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书童,你成大夏文圣》 第1章 下河卢璘 下河村,卢家。 “怎么不把你们儿子卖了,就知道欺负我们二房是吧!” 一道带著哭腔的女声,在卢璘耳边响起。 卢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里一团浆糊,一阵如潮水般的记忆突然袭来,猛然衝击他的脑袋。 大脑的一阵刺痛,让卢璘脚下不稳,手里下意识地用劲。 李氏被卢璘掐了一下抱著的大腿,有些吃痛,低头一看,儿子卢璘晃晃悠悠的站立不稳,以往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此刻满是迷茫。 李氏俯身一把抱住卢璘,双眼带泪,心疼极了。 “我可怜的儿啊,娘就不该生你到这世上来遭罪。” 李氏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在卢璘脑袋上小心翼翼地抚摸。 一阵头痛欲裂过后,卢璘这才吸收完脑袋里的记忆,抬头打量起眼前的环境。 一间还算亮堂的房间,摆了张大桌子,卢家人围桌而坐。 自己被母亲李氏护在身后。 “我这是穿越了?他也叫卢璘,六岁稚童,卢家二房长子,母亲李氏,有个三岁的妹妹,父亲卢厚前些日子摔断了腿....” “秋粮歉收,县里催缴剿匪捐,要缴一大笔钱,否则摊壮丁服役.....” “卢家三代在地里刨食,根本没有余钱摊派,大房大伯以读书为由,不能服役,三房小叔是老么,祖父祖母疼爱得紧..” “唯有二房夹在中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加上父亲卢厚性子敦厚,沉默寡言,可摔断了腿也不能服役。” 所以,只能沦落到卖儿鬻女求活的境地。 “这什么天崩开局?”卢璘神情恍惚。 一觉醒来,自己居然从北大汉语言硕士毕业生成了一个穿开襠裤的稚童。 而且马上就要面临被卖去当下人的命运? 一阵穿堂风吹过,卢璘感觉下半身凉颼颼的,低头一看,qq毫无遮挡地袒露在空气中。 开襠裤? 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让卢璘下意识夹紧了双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抬头一看,坐在桌子正中的祖父卢老爷子年过半百,身子看上去还算硬朗,手里拿著一桿旱菸,眉头紧绷。 卢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道烟气,望向李氏。 “老二家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日子总要过,今年的光景你也知道,咱们一大家子真多口人,能吃饱饭活命就算不错了。” “再说让璘儿去柳家是做书童陪读,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你不是一直想让璘儿开蒙读书吗?柳家有自己的私塾,柳老爷还是举人出身,咱们签的又是活契,十年或者通过了县试就能赎身。” 说完,卢老爷子目光转向卢璘,见往日性子活泼闹腾的孙儿卢璘此刻躲在李氏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嘆气。 平时虎头虎脑的乖孙,也被嚇成了这个样子。 要不是日子真过不下去,卢老爷子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的亲孙送去当书童。 可不送,家里拿不出摊派的这笔钱,二房又摔断了腿,大房要读书考取功名,三房性子放荡,去服役指不定闹出更大的祸。 只能出此下策,找个孙儿送去柳家,换一笔钱过了这个坎。 大房长孙超了年纪,已经开始蒙学,三房又还小,唯一合適的就是二房卢璘了。 哎,要怪就怪这世道年岁,把人逼到这个境地。 唯一的指望就是大房今年能够考取功名,免了徭役,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李氏闻言暗自垂泪,默默地把身旁的卢璘抱得更紧了。 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才六岁就要骨肉分离,是个人都难以承受。 而且说是签得活契,十年后赎身,可十年后是什么样,谁又说得准呢。 再说通过了县试能赎身,这个条件更加苛刻。 他大伯考了一辈子,都还只是个童生,儿子儘管打小聪慧,也不是文曲星下凡,县试哪有这么简单。 李氏擦乾眼泪,抬头正好看到丈夫卢厚一言不发,心里本就憋著一股气,此刻更是火大。 “你这个天杀的啊,老娘嫁给你没过一天好日子不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护住。” “你就能忍心看著璘儿去给人当下人啊,他才六岁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服侍人啊!” “都怪你这个天杀地摔断了腿,怎么不摔死你啊。”李氏带著哭腔,一股脑地把火发泄在卢厚身上。 发泄完,李氏看著丈夫卢厚眼眶湿润,脸色因失血苍白,却任由自己发泄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悔。 卢老爷吧嗒吧嗒地吸著焊烟,等二房李氏狠狠的发泄一通后,才看向二房。 “老二家的,你怎么说?” 卢厚抬头望向卢老爷子,喉咙像堵住了。 转头看了眼躲在妻子身后的儿子和一旁不断抹眼泪的妻子,心像被生生撕成两半。 他伸手摸了摸被布条和木板胡乱包著的断腿,钻心的疼。 强忍著剧痛,卢厚艰难挤出一句话。 “爹..全凭您做主。” 几个字刚出口,卢厚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儿子和妻子一眼。 世道艰难,自己又断了腿,不能服役,三两银子摊牌家里根本拿不出来。 卢厚的心里满是对自己的愤怒,保不住儿子,枉为人父,没让妻子过上好日子,也不是好丈夫。 “那就这么定了。”卢老爷又看了一眼孙儿卢璘,暗自摇头。 被母亲李氏护在身后的卢璘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这就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啊! 几两银子逼著人卖儿鬻女,艰难求活。 自己的命运就这么三言两语被敲定了。 封建礼教盛行的时代,父为子纲,大夏朝更是以孝治天下。 没分家之前,一家之主就是天,连父亲卢厚都无法反抗,更別说他一个六岁稚童了。 卢璘虽然藏著远超这个时代的璀璨知识,但也不敢有半点出格的表现。 前些日子,村口老王头因为说了几句梦话,被强行灌了一大碗符纸烧成灰搅拌的水。 邻村张二麻子在县城里学胡姬说话,回村拽了几句,被村老当成鬼上身,绑在柱子上暴晒了几天才算完事。 一个人怎么可以对抗一整个时代的规则呢? 哪怕卢璘腹中藏万卷,清楚了当下的处境,出于谨慎,也不敢冒进。 不过有一点让卢璘很安心。 只要这个时代是读书人的时代,是儒家治理天下。 那一切都是小事。 以卢璘的眼界、学识和迥异於这个时代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凝结了几千年的智慧结晶。 哪怕改变不了书童的命运。 也能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第2章 读书人的世界 月明星稀。 大院左侧厢房里。 已经见底的灯盏里飘著一丝油星子,勉强在墙壁上照出一长两短三个影子。 父亲卢厚一只腿架在凳子上,这个姿势能让断腿舒服一点,手上没閒著,做著简单的木工活计。 泪痕未乾的李氏手里的针线在昏暗的油灯下穿梭,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璘儿,到了柳家,要机灵点。” “见人要喊,手脚要勤快,主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別跟人犟嘴,尤其是主家少爷,他打你骂你,你都得忍著,知道吗?” 李氏的声音很低,专心缝补的同时,不忘耐心交代。 这些都是庄户人家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滚总结出的活命法子,简单却实用。 卢璘安静地看著母亲缝补,看她手指被针尖戳破,渗出一小点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嘴吮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缝补。 一股暖流从卢璘心底涌起,这是前世作为孤儿卢璘不曾体会过的温暖。 是贫家,也是暖心窝。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娘,你別哭了。” “等我去了柳家,每个休沐日都跑回来看你,给你和爹带县里的桂糕吃,咱们偷偷藏起来,上次我就看到奶奶偷摸给了三婶一盒桂糕。” 稚嫩的童音带著一股认真劲,让李氏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故作轻鬆的小脸,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映著灯火,明亮得让人心疼。 “噗嗤。” 李氏被逗笑了,可笑意刚到嘴角,眼泪就又不爭气地涌了出来,比刚才流得更凶。 她一把將卢璘搂进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小脑袋,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还知道安慰自己,可马上却要和自己骨肉分离。 一直沉默著做木工活的卢厚,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看著相拥的妻儿,眼眶微微泛红,放下手里的木料,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用力搓了搓。 “璘儿,回头到了县里,爹也会去看你的。” 卢璘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轻轻推开母亲,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孩童的耍宝,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爹,娘,你们別这么难过。” “说不定,儿子我去了柳家,跟著读书,將来考个秀才回来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悲伤气氛微微凝固。 李氏愣愣地看著儿子,隨即笑著摇头。 “我的傻儿啊,你当秀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考就考上啊?” “你大伯读了快二十年书,头髮都熬白了,如今还只是个童生呢。” 在李氏朴素的认知里,秀才已经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他们这种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卢璘没有反驳。 是啊,对別人来说科举確实是难如登天。 可我的脑子里,装著的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诸子百家到明清小说,无数先贤智慧凝结的璀璨文明。 八股註解、策论、歷代状元殿试试卷等等烂熟於心。 隨便拿出一点,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 李氏见儿子不说话,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却还是忍不住顺著他的话头往下想,脸上露出了一丝嚮往。 “不过,你要是真能考上秀才,那娘可就跟著你沾大光了。” “听村里老人说,秀才老爷见了县官都不用下跪,家里的田地赋税,徭役杂派,全都能免了。” 说到这里,李氏的语气里带著敬畏。 “而且,真正的秀才老爷,那都是有真本事的,可不是光会识字那么简单。” “他们笔下能生,一口浩然正气,能让妖邪退避。听说厉害的,文章写出来,都能引动天地异象,那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呢!” “天地异象?” 卢璘闻言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封建社会,可李氏的话,一下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读书,居然能拥有超凡的力量?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慄,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诗词歌赋,经义策论,在这个世界真的能化为惊天动地的力量。 那自己…… 又能走出一条何等波澜壮阔的通天大道? 《论语《道德经》等诸子百家经典.... 兵家奇书《孙子兵法》... 千古绝唱《洛神赋》 李白杜甫的传世经典,孤篇压全唐的《春江月夜》 以及千古第一雄文《滕王阁序》。 如此种种,不足而敘,又会爆发出何等惊天伟力? 卢璘低著头,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激盪。 这就是读书人的世界吗?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整晚未眠的卢璘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自从得知超凡的存在,卢璘昨晚思考了一晚上。 思考的內容很多很杂,有对未来道路的思考,也有各种猜想和验证。 既要验证脑海里的知识能否真正转化的超凡力量。 也要验证自己是否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其次,关於路该怎么走,也有了一些方向。 他一个六岁稚童,突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才华,必然会引来旁人的注意,甚至覬覦。 低调,仍旧是目前最主要的生存法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顛之不破的准则。 这么看来,去柳家当书童还真是不错的契机。 同时也是一个接触这个世界读书人体系的绝佳机会。 以书童为跳板,再谨小慎微的一步步往上爬。 正想著,李氏端著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儿子一副发傻呆愣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她以为儿子是为即將到来的分离而彻夜难眠,心中顿时悔恨交加。 “都怪娘,昨晚不该跟你说那些的。” 李氏放下木盆,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著卢璘的小脸,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心疼。 脸颊被李氏揉得生痛,但卢璘却细细感受这个过程。 等李氏鬆开手后,才冲她露出笑容。 “娘,我没事。” “傻小子,就知道傻乐...” 第3章 文位和才气 简单收拾完后,李氏把早饭端了过来。 一家人默默围坐在桌前,早饭一如既往地简单。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唯一的不同,是卢璘的破口碗里,多了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 以往这种好东西,都是大房读书的大伯,或是三房受宠的小叔才能偶尔尝到。 卢璘心不在焉地吃完碗里的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却很仔细,一点都不敢浪费。 吃完最后一口,卢璘把碗一推,马不停蹄地就往门外跑去。 “璘儿,別跑远了,当心点!” “別去水边玩,早点回来!” 卢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手,一转眼人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外。 值得一提的是,今早起,卢璘的裤子不再是迎风招展的开襠裤。 昨晚,他用尽了一个六岁孩童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执拗,强烈要求母亲李氏连夜给补上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还忍受得了穿开襠裤。 万一有个意外,岂不是要面临qq一键卸载的风险。 一路小跑,卢璘来到了村头的小溪边。 这个点,小溪边看不到半个人影。 卢璘环视一圈,找了棵老树做掩盖,隨手捡起一根粗细合適的树枝,在老树底下一块湿润的泥地上蹲了下来。 脑海中,那片由几千年璀璨文化匯成的知识海洋正在汹涌澎湃。 他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可当他挥动树枝,准备落笔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记忆在脑中无比清晰,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都分毫不差。 可他手中的树枝却重若千斤。 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束缚著他的手腕,让他每写一笔都异常艰难。 仅仅是在泥地上划出一个最简单的“道”字,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怎么都写不全。 连“道”字一半的“首”都未能竟全功。 不行,这绝对不对劲。 卢璘的心里一沉,他换了个角度,试图绕开那股无形的阻力,可那股力量却如影隨形,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根本无从下手。 难道是《道德经》的层次太高,以自己这六岁稚童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其万一? 卢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就换一个。 他脑海中闪过苏軾的千古名篇。 《赤壁赋》。 这篇文章的气魄同样雄浑浩荡,但相较於阐述天地至理的《道德经》,应该会容易一些。 卢璘凝神静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树枝。 这一次,他將目標从一个“道”字,换成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第一个字,“壬”。 写得还算顺利,只是略微感觉有些吃力。 第二个字,“戌”。 同样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卢璘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可当他提气运笔,准备一鼓作气写下第三个字“之”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股比刚才强大数倍的阻力凭空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握著树枝的手腕。 那个“之”字,明明就在他的脑海里,就在他的笔尖前,却仿佛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手中的树枝却纹丝不动。 怎么都写不出来。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被他灌注了全身力气的树枝,竟从中间应声折断。 卢璘鬆开手,半截树枝掉落在泥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眉头紧皱。 连《赤壁赋》都不行吗?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这个世界的超凡之力,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些诗词歌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还是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还是说赤壁赋的等级也太高了? 他再次在脑海中飞速筛选。 从唐诗宋词,到元曲杂剧,无数璀璨的篇章在脑海里流淌。 如果说《道德经》和《赤壁赋》是日月,那自己就先从萤火开始。 他需要一首足够简单,又足够有力量的诗。 有了。 一首诗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这首诗论辞藻,论意境,都远远比不上那些千古名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直白粗浅。 但它却最適合眼下的自己。 卢璘重新捡起一根树枝,在另一片平整的泥地上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心中反覆默念那首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神童诗》。 一首最能代表读书人志向,也最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启蒙诗。 他一个六岁的稚童,即將被送去做书童,写下这首诗,再合理不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与失落一扫而空。 这一次,没有感受到之前那么强阻力。 手中的树枝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笔画在湿润的泥地上行云流水般划过。 当最后一个“高”字的最后一捺落下时。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 卢璘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 紧接著,一卷古朴的竹简,在他空无一物的精神世界里,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凭空浮现。 【卢璘,平安县人,庚子年生】 【文位:蒙生】 【才气:百缕】 【自创经典:《神童诗》】 【《神童诗》:级別:出县,特效:悟性提高,对经史子集,文章诗词等经典,研读效率翻倍,幼童听眾有概率觉醒“早慧”天赋,效果持续三日。】 原来如此。 看著竹简上的信息,卢璘瞬间明白了之前一切的缘由。 不是他写不出《道德经》,也不是他无法復刻《赤壁赋》。 而是他没有才气。 才气,这才是这个世界文道的根基,是撬动天地之力的唯一槓桿。 没有才气,哪怕他胸藏万卷,也只是一个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的凡人。 而刚才,他写下那首《神童诗》,因为契合了他当下的身份、处境与志向,被这方天地的文道规则所认可,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创经典。 也因此,天地规则降下了奖励。 一个最基础的文位,“蒙生”。 以及一百缕作为启动资金的“才气”。 卢璘低头,看著地上歪七斜八的《神童诗》,只觉头脑比往常更加清晰了。 隨意地挥动了胳膊,都能感觉身体比之前更结实。 这就是才气的力量吗? 能够微弱地提升身体素质。 第4章 柳家来人 一百缕才气。 一个最低级別的文位。 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了。 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百缕才气如同温顺的溪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滋养著这具略显单薄的幼童身躯。 原本还有些睏倦的大脑,此刻清明无比。 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仿佛轻轻一跳,就能比平时高出半个头。 这还仅仅是一百缕才气带来的微末变化。 那要是千缕,万缕呢? 卢璘的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攥了攥小拳头,感受著那股新生力量。 同时忍不住想再试试,有了一百缕才气,能不能支撑他写出一篇新的经典。 哪怕不是《道德经》那样的无上宝典,也不是《赤壁赋》那样的千古雄文。 来一首简单的唐诗绝句,总可以吧? 正当他在脑海中筛选著合適的诗篇时,一道略显咋呼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 “璘弟!” “你跑这儿来干嘛,爷奶找你半天了!” 卢璘循声望去,一个穿著一身破旧灰色短褂的男童,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长房的堂哥,卢观。 卢观是大伯的独子,今年八岁,已经在村里的私塾蒙学一年了。 “柳家来人了!” 一脸鼻涕泡的卢观跑到跟前,一手撑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说要看看你。” 来了吗? 这么快? 昨天刚决定的事,今天柳家就上门考察了。 卢璘有些意外,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六岁孩童该有的懵懂模样。 不过成年人的思维,让他下意识地想了解更多有效信息,隨口问道: “柳家来了几个人?来的是谁?” 卢观隨手擦了擦滑到嘴边的透明长虫,吸溜一声,长虫缩回黑乎乎的鼻孔里,看得卢璘发毛。 “来了好几个呢,穿得可气派了,那衣服滑溜溜的,比村长过年穿得还要好。” “说是来干嘛的?”卢璘追问道。 “不知道啊。” 卢观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然后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哪知道那么多,就听见爷说,是柳家的人,来接你的。” “你快点跟我回去吧,去晚了小心爷揍你。” 看著卢观那一脸我只是个传话的,別问我的表情,卢璘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也是,跟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不再多问,卢璘默默地转过身,用脚底在刚才写过字的泥地上来回蹭了几下。 湿润的泥土很快就变得模糊一片,將那首《神童诗》的痕跡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衝著卢观点了点头。 “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著。 走著走著,前面的卢观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著卢璘。 “咦?” “璘弟,奶最近是不是偷偷给你吃啥好东西了。” 卢璘心里一动,面上却茫然地摇摇头。 “不对啊。” 卢观凑近了些,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画了一下,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你怎么好像长高了?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何止是差不多高,两人並排而站,卢璘隱隱都高出一点 才气的滋养,居然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吗? 卢璘心中瞭然,嘴上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童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我早上喝了三碗粥。” “娘说了,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高,一碗粥长一点,三碗粥就长三点。” .........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刚踏进破旧的院门,卢璘的脚步就下意识一顿。 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是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穿著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束著宽布带,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布料厚实,没有一个补丁。 这应该就是柳家的家丁了。 卢璘心里有了判断,连下人都养得如此结实,看来柳家確实家底丰厚。 正房里,隱约有说话声传来。 卢璘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中,正是大伯。 “说来也巧,在下去县里与几位同窗游学,恰好听说柳家要为少爷寻一位书童。” “当时就想到了我这二房的侄儿,年龄正好,又是咱们本地的良家子。” “送去柳府这等诗书传家的大户,既能跟著开蒙,又能学学规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里面传来一阵沉默,没有人接话。 紧接著,大伯卢安又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说来也是可惜了。” “本来犬子是最合適的,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只可惜啊,年龄超了些,又已经在本村蒙学,不然这等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旁人。” 屋外,卢璘完后,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柳家这么快上门,是自己这位大伯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这么著急吗? 卢璘心里闪过一丝奇怪。 不等他细想,前面的卢观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一头扎进了正房大厅。 卢璘定了定神,也跟著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卢家成员基本上已到齐,围桌而坐。 这种事放在任何年代都是大事。 卢老爷子坐在右侧主位,手里旱菸杆子稳稳地拿著,眉头紧锁,祖母卢老太太静坐在旁边。 母亲李氏站在卢厚身旁,眼睛红肿,紧紧抿著嘴唇,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父亲卢厚坐在凳子上,断了的腿架著,脸色苍白,低垂著头,不发一言。 大伯卢安则坐在离管事最近的位置,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容。 大伯母坐在他身边,附和著笑。 三叔三婶也没缺席,一看到卢璘和卢观进门,目光停留在卢璘身上许久,有些意外。 管事听到动静,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进门的卢璘身上。 虽然穿著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但洗得乾乾净净,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睛,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唇红齿白,好一个俊俏的孩童。 管事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结合刚才卢安的话,下意识便以为这是卢安那个已经蒙学的儿子。 心里不禁暗道一声可惜。 隨即,他的目光越过卢璘,看到了卢观。 只一眼,管事刚刚舒展的眉头就不著痕跡地皱了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泥印,黑乎乎的鼻孔里,鼻涕泡不停往外冒。 这就是要考察的书童? 管事眼底的欣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暗自摇头。 才相差两岁的堂兄弟,这差距也太大了。 第5章 破窑出青瓷 大伯一见卢璘和卢观一前一后地进来,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满了笑,挥手就朝著卢璘招呼。 “快,璘儿,过来让管事好好瞧瞧。” 管事在两人一进门时,就已將他们瞧了个仔细。 对这个书童心里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想著好歹是本地的良家子,也算勉强过得去,便点了点头。 “不用看了。” “当书童又不是选唱戏的角儿,是本地良家子,信得过就行。” 说完,他端起茶碗,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那个乾净俊俏的娃身上。 “除非有你儿子这么周正的模样,要不然大差不差。” 这话一出,大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刚刚还在管事面前吹嘘自己的儿子生得如何周正机灵。 没想到居然闹了个乌龙,让管事错把侄子当成自己儿子了。 他看了看身前站得笔直,一身灵气的侄儿卢璘,又扭头瞥了一眼还在吸溜鼻涕的亲儿子卢观。 自己都没眼看了。 才几天没见,自家这侄子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强忍著脸上的燥热与尷尬,卢安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把將卢璘拉到自己身前。 “管事说笑了,这…这个才是在下那侄儿。” 管事闻言,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卢安。 看著卢璘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就立在自己面前,管事再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鼻涕邋遢的卢观,心里一下就乐了,同时差点没忍住骂娘。 这才是你侄子? 你刚才怎么好意思吹牛说你儿子比你侄子生得好的? 卢安尬笑著连忙推了推卢璘的后背。 “璘儿,快,给管事问好。” 卢璘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躬,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管事好。” 这一声清亮的童音,才让管事彻底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孩童,才是真正要选的书童。 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管事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近了细细打量著卢璘。 年龄虽小,但骨相生得极好,眉眼周正,唇红齿白,皮肤都透著一股寻常农家孩子没有的白净。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身破旧的补丁衣裳,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衬得那股子灵气愈发夺目。 这哪是泥地里刨食的人家能养出的孩子。 分明是破窑里,烧出了一件上好的青瓷啊! 管事心里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点头。 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放得轻柔,生怕惊著卢璘。 “好孩子,別怕。” “喊我王管事就行。” 管事习惯性地报上称呼,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是柳府外院的执事,负责考核书童的背景。” 卢璘闻言,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管事的眼里,小嘴一张,十分自然的开口: “王伯伯好。” 这一声王伯伯,比王管事要亲近得多,又不像寻常乡下野孩子那般不知分寸。 “哎,好,好孩子!”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忍不住连声应道。 坐在上首的卢老爷子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吧嗒抽了一口旱菸,望著自己这个孙儿,瞧著他这般乖巧伶俐,天真可爱,心头那股子不舍与愧疚又翻涌了上来。 这么好的一个孙儿,若不是这世道逼人,谁又忍心將他送去別人府上当下人。 卢老爷子重重嘆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李氏,看到儿子这般懂事,更是心如刀绞。 这就像是自己身上的一块心头肉,被人当著面估价,夸讚,然后准备生生挖走。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伯卢安,將王管事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心里门儿清。 卢璘没来之前,这位王管事惜字如金,连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更別提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了。 可现在,他不仅主动开口,態度更是和善得不像话。 这显然是对卢璘满意到了极点。 卢安眼底精光一闪,心里立马想到了抬价。 卢璘喊完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异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李氏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別哭,孩儿每个休沐都会回来看望您的,说不定也不用等十年,孩儿就考中秀才,还要给您爭个誥命夫人。” 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哭闹。 李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旁的卢厚看著这一幕,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紧,却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卢安瞅准了这个时机,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对著王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您也瞧见了。” “我这侄儿,生得是真好,人又乖巧懂事,给府上少爷当书童,那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他话锋一转,长长嘆了口气。 “就怕我这二弟和弟媳,他们……他们实在捨不得啊。” “要不然……这价格上,您看能不能再给提一提?也算……也算给我这苦命的弟弟弟媳一点安慰。” 王管事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一下就听出了卢安想要坐地起价的心思。 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目光落在卢璘那张灵气十足的小脸上,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这次出来选书童,前前后后也看了七八个了,要么是呆头呆脑的,要么是油滑过头的,没有一个能入眼。 唯独眼前这个卢璘,模样、气度、谈吐,都是上上之选。 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多点银子,倒也值当。 王管事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隨即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也罢。” “这孩子確实是个好的,看在你们家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做主,再加二两。” “一共五两银子,活契,十年后可赎身。” 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卢安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一闪而逝。 虽然他很快就用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掩盖了过去,可那瞬间的眼神,却被一旁的卢璘捕捉得一清二楚。 卢璘的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这笔钱,不是用来给三房均摊剿匪捐的吗? 是为了让整个卢家渡过难关的救命钱。 大伯为何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第6章 银子分配 王管事话音刚落,大伯卢安的脸上就笑开了,生怕这到嘴的肥肉再飞了,连忙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搓著手,把三叔喊了过来,嘴里催促。 “这事可得找个保人,三弟,你去把村东头的李三叔喊来,他老人家最是公道。” 多了2两银子,三叔也止不住笑意,闻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拉著村里两个沾亲带故的乡邻进了院子,充当这次买卖的保人。 乡邻们看著这阵仗,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世道如此,卖儿鬻女已是常態。 一张粗糙的麻纸铺在桌上,保人用劣质的毛笔,蘸著淡墨,歪歪扭扭地写下契约。 “……活契十年,纹银五两,两家情愿,绝无反悔……” 王管事扫了一眼,確认无误,便將一个装著红泥的印盒推到卢厚面前。 