詔狱。 前天的踌躇满志已经消失,只有提心弔胆。 难道王世元捲入了麻烦事?还是王世元要避人耳目?还是妻女的身份有问题? 章城想了一路,把王世元的日常翻来覆去掂量了遍,还是想不出这么做的理由。 野毛巷,又到了那间小小的院子,为了不破坏院中可能留下的足跡,章城和甘风先进去,李正和韦超跟在身后,其他人去左邻右舍打听消息。 院中的衣服还掛在晾衣绳上,地上有条死狗,有几行比较明显的、新鲜的脚印。 “开始吧。” 甘风发號施令。 章城从髮髻里摸出竹针开始勾画。 先画出完整的成行脚印,在左右脚印之间画了一条竖直线,两个脚印的脚跟中心之间的距离、测量这两个脚印的脚跟中心之间的横向距离。又选取左右脚印各一,从脚跟到脚趾画了一道线和那条竖直线相交成了一个夹角。 做这些的时候,章城一直念念有词。 甘风先是负著手,带著怀疑和探究看著他的动作,后面逐渐有了兴趣,再看章城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发现这个普通弓兵从拿出竹针那一刻就变了个人,再也没有之前的唯唯诺诺,儘管有很多话想问,但不想打扰章城,只好忍著。 李正看出甘风的好奇,出於亡羊补牢的心理,在一旁搜肠刮肚地解释,其实他也不太懂,只是问过章城一次,好在记忆力不错,硬是记住了。 “那条在左右脚中间的竖直线叫中心线,章城先测量步长、再量步宽,然后就是步角,步角需要脚印中心线和竖直中心线相交,那根竹针上面有刻度,可以当尺子来用。”李正看甘风没有厌烦的意思,趁机帮章城卖惨,“这都是他在乡下放羊时学的,乡下孩子可怜吶,吃不饱穿不好,可这孩子人穷志不穷……” 一旁的韦超冷哼一声,有点阴阳怪气。 “装神弄鬼。”他瞪著章城,“好了吗?锦衣卫可没时间陪你放羊!” 章城终於直起腰。 “有三个人来过这个院子,其中一个是仵作,另外两个是偷尸人,两人身高差不多,都在七尺(1七0cm)左右,一人较瘦体重有四钧(60kg),走路左右摇晃,外八字、罗圈腿,另外一人走路走路时头向右偏、身体右倾,较胖,两人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罗圈腿那人膝关节外侧弯曲,两腿併拢时两膝不能接触,背部或者腰部会经常疼痛,不够有力……” “慢著!”韦超突然打断,指著地上一串脚尖向房间,脚跟向院门的脚印,“这个人怎么只有进的脚印,还两串?”又指了指另外一串脚尖向院门,脚跟向房间的脚印。“这个,就有进有出,你怎么说?” 李正看著也有些疑问,偏头看向章城。 章城转身,面朝房间,微微弓腰,抬起两臂做了一个托举姿势。 “因为他是后退走路,他和另外一人抬著尸体。” “聪明!” 一旁的甘风没忍住,突然蹦出这个词来,说完就愣住了,有些尷尬地移开目光。 章城也愣了愣,看了看別处,又看向脚印。 韦超有些不忿。 “你说是就是?就凭你这么隨手画几下!” 章城深深看了韦超一眼,指著罗圈腿的脚印。 “脚印外宽內窄,不对称。外侧用力,內侧几乎不用力,明显罗圈腿特徵。” 他看向韦超才留下的脚印,“韦百户就不一样,脚印对称,用力均匀,脚印的方向基本一致,行走为直线性,脚印的前端有轻微的拖痕,显示出行走时脚趾向前推进的动作。脚印的边缘清晰,行走稳定。” 韦超抬手打断。 “都是虚的。” 章城点头。 “那我来点实的。我能从脚印知道你的手、食指、中指大概长度。” 章城说著,用竹针测量了韦超的脚印,一边报数。 “脚印长8寸1分(26cm),立七座五盘三,韦超身高在5尺6寸到七寸(180-182cm),那么你的手长6寸2分(20cm),食指长2寸3分(7.5cm),中指长2寸6分(8.5cm)。不信的话可以测量。” 他双手递上竹针,甘风拿起亲自给韦超量手指,的確都说对了。 “好厉害!”甘风眼神灼灼,让章城不敢直视,心里却有点暗暗的得意,还有点心虚,实际上手指长只能算出一个范围,他赌了一把,没想到成功了。 “这算什么!”韦超有些生气,“不用算,看我的手也能猜出来,有本事看出一些猜不出来的。” 章城的胜负欲高涨,不顾对方的身份比自己高出好几个等级,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韦百户行走时,重心向左倾斜,左侧脚印较深;右侧步幅缩短,右脚印比左脚印浅,脚印外侧部分更深,有轻微拖拽痕跡,说明你背部右侧扭伤,应该是来东城之后,因为走路时姿势显然还没有习惯这种疼痛。” 韦超愣住,他的背部的確扭伤了,昨晚上受了寒本就有些不適,刚在验尸房跑出来吐时,不小心扭到了。 他咬著牙没回答,可不回答已经是回答了。 “不可思议!” 甘风忍不住又夸了一句,眼中露出了求贤若渴的光芒,嘴角含笑,势在必得。 戏耍他的那个贼也並不是万无一失的人,曾经留下过半个脚印,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用这半个脚印来抓捕,前晚又被戏耍一番还以为要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章城突然出现。 真是天助他也。 第十一章 事与愿违 甘风的话刚落地,韦超的脸就有些扭曲,他跟著甘风好几年,了解甘风內心是何等高傲,一般人根本看不入眼,更別说连夸三句,还是夸一个微不足道的弓兵。 弓兵和他们之间的等级差了十万八千里,以章城的出身,给他们做家丁都不够格。 甘风此刻沉浸在“天助我也”的欣喜里,连章城那张还在因风疙瘩红肿的脸都觉得眉清目秀了,可他到底是一名锦衣卫千户,很快就收敛心神,意识到刚才有些失態。 虽然很想立刻就让章城去辨认那半个脚印,但一想到脚印牵扯的秘密,还是强压著自己冷静。 先把章城调查清楚再做定论。 “你有这等本事,怎么不做个捕快?” 甘风恢復了高高在上、不可捉摸的神態,语气里也藏著审问。 章城敏锐地感到了他的变化,不明白这位贵人为何又变了脸,只是老实回答。 “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东城兵马司方便一些。” 甘风关切的问道。 “家人现在可还好?” 章城沉默了一下。 “没熬过去年倒春寒。” 甘风有些惊讶,深深地看了一眼章城,轻轻点了下头。 “现在这案子归锦衣卫,你把调查所有细节写一个稟报,明日呈上来。” 他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韦超。 “从我帐上支10两银子,让他把脸看了。” 韦超原本跟著走,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 如果刚才只是怀疑,那么他现在肯定了一件事,甘风是想让这个弓兵看一下那半个脚印,再去抓那个贼。 这怎么可能。 连锦衣卫都做不到的事,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弓兵怎么可能做到。 韦超觉得甘风被这个低贱的弓兵蛊惑了,可他又不能违背甘风的意思,只能恨恨地瞪著章城。 “还不谢恩吶?” 章城听见锦衣卫接管了王世元案,心里即惊又慌,却不敢问,这两人阴晴不定,不知道因为哪句话就会变脸,只能低头恭敬谢恩。 有锦衣卫的暗哨守院,章城和李正也不用再管这事了。 章城跟在李正身后,心情不是很好,王世元案大有蹊蹺,可现在和他没关係了。 他即查不了杀害王世元的凶手,也找不到机会摆脱这个环境,前两天的昂扬斗志,现在已经烟消云散。 几次张口想问问李正能否再参加查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事轮不到李正做主,他要是多嘴问了,除了让李正烦恼外,要是让李正怀疑他有不该有的心思,那他的处境就更不妙了。 一个底层弓兵想要出人头地,真是好难啊。 李正在前方走著,目光炯炯,在心里把刚才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咀嚼,他肯定没有看错,甘风想要章城这个人。 若非如此,不会打探底细,更不会给银子治病。 李正暗想,章城这小子有几分运气,说不准真能攀上高枝变凤凰,自己是不是要挑个日子认个义子什么的。 以后万一章城搭上了甘风这条线,他也能顺著和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近几分。 不过他堂堂一个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好歹是个七品官,认个弓兵当义子会让人笑话,但就怕现在不认,一夜之间章城就让他攀附不上了。 这事得好好琢磨一下。 李正想到甘风要案件稟报,心里有了主意,先帮章城一把,这小子能念王世元二两银子的恩情,难道还能不念自己扶他上马的大恩? 想到这里,李正看了看有些垂头丧气的章城,语气和蔼。 “既然千户都开口了,那就先把稟报写出来。” 章城面色一红,他没写过稟报。 李正笑了。 “没写过不要紧,下午来兵马司,我教你写。”他摇了摇头,一副没办法的老好人模样,“唉,谁让咱们惹上锦衣卫了呢,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咯,你先去吃点药休息一下,今天务必得把稟报写出来。” 章城想著既然失去了机会,那就在东城好好表现,现在听李正这么说,赶紧应诺。 他和李正分开,天空中忽然飘下来几个雨点子,砸在土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 几乎是本能驱使,章城掉头往“锦绣香铺子”走,刚都到路口,雨就淅淅沥沥地下来了。 唐玉浓从铺子里出来,带著一个小个子哑巴伙计收拾门口晒著的线香。 唐玉浓大概二十四岁,今年是守寡的第四年,虽已过了最严苛的禁色期,依然保持著素净。乌髮梳成简洁的圆髻,上面戴著一支银簪子,一身沉香褐的竖领对襟袄子,领口露出一线月白中衣的立领,一条月白细布马面裙,裙摆只在走路时隱约露出暗织的缠枝纹。裙腰处悬著一枚藕荷色荷包,隨著她的走动溢出清冷梅香。 她人生的艷,即便浑身素色也不让人觉得寡淡,因为开门做生意,脸上总是带著淡淡的笑,不涂胭脂水粉,皮肤也很白、眉眼很黑、嘴唇很红,每次抬眼看人时,清亮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人心里最深处。 章城不敢看她,又捨不得不看,每次只敢匆匆扫一眼,把她记在脑海里,会在一天最放鬆、最愜意的时候一遍遍回放。 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线香还没有收完,章城几步跑过去,闷头干活。 他能拿的出手的除了勉强二十两银子外,就只有这一身力气。 很快收拾完,线香只淋湿了一小部分,小个子伙计阿巴阿巴的比划著名,大概意思是没有章城,这线香都得湿透。 唐玉浓淡淡笑著,端来了热茶和点心,看到章城的脸不由得愣了愣,又很快恢復平常。 这个弓兵有些不同,寧愿干些苦力活赚钱,也不愿和其他人那样勒索商户,干活时也从不藏著掖著,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为人正直、老实肯干、高大俊美,还帮她抓过偷钱、偷香的贼,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寡妇而轻慢,谁都愿意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或者也可以试著再进一步。 “章弓兵,等雨停了再走吧?” 章城当然想,如果可能,他更想这雨最好下一辈子。 可他不能停留,越停留他越难过,这雨总会停,雨停了他和唐玉浓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早早斩断。 “不,不了……”章城低头,儘量不让自己红肿的脸露出来,心里更加恨那个贼。 “兵马司还有事。” 说完,他衝进雨里,借著擦雨的动作顺便擦了一下眼泪。 第十二章 贼是女人 第二天,稟报一早就交了上去。 这份稟报李正费大力,先是教会章城,然后修改,最后定稿。 好在章城不笨,没让他生大气。 甘风收了稟报没有出声,这是个好消息。 第三天,王世元的后事由章城负责,买棺下葬,同僚们去了一些,匆匆送了一程就各自去忙了。 章城惆悵了一会,收拾好心情回到东城继续当弓兵。 晚上吃了药又泡了澡,风疙瘩总算是消停了。 第四天,例行巡逻、检查火甲、打扫光禄寺,章城累的已经感觉不到累。甘风让人贴出来悬赏令,悬赏那两名偷尸人。 第五天,章城刚进东城,李正一脸压抑的兴奋让他赶紧去报恩寺附近的那幢二层小楼,就是贼耍甘风那幢。 锦衣卫只是说让章城去,这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找我?”章城紧张,“难道是对稟报不满意?” 李正心里千迴百转,最终只是低声安慰。 “章城,你放心,如果锦衣卫发难,我会保你。” 章城听了更紧张,但心头也涌出了温暖,他不知道锦衣卫为何要发难,也不知道李正为何要保自己,只知道此刻有人和他站一边。 孤独了很久,有一点温暖就能给他力量。 章城很快就到了地点,报了名字,有人带他上楼。 还是那晚的房间,甘风和韦超正在等他。 甘风坐在桌旁,桌上有个匣子。 这几天,甘风已经把他调查清楚了,出身清白、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无妻子儿女、老实忠厚、爱钱、抠门,穷。 没有任何恶习,经常打零工,常去“锦绣香铺子”。 甘风很满意他的穷、爱钱和没有恶习。 甘风有限的人生经验让他明白自己的优势,有足够的资源可以隨意对穷人施恩,也有足够的威慑不用怕穷人引蛇上棍。 但比起这些,他更希望能用真诚换真诚。 “章城,我看过你写的稟报。今天让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你可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 甘风不紧不慢地开口。 章城赶紧回答。 “不敢,属下定当尽力,不敢隱藏。” 甘风点头,示意章城上前,然后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个用石膏拓下来的脚印,只有右脚前掌。 “看看吧,要小心,只有这一个。” 章城鬆了口气,又绷紧了神经,不著急从匣子里取出脚印,而是先仔细察看。 石膏拓下的很仔细,可以清晰的看到边缘和右脚发力时的发力点,虽然只有半个脚印,但已足够。 章城从髮髻里摸出竹针,要了一张纸,小心取出脚印放在纸面上,用竹针测量了前脚掌的宽、长,稍作思索,把脚印补齐了。 甘风在旁边看著,一脸淡定,实际大气不敢喘,生怕打扰了章城,看到脚印被画完整,心里激动,忍不住端起茶碗慢慢饮下。 章城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只是开始了计算,这次花费的时间有点长,反覆测量。 一旁的韦超忍不住冷嘲热讽。 “怎么?算不出来了?” 章城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又看著甘风,说出结论。 “这是个女人,年龄二十左右,身高约五尺三寸至五尺四寸(约164-166cm),体重3钧左右(90斤),匀称偏瘦,体態轻盈,练家子,轻功很好,习惯穿软底薄靴。” “女人?” 甘风吃惊的瞪著眼,无意识地要放下茶碗,却放了个空,章城眼疾手快接住,轻轻放在桌上。 “放肆,怎么可能是女人?女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韦超瞪眼尖叫。 话已至此,章城心中的猜测被证实,这个脚印的主人是那晚的贼,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甘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章城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大胆的女人。” 甘风惨白著一张脸,眼睛发红,闭了闭眼。 “为什么不会是个矮瘦、轻功很好的男人呢?” 章城回答。 “男女脚印不同,女人脚印如雀,入木三分,男人脚印如熊,势大力沉。女人脚印压力点(拇趾球、小趾球)集中,挤压脊“锐利”,像用刀在泥土上刻出来的,特异性极高。磨损集中在几个精確的点上。男人的脚印特徵相反。” 章城指著脚印,依次说出判断理由。 “这枚脚印如果完整,整体应长约24-25厘米,宽度相对较窄、整体形態纤长,区別於同等身高体重男人的脚骨通常更粗壮,脚印更宽、更方。前掌的压力点清晰、集中,但范围不大,区別於男人发力点更“浑厚”,压力区域更分散。脚印边缘清晰、利落,没有“浮肉”造成的模糊外扩感,活力十足:爆发力特徵(前掌深坑、挤压脊)极其明显,所以是个年轻女人。” 甘风缓缓抬眼。 “你確定?” “属下確定。” 甘风沉默了,那晚贼把他迷倒之后,言语轻慢、举止轻浮,当时他以为贼是男人,让他恨不得咬舌自尽。 现在知道贼是女人,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恨了。 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要抓住她。 “如果让你来抓她,你有几分把握?” 