卢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他不敢去看妻子,更不敢去看儿子,只死死地盯著那张决定了儿子十年命运的薄纸。 李氏更是全程不敢看,双肩一抖一抖的。 卢厚一咬牙,將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又刺目的指印,烙在了纸上。 卢厚按完了,便是卢老爷,儘管心情压抑,但想到还需要这个救命钱度过难关,卢老爷闭著眼睛走完了流程。 王管事收好契约,动作很是爽快,从怀里摸出五块碎银,在桌上轻轻一推。 大伯麻利地拿过银子,冲王管事笑了笑,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卢老爷。 签好了契约,保人见状,识趣地拱手告辞。 王管事看著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卢璘,心里愈发喜爱,声音也放得柔和。 “好孩子,契约已定,你也不必马上就走。” “我给你三天时间,在家里好好陪陪你爹娘,三天后,我再派人来接你。” 卢璘乖巧地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模样。 “谢谢王伯伯。” 王管事笑著点头,把卢璘拉过来,继续交代一些事情。 大伯则和卢老爷,母亲李氏等人在一旁聊著,还没聊几句,便传来一阵压抑的爭吵声。 “二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钱是璘儿换来的,可也是为了咱们整个卢家!” “剿匪捐交了三两,还剩二两,我不过是借去游学,又不是不还了!” “借?说得好听!这二两银子是王管事看我们家可怜,特意多给的,是给我儿子的补偿!” “你拿去游学,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李氏声音带著哭腔。 大伯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隨即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索性不再跟李氏纠缠,直接衝到了卢老爷子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爹!儿子不孝,可这次游学非去不可啊!” “县里同仁的恩师要来讲学,据说会点拨下次县试的要点,儿子若是能去听上一听,下次县试,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过啊!” 卢老爷子本就因为卖孙儿的事心烦意乱,此刻听闻长子这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秀才! 只要家里能出一个秀才,所有的苦难就都到头了。 转向李氏,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 “老二家的!老大读书是头等大事,这事耽搁不起,这银子就先拿给老大用吧。” 在封建大家庭里,一家之主的话就是天。 按理说卢老爷开口了,李氏不听也得听,毕竟財政大权一直是卢老爷掌握著。 可一想到这钱是拿自己儿子的未来换的,想到马上就要骨肉分离,再想到这些年大伯以读书为名,从家里搜颳了多少钱財,一股执拗的犟劲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红著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大伯考了这么多年,要是能考上,早就考上了!这笔钱是王管事补偿我儿的,哪怕交到家里,我们二房也有一份,哪能就这么借。” 一旁闷不作声的三婶也看不下去了,小声帮腔。 “就是,大哥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家里的底都快被掏空了。” 大伯母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就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就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没法活了啊!” “老二家的,你安的什么心啊!你这是在诅咒我男人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啊!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啊!” 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卢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一边將王管事交代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一边心分二用,听明白了爭吵的缘由。 贫家是非多。 区区二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撕破脸皮,吵得天翻地覆。 卢璘也没当回事,这种吵闹习惯了。 上下嘴唇都难免有磕碰的时候,更別说一家这么多口人了。 再说他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种长辈间的纠纷,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就在这时,他听到母亲李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说是去游学,谁知道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在外面惹了什么祸都不知道!” “我家男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得罪过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了一趟县里,就被人打断了腿!我到哪说理去啊!” 大伯一听,连忙开口解释:“弟妹,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二弟腿被人打断,和我有什么关係?” 大堂里的卢璘,敏锐地捕捉到大伯声音里的慌乱。 父亲的腿,不是意外摔断的? 而是被人打断的? 而且,还跟大伯的游学有关? 卢璘的心猛地一沉。 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当即转过身,小小的身子对著王管事深深一躬。 “王伯伯,抱歉,家里出了点事,请容我先去处理一下。” 王管事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得一愣。 处理家事?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个小人儿,一个六岁的稚童,能处理什么家事? 但看到卢璘眼里透著的坚定,王管事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兴致,摆了摆手。 ......... 第7章 卢璘献策 卢璘没有著急过去,向大门外玩牛粪的卢观喊了一句。 “观哥哥,大伯有事找你。” 卢观不耐烦地起身,一路小跑,正准备跑去侧堂,被卢璘一把拉住。 “观哥哥不用过去,刚才大伯说还有些事不清楚,让你去把李三叔再喊来一次,晚上鸡蛋多给你一半。” 卢观原本闷闷不乐的脸色,听到鸡蛋后马上点头,隨后撒腿就跑,一溜烟似地跑出了院子。 李三叔正是刚才给卢璘作保的乡邻,在下河村素有名望。 王管事有些疑惑,契约的事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而且刚才卢璘全程在自己身旁,也没听到卢安交代过。 王管事没有开口,还挺好奇卢璘的打的什么主意。 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卢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王管事面前,他必须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担当。 一个早慧的神童,才有可能打破六岁稚童的身份桎梏,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关注与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现出孝这一点。 大夏王朝以孝治天下。 孝,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道德准绳,是上层社会最看重的品质。 一个以孝闻名的神童,未来的路,无疑会好走许多。 今天这场家庭纷爭,既是危机,也是他为自己立人设的绝佳舞台。 ......... 卢璘迈著小短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径直走到母亲李氏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因为抽泣而不断抖动的后背。 李氏身子一僵,低头看到儿子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有些不解。 卢璘没有多做解释,转身面对著坐在上手,脸色铁青的卢老爷子。 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衫,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祖父。” 清脆的童音,让整个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卢老爷子看著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笔直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股子烦闷被这声清亮的祖父冲淡了不少。 “璘儿,你起来说话。” “孙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璘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跪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卢老爷子看著孙儿这般镇定大方的模样,再想到他即將离家,心头一软。 “你说。” “大伯为考取功名,要外出游学,这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是天大的好事。” “若家中真能出一位秀才老爷,別说二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二百两,都值得。” 这话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大伯卢安和大伯母,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大伯母甚至停止了乾號,偷偷拿眼角瞥向李氏,眼神里满是得意。 卢老爷子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欣慰。 好孙儿啊,明事理,知大体。 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就要送到別人家了。 门外,一直竖著耳朵听的王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虽然明事理,但性子终究还是软了些,被长辈一压,就只会顺从。 李氏闻言愣住了,急得刚想开口反驳,却见卢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卢璘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我娘亲想要留下这笔银子,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家。” “爹爹断了腿,家里不仅少了一个壮劳力,往后抓药治伤,处处都要钱。” “家中积蓄本就不多,留下这二两银子,也是为了以备不测,让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娘亲的心,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卢璘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將双方的道理都摆在了明面上。 大伯为了家族的未来,母亲为了家族的现在。 谁都没错。 可钱,只有一份。 卢璘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卢老爷子,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不如这样。” “刚才为我画押作保的李三叔,最是公道,在村里也素有贤名。” “咱们就请李三叔做个见证人。” “这二两银子,就先由李三叔代为保管。” “若大伯当真要去县里游学,听恩师讲学,那便辛苦李三叔陪著大伯走一趟,当面將银子交给大伯的同窗或是恩师,也免得路上遗失。” “若大伯……因故不去,那这笔钱,便由李三叔交还给我娘亲,给爹爹治腿,也算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如此,既不耽误大伯上进,也能让我娘安心,不知祖父以为如何?” .............. 此话一出,满室的嘈杂戛然而止。 针落可闻。 李氏呆呆地看著跪在身前的儿子。 那小小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 同时也十分陌生。 这是她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要吃,只会因为一块桂糕就乐半天的儿子吗? 那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偏不倚,既给了长辈脸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哪里像是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来的? 一直低著头的父亲卢厚,此刻也猛地抬起头,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著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撼。 坐在上手的卢老爷子,拿著旱菸的手微微一颤,菸灰掉落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孙儿。 这法子,好。 实在是太好了。 既保全了大房读书人的体面,又安抚了二房的委屈,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卢老爷子的心被揪得生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如此聪慧,如此明理的孙儿。 这是能光耀门楣的麒麟儿啊! 可就在刚才,他亲手在这份麒麟儿的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 五两银子。 他就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把自家最大的希望给卖了出去。 悔,悔不当初啊! 卢老爷恨不得一烟枪敲在大儿子头上,非得这么著急把孙儿卖出去。 可契约已定,银货两讫,当著柳家管事的面,一切都已成定局。 一直站在门外看戏的王管事,原本带笑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起来。 他靠著门框,精明的双眼微微眯起。 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农户家的內斗,看个热闹。 可这孩子的一番话,却让他品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哪里是六岁稚童的言语。 这分明是滴水不漏的阳谋。 第8章 孝子卢璘 先捧高大伯,承认他为家族前途著想的大义。 再肯定母亲,点出她为家庭安稳的苦心,爭取同情。 最后拋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公道方案。 哪怕他大伯真有什么坏心思,也碍於名声不敢乱来。 整个过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王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卢璘让人去请回保人的原因,仅凭在正堂里听得的只言片语,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想好了对策。 这是何等的聪慧? 王管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贫家出贵子。 王管事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五个字,只觉得这次真是捡到天大的宝贝了。 一个模样俊俏的书童,主家看了欢喜。 一个聪慧伶俐的书童,能替少爷分忧。 可一个心思縝密,小小年纪就有这种心智的书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助力了。 这是能当少爷半个老师的良伴啊! 一想到自家那位让整个柳府都头疼的少爷,王管事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自家少爷,能有这孩子一半的懂事省心,老爷做梦都能笑醒。 这等心性,这等谈吐,若是能陪在少爷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不说脱胎换骨,起码也能收敛几分顽劣吧。 五两银子。 不,別说五两。 就是十两,二十两,能请回这么一个书童,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 大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 “李三叔整日为村里事务操劳,哪有这个閒工夫陪我去县里!” 大伯念头一转,知道这事还得爹拿主意,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卢璘。 “爹!儿子知道您心疼二弟,心疼璘儿。” “可这次县里讲学的机会,千载难逢啊!” “错过了这次,下次县试,儿子……儿子就真没把握了!” 没把握三个字咬得极重。 好像整个卢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这个读了快二十年书的长子身上。 就在屋里气氛再次紧绷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爷,李三叔来了!” 一道清脆童音打破了僵局,卢观身后跟著一个身板硬朗,面色黝黑的老者,正是刚才的保人李三叔。 李三叔一脚踏进门,就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劲,眉头微微一皱。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著卢观,把卢观给嚇坏了。 他缩著头,靠在门口,一脸的委屈。 不是你自己让我去喊人吗? 晚上鸡蛋还有没有啊? 卢璘仿佛没看到大伯难看的脸色,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李三叔面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李三爷爷。” 他將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话,当著所有人的面,又复述了一遍。 “我娘是个妇道人家,心里只有家里的柴米油盐,怕我爹的腿伤没钱治,这才跟大伯起了爭执。” “大伯又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的大事,谁都没错。” “所以孙儿才想请李三爷爷您来做个公道,这银子放在您那里,我们全家都放心。” 这番话,看似是把保管银子的麻烦事推给了李三叔。 可实际上,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主持公道,彰显名望的机会,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李三叔是什么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比谁都透。 哪能不知道这是好事啊! “好!” “璘娃子说得在理!这事,我管了!” 大伯一听这话,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爹!” 大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老爷子。 卢老爷子吧嗒著旱菸,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他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长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孙儿。 最后,他手里的旱菸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锤定音。 “就按璘儿的法子来。” 李三叔闻言心里忍不住摇头嘆息。 之前还以为卢璘那番话是提前教好的。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滴水不漏,两头都不得罪的法子,居然是出自一个六岁稚童之口。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卢家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为了五两银子,竟把这么聪慧一个孙子给卖了。 ........... 王管事看到这里,已经基本上明白了卢璘的想法了。 心里忍不住暗自摇头。 这哪里是早慧。 书上说的那些神童,怕也不过如此了。 连李三叔爱惜名声都被他考虑到了,一定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这种玲瓏心窍,难道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还没等王管事的惊嘆平復下去。 他又看见了更让他心头剧震的一幕。 只见卢璘转过身,对著李氏和卢厚,双膝一软,竟是又一次跪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对著断了腿的父亲卢厚,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爹,孩儿不孝。” “不能在您病榻前侍奉汤药,反而累您为孩儿的去处操碎了心,更让您蒙受卖子之名。” “这是孩儿的罪过。”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一直沉默隱忍,仿佛失了魂的卢厚,身体猛地一颤,隨后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伸手去扶儿子,可断腿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呜咽,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木凳。 李氏更是呆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忘了去擦。 紧接著,卢璘又转向李氏,小小的身子挪了挪,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好。 “娘,孩儿此去柳家,必定勤学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为那荣华富贵,只为早日学成本事,將您和爹爹接到身边,弥补今日骨肉分离之痛。” “请娘亲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再为孩儿伤心落泪。” “否则,孩儿在柳府,必定食不下咽,寢不安席。” 说完,他將小小的额头,重重地贴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大礼。 伏在地上的卢璘此刻有种卸下负担的鬆快,前身的记忆至此完全融合,不分彼此。 这一跪,並没有掺杂表演的心思,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念父母之恩。 卢璘趴在地上长跪不起,也跪碎了李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去,一把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的儿啊!” 不仅是因为分离的悲伤,而是被儿子这番孝心,震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卢老爷子,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悔恨。 一直看热闹的李三叔,此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连连摇头。 “孝子,真是孝子啊!” “老卢家这是祖坟冒了多高的青烟,才生出这么一个孝子贤孙!” “是啊,小小年纪,就如此明理,如此孝顺,將来必成大器!” 院子里的乡邻们,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纷纷开口讚嘆。 一句句孝子,一声声了不得此起彼伏。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卢璘,表情郑重。 第9章 名声发酵 闹剧结束不久,王管事最终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浑身上下都透著鬆快。 还特意叮嘱卢璘,三天后会专程跑一趟来接卢璘上门。 李三叔和几个乡邻也相继告辞,院子里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冷清。 卢老爷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只是时不时看向卢璘的眼神满是惋惜。 李氏紧紧抱著卢璘,一刻也不捨得鬆开。 .............. 下河村不大。 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村。 更何况是卢家卖孙儿,还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稀罕事。 李三叔背著手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身后跟著几个刚才一同去做保的乡邻。 灼热的日头晒得人汗流浹背。 一个乡邻抹了把汗,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老卢家,真是走了眼了。” “是啊,谁能想到,老二家那个闷葫芦,能生出这么一个伶俐的娃。” “你们是没瞧见,那娃子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那个条理,比县里说书先生还清楚。” “哪里是六岁娃儿,我看啊,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投错了胎。” 李三叔听著身后的议论,脚步骤然一顿。 他回过头,看著几个乡邻,摇了摇头。 “投错胎?” “我看不是投错了胎,是这卢家,没这个福气接住这泼天的富贵。”李三叔重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们是没听见那娃子最后说的话,那叫一个孝啊,听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发酸。” “为了他爹的腿,为了他娘不伤心,硬是想出那么个两全的法子,把自个儿给卖了。” “五两银子,就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把这么一个神童孝子给推出去了。” 李三叔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惋惜。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村东头的大槐树下。 几个妇人坐著小马扎,手里纳著鞋底,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嘮著嗑。 一群光屁股的男娃在树下追逐打闹,扬起一片尘土。 “听说了吗?卢家老二那个儿子,卖给县里柳家当书童了。” “咋没听说,我家那口子去看热闹了,回来跟我学了一嘴。” 一个嘴唇很薄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卢家的大伯,想把卖璘儿多出来那二两银子给昧下,说是要去游学。” “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被璘儿那娃子当场就给戳穿了,请了李三叔做公道,那场面,嘖嘖。” “哎哟,这老大一家也太不是东西了,拿侄儿的卖身钱去逍遥快活?”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这卢家真正能读出来个名堂的,就是那被卖掉的璘儿。” “可不是嘛,听说那孩子才六岁,说话办事跟个小大人似的,把柳家来的管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当场就多加了二两银子。”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把个宝贝疙瘩当石头给扔了。” 一阵鬨笑声响起。 恰在此时,卢璘三叔正摇摇晃晃地从不远处走来。 树下的妇人们一看到他,笑声戛然而止,但那眼神里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却更加放肆了。 三叔一下就感觉到眾人异样的目光。 他虽然性子放荡,不务正业,但脸皮还没厚到任人指戳的地步。 “看什么看?没见过俊俏后生啊!”三叔梗著脖子骂了一句。 一个平日里就跟他不对付的妇人当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卢家的三叔嘛。” “你们家可真是出了个大名人啊,六岁的孝子神童,说卖就卖了,真有魄力。” “可不是嘛,放著家里的读书种子不要,非要把钱给那个读了二十年书都还是个童生的大伯,你们卢家的算盘,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真是看不懂。” “哈哈哈哈……” 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放你娘的狗屁!” 三叔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几个妇人破口大骂。 可妇人们人多势眾,哪里会怕他一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在卢家人的脊梁骨上。 说他们家有眼无珠。 说他们为了五两银子就逼得侄儿卖身。 说老大卢安就是个只会钱的废物。 三叔双拳紧握,气得眼冒金星,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更没脸再待下去,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 王管事回到柳府时,已是日头西斜。 朱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夕阳的余暉下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威严又肃穆。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柳府”二字,笔锋苍劲,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刚从马车上下来,一道纤细的人影就急匆匆地从侧门迎了出来。 是夫人林氏的贴身婢女,墨香。 “王管事,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大小姐的新话本买到了没有?”墨香语气略显急促,额角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再没有新话本,府上真要闹翻天了,这几天老爷夫人瞧见大小姐都绕著道走。” 王管事闻言,指了指马车里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裹。 “买到了。” “市面上能寻到的,我都给买全了,够大小姐看上一阵子了。” 他这一趟出门,一方面考察书童的背景,同时也背著帮大小姐寻摸话本的差使。 可县里大大小小的书铺里的话本,都快被大小姐给看完了。 下一次再想找,可没那么容易了。 墨香闻言,却只是撇了撇嘴。 “得了吧。” “每次都说够看一阵子,王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看书那都是一目十行,这堆书啊,最多也就撑上两三个月。” 王管事一想到大小姐那恐怖的看书速度,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那確实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你先把这些话本拿去给大小姐。” “我得去见老爷夫人,匯报情况。” 墨香应了一声,招呼了两个小廝把书搬走,自己则提著裙摆,一路小跑著跟了上去。 第10章 柳家 王管事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水榭。 柳府的庭院布局精巧,处处透著书香世家的雅致与底蕴。 还未走近老爷夫人所在的清心园,一阵孩童尖锐的哭闹声就先传了过来。 王管事脚步一顿,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园子,只见七岁的柳家少爷柳权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哭一边踢著腿。 “我不管!我就要婢女!我也要一个贴身婢女!” 一旁的美妇人柳府主母林氏,正蹲下身子,耐著性子安抚。 “权儿乖,你一个小孩子家,要婢女做什么,等你到了年岁,娘自然会给你配上。” 柳权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著腰,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不管!我也要婢女带去小房间,听她唱曲儿!” 林氏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唱什么曲儿?” 柳权见母亲不信,当即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膛,自信满满地学著唱了起来。 “啊……嗯……啊……啊啊……” 那声音娇媚婉转,虽然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却惟妙惟肖,听得人脸红心跳。 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氏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坐在石桌旁悠閒品茶的柳老爷,手里的茶碗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氏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柳老爷一眼。 下一刻,她隨手抄起旁边瓶里插著的一根鸡毛掸子,一把將柳权揪了过来。 “我让你唱曲儿!我让你学唱曲儿!” “老娘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柳权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清心园。 柳老爷缩著脖子,身子微微发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神飘忽,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王管事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卢璘的身影。 那个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几句话就平息了一场家庭纷爭的六岁孩童。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揍的鬼哭狼嚎的小少爷。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五两银子,得实在是太值了。 .......... 一顿鸡飞狗跳的闹剧过后,林氏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墙角瑟瑟发抖的柳老爷,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老爷不敢反驳,任由夫人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甚至还討好地凑上前去。 “夫人莫气,莫气。” “气坏了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我听说了,府城新开的锦绣坊出了一款云锦裁的成衣,最衬夫人的气质,我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买了。” 林氏冷哼一声,脸色稍霽。 她这才將目光投向一旁站了许久,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管事。 “老王,什么事?” 一声老王,透著旁人没有的亲近。 王管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是真正的心腹。 “夫人,书童的事已经有著落了。” 王管事躬身回话,语气平稳。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一笔带过地匯报。 “此次共考察书童十名,皆是清河县左近的良家子。” “大王庄的赵二牛,身子壮实,但有些木訥。” “小李村的孙猴子,人是机灵,可眼神油滑了些。” “……” 他一连报了几个村庄和孩童的名字,最后才定格在名册的末尾。 “下河村,卢璘。” …… 晚饭时分,清心园的饭桌上,却少了一个人。 林氏看著那个空著的位置,秀眉微蹙。 “大小姐呢?” 一旁的墨香连忙上前,小声回道。 “夫人,王管事带了新话本回来,大小姐正看呢。” 林氏闻言,脸上的不快化为一丝无奈的宠溺,挥了挥手。 “罢了,隨她去吧。” “墨香,你送一份吃食过去,別让她饿著了。” 墨香应了一声,麻利地將几样精致的菜餚拨入食盒,端著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 她推开大小姐闺房的门,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除了床和桌椅,最多的便是书。 从墙角的书架,到窗台的矮几,甚至连床边的脚踏上,都堆满了高低错落的书册。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桌上,看得入神。 她梳著双丫髻,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精致的五官,已然能看出日后倾国倾城的模子。 偶尔看得有趣,嘴角翘起,会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大小姐,该用饭了。” 墨香將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柳家大小姐柳清月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黏在话本上。 墨香见怪不怪,一边收拾著桌上的空茶杯,一边聊起了刚才在饭桌上听到的趣事。 “小姐,你猜王管事这次出去,碰上什么奇事了?” 少女依旧没抬头。 墨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王管事这次给少爷挑书童,可真是开了眼了。” “有流著鼻涕泡的,还有满嘴跑火车的。” “不过啊,最后还真让他捡著个大宝贝。” “五两银子,买回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小神童呢。” 神童? 这两个字,终於让少女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了一瞬。 墨香一看有戏,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可不是嘛!” “一个叫卢璘的小娃娃,才六岁,家里穷得叮噹响,他爹还断了腿,他爷奶就要把他卖了换钱。” “结果他那个大伯,不是个东西,还想昧下多出来的二两银子。” “您猜怎么著?” 墨香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小人儿,当著所有人的面,不哭不闹,先是把他大伯捧得高高的,说他是为了家族前途,又说他娘是为了家里生计,谁都没错。” “最后想了个主意,请村里有威望的长辈来管著那笔钱,他大伯要是真去读书,就把钱给先生,要是不去,钱就给他爹治腿。”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他那个想贪钱的大伯,脸都给憋绿了。” “最后还给他爹娘磕头,说自己不孝,不能侍奉跟前,还让他们蒙受卖儿子的名声,把在场的人都给说哭了。” 柳清月静静地听著,手里的那本话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合上。 