章城本是低眉敛目,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惊,抬头看著甘风。 甘风的眼神里带著期待。 “你有把握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诱惑。 “如果你抓住了她,我可以保荐你进锦衣卫。你应该知道,成祖皇帝曾经破格提拔过民间义士进锦衣卫,你想不想试一试?” 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章城有一瞬间感到热血上头,极大的刺激让他头脑发热、发昏,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应该答应,可他不敢立刻答应。 到底是这个贼惹了很大的祸,大到足够让一个弓兵有机会成为锦衣卫,还是这位千户因为私人恩怨胡乱许诺? 福祸相依,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呢? 还有,他真的有选择吗? 第十三章 神秘游戏 “千户,万万不可!” 韦超最先急眼,今早上两人商量破案之后,给章城银子即可,现在怎么突然加码了。 “这都全凭他说,无从证明他说的就是真的,万一是胡言乱语呢?” “那你能证明他说的是假的?”甘风很冷静,“还是你有办法抓到那个女贼?” 韦超一噎,他没有。 “我说的是真的,也从不胡言乱语。” 答不答应是一回事,诚不诚实是另外一回事,章城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人品。 “住口!”韦超很厌烦,但又不敢当著甘风的面发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出去!” 甘风看著章城。 “他是百户,可以让你出去,你正好仔细琢磨琢磨,我可不是隨便给人机会。” 章城咬了咬下唇,低头行了礼,后退几步推开门出去,也不敢走远,站在角落里等著。 出身低微,自然习惯了被呼来喝去,可今天章城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因为他似乎有了个机会。 一个弓兵想要成为锦衣卫,难如登天,但也並不是完全没机会,只要能立下惊天大功也可以破例。 从前的章城想都不敢想,现在他敢了。 无论女贼犯下惊天大罪还是私人恩怨,甘风有求於他,甘风的养父又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只要他抓住女贼,一切都有机会。 而且章城猜测,这件事並不仅仅只是抓个女贼,还和王世元命案有关,案是大案,艰难险阻、万般险恶肯定少不了。 可富贵险中求,难道还会比现在更差? 章城抬头长出一口气,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二十两的身家罢了!被贼戏耍的屈辱一定要还! 房门轻响,韦超一脸不忿走出来,转头看向章城,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进来吧。” 章城又走进房间,不等甘风发问,直接跪了下去。 “属下愿意,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甘风似乎是很满意。 “起来说话,你想通了?” 章城站起身,说出自己的猜想,王世元和女贼其实同属一个案件。 这下甘风是真的满意了,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但並不代表他会完全信任章城,因为他能提供的是一个机会,而对方能提供的是金山银山的诱惑。 甘风拿出一个卷宗,递给章城。 “看看吧。” 章城双手接过,开始快速瀏览。 是一桩命案,死者是一名叫李荣的画师,喝醉酒后在自家宅子里上吊自杀。 案情很简单,把字拆开了看也看不出哪里蹊蹺。 章城又细细推敲了一番,还是看不出来,出师未捷,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画师在死前前几天喝醉了酒,声称就算是他杀了人也有办法逃脱,刚好被我们的番子听见,细问之下又不肯说,隨后他就自杀了。” 章城还是听不出这有什么问题,若是酒后妄言也算平常,除非是酒后吐真言。 “难道他真的杀了人?” 甘风摇头。 “不清楚。但他死后,凶宅归了王世元,但我们搜过王世元家,没有找到房契。” 章城皱眉。 “千户的意思是说,李荣杀了人,王世元帮他脱罪?但李荣喝醉后说漏了嘴,被王世元所杀?然后得了他的宅子?那么王世元一家又被谁杀?” 甘风笑了。 “大概被另外一个想要画师宅子的人。” “难道李荣宅子里有宝藏?”章城有些糊涂,“那么李荣一开始杀人是为了宅子?这和女贼有什么关係?” 甘风看他一脸迷茫,知道他没有假装,又递给他一个卷宗,上面写著“老鼠十八洞”。 “因为他们都玩了一个游戏,叫老鼠十八洞。参加的人分为猫鼠,七日一个轮迴,共七轮。猫鼠要在七日內决定生死,这个游戏牵连甚广,危害也大,可一直没有什么头绪。这名画师、王世元、还有那个女贼,全都是游戏中人,他们为了活要杀死別人,同样,別人为了活也要杀死他们。王世元和画师有关,王世元死亡,他的妻子宋氏死亡,尸体丟失,孩子失踪,完全符合这个游戏输家的特点:家破人亡。” 章城飞速看完“老鼠十八洞”的详情,震惊地瞪大眼睛,这是一个赌徒游戏,《大明律》严禁赌博,成化四年时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发起禁赌行动,当时赌徒郭猪儿等四十三人枷项示眾。 没几年,他们又重操旧业去了京城外,章城的邻居也是赌徒。 但那都是赌钱,而“老鼠十八洞”是赌命,有人设下赌局,诱人用命来玩。 虽然都是赌鬼,死有余辜,但是这种死法也太有悖伦常。 章城的心突突直跳,京城地下赌坊一直都存在,王世元或许会去,可让他相信王世元会参加这种游戏还是很难。 那个在人生悬崖边上拉他一把的王世元,真的是个赌鬼?欠下赌债只能杀人化债吗? 章城不信。 但王世元隱藏的太多信息,他又不能完全坚信。 甘风看著他犹疑不定的神情,又加了一句。 “王世元死之前,有人见过他去了这宅子一趟。” 章城沉默了,忽又发问。 “那个女贼,难道她身上有游戏名单?” 甘风抿了下嘴,皱著眉摇头,说实话能发现这个游戏还是拜这女贼所赐,但他不会承认。 “我对这个游戏知道的並不比你多,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所以我想抓一个活口。当然,王世元案也要调查下去,双管齐下。” 他向章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这件事非常危险,因为我们面对的是走投无路的赌徒,你敢不敢。” 章城挺起胸膛。 “属下当然敢。” 韦超轻嗤一声。 甘风拍了拍章城的肩膀。 “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什么时候都不可泄密。” 他们三人,身份天上地下,可他们共享了秘密,一个惊悚至极的秘密,在这个秘密面前,他们是平等的。 章城想到那晚被贼戏耍的恨意、想到成为锦衣卫的诱惑,还有王世元二两银子的恩情,抹了把脸。 “那天晚上,女贼虽然装成了韦百户的模样,但我和她面对面对视过,无论她易容技术如何高超,面部骨骼框架、耳朵位置和形状永远无法改变,我也看过她走路,就算她把身形装扮的一样,可是走路需要全身协作,她总有些部位不和谐,去偽存真,就能有一个大概形状。” 第十四章 同仇敌愾 章城、甘风还有韦超,都曾和那名女贼面对面。 但韦超对女贼没有印象,当时女贼扮成一个普通緹骑,说是发现了些许不对,请他过去。 他一向眼高於顶,看不起底下人,当然不会注意,后来就被迷昏了。 甘风也好不到哪里去,女贼一进门就骗他喝了下过迷药的茶,浑身瘫软,意识模糊,如果不是他意志力坚强,早就昏死过去。 现在只有章城了。 章城也不客气,他需要韦超在他面前多走两趟,再慢慢重复那晚女贼说过的话。 韦超很不满,但他没有发作,这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甘风眼中只有章城,说什么都会適得其反。 韦超了解甘风,先让甘风新鲜一阵,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后韦超定让章城滚蛋。 章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一边观察他,一边同记忆中的女贼比对,渐渐找出了些许不同。 韦超的颅骨正常大小偏方,眉弓、下頜角较为突出,颧骨较高,下頜骨较窄,眉弓骨骼较高,显得眼神深邃,鼻樑高、牙弓平整,嘴角上翘,长脸型。 耳朵没有过眉毛,大耳、耳垂大而厚。 女贼耳高过眉,圆耳,耳垂小巧。 她和章城说话时,总是站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她说话时脸部动作,但现在有了韦超做对比,章城渐渐也抓住了一些细节。 女贼骨架纤细,整体偏细窄,小头、窄肩,说话时一直高昂著头,即是为了模仿韦超的倨傲,也是因为她的头长相比韦超短,颧骨较平,下巴也较短,小圆脸,手很瘦,手指纤长。 从她走路时外袍不自然的褶皱来看,腿偏长。 章城目前只能看出这么多。 韦超冷笑。 “就这?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別?” 甘风低头想了一会,做了决定。 “先按照这个发悬赏令,这女贼行事张扬,性格乖张,不可能只招惹我们,她再厉害也只是个人,不是神仙,总有漏洞。” 甘风找来画师,按照章城的要求,一个时辰后就贴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悬赏令,旁边仔细標註了注意事项,身高、体型。 悬赏五千两白银。 悬赏令贴出去后,看的人都在摇头,连个五官都没有,谁知道是人是鬼。 女贼悬赏令有关事宜,由韦超负责。 甘风和章城调查王世元案,甘风让手下发出去消息找两个人:王世元死的那晚,有一男一女在城外的破庙出现过,谁能提供有效信息,重重有赏。 眾人领命,四散开来找各自人脉。 章城低著头往家走,在心里反覆琢磨王世元和老鼠十八洞,想到“锦绣香铺子”的客人也是体面人,或许能找到写线索。 如果没有,他也可以见一见唐玉浓。 走进“锦绣香铺子”,章城闻到了香料味。 铺子里堆了几个装满香料的箱子,散发出没药、乳香、麝香、冰片、檀香,还有几小箱花椒、茱萸、肉桂的味道。 这几种香料可以防腐,搭配在一起也可以养生,入夏之后更需要芳香化浊气,唐玉浓总是这么妥帖,早早就做了规划,怪不得香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唐玉浓拨拉著算盘,口中念念有词,提笔在帐本上写著什么,她好像心情很好很放鬆,偶尔还会晃一下头,隨著她的动作,珍珠耳坠微微晃动,让章城的心也跟著起了涟漪。 她又近又远,仿佛触手可及,又高不可攀,章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胆量喜欢她。 唐玉浓感到从门口投到纸面的阴影,抬头看见章城正站著,她感到今天的章城有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 “章弓兵来了。” 章城有些不自然的点头,看著哑巴伙计费力搬箱子,也捋了下袖子。 “我来搬吧。” 哑巴伙计阿巴阿巴比划著名,让章城把箱子抬进库房。 几趟搬完,章城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刚要抬手擦,唐玉浓递给他一张帕子。 章城捨不得用,又不想拂了唐玉浓的好意。 唐玉浓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 “送你了。怎么连个帕子也没有。” 这是唐玉浓第一次送帕子,儘管没有什么特殊含义,还是让章城受宠若惊,小心地在额头上按了按,突然想起来意,把破庙里一男一女的大概形容给唐玉浓说了,请她帮著注意一下。 唐玉浓微微一怔,低声问。 “这两人是凶犯?” 章城摇头。 “不好说,如果你发现了,別害怕也別有別的动作,告诉我就行。”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些內容,“我会保你平安。” 唐玉浓听见这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章城看著她晃动的珍珠坠子,心里又是一阵激盪,知道自己有些唐突和心急,藉口有事离开。 一路上紧紧捏著帕子,生怕丟了。 家里有个小匣子,专门放著唐玉浓送他的香包,有防蚊的、避暑的、防疫病的,都被他小心收好。 他把帕子洗好晾乾,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反覆几次最终盖在脸上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了野毛巷王世元家,甘风已经和东城兵马司打了招呼,要调用章城辅助破案,李正当然放行,还想备下薄酒送行,被甘风婉拒了。 今天章城和甘风要重新再把王世元家检查一遍。 这一查,查出了新东西。 王世元妻子宋氏宋妙云不大对劲,不是个普通女人。 第十五章 奇怪的一家人 王世元一家在野毛巷住了大概有3年。 宋氏宋妙云会做绢花,经常带著女儿王鈺儿去摆摊。 看著胆小內向、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交往、走路爱低著头、说话时声音小,也不敢看人。 王鈺儿大概三四岁,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除了和宋妙云出门外,其他时间都在小院里待著。 巷子里的人对王世元的印象也很模糊,早出晚归几乎不见人,只知道是个跛脚。 这一家人存在感都很低,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丟在人群里根本无人在意。 但事实並非如此。 王世元隱瞒了会武功、不跛脚、有妻女的事实,宋妙云也同样如此,她不但会武功,而且而且还不低。 这点从宋妙云的鞋底可以看出来,更让章城心惊的是,宋妙云的脚印和破庙中墙角女人的脚印重合了。 宋妙云也去过破庙,是和王世元一起去,还是独自去?为什么又死在了家里? 谜底还得要找到那个破庙里和王世元见面的男人。 他们的夫妻感情似乎也很不一般。 两间房一大一小,各有一张床,大房间里的床大一些,住著宋妙云和王鈺儿,里面放著宋妙云做绒花的各种材料和器具、以及帐本,衣柜里是母女俩的衣物鞋袜和被褥,此外还有一些家用器具。 外间有王世元的床,床边放著一个木箱子,里面是他的衣物鞋袜。外间除了睡觉外,还有一小部分用来做饭、吃饭。 里外两间房涇渭分明,两人似乎从未越界。 他们是一家人,看著又不像是一家人。 王世元租房时要向保长、里正报备,要由东城兵马司开具“吏籍勘合”,记录姓名、籍贯、入职年月、所属衙门及职务,上面写明王世元是山东济南府人,三年前正月入职,盖著东城兵马司的印。 按照要求,若携带家眷,需从原籍的里正处申请“户籍抄件”,註明“户內人口姓名、年龄、关係”,租房时需將此抄件交给房东,证明“家眷非隱匿人口”。 但是,王世元没有这份抄件。 如果是来京师娶妻生女,王鈺儿的年龄不符,如果是宋妙云带女二嫁,王世元没有理由不去登记户籍。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宋妙云的身份有问题。 为了帮宋妙云隱瞒身份,王世元租了最小、最不起眼的院子,在保长和房东上门核查时也隱瞒了过去。 这个宋妙云,看来大有来头啊。 原本怀疑是王世元参加了游戏,现在看来,好像宋妙云也脱不了干係。 他们为什么参加?是为了钱吗? 还有他们的邻居也不能小看。 甘风接管王世元案后,让番子四处打听消息,得知王世元死的那天下午雷暴雨,雨正大的时候,有人看到王世元从家里出来,衝到巷口胡屠户摊子打了一架,將近200斤的胡屠户被一掌打到飞起来,又摔在地上,就在胡屠户以为要死的时候,王世元却突然停手,转身向著西边巷子飞奔过去。 王世元往西边去了。 画师李荣的家就在野毛巷的西边。 章城听到这里,想到破庙里的痕跡,难道胡屠户和破庙里那位不知名男子有关? 可惜当晚胡屠户就失踪了,胡屠户是个鰥夫,和儿子一起卖猪肉,他消失了,儿子也跟著不见,父子俩仿佛遁地一般不知去向。 章城和甘风来到关门歇业的“胡记鲜肉”,看著门前水沟里发黑的淤泥,章城想到王世元腿上曾出现的黑泥点子,心里有些唏嘘。 肉铺是两间临街小瓦房,一块褪成深褐的木牌,上面写著“胡记鲜肉”,牌角掛著半串风乾的猪牙,风一吹叮噹作响,很巧,胡屠户和王世元来野毛巷是同一年。 铺子前搭著半人高的木案,案面被常年的猪油浸得发亮,边缘刻著深浅不一的刀痕,散发著浓重的肉腥味。 胡屠户就站在案前招揽客户。 但王世元死的那天,胡屠户在店外支一个简易肉摊,两个木桩上栓一条麻绳,把肉掛在上面,底下放张桌子,上面摆著刀和肉墩,他便站在桌子左下方,下了雨也只是左手撑著伞,右手按著肉墩上的砍刀,没有回家避雨。 他被王世元打飞又摔下来时,正好砸在这张桌上,把桌子砸成两半。 章城走进铺子,甘风站在胡屠户摆肉摊的位置上,两个人一內一外观察者周围,最后他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无论是从肉铺內还是外面的肉摊,都能清楚的看到王世元家,胡屠户冒著雨也要坐在外面,是在等。 是在等王世元?还是在等宋妙云? 事到如今,出现的信息越来越多,章城却觉得越来越迷茫,如果当初真的把王世元之死当成意外,那么宋妙云、王鈺儿、胡屠户父子恐怕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界上,无人知晓。 一想到这个,章城顿感心惊后怕,为什么在有些人眼中,人命比蚂蚁还无所谓。 一个游戏,真的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別怕。”似乎看出了章城的迷茫,甘风给了积极反应,“他们如果真的手眼通天,怎么会在暗处玩这种游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 甘风鼓励章城。 “我们再查,王世元和宋妙云隱藏的再好,也不是生活在天上,他们至少要和游戏对手见面,只要见过,就必然留下痕跡。” 时间不多了。 第十六章 筛查 既然宋妙云的身份无从查验,那就只好从王世元身份入手,他属於地方杂职吏员,不属於官,身份相关信息需要在东城兵马司的吏房存放,还要在顺天府的吏科备案,以备交叉验证,防止出现隱匿信息。 现在交叉验证的时候来了。 章城拿著锦衣卫的驾帖去东城,甘风直接去了顺天府。 李正对章城的到来很高兴,才两天不见,章城的气派似乎长了一些,果然跟著锦衣卫就是不一样,看来认义子的事项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听说要调去王世元的材料,李正顿时苦了脸,真是不巧,东城吏房闹了鼠灾,王世元的材料被咬成了碎渣。 章城这边不顺利,甘风也不顺利,顺天府吏科也遭了鼠灾,王世元的材料被毁,想要调查宋妙云,提调官厅里也没有记录。 现在只有那份王世元租房时的吏籍勘合,只知道他是山东济南府人,其他一概不知。 王世元的行踪有很固定,东城、家两点一线,不过幸好宋妙云要只做贩卖绢花,倒是有些人际来往,妇女们喜欢把绢花作为头饰,选择不同的花样可以戴出不同的效果,但又不喜欢固定样式,总想要一些新鲜花样。 不得不说,宋妙云的手很巧,绢花形態逼真,楚楚动人,风吹动丝绸、綾绢做的花瓣时,似乎真的有香味袭来,就连看惯了好东西都甘风也忍不住称讚了两句。 宋妙云的帐本上详细的记录了购买材料、出卖数量和价格,还有净利,也標明了一些定製绢花客户的姓名和要求。 看得出来,她对待绢花生意很认真、很专注。 看著她的帐本,章城似乎看到了一个辛勤劳作、手艺精湛的妇女,如果没有招来杀身之祸,或许她会开个铺子、收些徒弟,或许会把手艺传给女儿,让女儿有安身立命之本。 可惜了。 章城想到失踪的王鈺儿,心揪了起来,如果王世元真的参加了老鼠十八洞的游戏,王鈺儿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章城和甘风按照帐本上登记的人名,一个个排查,这工作量很大,按照正常程序,只是收集资料就要花费大量时间,但是…… 甘风是锦衣卫千户,又有养父这个靠山,只要他一声令下,一个时辰之內所有人的材料都堆在他的案头。 章城知道权力好用,没想到这么好用,不禁在心里想,如果他也有这种权力,得抓到多少贼,破获多少起案件。 甘风看著他的神情,自然也能想到他的心情,平常甘风怕落人口舌,不会这么使用权力,但现在情况紧急,特事特办了。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属下明白!”章城很诚恳,“千户是为了办案。” 甘风听著这话有討好和敷衍的嫌疑,章城又不了解他。 但章城接下来的话让他深感欣慰。 “不想认真办案的千户不会去学仵作的活,仵作这活连我们普通人有时候都嫌弃,千户居然不嫌弃,所以我知道千户和那些人不一样。” 章城说的都是真心话。 甘风也听出来是真心话。 这些年,自从他当上锦衣卫千户后,几乎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著曖昧,因为他的生父是御史,养父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就是个绣花枕头。 他不得不冷脸、高傲、防备,利用地位和手中权力树立威严,用以保护他內心深处的真实:想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像他养父那样的人。 调查“老鼠十八洞”、抓捕女贼,都是他向著目標前进的步伐。 这条道路上出现了章城,是双方的幸运。 “咳。” 甘风轻咳一声,他可不是会因一句话就感动的傻瓜,章城还需要检验。 “以后不用属下、千户的,就称你我好了,方便。” 章城不敢,上司无所谓,下级可不能没规矩。 甘风也不勉强,隨他去吧。 两人埋头查看收集上来的户籍资料,有嫌疑的放在一边,两人交叉筛选,总共三十七个人名,剩下了二十二个。 这二十二个人都有赌博的习惯。 两人再次按照风险高低来排列,分为高中低三档,其中高风险三人,中风险两人,低风险十七人,他们负责调查中高风险五人,低风险让手下人去查,重点查他们的近日行踪、经济状况变化。 忙了一天,大家碰头,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异常。 难道筛查出了紕漏? 章城和甘风连夜又重新把材料筛了一遍,还是这二十二人嫌疑最大。 又忙了一天,確实没有查出异常。 既然不在这二十二人里,难道会在剩下的十五人中? 这十五人都没有赌博的爱好,如果是他们其中一人,就说明老鼠十八洞游戏参加人的范围扩大了。 甘风有些懊恼,也感到在章城面前有些失顏面,这本该想到的问题没想到,是他这个主导者的失误。 章城倒没有想太多,又在十五人中筛选了一遍,终於找到了一个可疑人物。 这人名叫田州,三十五岁,成都府人,身高七尺,微胖,在京师有一家首饰铺子、一间三进三出的宅子,有妻有子还有几个下人伺候,日子过得不错。 和宋妙云有来往是因为他看中了宋妙云的绢花。 到此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每个月田州都要去成都府一次,去的时候会带上几百两银子,回来时什么都没有。 难道他在成都府赌博? 第十七章 晚了一步 事不宜迟。 当晚章城和甘风就赶去找田州。 赶到田家,被告知田州半个时辰前去应酬,今晚不一定不回来,再问去哪里应酬,回答天香楼。 天香楼,东城大酒楼,里面挤满了吃喝玩乐的閒人,也是商人谈生意的地方。 两人即刻去往天香楼,为了赶路都用了轻功,一前一后在屋顶上飞奔。 大概半刻钟,终於到了天香楼,让掌柜的带路去田州的雅间。 雅间里传出来男男女女的嬉闹声,还有打骨牌的声音,甘风听见后脸色沉了下来,看来情报有误。 他冷著脸让掌柜的打开门。 掌柜的不敢拒绝,推开门请甘风进去。 屋里的嬉闹声停了下来,屋里有两男三女,年轻在二十上下,都喝了酒,脸上泛出红晕,看到他们进来即疑惑又惊奇。 桌上有酒和水果,还有四散的骨牌。 一个两颊微红,头戴绢花的年轻男子有些不爽的看著他们。 “你们谁啊?” 章城看了几人,问道。 “田州在哪?” 年轻男子脾气有些冲。 “老子问你话呢!你们谁啊?” 章城在东城兵马司时经常遇见这种人,平常都是忍气吞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天的他却拿出了腰牌,上面写著“锦衣卫”。 “认字吗?” 一看是锦衣卫,男子的酒醒了,本来四扭八歪的其他人立刻站直,远离桌子。 甘风又问了一遍。 “田州呢?” 年轻男子低眉敛目。 “我不知道,掌柜的只是让我在这里先把客人招呼好了,他说一柱香的时间就回来。” 他想了想又说。 “现已经过了半柱香。” 年轻男子只是田州的看好的伙计,帮著伺候客人,也是借给田州5千两银子的债主,实在不知道田州的去向,不过在甘风的威压下,又想起了一件事,田州今晚来的时候隨身带了把匕首。 匕首。 章城甘风对视一眼,两人都发现了之前的错误:只看赌,却没有调查欠债。 一柱香的时间,现在还有半柱香,田州如果去见游戏中人,有人会凶多吉少。 章城迅速在脑中地图里选取了一柱香往返天香楼的大概范围,又问了酒楼在外揽客的伙计,有没有看见田州的去向。 幸好,有个伙计看见田州往南边去了。 南边外城胡同区,廊房胡同最为混乱,廊房是货栈,紧邻西河沿的车店、脚行,充斥著无籍流民、亡命徒,巷道交错如蛛网,屋顶互通,翻墙即可遁入他院。 如果田州去了那里,就像是在河里找一滴水。 加之现在是夜间,又没有田州的足印,根本无法追踪。 甘风急了,狠狠甩了年轻男子一耳光,厉声问道。 “田州这几天都去了哪里?有什么非常举动?” 年轻男子的右脸立刻红肿,他捂著脸跪下,甘风按住了腰间的佩刀,作势要拔刀。 “我想起来了,掌柜的说今晚上……所有事情都能解决!他昨天很兴奋,一直念叨没想到是个黄毛丫头……但我真的不知道掌柜的去向!” 黄毛丫头! 甘风瞪大了眼睛。 难道又是那个女贼? 甘风立刻布置下去,赶往廊坊胡同,他和章城上房顶,纵观全局。 眾人听令往廊坊胡同赶,快要到胡同口,就听见有女人尖叫。 “走水了!” 章城正飞身登上三层楼房顶,顺著声音看过去,“怡翠楼”青楼二楼房间窜出火苗,一个火人从青楼转角平台坠下,在他坠下的同时,一个敏捷狡猾的身影斜刺里从转角冲了出去,在屋顶上几个闪身,跳下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右肋下还夹著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章城看著他的行走路线和习惯,一个纵身,从另外一个方向追了过去,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將在拐弯碰见。 甘风看到他的动作,发出指令,让其他人去协助章城,堵住路口排查,然后他急转身向火人冲了过去。 火人身上的火已被青楼伙计浇灭,空中飘散著刺鼻的皮肉衣料焦糊味,令人作呕,凶手怕他不死,先淋了灯油再点的火。 这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面目焦黑,甘风赶过去又发现,他身上有几处致命伤口,心口处还插著一枚匕首。 “你是不是田州?!” 甘风急迫问道。 “和你见面的人是谁?!” 地上的人还有气,还有意识,听到“田州”这个名字明显激动。 此人正是田州。 第十八章 游戏更多信息 章城没追上。 凶手早有谋划,在跳下屋顶后,接应的人帮他换了衣服戴了帽子,又在身上洒了些大粪,掩盖了从青楼沾上的脂粉味和灯油味,又混进街边一群挑粪工里,顺利地通过了锦衣卫的排查,逃出生天。 而他右肋下夹著的那个人,也换了衣服,混在一群流民里,从一条小路逃出城。 等章城赶回青楼,甘风已经带著重伤的田州去了医馆,青楼的火被扑灭,只有几人因为惊嚇从楼梯上摔下来,二楼已被查封,凶手和田州在里面打斗了几下,各自都留了脚印。 章城不敢耽误,立刻检查房间里的痕跡,完整足跡,確定特徵。 青楼也被查封,老鴇清点完毕,哆哆嗦嗦的交代,一个妓子不见了。 听了妓子的大概身形,章城知道这就是那个被夹在右肋下的人,能从这里逃出去,也是个好事。 但是,不能杀人。 “官爷!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个乡下丫头可花了我5两银子,明天就要梳拢了,那至少200两银子啊,200两!” 老鴇尖声哭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章城一阵厌恶,亏本最好,亏死最好。 “才12岁的姑娘……” 老鴇咬著帕子哭。 “这里谁不是,我可是10岁就开始。” 她边说边摸出一锭银子想塞给章城,飞了个媚眼。 “您查您的,我们能不能还是开门做生意?要不都閒著我养不起……” 章城更加厌恶,抬手把银子打飞。 “事关人命,尔等都有嫌疑,老实点!” 他让老鴇告知画师妓子的长相,確认画像后又赶去医馆,田州经过郎中处理救治,已经能勉强说话了,但他的伤太重,恐怕熬不过今晚。 有要问的就必须抓紧时间问。 甘风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老鼠十八洞的参与者。 田州烧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和犹豫,最终眨了眨眼睛,眼泪顺著眼角流了下来,他后悔了。 甘风鬆了口气。 “是谁杀的你?” 田州眼神迷茫,缓缓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甚至都没有看清,只知道是个男人。 参加“老鼠十八洞”游戏的人分为“猫”和“鼠”,自愿选择,无论谁贏了,欠下的债务都將一笔勾销,还能得到对方的財產,如果没有,就是对方欠债金额的两倍赏金。 在这个基础上,“鼠”的赏金是“猫”的两倍,因为只有“猫”知道“鼠”的信息,“鼠”对“猫”一无所知,只能自行判断,若是杀错了人,就得自己担著。 猫鼠要么在七日內决出生死,要么组队猎杀其他猫鼠,如果都没有,那么他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死亡,二是上赌桌为自己贏一个七日轮迴。 田州为了多贏钱,选择了“鼠”,也就意味著他不知道“猫”是谁,是谁杀了他。 但他知道来杀他的人是个男人,这点和章城採到足跡特徵一致。 是他大意了,上一轮的“猫”是宋妙云,让他以为这次的“猫”也会是个女人,所以他才会被那个黄毛丫头骗了。 黄毛丫头就是青楼丟的那个妓子,年纪大概十二三,又瘦又小,第二轮开始第一天就在田州面前漏了破绽,这让田州欣喜若狂,想著一刀就能结果了,正好爭第二天是和其中一个债主见面的日子,他决定去顺便杀了她,也好有个不在场证明。 可是没想到真正的“猫”是个十八九岁的男人,身高比他高半个头,虽然瘦可手上的劲大,又早早埋伏,打了他措手不及。 本来隨身携带用来杀“猫”的匕首,中途被夺,反而让人杀了个乾净。 这点和章城调查的一致,的確是个十八九的男性,身高七尺二寸(173cm),体重大概在4钧(60kg)往下,擅使右手,右边身体比左边灵活。 但让章城和甘风震惊的是宋妙云。 “你说上一轮的『猫』是谁?是宋妙云?参加游戏的是宋妙云,不是王世元?” 田州有些迷茫。 “王世元是谁?” 甘风深吸一口气。 “宋妙云欠了多少钱?” 田州轻嘆一声。 “她说欠的不是钱,是人命。” 甘风惊讶极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章城接著问。 “她可是山东济南人?” 田州摇头。 “没说,不过她说的苏州口音。” 章城和甘风对视一眼,又问。 “宋妙云会武功,你可不会,你怎么会杀了她?!” 田州咳的更厉害了,最后咳出了一口血来。 “因为我背叛了她。她找到我,告诉我她不想杀人,希望我们能反抗游戏,逃离京师。我答应了她,我也想过逃,可我成都的家怎么办?我不能跑。所以我告了密……这样我部但不用杀人,还能拿到她的那份赏金……游戏规则就是这么规定的,谁先告密,谁就是贏家,是宋妙云没有遵守规则……” 田州先是哈哈笑出声,又哭了出来。 “这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宋妙云这只老猫被我害死,我被新猫害死,因果循环,没人能逃得脱,这个游戏好厉害……” 他的哭声嘶哑,牵扯到伤口,歪头狠狠的吐了几口血,整个人虚脱无力。 甘风追问。 “你说告密?给谁告密?去哪里告密?” 田州吸了口气。 “就是城东郊外的那个破庙,我把告密信放在院中的破钟里,有人会去拿,至於是谁,我不知道。” 章城暗自嘆了口气,听他描述,正是王世元死前去过的那个破庙。 “那宋妙云的尸体在哪?” 田州看著屋顶,眼神有些涣散。 “在哪?我不知道,可能被游戏的人收走了吧?”他又猛烈咳嗽几声,“这年头,死了的女人也很值钱。” 章城问道。 “既然已经贏了一次宋妙云,为何不退出游戏?” 田州苦笑。 “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在玩游戏之前,我全家的命都已经在赌桌输掉了,宋妙云让他们免於死罪,可我还得贏一次换他们不受活罪啊……” 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娘,哭著道歉。 “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要和小黑子玩在一起……我不该和他一起去赌……是他,是他给我做了局……越赌越大,收不了手了……” 第十九章 打草惊蛇 田州死了,章城和甘风却还不能休息,他们得儘快找到那只新猫,忙了一晚上,锦衣卫排查时让每个人留下脚印,很快就在挑粪工的队伍里找到了新猫,在流民群中发现了那个妓子。 流民群夜间一过四散又重新组合,无人记得昨晚上新出现的妓子。 挑粪工倒是好排查,因为这份工也是需要熟人介绍,经过工头点头同意才能当上,章城告知来意,工头立刻想到今早上辞工的阿光。 一听大概体徵,也確定就是他。 