第11章 再创经典,《游子吟》,级別达府!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卢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外,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下河村但凡能走得动的,几乎都来了,伸长了脖子,等著看热闹。 日头悬在头顶,將尘土飞扬的土路烤得滚烫。 村民们的议论声混杂在蝉鸣里,嗡嗡作响。 三天前那场闹剧,早就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传了千百遍,版本各异,但大体上不变。 卢家那个六岁的二房小子,是个早慧的神童孝子。 不久,村口传来一阵车轮滚滚的闷响。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三辆马车掀起烟尘,朝卢家小院方向驶来。 为首的那辆,通体由乌木打造,车厢宽大,四角掛著流苏铜铃,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光是看著就透著一股寻常人家没有的富贵气。 紧隨其后的两辆马车虽略显普通,却也比村长家过年用的牛车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马车在卢家门前稳稳停下。 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王管事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直裰,从车上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身后还跟著一个背著药箱,山羊鬍,面容清癯的老者。 王管事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卢璘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旁的母亲李氏,双眼红肿,紧紧攥著他的小手。 父亲卢厚则拄著一根粗陋的木杖,靠在门框上。 李氏拉著卢璘,嘴里还在一遍遍地叮嘱著。 “到了柳府,要听话,主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別跟人犟,手脚勤快点,少说话,多做事。” “饭要吃饱,天冷了自己记得添衣裳,別冻著了……” 翻来覆去,都是些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卢璘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仰著小脸,认认真真地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李氏看著儿子这般乖巧的模样,心如刀绞,眼泪刚止住,又忍不住要往下掉。 她看到王管事领著人走近,那蓄了满眶的泪水,终於再也绷不住,决堤而下。 王管事没有立刻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这对母子把话说完。 直到李氏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他才迈步上前,对著卢璘和卢厚夫妇微微躬身。 “主母听闻卢璘小官人的孝心,深为感动。” “特意命我请了县里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来为卢厚兄弟诊治腿伤,一切用度,皆由柳家承担。” 此言一出,不止是卢厚夫妇,连周围看热闹的乡邻都倒吸一口凉气。 “早就听说柳家是良善之家,果然不一样。” “卢老二真是命好啊,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 卢璘转过身,对著王管事,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发自肺腑。 “谢主母恩典,谢王伯伯。” 李氏和卢厚也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感激,挣扎著就要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王管事连忙伸手扶住,同时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家丁立刻捧著一个包裹上前。 “这也是主母的意思。” “小官人此去府上,代表的也是柳家的脸面,主母特意让人裁了身新衣裳,还请小官人换上。” 包裹打开,一袭天青色的细长衫展现在眾人面前,料子光滑,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而,卢璘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退后一步,再次对著王管事行了一礼。 “回王伯伯,主母厚爱,卢璘心领。” “只是,父母在,孩儿不敢忘本。” “娘亲为我缝製的衣裳,针针线线,皆是慈母之恩。孩儿今日离家,当著父母之面,不敢换下这身衣裳,以免忘了生养之恩。” 声音稚嫩,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乡邻们看著卢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旧衣。 再看看家丁手上那件崭新的华服,一时间,竟觉得那件破旧的衣裳,比任何綾罗绸缎都要耀眼。 与此同时,三辆马车中,最大最华贵的那一辆。 厚重的车帘被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一刻,卢璘突然福至心灵。 一首诗,毫无徵兆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王管事,也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只看著自己的母亲李氏。 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看著她紧咬的嘴唇,看著她那双为自己缝补衣裳而布满针眼的手。 卢璘对著李氏,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他清亮又带著一丝哽咽的童音,当著所有人的面,缓缓吟诵。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李氏的哭声一顿,茫然地看著躬身不起的儿子。 卢璘没有停。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王管事精明的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懂诗,他自然听得出这平实字句下,那份真挚情感。 周围的抽泣声,开始此起彼伏。 卢璘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著泪眼婆娑的母亲。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嗡。 诗句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以卢璘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邻,虽然听不懂什么平仄格律,却无一例外地感觉到一股暖意包裹了全身。 嗡。 卢璘的脑海中,那捲古朴的竹简再次轰然展开。 金色的字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浮现,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 【自创经典:《游子吟》(级別:达府)特效:文位达举人后显示。】 【此诗一出,拳拳赤子之心,感天动地,其意可覆盖一府之地,凡有孝心者,皆有共鸣。】 【奖励才气:一千缕。】 轰。 卢璘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才气洪流,从天而降,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我的天爷啊!” 一个老妇人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娃子……这娃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我……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我这心里头,咋就堵得这么慌啊!” “神童!这是真正的神童!” 惊呼声,讚嘆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彻底引爆了卢家小院。 李氏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把將卢璘死死搂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靠在门框上的卢厚,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抠著门框,滚烫的泪水无声而下。 卢老爷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悔啊! 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院子里,唯独大伯呆立在原地,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他傻眼了。 他看著被眾人环绕,被当成神仙下凡的侄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一个六岁的奶娃子,怎么可能作出这种诗? 自创经典? 达府? 他读了快二十年书,连篇像样的“出县”文章都没写出来过,他这个六岁的侄儿,竟然当眾作出了一首“达府”级別的诗? 其他乡人不是读书人,能感受到诗里的心意。 但大伯身为读书人,怎么会不知道这首作品的级別? 这首诗刚一出,文道规则就已经把这首诗烙印在临安府一府之地的所有读书人的脑海里。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声喊道。 “我想起来了!” “定然是!定然是我平日在家中温书,时常引经据典,璘儿耳濡目染,这才有了今日的福至心灵!” 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毫不犹豫地揽在了自己身上。 周围的乡邻闻言,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王管事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这位在柳府见惯了风浪的执事,此刻心中正掀起万丈狂澜。 之前,他还只是猜测,这孩子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 可现在,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蹟。 一个连蒙学都未曾开始的六岁稚童,竟然能自创经典。 而且,还是一篇“达府”级別的传世之作。 才气覆盖一府之地,这是何等概念? 寻常秀才,皓首穷经,能作出一篇“出县”的文章,便足以在县里博得大名。 何止是种子! 这分明是一株已经破土而出,並且绽放出了惊世光华的仙苗! 蒙学未开,便能自创经典。 而且,还是达府级別的经典! 这种事情,別说见了,他听都没听说过! 这样的神童,只要中途不夭折,別说区区一个秀才。 將来封侯拜相,入阁拜相,也並非不可能! 第12章 高冷的少爷 一个聪慧伶俐的书童,和一个未曾蒙学便能自创达府经典的妖孽,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锦上添。 后者,已经是天生的读书人了。 读书人在大夏什么地位? 光看自家柳老爷一个举人,在清河县的地位就可见一斑。 更不用说,以卢璘的天赋,说不定能达到更高的品级。 进士?状元?甚至是大儒? 谁也说不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买卖了。 简直天大的机缘,泼天的富贵降临到柳府。 这要抓不住,和卢家五两银子卖了卢璘有什么区別。 王管事猛地转过身,喊来一个机灵的家丁,声音压得极低。 “你现在就回府,骑最好的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老爷夫人,他们知道怎么做。” 家丁被王管事態度嚇了一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多问,转身就朝马匹跑去。 马蹄声远去,院门口的喧囂却丝毫未减。 李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泪眼婆娑地看著怀里的儿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老卢家这是祖坟埋错地方了,这么一尊文曲星,说卖就卖了。” “什么叫卖了,你没听见柳家管事说的吗?这是请回去的。” “我看啊,卢家老二以后就等著享福吧,这么有孝心,又是神童,说不定向戏里唱的,给他娘挣个誥命夫人回来。” 这些话语飘进李氏的耳朵里,她却听不真切,只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著卢璘的头髮。 王管事走上前,对著那名背著药箱的老者微微頷首。 “孙大夫,劳烦您了。” “务必用最好的药,多少银子都由柳家出,一定要把卢厚兄弟的腿治好。” 孙大夫捋了捋山羊鬍,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拄著木杖、神情激动的卢厚。 做完这一切,王管事才来到卢璘面前,脸上带笑。 “小官人,你父亲的伤病不用担心,孙大夫是清河县有数的郎中,时辰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 他没有伸手去拉卢璘,而是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所指的方向,不是后面那两辆普通的马车。 而是停在最前方,那辆由乌木打造,气派非凡的华贵马车。 卢璘心里一片清明。 很清楚这段时间的策略奏效了。 从立下早慧人设,孝子人设,再到今天画龙点睛的一笔。 一切都顺理成章,一点都不突兀。 刚才那首《游子吟》,更是把形象钉得牢牢的。 儘管书童的起点还没变。 但此书童,已非彼书童了。 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卢璘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娘,孩儿走了。” 说完,便毅然转身,迈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向马车。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 卢璘没有多想,一手扶著车厢,小小的身子灵活地爬了上去。 掀开车帘,钻进车厢的瞬间,卢璘脚步却猛地一顿。 车厢里,一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和卢璘眼神瞬间交匯。 两人大眼对小眼,看了好一会。 卢璘才试探性地开口:“少爷?” 同时,更加细致地打量起对方。 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繫著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佩,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碧玉簪高高束起。 粉妆玉砌,唇红齿白。 那张过分精致的小脸上,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听到卢璘的问话,对方明显错愕了一下,隨即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没有开口。 卢璘心里瞭然,主动开口问道。 “不知少爷如何称呼?”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卢璘身上扫了个囫圇,脸上却没有半点反应。 其实柳清月的心里,远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就是王叔口中说的孝子神童?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补丁叠著补丁,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怯弱和躲闪。 一个连蒙学都未曾开始的六岁稚童,是如何作出达府级別诗作的? 柳清月百思不得其解。 见对方不说话,卢璘在心里默默腹誹了一句。 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屁孩,都喜欢扮高冷吗? 不过,模样生得倒是真不错。 就在车厢內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时,王管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小官人,这位是府上的……” 王管事的话刚说到一半,柳清月一记清冷的眼风便扫了过去。 王管事喉头一梗,后面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无比自然地改口。 “这位是府上的少爷,你以后称呼少爷便是。” 正好这时,马车缓缓开始动了起来。 车厢內再度恢復了安静。 卢璘安安静静地坐好,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车厢內的陈设。 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少爷身旁两侧,那里整齐地堆放著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书页已经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翻看的。 封皮上,用一种娟秀的小楷写著几个字。 《清平山誌异》。 誌异? 看来少爷也是个爱读书的人。 只是並非只读圣贤书,私下里还爱看这些杂书。 这本清平山誌异应该和前世聊斋志异差不多,神怪话本之类的。 .......... 与此同时 柳府,清心园。 日头西斜,给园中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老爷正端著一盏新茶,慢悠悠地吹著气。 一旁的林氏,手里拿著一本帐簿,眉眼间却带著几分烦闷。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院子。 “老爷!夫人!” 来人正是王管事派回府的那个家丁。 他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 柳老爷眉头一皱,將茶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林氏也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帐簿,柳眉皱起。 “可是权儿在外面又闯祸了?” 家丁猛地摇头,大口喘著气,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是少爷!” “是……是那个新来的书童,卢璘!” 听到不是惹祸精儿子,林氏稍稍鬆了口气,隨即又有些不解。 一个新来的书童,能出什么事? 家丁强压著激动,將下河村发生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从卢璘拒绝新衣,言说不敢忘父母生养之恩。 再到他当著全村人的面,对著母亲,吟出那首《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家丁只是复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老爷,夫人,那首诗一出来,天降才气,金光万道!王管事说,那……那是一首『达府』级別的自创经典!” 达府! 自创经典! 两个词,如两道惊雷,在清心园中轰然炸响。 第13章 喜欢看爽文是吧! 柳老爷端著茶碗的手一抖,猛然起身。 “自创经典?达府?” “多大来著?” “回老爷,六岁,尚未蒙学。” 尚未蒙学! 柳老爷表情瞬间凝固。 他自己是举人,比谁都清楚,一个未曾开蒙的六岁稚童,自创一首“达府”级別的经典,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神童。 这是妖孽! 一旁的林氏,同样呆立当场。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分量。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痴痴地开口。 “老爷,咱们权儿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柳老爷也痴痴地回了一句:“在玩牛粪呢!” 回过神来的夫人嘴里又蹦出一句: “这……这是天降的文曲星,落到我们家了!”她一把抓住柳老爷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爷!你听见没有!达府啊!他才六岁!” “我们权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不行!这样的好苗子,不能当个小小的书童给耽误了!” “我们要请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笔墨纸砚!好好来培养!” “哪怕不姓柳,是我柳家培养的,以后也能成为一桩佳话。”夫人越说越激动。 但柳老爷的脸上此刻却平静了下来。 “你可曾想过,若是养出了一只白眼狼,又该如何?” “白眼狼?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一首《游子吟》感天动地,是至纯至孝之人,怎会是白眼狼?” 柳老爷摇了摇头。 “妇人之见。” “诗言志,可人心,却是最难测的东西。” “我们柳家倾尽所有去培养他,待他功成名就,他若念著我们的好,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他若是不念呢?” “他若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甚至反过头来,成为我们柳家的敌人,你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柳家的列祖列宗?” 柳老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柳老爷轻嘆一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可还记得,前朝大儒笔记中记载的那个『卫托』?” 卫托。 林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出身名门望族,饱读诗书,当然知道这个典故。 说的是一个叫卫托的孩子,五岁便能出口成章,被誉为神童,其父不让他读书,反而日日带著他四处拜访乡绅,换取钱財。 结果,等他十二岁时,已经泯然眾人,连一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来了。 一个天纵奇才,就此陨落。 只听柳老爷继续说道。 “天资,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一道最凶险的考验。”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我们现在就把他当成宝贝供起来,人人都捧著他,敬著他,只会让他迷失本心,重蹈卫托的覆辙。” 林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才不甘心地说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们真心待他十年,他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老爷,你就是心疼那些人脉和资源,捨不得!” “你不肯,我来请!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我娘家兄长在京城为他寻一位名师!” 柳老爷看著妻子这副模样,只是摇头。 “我不是捨不得。” “我是不敢赌。” 他站起身,走到林氏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就按原先说好的,让他给权儿当个书童。” “不打压,也不刻意栽培。”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他的心性。” “若他真是那块璞玉,无需我们雕琢,自己也能绽放光华。” “若他心性纯良,知恩图报,我们再倾力相助,也不算晚。” “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柳家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不是一时的衝动,而是步步为营的谨慎。 林氏心里的那团火,终於还是慢慢熄灭了。 “好。” “就依你。” “我们……先看看。” ............... 另一边 马车在柳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厢內,卢璘刚准备起身,掀开车帘下车。 一只手却忽然从旁伸出,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卢璘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位一路都沉默不语的少爷。 对方终於抬起了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紧紧盯著他。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高冷,只剩下急切。 “后文呢?” “孙悟空……他求到长生不老之术了吗?” 这声音一出来,卢璘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哪是少爷? 分明是位小姐啊。 卢璘心里忍不住腹誹,自己当初看电视剧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那些眼瞎的主角,对著女扮男装的角色一口一个兄台。 没想到,自己今天也成了自己最討厌的模样。 他看著小姐那双写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眼睛,心里顿时乐开了。 喜欢看神鬼志怪是吧。 我就不信听完我孙大圣的故事,你还能忍得住当哑巴。 这可是爽文流的鼻祖,还治不服你一个小丫头。 但卢璘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双手一摊。 “后文我也不知道啊。” “我也是听我们村口一个老大爷讲的,他讲到猴子拜师,后面就没了。” “等下次有机会回下河村,我再去听听,要是听到了新的,再告诉你。” 马车上的这一路,卢璘可没閒著。 他见小姐一直在翻看一本《清平山誌异》,便投其所好,讲了一小段孙悟空出海寻仙访道的故事。 故事的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在孙悟空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寻到灵台方寸山,见到菩提老祖之前,戛然而止。 可就是这么撇脚的藉口,柳清月居然被忽悠过去。 心里打定了主意,以后定要让这个卢璘经常回家探亲才行。 “王管事,到府了。”外面传来家丁的声音。 柳清月这才鬆开手,端正坐好,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卢璘和柳清月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王管事站在一旁,看著柳府那扇朱漆大门,眉头却皱了起来。 门外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守门的家丁,再无旁人。 有些不对劲。 明明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提前回府通知了老爷和夫人。 按理说,老爷夫人怎么也该出来看一眼。 怎么会如此冷清? 第14章 卢璘初入柳府 王管事心里泛起嘀咕,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侧过身,率先一步踏过门槛。 卢璘跟在王管事身后迈步而入。 一边走,一边用心观察留意一路上所见所闻。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廊檐下悬掛的八角宫灯。 目之所及,抄手游廊蜿蜒曲折,连接著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 假山嶙峋,水榭环绕,一草一木都打理得雅致。 时不时有穿著统一青色短打的家丁,或是身著素色衣裙的婢女匆匆走过。 见到王管事,都会立刻停步,躬身行礼。 卢璘全程目不斜视,但余光將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王管事也在细心地观察著卢璘的反应。 见卢璘没有丝毫初入陌生环境的侷促,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王管事心里对卢璘的性子又多了一份认识。 穿过几道月亮门,王管事领著卢璘来到了一处名为“清心园”的院落。 园中,一对身穿锦服的中年男女正坐在石桌旁品茶。 在他们面前,已经站了七八个年岁相仿的男童,个个都穿著新衣裳,但脸上带著紧张与拘束。 王管事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老爷,夫人,这是下河村卢璘,最后一个书童。” 说完,示意卢璘开口问好。 卢璘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卢璘见过老爷,夫人。” 柳老爷的目光在卢璘身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淡淡地移开了。 林氏则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 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两个小婢女正伸著脖子往这边瞧。 其中一个,正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墨香。 另一个婢女脸蛋圆圆的,带著点婴儿肥。 “墨香姐,哪个是王管事说的那个神童啊?” 婴儿肥婢女兰香小声问道。 墨香努了努嘴,指向那个穿著一身补丁旧衣,却站得最直的卢璘。 “就那个。” “瞧著是挺机灵的,可夫人和老爷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墨香压低了声音。 “你懂什么,老爷和夫人这是在敲打呢,怕他年少得志,失了本心。” “你看吧,待会儿有他好果子吃。” 园子里,林氏终於放下了茶碗,清冷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眾孩童,淡淡地开了口。 “老王,跟他们说说府里的规矩吧。” 王管事躬身应是,隨即转身面向那群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孩童。 “进了柳府,就要守柳府的规矩。” “书童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书童,负责洒扫庭院,研墨铺纸,月俸两百文,吃食是杂粮米饭。” “另一种,是贴身书童,隨侍少爷左右,月俸三百文,吃食是白粳米。” 此话一出,孩童们眼中顿时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三百文,白粳米。 对於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世道,尤其是他们这些农家孩子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王管事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卢璘身上。 “经老爷夫人定夺,卢璘,为少爷贴身书童。” 话音刚落,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不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簇新蓝布衫的小胖墩,正满脸不忿地站了出来。 “我爹说我认识三百个大字了!” “凭什么他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能当贴身书童,我就不行?” 小胖墩心里清楚得很。 来之前,他爹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爭到贴身书童的位置。 否则,那所谓的普通书童,跟府里最低等的下人,又有什么区別。 三百个大字! 这话一出,院子里那几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孩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年龄的农家娃,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已经了不起了。 “三百个?真的假的?” “我爹说,村里的帐房先生,也就识得五百个字。” ....... 那小胖墩听到周围的惊嘆,胸膛挺得更高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 王管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斥这不懂规矩的胖娃。 “无妨。” 林氏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王管事的话。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第一次落在了卢璘身上。 “贴身书童的位置,只有一个。” “你说,该怎么办?” 问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拋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松垮垮的宝蓝色绸衫,头髮睡得有些蓬乱的男孩,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从月亮门后晃了出来。 正是柳家的小少爷,柳权。 林氏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眼底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老爷,眼神表达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都什么时辰了,才刚起。 柳权揉了揉眼睛,看到院子里站著一堆陌生的小屁孩,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撇。 “我不要书童!” “我要婢女,要漂漂亮亮,会给我讲故事的婢女!” 林氏的脸色更沉了。 生怕儿子口中再说出什么“啊嗯啊啊”的惊人之语,一记眼刀飞了过去。 “闭嘴!” “再多说一个字,今天的晚饭就別吃了!” 柳权被母亲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顿时不敢再闹了,只是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高兴。 他嘟著嘴,没好气地扫了一圈面前的孩童。 “哪个是我的书童?” 王管事连忙上前,恭敬地指了指人群中那个最安静的身影。 柳权的目光,落在了卢璘身上。 当时就嘟起了小嘴,满脸的不乐意。 其他人好歹都换上了府里准备的新衣裳,虽然料子普通,但也算乾净整洁。 唯独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著补丁的破旧衣裳,在一群新衣裳里,显得格外刺眼。 想也不想,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就指向卢璘。 “我不要他!” “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小乞丐一样,我才不要小乞丐当我的书童!” 话音刚落,之前那个自称认识三百个字的小胖墩,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步迈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少爷,少爷选我!” “我认识好多字,可以陪您读书,还能陪您玩!” 柳权闻言转头看向小胖墩。 虽然穿的也是普通蓝布衫,但胖乎乎的,脸蛋圆滚滚,看著就憨厚老实,比那个瘦巴巴的小乞丐顺眼多了。 柳权顿时觉得这胖墩可爱,当即拍板。 “好,就你了!” 可林氏还在现场,哪有柳权拍板的权利。 “闭嘴!”林氏柳眉倒竖,呵斥了一句。 柳权脖子一缩,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林氏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情绪波动的卢璘。 第15章 人靠衣装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卢璘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带著几分担忧的。 小胖墩下巴扬得更高了,眼神里满是挑衅。 少爷柳权则是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著卢璘。 卢璘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心里很清楚这是夫人在称他的斤两。 可贏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若是自己仗著几分小聪明,逞口舌之利,就算爭贏了,怕是也会在夫人心里留下一个恃才傲物,心性不稳的印象。 那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 所以自己要做的,不是出这个风头。 而是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恭顺,让上位者觉得他好用,且可控。 想通了这一点,卢璘根本不接招。 他迎著林氏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微微躬身,將皮球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全凭夫人做主。” 此言一出,林氏微微一愣,而后凤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 面对挑衅,不爭不抢。 面对抉择,不急不躁。 这份沉稳的心性,哪里像是一个六岁的稚童? 她原以为,一个能作出《游子吟》的神童,必然是心高气傲的,所以才想藉机敲打一番,免得他日后失了本心。 可现在看来,自己倒是多虑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孩子的心智,远比她想像的要成熟。 一旁的小胖墩可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他见卢璘认怂,脸上那股子喜悦再也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 这贴身书童的位置,非他莫属了!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连以后在少爷面前如何表现都想好了的时候。 林氏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锤定音。 “定下来的事,岂容轻易更改。” “家有家规,不用多言。” “卢璘,以后你便跟著少爷,同吃同睡。” 同吃同睡! 这四个字,比之前宣布他是贴身书童,分量更重。 小胖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小胖墩急了,张嘴就想反驳。 “夫人……” 可话刚出口,一旁王管事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小胖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別说贴身书童,怕是连这柳府的大门都待不下去了。 当不了贴身书童,好歹还能在柳家吃饱饭。 要是被赶回家,连饭都吃不饱。 想到这里,他那点不甘心瞬间被恐惧冲得一乾二净,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吱声。 院子里最难过的,莫过於柳权。 听到母亲的决定,少爷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还同吃同睡? 他才不要跟一个小乞丐同吃同睡呢。 而后恶狠狠地瞪了卢璘一眼,就差把“你给我等著”,这话说出口了。 对於少爷的敌意,卢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个被宠坏的七岁熊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付这种小屁孩,他有的是法子。 更何况,他的目標从来不是和一个孩子爭宠。 只要能留在柳家,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体系,有机会真正地读书识字,一个贴身书童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至於其他的,都只是细枝末节。 上首的柳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再多看卢璘一眼,只是端著茶碗,悠然地吹著热气。 让卢璘当贴身书童,本就是早就定下的事。 刚才那一番波折,不过是夫人临时起意,想称一称他的斤两。 卢璘虽然表现得足够沉稳,但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路,还长著。 贴身书童的事敲定后。 林氏眼神扫过卢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既然进了我柳府,就要守柳府的规矩。” “你身上这件,太不像话,別丟了柳家的脸面。”说完,夫人朝著一旁的下人递了个眼色。 一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立刻捧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快步走了过来。 卢璘被一个下人领到一旁的耳房。 片刻之后,当他重新走出来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一身天青色的细长衫,剪裁得体,衬得他小小的身子愈发挺拔。 之前被宽大的补丁旧衣遮掩住的,是一副远比同龄人要舒展的骨架。 粗布麻衣掩盖了他的灵气,可换上这身乾净的衣裳,那股与生俱来的书卷气,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明明比柳权要小上一岁,可身高却相差无几。 一个粉雕玉琢,却满脸骄横。 一个清秀內敛,眼神沉静。 两人並排站在一起,竟给人一种卢璘才是书香门第中培养出的翩翩小公子的错觉。 不远处的迴廊下,两个小婢女正伸著脖子看热闹。 脸蛋圆圆的兰香,忍不住小声惊嘆: “墨香姐,这小书童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可真俊俏。” 墨香的目光在卢璘和自家小少爷身上来回扫了扫,眼神里带著几分古怪。 “可不是嘛。” “你再瞧瞧他跟咱们少爷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少爷呢。” ........... 老爷和夫人交代完后便自行离去。 下人们也各司其职,很快便散了去。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转眼间便恢復了寧静。 王管事板著一张脸,走到剩下几个书童面前,绷著脸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別以为进了柳府,就能高枕无忧。” “这里是柳家,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这世道,能吃饱饭已是不易。” “往后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做事要勤快,对主子要恭敬,要是让我发现谁敢偷奸耍滑……” “柳府不养閒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所有人。 “还有一条,进了柳府,哪怕是下人,也要读书识字。” “每日都会有专门的时间让你们学习,若是学不好,一样给我滚蛋。” 王管事交代完,便指著小胖墩几人。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熟悉差事。” 隨后目光落在卢璘身上。 “你就留在这里,陪著少爷。” 话音落下,王管事便领著其他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卢璘和柳权两个人。 大眼瞪小眼。 第16章 逗弄熊孩子 少爷率先打破了沉默,迈著八字步,绕著卢璘走了一圈,下巴抬得老高。 “你別以为我娘让你当了我的贴身书童,你就能在我面前得意。”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自以为凶狠的表情。 “知道吗?我之前的那些先生,有好几个都是被我气走的。” 他挺起小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卢璘静静地看著少爷,差点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还气走了夫子先生,果然是熊孩子,注意力跟別人都不一样。 “那你事后挨打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少爷鼓起的气球。 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少爷有些恼羞成怒地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挨打了又怎么样!” “谁家孩子不挨几顿打?” 不过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显然夫人的几顿打让他印象深刻。 卢璘嘴角带笑,点了点头: “那少爷下次再遇到不喜欢的先生,我有办法。” “一个能让他自己乖乖走人,还保证你不会挨打的办法。” 少爷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办法?” 卢璘却不说了,只是淡淡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等柳权追问,他便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不说这个了,你平常一天都做些什么?” 少爷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心里痒痒的,可看卢璘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撇了撇嘴,带著几分炫耀的口气说道。 “我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吃完饭就去后园里逗逗鸟,或者让下人陪我玩投壶。” “下午天气热,就在屋里睡午觉,等太阳下山了再出去玩。”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卢璘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趣了。” “还没我在下河村的时候有意思。” 少爷闻言顿时脸色涨红,这话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个堂堂柳府的少爷,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乡下泥腿子? “胡说!” “这天热得跟火炉一样,除了在屋里待著,还能干什么?” “有冰就不热了。” 少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是不是傻了?” “这大夏天的,哪来的冰?” 卢璘迎著他怀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谁说夏天就不能有冰?” 这话一出,少爷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他觉得卢璘脑子肯定是被驴踢了。 夏天製冰? 除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 “吹牛!” 少爷一蹦三尺高,胖乎乎的手指都快戳到卢璘的鼻尖上。 “你要是能在夏天弄出冰来,我……我就把院子里那块石头给吃了!”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非要当眾拆穿这个小骗子的谎言,让他顏面扫地。 到时候,自己再去娘亲面前哭闹一番,不愁赶不走这个討厌的傢伙。 想到这里,少爷眼珠子一转,拔腿就往院子外跑。 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新来的书童疯了!” “他要在大夏天变出冰块来!”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半个柳府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院子里就聚拢了不少人。 有洒扫的家丁,有路过的婢女,还有那几个刚被分派了活计的普通书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夏天製冰?真的假的?” “怕不是个傻子吧,想在主家面前出风头想疯了。” “等著瞧吧,待会儿有他好果子吃。” 议论声中,大小姐柳清月的贴身婢女墨香,提著裙摆,一路小跑著衝进了自家小姐的院子。 “小姐,小姐!出奇事了!” 柳清月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那本《清平山誌异》,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墨香咋咋呼呼的声音,她连头都懒得抬。 墨香却顾不上规矩,一口气跑到书桌前,撑著膝盖喘著气。 “小姐,是那个……那个叫卢璘的书童。” “他跟少爷打赌,说能在这大热天里,凭空造出冰来!” 卢璘? 听到这个名字,柳清月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挪开了。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凭空造冰? 这倒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趣几分。 她合上书,站起身。 “去看看。” …… 清心园里,人越聚越多。 柳权站在人群最前面,叉著腰,挺著小肚子,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他看到卢璘被眾人围在中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心里愈发不爽。 还在装。 待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卢璘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著柳权。 他很清楚少爷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多喊些人,让自己下不来台。 但卢璘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是自己在府里站住脚的好机会。 “少爷,人也叫来了。” “咱们的赌约,是不是该说清楚了?” 少爷被这么多人盯著,想也不想地拍著胸脯。 “说!” “你要是真能弄出冰来,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你要是弄不出来,就立刻给我捲铺盖滚出柳府!”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先满口答应下来。 等这小子当眾出了丑,自己再顺水推舟,就能名正言顺地让娘亲换掉这个討厌的书童了。 卢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 “在场各位,都给咱们做个见证。” 然后,他转向少爷,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 “找一口大陶缸来,要肚大口小的那种。” “再找一个比缸口小一些的铜盆。” “还有,多打几桶井水,再拿几块乾净的麻布和一袋草木灰。” 少爷虽然不信,但为了让卢璘输的心服口服,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下人去照办。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卢璘又看向一个手脚麻利的家丁。 “这位大哥,麻烦你带几个人,去后院那堵朝北的老墙根底下,还有马厩旁边的厕所附近。” “把那些白色或者灰白色的疏鬆土块,都给我挖过来,越多越好。”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用墙根的土製冰?” “那地方又脏又臭,挖来的土能干嘛?”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根本就是个疯子,在耍著咱们少爷玩呢!” 就连柳清月,好看的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用那种污秽之物製冰,简直闻所未闻。 第17章 硝石製冰 少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神仙法术,原来是和稀泥啊!” “行,我今天就看看,你怎么用一泡马尿和著泥,给我变出冰来!” 他笑得越大声,就越发觉得卢璘是在故弄玄虚。 家丁们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依言而去。 不一会儿,几筐散发著淡淡骚味的白色土块,就被抬了过来。 卢璘对周围的嘲笑和议论充耳不闻。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所谓的污泥,其实是硝石。 在古代,硝石常与土、粪、尿等混合存在於墙角、厕所、马厩等阴暗潮湿处,富含氮和钾,是天然的化合物。 它的晶体在溶解於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使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足以让水结冰。 这在前世,只是初中化学课本上最基础的物理知识。 可在这个时代,却无异於神仙手段。 卢璘指挥著下人,將大陶缸放稳。 然后,他亲自动手,將那个小一些的铜盆,放进了陶缸的正中央。 接著,他拿起铲子,將那些硝石土块,小心翼翼地填入陶缸和铜盆之间的缝隙里,直到填满。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下人。 “倒水。” 冰凉的井水被缓缓注入,慢慢浸润了那些白色的硝石土。 最后,卢璘將另一个更小的铜盆里倒满清水,稳稳地放进大陶缸中央的那个铜盆里。 他拿起乾净的麻布,浸湿后,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陶缸的口上。 一切准备就绪。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口平平无奇的大陶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灼热的日头烤著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 少爷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和得意的神色。 就在他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 卢璘动了。 他走到陶缸前,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掀开了那块湿麻布。 一股白色的寒气,肉眼可见地从缸口裊裊升起。 院子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分。 “嘶……” 离得近的几个家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卢璘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只是平静地伸出小手,探入最里面的那个小铜盆。 片刻之后。 他將手拿了出来。 一块晶莹剔透,冒著丝丝寒气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是冰。 货真价实的冰。 院子里的嘈杂与蝉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卢璘手心里的那块冰,大脑一片空白。 “冰……真的是冰!”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囈般的惊呼,瞬间点燃了整个院子。 “天爷啊!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这……这怎么可能?大夏天啊!” 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少爷踉蹌著衝上前,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块冰。 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从指尖传来。 “啊!” 少爷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小脸上写满了震撼。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 夜幕缓缓垂落。 柳府的下人饭堂,到了晚饭时分,总是格外喧闹。 劳作了一天的家丁和婢女们,端著粗瓷大碗,挤在长条的木桌边,空气里瀰漫著杂粮米饭特有的粗糲香气。 往日里,眾人脸上多是疲惫,谈论的也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 今日却截然不同。 “哎,你们是没看见,那冰块拿出来的时候,直冒白气哩!” 一个白天在场的家丁,正压低了声音,对著同桌的人比划著名,脸上满是神采。 “我离得最近,那股子凉气,嘶,一下子就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了。” “真能夏天造冰?这不是神仙才有的本事吗?” “谁说不是呢,我当时腿都软了。” ......... 之前那个挑衅卢璘的小胖墩,正端著碗,闷头扒拉著碗里粗糙的米饭,听到这些议论,脸上的神情愈发不忿。 他想说那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可一想到那块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冰,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难怪能当贴身书童,原来是有真本事的。” “什么真本事,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我可听说了,这位小爷,是王管事亲自去下河村请回来的。” “据说啊,他当著全村人的面,隨口就吟了一首诗,听得满村老少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 “王管事说,那叫什么……『达府』级別的经典,咱们整个清河县,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了。” “嘶……” 一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小胖墩的眼神,瞬间就带上了几分同情和嘲弄。 跟这种妖孽比,你不是自取其辱吗。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饭堂的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卢璘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迈著平稳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身后少爷亦步亦趋的跟著。 只是那画面,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少爷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骄横,反而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手里拿著一把檀香扇,正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给走在前面的卢璘扇著风。 那动作,说不出的彆扭,道不尽的委屈。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穿著普通衫的卢璘才是主子。 饭堂里的下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怎么来这儿了?” “贴身书童,不是跟少爷同吃同住,吃的是最好的胭脂米吗?” “是啊,怎么跑到我们这下人吃饭的地方来了?” 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卢璘径直走到一张空著的桌子旁,坦然坐下。 柳权气鼓鼓地跟了过来,將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小脸涨得通红。 “又没让你不吃饭!” “我都把我自己的那份吃食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难不成要我堂堂少爷和下人们吃同样的东西不成?” 第18章 水果冰沙 少爷一张脸憋得通红,心里委屈极了。 自己堂堂柳府少爷,下午被逼著给他扇了一整个下午的扇子。 手都酸了。 现在,居然还把他带到下人吃饭的地方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都说了我不饿!” “是你非要拉我来的!” 柳权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周围的下人听见。 明明已经让贴身的小廝去清心园找娘亲告状了。 说这个卢璘目无尊卑,狂妄自大,第一天来就敢指使主子。 可为什么,娘亲现在还没派人来把这傢伙给赶出去。 卢璘对少爷的愤怒视若无睹,找了个路过的家丁。 “劳烦大哥,把下午那口缸里剩下的冰取一些过来。” 那家丁愣了一下,转头看到连少爷也对卢璘一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小跑著去了。 卢璘又转头看向一脸不忿的少爷。 “少爷稍等。” 说完,自顾自地朝著饭堂后厨的方向走去。 少爷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等著就等著。 我倒要看看,今天娘亲来了,怎么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傢伙。 后厨里,几个厨娘正在忙活,见到卢璘进来,都是一愣。 卢璘也不客气,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看到几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雪梨,眼睛一亮。 他寻了一把小刀,又拿了两个乾净的瓷碗。 就在几个厨娘好奇的目光中,他拿起一个雪梨,削皮,去核,然后將梨肉切成细小的丁。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多时,那个被派去取冰的家丁,用一个木盆端著一堆碎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卢璘接过木盆,用一把铁勺,將碎冰舀进一个空碗里,再用勺背用力碾压捣碎,直到变成一碗洁白的冰沙。 最后,他將切好的梨肉丁,满满地铺在冰沙上。 一碗晶莹剔透,果香四溢,还冒著丝丝寒气的吃食,就这么做好了。 卢璘端著那碗水果冰沙,走回了饭堂。 此刻的少爷正气鼓鼓地坐在长凳上,拿那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子。 当那碗冰沙放到他面前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一股梨子的清甜混合著冰块的凉气,钻入鼻腔,让他烦躁的心绪莫名地平静了几分。 “这是什么?” 卢璘没有回答,只是將勺子递了过去。 少爷將信將疑地接过勺子,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冰凉的触感瞬间在舌尖炸开。 梨肉的清甜与冰沙的凉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顺著喉咙滑下,瞬间浇灭了燥热。 “好吃!” 少爷眼睛猛地一亮,再也顾不上生气,一勺接著一勺,大口地吃了起来。 清脆的梨肉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凉的甜意驱散了所有的暑气。 不一会儿,一碗冰沙就见了底。 少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浑身舒泰,连带著那憋了一下午的胃口,也奇蹟般地回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饭菜窗口。 忽然扭头,对著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小廝喊道。 “去,给我打一份饭菜来!” 小廝愣住了,下意识地提醒。 “少爷,您的晚膳在清心园那边备著呢,是胭脂米和……” “我不管!” 少爷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小脸一扬。 “我现在就要吃!” 小廝麻利的去打来一份普通吃食,刚端到少爷桌前,就被他狼吞虎咽给吃完了。 吃饱喝足,少爷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靠在长凳上。 看著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卢璘,脑子终於转过了弯。 自己下午因为天热,烦躁得吃不下饭。 所以卢璘才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製冰,又是做这个叫什么……冰沙的东西,就是为了让他开胃吃饭。 而把自己带到下人饭堂,也不是为了戏弄自己。 是因为这里离后厨最近,做好的冰沙才不会那么快融化。 想通了这一切,少爷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自己还派人去跟娘亲告状,说人家欺负他。 现在看来,丟人的分明是自己。 他看著卢璘,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敌意,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少爷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卢璘,嘴巴里挤出来一句话。 “算你厉害。” 卢璘心中发笑。 果然男人间最高的佩服不分时间,古代和现代都是这么一句。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么单纯。 一块冰,一碗甜品,就能轻易收服。 ...... 夜色如墨,將柳府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清心园主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夫人林氏已经换下白日的锦服,只著一身宽鬆的素色寢衣,正坐在梳妆檯前,由著婢女拆下髮髻上的珠釵。 一旁的柳老爷,手里捧著一本线装古籍,目光有些心不在焉。 林氏从镜中看到丈夫心不在焉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氏拿起一把檀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著如瀑的长髮,忽然轻笑了一声。 “老爷,今天,你可是看走眼了。” 老爷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你还担心人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氏放下木梳,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揶揄。 “我瞧著,那孩子的心思,可比咱们想的要正得多。” 她指的是下午在下人饭堂发生的那一幕。 事情早就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为了让权儿开胃吃饭,又是製冰,又是做那什么冰沙。” “这份心思,可不是一个普通下人该有的。” 林氏站起身,走到老爷身边,为他续上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你之前还说,怕他恃才傲物,迷失本心。” “可人家那点小聪明,全都用在咱们儿子身上了。” 老爷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个上面。 “我让后厨也试著做了几份。” 林氏微微一愣:“什么?” “冰沙。” “那冰沙,你尝过了?” “下午后厨送来了一份,用的是园子里的蜜瓜,味道確实不错,清甜解暑。” “何止是不错。”老爷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让后厨把府里能寻到的瓜果都试了一遍。” “蜜瓜,西瓜,还有酸梅。” “成本呢?” “除了几文钱的瓜果钱,剩下的,不过是几桶不要钱的井水,还有后院墙根底下那些隨处可见的泥土。” 第19章 读书人体系 林氏的呼吸微微一滯,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丈夫话中的深意。 “老爷的意思是……” “这东西,在这炎炎夏日,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清河县里,有哪家酒楼茶肆,能在大夏天里,拿出冰镇的吃食来?” “没有,一家都没有。” “若是我们柳家独一份呢?” 林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河县富家子弟、乡绅名流,为了尝一口这夏日里的冰凉,挤破了柳家酒楼门槛的场景。 那白的银子,会像流水一样,涌入柳家的帐房。 “老爷英明。” “只是,这法子毕竟是卢璘那孩子想出来的。” “我们若是直接拿来用,传出去,怕是会落下一个与小辈爭利的名声。” “而且,这孩子將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不能因此寒了他的心。” 老爷讚许地点了点头。 “夫人所言甚是。” “所以,这件事该如何做,卢璘该如何赏,都得有个章法。” “赏钱,是最低等的法子。” “给他分红,他又是个半大的孩子,给了也守不住,反而会招来祸患。” 林氏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这確实是个难题。 赏得轻了,显得柳家刻薄。 赏得重了,又怕捧杀了他。 许久,老爷才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 “明天,你亲自去问问他。” 林氏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问他什么?” 老爷淡淡一笑:“正好冰沙如何盈利,还没有一个具体章法,问问这孩子有什么办法。” ......... 翌日。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从朦朧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卢璘,两手空空,步履轻快。 跟在后面的少爷,却背著一个沉甸甸的书箱,里面装著笔墨纸砚,小小的身子被压得微微前倾。 “我这小身板,都快被压弯了。”少爷声音里满是怨气。 卢璘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笑著回头看了一眼。 “那怎么办。” “总不能给我这个书童,再找个书童吧。” 一句话,噎得少爷说不出话来。 他请回来的哪里是个书童,分明就是个大爷。 少爷一阵无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与卢璘並肩而行。 “我是真不想来读书啊,这个老夫子,古板得要命,脾气又臭又硬,动不动就打人手心。” “偏偏又不能把他赶走,他是我爷爷特意从京都请回来的,连我爹都得敬著他。” 卢璘没有回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一座独立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门上掛著一块黑漆木匾,上书“静心堂”三个字。 卢璘一踏进院门,便看到一个长须白髮的老者,正端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双眼微眯。 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少爷显然对老夫子畏惧得很,一进门就收起了所有骄横,躡手躡脚地拉著卢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学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孩童,都是柳氏宗族旁支的子弟等人,见到柳权进来,都恭敬地喊了一声少爷。 少爷摆了摆手,在卢璘的示意下,把书箱里的东西摊在桌子上。 .........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夫子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 一个刚跑到门口,还差一步就要迈进来的孩童,动作瞬间僵住。 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把对方嚇得小脸煞白。 “迟到一息,也是迟到。” “去外面扎马步,一个时辰。” 孩童不敢辩驳,哭丧著脸,乖乖地到院子中央,颤颤巍巍地扎起了马步。 少爷缩了缩脖子,悄悄凑到卢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是不是很古板?” 卢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位老夫子,心里却在评估著这位先生的教学风格。 严苛,守时,一丝不苟。 老夫子目光如电,淡淡地扫了过来。 “柳权。” 少爷身子一僵,立刻坐得笔直。 “上课交头接耳,罚。” 说著,老夫子的目光又落在了卢璘身上。 “书童伴读,当有劝学之责,主有过,仆同罪。” “你也过来。” 夫子一视同仁,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少爷挨罚,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了。 可卢璘却愣了一下。 自己也要被惩罚? 卢璘平静地站起身,走到夫子面前,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夫子举起戒尺,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迴荡在安静的学堂里。 一道清晰的红痕,瞬间在卢璘白净的手心上浮现。 上辈子,寒窗苦读二十余载,从小学到硕士,拿过的奖状数不胜数,永远是老师眼中最优秀的学生。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挨了人生第一顿手心。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卢璘垂下眼眸,看著掌心那道醒目的红痕,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这感觉很踏实。 这一下才真正將他自己的灵魂与这具六岁的身体,与这个陌生的时代彻底钉在了一起。 夫子坐回太师椅,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简,声音平淡无波。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夫子念一句,堂下的孩童们便跟著有气无力地念一句。 声音拖得长长的,混杂著窗外愈发响亮的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卢璘却听得格外认真。 这个世界的蒙学经典,与他记忆中的《三字经》大同小异。 只是在某些地方,做了些许变化。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 “不知义,难凝气。” “气不凝,不成位。” 这个世界的读书体系,在基础的道德教化之上,嫁接了一套与才气和文位掛鉤的超凡力量体系。 这与他前世所了解的古代科举,既有相似之处,又有本质的不同。 相似的是路径,都是从蒙学开蒙,到科举取士。 不同的是终点,这里的读书人,追求的不仅仅是功名利禄,更是能定国安邦,驱逐妖邪的超凡伟力。 第20章 为何读书 想通了这一点,卢璘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一个汉语言文学的硕士,玩文字,玩经典,正是老本行。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他有足够的信心,在这个世界,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通天大道。 老夫子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堂下已经有几个孩童开始钓鱼,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跟桌子来个亲密接触。 少爷更是哈欠连天,眼角都挤出了泪。 老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把这些情况尽收眼底。 隨即停下了诵读。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打瞌睡的孩童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嚇得坐直了身子。 “尔等可知,为何要蒙学?” 夫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响起。 孩童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夫子隨手指向一个坐在角落的孩童。 “你来说。” 孩童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小脸煞白。 “回……回夫子,是……是主家让学的。” “在柳家……有饭吃。” 夫子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 正是昨天的小胖墩。 小胖墩见躲不过去,索性梗著脖子站了起来,大声嚷嚷。 “读书能当大官!” “当了大官,就能娶好多好多漂亮的小妾!” “哈哈哈……”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鬨笑声,就连少爷都乐得前仰后合。 学堂里压抑的气氛,被这句童言无忌冲淡了不少。 夫子依旧面无表情。 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在了另一个看起来年长几岁的学童身上。 对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夫子,学生以为,读书可以明事理,懂道理。” “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这个回答,总算有几分样子。 夫子点了点头,却依旧脸色不变。 最后目光落在了少爷身上。 “柳权,你来说。” 少爷清了清嗓子,猛地站起身,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他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读书,可获文位,可定国安邦,可驱逐妖邪,可匡世济民!”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虽然稚嫩的童音让这番豪言壮语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子气势,確实镇住了在场的所有孩童。 说完,少爷得意地瞥了卢璘一眼,下巴高高扬起,眼神里满是炫耀。 看吧。 本少爷还是有点东西的,和那些只知道读书吃饭娶小妾的不一样。 向卢璘炫耀完,少爷又昂著头看向夫子。 本以为会得到夫子的嘉奖。 然而,夫子听完,脸上却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之色。 “好高騖远,鸚鵡学舌。”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冷,一眼就看穿了少爷的虚实。 “此话,你在何处看来?” 少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气势也弱了下去,小声嘟囔。 “在……在我爹的书房里看到的。” 夫子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孩童。 “主家让学,是为了有饭吃。” “当官纳妾,是为了满足私慾。” “明理懂事,不过是为人之本分。” “至於定国安邦,匡世济民……” 夫子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失望。 “於尔等而言,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镜水月。” ........ 少爷一边听夫子念经,一边求助似的看向卢璘。 怎么办? 大哥,靠你了。 卢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夫子的目光,却在这时,缓缓地从少爷身上移开,落在了卢璘身上。 “你来说。” 卢璘平静地站了起来。 但没有立刻开口,脑袋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何读书? 这个问题,是前世华夏几千年来,无数读书人,用一生去追寻,去解答的灵魂拷问。 从学而优则仕,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读书人,都有著自己的答案。 卢璘的脑海中,几乎在夫子提问的瞬间,就浮现出了那个被誉为为往圣继绝学的標准答案。 