阿光是由同乡介绍来的,沉默寡言、老实得很,就算是他扔进大粪堆里,他也只会呵呵傻笑,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敢杀人。 工头一想到平日里的戏弄,不由得一身冷汗,立刻决定要把阿光抓住。 阿光同乡听到阿光杀人也是一惊,他昨晚接应,是因为阿光要去青楼把他妹妹救出来,不知道阿光还杀了人。 同乡说了阿光昨晚上逃跑后,会和妹妹在城外匯合,至於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甘风怀疑他们还在京师,毕竟新猫將获得田州的欠债两倍的赏金,算下来也有快十万两银子。 赌徒不会不爱钱。 以防外一,还是让人去阿光家乡去蹲守。 看来只有等。 等待的日子枯燥,又让人烦闷,因为田州的惩罚已经来了,不只是京师的家,成都府的家,包括老父母、正房太太和几个子女,全都卖身为奴。 手续齐全,人人自愿,让人无从下手。 章城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感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可能超出他想像的庞大组织,况且他在明,敌在暗,更增添了惊悚。 与其等著,不如打草惊蛇试试,至少可以试探一下这个组织到底多深多大。 “不如打草惊蛇!” 甘风突然说了一句,他从懂事起就知道天下最高的权是皇权,其他人就算是再厉害也高不过皇权。 所以他没有感到惊悚,而是感到激动,热血沸腾地鼓励章城。 “自从我调查这个游戏,从毫无章法,毫无头绪,到现在不但知道了什么是猫,什么是鼠,还知道了游戏大概规则,说明我们並没有做无用功。” 他一把拉住章城。 “那么我们就不能干等,要主动出击,这个游戏组织庞大,时间长、参与人员多,一个赌坊承担不了,我们抄几个地下赌坊,探下底,你敢不敢?” 章城有何不敢。 甘风非常满意,也非常严肃。 “不过,我先得把危险说清楚,赌坊背后势力勾结,出了事我可能保不住你,到时候別说弓兵,可能命都不保。” 章城沉默了一瞬,赌坊背后有势力他心里清楚,但事到如今,总不能一直等下去,看著越来越多的人死去。 “可至少我们会知道这些赌坊到底和游戏有没有关係。千户放心,属下有心理准备。” 两人选定分別隱藏在货栈、车店、茶馆、酒楼的地下赌坊,或以双陆棋为主,客群多为士绅、富商或退役官员,喜欢遮遮掩掩的赌;或押宝、猜铜钱等,客群多为脚夫、商贩、手工业者;或叶子牌为主的文人墨客;或斗蛐蛐、斗鵪鶉,客群多为平民、兵丁、小商贩。 几乎涵盖了所有赌徒范围,如果他们联合,可以精准的挑选愿意参加游戏的人。 甘风迅速集合了手中人马,分成四队,一队10人,分头直奔目標查抄。 一路畅通无阻,因为无人通风报信,把地下赌坊真实帐本都搜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赌博用具:骰子、叶子戏牌、马吊牌、双陆棋具、蛐蛐罐、斗盆、鵪鶉笼等。 以及大量的现银、铜钱、会票、银票、实物抵押品;还有赌帐、2.水钱(抽成)凭证、僱佣文书、作弊工具。 赌坊掌柜还想爭辩几句,被一刀柄打落了牙,捂著嘴不敢说话。 锦衣卫压著浩浩荡荡的赌徒往詔狱走,一路“冤枉”声、哀嚎声不绝於耳。 甘风很满意这么大动静,迅速翻看帐本,试图找到和游戏有关的蛛丝马跡,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韦超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看到这个场景,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知道闯祸了,这些赌坊的背后势力可不是閒杂人等,不仅仅是有钱。 “千户!” 韦超看著一脸正义凛然的甘风,急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低声请求。 “借一步说话。” 这时赌徒群中有人认得他,高声喊。 “韦百户!是我啊,救命!” 韦超偷眼看著甘风有点变色的神情,只能装作没听见、没看见,伸手请甘风跟他走到一边。 “千户!指挥同知知道吗?” 甘风冷笑。 “我是锦衣卫千户,有办案权,不用事事都请示。” 韦超额头冷汗直冒,又不敢忤逆甘风,生怕激起他更大的叛逆心,到时不好收场。 他只能瞪著站在不远处的章城,肯定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弓兵妖言蛊惑,这么大动静,谁能逃的了干係。 章城也感到了一双不善的眼睛盯著自己,他猛地转头,却和赌徒中一人对上眼,那人一惊,连忙低下头,却让章城越发觉得不对劲,略一回忆,上前把这人揪出来。 赌徒下意识反抗,一群一阵骚动,章城反手擒拿摁住,把他脸上贴著的鬍子和人皮面具一把扯下,露出了真面目。 没错,这人是个逃犯,身上有三条人命。 没想到查赌坊还有意外收穫,这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只是韦超看著越发冷汗吟吟,加深了对章城的恨意,这个弓兵为了往上爬,根本不考虑別人的前途安危。 必须除掉。 甘风看著逃犯被抓,心情好了许多,看向韦超,语气不由得带了冷意。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韦超擦了擦汗,他的確得了新消息,只是无法验证,眼下情况紧急,不如先用这个转移甘风注意力,他好爭取时间周旋。 “的確是有新消息,有人见过女贼真容。” 第二十章 说真话 韦超有了好消息。 这些天,在他大力巡查下,终於找到了三个自称幻师的江湖术士,他们本来想在京师骗点小钱,没想到悬赏令给了他们大钱。 这个女贼,他们认识。 不但认识,还过了几招。 女贼不是京城人,是从南边来的,和这三个幻师在上京的路上碰见,自称也会变戏法,本想著同行搭个伴,没想到她嫉妒他们高超的技术,比不过就把他们打了一顿。 想到他们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不能和这种凡人一样动手,所以就挨了顿打。 “这女贼长的没什么特点,普普通通的脸大小眼,普普通通的个子长短脚,脾气还差的很,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別说易容,就算化成灰我们也认得。” 画师按照他们所说,重新画了一张悬赏令。 幻师们想要討那五千两银子,但甘风却说並不確定他们给的信息是否准確,要等抓上这个贼確认后再给。 不过他们提供了消息,也不是全无奖励,先给二十两银子。 听到这话,幻师们倒觉得不错,本来受那死丫头片子的气无处可发,现在还能换银子,虽说不是立刻到位五千两,有二十两也不错。 要是换成別人,说不定抓到人也不给。 这个千户还挺好说话的。 甘风好像对他们很感兴趣,留著他们閒聊。 “好久也没有看变戏法了,你们表演个戏法给我们瞧瞧?” 他弹了下袍子,气定神閒的点了节目。 “我听说你们有种『死而復活』,几个人相互残杀,直到杀的头破血流,身首异处,然后再用戏法復活,我要看这个。” 幻师们一听当场跪倒,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千户误会了,我们都是正经幻师,都和师门有过约定,只能按照师门的要求施法,不能像这种见血杀人,哪怕起死回生也不行,《大明律》也不允许啊。今天我们斗胆拒绝,如果千户要怪就怪吧。” 他们显得大义凌然。 甘风哦的一声点了点头,仿佛恍然大悟,也不勉强。 “那就换点別的来看,要是本千户满意了,重重有赏。” 幻师看甘风长的俊秀,出手也算大方,也容易相信他人,不由得暗暗递了眼色。 他们说是幻师,更不如说是骗子,现在有甘风自动送上门给钱,哪有拒绝的道理。 “那我们就表演一个烛献金桥吧,千户与师门有缘,我们请师门为千户增福增寿。” 章城和韦超在旁边看著,不知道甘风为什么会突然对变戏法的来了兴致,章城在街头看过倒是兴致勃勃,韦超纯粹看不上这种下层东西,他本想让人给甘风养父送消息,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三个人……他和甘风之间总得有个清醒的。 幻师已经开始做法,他们从兜里拿出两只红色大蜡烛,隔了数寸放开,三人围成一个圈,从左至右转三圈,再从右至左转三圈,口中念念有辞,停下后,一人右手做了一个剑指,在左手上画了几笔,其余两人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三人又跪下对著门外拜了拜,然后起身,点燃蜡烛。 一人双手放在两只蜡烛的两段,慢慢向一起合拢,隨著双手移动,两只蜡烛的火焰慢慢靠在一起,搭建成一座金色的火桥。 红色蜡烛像是桥墩,火焰金桥光芒闪闪,仿佛真有仙人將从这桥上运送福寿。 甘风笑了,问道。 “这真是神奇,怎么做到的?” 幻师看他笑了,顿时也眉开眼笑,准备好拿赏银,赶紧回答。 “实不相瞒,这是我家祖传的手法,传男不传女,需要八字至纯至阳之人才能学艺,我们兄弟三人幸运,都是这种八字。” 甘风忽然挥刀,两只还在燃烧的蜡烛被拦腰截断,火桥闪动了一下,又重新接起,他起身移开其中半只,拿起桌上剩下半根,从里面倒出一些粉末子来,另外一根蜡烛也有同样的粉末。 “这就是你们的真本事?” 章城上前,指尖点蘸些放在鼻下闻了闻,是柏皮、硫磺、樟脑,这三种研碎的粉末提前放到烛心里,当两只蜡烛在没有风的地方点燃时,蜡烛的火焰就会自动向另一只靠过去。 “装神弄鬼。”甘风沉下脸,“这样装神弄鬼的,让我很怀疑你们和那女贼是一家,今天正好詔狱空出来几个位置,你们是不是想去?” 幻师们没想到甘风如此敏锐,只能跪下从实招来。 他们的確和女贼是在来京路上碰面,本来相安无事,但女贼在他们行骗的时候拆穿了他们的把戏,一路走一路拆,他们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再这么被拆台就没有什么新鲜骗术了,只好认栽,表示要重新做人。 女贼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著急赶路,就放了一马。 因为害怕和女贼撞上,专门晚了半年进京,期间又钻研出一些新骗术,刚进京就看到了悬赏令,想赚点银子也想报仇,所以就来了。 甘风闭了闭眼,他是单纯一些,但不傻。 “所以那女贼的长相真的是你们刚才所说的大小眼,长短脚?” 幻师们低头不敢说话。 章城把从脚印里看出的女贼特徵说了一遍,从脚印的发力来看,应该不存在长短脚这个特徵。 幻师们又大呼小叫的求饶,甘风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这时大哥忽然想起来。 “等一下!我真的想起来了!” 幻师大哥扑倒在地,脑门上都是汗。 “她蒙著脸我们的確没看清楚,但她可能是苏州人!”他抬头看向甘风,发现对方似乎有点兴趣,又赶紧说,“她这一路上不止打了我们三兄弟,还有一伙贼也被打了,因为偷了她的包袱,里面的路引是来自苏州。” 甘风听到女贼被贼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止住。 “他们怎么偷的?” “好拳难敌四手,这女的再厉害架不住贼多,可她也太凶了,包袱刚打开她就去把贼窝给砸了。” 甘风心中暗骂这群贼没本事。 “你们既然发誓,怎么还敢出尔反尔?她放你们一马,你们居然还在骗人?” 他沉下脸,又喊人过来。 “把他们送去顺天府,好好长长记性。” 看著这幻师三兄弟被带走,甘风想到女贼吃瘪还是忍不住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韦超不见了,让人去找,又叫了回来。 “算了,韦超有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房中久久没有说话,章城不明所以,也没有说话。 良久,甘风转头看向章城,扬了下眉毛,带著点调皮。 “你要想知道我为什么发现他们是骗子,那跟我去找点乐子。” 第二十一章 惩罚 一天时间,又是查抄赌坊,又是得到了女贼信息,还惩治了几个骗子,甘风觉得很满意。 真是极有意义的一天,他想放鬆一下。 “走,我们去喝酒。” 章城从没有喝过酒,因为要花钱,他的每一个铜板都要攒起来,做好准备迎娶唐玉浓,虽然这是个希望很渺茫的事情。 甘风看出他的笨拙,忍不住笑了。 “走吧,喝了酒才能做兄弟。” 甘风没有带他去大酒楼,而是去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铺,那里的厨娘烧的一手好家常菜,他们不知道甘风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个英俊的常客。 厨娘擅长烧鱼、烧丸子汤、烧狮子头,这里的酒也是家酿,有著特殊的酒香。 甘风非常喜欢她烧的丸子汤,加上花椒和生薑,一碗下去,所有的忧愁都消失不见。 看著他大快朵颐的样子,章城发现了甘风的另一面。 甘风正在向他展示,或许他们都身份有差別,但如果愿意放下这种差別,那么一切就没有差別。 章城忽然觉得甘风多了几分可爱。 两人吃饭喝酒,章城发现酒店滋味很奇怪,让他想放下又忍不住再喝一口。 “那女贼虽然狡猾恶毒卑鄙无耻,但有一点不猥琐,绝不可能因为嫉妒作恶,毕竟她是我甘风的对手。” 甘风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 “那我有个疑问。”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要抓她?韦超知道她,又不知道她和游戏有关,是不是还有別的事?” 章城点头,他是真的好奇。 甘风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 “因为她贼胆包天,居然戏弄了我的养父,也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陆昭。这贼易容成我养父的模样,大摇大摆的进了北镇抚司,把里面翻的乱七八糟,还和我养父面对面。” 甘风说著,开始咬牙切齿。 “然后,她就开始装神弄鬼!居然说自己是天上派来的使者,看看我养父是否诚心。” “那陆同知就信了?” 甘风低头喝了口酒。 “不信又怎么办?那贼当著他们的面腾云驾雾走了。” 章城正准备喝下最后一口酒,听见后忘了张嘴,酒就流到了他的衣服上,嚇了一跳,赶紧拍打。 “腾云驾雾?” “那贼提前准备好了乾燥的草木灰、松香粉末,袖中藏著火摺子,趁著我养父不注意,点燃粉末子,等到白烟起来,就开始挥袖,一副云气繚绕的样子,她轻功又顶好,看著就像是腾云驾雾了。” “她去北镇抚司是要偷什么呢?贼不都是偷金银细软吗?” “不知道!或许就是想添麻烦!” 甘风想到自己的经歷,恨恨地灌了一口酒。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居然相信女贼是大仙使者!奇耻大辱!此仇一定要报!” 章城也跟著喝了一杯酒,也有点从心里有点佩服这个女贼,敢一人独闯北镇抚司还能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 两人又说了会话,喝了些酒,酒足饭饱后就散了。 明天还要审赌坊的人,今晚上得好好睡一觉。 一夜无梦。 章城起了个大早,赶去小二楼,刚进门口就听见一声。 “你是章城?” 一个陌生锦衣卫站在院子里,手握著刀,满脸杀气地看著章城。 章城不明所以,刚点头回答是,双手就被反剪在背后。 “是就好,是就去詔狱吧。” 章城大惊失色,不知道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情急之下高声求救。 “甘千户!” 陌生锦衣卫给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收声。 “甘千户已经被禁足!” “韦百户呢?” 这次无人回答。 章城知道求饶无用,一路上心中百转千回,猜到是昨天打草惊蛇,蛇要报復他们,只是不知道这“蛇”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打的那条。 北镇抚司到了。 廊柱上缠著锈跡斑斑的铁链,每级石阶都浸著经年不散的带著血腥的霉味,风穿过天井,发出阵阵呜咽声,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求饶。 章城被推进了囚室,很潮很冷很黑,墙角堆著发黑的稻草,一个血葫芦臥在上面,看不出人形,身下还有未乾的血渍。 来到这里就相当於已经迈步进入了阎王殿,只等著投胎了。 章城握紧拇指粗的铁栏。 “我冤枉!我要见甘风千户!” 带他来的人笑了。 “进詔狱的人都喊冤枉,都想见几个千户,没用!你最好省省力气,等著受刑吧!” 第二十二章 麻烦接踵而来 章城等著受刑。 韦超来过,告诉他真实原因。 昨天查抄地下赌坊后,几个掌柜拒不承认有赌博,不知道那些赌具从何而来,一定是有人陷害。 立刻又有人以滥用职权、骚扰百姓为由弹劾甘风,赌坊的后台是勛贵,各种势力勾结,就算是陆昭也保不住。 本是一件壮举,现在变成闹剧。 “章城。”韦超眼中都是怨恨,“我真不知道千户到底看上你什么。你不该想著攀高枝,那是你能攀得了的吗?进了昭狱就別走了,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后事处理起来也不麻烦。” “我要见千户。” 韦超冷笑。 “你的梦还没有醒呢?千户自身难保,你还是多念几声佛,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章城抿了抿嘴,有些好奇。 “韦百户,你为什么对我有敌意?” 韦超愣了下,忽然笑出声。 “敌意?就你也配?!我是看不惯你,你这种下等人我见多了,为了上位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干,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如果甘千户没有被你骗,他怎么会受惩罚?” 章城有些失笑。 “就因为我是下等人,所以我说什么都是假的吗?我抓的贼可都是真的。” 韦超不屑极了。 “抓贼?你莫不是贼喊抓贼,王世元的家產是不是被你借著办丧事独吞了?说是要报恩,可连二两银子就是恩吗?我可不是傻子。” 章城知道,再爭辩下去只是浪费时间,韦超根本不会相信他,索性背过身去打坐,养精蓄锐。 韦超没有等来章城的惊慌和求饶,恨恨地离开了。 到了晚上,处罚下来了。 甘风一力承担了所有,抗下所有惩罚,会被降职为副千户、罚俸禄半年、半年內无晋升资格、笞二十。 他抗下所有,並不代表章城无辜。 很快章城就被绑在刑架上,韦超有交待,不要直接弄死,慢慢受刑。 先来一顿鞭刑。 章城被脱掉衣服趴在砧板上,皮鞭沾水,行刑的人却突然出去了。 过了一柱香时间,又换了个人进来,他拿起皮鞭又蘸了蘸水,俯身把鞭子放在章城背上,像是在瞄准,然后突然低头在章城耳边低语:先回东城。 章城愣了一下,皮鞭立刻向暴风雨一般向他背上打去,但都用了巧劲,三十鞭打下去背部流血,鞭痕明显。 打完之后,章城就被扔了出去。 背上痛的火烧火燎,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章城咬著牙挪动到医馆上药,又挪动回家,趴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来,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 章城忍著疼痛去了东城,他一向很能忍,穷、苦、饿、冻、疼……都能忍得下去。 但是到了东城,却发现他回不去了。 因为东城兵马司里忽然有了谣言,说是章城这么积极的给王世元办丧事,不是为了什么恩情,而是为了独吞王世元的財產。 有人还算了笔帐,王世元一个月的俸禄是二两二分,还有其他比如“柴薪银”的补贴,一年算下来也有三十两银子,现在知道他还养家,但女人孩子能吃多少,租的房子也便宜,一年也至少能剩下十两,三年就是三十两。 再说,房子是租的,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不是,说不定还有王世元一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散碎银子,也都是钱。 章城最是抠门爱钱,平日里装成一副正直的样子,实际上最贪。 这话在东城兵马司先是嘀嘀咕咕的避著人討论,后来就声音大了,李正听到警告他们不许胡说。 但是晚了,偏偏让巡城御史听到了。 巡城御史本就对王世元命案中的隱情不满,认为是东城的责任,把他给连带,加大了对东城兵马司的巡查力度,恨不能把所有不对的苗头全部摁死。 章城就是这个苗头。 既然是招募又延期的弓兵,虽然过了明路,是经东城兵马司正式报备又被顺天府批准了,但还是属於超期服役。 那些谣传虽然是谣传,可也对东城兵马司的名声造成了损害,上面人也开始过问,所以对章城做清退处理,念在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可免杖责,但是“退役粮”取消。 章城懵了。 李正摸著下巴,查抄赌坊的事他一早就听说了,暗自庆幸没有认义父子,但他对章城还抱有希望,让章城先回去,清者自清。 章城只好又挪回家,身上的伤养两天就好了,麻烦的是失去了弓兵的俸禄,必须找份工。 但无人僱佣他,平时打零工的几家铺子也说不招人了,儘管章城看出来他们需要人手。 一天没有进帐就得花攒下来的银子,章城感到肉疼,仔细的算了算帐,把每日两餐减为一餐。 算好帐,他感到迷茫,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藏好钱匣子,就听见邻居婶子和哑巴伙计阿巴阿巴的声音。 唐玉浓来了?!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章城的心狂跳起来,即想打开门见见她,又害怕被她看见此时的窘迫,两种心情夹击,让他抬手想开门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他左右汶南,不知所措时,阿巴阿巴的声音居然到了门口。 邻居婶子拍门。 “章弓兵在吗?” 婶子拍门的力气很大,大到每拍一下章城的心就揪一下,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仿佛是在做贼。 团团转了两圈,额上的细汗擦了又擦,章城想通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打开门,门外没有唐玉浓,只有一个红了眼圈的哑巴伙计。 邻居婶子解释。 “这小哑巴找了你好久,指定有事,你们聊著,我先走了。” 哑巴看著婶子走了,才看向章城,比比划划。 唐玉浓请他过去吃饭。 哑巴的眼泪掉下来,又接著比划。 或许是诀別饭。 第二十三章 美人恩 锦绣香铺子。 唐玉浓一改往日素净装扮,穿著石榴红的交领襦裙,浅杏黄的褙子,袖口滚著圈细细的银线,髮髻上有一只赤金点翠的小簪子,越发衬得她乌髮如云、肤白似雪。 她已经喝了些酒,脸上已有了些娇艷之色,眼波流转时像是点点星光,让章城也不敢呼吸,生怕破坏了这美景。 看到章城,她立刻快走几步过来,眼中都是关切。 “章城……你还好吗?” 她换了称呼,不再叫他章弓兵。 她神色惊慌,是在关心他。 章城的心猛烈跳动,一股豪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立刻挺直了原本疼痛的后背,慨然回答。 “不妨事,连小伤都算不上。” 说完又有些后悔,似乎应该把伤说的重一些才对。 后悔间又想起哑巴的话,猜想唐玉浓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唐掌柜……” “还是叫我玉……玉浓吧。”唐玉浓关切的眼神里藏著哀伤和难过,“过了今晚,这铺子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说完,她又笑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换了欢快的语气。 “我说这些做什么,今天请你来吃饭,是要开开心心的吃完,都是我亲自做的,你可要赏脸。” 章城怎么会不赏脸,就算是一桌石头,只要是唐玉浓给的,他也能吃下去。 可他现在更想知道唐玉浓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唐玉浓却只是给他夹菜,很快他面前的小碗已经堆的冒出来了。 “早知今日,我就应该依照自己的心意,早点和你说清楚……” 唐玉浓一直在喝酒,眼神有些迷离。 “你对我的好,我其实都知道,但我是个寡妇,又比你大两岁,在京城无依无靠,勉强守著这个铺子……我知道配不上你,……但是我……” 唐玉浓低下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著呼吸蹭过玉雕般的下頜。 她心里有我! 章城的心跳已经乱了节奏,他做梦时想过唐玉浓也会对他有意,可那是做梦,没想到现实里唐玉浓真的对他有意。 可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唐玉浓眼圈渐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將掉不掉,让他看著心如刀绞。 “玉浓,你到底遇到什么难处了?” 章城有过猜测,应该是城里的流氓又来找麻烦了,或者更麻烦点,是哪个贵人来找麻烦了。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他能为唐玉浓做到。 唐玉浓勉强笑了笑,拿出一枚玉佩。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其实是好人家的女儿,爹娘都会做香,可是一场寒病让他们都去了,族里容不下我,是我死去的丈夫收了我做妾才活下来。说是做妾,其实也是丫鬟和小工,我白天做香,晚上侍候他和大娘子,直到他把我带来这里,又扔下我当了寡妇,现在我……” 她握紧玉佩,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忍著眼泪看向章城。 “我做过妾,又是寡妇,你嫌弃我吗?” 章城赶紧站起身,举起右手三个指头髮誓。 “你我同病相怜,我怎么会嫌弃你?又怎么敢嫌弃你?这话若半点有假,我章城定要天打……” 唐玉浓也赶紧站起,忽然抱住了他。 “別说了,別说了……” 章城手足无措,心口乱跳,巨大的幸福感和激动让他呼吸困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很僵硬的站著。 唐玉浓放开他,让他坐下,把玉佩递给他。 “你不嫌弃,我就放心了,这块玉佩留给你,当个念想。” 唐玉浓轻轻咬住下唇,眼中泪光闪动。 “两天后我要去玩个游戏,我若没有回来,你也不要找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游戏? 章城发昏的脑袋和纷乱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什么游戏?” “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唐玉浓又给章城夹了块鱼肉,“这是我家乡的做法,你快尝尝……” 章城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耳边炸了爆竹,让他听著唐玉浓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 他声音颤抖著问。 “是不是老鼠十八洞?” 唐玉浓原本喝酒的手停下,圆瞪双眼,微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她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回答了。 章城闭了闭眼,痛苦万分。 “你怎么会玩这个游戏?你难道也赌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游戏是要死人的!7天就要死一个人!” 唐玉浓抿住嘴,脸色苍白,眼泪掛在长睫上,又慢慢落下,沿著光洁的下頜滑进领口,最终没入衣襟里。泪珠无声滚落,她的肩头微微发颤,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章城不曾见过她脆弱的样子,此时心都要碎了。 唐玉浓带著哭腔小声解释。 “我没有办法……前段日子生意亏了不少,铺子已经抵了,还借了印子钱,实在还不上,那人说要么玩这个游戏还钱,要么把我卖了……我想著都是死,不如博一下,就选了『鼠』……” 章城万万没有想到,查来查去,居然最爱的人进了游戏。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你欠了多少?!”章城飞快的在心里盘算,“我那里有二十两,我有的是力气做工!” 唐玉浓看著他,呆呆地回答。 “利滚利下来,已经有两万多……” 章城咬住下唇,痛苦和懊恼让他手上使劲“咔”的一声捏碎了酒杯,碎片扎进了手指,血流了出来。 唐玉浓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转而是惊慌。 “小心……” 她顾不上擦泪,转身去拿了药和细棉布给他上药包扎。 房间里很安静。 唐玉浓低著头,温顺贤惠,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我没有赌,我不是那种人。” 说著,一颗眼泪落下,正落在章城的手指上,像是砸在他心里。 这怎么能怪唐玉浓呢? 要怪只能怪这个游戏,怪章城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章城抬手想摸摸她的头髮,最终还是没有,他不敢碰她。 “跑吧,今晚就跑,我带你和哑巴出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来过。” 唐玉浓眼睛红红的看著他。 “我也不能跑,也跑不掉。” 章城有些著急。 “跑的掉,这游戏只在京城,出了京城他们管不著了!” 唐玉浓只是摇头。 “我没有骗你,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唐玉浓带他见的是一个乞丐,被砍去了双手双脚、刺瞎了双眼、毒坏了耳朵,剪断了舌头,脸上遍布疤痕,无人知道他是谁,他也说不出自己是谁。 每日他都在街头蠕动著要钱,如果要不到规定的钱数,就会被打、被饿。 “这个人,也曾经逃过,半路上就被抓了回来变成了这个样子。”唐玉浓因恐惧而猛地抱住章城,“我要是变成这个样子,还不如死在游戏里。” 章城也回应一个拥抱。 “不会的,玉浓,我不会让你变成这样,也不会让你死,这个游戏我会替你去。” 第二十四章 参加游戏 房间里点著桂花甜梦香,香甜的桂花香混著檀香能让人安眠。 唐玉浓紧贴在章城的怀里沉沉睡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泛著淡淡的粉,口中呢喃了几句,往章城怀里又缩了缩,手也攥住他的衣襟,仿佛这怀里的方寸之地,就是她所求的安稳。 章城看著她的睡顏,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碎发,心软的一塌糊涂,只希望此刻即是永恆。 昨晚上她热情的邀请章城,但章城只给了她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趁人之危的事情,章城做不到,他要堂堂正正的和唐玉浓在一起。 他本想替代唐玉浓,可游戏规则不允许。 於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就是他也参加这个游戏,也去当“鼠”,然后保护唐玉浓到最后一刻。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都活著,如果唐玉浓死了,他不会独活,如果他死了,那一定要换唐玉浓生。 他一定要让唐玉浓脱离这个泥潭,远走高飞。 唐玉浓知道后一直在哭,即哭自己,又哭章城,更哭这个世道。 “你真傻,你真是太傻了。” 章城不觉得自己傻,如果让他看著唐玉浓死在游戏里,才是真正的傻。他想让唐玉浓开心一些,可她一直哭,哭的停不下来,章城第一次知道人会有这么多眼泪,无奈之下,只好点了她的睡穴。 看著唐玉浓睡了,他左思右想该怎么给甘风递个信,再商量一下如何调查游戏,抓到幕后人。 而此时,甘风让人去了章城的小院,甘风要参加游戏,去抓游戏幕后人。 养母杨氏得知甘风受罚降职,还被笞二十后,边哭边骂陆昭,甘风还是个小肉团时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凭什么说打就打?骂著骂著又想到早死的亲儿子,骂声立刻高了三个调。 陆家两个姐妹也心疼这个兄弟,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一旁抹泪。 陆昭,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飞鱼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就赶来看甘风,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被杨氏劈头盖脸一顿骂,沉著脸站在臥房外,拿起隨身香囊按在鼻子下,深呼吸了几口,特有的香味让他心情平静下来。 香囊是檀香为主,辅以玫瑰和橘子皮,少量的沉香和龙脑,配在一起可以减轻压力和烦躁,舒缓情绪,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香囊是专门为他所配,对症下药,现在的確让他紧绷的嘴角鬆了许多。 甘风降职挨打他也不情愿,可不这么做就难平眾怒,到时候可不只是降职罚俸这么简单。 因为甘风没有提前告知批准,擅自行动,得罪了勛贵,甚至惊动了东西两厂,他们一口咬定甘风破坏了监管部署,犯了大错,要不是抓到一个逃犯,念在甘风生父当年是活活累死,这件事就圆不过去了。 