《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字字千钧,是这个问题完美解答。 但当卢璘张开嘴,试著把第一句脱口而出之时。 一股无形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骤然降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和第一次尝试把《道德经》和《赤壁赋》写下来的场景一模一样。 卢璘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文道规则的约束。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承载那四句足以改变天地的宏愿。 强行说出,只会引来天道反噬,轻则才气溃散,重则魂飞魄散。 念头电转之间,卢璘已经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地回想著自己前世今生。 前世苦读十几年,考入华夏最顶级学府,再到今生成为一个庄户人家的六岁稚童。 我为何要读书? 前尘已是往事。 只能放眼当下。 下河村那个破旧的小院。 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 父亲拄著拐杖,望向自己时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再次抬起头,迎上夫子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回夫子。” 卢璘对著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以为,读书,无关乎他人,亦无关乎天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那老夫子,眉头也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读书无关天地? 这是何等离经叛道之言。 卢璘却不理会夫子的反应,缓缓直起身。 “读书,只为明心。” “明父母之恩,知何为反哺。” “明己身之短,知何为谦逊。” “明善恶之別,知何为坚守。” “明本心之向,知何为追求。” 一连四个“明”,四个“知”。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没有半点高远志向。 说的,全都是最浅显,最朴素的道理。 是为人子的本分,是为学子的基础,是为人的根本。 堂下的孩童们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爷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他觉得卢璘说得很好,可又觉得,这番话比起自己刚才那句“定国安邦,匡世济民”,似乎差了点气势。 然而,主位之上。 那名一直古板严苛,不苟言笑的老夫子,在听完这番话后,陷入短暂的愣神。 明心! 好一个明心! 世人读书,或为功名,或为利禄,或为空谈大道。 又有几人,能真正静下心来,先求一个明心?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的话? 这分明是勘破了世事,彻悟了为学之道的宗师之言! 老夫子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不知道如何开口。 看著卢璘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看著他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夫子久久不能平静。 整个学堂,安静的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被老夫子愣神的样子给嚇住了。 只有卢璘,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许久。 夫子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第21章 神童诗《劝学》 夫子说完坐下,可卢璘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夫子微眯的眼中闪过疑惑。 只见卢璘对著夫子,再次深深地躬下身子。 “夫子。” “方才所言,乃学生个人浅见。” “其实,关於为何读书,学生还有另一套说法。” 卢璘顿了顿,斟酌了片刻。 “一套……更偏功利的说法。” 功利。 一个六岁稚童懂什么叫功利?夫子更加疑惑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卢璘,等著他的下文。 卢璘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或懵懂,或茫然的稚嫩脸庞。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学堂,陷入了一种死寂。 针落可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主位之上,夫子反覆咀嚼著这最后一句诗,眼神越发明亮。 “此诗何名?” “为何老夫从未听过?” 卢璘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答。 “回夫子,此诗名为《劝学》。” “《劝学》……” 老夫子喃喃自语,眼中精光暴涨。 “好一个《劝学》!” “你从何处所闻?” 原来夫子並非寻常的乡野宿儒,他名曰沈春芳,曾官拜大夏礼部侍郎的朝堂重臣。 因朝堂倾轧,党爭酷烈,受挚友所託,才隱於这清河县柳家,名为教书育人,实为暂避风头,静待时局之变。 身为曾经的礼部高官,沈春芳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首开蒙经典的价值。 眼前这首《劝学》,虽文位品级不高,堪堪只到“出县”级別。 可它对蒙童的教化效果,却是其他更高品级的诗作难以相比的。 尤其是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简直就是一剂猛药,足以在任何一个孩童心中,种下一颗读书种子。 面对夫子灼热的目光,卢璘只是微微垂首。 “学生侥倖所得。” 侥倖所得? 沈春芳的眉头瞬间皱起,下意识地便生出怀疑。 “六岁能作诗?” 一个六岁的稚童,哪怕天资再高,也绝无可能作出这等直指人心的传世之作。 可就在他心生怀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堂下那些孩童的异样。 之前还昏昏欲睡,东倒西歪的孩童们,此刻一个个都坐得笔直。 之前那个说读书是为了吃饭的孩童,此刻双拳紧握,满脸通红。 那个嚷嚷著要娶小妾的小胖墩,眼神里有光。 其他孩童也差不多,脸上褪去了茫然与不耐。 眼神混杂著嚮往渴望。 仿佛有一团火,在他们小小的胸膛里,被骤然点燃。 沈春芳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没有才气都能影响环境,只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诗词的开创者,在第一次吟诵之时,即便不动用丝毫才气,其言语本身,便蕴含著天地至理,能够引动周遭环境,直入听者之心。 这种共鸣,唯有原作者,方能做到。 不是侥倖所得。 是他……亲手所创。 这个念头,在沈春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著卢璘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掀起的惊骇,不亚於当初在朝堂之上,直面圣怒之时。 前朝有神童七岁能咏鹅,便被誉为天纵之才。 可今日,他亲眼见证了什么? 一个六岁的稚童。 自创了一首开蒙劝学之经典。 ....... 卢璘当然知道,一首《劝学》拋出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无权无势,无根无萍,出身寒微,父母不是助力,能依靠的只有前世几千年的璀璨知识。 柳家的善意,是建立在他神童的价值之上。 这份价值,需要不断被证明,不断被强化。 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名声。 名声,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当他的名字与“神童”、“奇才”甚至是“妖孽”牢牢捆绑在一起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隨意打骂、轻易捨弃的下人。 这首《劝学》,就是他为自己这道护身符,镶上的又一道金边。 学堂里的死寂,被夫子一声沙哑的咳嗽打破。 沈春芳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整了整衣衫,拿起桌上的竹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 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夫子念一句。 堂下的孩童们,便跟著念一句。 只是这一次,截然不同。 再没有了之前的有气无力,再没有了昏昏欲睡的敷衍。 每一个孩子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双眼放光,声音虽然稚嫩,但专注程度和之前没法比。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十个字,深深地印在了他们幼小的心灵里。 读书,不再是父母的逼迫,不再是枯燥的折磨。 而是一条通往高处的路,是一道能改变命运的光。 堂下,一位约莫十岁的孩童,此刻正襟危坐,双目炯炯,嘴唇微动,將夫子念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覆默念。 忽然,他眼神一亮,仿佛有一扇尘封的窗户,在他脑中豁然洞开。 之前许多不明其意的字句,在这一刻,竟无师自通,瞬间瞭然。 夫子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这是【早慧】? 一丝若有若无的文气,自孩童身上若隱若现。 沈春芳感受到了,这是文道规则降临了。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首《劝学》的含金量.......” 一篇拥有“劝学”之力的神童诗。 能开启蒙童心智,加持【早慧】状態。 其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银来衡量。 这是足以改变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国家未来的教化之基石。 可就在这片浓郁的学习氛围中,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少爷满眼都是小星星地看著卢璘。 甚至悄悄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卢璘那边挪了挪,快要贴在一起。 “卢璘,你太厉害了。”语气里满是崇拜。 “连夫子都被你镇住了。” 在少爷世界里,能让这个他最害怕的老夫子吃瘪,是比夏天製冰更了不起的壮举。 他现在对卢璘,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卢璘微微侧目,看了眼没有丝毫触动,仍旧顽石一块的少爷。 有点怀疑少爷是不是刚才没听进去。 怎么满屋子人都得到了加持,专注力提升。 到少爷这里就失效了? 对夫子讲的课,依旧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到底是天赋太好,好到已经不需要这种初级加持了? 还是天赋太差,差到连特效,都带不动他? 第22章 夫子的信 一整天的课,伴隨著劝学的加持,进度比以往快了许多。 下学的钟声准时敲响。 少爷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衝出学堂。 反而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自觉地將桌上散乱的笔墨纸砚,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收进书箱里。 不仅收了自己的,还把卢璘那份也一併收拾得妥妥帖帖。 而后深吸一口气,有些吃力地將大书箱背在肩膀上。 整个过程,没有半句怨言。 卢璘嘴角带笑。 不错,少爷你的路走宽了,都不用提醒了,很自觉啊。 堂上,夫子还未曾离去,看了一眼卢璘和柳权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卢璘走在前面,少爷背著书箱,迈著小短腿,与他並肩而行。 “璘哥,你看我能作诗不?怎么感觉作诗挺简单啊?”少爷歪著头,眼睛儘是大学生般清澈的愚蠢。 卢璘暗自发笑,连劝学都带不动,还想作诗? “我看你还是別在读书上浪费功夫了。” “你天赋不在这上面。” 少爷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小脸一扬。 “是吧!那你觉得我天赋在哪?” 卢璘的目光悠悠地扫了一眼,丟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现在还没发现。” 少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下去。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清心园。 卢璘的住处,就在少爷臥房的外间,只隔著一道珠帘,方便隨时伺候。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张梨木的架子床,铺著崭新的湖蓝色绸缎被褥,摸上去柔软顺滑。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光可鑑人的黄木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铜製香炉。 衣柜里,已经为他备好了四季的衣裳,从细长衫到夹袄冬袍,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 这般光景,与下河村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旧土屋,恍如隔世。 卢璘不是自己享福的性子,心里同样惦记著下河村的父母。 他坐在桌前,摊开纸张,蘸墨提笔,准备把接下来的规划重新梳理一遍。 接触到了读书人的体系,虽然有区別,但问题不大。 神童人设也立住了,柳家暂时也能呆得安稳,必须加快发育的进度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落在夫子身上。 卢璘暂时搁笔,琢磨著明天找夫子聊一聊加快学习进度的事情。 有劝学加持,自己对经史子集的理解速度翻倍,再加上成年人的思维和自律,以及后世的学习方法。 再让卢璘接受普通孩子一样的进度,肯定不现实。 ...... 就在卢璘琢磨明天和夫子摊牌的时候,夫子也在琢磨著卢璘。 静心堂內。 夜已深。 沈春芳独自坐在书案前,堂中只点了一盏孤灯。 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手中那支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才想好了措辞,蘸饱了墨,笔走龙蛇。 “挚友柳拱亲启。” “一別经年,不知京中风雨,是否又添了几分寒意。” “圣上可还执迷於长生观之虚妄,不惜耗天下之民力?” “北疆妖族,近期可曾安分,彼等狼子野心,入秋之际,定会南下劫掠,朝中务必做好万全之策。” “司礼监王兼其人妄图阻断圣听,痴心妄想,不可与之交往甚密,宴居与司礼监与虎谋皮,结局可见一斑......” 一连数问,皆是关乎朝堂国运的大事。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 “老夫如今閒居贵府,倒也清净。” “只是你那宝贝孙儿柳权,实乃顽石一块,朽木一根,恐难承柳家诗书之风骨,你这一脉的文气,怕是要断了.....” 寥寥数语,儘是调侃。 可下一刻,他的笔锋陡然一转,神情稍显凝重。 “然,今日偶得一璞玉。” “其名卢璘,年仅六岁,尚未蒙学,却於堂上,自创一首《劝学》。” 而后,將那首诗一字不差地誊抄於信纸之上。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此诗言辞浅白,却直指人心,可为蒙童开智启蒙之用,於我大夏乃是幸事,望兄与礼部言明,或可推广天下。” “至於此子……” 写到这里,沈春芳力透笔尖,纸张上的字体加重了几分。 “六岁能诗,胜於前朝无数神童。” “然,观其诗,可知其志。” “其志向之高远,野心之勃发,昭然若揭。” “此等天赋,若不能好生教导,引其向善,他日羽翼丰满,恐又是一个宴居之流,於国,乃是大患。” 最后一字落下,沈春芳搁下笔,將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於夜空。 沈春芳望著那轮明月,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思念,口中低声吟诵。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隨著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一缕肉眼可见的银白色文气,自他身上缓缓升起,包裹住信笺。 【才气】具现。 下一息。 信笺在他掌心,凭空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 柳府的帐房內。 王管事正低著头,一手拨著算盘,一手在帐本上不断书写。 眼瞅著快要入秋了,府里各处的用度都要重新规整,採买冬衣的布料,储备过冬的炭火,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静。 “砰”的一声,帐房的门被撞开。 一个负责在静心堂伺候的书童,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王管事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瞬间在帐本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神明显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又……又作诗了!” “卢璘他又作诗了!” 王管事皱起的眉头,在听到卢璘这两个字的时候,舒展了半分。 这才刚去学堂第一天。 怎么又闹出动静了。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书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开口道来: “夫子问大家为何读书,少爷他们都答不好。” “就卢璘,他……他就站起来,说了好些道理,最后……最后还念了一首诗!” “一首我们谁都没听过的诗!” “念的什么?” 书童努力回忆著,他虽然不懂诗,但那最后一句,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挺起胸膛,学著卢璘当时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管事细细咀嚼,他也是读书人,哪能看不出这首诗的价值。 又是一首出县级別的佳作。 “这卢璘果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不成,第一天去学堂,作诗信手拈来。” 王管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爷那天说过的话。 “若他真是那块璞玉,无需我们雕琢,自己也能绽放光华。” 真是……锥立囊中,其末立见。 第23章 老爷的法子。 不过半个时辰,卢璘在静心堂作诗的消息,便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柳府的每一个角落。 绣楼之內,薰香裊裊。 大小姐柳清月正临窗而坐,手里却没拿那本《清平山誌异》,而是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用小楷一笔一划地写著什么。 墨香提著裙摆,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那个卢璘,他又……” 柳清月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將笔下刚刚写完的两个字,轻轻推到了墨香面前。 《劝学》。 墨香凑过去一看,纸上写的,正是那首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墨香忍不住小声念了出来,隨即惊呼道。 “小姐您都知道了?” 柳清月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桌上另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那上面誊抄的,是《游子吟》。 一首,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孺慕之情。 另一首,却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勃勃野心。 两首诗,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个温情脉脉,知恩图报。 一个锋芒毕露,直指青云。 这两面,居然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不让人觉得矛盾。 墨香可想不了那么多,她看著两首诗,只觉得自家小姐看得透彻,隨即满眼都是小星星。 “小姐,你说这卢璘,他……他该不会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吧?” …… 清心园。 主屋內。 林氏听完下人的回稟,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带著喜气。 “好,好一个『惟有读书高』!” “看看卢璘的觉悟,再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天天找藉口不读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爷没有和夫人斗嘴的兴致,关注点全在这首劝学上。 他关注的,不是这首诗本身。 而是这首诗带来的影响。 “我刚听下人说,今天静心堂里,那几个旁支的孩子,听完这首诗,当场就有两个开了窍,好几个都进入了【早慧】的状態。” “光是这第一次诵读,就为我柳家,平白增添了好几颗读书的种子。” “夫人,这才是这首诗,真正的价值所在啊。” 林氏微微一愣,隨即也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这简直是天大的幸事。 老爷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 “不行,这件事,我得立刻修书一封,告知父亲。” 林氏微微诧异:“老爷?为这点小事,就要去信惊动公公?” 自家公公可是在京中身居要职的朝堂大员,等閒之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老爷重新坐下,耐心地开口解释: “这可不是小事。” “再者,也好久没给父亲写信问安了。” “正好,把这个好消息,一併捎过去。” 林氏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秀眉微蹙。 “老爷,那……这卢璘,我们又该如何赏赐?” “上次的冰沙,还没赏,这次又立了新功。” 柳老爷闻言,却是笑了。 他看著妻子,不答反问。 “夫人,你可知这卢璘的父母,如今身在何处?” “下河村啊。” “我们何不走他父母那条路?” 林氏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 对啊! 赏赐一个六岁的孩子,金银他守不住,名声又怕捧杀了他。 可若是將这份恩赏,落到他父母的身上,既能改善他家中的窘境,又能让他感念柳家的恩德。 这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之策。 “老爷英明!” 林氏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立刻站起身,朝著门外喊道。 “来人!” “去把王管事给我叫来!” ............ 与此同时 下河村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卢厚扛著个锄头一瘸一拐地从卢家小院里走了出来。 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一条腿的膝盖处,渗著暗红色的血跡,那是昨夜刚刚换过药的伤口。 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可地里的活,不等人。 村里的小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都是些扛著农具,睡眼惺忪的庄稼汉。 一个刚从自家院里出来的妇人,看到卢厚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气。 “卢家老二,你这腿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下地了。” 卢厚憨厚一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叼著旱菸杆的汉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走了过来。 “还能为啥。” “他家老爷子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大房那个读书读了快半辈子,掏空了家底,连个秀才的边都没摸到。” “老么又是心头肉,碰不得说不得。” “这不,里里外外的担子,全压在老二这个老实人身上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早起的村民,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色。 卢家的事,在下河村早就不是秘密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妇人,又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 “真是操劳的命。” 旁边一个村民闻言却嗤笑一声。 “卢老二这辈子没这个享福的命啊!” “好不容易生出个读书种子,有什么用?” “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斜著眼睛瞟向卢厚那蹣跚的背影。 “进了那富贵人家,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哪里还记得乡下有个瘸腿的爹。” “我看啊,还不如我家二虎呢。” “虽然笨是笨了点,可至少在跟前,往后有个头疼脑热,还能指望他端碗水。”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窝子。 是啊。 儿子再有出息,不在身边,那也是镜中,水中月,看得见,摸不著。 “可不是嘛,那柳家是什么门第,进去当个下人,还能再出来?” “怕是早就乐不思蜀了。” 一阵鬨笑声,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开。 卢厚走在前面,对身后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第24章 又来了? 正午的毒日头,將下河村的土路烤得龟裂。 卢家小院里,唯一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被搬到了唯一有点阴凉的屋檐下。 一家十口人,围著桌子等著吃午饭。 卢老爷坐在上手埋著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 李氏拉著女儿石头眼巴巴的等著饭菜端上来。 说是饭菜,其实就是水煮放盐或者清蒸放盐,主食是杂粮掺著野菜做的窝窝头,以及杂粮粥。 而且饭菜是定量的,这个量由祖母来决定。 男人都是两个窝窝头,女人和小孩只有一个,粥也有区別,男的浓稠,女的和小孩大多汤汤水水。 不一会,一口大锅端了上来。 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几根蔫头巴脑的野菜在里面无力地漂浮著。 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唯一能见点油星的,是桌子正中央那一小盘炒鸡蛋。 金黄的鸡蛋碎被切得细细的葱包裹著,看著诱人,可那分量,也只够每人尝一筷子。 祖母拿起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先给大伯盛了满满一碗。 碗里的粥,堆得冒了尖。 “老大,你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大伯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接了过去。 轮到卢厚时,祖母手里的勺子只是在锅边浅浅一捞,半勺清汤寡水倒进了碗里。 虽然也是稠的,但比起大伯那碗就相差得多了。 李氏看著丈夫碗里那点可怜的吃食,忍不住开口: “娘,我家男人腿伤还没好利索,白天又在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您多给盛点,他才有力气。” 祖母瞪了一眼,又用木勺在锅里搅了一下,添了一点,看上去才好了一些。 但这个做法,却让大伯有些不悦,饭也没著急吃,放下了筷子。 “二弟妹,你这也太不懂事了,粥总归就这一些,你多吃了,三弟三弟妹是不是要少吃?” 见李氏目光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大伯又连忙解释: “別看我啊,我读书费的是脑力,比下地干活辛苦多了。” “咱家穷了几代,就指望著我这个读书人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呢。” 祖母用木勺敲了敲锅,打断了想要反驳的李氏。 “老二家的,操持一个家不容易,老大要读书,你就体谅一下。” 李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低下了头。 分好了食物,卢老爷放下烟,准备吃饭。 他动了第一下筷子,卢家其他人才开始午饭。 卢璘妹妹小石头,一边喝著稀粥,一边嘴馋盯著那盘炒鸡蛋,诱人的油香,让小石头下意识的咽口水。 眼馋著盯了好一会,小石头终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小筷子。 筷子才刚刚接触到炒鸡蛋。 “啪!”的一声。 一根筷子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小手上。 “小丫头嘴馋什么。” “这鸡蛋是你堂哥吃的,他在蒙学念书,得补补脑子,你还小,別沾荤腥。” 说完,祖母又转头看向李氏:“没大没小,孩子都教不好。” 石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那盘近在咫尺的鸡蛋。 李氏心里委屈,她刚才正把碗里的粥匀给卢厚,一下没看住小石头。 没有开口反驳,李氏连忙將女儿揽进怀里,柔声哄著。 “石头乖,吃饭,娘给你夹咸菜。” 在一旁哄著儿子吃饭的大伯母放下碗,开口说道: “二弟妹,娘也不是偏心,璘儿在的时候,哪次不会分鸡蛋给他呀,小石头还小,这个时候沾荤腥確实不太好。” “而且读书费脑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天下来,我家观儿人都瘦了。” 李氏瞅了一眼连吃饭都要被人哄著的卢观,默默的嘆了口气。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三婶笑了一声。 “哎,要是璘儿还在就好了,咱们家就有指望了。” “那么小就能作诗,又有孝心,村里人都说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呢。” 三婶这话一出,大伯一下就不高兴了。 什么时候一个小娃娃成了家里的指望? 自己才是卢家翻身的希望。 大伯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璘儿才到哪儿啊。” “他能有今天,靠的是谁?还不是我这个大伯整天在家里读书,耳濡目染教出来的。” “再说了,璘儿就是再好,现在都已经卖给柳家了,十年后是什么光景,还认不认咱们这些亲戚都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李氏一下就被点著了。 “你放屁,璘儿这么有孝心,怎么可能不认爹娘。” 大伯母轻笑一声: “还真说不定,戏里不都这样演的吗?” ...... 一直沉默的卢老爷,听到又要发生爭吵,猛地將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 “吵什么吵!” 卢老爷粗声喝断了所有声音。 “还嫌不够丟人吗!” 卢老爷一想到这些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嘲笑,以及那些风凉话说他卢家有眼无珠之类。 那戳心窝子的话,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好些天都没怎么出门。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咀嚼窝窝头的声音。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也快,就在吃的差不多的时候。 提前吃完饭跑出去玩的卢观迈著小短腿跑了过来。 “爷,奶,那个……上次那个柳家的管事又来了!” “什么?” 一桌子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这才去了几天啊,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別不是咱们的璘儿在柳家闯了什么大祸,人家要把人给退回来了吧?” 其他人还没反应,三叔一下就慌了。 “退回来?那……那可怎么办?” “那五两银子,早就交了摊派,剩下的也被老大拿去游学了,哪还有钱退给人家!” “再说了,哪有签了卖身契还能退回来的道理,这柳家也太欺负人了!” 李氏听到退回来三个字,下意识的高兴。 儿子能回来了? 可这高兴的劲还没过去,就被三叔那句五两银子给砸得粉碎。 是啊,真要退回来,这五两银子可怎么办? 家里能掏出个几百文就不错了。 第25章 赏赐 只有不諳世事的小石头,听到哥哥的名字,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哥哥要回来了!哥哥要回来了!” 大伯母冷笑一声,对著小石头阴阳怪气地说道。 “傻丫头,你哥哥可不能回来。” “他要是被赶回来了,咱们卢家在下河村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一直沉默的卢老爷,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生怕真是卢璘在外面惹了祸,要波及家里。 可他是一家之主。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得他出去顶著。 將手里的旱菸杆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身。 “都別嚎了!” “出去看看!” 卢老爷一马当先,一瘸一拐的卢厚紧隨其后,李氏抱著女儿,和其他人也连忙跟了出去。 一家人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到了院子门口。 一到院子里,卢家一群人就看到王管事站在院外。 他身后,跟著一溜排的柳家家丁,个个穿著崭新的短打,精神抖擞,人数竟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多上一倍。 看这阵仗,卢家人第一反应就是来问罪的。 李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看著王管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著他身后那些高大的家丁,腿肚子都开始打战。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真是儿子闯祸了。 下一刻,她也顾不上害怕,踉蹌著衝上前去,挡在了丈夫和公公面前。 李氏对著王管事,深深地弯下了腰。 “王管事,我们家璘儿……他还小。” “他不懂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都是我们做爹娘的没教好。” “可他真是个好孩子,求求您,求求您多担当一些,別跟他一个孩子计较……” 正准备开口说明来意的王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愣在了当场。 这时,因为腿伤慢了一步的卢厚也走了过来,双腿一弯,看这架势就准备跪下了。 ............ 王管事这一趟的动静,比上次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浩浩荡荡的队伍,惊动了半个下河村。 一些正在田间地头忙活的村民,纷纷直起腰,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瞧。 “怎么回事?柳家的人又来了?” “这阵仗,怕不是来找麻烦的吧。” 其他閒著的村民被这个阵仗吸引,三三两两地朝著卢家小院的方向凑了过去。 一时间,本就狭窄的土路,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站在卢家那圈低矮的土墙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些来得晚的村民一来,就看到眼前李氏向柳家管事下跪的一幕,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真要跪下了啊!” “我就说吧,那野小子能懂什么规矩,这才几天,就让人家找上门来了。” 几个平日里跟卢家磨蹭的汉子,此刻更是幸灾乐祸。 “这卢家的家风,本来就不正,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我早上就说了,卢家就一辈子这个命,还想翻身?” ....... 王管事终於反应了过来,他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去扶卢厚。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卢璘少爷的亲爹亲娘。 就凭卢璘现在表现出来的天赋,將来封侯拜相都不是没可能。 这要是考个状元回来,亲娘就是板上钉钉的誥命夫人。 自己哪受得起她一跪。 “哥哥嫂嫂,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管事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卢璘在府里好著呢,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氏被他扶起来,脸上还掛著泪,一脸的茫然。 好著呢? 那这是什么阵仗? 卢厚也没看懂,被王管事搀扶著愣在原地。 站在后方的大伯母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好著呢,我看他就是故意嚇唬人,好逼著咱们家把那五两银子吐出来。” 这话一出,卢家其他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对啊。 这套说辞,他们反倒觉得更可信一些。 卢老爷的脸色阴沉,用烟杆捅了捅身旁的大儿子。 “老大,你去说,好好说一下。” 这个时候,卢老爷只能指望老大读书人的身份,能让对方卖个面子。 大伯硬著头皮,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走到了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我侄儿年幼无知,若真在府上惹了祸,我们认。” “人,你们退回来也行。” “但那五两银子,是万万不能退的。”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指了指自己儿子。 “实在不行,让我家观儿去顶上,他比我家侄子更稳重一些。” 王管事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著这一家子,是怕卢璘惹事,柳家上门来退人要钱的。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可就是这种人家,居然能生出卢璘这种人。 上哪说理去。 看著卢安指著的还在冒著鼻涕泡的儿子,王管事暗自发笑。 拿你儿子换读书种子,你也敢想。 还是说卢家是因为后悔卖了卢璘才整出这么一套说辞。 一时间,王管事也有些摸不准了。 好在知道误会在哪里,王管事收敛了心神,脸上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扶稳了卢厚后,对著李氏以及卢厚深深一躬。 “哥哥,嫂嫂,你们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一声“好儿子”,让两人又是一愣。 王管事直起身,把卢璘来到柳府这些日子的事细细道来。 总结起来就两件大事。 “卢璘在府里夏日製冰,为我家少爷解了暑气,此乃大功一件。” 夏日製冰? 大夏天的,卢家老二的小子,还有能製冰的手段? 连柳家人当初都被卢璘这一手操作震惊到了,更別说下河村的乡野村夫了。 院內院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王管事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此乃其一,其二则是卢璘在静心堂,当著夫子的面,自创一首《劝学》诗,引得堂上所有学童开悟,这又是大功一件。” “主母说了,卢璘有此等才华,都是你们做父母的教导有方,特意命我前来,送上赏赐。” 赏赐? 