其实甘风打的不重,连皮都没破,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这个吗? 陆昭看著香囊,杨氏这个悍妇,就不能动动脑子再骂人吗?就不能有別人万分之一温柔吗? 正在伤感,臥室里的甘风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鸣,像是一头正在干活,却被无缘无故抽鞭子的老牛,哀伤、气愤又无可奈何。 “我的儿啊!是不是又疼了?” 杨氏正让人端著汤进来,听到这声心疼不已,赶紧扑过去查看。 甘风迅速把一件东西藏在身下,握紧杨氏的手,安抚她。 “没事娘,我就是……就是……有点疼。” 杨氏恼恨的瞪了一眼跟进来的陆昭,轻声安抚甘风,让他喝下汤,然后带著陆昭出去,又听见甘风问了一句。 “爹,你还想抓住那个女贼吗?” 陆昭一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皱著眉。 “我恨不能活剐了她!你怎么突然又说这个?她又来挑衅了?” 甘风摇头。 “没事,我就是问问。” 陆昭奉命监督京城河道疏浚,事务繁忙,甘风不想给他添堵,於是藉口睡觉,让其他人先离开。 房间里又剩下了甘风。 他趴在床上,伤口处已上了药,的確不疼,也知道现在受的处罚已经是网开一面。 但他还是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吐出血来。 女贼出现了。 女贼不但知道他查抄了四大赌坊,还受了罚挨了打,派人送了封信来,上面写著: 甘蠢货,吾本想邀汝在游戏中猫鼠一聚,顺便还汝腰带赔罪,不想汝却烂了屁股,可惜可惜! 不过吾有一妙计可让汝康復,每日还汝一小块,待吾贏了游戏,腰带凑成一整条,汝之屁股定等完好如初,嘻嘻嘻嘻。 里面夹著一个雕著如意纹的纯银带扣,正是甘风腰带上的东西,这腰带是甘风刚成为千户时,陆昭送的,甘风一直爱护有加,这样每天送下去,腰带迟早七零八落。 甘风气得咬碎钢牙,恨不能现在就去掐死那个贼,他也很快意识到,这贼点明了猫鼠游戏,说明贼知道他在调查,知道还来挑衅,说明根本没把调查当回事。 也说明,他们之前打草惊错了蛇,真蛇没有受影响,白挨了板子。 这个仇必须要报。 甘风做了决定,他要参加老鼠十八洞的游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就去龙潭虎穴里闯一闯,把这个贼给揪出来! 至於生死的问题,他还太年轻,根本来不及去想。 第二十五章 猫鼠组队 甘风想要参加游戏,先要坐实绣花枕头的身份。 於是他当副千户的第一天,就差点和人打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来时,甘风正怒目圆睁,韦超拦腰抱著他,几个人正在劝架,另外一人也是锦衣卫,一直也看不上甘风,此时也被几个人拦住。 眾人看到指挥使进来,连忙散开,给指挥使行礼。 指挥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著甘风皱眉。 “怎么又是你?伤好了吗?” 甘风涨红了脸。 “回指挥使,伤还没好。”他指著和他打架的同僚,“他笑话我。” 同僚冷笑一声,挺了挺胸膛。 “指挥使……可得为属下做主啊。我就是说了句久仰,给他拿了个软垫,他就非要说我笑他是绣花枕头,还说他早知道我们在背后怎么说他的,就给了我一拳……我可一下都没有还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看过全程的人都点头表示没错。 甘风又想动手了,握紧拳头,扑过去又被拦住。 “我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指挥使眉间纹更深了,陆昭奉命去监督京城河道疏浚,过几天才能回来。 “够了!” 甘风的身份有些特殊,正因为特殊,得重罚……也不能太重。 “甘风,改错期殴打同僚,罪加一等,念你刚受过笞刑,杖责免了,回家思过两周。” 甘风被再次受罚的消息在锦衣卫传开了,最后都是一个意思。 早就说了甘风是绣花枕头! 甘风也就那张脸了,何必来当锦衣卫,当駙马不好吗? …… 甘风被押回家,陆昭听到消息已经赶来,正要骂人,杨氏护短,两人开始爭吵。甘风换了身衣服翻墙去了昨日查抄的酒楼,一把揪住掌柜,他要赌。 掌柜只能赔笑解释这里没有赌坊。 甘风把银票摔在他脸上,又拔出佩刀,在眾人的惊呼声中一刀砍在柜檯上。 “瞧不起老子?觉得老子是绣花枕头?” 掌柜气的牙疼,也不想给这混帐留面子,让眾人把他赶出去。 半刻钟后,甘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人独霸酒楼,自己和自己玩。 有人走了进来,甘风不耐烦的抬起眼,发现来人是韦超。 他懒得搭理,继续拿著筷子装作打牌。 韦超上前,痛心疾首。 “千户,你怎么变成这样?” “怎么不能?”甘风斜眼看他,“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 “又是章城的蛊惑对吗?” 甘风本来歪著头,听到这话端坐身体,语气严肃。 “韦超,你是一个百户,为何这么恨一个弓兵?” 韦超垂眼,答不出来。 甘风轻轻笑了一下。 “恨到提前给我爹报信?我和章城都挨了打,为什么你没有?” 韦超一愣,赶紧跪下发誓。 “我若背叛千户,天打雷劈,那天我是去找陆同知送信,是不想陆同知措手不及,到时候保不住……”他看著甘风,“我没有恨章城,我只是怀疑他贼喊捉贼……王世元……” “是吗。”甘风打断了他的话,“韦小山是你堂弟对吗?你告诉我,为什么赌坊的分红帐本上有他的名字?” 韦超的头上像是响了一个炸雷,炸的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的像风中树叶。 “千户……你信我,”他抓住甘风的手,勉强出声,“不是赌坊,只是酒楼的分红……” 甘风轻笑,抽出手拍了拍他垮下去的肩膀。 “韦超,这都不重要,因为我不在乎了。我不查还是个千户,一查反而成了副千户,何苦来哉。” 他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去玩老鼠十八洞,我到要瞧瞧这游戏有多厉害。” 不等韦超反应,他大步跨出门去,看到门口窝著的乞丐,扔了一锭银子。 “老子要是贏了游戏,赏你一万两。” 甘风走了两步,被另一条路上的人声吸引,那里聚集了一群人正在看幻术“双手捧火”,幻师双手向灯上去捧火焰,火焰便在他手里燃烧,展示了一圈之后,又把火焰还给了灯。 灯火没有减弱,他的手也没有被烧伤。 甘风知道这是作弊,但也喊出来个好字,只觉得腰间被人撞了一下,低头看去腰上多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老鼠十八洞”的邀请函、还有一张生死状,邀请函的时间提前了,后日开始新一轮7日轮迴游戏,需要今日酉时(17点)前签好生死状,选好猫或鼠角色,然后和邀请函一起放回布袋中送到报恩寺香案下。 几乎是同时,章城也接到了邀请函和生死状。看著报恩寺,他猜到这个游戏每周换一次地点,及时去查报恩寺,也查不出任何。 唐玉浓抓紧了他的手。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只要不签生死状,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城没有说话,只是签下生死状。 “玉浓,不要怕。” 申时四刻,甘风和章城在报恩寺碰面了,还有一刻钟就要到酉时,他们的人生即將发生改变。 甘风选的是猫,章城选的是鼠,两人可以组队,章城还要保护唐玉浓不受猫猎杀。 从调查游戏到参加游戏,身份的转变让两人有些沉默。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游戏是要死人的,我一无所有,所以没事,你不一样……” 甘风不以为意。 “其实我们早都在这个游戏里了,不是吗?” 章城看著甘风,也问了一句。 “这是不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甘风笑了。 “我是不是很聪明?从知道这个游戏我就准备好了,如果在游戏外调查失败,那就进游戏调查。” “也很笨。”章城从內心对甘风有了佩服之情,“堂堂锦衣卫千户,为了办案居然让自己落得这个地步,闻所未闻。” “別再叫我千户,我现在是副千户、从五品,千户可是正五品。”甘风轻哼一声,颇为傲娇“算了,你个乡下人听不懂的。” 章城笑了。 “我这个乡下人听著会觉著是在放羊。” 两个人哈哈大笑。 第二天,他们收到了代表身份的小木牌,对手不但要杀了他们还要拿走这块木牌,用以证明。 人在木牌在,人亡木牌亡。 甘风额外多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鼠”资料。 游戏开始了。 第二十六章 目標鼠 甘风要杀的“鼠”是一名叫刘青的江湖术士。 刘青,男,35岁,身高5尺 6寸(180cm左右),体重4钧(60公斤),擅长占卜算卦看像,在东四牌楼附近的东大市摆摊,住在东四八条胡同的民居里,有一个瞎眼妻子,一个傻儿子。擅长解卦算卦、指点迷津。 每日约卯时初(约 5点)起床、卯时末至辰时初(约 6:30-7:30)在东四牌楼东侧的“东大市”入口附近、或商铺间隙的空地处占位摆摊,辰时至午时(约 7:30-13:00)招揽客人,午时至申时(约 13:00-17:00)吃乾粮,如果等不到客人,收拾卦具,去附近胡同里“串活”。 申时至酉时(约 17:00-19:00)回家,先去胡同口米铺赊米,家里妻子已经去菜市场捡了菜叶回来,先趁著天没黑清点当天收入,清理卦具,因为捨不得点灯。 三人吃一顿菜粥,吃完后洗漱睡觉。 出了刘青的信息,还有一张小像,画中人神情木然、眉头紧皱、嘴角下撇,山羊鬍子让他多几分老气,仿佛已经被生活折磨的没有活路,只需要轻轻一点他就会应声倒地。 但是小像后写著一行字:已参加两轮游戏。 “怎么不是那个女贼呢?” 甘风放下小像,长嘆一声。 “她处处挑衅我不就是为了杀我?为什么我进了游戏反而不理我了?”他不甘心,又拿起小像,“这人贏了两轮,至少也有十万金,真不知足啊。” 今早收到刘青信息后,他立刻就往“锦绣香铺子”赶,章城和唐玉浓都是“鼠”,应该要了解“猫”会知道他们什么信息。 章城拿起写满刘青信息的几张纸,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转瞬即逝,让他再去想时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会不会是那女贼用他来试探你?” “那我现在就去会会他!” 甘风从椅子上跳起来,章城又一把按住他。 “別衝动,我们多打听一下。” 甘风等不及了,摸了下腰牌。 “我有分寸。”他带著几分不屑,“哼,指点迷津,我倒要看看。” 临走时看了看章城,还有一旁正专心缝香囊的唐玉浓。 对於章城喜欢的这个女人,他无权置喙,可总觉得这个唐玉浓似乎藏著什么秘密,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唐玉浓给他的感觉却像早就认识他。 不但认识,还很了解。 难道是自己太自恋了? 甘风觉得自己多想了,在调查章城时,也顺手调查过唐玉浓,的確是一个苦命的、无依无靠的寡妇。 一个女人实属不易,遇到章城也算有运气。 章城在他身后又跟了一句。 “看一眼就回来,別做多余的事。” 甘风去了东大市,一路閒逛像是个街溜子,边閒逛边观察刘青的摊子。 一桿半旧但乾净的布幌子斜插在墙根儿下,上书四个墨字:铁口直断。字写的不错,铁鉤银画颇有笔力。 幌子下是卦摊。一张脱了漆的矮脚方案,铺著一块乾净的蓝色粗布,上面摆著一个油光发亮的竹籤筒,里头几十根卦签;一本翻毛了边的《周易古占》;一叠裁切粗糙的黄纸符;还有块巴掌大、沉甸甸的龟甲和几枚磨得鋥亮的铜钱。 刘青坐在幌子下,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逍遥巾,穿著打补丁的灰蓝色直裰道袍,拿著一把破旧的鹅毛扇,和画像上那个死气沉沉的人不一样,他在算卦看像时神采飞扬,思考时微皱的眉头、手捻山羊鬍子的动作,都让他看起来颇有世外高人的气质。 甘风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找个阴暗的角落把刘青和画像上的人来回比对了好几遍,最终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同一个人。 这人到底靠什么贏了两轮? 甘风太好奇了,以至於让他坐到了刘青的面前。 “看相还是算卦?” 刘青摇著鹅毛扇,一副洞察一切的样子。 “先算卦。” 甘风拿著签筒摇了摇,抽出来一根中上籤:灯火阑珊。签文写著: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心下一动,这签文倒是颇为应景,那女贼到底身在何处。 刘青看了签文,摇著鹅毛扇笑了。 “客官是要寻人啊,『眾里寻他千百度』你为这人劳心劳力,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却始终都差一步,但你又知道她就在你不远处,甚至就在身边。” 甘风的心猛然一跳,不由得坐直了,嘴里还是不信。 “这签文谁看了都会这么说,那我问你,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刘青放下鹅毛扇,捻著山羊鬍子。 “既有女人,也有男人,不过你最想找到的是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灯火阑珊』,意指灯火稀疏、將明未明之处,既非黑暗,也非光明。这暗示您要找的人,其身份超乎您的寻常想像,他並非显赫於明处,而是游走於这光影交错、世事明暗的边界之上,也说明您因为找这个人也处於光明和黑暗的边界中。”他压低声音,“客官,我看你並非一般人,前途光明,但这女人很狡猾,让你费劲了心思,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找到她。” 甘风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刘青还真有点本事,的確擅长指点迷津。 虽然互为猫鼠,在游戏里是不死不休的关係,但是且听听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女贼,说不定有帮助呢?万一找到了呢? 甘风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刘青笑了笑,晃了下鹅毛扇。 “你我有缘,我今日定让你找到她。” 他收起银子,拿出火摺子和一盏油灯,点燃了灯,又把刚才的签文放在火上慢慢燻烤,用鹅毛扇挡住了风,示意甘风来瞧。 “客官,您来看看,这签可有什么变化?” 甘风赶紧俯身向前,竹籤已经被烤焦,签文被燻黑髮出竹子的焦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变化,正在疑惑间忽然一股气流直衝他鼻腔,让他身形一顿,眼前一片模糊,脑中迟钝。 刘青在他耳边低语。 “想找到这个女人,就跟我走。” 甘风的眼睛亮了一下,按照刘青的要求,拿起幌子跟著走了。 第二十七章 出师未捷 在刘青心里,猫就是好奇心很重的畜牲,选择当猫的人也难逃这点。 前两只猫是这样,今天来的第三只猫也不例外。他们都太好奇了,又都很傲慢,认为刘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来找刘青算卦也含著挑衅的意思,因为傲慢又挑衅,让他们和平常算卦求籤的人完全不一样。 但是,只要被他点破心事,他们又会变回平常人,露出一模一样的惊讶与迫切,求他指点迷津,完全忘了自己的来意,更放下了所有防备。 万一呢?说不定呢? 只要有了这种想法,心存侥倖,就会自愿把头伸进绳索里。 刘青不是神仙,可俗人的烦恼就那么几样,在他们拿到签文时露出的神情足以让刘青猜到大概,解签时的察言观色就像是神医的望闻问切,每次都能诊断出对方的“心病”,心甘情愿地看著他当著自己的面点燃有迷药的竹籤。 卦筒里所有的签都提前被曼陀罗药油浸泡过,点燃之后会发出无味的烟,人吸入之后会出现反应迟钝、注意力涣散、听从指令。 就如同此刻的甘风。 刘青看了眼一脸呆滯拿著卦摊跟著走的甘风,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身份,来自何方,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进了这游戏,不关你是贩夫走卒,还是公子王孙,都会变成猫或鼠,要么猫杀鼠,要么鼠杀猫,多么公平,又多么刺激。 刘青古井无波的生活因为这个游戏而多姿多彩,他已经杀了两只猫,今天是第三只。 杀之前,他得先把猫身上的贵重东西都取下来,曼陀罗时间大概只有一柱香,得抓紧。 很快他们进了一个小院,院门旁边有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杂物,他让甘风进去,进去之后,便让甘风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 他早看出来甘风是个贵公子,无论是面相还是从头到脚的行头,都在说明甘风有银子。 甘风的意识在拒绝,手却很听话,把身上的银票、碎银子悉数拿出来。 刘青冷笑。 “真是不食人间烟火,都不知道自己值几个钱。” 他一把拽过甘风,扔了他的帽子,拔了他的玉簪(束髮用),取下银制发网(拢发用),从他身上摸出一个玉的平安扣、一个做工精细的麂皮袋子,里面装著打火用的铜镶银火镰、一个扁形小银壶,一把乌木摺扇、一块代表“猫”的木牌,最后摸出来一块银腰牌,上面写著 “锦衣卫副千户甘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两圈,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又用手摩挲了几下,抬头看向甘风。 “你是锦衣卫?!还是个副千户?” “是。” 刘春不可思议,呆呆地站著。 “妙妙妙啊!”刘春突然喊了几声,又忽然大笑起来。 今天真是赚了,他居然要反杀一个锦衣卫副千户,正好,他早想和锦衣卫过过招了。 刘青让甘风坐下,把他手脚牢牢绑在椅子上,嘴上塞了毛巾,开始回忆刚才见到甘风的场景。 甘风一出现他就知道,这人是猫,在甘风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甘风,可以確定甘风是一个人。 既然是一个人,那就好办了。 刘青又算了算帐。 杀了甘风,他就贏了三轮,不但债还完,还有十万金的余钱,这些钱足以让他和锦衣卫周旋。 有趣,有趣。 刘青手舞足蹈起来,活了三十多年,总算是能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命运待他不薄。 对於甘风,本来还想著留著玩两天再杀,现在改了主意。 先杀了甘风拿著木牌拿赏金,再把尸块一点点拋出来,引诱锦衣卫来找他,他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锦衣卫不过尔尔,圣上也不过如此,连一个草民都斗不过。 戏耍皇权,实在是太让人著迷了。 刘青捂著嘴狂笑,没注意甘风的意识已经回笼了,还把他的计划听了个七七八八。 甘风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状若疯癲的人,渐渐回想起来在卦摊发生的事,在看看眼下,再蠢也知道自己中计了。 该死的,他应该听章城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事。 堂堂锦衣卫副千户,不会就要死在这人手里了吧?他寧愿死在女贼手里。 甘风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绳索,可是椅子是被固定在地上,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毫无鬆动的可能,於是他开始製造声音,希望正好有人路过能注意到。 刘青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把道袍脱了小心叠起放好,这是他很喜欢的一件衣服,绝对不能弄脏,又从墙角处拿出了一把剔骨尖刀和一块磨刀石,出去端碗水进来,开始当著甘风的面磨刀。 很快,这把刀被磨的鋥亮,在光线在翻转,反射的光线让甘风睁不开眼。 甘风愤怒极了,发出了“呜呜”之声,大声咒骂。 刘青拿著刀冷笑。 “你叫我爷爷也没用!” 甘风气得两眼圆睁,拼命扭动,士可杀不可辱! 刘青冷著脸,杀了甘风还要分尸、打扫,又不能喊人帮忙,都得一个人干,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忙完。 他真没时间闹了。 第二十八章 奇耻大辱 刘青左手按住甘风的肩,右手拿刀比划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杀人,现在能保证一刀毙命。 甘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死在这里真不甘心。 忽然“咻”的一声,一只闪著银光的飞刀从窗外飞进来,穿透了刘青的右手手腕,他手中的尖刀也跟著掉在地上。 刘青尖叫一声,握著手腕在地上打滚,很快浑身被汗湿透,但他喊过第一声之后就强忍著不再出声,只是在地上扭动。 房间里除了他的翻腾声外,再没有其他声音,甘风看著只觉得惊骇无比,转头看向四周想找出飞刀主人。 一个半阴半阳,让人分不清男女又很尖利的声音出现了。 “得罪了,这小郎君还不能死。” 刘青听见有人出声,停止翻腾,扶墙站起,勉强用左手捡起掉落的尖刀,挣扎著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是谁?有种就出来!” 那人只是回答。 “我不杀你,你快走。” 刘青目光里的狠戾闪了又闪。 “我不杀他,我就得死。” 外面忽然又响起一个沙哑老头的声音。 “你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紧接著又有一个小男孩脆生生的声音。 “那就罚酒,那就罚酒!” 刘青转动著眼珠,咬著牙没有说话。 半男不女的声音又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你不杀他,七日后上赌桌还有机会,还能杀別人;你杀他,今天就得死,这帐能算清楚吗?” 刘青愣住,甘风也愣了。 这几人是游戏中人,他们有什么目的? 刘青怒视甘风。 “拉偏架?!” 半男不女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倒也不是。”顿了顿又说,“他的好朋友章城正往这边赶,这人武功高强,你不是对手。” 刘青听懂了,用脱下来的道袍缠住右手,深深地看了甘风一眼,拿起那块腰牌,转身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 但他没有出门,而是把腰牌放进门轴与门框的缝隙里,猛地用力关门,门毁了,腰牌也出现裂缝,他又用左手拿起一把斧头,伴隨著甘风沉闷的尖叫声,猛地挥了下去。 “鐺!”一声脆响,腰牌断成两截,他的手也震得酸麻,扔掉斧头,拿起写著“甘风”名字的那一截,夺门而出。 来日方长,无论他在游戏里是死是活,甘风都会去找他。 甘风目眥欲裂,拼命用喉咙发声,告诉窗外那几人,只要拿回那半块腰牌,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窗外无人应答,只有章城闯了进来,刚进来就踩中了剩余的半块腰牌。 被救下来的甘风连头髮都来不及梳,捡起地上的尖刀,衝出门去。 “刘春拿走了我的半块腰牌!” 章城心中大骇,立刻跟著衝出门,刘春的足跡跌跌撞撞,速度不快,一路追过去,却没有追上。 他消失在这片复杂如棋盘的胡同里,或者是某个小院,或者是某家店铺,甚至是某个胡同的拐角。 最近的医馆找过,没有。去了刘春家里,盲妻傻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刘春每天在忙什么。 那半块腰牌恐怕一时半会难以追回来。 甘风双目赤红、披头散髮,气的拿刀在墙上乱砍。 “鼠辈!鼠辈!为何不杀了我!” 章城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安慰,之前他想过,如果甘风在游戏中出现意外,是否能用锦衣卫的力量强行出局。 现在,刘春是个大意外也是个大隱患,没能追回腰牌的后果,章城隱约能猜到一些,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或许就是上报,让甘风离开游戏。 “绝不能上报!” 甘风脱口而出,他一直“绣花枕头”的美名,之前他並不在乎,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他不能不在乎。 如果刘春拿走了整块腰牌,甘风猜测他会利用腰牌製造混乱,或者进入宫中,甚至会把腰牌送给奸细,用来窃取机密、製造暗杀……出於对大局的考虑,甘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上报,哪怕被立刻停职、软禁甚至进詔狱。 上报之后,锦衣卫和两厂都会进行全面搜查,老鼠十八洞的游戏会防牵连杀了刘春,从而更加隱秘,一切追查到的线索全部失效,但也有可能从此震慑住游戏幕后人,不再继续。 可现在刘春只拿走了半块腰牌,表明他不想扩大范围,只想和甘风好好的玩一场游戏,重大危机解除,但对甘风来说,绝不能上报,因为丟失半块牌比整块牌丟失更难解释,更显无能。 他可以说谎是无意丟失,可以重新拿到一块腰牌,甚至可以偽造一块,但只要刘春拿出那半块腰牌,那他就是欺君之罪。 这半块腰牌就像是选在甘风头顶上的“震天雷”,说不准哪天就爆炸了,让甘风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不能上报,他必须瞒住,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回来。 甘风紧紧握住剩下的半块腰牌,发誓。 “我要追不回来,誓不为人!” 第二十九章 是敌是友 早上甘风刚出门不久,章城就觉得心神不寧,唐玉浓看出他的担心,便让他去看一看,毕竟甘风的“鼠”是两轮胜者。 唐玉浓让他放心,运气不会这么差,章城一走,“猫”就来了。哑巴也会点拳脚,周围人都相熟,会及时报官,大不了哑巴在外面看著有生面孔就立刻回来关门闭店。 快去快回,別让甘风做多余的事,从长计议。 章城急匆匆赶来,发现还没到午时,刘春就已经收摊了,问了旁边的铺子,才知道是碰见了表弟,所以早收摊回家吃饭。 谎话。 章城知道甘风中计了,而且绝不会回刘春院子。 他立刻蹲下身在卦摊前找到了甘风足跡,又一路打听到这个小院,期间他怀疑有人在引他过来,因为太顺了。 而刘春逃跑时没有和他碰上,应该是往相反的方向跑了,这其中有没有人也在帮他呢。 游戏要比想像中的复杂。 现在两人又回到了关押甘风的小院。 甘风把头髮梳好,又恢復了往日形象,开始检查这间杂物屋。 那把椅子固定在地上,椅子腿和地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跡,这间屋子曾经死过人,就在不久前,而且不止一个。 刘春可能在参加游戏前就已经开始杀人,杀人场所选的很好:隱蔽、方便逃跑、易隱藏。杀人工具也很丰富,绳索、刀具、毒药、还有一些自製刑具。 这不是个普通玩游戏的人。 章城则去採集脚印。 这个小院位置偏僻,在胡同尽头,院中只有两间主屋,绑住甘风的这间是附属房,庭院很小,堆满了杂物。主屋里面布满灰尘,没有人住。 章城在院子里只收到两个人的足跡,一个是甘风的,另外一个是刘青的,没有找到那几个人。 他看了看屋顶,轻身掠起,屋顶上也没有。 奇了怪了,难道这几人会御剑飞行不成? 章城正疑惑,看到窗子旁边有棵树,他又上树去查看,发现有人踩著树干的痕跡,只有一个。 他爬了一遍树,检查了能站人的枝干,只有这一个痕跡。 难道其他人会御剑飞行? 章城蹲在树枝上发愣。 房间的窗户是直欞窗,方形断面的木条,竖向排列犹如柵栏,中间的距离大概二指宽,这个距离、这个宽度,章城认为如果是自己使飞刀,肯定不会那么精准的扎入刘青的手腕,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力度穿透。 此人內力实在是可怕。 来无影去无踪,轻功也是可怕的很。 他们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两人又赶回香铺子,章城看到大门紧闭,顿时心里一紧,上前拍门,暗號三长两短。 最后一声刚落下,唐玉浓把门打开,她几乎是一路飞跑,头髮微微汗湿,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微红,在章城看出她换了衣服之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好害怕,也好担心你。” 她说完,深深呼了一口气,在章城离开之后,她也马上从后门出门去了一间不起眼的酒楼,虚与委蛇了快两个时辰才脱身,又赶紧赶回来,又发现衣服上沾了酒气,飞速换了衣服,正好章城回来了。 唐玉浓鬆了口气,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放著女红的竹簸箕,走的急忘了收拾,里面一个香囊刚才已经送人了,要在章城发现之前把竹簸箕拿走。 甘风一时间有些许尷尬,转头看向別处,他必须和章城復盘今天发生的事,不过他不想当著唐玉浓的面说,太丟人了。 唐玉浓看出他的窘迫,便让他俩单独待著,顺便把桌上竹簸箕收起来,带著哑巴去准备晚饭。 临走时又换了些沉香点著,这是她铺子里质量最好价格最贵的沉水香,可以让他俩平復心绪,避免急躁。 很快,想起就起了作用,甘风愤怒的脸舒展了一些,心平气和地把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我当时真以为他能找到那女贼。”甘风有些羞愧,“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章城略一沉吟,摇头。 “是我没有考虑到,这种江湖术士都有些邪门东西,他又连贏两轮,有点东西,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人,一会我问问玉浓,看她知不知道迷倒你的是什么。” 甘风有些欲言又止。 章城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心,我有分寸。” 甘风摇头。 “不是这个……”他顿了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很可怕?其实那才是真正的我,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学会沉稳。” 章城微微一愣,心头泛酸,想到刘春的计划,后背发冷。 “我懂,我之前丟过银子,那是我父母的救命钱,刚从当铺里出来就丟了,虽然就几百钱,也让我发了疯。……刘春就是个疯子。” 甘风的眼圈微微泛红。 “抱歉,我之前想过如果游戏出现危险,我们可以用锦衣卫的力量逃出去,但现在恐怕是不能了……要么死,要么毁了游戏,我们没有退路了。” 这本是个让人绝望和悲伤的消息,可章城却感觉到了温暖,他忽然觉得人生中多了很多之前根本不敢奢望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友情,突如其来,却又不是时候。 这种感觉既苦又甜,刀尖上裹著暖。 “我们会活下去,死的只会是游戏。” 甘风被他的力量鼓舞,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神采,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今天有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像太监。我在两厂有相熟的太监,他们说话的语气就是今天这样,但是太监没有那么好的身手。可是那个老头和小孩听著又不是宫里人。这三人到底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章城微微抿唇,如果游戏里面还有两厂太监,情况就太复杂了。 也就说明,甘风的风险在加大。 这三人不但熟悉游戏、熟悉甘风,还是熟悉他,可见已经注意他们一段时间了。 再往深里想,说不定唐玉浓借印子钱也是个提前设好的局。 可他们为什么要救甘风呢?为什么要让自己找到甘风,而不是引入另一个陷阱? 或许他们已经落入了另一个陷阱,只是还没有发现罢了。 第三十章 煎熬 (一) 深夜,章城和衣躺下。 唐玉浓睡在榻上,呼吸轻柔又均匀,已经进入梦乡。 章城睡在地上,睡得很浅,时刻听著房外的动静。 忽然一阵细细的铃鐺声传来,他迅速起身,房顶和房间里都拴著细线,线上繫著小铃鐺,只要有人想要趁夜偷袭,就会碰到铃鐺,发出警报。 现在警报来了。 “章城……” 唐玉浓也听到了声音,坐起身,紧紧地围著被子,乌髮凌乱地披散下来,小脸苍白的几乎透明,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恐惧。 很柔弱,仿佛一碰就碎,让人心疼。 章城紧握刀柄,示意她放心,就要提刀出去,这个时间点恰好也快到了东城兵马司的巡逻时间,这个贼跑不掉。 唐玉浓却抓住他的袖子。 “別去,我害怕。”她抬头看著他,眼睛里都是他,“我怕你受伤。” 章城想说他不会受伤,他的武功很高,可看著她的眼睛,最终都没有说出来,听话地挨著她坐下。今天听说了甘风今天的遭遇,虽然是轻描淡写,但已足够让唐玉浓胆战心惊,她又哭了一场,后悔连累章城。 章城一想到有人担心、牵掛自己,心就软了。 唐玉浓连人带被子都藏在他怀中,確定他不会出去,暗自鬆了口气,外面根本没有猫来,而是哑巴故意做的戏,因为唐玉浓的“猫”根本就不存在,她其实並不在游戏里,只是诱骗章城进游戏的一个饵。 