合著这么大的动静,不是来退人的。 是来送赏赐的。 第26章 卢老爷腰杆子直了。 王管事看著眾人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家丁一挥手。 “去,把主母的赏赐,都给卢家搬进去!” 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们立刻动了起来。 两个家丁合力,抬著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走进了院子。 麻袋口子敞开著,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粒粒分明的白粳米。 这可不是他们平日里吃的那些混著沙石的糙米,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上等白米。 紧接著,是第二袋,第三袋…… 足足五大袋精米,在院子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又有家丁抬著两个半人高的陶坛走了进来,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清油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一整扇肥瘦相间,还带著新鲜血色的猪肉被抬了进来。 还有几只被捆住了脚,还在咯咯叫的肥鸡。 围观的村民们,眼睛都看直了。 这世道,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谁家不是糙米就著野菜,对付对付算了。 何曾见过这些白的上等货色。 而卢家其他人更是呼吸加重,看著柳家下人们把东西一件件地往小院里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大伯母死死地盯著那扇猪肉,喉咙里发出了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赏赐还没有结束。 几个家丁又抬进来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有给男人做短褂的青色细布,有给女人做衣裳的色布,最上面,赫然是一匹在阳光下流淌著光泽的丝绸。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小院外,一个粗糙的嗓音突然响起: “这是湖州丝绸,我前些日子去县里最大的成衣铺子听店里的小二说过,一匹就要上百两银子。” 此话一出,小院外的村民们一个个眼睛都值了。 “我的亲娘誒,这什么丝绸是金子做的不成,一匹就能抵咱十几年的的吃喝。” “这卢老二家的小子,是立了多大的功啊,柳家这也太捨得了!” ....... 小院內,三婶连忙走到搬布匹的家丁前,想从对方手上接过。 可家丁来之前就得了王管事的吩咐,没有把最贵重的布匹交给三婶,安静地站在王管事身后。 看样子打算亲手交给李氏。 三婶手尷尬地伸在半空,最后还是李氏开口说:“三弟妹,別急,先听王管事怎么说,你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份。” 三婶闻言,嘿嘿一笑,乖巧地站在李氏身后。 人群后方的大伯母酸得牙齿都快咬碎了,恨自己怎么没有快三婶一步。 等柳家家丁陆陆续续地把赏赐搬完了。 王管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红布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银锭。 “这是主母特意赏的五十两纹银,给嫂嫂添置些家用。” 五十两。 白的银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下河村,哪户人家,能一口气拿出几两现银都已经是富裕人家了。 更別说五十两了。 不过有湖州布匹在前,这五十两给眾人的衝击,倒没之前那么大。 不过也让眾人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卢家这是要过上好日子了啊! 尤其是卢老二和李氏,生了卢璘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真的要翻身了。 王管事等眾人的议论声慢慢降下来,才又对李氏开口: “嫂嫂,主母还说了,你和卢家哥哥安心在家养好身子,想卢璘了隨时招呼一声,派人来村里接你们回府,住多久都没关係。” 李氏闻言,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 是喜悦,是骄傲,是扬眉吐气。 小院里堆著的粮油米麵,手上沉甸甸的银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自己儿子,真的出息了。 而这时,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大伯开口打断了李氏。 “王管事,您看,都是我卢家的孙子。” “我家长子卢观,还年长璘儿两岁,平时也都是跟著我读书,耳濡目染,稳重得很。” “不如这次过来,把卢观一併带过去,给璘儿做个伴,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大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柳府人傻钱多,想著把自己儿子送过去,说不定日后也能得些赏赐。 王管事闻言则是心里一阵发笑。 跟著你读书? 你连个秀才的边都没摸到,还想教出卢璘这种天纵奇才? 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脸上却依旧掛著客气的笑容,没有直接揭穿。 “府里的人手安排,都是主母说了算,我一个下人,可做不了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大伯,又全了卢家的面子。 卢老爷总算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对著王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口茶,歇歇脚再走。” 王管事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府里还有一堆事等著我回去处理,就不多留了。”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给卢家送来赏赐,任务完成了,没有逗留的必要。 说著,从怀里取出一张写著地址的纸条,绕过卢老爷和大伯,亲手递到了李氏和卢厚面前。 “哥哥,嫂嫂,这是府上的地址。” “主母说了,你们若是想孩子了,隨时可以写信过来,我派人来接你们去府里小住。” 说完,王管事再不逗留,对著眾人一抱拳,转身便带著家丁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王管事一行人前脚刚走,一直堵在院外的村民们,后脚就按捺不住,嗡的一声涌了进来。 整个卢家小院,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哎哟,卢老爷子,我就说嘛,您老人家洪福齐天!” “二郎也是个有福气的,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可不是嘛,李氏妹子,你这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 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一句句热情洋溢的奉承,把卢老爷捧得五迷三道的。 好像前些日子说卢家有眼无珠的不是他们一样。 之前那个说卢璘进了富贵窝就忘了爹娘的汉子,此刻正挤在最前面,满脸都是討好的笑。 “卢家二哥,你看看,我就说璘儿那孩子有出息,错不了的!” 卢厚虽然忠厚老实,但听著这些话,心里门儿清。 无非是看卢家日子好过了,往后说不定有能救济他们的时候。 卢老爷也清楚乡里乡亲的秉性,恨人有,笑人无,惯得捧高踩低。 前几天还戳著他的脊梁骨看笑话,今天就舔著脸凑上来巴结了。 虽然心里不屑,但这种被人高高捧著,扬眉吐气的感觉,確实舒坦。 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刚想当著眾人的面,说几句场面话。 可话到嘴边,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赏赐,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些东西,是柳家指名道姓赏给二房的。 他这个做爹的,还没资格替人家夸这个海口。 人群又喧闹了好一阵,见卢家人没什么表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等人走乾净了。 卢老爷將手里的旱菸杆在门槛上重重一磕,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家人。 “都別在外面杵著了,先把东西给搬进去,仔细点,別弄坏了。” “关上门,进屋说话。” 第27章 父母为子女计,为之深远。 一家人七手八脚,將那些沉甸甸的米袋、油坛、肉和布料,一件件搬进了昏暗的堂屋。 东西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搬完了东西,屋里一下就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大傢伙的目光全都放在堆成小山的东西上。 儘管目光都在一处,但却心思各异。 那五大袋白的粳米,那两大坛清亮亮的食油,那一大扇肥瘦相间的猪肉,都是一家人嚼用,没什么好爭的。 唯独那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淌著水一般光泽的湖州丝绸,只有一匹。 大伯的眼睛在上面瞟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给大伯母递了个眼色。 大伯母立刻心领神会。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容,凑到祖母身边。 “娘,您瞧,这下可好了。” “等过几日,咱们家老大要去县里游学,正愁没有一身像样的衣裳。” “书上说人靠衣装,他穿著这身去,指不定就能得哪位同窗的恩师高看一眼,往后这县试,不就多了几分把握?” “而且有了璘儿带回来的这些公中嚼用,老大也能更安心地读书了。” 一句公中嚼用,就想把所有赏赐的归属权,轻飘飘地定下来。 三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哪里听不出大房这是盯上了最值钱的那匹丝绸。 之前二嫂可是亲口答应了,得了好处会有她一份,这要是让大房把丝绸拿走,自己岂不是半根毛都捞不到。 三婶一下就急了,立马接上了大伯母的话: “大嫂这话说的,县试靠的是肚子里的墨水,什么时候变成靠衣裳了?” “要是穿身好衣服就能考中,那咱们砸锅卖铁,也给大哥置办一身綾罗绸缎啊。” 大伯母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三弟妹,你懂什么!” “这叫体面!我们卢家就出了大哥这一个读书人,他出去,代表的就是我们卢家的脸面!” “你三房也没个读书人,懂什么!” “我再不懂,也知道读书人要有风骨,不是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眼看著两人就要吵起来,卢老爷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赏赐,毕竟是因为二房的璘儿才有的。 而且看柳家这架势,璘儿往后的前途不差。 现在就为了这点东西闹得鸡飞狗跳,实在是不像话。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卢厚和李氏身上。 “老二,老二家的,你们说呢?” 赏赐是儿子挣回来的,但毕竟没有分家,李氏也没打算爭抢。 而且这个时候越是爭抢,越是落了下乘。 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主动上前一步,对著公公和婆婆低下了头。 “爹,娘,这事您二老做主就行。” 在这样的大家庭里,大家长一言而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李氏的退让,让卢老爷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他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老大是咱家的读书人,是脸面,一身好衣裳是该有的。” “老二和老二家的,往后免不了要去柳家看望璘儿,也不能穿得太寒酸,丟了璘儿的脸。” “这匹丝绸,就拿去做三身衣裳吧。” 他这话一出,就等於是定了调子。 大房一套,二房两套。 至於三房,连提都没提。 这话说完,三婶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合著分完下来,自己真就一根毛都没捞著。 气急之下,话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 “爹,您这也太偏心了。” “咱家的脸面啥时候是大哥这个读书人撑起来的,读了这么多年书,秀才的边都没碰著。” “反倒不如璘儿去柳家这几天,就给家里挣下这么大的家业。” 大伯母一听,当场就炸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哭嚎。 “你个黑心肝的烂货!你这是咒我男人考不上秀才!” “没法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一家子都盼著我们家不好啊!” 屋子里瞬间又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 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都別吵了。” 一向忠厚老实,任打任骂的卢厚,居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连大伯母都顾不上哀嚎,转头看向了卢厚。 难不成这个二叔又临时变卦了? 那岂不是一身衣服都捞不著了? 卢厚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中央,缓缓开口。 “爹,娘,大哥,三弟。” “柳家赏赐的东西,都交给家里,我跟孩子他娘,没有半点意见。” “但是,有件事咱们得想清楚。” “今天柳家来送赏赐,动静这么大,村里人都看见了,也都知道我们家现在光景不一样了。” “咱们往后,还要在这村里过日子。” “璘儿的名声,比这些东西更重要。” “咱们不能自己关上门来过好日子,让人在背后戳璘儿的脊梁骨,说他富贵了就忘了本。” 卢老爷闻言,若有所思,开口道:“那老二你的意思是?” 卢厚接过话茬,继续解释: “我的意思是,拿出一些米麵和油,给村里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送一些过去。” “不多,一家给个几斤米,半斤油就行。” “也算是,替咱们璘儿,积个福,攒个好名声。” 卢厚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氏惊讶地望著自家男人,难以想像这番话居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这还是自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丈夫吗? 平日里不爭不抢,吃了亏受了委屈,只会吞进肚子里,连被人打断了腿也一声不吭。 在事关儿子未来上面据理力爭。 卢老爷也有些惊讶地看著老实巴交的二儿子。 好事啊! 这是天大的好事! “老二说得对!就该这么办!”卢老爷一拍大腿,当即答应了卢厚的提议。 可大伯母却不乐意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脸不情愿。 “这……咱们自家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呢,怎么就想著往外送了?” “咱家没米下锅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来救济。” “前些日子,村里传的那些风凉话,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 “住口!” 卢老爷猛地一声呵斥,嚇得大伯母一个哆嗦。 “你个头髮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懂个屁!” “璘儿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咱们在家里帮不上他什么,但绝对不能在背后拖他的后腿!” 大伯母被骂得不敢再出声,只能低下头,心里却恨恨嘀咕。 能有什么大出息。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贵人青睞罢了。 说不定哪天惹恼了人家,还不是被打回原形。 第28章 柳太爷回信。 柳府 秋意渐浓,傍晚的清心园內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王管事垂手站在林氏面前,正一丝不苟地匯报著府里入秋的各项用度。 “夫人,採买冬衣的布料,储备过冬的炭火,各处下人的嚼用,帐目都已经核算清楚了。” 林氏端起茶碗,轻轻拨动著浮叶,点了点头。 王管事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王家几代人都服侍她,这点小事林氏一向不多过问。 “眼瞅著马上入秋了,製冰的店铺盘下来会不会太早,府里章程也没拿出来。” “这事不急。”林氏不疾不徐。 这事还没有和卢璘这孩子通气,再说也马上入秋了,时间上来得及。 “去下河村的事,办得如何了?” “都办妥了。” “卢璘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一见到我们,还以为是卢璘在府里闯了祸,嚇得当场就要下跪。” “等说明了来意,把您的赏赐一件件搬出来,她才敢相信,抱著那些米麵布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著主母您的好。” 林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王管事说完,却有些迟疑,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母,小的有一事不明。” “这么大的恩赏,为何不让咱们直接告诉卢璘呢?” “也好让他知道,主家待他,是何等的看重。” 林氏放下了茶碗,抬起眼,慢悠悠地开口道: “你觉得,是我们告诉他,柳家赏了他父母多少东西,他心中感触会更深?” “还是等他父母哪天上门,亲口告诉他,家里因为他,日子过得有多好,对他的触动更大?” 王管事微微一愣,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啊。 柳家说一万句,也不及他父母亲口说一句。 前者是施恩。 后者,是能让那孩子记一辈子的天大恩情。 这份恩,会记得更牢,更深。 “主母高明!”王管事发自肺腑献上一记彩虹屁。 林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端起了茶碗。 王管事见状,想起另一件事,连忙又开了口。 “对了,主母。” “还有一件事,是卢璘少爷之前私下托我办的。” “他让我去查一查,他父亲前段时间来县里,为何会平白无故被人打断了腿。” 林氏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哦?” “怎么回事,他父亲得罪了什么人?” 王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鄙夷。 “得罪人倒谈不上,是被自家人给坑了。” 他將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 “原来是卢璘的大伯,在外面借了印子钱,胆小不敢写自己的名字,就偷偷写了他爹卢厚的名字。” “后来还不上钱,那些放印子钱的泼皮,在县里见到了卢璘他爹,把他爹的腿给打断了。” 王管事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小的也打听过了,卢璘的父母,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本本分分,从不与人爭执。” “偏偏他那个大伯,惯会钻营取巧,书读了十几年,连个秀才的边都没摸到,整日里游手好閒,就知道压榨自家兄弟。” “真是想不通,那样的泥潭里,怎么就生出了卢璘这么一株好苗子。” 林氏听完,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穷山恶水,未必不能出真龙。” “只是这家人,往后怕是会成为璘儿的拖累。” 王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將府里的帐册恭敬地呈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王管事刚走没多久,柳老爷便从外面回来了。 林氏见他回来,脸上刚要露出笑意,却发现丈夫的神色有些不对。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定,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老爷,怎么了?” 老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 “父亲来信了。” 林氏闻言更加疑惑,公公来信了,怎么丈夫这个表情。 家里出了好事,不说夸奖,总不会挨一顿骂吧? “公公在信里说什么了?可有夸讚咱们治家有方?” 老爷的脸色,愈发古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推到了林氏面前。 林氏带著几分疑惑,接过了信纸。 字跡苍劲有力,笔锋锐利,一如公公那强硬的性子。 可信上的內容,却让林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信的开头,没有半句问候,开头就是两个字。 “逆子!” 林氏继续往下看: “来信已阅,字跡尚可辨,然其內容,著实令老夫心寒。 吾儿,汝身居清河一隅,享安逸之乐,竟將柳氏百年之基,视若儿戏乎? 吾与汝兄在京城,朝堂风云诡譎,步步为营,为柳家基业呕心沥血,汝却在家中,连一稚童之事,亦处理不当,何其愚也! 柳氏以诗书传家,文脉绵延,岂容汝等断绝? 吾死后,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至於汝信中所提卢璘一事,更是荒谬绝伦! 汝孙柳权,吾柳家嫡脉,天赋虽不显,然勤勉可期,汝不思如何用心教导,反效他人,行那立神童之歪门邪道,妄图走捷径,岂不貽笑大方? 天下神童,何其多也! 今岁开年至今,大夏三京二十七府,报上之所谓神童,不下百余! 汝以为凭此等雕虫小技,能入为父之眼乎? 吾儿,收敛汝那点小聪明,將心思尽数放在权儿身上,方是正道! 切勿再行此等荒唐之事,徒惹人笑! 望汝自省,勿再令为父失望! 父字。” 林氏合上信纸,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信里的大意先是劈头盖脸狠狠地骂了一顿丈夫,说他治家无方。 又说他不好好教亲孙子,反而去捧什么神童,很荒谬,让他別再做这些丟人的事。 她甚至能想像到自家公公吹鬍子瞪眼的模样。 若是老爷此刻站在公公面前,怕是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难怪丈夫刚才一副吃瘪又无语的表情。 “要不是隔著山长水阔,老爷您这顿打,怕是躲不过去了。” 林氏將信纸轻轻放回桌上,语气里带著调侃。 柳老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家爹什么性格,他哪能不清楚。 第29章 沈夫子的决断 林氏的目光重新落回信上,柳眉微蹙。 “只是,信里说,各地报上的神童,不下百余?” “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长长地嘆了口气,將其中的关键细细道来: “还不是因为当朝那位內阁首辅,宴居大人。” 林氏的眼神微微一凝。 宴居。 这个名字,在大夏朝堂,几乎无人不知。 当朝內阁首辅,圣眷正浓,可谓权倾天下。 “去岁听闻,咱们当朝首辅在圣院另闢蹊径,建了座太学,对外宣称,专收天下神童。” “上行下效,下面的人自然是削尖了脑袋投其所好。” “这一年里,各地的神童,便如那雨后春笋,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我们这次,倒像是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这趟浑水里。” 林氏冰雪聪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秀丽的脸上浮现出忧色。 “这么说来,往后神童这两个字,反倒会因宴居的名声所累,成了个烫手山芋?” “何止是烫手山芋。” 柳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宴居此人,圣眷正浓,行事却霸道无比,早已树敌无数,已是烈火烹油之势。” “一旦他倒台,那些被他捧起来的所谓神童,必定首当其衝,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到那时,『神童』二字,恐怕就要彻底沦为笑柄。” 林氏心中一凛,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 自家公公与那宴居,在朝中向来政见不合,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自然是厌恶透了这股子歪风邪气。 也难怪公公收到丈夫的书信这般火大。 “其他地方神童是真是假咱们不清楚,可咱们卢璘確是做不了假!” “连沈夫子都对卢璘另眼相看了,沈夫子什么人,前任內阁次辅,他的眼光还能有错?”林氏开口道。 老爷闻言,摇了摇头,眉头越发紧皱。 他当然也清楚卢璘做不了假。 光是这几天府里新增的读书种子,就是最好的明证。 可坏就坏在时机不对,居然阴差阳错和宴居扯上了关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宴居独揽大权多年,朝野上下,心怀不满者大有人在。” “他一旦失势,迎来的必然是雷霆万钧般的清算。” “那些被他捧上天的神童,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屋內的灯火,不知何时,也跟著黯淡了些许。 老爷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卢璘……往后的路,怕是难走了。” .......... 柳老爷收到了柳太爷的回信,沈春芳同样也收到了。 静心堂內,烛火摇曳。 沈春芳摊开一封回信,信纸上熟悉的字跡如刀劈斧凿,力道依旧。 可他的脸上,却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开头没有半句寒暄。 只有两个大字,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指著他的鼻子骂。 “胡闹!”沈春芳的嘴角抽了抽。 信里的內容,更是让他无语。 大意是让自己这把老骨头安分一点,既然已经致仕了,就別再折腾。 好好在柳家养老,帮著带带孙子,发挥一下余热。 柳拱甚至在信里信誓旦旦地保证,將来一定在朝堂上,为他沈春芳挣一个风光体面的諡號。 看到这里沈春芳忍不住破例,爆了句粗口。 “这老东西,我还没死呢,要你挣什么諡號。” 对於卢璘,柳拱倒是提了一句,说相信他沈春芳的眼光,那孩子或许真有些过人之处。 但话锋一转,又让他务必低调行事,切莫过分张扬什么神童之名。 沈春芳久不在朝堂,直到看了这封信,才知道缘由。 原来宴居在圣院之外另起炉灶,大张旗鼓地要网罗天下神童。 “这个老犟驴……” 他骂的,自然是自己的挚友柳拱。 因为政见不合,就將宴居所行之事一概视为歪门邪道,连带著对神童二字都厌恶至极。 何其不知变通。 如果说之前,沈春芳对卢璘那妖孽般的天赋,还存著一丝疑虑。 那这几天的相处,则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怀疑。 就在两天前,卢璘主动找到他,希望能加快学习的进度。 “夫子,学生的底子薄,但还请您加快些进度。” 沈春芳活了六十余载,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蒙童主动要求加课业的。 他当时只当是童言无忌,甚至有些好高騖远。 於是,他存了心要考校一番,甚至可以说是刁难。 “三日之內,通读《大夏礼典》、《山河堪舆志》、《百家经义》,三日后,我来问你。” 这三本书,任何一本,都足以让一个成年儒生皓首穷经,钻研数年。 他要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三日內通读。 这根本不是教导,而是惩戒。 让卢璘脚踏实地,把基础打扎实。 然而,三日之后。 当他將卢璘叫到书房,隨意抽查《大夏礼典》中关於“郊祀”的章节时。 卢璘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原文。 这已经让沈春芳足够震惊。 可接下来,卢璘的一番话,才真正让他感到了遍体生寒。 “夫子,学生以为,此章节所述祭祀之法,源於前朝末年,实为当时方士为媚上所创,其仪轨繁复,耗费巨大,於国无益,於民有损,乃是礼崩乐坏之兆,而非盛世之典。” 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这番见解,已经超出了理解的范畴,而是站在了更高层面。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分明是一个浸淫经史百年的大儒才能说出的话。 沈春芳闭上眼,脑海中儘是卢璘那张平静的脸。 璞玉? 不。 这根本就是一块藏於深山的神石。 而自己,不过是恰好路过,拂去了上面的尘土罢了。 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宴居网罗的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些追名逐利的沽名钓誉之辈。 如何能与卢璘相提並论。 想到这里,沈春芳眼中不再犹豫。 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不再是写信。 而是为卢璘重新制定了一份符合他的天资的学习章程。 柳拱啊,你个老顽固,且在京城好好看著。 第30章 休沐日 三天后的休沐日。 天高云淡。 清河县最繁华的清河大街上,一辆由青布罩顶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先跳下来的是个身穿锦缎小衫的胖乎乎男童,正是柳家少爷柳权。 紧接著身后跟著下来一个身形稍显清瘦的男童,眉目清秀,神色平静,正是卢璘。 两人站定的地方,正对面是一家正在修缮的铺子。 上面金鉤银划写著三个字“冰玉轩”。 铺面位置极佳,左边是县里最大的银楼“宝源斋”,右边是传承百年的“同仁堂”药铺。 能在这条街上开店的,无一不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商家。 而冰玉轩的位置则夹在两者中间,更是寸土寸金。 正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朱红阁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门口掛著一排精致的红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靡靡风情。 几个正在铺里忙活的家丁看到两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著卢璘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璘哥儿,您来了。” 这声璘哥儿,叫得自然无比。 其他家丁也没有半点彆扭,一个个和卢璘打招呼。 反倒是少爷被他们下意识地略过。 府里不少家丁都在静心堂里旁听认字,受过卢璘那首《劝学》的恩惠,对卢璘是打心底佩服。 更何况,眼前这个铺子,从盘下来到取名“冰玉轩”,再到只走高端订製路子的章程,甚至连这带著几分雅致的装修图纸,全都出自璘哥儿之手。 他们是打心底里服气。 璘哥儿这脑袋怎么长得,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卢璘微微頷首,回应过后,迈步走进还在修缮的铺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木屑与桐油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並不难闻。 “前堂的桌椅,用梨木。” “后院的水井,再往下深挖三尺,用青石板砌好井壁。” “铺子里的牌匾,字我已经让夫子写好了,用黑底金漆,三日后找人来取。” “记住,咱们走的是清河县上层人的路线,走定製化路线,冰玉轩的装饰,要让对方觉得这钱得值。” “还有之前和你们说过的,奇货可居、会员制等,你们要抓紧时间吃透。” ........ 卢璘边走边看,管事拿著个小本子,跟在后面,將卢璘说的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时不时点头称是。 “有了这一整套超前的营销组合拳的降维打击,生意应该不会差,到时候爹娘的日子也能好起来了。” 卢璘惦记著李氏和卢厚,对这家冰玉轩倒是很上心。 毕竟铺子里的分红里有属於卢璘的两成。 一旁的少爷背著手,挺著小肚子,在铺子里东看看,西瞧瞧,像个巡视领地的將军。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觉得没劲了。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卢璘身上,根本没人搭理他这个正牌少爷。 少爷有些无语,每次和璘哥儿出来就这个样子,真无趣。 “璘哥儿,下次本少爷再也不要跟你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少爷,我就是个跟班的。” 卢璘回头一笑,没有搭理他。 转头让隨行的家丁带少爷找个地方休息。 “璘哥,你快点搞完啊,再慢点清河街上表演节目的都走光了。” 少爷一步三回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家丁身后。 少了少爷的嘀咕,卢璘专注和管事的沟通其他要注意的问题。 .......... 半晌后,在少爷等的不耐烦的目光中。 卢璘结束了这次行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少爷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街对面那座三层高的朱漆小楼给吸引了。 雕樑画栋,红绸高掛,门口站著几个衣著鲜亮,巧笑嫣然的女子,正摇著团扇,招揽著过往的行人。 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 “璘哥儿,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好热闹。”少爷眼里满是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 卢璘的目光悠悠地扫了一眼那块写著“醉仙楼”的烫金牌匾。 “听曲喝酒的地方。” 少爷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 “听曲喝酒?” “那有个鸟用啊?” “嗯,確实有鸟用。” 少爷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反而被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 “真有鸟用啊?是什么鸟?上次我爹带回来的那只会说话的鸟,没几天就玩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走走走,我们过去看看。” 被少爷推著往前走的卢璘心头微微一动。 两世为人,他还真没进过这种地方,勾栏听曲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也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六岁的小身板。 这个年纪去…… 有个鸟用啊? 毛都没长齐.... 无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行。” “夫子交代的课业,我还没完成呢。” 听到课业两个字,少爷看向卢璘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夫子给卢璘布置的功课,是他们这些蒙童的十几倍。 光是看一眼那厚厚的书单就头皮发麻。 可卢璘倒好,每天就跟翻画本似的,轻鬆写意。 ........ 两人正准备上马车,打道回府。 恰在此时,街对面那座朱红阁楼的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著酒气与廉价脂粉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几个醉醺醺的读书人打扮的汉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男子,被一个衣著暴露的青楼女子搀扶著,脚步虚浮,满面红光。 刚准备登上马车的卢璘,倏然顿住。 那张醉得通红的脸,正是自家大伯。 此时的大伯一手搂著小娘的纤腰,一手还在不稳地比画著。 “小美人,你放心。” “等我今年县试一过,中了秀才,老爷我……有的是钱。” “到时候,给你赎身,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他身旁一个同样喝得七荤八素的朋友,一把拍在他的背上,差点把他拍倒在地。 “听见没,卢兄都发话了!” “你跟了卢兄,以后就是享福的命!” “我跟你说,卢兄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有背景!” 那朋友凑到小娘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可醉醺醺的汉子,哪能控制自己的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 “咱们县清河柳家,知道不?柳老太爷什么人,那是当朝阁老!” “柳老爷当年也是举人出身,当过一地知府的人物。” 小娘哪能不知道清河柳家啊,可来醉仙楼的恩客们,十个有八个能和清河柳家扯上关係。 尤其是喝醉了酒之后。 大伯的友人见小娘有些不信,大笑一声: “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吧,柳老爷对卢兄可是十分看重。” “不仅看在卢兄的面子上,收了卢兄的侄子当乾儿子,还亲口说了,卢兄是有大才的,之前都是时运不济,今年这秀才,是铁定能中的!” 小娘听对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原本还带著几分敷衍的笑容,眼睛瞬间就亮了。 看向大伯的眼神里,一下就变了。 “哎呀,卢大爷,原来您跟柳家还有这层关係。” “奴家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能遇上您,真是奴家的福气。” 卢安被这崇拜的眼神和恭维的话语,捧得浑身舒坦,三魂七魄都快飞了出来。 故作深沉地摆了摆手,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低调,低调。” “柳老爷虽然看好我,但也嘱咐过,让我不要太过张扬。” 他打了个酒嗝,又夸下海口。 “不过你放心,以后在这清河县,要是有什么麻烦,你儘管写封信送到柳家去,提我的名字,我帮你摆平。” “多谢卢大爷!” 女子笑得枝乱颤,整个人都快贴到了大伯身上。 第31章 爹娘来了 一旁的少爷,早就听得目瞪口呆。 柳家? 我爷爷? 我爹的乾儿子? 我爹什么时候冒出个乾儿子了? 哪里冒出来的狗东西,竟敢打著柳家的旗號在外面招摇撞骗! 少爷怒不可遏,擼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一只手,却在这时稳稳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少爷一愣,回头看去。 璘哥儿平时那种平静淡然的脸上,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 “璘哥?”少爷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卢璘没有说话,目光穿过人群,钉在大伯身上。 “回去再说。” 上了马车,卢璘双眼微闭,靠著车厢。 少爷不明情况,也不敢打扰,在一旁生著闷气。 他搞不懂璘哥儿为何制止自己揭穿那个骗子。 难不成是璘哥认识的? 好一会,卢璘才睁开双眼,深吸了口气,脸色恢復如常。 少爷这才试探性地开口:“璘哥儿,那人你认识?” 卢璘淡淡点头:“嗯,这是我大伯。” 少爷愣住了,片刻后,脸上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那也不算招摇撞骗吧?” “好歹……好歹也算半个亲戚,不算招摇撞骗。” 卢璘被少爷眼中清澈的愚蠢给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少爷的头。 “我是我,他是他。” 一句话,简简单单,却又清清楚楚地划下了一道界线。 马车內,重新陷入了安静。 卢璘目光再次平静下来。 之前印子钱的事还没算呢。 现在,又闹出这种在青楼打著柳家旗號招摇撞骗的丑事。 以后呢? 以后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分家。 不能再等了。 必须分家。 这个念头一出,卢璘目光越发清晰。 之前不是没想过分家的念头。 只是祖父祖母虽然偏心,但对自己这个孙子,终究是存著几分真心疼爱的。 当初把他卖到柳家当书童,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为老爹卢厚考虑。 祖父尚在,贸然提出分家,便是大不孝。 以自家老爹那忠厚老实的性子,寧可自己受尽委屈,也绝不会背上不孝的骂名。 可现在,大伯的所作所为,已经越来越过分。 而且印子钱那件事,爹娘恐怕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根刺,必须拔掉。 否则,好不容易为这个小家挣来的一点光景,迟早要被大伯给拖进泥潭里。 ......... 马车缓缓停下,柳府到了。 卢璘和少爷刚从车上下来。 一个家丁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他越过少爷,径直跑到卢璘面前。 “璘哥儿!好消息!” “王管事把您爹娘接过来了!” 卢璘心头一震,前一刻还略显沉闷心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衝散。 “在哪?” “就在清心园,夫人正陪著说话呢!” 家丁连忙在前头引路。 卢璘快步跟上,少爷也一脸好奇地紧隨其后。 还未走近清心园,远远的,就听见了林氏温和的笑语声。 卢璘放慢了脚步,透过一道圆形的拱门向里望去。 院內的石桌旁,爹娘正拘谨地坐著。 他们身上换了乾净的细布衣裳,虽然依旧朴素,却比在村里时整洁了太多。 只是刻在骨子里的侷促,显得有些拘谨。 林氏正端著茶,脸上带著亲切笑容。 “……这孩子,真是你们教得好。” “有孝心,有才华,老爷和我,都喜欢得紧。” “你们来一次不容易,这次一定要多住些日子。” “璘哥儿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月亮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爹,娘。” 石桌旁的李氏和卢厚猛地回过头。 李氏看见卢璘的那一刻,眼圈瞬间就红了。 “霍”的一下站起来。 快步衝到卢璘面前,一双粗糙的大手,一下就捧住了卢璘的脸,仔细抚摸。 摸完了脸,又去摸他的胳膊,看他的身子。 “长高了,也长胖了。” 李氏声音带著哽咽,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卢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咧著嘴憨厚地笑著。 笑容里,有欣喜,还有骄傲。 卢璘任由李氏抚摸著,闻著李氏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踏实极了。 李氏鬆开后,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儿子一圈,脸上满是笑意。 卢璘转过头,看向自家老爹憨厚的笑脸。 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父亲的腰。 “爹,你的腿怎么样了?” 老实人卢厚被卢璘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才轻轻落在卢璘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好多了,好多了。” “多亏了柳家请的大夫,说是再养些时日,就能痊癒了。” 一旁的林氏看著这温情的一幕,面带微笑,对一旁的李氏打趣道。 “妹子,这下眼见为实,该相信璘哥儿在府里过得好了吧。” 李氏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摆著手,拉著丈夫就要下跪。 “夫人说笑了,我们……我们怎么敢……” “我们给您磕头了,谢谢夫人,谢谢老爷。” 林氏身边的家丁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將两人扶住。 林氏则优雅地放下茶碗,语气温和。 “快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转头吩咐一旁守著的下人。 “时辰不早了,准备开饭吧。” ............ 午膳很快就备好了。 儘管在这些天在家里过了几天好日子,可这柳府的午膳还是让李氏和卢厚目瞪口呆。 大圆桌在清心园的亭子里摆开。 桌上铺著一张绣著缠枝莲纹的湖蓝色桌布。 一盘盘李氏和卢厚都叫不出名字的菜餚,摆放其上。 琥珀色的红烧肘子,泛著诱人的油光。 一整条清蒸鱸鱼,鱼肉雪白,散发著淡淡的鲜香。 一碟碧绿的翡翠白玉羹,清雅別致。 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饯果脯。 中央那几盏青瓷碗。 碗里盛著冒著丝丝寒气的酸梅汤,汤麵上浮著几块晶莹剔透的碎冰。 还有各种各样李氏和卢厚都难以形容的菜品,一看就不一般。 主食是热气腾腾,泛著微红色的胭脂米,李氏和卢厚更是闻所未闻。 两人有些手足无措,举著筷子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林氏很贴心地夹起一筷子水晶肘子放到李氏的碗里。 “妹子,当自己家就行,隨便吃。” 这时,一个丫鬟又端上来一碗晶莹剔透的冰沙,上面还点缀著几颗鲜红的果子。 林氏又笑著將冰沙推到李氏面前。 “尝尝这个,这可都是咱们璘哥儿的功劳。” 李氏看著碗里那从未见过的吃食,眼中满是茫然。 她不懂什么叫功劳。 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出息了,得到了主家的认可和喜爱。 连带著自己和男人都得到了对方的重视。 卢璘全程微笑,连带著李氏和卢厚也慢慢放开了拘束。 一顿饭其乐融融,很快便吃完了。 结束后,林氏体贴地给卢璘放了假,让他好好陪陪父母。 她则带著少爷准备离开。 少爷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望著卢璘。 “璘哥儿,晚上还有孙悟空的故事听吗?” 卢璘笑著点了点头。 少爷顿时一阵欢呼,转头高高兴兴地跟著林氏走了。 这时,一名家丁走上前来,恭敬地对著卢璘和他的父母做了个请的手势。 “璘哥儿,夫人给二位准备了歇脚的院子,请隨我来。” 家丁领著三人,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跨院。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乾乾净净。 推开房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屋內的陈设简单却很乾净,桌椅都擦得一尘不染。 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细布,叠得整整齐齐。 角落的炭盆里,还温著一壶热茶。 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用心。 第32章 分家 家丁识趣的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了卢璘一家三口。 李氏和卢厚也没了之前的拘束感,好奇打量著新环境。 等李氏感嘆完夫人的贴心,卢璘才拉著李氏和卢厚坐在床边。 卢璘的目光,落在爹娘身上这套崭新的衣裳上。 “爹,娘,你们这身新衣裳可真好看。” “看来祖父这次没偏心,把那几两银子给你们做衣裳了。” “没把钱都给大伯拿去游学啊。” 李氏一听,连忙摆手解释: “傻孩子,说什么呢。” “这哪是家里的钱,这都是上次夫人给你的赏赐,王管事特意给咱们送来的。” “赏赐?什么赏赐?”卢璘有些疑惑。 李氏见儿子发愣,这才反应过来,夫人应该是瞒著儿子做的这事。 便將那天王管事去下河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 “……整整五大袋白的粳米,还有两大罈子清油,一整扇的猪肉,好几只肥鸡。” “还有几匹上好的布料,你身上这件就是。” “最后,王管事还拿出了五十两的纹银,说是夫人赏给咱们家用的。” “你爹怕你以后名声太大,招人嫉恨,就跟你爷爷提议,拿出一部分米麵油,分给了村里几户过不下去的人家。” “你爷爷也答应了,说这是为你积福,为你攒个好名声。” 原来是这样。 卢璘心中瞭然点了点头,夫人居然还背著自己给爹娘送了份东西。 李氏拉著卢璘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 “璘儿,柳家是咱家的恩人,夫人更是菩萨心肠。” “没有柳家和夫人,咱家连饭都吃不饱,你爹还得被抓去服役。” “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以后一定要记著这份恩情,万万不可做戏里唱的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一直沉默的卢厚突然开口打断了李氏: “行了,別多嘴了。” “孩子心里有数。” 听著爹娘这一唱一和的,卢璘没有半点不悦,迎上母亲期盼的目光,笑著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 说完,卢璘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那五十两银子,都交给祖父了?” “嗯,都交了。” “不过,你爷爷私下里,又偷偷塞了二十两给你爹。” “说是让我们自己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二十两。 卢璘的眸光微微一闪。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伯有钱去醉仙楼里大手大脚地销。”卢璘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醉仙楼?” “什么地方?” 李氏和卢厚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茫然。 李氏连醉仙楼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卢厚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听到是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是勾栏听曲的的销金窟。 但卢厚更茫然了,醉仙楼和老大有什么关係。 这是普通庄户能去的地方吗? 卢璘没有隱瞒,將今天在清河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大伯是如何搂著风尘女子,吹嘘自己和柳家的关係。 又是如何信口雌黄,打著柳家的旗號,在外面招摇撞骗。 李氏听著听著,脸色就变了。 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愤怒。 可卢璘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父亲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 “爹,你的腿,不是意外摔的吧。” 卢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卢璘看著父亲,將王管事查来的真相,说了出来。 “是大伯在外借了印子钱,写了你的名字。” “那些人是来討债的,才打断了你的腿。” 轰的一声,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李氏和卢厚耳边炸响。 李氏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一直沉默的卢厚,脸色更是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好一会,李氏才声音悽厉地喊出声: “畜生啊!” “这还是人吗?这哪是亲哥啊,简直畜生都不如。” 说著,李氏衝到门口,伸手就要去拉门栓。 “不行,我得回去!” “我要回去找你爷奶评理!” “我要让全村的人都听听,都看看!他大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这么当大哥的吗!” “娘,您冷静点。” 一只小手,沉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卢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前,目光平静。 “现在回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氏这会哪还有半点理智啊,这会满脑子都是他大伯欺负自家男人,要坏了自家儿子的名声。 “怎么解决不了?” “我要去问问你爷爷,他到底管不管!” “他要是还护著那个畜生,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卢家大门口!” 卢璘没有退缩,再次上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住了门。 “娘,您这样回去闹,只会把所有事情都压下来。” “事情还是解决不了。” 卢璘声音不大,却正好浇在了李氏烧得正旺的火头上。 李氏的动作一顿,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是啊。 回去闹,又能怎么样呢? 公公婆婆那偏到胳肢窝的心,难道还会向著他们不成?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反过来骂他们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卢璘见李氏冷静了一些,才轻轻拉著她的手,將她重新扶回床边。 “娘,您別急。” “这件事,我有办法。”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低著头,一言不发的父亲身上。 卢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爹。” “您是怎么想的?” 卢厚缓缓抬起头,那张一向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痛苦与挣扎。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是一脉相承的兄弟,是几十年的父为子纲,孝道为先。 另一边,是为他受尽委屈的妻子,是寄託了全家希望的儿子。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看到丈夫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李氏心头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你还在想什么!” “你还想忍到什么时候去!” “你的腿都快被他打断了,你还当他是你大哥吗?” 李氏指著卢厚,气得浑身发抖。 “我告诉你,卢老二,你的腿断了不要紧,你受再大的委屈那是你的事!” “可谁要是敢坏了我儿子的前程,谁要是敢在外面败坏我儿子的名声!”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没完!” 李氏声嘶力竭的吼出了最后一句,双眼通红,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模样。 这可是李氏的命根啊。 他大伯这是要掘了她的命根啊! 看著妻子这副要吃人样子,卢厚这才被点醒。 再多的委屈,他都可以忍。 被人骂,被人打,被人算计,他都可以忍。 可儿子不行。 璘儿是这个家的希望,是他们夫妻俩的命啊。 他自己可以一辈子被踩在泥里,但他绝不能让任何人,拖著自己的儿子一起掉进这片泥潭。 卢厚抬起头,迎上妻子和儿子的目光。 口中艰难挤出两个字: “分家。” 第33章 大伯拜访柳家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著急回去的李氏和卢厚早早便收拾妥当。 等忙完早课的卢璘一到,就在卢璘的带领下一同去了清心园。 林氏刚刚在婢女的帮助下整理好髮簪,听闻李氏等人要走,连忙让人將他们请了进来。 “妹子,怎么这么著急回去?” “老爷前儿个才去了府城会友,还念叨著,等他回来定要好好感谢你们一番。” 李氏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劳夫人掛心了。” “只是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实在是忙不开。” 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像是有根刺扎著,一刻也安生不下来。 能看著儿子在柳家过得这么好,她比谁都高兴,也恨不得能在这多陪他几天。 可一想到昨天那档子事,李氏就如坐针毡。 分家的事情一天不落定,她就总担心他大伯会再闹出什么么蛾子,在外面胡说八道,败坏了璘儿的名声。 这可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林氏一眼就看出了李氏心事重重,转头目光望向卢璘。 “璘哥儿,你也不劝劝你娘?” “你们这前脚刚来,后脚就走,传出去,倒像是我们柳家不懂待客之道了。” “等老爷回来,非要骂我不可。” 卢璘点了点头,知道夫人不是假意客气,是真心想让爹娘多住些日子,可耐不住老娘现在一刻也坐不住啊。 “多谢夫人美意。” “我爹娘都是閒不住的性子,让他们在府里享福,反倒浑身不自在。” “左右下河村离得也近,日后想来,机会多的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氏也不好再强留。 她嘆了口气,转头吩咐身边的王管家。 “王管事,去,备好马车,你待会把妹子送回下河村。” “再把之前给准备的东西都装上。” 王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著几个大箱子回来。 林氏亲自打开,一样样指给李氏看。 箱子里除了两匹靛蓝色的细布和一匹月白色的软缎,还额外添置了两身崭新的春衫,尺寸都是按著卢厚夫妇的身量准备的。 另有两包上好的茶叶,一罈子府城特產的糯米酒,还有一大盒稻香村的点心。 这些礼物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著贴心。 “你们走得太匆忙,我也没来得及准备更多,本来还有一些是老爷从府城里带回来的东西,也没赶上。” 林氏指著箱子里的东西。 “等过两日,我再让王管家给你们送到下河村去。” 李氏和卢厚连声道谢。 卢璘却突然开口: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他上前一步,对著林氏微微躬身。 “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劳烦夫人。” “我名下冰玉轩的那些分红,以后还请夫人直接转到我爹的名下。” 此话一出,屋內的空气瞬间一静。 林氏端著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在卢璘那张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一旁局促不安的卢厚夫妇身上。 只一瞬间,她心里便雪亮一片。 分家。 这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林氏的脑海中。 她瞬间就明白了卢璘此举的深意。 这是要给他爹娘一份傍身的底气,一份安身立命的產业。 也好。 林氏心中暗暗点头。 卢家那样的门楣,那样的亲戚,不分乾净了,日后指不定会成为卢璘多大的拖累。 这孩子,看著年纪小,心思却比谁都通透,行事也果决。 “好,这件事我记下了。” 林氏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 不多时,王管家已经將所有东西都装上了马车,妥帖地摆放好。 林氏站起身,正准备亲自把李氏和卢厚送到门口。 一个家丁突然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夫人!” “府外……府外有位自称是璘哥儿大伯的人,前来拜访。” 林氏闻言,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卢璘一家三口。 只见除了卢璘仍旧淡定之外,李氏和卢厚一个个都愣住了。 显然卢家大伯这次拜访,李氏和卢厚都是不知情的。 甚至不仅仅是不知情那么简单,李氏脸上的慌乱可做不了假。 “妹子,你们且安心,这是柳家,容不得別人撒野。” 说完,对李氏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又对那家丁道。 “请他去前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 前厅里,檀香裊裊。 王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旁,亲自为穿著光鲜的大伯添上热茶。 林氏缓步走入,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大伯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大伯一见林氏,立刻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諂笑。 “夫人抬举了,不敢当,不敢当。” “弟妹安好?”林氏微微頷首,目光不著痕跡地从他身上扫过。 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心里有些无语。 当初送去卢家的那匹湖州丝绸,还是她自己亲自选的,一共也就够做几身衣裳。 卢璘爹娘来的时候,都没穿这么好。 自己都半点没捨得用东西,倒全便宜了这位大伯。 大伯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著前厅的环境。 乖乖,光是一个待客的前厅就已经是顶了天了。 脚下是厚实鬆软的波斯地毯,闻著就让人心神安寧的顶级檀香。 眼前的桌椅是整块的金丝楠木,就连待客的茶盏,都是天青色的汝窑瓷器。 这柳家泼天的富贵,简直比传说中的还要夸张。 这等富贵人家,別说一百两,就是二百两,对他们也不值一提吧。 大伯越想心里越是火热,觉得这次自己是来对了。 “说起来,多谢夫人赏赐,这些日子家中二弟,弟妹,父母日子过得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筹。” 大伯搓著手,一脸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寻思著,不能辜负了夫人的一番恩情,这才做了一身衣裳,穿著来拜见夫人,也算是给璘哥儿那孩子长长脸。” 大伯倒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解释一下这身料子的来歷。 毕竟是柳家送给二房的东西,不解释一番,怕后续开口不顺利。 林氏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平静。 第34章 发疯的李氏 大伯顿了顿,决定换个话题,从卢璘开始切入。 “说起来,璘哥儿这孩子能有今天,真是不容易啊。” “想当初,我在家里温书备考,他日日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我时常提点他几句为学之道,没想到这孩子爭气,一点就通。” 林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原来如此,那倒是辛苦大伯了。” “不知大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氏將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看样子林氏耐心已经耗光,不准备和他废话了。 大伯等的就是这句话,露出一副思念卢璘的表情,摇头感嘆道: “哎,主要还是来看看璘哥儿。” “这孩子虽然出息了,可学问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想著,左右我也要在县城里待上几日,不如就住在府上,顺便再教导教导他。” 林氏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不远处那道厚重的珠帘。 帘子后面,是通往內堂的走廊。 此时,卢璘一家三口就在那。 她能想像到,此刻那一家三口是何种心情。 还想在柳府多住几日?真是好大的脸。 大伯见林氏脸色不变,还以为对方被说动了,继续侃侃而谈: “不瞒夫人说,我一位同窗的恩师,乃是府城里有名的大儒,前几日见了我的文章,大加讚赏,说我这次县试,十拿九稳。” “如此大才,我总想著备一份厚礼拜见,以谢知遇之恩。只是……只是我最近手头实在有些紧,囊中羞涩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林氏的神色。 “所以,想跟府上借些银钱周转一二。” 林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读书人的事,自然是顶顶重要的,万万不能耽误了前程。” “不知大伯想借多少?” 大伯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有戏! 小桃红的赎身银子,还有外面欠下的赌债,这下都有著落了。 心里一阵狂喜,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不多。” 大伯故作镇定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见林氏没什么反应,他赶紧补充道。 “那位大儒最是风雅,寻常礼物入不了他的眼。我打算去买一副前朝大家的墨宝送去,这种文雅之物,向来是这个价。” 林氏听完,终於笑了。 这个笑容让大伯越发心里踏实。 “借钱可以。” “只是,亲兄弟明算帐。这么大一笔银子,总得有个抵押才是。” 大伯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但他反应极快。 “抵押?”眼珠子一转,大伯立刻就有了主意。 “夫人有所不知,我那侄儿卢璘,当初与府上籤的,是十年的活契吧?” “我在家里,还是有几分话语权的。这件事,我就可以做主。” 大伯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我能做主,將他的活契,改成死契!一辈子都是柳家人了。” 林氏闻言微微一愣,隨后好整以暇的瞥了大伯一眼,轻笑一声: “噢?那你可知,签了死契,一辈子就是柳府的人了。” “说的难听一点,一辈子都是柳府的奴才了。” “连我一个大门不出的女人家都知道,大夏朝奴籍,功名学位,只能止步於秀才......” 大伯闻言,摇头一笑,一副都是为了侄子卢璘好的样子。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那侄儿我清楚,能考中秀才已经文道眷顾了,再不敢妄想其他。” “举人进士都是镜水月,空中楼阁。” “能一辈子跟在柳家这样诗书传家的大家里当差,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大伯见林氏一言不发,还以为是林氏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耐,当即拍著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我毕竟是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又是他大伯,说话还有点分量。” “回去就把契约文书拿过来,改成死契。” 话音刚落,珠帘后方,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猛地响起。 紧接著,李氏像一头髮了疯的母兽,撞开厚重的珠帘,冲了出来。 “你这个畜生啊!黑了心的畜生啊!” 李氏双目赤红,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在柳府的拘谨。 “为了你那一百两银子,你就要卖了你的亲侄儿!” “让他一辈子当奴才,给你换钱去天酒地!你还有一点良心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前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伯脸上的諂笑僵在嘴角,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衝出来的李氏,脑子一片空白。 弟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弟妹也在,那岂不是...... 紧接著,大伯的目光越过李氏,看到了她身后,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卢厚,和神色依旧平静的侄子卢璘。 大伯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李氏衝到大伯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开始控诉。 “为了你那一百两银子,你就要把你亲侄儿往火坑里推!” “让他一辈子当奴才,永世不得翻身,你还是不是人!” “我问你,我男人那条腿,是不是你害的!” 声音愈发悽厉,李氏就像被激怒的母兽。 “你借了印子钱,写我男人的名字,害他平白无故被人打断了腿!” “你还有没有良心!” “还有脸穿著这身衣服来柳家招摇撞骗!” “昨天在醉仙楼里,你抱著窑姐,吹嘘自己跟柳家的关係,败坏我儿子的名声......” 一桩桩,一件件,將大伯那张虚偽的读书人麵皮,撕得粉碎,没有半分体面。 大伯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印子钱……醉仙楼…… 这些事,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踉蹌,差点跌倒。 眼看事情败露,大伯眼珠子一通乱转,索性心一横,摆出了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我借印子钱,那不是没办法吗?我是读书人,马上就要下场科考,怎么能留下这种污点?” “写老二的名字,也是想著,等我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这点钱算什么?到时候一併还了,谁都不会知道。” “至於老二的腿……我怎么会想他出事啊!那可是我亲弟弟!那都是意外,是那些泼皮不讲道理啊!” 第35章 分家风波。 大伯紧接著话锋一转,又开始解释醉仙楼的事。 “我去那里,是为了结交同窗,是为了打探县试的內情!” “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能考中秀才,光耀门楣!” “我出息了,璘儿在柳家的地位不也更稳固吗?我这都是为了咱们卢家啊!” 一番言辞恳请的说辞,说得声泪俱下。 甚至让別人觉得,大伯才是那个忍辱负重,为家族付出最多的人。 “还有死契的事,更是为了璘儿好!” “你们真以为他是什么天纵奇才,能一路考上举人进士?”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能安安稳稳在柳家当一辈子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大伯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占了大义,占了理。 自始至终,卢厚都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亲大哥,看著这个他从小敬重,处处忍让的人。 只是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顺从。 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良久,卢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著大伯。 “大哥,別说了,回家吧。” 大伯愣了一下,还以为老二被自己说动了。 “回去做什么?我这还没和同窗打声招呼呢?” 卢厚拉起哭倒在地上的李氏,头也不回,轻飘飘地拋出一句话。 “回去分家!” 大伯闻言,瞬间呆立当场。 ....... 下河村 三三两两的村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躲著秋老虎的日头。 这里是下河村的cbd,同时也是信息交换中心。 谁家有个啥新鲜事,东家长李家短的,在这坐上片刻就能门清。 其中当然包括卢家要分家这件事。 “听说了吗?卢家要分家了!” “哪个卢家?卖孙子给柳家那个?” “可不是嘛!” “奇了怪了,卢老二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怎么突然要分家?” 其中一个汉子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自以为看到了第三层。 “这你就不懂了,这卢老二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不想管老的了唄。” “看著老实,指不定一肚子坏水呢。” “哎,话不能这么说!” 又一个刚路过的汉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 “这事儿啊,还真不怪卢老二。” “是卢家老大读书读昏了头,真不是个东西!” 听到有內情,村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色都是吃瓜的好奇。 汉子也不废话,把自己刚路过卢家小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逼著自己亲侄儿签死契,好换钱!” “借了印子钱,写的是自己亲弟弟的名字,害得卢老二腿都差点断了。” “前两天柳家送来的那些赏钱,好傢伙,他转头就拿去醉仙楼里瀟洒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醉仙楼?我的乖乖,那地方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去的?” “听说里头的小娘们,一个个水蛇腰,勾魂得很!” “要我说,还是春香楼的头牌好看……” 眼看著话题就要从卢家分家,歪到哪个窑姐儿屁股更翘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去卢家院子外头听听,这会子肯定正闹著呢!” 一群人立刻来了精神,扛著锄头,踮著脚,乌泱泱地朝著卢家小院摸了过去。 …… 还没靠近,凑热闹的村民们远远就听见李氏哭天喊地的嚎叫声。 “你这个畜生!你还有没有心!” 村民们挤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只见李氏披头散髮,正指著跪在地上的大伯破口大骂。 大伯做的那些破事,一桩桩一件件车軲轆似的来回讲。 卢老爷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旱菸杆抖得厉害,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逆子!”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大伯的鼻子。 “我卢家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大伯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磕头。 “爹!我错了!可我也是为了咱们卢家啊!” 大伯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一路跪到卢老爷面前,紧紧抱著卢老爷的大腿。 “爹啊,儿子马上就要县试了,不能在这个时候留下污点啊!” “儿子在家认真温书备考了这么久,这次十拿九稳啊,也实在没办法,才会写二弟的名字啊!” “等我考中了秀才,光耀了门楣,这点事算什么?” “柳家看在我是个秀才大伯的份上,只会更高看璘儿!” 卢老爷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一脚把大伯踢倒在地上。 “那你个畜生还想去柳家借钱?你有没有想过,柳家会怎么看璘儿?会怎么看我们卢家!” 大伯又踉踉蹌蹌地跪著过来,哭嚎著解释。 “爹,我那是没办法啊!” “同窗都说了,只要送上一份厚礼,这次县试,我必过无疑啊!” “我都是为了咱们家能出个读书人啊!” 卢老爷仍旧是满脸怒气,但听到大儿子一心是为了卢家出个读书人,心里也隱隱有些鬆动。 但看到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二儿子,和哭倒在地上的李氏。 一时间只能闭上眼睛吧嗒吧嗒地抽著闷烟。 再睁开时,眼里的火气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分吧。”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卢老爷口中吐出来。 院外的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唉,这叫什么事啊。” “卢老二也太憋屈了,自己受了罪,到头来,还得为他大哥的前程让路。” “可不是嘛,这卢老头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换我,我也分!这日子没法过了!” 卢老爷听著外面的议论声,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亏欠了二儿子,张了张嘴。 “老二,家里……家里的田地,你多拿两亩,那几间空著的厢房,也归你……” 一直沉默的卢厚,却在这时摇了摇头。 他扶起还在哭泣的妻子,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爹,不用了。” “之前柳家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五十两银子,就当是我们二房孝敬您二老的。” “我们什么都不要。” “只要村西头那块荒地,我们自己盖两间茅草屋,就够了。” 卢老爷心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疼得他狠狠地用力多抽了几口。 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好。” 只一个字,却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 卢老爷本就疲惫苍老的面庞,看上去又老了一截。 第36章 新家新气象 当天下午,分家的文书还没写好,一辆马车停在了卢家小院的门口。 村里人还没散乾净,远远地瞧见这阵仗,又都悄悄围了过来。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几个身形健壮,穿著统一短打的家丁。 紧接著,穿著一身乾净得体的细布衣裳的卢璘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进门就看到祖父卢老爷正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闷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卢老爷看到孙子卢璘,又看到他身后那几个气势不凡的家丁,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踉蹌著站起来。 “乖孙,爷爷……” 卢老爷嘴唇哆嗦著,一把抓住卢璘的手臂。 “爷爷对不住你们一家啊!” 一声压抑的哭嚎,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卢璘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祖父的眼泪,或许有几分真心。 可更多的,是无法面对自己良心的愧疚。 这哪里是分家。 这是为了保全大伯那可笑的读书人声誉,为了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参加县试,而做出的牺牲。 他们这一房,几乎算是被赶了出来。 一亩荒地,几袋子粮食,还有几件缺了口的破旧锅碗瓢盆。 这就是他们分到的全部家当。 柳家派来的家丁没有多问一句,躬身走进李氏和卢厚的房间,將那些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件件搬了出来。 家丁们动作麻利,儘管东西破破烂烂,但一个个小心谨慎,生怕磕著碰著。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讽刺。 东西很快就装上了车,甚至都没占满马车的一个角落。 卢璘走到卢老爷面前,对著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祖父,我们走了。” 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 卢厚和李氏也跟著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卢老爷老泪纵横,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三婶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拿著大包小包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二哥,二嫂!” “这是我平时缝补的衣服,还有些不值钱的东西,你们拿著...” 三婶眼含担忧,平日里妯娌间虽然磕磕碰碰,但这时是真为二哥二嫂心里不值。 可公公决定的事,她一个女人家哪有说话的资格。 “你们到了县里,就三个人,哪忙得过来?” “要不……我跟你们去搭把手?” 卢璘有些意外地看了三婶一眼。 平日里尖酸刻薄,凡事都要算计一番,此刻的关心做不了假。 卢璘突然觉得,三婶好像也没那么討厌了,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多谢三婶,不用了。”卢璘摇了摇头,还是婉拒了她的好意。 “都安排好了。” 夫人已经在县里为爹娘寻了一处清静的院子,什么都不用他们操心。 秋风萧瑟,捲起阵阵枯黄落叶。 卢家小院的门再次打开。 李氏背著大包小包,怀中还抱著不停哭泣的小石头,一边暗自垂泪,一边安抚小女儿。 卢厚一瘸一拐一步三回头,望著卢家小院泪流满面。 卢璘跟在爹娘身后,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一家四口登上马车,缓缓启动的马车,碾过院门外口凹凸不平的土路,带起一阵尘土。 院中的卢老爷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后面。 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终於止不住。 这一走,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了。 .......... 马车在清河县一处僻静的小巷里停下。 