香铺子的位置和东城兵马司离得不远,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晚上来杀人,章城本应该想明白的,可他关心则乱,也根本没有想过怀中人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章城只觉得唐玉浓温热的体温,皂角和梅花薰香的味道让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章城也说不清到底希望什么,是希望这人快点离开让唐玉浓安心,还是继续撞铃鐺,让唐玉浓更加依靠他。 他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好在那只“猫”帮他做了选择,发现撞了铃鐺之后迅速离开了。 章城安抚唐玉浓重新睡下,自己却睡不著,又去检查了一遍铃鐺,然后坐在屋顶上等到天亮。 甘风满腹心事地刚走进家门,下人们就赶紧来请他去书房,陆昭回来了正在等他。 书房里,陆昭黑著脸在转圈,后槽牙咬紧,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嘴。 甘风心头一跳,以为是自己的事被知道了,刚要下跪认罚,就听见陆昭有些气急败坏的抱怨。 “悍妇啊悍妇!我不过是和同僚喝了点酒而已,她居然敢打我!” 甘风暗自鬆了口气,原来不管他事。 鬆了口气又觉得陆昭小题大做,这点事和他那半块腰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杨氏又不是第一次打他,好歹没打脸。 杨氏看著凶悍,其实打人不疼,甘风小时候调皮也被打过,心里清楚。 每次杨氏打完他又会心疼,会特意下厨给他做好吃的,对待养子都是如此,更何况对待夫君呢? 甘风觉得陆昭有点矫情。 陆昭背上隱隱作痛,杨氏知道他和同僚喝酒时席上还有个妓子,他身上又確实沾了点脂粉味,顿时大怒,非要说他心怀不轨,抡起棒子就是几下。 他没有躲,越多棒子打的越狠,倒不是怕杨氏,只是觉得家丑不能闹大,落人把柄。 这种事不能和两个女儿说,也不能和下属说,只能和甘风说,也不能说的太直白,毕竟是父子。 现在看到甘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的气更大了。 “你也大了,要知道男人的逢场作戏……” “爹!” 甘风本不想掺和,但这个时候必须表態,他和杨氏的感情很深,同样和陆昭的感情也不浅,想了想后才发人深省的开口。 “爹,这件事你自己也知道不对,要不然怎么会没有爭辩两句?娘虽然凶了点,可只要你说没有,那她就会信。” 陆昭沉默了,因为他要是说谎,杨氏会真的变成吃人的老虎。 “爹,在这种事情,我永远站在娘那边。” 陆昭目光闪动,咬了咬牙还挣扎著想和甘风说点心里话,甘风却突然转换话题。 “爹,你换香了?这个和之前味道不一样。” 陆昭愣了愣,眉头先是舒展又皱紧,挥手让甘风快滚。 看到甘风滚出门,他很是生气地坐在椅子上,小心地拿起香囊看了看,放在鼻子下,香囊特有的香味让他眉头又舒展开来,心也变得柔软。 这是今天才换的香囊,月白色的绸缎缝製,做工精细,里面是香附、佛手、玫瑰花和少量檀香,疏肝理气,最適合情绪抑鬱、胸闷胁胀,让他近日在公事上的烦闷紓解了很多。 陆昭扬了扬眉毛,这杨氏要是有万分之一的温柔就好了。 甘风出门之后又觉得腰牌的事,还是提前暗示一下陆昭比较好,他转身又推开门,正看见陆昭看著香囊沉思的脸,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异样,又慢慢退出去了。 算了,別把陆昭气死了。 第三十一章 煎熬(二) 等待和煎熬还在继续。 甘风还处于思过期,腰牌又只剩下半个,调动锦衣卫却不难,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锦衣卫都是人精,稍微有些不对就能顺藤摸瓜。 还有,甘风担心大张旗鼓的搜查,会让刘春狗急跳墙,把半块腰牌的事捅出来。 打老鼠恐伤了玉瓶,甘风现在就是玉瓶。 他只能靠自己和章城。 章城在底层混的还不错,不当弓兵也有人愿意帮忙,清点了可靠些的人脉,对刘春进行了一次民间私人悬赏。 刘春受伤了,还是右手,必定惹人注意,不去医馆总得买药,只要有一个右手腕受伤的人出现,购买蒲黄、血余炭、蒲公英、金银花和麻布,那么章城就会第一时间知道。 两天过去了,刘春像是死了一般毫无音讯,他或许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已在某个地方准备好了一切。 他的盲妻傻儿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生活,甚至还是甘风给了他们买米的钱。 而刘春似乎也知道甘风不会对他的妻儿大动干戈,居然一点音讯都没有,自己不出现,也不让人捎点东西回家。 盲妻傻儿,似乎只是他用来偽装生活的工具。 盲妻不是髮妻,傻儿也不是亲生子,而是三年前刘春在街边救下的一对冻僵的母子。 刘春是孤家寡人,这对母子无家可归,於是三人凑成了一个家。 “他是好人,肯定会有好报。” 甘风抿著嘴没有回答,刘春是好人,那他是什么? 如果刘春一旦死在游戏里,这对母子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 卖身为奴?还是会被变成无来处的乞丐? 刘春三年前救了他们,的確是好人,可让他们被迫成为参加游戏的筹码,又算什么好人。 时间过去三天,甘风明白刘春这几天不会再出现。 “他这是要把我拖上赌桌。下一轮游戏我不一定能和他碰上,如果他贏了就一定会退出,然后来杀我。” 甘风看著窗外,恨恨地在墙上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直到手指出血。 他不是不会赌,可是这么窝囊的上赌桌,让他感到没了尊严。 这两天食不下咽,寢不能寐,刘春却在某个地方安稳的养伤看他无头苍蝇的笑话,就更加窝火。 “我真的很好奇,下一轮他还会摆摊算卦吗?” 章城皱紧眉头,这两天他精神高度紧张,不出意外的上火了,嘴边起了一溜燎泡,眼睛也满布血丝,眼窝凹陷。 不但要找刘春,还要保护唐玉浓和自己,两只杀人猫一直没有出现,让他感到焦躁。 哪怕出现一次,只要有一次面对面,章城心中就会有个底,而不是像这样敌在暗,他在明,整个人都神经都在绷紧。 如果猫不是胆小的猫,那么这猫就在精神折磨他。 刘春的出现让章城怀疑游戏幕后人想要在第一轮就卸掉他们的优势,甘风的优势是锦衣卫的身份,现在因为半块腰牌变得谨小慎微。 章城的优势又是什么? 他想,应该是足跡追踪和武功,那么猫会不会瞄准他的眼睛? 这样一想,章城的神经更加紧绷,每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都会让他下意识地握紧刀柄,甚至有一次因为有人在他身边跑过,他已经下意识拔刀。 猫再不出现,恐怕章城就会自己熬死自己。 甘风捶了一阵墙,发现於事无补反而添新伤,只好忿忿不平的按下怒火,转头看到憔悴的章城,心有不忍,劝他去休息,也是在劝自己。 “刘春不会再出现了,我们都好好休息几天,准备上赌桌吧。” “兵来將挡水来土屯,刘春能休息,凭什么我们要上窜下跳的,我们也休息,等到上赌桌碰到他,新帐老帐一起算。” 甘风的安慰確实让章城心安了许多,既然刘春现在暗处,那就等到了明处再说 两人分开,章城便急匆匆地往锦绣香铺子赶,因为刘春的事,他把唐玉浓臥室的门窗都加固了许多,如果他出门时正好猫来了,唐玉浓和哑巴就躲进臥室。 既然从现在到上赌桌之前都不用再找刘春,章城可以放心的陪著唐玉浓,至少抓一只猫。 很快,七日只剩下两日。 章城和唐玉浓的猫还是没有行动,他们也没有发现猫的蛛丝马跡,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有结果,就意味著他们都得上赌桌为自己贏一个7日。 上了赌桌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死。 章城不怕死,但他怕唐玉浓死,他很著急为什么两只猫都没有出现。 相比章城的焦躁,唐玉浓反而显得很平静,只是在安静地绣著荷包和香囊,章城每次看到她秀美的侧脸,专注的神情,又看著香炉里缓缓升起的烟,纷乱的心也跟著平静下来。 如果没有这个游戏,此刻是多么温馨,他们会在同一盏灯下、共饮一壶酒、同温一碗粥。 章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快了,只要抓住一只猫,那美好的日子就快了。 很快,他的呼吸平稳,身体放鬆,进入了梦想。 唐玉浓放下了手中针线,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了毯子,香炉里是“梦灵香”,混合了薰衣草、沉香、檀香、楠木粘粉,香气繚绕,能让人放鬆身心,快速安眠,章城累了几天,很快就进入了一个香甜的美梦。 唐玉浓打开香炉,又添了些,然后进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带上帷帽,让哑巴守著章城,她要出门去见几个刚从满剌加、暹罗、爪哇回来的商人,他们不但有新鲜的香料,还有一条运送香料的新路线。 哑巴拦住,指了指睡著的章城,比划著名让她不要去。 唐玉浓看了看章城,眼中闪过了不忍和不舍,还有决绝。 “如果不是他,我们现在已经走了。” 哑巴有些激动,手里比划著名说他看出章城是真心的。 唐玉浓笑了,笑的有些苦涩。 “他是个很好的人,可到了最后,他知道真相之后,这个好人会变异的,若你是他,喜欢能有多重要?” 哑巴愣了愣,手动了动,想比划什么又没有。 唐玉浓深深嘆气,像是彻底放下。 “你忘了,救我们的一直都是我们自己。你护著点他,万一有猫来,別让他死,在我们走之前他必须活著。” 第三十二章 意外 “梦灵香”燃尽,章城的美梦也醒了。 虽然是梦,可却那么真,真到让他醒来还沉浸其中,满心都是梦中的喜悦和幸福。 在梦中,他还是个孩子,头髮垂在耳边,坐在一个慈祥奶奶怀里,一个梳著妇人髮髻的女人正在给他戴金项圈,周围人似乎都在给他庆祝生辰,笑脸盈盈地看著他。 他不用起早贪黑干活,不用放羊,也不会被欺负,这家人並不富有,可每个人都好像很疼他。 很快他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身边站著唐玉浓,正对著他温柔地笑,旁边的小塌上,一个粉妆玉琢的婴儿正在咿咿呀呀地说话。 婴儿说:章城,你有家了。 章城就是听到这句话之后醒了过来,摸了摸脸,脸上居然有泪水。 泪水让他回到现实,想要有家,就得先度过眼前这关。 他想站起身,却发现浑身酥软,似乎拿刀的力气没有。 哑巴看到他醒来,有些心虚地比划:唐玉浓去买菜了,这些天他太辛苦,想给他熬鱼汤。 比划完,哑巴不敢看章城。 章城心中先涌上一些甜,紧接著就被恐慌替代,唐玉浓怎么能一个人出门,如果猫就在附近盯著,就一定会对唐玉浓下手。 挣扎著拿起刀,章城衝出门去。 唐玉浓的確遇袭了。 见过那几个香料商,確定了他们的运送香料的新路线的安全性后,约定好一周后见面。 届时一条载著梦想的船將南下占城,西去天方,游歷六国,她会选最喜欢、最適合的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 如果不是为了骗章城进游戏,她应该在这周就假装被火烧死出海,哑巴会藉口扶灵归乡在港口匯合。为了死遁顺利,她甚至还买了一具尸体,现在就在香铺子的暗格里,每日都要用没药、乳香等覆盖防止腐烂,而当初帮著哑巴將那些“香料”箱子搬进仓库的,正是章城。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可就是这么不巧,一个无法抗拒的人却命令她让她试著引诱章城进游戏,也保证她能在游戏里活著。 她当时觉得很可笑,一个贫穷的弓兵对一个美艷富有的寡妇动心是很正常的事,可要捨命相陪那只有傻子疯子才会干,但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还是照做了。 没想到,章城偏偏就是这样的傻子、疯子。 唐玉浓觉得很抱歉,可又无力挽回,只能在死遁之前的日子对章城好一些,回来的路上她去买了条鱼,想要给章城熬鱼汤。 想到章城,她心里涌上复杂的情绪,除了父母,章城是第一个无条件信任她、因爱生怜的人,但她不知道这份感情能持续多久。 父母双亡、流离失所,为了生存做妾,每日谨小慎微、低头赔笑,咽下所有心酸和委屈,会幻想或许明天就有人会从天而降来解救她。 这人会爱她、怜惜她,会保护她、给她依靠,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份幻想支撑著她活下去,也让她在失望痛苦时一点点认清现实:这个人只会是自己。 章城不是不好,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对,他给出了他的所有,可唐玉浓已经不再需要。 区区情爱…… 唐玉浓不在乎。 风吹起了她的帷帽,也带来两个人,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手里都拿著刀。 两人是双胞胎,自创了镜花水月”功法,利用双胞胎的默契和外型优势骗钱杀人,还躲过了官府调查。 参加游戏后选择了一猫一鼠组队,继续用双胞胎的身份迷惑其他猫鼠,虽是第一次参加游戏,但他们想要贏到最大,现在一前一后堵住了唐玉浓的路。 “原来还有几分姿色。” 其中一个男人打量著唐玉浓,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观察锦绣香铺子,唐玉浓不怎么出门,一出门就带上帷帽,他们看不清脸。 唐玉浓沉下脸,她认得这两人,前两天也是他们想要偷袭,被哑巴及时发现迅速关门躲过。 她厌恶这两人的愚蠢,更看不起他们。 “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双胞胎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我们没有狗眼,只有一双猫眼一双鼠眼,看你看的很清楚,手里有了你,章城肯定会乖乖就范。” 其中一个直勾勾地盯著唐玉浓。 “怪不得姓章的看你看的这么紧,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嫌我们看不清楚,过会我们脱了衣服仔细看,他再好也是一个人,我们兄弟可是两个人!” 唐玉浓更加看不起这两人。 “你们死一千次都比不上他。” 双胞胎对视一眼,一个在前伸手要点穴唐玉浓,另一个在身后要给唐玉浓套麻袋,但唐玉浓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手中用草绳穿著的两尾鱼猛地甩向前方人的脸上,又摸出一包胡椒粉向身后人眼睛洒去,趁著他们弯腰揉眼时撒腿就跑。 两人本以为她是个娇弱的小娘子,没想到如此凶悍,反应慢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上前两步就拽住了唐玉浓的头髮,狠狠往墙上一撞。 唐玉浓只觉得眼前一黑,额上有黏热的液体流下,脖子上多了一只手,顿时呼吸困难。 “小娘们过会有你哭的时候!” 唐玉浓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耳边听见了章城焦急的呼喊声。 “玉浓!” 她以为產生了幻觉,可双胞胎的惊呼声是如此真实,章城真的来了。 哑巴也跟在后面,扶起唐玉浓,眼神躲闪著不敢看她。 按照计划,章城现在应该因为体力不支而继续躺著,唐玉浓提著鱼回去熬汤,让章城的爱意更加坚固。 可章城太过担心唐玉浓,一定要来接她,甚至哑巴都拦不住。 唐玉浓缓了缓,看清了不宽的巷子里,章城正勉力和双胞胎较量,她焦急万分,推开扶著自己的哑巴。 “帮他。” 话音未落,章城的刀砍中了双胞胎之一的手臂,他的腰间也被双胞胎刺中,哑巴啊啊的叫著冲了过去,手里的流星锤虎虎生风,双胞胎第一次在对战中见红,他们本是靠著两人合作取胜,现在一人受伤,默契被打破,招式使不出来,只好虚晃一刀赶紧逃跑。 章城的身体软了下来,冷汗直冒,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如此不中用,但唐玉浓知道,“梦灵香”里掺了別的东西。 章城能来这里救她,需要抵抗身体本能。 唐玉浓对章城本就问心有愧,此刻更甚,她跌跌撞撞地衝到章城身边,捂住他的伤口,血又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她的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从未如此惊慌过,哪怕丈夫死的那晚,她都是冷静而理智,此刻却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模糊一片,什么游戏、什么猫鼠、自由,统统比不上让章城活著。 “救人啊!求求你们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