文庙街的青石板路洗得乾乾净净,两侧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墙角探出的几枝光禿禿的石榴树,透著一股安寧。 车夫麻利地放下脚凳,卢璘先一步跳下车,转身扶著爹娘。 李氏和卢厚站在一座小巧的院门前,有些手足无措。 院门是新刷的桐油,一股淡淡的木香,衝散了李氏和卢厚离愁別绪。 李氏看著眼前这个乾净整洁的院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心里那点分別的伤感,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这里,就是他们往后的家了。 家丁们將马车上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搬进院里,李氏和卢厚也跟著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还种著几株翠竹,给小院平添了几分雅致。 李氏看著这一切,心里既踏实,又有些恍惚。 卢璘也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小院,心里有些感慨。 终於在这个世界,有了和爹娘的一处落脚之地。 这个小家,是他和夫人林氏用未来的分红预支的。 房契上写的是卢厚的名字。 柳家再好,他也是寄人篱下。 小家哪怕再破,那也是自己的家。 没有著急开始收拾新家,李氏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袋,小心翼翼地解开。 她將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 几块碎银,还有一串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 还有一小堆铜板,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共八百文。 除此之外,就是几件破旧的锅碗瓢盆,和几身打著补丁的旧衣裳。 这就是他们全家的家当。 二十两银子,对庄户人家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可李氏怎么也轻鬆不起来。 这里是县城,不比在下河村。 在村里,没钱了还能去地里刨食,去山上砍柴。 可到了这县城,睁眼闭眼,哪一样不要钱。 吃的米,烧的柴,喝的水,样样都得铜板。 这二十两银子,看著多,可真要起来,又能撑得了多久。 “咱们没有地,你爹的腿又还没好利索,总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吧。”李氏皱起眉头,心里很不踏实。 卢厚虽然没有开口,但心里想著其实也是一样。 县里虽然好,离儿子也近。 可对於习惯了在地里刨食的卢厚来说,来了县城两眼一抹黑,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处处都指著柳家帮衬吧? 卢璘瞧出了爹娘的不安,轻笑著摇了摇头,走上前轻轻握住李氏的手。 “娘,您別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父亲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上。 “爹的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干重活。” “冰玉轩正好缺人手,爹可以先去铺子里帮帮忙,活计不累,工钱也足够咱们家用。” “娘这里你也不用担心,先好好歇上几天,过两日,我让夫人帮您寻个活计。” “到时候我在柳府好好读书,娘和爹在外面好好过日子。” “咱们一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37章 时光荏苒 儿子的话微微抹去了一些李氏的不安。 是啊,冰玉轩。 这铺子可是有儿子的一份。 自己也有手有脚,再不济也能找些浆洗拾破烂的活计。 只要儿子在身边,又有盼头,一家三口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悄然落了地。 李氏便开始收拾著新家,一边让卢厚打水,一边指挥著卢璘做点不累的小活。 自己则挽起袖子,准备把新家里里外外地收拾一遍。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夫人林氏带著少爷,在王管事的陪同下,推门而入。 “妹子,新家还住得惯吗?” 夫人林氏脸带笑意,身后的家丁们则抬著一个个崭新的箱笼。 “夫人,您怎么来了。” 李氏放下手里的活计,连忙迎了上去,就准备行礼。 卢厚也憨笑著走了过来。 林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知道你们搬家匆忙,肯定缺东少西的。” “入秋的时候,家里多採买了一些东西,正好给你们送过来,也省得你们再钱去外面置办了。” 她让家丁打开箱子。 里面是两床厚实的被,被面是崭新的靛蓝色细布。 还有全新的锅碗瓢盆,一套青瓷的碗碟,一把厚重的铁锅,连带著油盐酱醋都备得妥妥当帖。 林氏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份体贴周到,却让李氏心里一暖。 夫人真是慈悲心肠啊! 当然,李氏很清楚,夫人这份重视源自哪里。 老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李氏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还没到三十年,自己两口子就已经提前体会到了看子敬父的感觉。 少爷可不管这些,懒得听大人们客套,一进门就黏上了卢璘。 “璘哥儿,今天晚上还有孙悟空的故事听吗?” 卢璘正帮著李氏铺床,闻言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 “今天没空。” 少爷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撇,搬出了自己的杀手鐧。 “夫子可是说了,让我盯紧你的课业!” “你別想偷懒!” “你要不给我讲故事,回头我就去给夫子告状。” 卢璘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头。 “倒反天罡了你。” “夫子让你盯著我?你自己的课业都学完了?” 少爷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肚子。 “我哪有什么课业。” “夫子早就放弃我了,我现在就一个差事,专职盯著你!” 屋子里的人,都被少爷的无赖行径逗得笑了起来。 连亲娘林氏都只能摇头失笑。 家丁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將新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林氏看著焕然一新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开口。 “妹子,这会也不早了,今天就別开火了。” “去府里吃,就当是给你们一家三口庆贺乔迁之喜。” 李氏有些犹豫,按照习俗,新家第一顿开火,还是在家里好一些,而且也怕打扰到柳府。 可卢璘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只想著让爹娘少点麻烦。 “娘,走吧,正好也认认路,以后得閒就来看看我。” 儿子一开口就把李氏那点顾虑给打消了,笑著应了下来: “看你作甚,看你被夫子打是吧!” ............ 时光荏苒,如同清河县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水,不舍昼夜。 田里的麦子熟了一轮又一轮,京城朝堂上的风云几度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 大夏的年轮,悄然又添上了几笔。 又是一个寒冬。 漫天皆是鹅毛大雪,將整个清河县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通往文庙街的青石路上,积雪没过了脚踝,一个身影从风雪中缓缓走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著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外面只松松垮垮地罩著一件玄色大氅,领口的风毛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雋。 纷纷扬扬的雪落到他身前三寸处,便悄然滑落,不染片尘。 少年嘴里正哼著一段无人听过的曲调,旋律轻快又带著几分沧桑。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一路不紧不慢地走著,可速度却一点不慢,转眼间少年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寻常的临街小院,黑瓦白墙,在漫天风雪中透著一股安寧。 少年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梳著两个可爱的抓髻,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看到少年,女娃的眼睛瞬间发亮。 “哥哥!哥哥回来了!” 女娃欢呼一声,猛地拉开院门,乳燕投怀地扑到少年的怀里。 少年笑著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她肉嘟嘟的脸蛋。 “哎呀!” 女娃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抗议。 “再捏,脸就更圆了!” 少年轻笑一声,手指非但没松,反而又轻轻揉了揉。 院子里,一个身形敦厚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扫帚,一下下清扫著院內的积雪。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璘儿回来了。” “快进屋,外面雪大,別冻著。” 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荆釵布裙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来,脸上带著嗔怪,手里还拿著一件厚实的袄。 “璘哥儿,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卢璘接过母亲递来的袄,却没有穿上,拉著妹妹的小手,迈步走进温暖的堂屋。 “课业都完成了,沈夫子放了我的假。” “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不必去柳府了。” 卢璘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母亲李氏身上。 “娘,这几天雪太大了,路都不好走,铺子里的生意就先別做了。” 这几年,卢璘凭著前世的记忆,捣鼓出了几样滷水的方子。 李氏和卢厚在文庙街上开了家小铺,取名“卢记下水”,专卖些滷煮下水。 因著味道醇厚,价格又公道,“卢记下水”的生意,在清河县倒也算红火。 正在扫雪的卢厚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有些犹豫。 “可……这天寒地冻地,街坊邻居,还有那些在码头扛活的,就指著咱们家那口热乎的吃食,才有力气干活。” 第38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李氏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你当你是活菩萨啊。” “离了你那口吃的,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卢璘看著自家老爹那副犹豫的模样,提议道: “爹,娘说得对,安全要紧。” “这样吧,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待会儿我陪您去一趟店里,把剩下的存货处理了,正好也跟老主顾们说一声。” 卢厚这才咧开嘴,憨厚地点了点头。 卢璘又看向正围著火盆,小脸烤得红扑扑的妹妹。 “还有,小石头也到年纪了,该送去蒙学了。” 小石头本名叫卢玥,只是家里人都习惯叫她的小名。 自从三年前,沈夫子偶然来过一次铺子,见到了粉雕玉琢的卢小石后,便对这孩子上了心。 之后每次见到卢璘,都要催上几句,让他早些把妹妹送去蒙学。 在沈夫子看来,卢家这小女娃,哪怕天资比不上她那个妖孽哥哥,比卢璘差一点的话,也绝对是块不可多得的璞玉。 正掰著手指头数数的卢小石听到蒙学两个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才不要去蒙学!” “我要继承咱家的卢记下水!”她一脸认真地宣布。 那一脸认真的的模样,惹得卢璘三人发出阵阵笑声,堂屋里的空气都欢快了不少。 ................. 风雪漫天。 小院的门再次被打开。 卢璘和卢厚顶著漫天风雪走出了院门,沿著已经清理好的一条小路,一路来到了卢记下水铺子前。 铺子门脸不大,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门口。 这是卢璘的建议,敞开式厨房,客人们瞧得真切,吃得安心。 卢厚熟练地起火,把锅里的老滷水煮至沸腾。 不多时,汤汁咕嘟咕嘟翻滚,各种下水滷煮在汤里沉浮,散发出阵阵香气。 一个裹著旧袄的汉子哆哆嗦嗦走进店里,隨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 “多小肠,多心肺,不要肝......” 这是常客了,很快卢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滷煮,送到桌前。 汉子端起滷煮,先美美地尝了口汤,在嘴里砸吧砸吧了滋味后,哈出一口白气。 “这个大冬天,还得是这一口啊,舒坦~~” 正在案板后忙活的卢厚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吃得惯就好。” 汉子又嘬了一口热汤,等热气走遍全身,驱散了寒意后,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就你家实诚,这鬼天气,街上卖炭的都涨了两文钱,你这滷煮硬是没涨价。” 卢厚只是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铺子里本就狭小,隨著午时临近,儘管风雪漫天,却还是挤满了人。 大多是附近码头的力工,还有些赶路的行脚商。 一时间,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雪下得邪乎,再下两天,码头都要封了。” “可不是嘛,今年的收成不好,税又重,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卢璘站在一旁,默默地帮著收拾碗筷,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这雪,確实下得太大了。 大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铺子的布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股寒风卷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年轻人,跺著脚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狐裘大氅,沾满了雪。 操著一口正处於变声期的嗓音,开口像是鸭子叫。 “卢叔,饿死我了,赶紧的,弄点吃的!” 年轻人说著,眼珠子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在人群里帮忙的卢璘后,眼睛一亮。 “璘哥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卢璘抬起头,看著来人,嘴角微微勾起。 “少爷今天又偷懒,没去演武堂?” 来人正是柳家少爷。 几年过去,当初那个胖乎乎的男童,如今已经抽条成了挺拔的少年,只是眉宇间,依旧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 “嗨,別提了。” 少爷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坐下。 “什么演武堂,掛个名头罢了,那几个教习的拳脚功夫,还没我好,能学到个鸟用。” 大夏朝前几年颁布新政,在各地广设演武堂,说是为那些读书不成器的子弟,另寻一条出路。 旁人听了这话,只当是少年吹牛。 演武堂,可是前几年朝廷在大夏各地大力推行的国策。 为的就是给那些在读书一道上没有天赋的世家子弟,多寻一条报效国家,光耀门楣的出路。 能进去的,非富即贵。 可卢璘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 他倒不觉得少爷在吹牛。 少爷读书上確实没什么天赋,可是在拳脚技艺一道上的天赋,却是点满了的。 少爷灌了一大口热茶,目光落在卢璘身上,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说,璘哥儿,今年的童生试,沈夫子还不让你下场?” “他到底要把你压到什么时候?” 童子试也称童试,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考秀才。 分三个阶段,县试、府试、院试。 过了院试,录取的就是生员,也叫秀才。 卢璘的大伯就是过了县试和府试两关,有了童生的称號,只是院试一直没过。 即便是分家后,连续四五年,卢璘大伯又参加了几次院试,仍是一样的结果。 再过一个月,就是今年的童试了。 卢璘听前段时间来县里的三叔提过一嘴,这一次大伯照例参加,並且把握比之前大多了。 少爷见卢璘不当回事,心里替卢璘干著急。 明明已经完成了沈夫子各种离谱的要求,可硬是被压著不让参加科举。 卢璘学问好到了什么地步,他最清楚。 连沈夫子都时常感嘆,说教无可教。 几年前,爷爷柳太爷回乡省亲,见了当时不过十岁的卢璘写的文章,都捻著鬍子,半天挑不出一个错字。 卢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摇了摇头。 “夫子自有他的打算。” 话是这么说,可卢璘自己心里,何尝不疑惑呢。 去岁这个时候,夫子给他的答案是时机不到,不宜下场。 一年光景过去了,又到了一年童试的时候。 卢璘还没来得及问,也不知道夫子到底怎么打算的。 第39章 魏长青 柳府,暖阁。 外面是漫天大雪,而屋內却温暖如春。 一鼎兽首铜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半点菸火气。 一局手谈,已至中盘。 身著锦袍,鬚髮浓密的老爷执起一枚黑子,沉吟半晌,迟迟没有落下。 目光越过棋盘,望向窗外那漫无边际的风雪。 “夫子,这雪下得有些怪了,几乎可算得上我大夏朝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了。” 正对面的沈夫子,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思全在棋局之上。 老爷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天时反常,不知这人事,又会如何?” 风雪到了,意味著新一轮的科举也近了。 前几年璘哥儿年纪確实太小了。 过早地崭露头角,顶著一个神童的名號,未必是好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这一点,是他与沈夫子达成了共识,摸一摸璘哥儿的性子是一方面。 更深层的原因,则与院试有关。 大夏的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三场。 县试在清河县本地举行,由知县主持。 以柳家在清河县的地位,即便那知县再如何不喜欢神童,看在柳家的面上,也断然不敢在考场上做什么手脚。 两人都对璘哥儿的学问有著自信。 不需要任何偏袒,只需要一个公正。 以璘哥儿的水平,早就可以下场。 可院试,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院试由各省的学政主持,而过去几年的那位学政,是出了名的倒宴派。 此人对当朝首辅宴居的政见嗤之以鼻,连带著对宴居广罗天下,建的神童太学也十分不屑。 对於各地捧起来的神童,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在那位学政眼中,神童就是沽名钓誉,是投机取巧,是歪门邪道。 璘哥儿若是在那个时候下场,只怕文章写得再好,也会被那位学政先入为主地打入另册。 归根到底,还是受到了那位身居高位的宴首辅的波及。 沈夫子闻言终於抬起了头,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目光平静的看著柳老爷,反问了一句。 “新的学政,什么时候到任?” 老爷微微一顿,旋即瞭然。 原来如此,夫子在等这个。 这一届的学政任期已满,新的学政最迟这周便会抵达府城上任。 看来,即便是久不在朝堂,夫子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定然是已经知道了新任学政的底细,晓得了对方属於哪个阵营。 否则,绝不会鬆口让自己的爱徒下场。 知道答案后,老爷心中那块悬了几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沈夫子笑著捋了捋白的鬍鬚,手中的黑子,终於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棋局之上,大龙已活。 .......... 三天后 临安府,码头。 大雪初歇,江面上的浮冰还未化尽,寒风裹挟著水汽,刺得人脸颊生疼。 往日里充斥著脚夫號子与鱼腥味的码头,今日却被一眾锦衣华服的身影站满。 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士绅豪族,几乎都派了人来。 就连临安知府,也腆著肚子搓著手,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人群之中,气氛却透著几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不远处,柳老爷独自静立,身边只有个帮忙撑伞的老管家。 可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没想到,清河柳家都来了,真是怪事啊!” “是啊,柳家的老太爷在京中可是当朝阁老,与宴首辅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这柳老爷跑来迎接政敌的门徒,是什么道理?” “確实,谁不知道新任学政魏大人,是当朝宴首辅亲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不仅是门生,甚至是当成下一代宴党的中流砥柱来培养,要不然这个年龄就能外放一省学政?” 在场的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谁都知道新任学政魏长青,绝非等閒之辈。 年未而立,便已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距离大学士仅一步之遥。 更是今上钦点的状元。 据说当年殿试,他的策论文章被送到御前,首辅只看了一眼,便盛讚其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样的人物,前途无量,早已被打上了宴党的烙印。 此刻,柳老爷的出现,在眾人眼中,便有了另一层深意。 “莫不是京里的风向变了?” “我看是柳阁老在朝中顶不住压力了,这是让儿子过来,主动向宴首辅示弱呢。” “八成是了,宴首辅如今权倾朝野,柳家再硬气,也得低头啊。” 一声声的议论,柳老爷却恍若未闻,目光只是平静地望著浩渺的江面。 …… 官船之上,一间素雅的船舱內。 魏长青身著一身寻常的青色官袍,正临窗而坐,手中捧著一卷书,神色淡然。 他看上去比传闻中更加年轻,眉眼清俊,气度不凡。 一个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稟报。 “大人,船已靠岸。” “码头上,临安知府与府城各大家族的人,都来迎接了。” 魏长青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官场上迎来送往的场面,都是惯例。 “柳家的人,也来了。” 魏长青翻动书页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老管家身上。 “哪个柳家?” “清河柳家。”老管家连忙回答。 老管家不用过多解释,清河柳家就已经足够了。 能够用一县之地做代表。 除了当朝柳阁老,还能有谁。 魏长青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眼神微微闪烁。 柳阁老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在朝中处处与首辅作对,政见出了名的不合。 柳阁老的儿子跑到这临安府来迎接自己? 是来示威的?还是来试探的? 又或者,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柳阁老在朝中失势,不得不低头服软了? 一个个念头在魏长青脑海中闪过,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有意思。 他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走吧,去会会这些临安府的同僚们。” 第40章 魏长青的態度 官船的甲板上,魏长青的身影甫一出现,码头上嘈杂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 眾人纷纷躬身行礼,山呼“恭迎学政大人”。 魏长青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走下舷梯,脸上掛著温和得体的笑容。 他对著眾人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字正腔圆。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 “临安府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本官奉皇命而来,只盼能为临安文坛,再添几分气象。” “日后,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上官的气度,又全了同僚的面子。 听著这番场面话,柳老爷站在人群之后,嘴角带笑。 果然是宴党中人,惯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不过,这样也好。 璘哥儿,终於可以下场了。 ............ 翌日,府城,圣院学宫。 这里是大夏王朝派驻各省的科举主官,学政大人办公与居住之所。 学宫朱红色的高墙上积著厚厚的白雪,檐角的神兽在寒风中沉默肃立。 魏长青的管家福伯正指挥著僕役,清扫庭院中的积雪。 他刚安排妥当,一个衣著华贵的男子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捧著一个精致的锦盒。 “福管家,小人是府城张家的,特来拜见学政大人。” 福伯脸带微笑,目光却並未在那个锦盒上停留分毫。 “我家大人昨日才刚刚到任,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怕是没空见客。” “您的拜帖,自然会为您呈上去。” “至於大人见与不见,就不是老奴能决定的了。” 对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著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訕訕地將拜帖留下,退了出去。 福伯看著那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摇头。 老爷这才上任第一天,想走门路的人,就已经快把学宫的门槛给踏破了。 福伯转身,捧著一叠厚厚的拜帖,穿过迴廊,走向后方的书房。 书房內,魏长青並未在处理公务。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棵被白雪覆盖的古松。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头。 “老爷,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拜帖。” 福伯將那叠厚厚的拜帖,轻轻放在了黄梨木的书案上。 魏长青的目光扫过那高高的一摞,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府城张家,有子八岁,能诗善对,望大人一见……” 魏长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又拿起第二张。 “府城李家,有孙九岁,过目不忘,三日成诵……” 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是举荐家中神童的。 魏长青的脸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但却一点也不意外。 自己决定投身宴党,明哲保身,就该想到会有被首辅大人的声名所累一天。 世人皆以为他魏长青,也是走了首辅的路子,靠著神童的名號才平步青云。 上行下效。 临安府这些世家大族,便也以为他好的是这一口,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这里塞人,好走一条捷径。 可笑。 若是真正的神童也就罢了,可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敢妄称神童。 魏长青心中冷笑,隨手翻开拜帖后附上的几篇诗文。 只看了一眼,他便將纸张扔在了桌上。 “滥竽充数!” “狗屁不通的文章,矫揉造作的诗词!”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神童?” 他本以为临安府文风鼎盛,能为朝廷觅得几位真正的国之栋樑。 可如今看来,偌大一个临安府,竟全是些想走捷径的投机之辈吗? 他来临安府要做的是为国举才,而不是陪他们玩什么神童的闹剧。 “福伯。” “老爷有何吩咐?” “把这些拜帖都扔了。”魏长青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眼中再无半分温和。 “另外,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派人去府城各处坊间查访,將临安府地界內,所有薄有声名的学子,无论出身贵贱,无论年岁几何,把他们近一两年的文章、策论、诗词,凡是能找到的,全都给我找来。” 福伯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老爷的用意。 这是要亲自下场,去沙砾中淘金了。 魏长青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夹杂著雪沫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要亲自过目。” “我不信。” “这钟灵毓秀的临安府,会连一个真正的读书人,都找不出来。” ............ 文庙街,卢家小院。 清晨的寒意透骨。 这个时间点,街坊邻居们都还沉睡在梦乡之中。 而卢璘已经早早起来,天寒地冻,漫天大雪也只穿著一身单薄的青衫,立在院中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前。 他手腕悬空,指尖稳稳捏著一桿狼毫,笔尖在光滑的木板上游走。 这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晨起练字。 自蒙学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些年从未间断。 一个多时辰后,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刚起身的李氏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儿子,心疼得直皱眉。 “又起这么早。” “天这么冷,也不多穿件衣裳,快回屋里去,仔细冻坏了身子。” 李氏嘴里念叨著,转身就准备回房给卢璘添件厚实的袄。 可她刚一回头,脚步却猛地顿住。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到儿子身前三寸处,却悄无声息地滑落开去,竟片雪不沾身。 李氏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惊奇。 这些年,卢璘虽未曾下场科考,文位始终停留在蒙生。 可日积月累的才气早已悄然滋养著他的身躯,寒暑不侵,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听到李氏的声音,卢璘收了笔,转过身,笑著说: “娘,我年纪小,火气旺,不冷的。” “您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卢厚也披著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已经拿上了出门要用的扁担。 “今天菜场新到了一批下水,我得赶紧去,不然被人买光了。” 李氏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让你关店你不听,非要顶著这大雪出去。” “你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卢厚也不爭辩,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了笑,挑起扁担便走出了院门。 又过了半个时辰,卢璘练完了字,回到堂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册。 书页泛黄,上面是沈夫子特意为他搜集来的,本朝歷代经典的策论文章。 第41章 雪中见骨,诗里藏锋。 卢璘看得入神,连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著一身寒气,站到了他的面前。 “璘哥儿。” 进来的王管事,看到卢璘正捧著书卷,目光专注,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嘆。 被夫子压著这么多年,迟迟不让下场科考,寻常少年郎怕是早就心浮气躁了。 可璘哥儿,却始终能沉下心来,读书不輟。 单是这份心性,就远超常人。 卢璘见到来人放下书卷,站起身。 “王管家,你怎么来了?” 难不成少爷又惹什么祸事,让自己回府一趟? 王管事脸上带著笑,也不绕弯子。 “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卢璘心中微动,目光平静,不是少爷?老爷有事? “可是冰玉轩有什么事?” “这个……老奴也不清楚。” 王管家摇了摇头:“不过看老爷那样子,从早上起,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想来,定是天大的好消息。” 卢璘闻言,心中瞭然,將桌上的书卷收好。 转身跟正在厨房忙活的李氏打了声招呼。 “娘,我回柳府一趟,不在家吃饭了。”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一根沾著麵粉的擀麵杖。 “正好,把你三婶昨儿从村里捎来的那些瓜果蔬菜带上。” “夫人就爱吃这口新鲜的。” 卢璘应了一声,提上那个装满了新鲜蔬菜的竹篮,跟著王管家,走出了小院。 ......... 柳府內,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乾净,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卢璘提著竹篮,跟在王管家身后,一路穿行。 府里的家丁丫鬟们,无论在忙什么,见到他,都会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带著真挚的笑。 “璘哥儿。” 一声声亲切的呼唤,不绝於耳。 这份尊敬,並非只因他是少爷的伴读,深得主家喜爱。 柳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下人,无论年岁,都需在府里的私塾蒙学识字。 最初几年,是沈夫子亲自教导。 可自从把卢璘教出来后,沈夫子便做了甩手掌柜,后面几年的蒙学,都由卢璘代劳。 不夸张地说,卢璘算是柳府这满院子家丁下人的半个老师。 更何况,那日进斗金的冰玉轩,正是出自卢璘的手笔,柳府赚得盆满钵满,下人们的月钱,也跟著水涨船高。 端人饭碗,承人恩惠,这份敬意,发自肺腑。 一路走走停停,清心园近在眼前。 还未踏入拱门,老爷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惯会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外放一省学政,原来是个只知钻营取巧之辈。” “宴党中人,皆是如此!” 紧接著,是夫人林氏的劝慰。 “老爷,慎言,祸从口出啊。” 老爷冷哼一声:“慎言又有何用?” “只要我爹一日在朝堂上与那宴居老儿掐著,我这个做儿子的,就算把好话说尽,又有谁会信?” “人家只会觉得我柳家心口不一,虚偽至极!” 卢璘的脚步,微微一顿。 新学政。 宴居。 这些词,他並不陌生。 虽然还未真正踏足大夏的官场,但宴居这个名字,早就听过不止一次。 几年前柳老太爷回乡探亲时,几乎是日日把这个名字掛在嘴边,咬牙切齿地痛骂。 卢璘心中微动,提著篮子,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內,兽首铜炉里烧著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柳老爷与沈夫子正对坐弈棋,夫人林氏在一旁烹茶。 见到卢璘进来,林氏脸上的忧色瞬间散去,脸带笑意。 “璘哥儿来了。” 老爷与沈夫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满意。 卢璘放下竹篮,对著三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爷,夫人,夫子。” 老爷捻起一枚黑子,目光却落在卢璘身上。 “可知今日唤你回府,所为何事?” 卢璘摇了摇头,心中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事关新学政,想来,与今年的童试脱不了干係。 沈夫子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温和。 “压了你这几年,迟迟不让你下场科考,心中可有怨言?” 卢璘摇了摇头,迎上夫子的目光,神色平静。 “学生不敢。” “夫子自有深意,学生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沈夫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棵松树。” 卢璘顺著夫子的手指望去。 院角那棵青松,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却依旧青翠,不见一丝折断的痕跡。 “雪压青松,弯而不折。” 卢璘心中瞭然,瞬间明白了夫子的意思。 这几年的压制,不是打压,而是磨礪。 磨的是他的心性,是希望他能如这雪中青松一般,不因外力而折损了锐气,不因困顿而消磨了本心。 卢璘后退一步,对著沈夫子,深深一揖。 “多谢夫子教诲,学生明白了。” 沈夫子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悟性,心性,学问,这孩子,样样都是顶尖。 再压下去,就不是磨礪,而是磋磨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去准备吧。” “下个月,参加县试。” 卢璘闻言,脸色不见悲喜,恭敬地点了点头。 胸中却有一股气莫名激盪。 无数个深夜苦读的场景,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支被磨禿了的狼毫。 那盏燃尽了灯油的烛火。 那份迟迟不能下场的困惑。 那份对夫子无条件的信任。 所有的坚持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一股清气自胸中而起,直衝天灵。 无数个日夜的困惑与坚持,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窗外,夫子指过的那棵青松周身覆雪,却弯而不折。 脑海之中,一首诗悄然浮现。 卢璘迈步走出屋內,边走边吟: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诗成,达府! 才气三寸,光芒凝实,一府之地共鸣。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浩然之气,以卢璘为中心,轰然散开。 他身周三寸,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越来越盛,瞬间便充满了小院。 清心园中,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突然停滯。 洋洋洒洒的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再不能落入园中分毫。 老爷与林氏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有沈夫子缓缓站起身,看著雪幕中那道如玉树般挺立的身影,嘴角的皱纹如老梅绽开,缓缓抚掌三声: “好!好!好!” “雪中见骨,诗里藏锋!“ 第42章 探囊取物的大伯 转眼,一个月悄然而过。 文庙街的清晨,和以往一样安静。 卢家小院內,却早早就有了动静。 即便是明天就要参加第一场考试,卢璘依旧早起晨练。 院中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小字。 大夏的童试,共分三场。 首场县试,就在清河县本地的考院举行,连考三日。 第一天考的是经义文章,从五经之中择一命题。 第二天考诗词等应用文。 最后一日,则是策论,考校学子对时政的见解。 这一个月,卢璘没有再去柳府。 《劝学》特效【研读经史子集等经典效率翻倍】,沈夫子那点存货,早就被他掏得一乾二净。 夫子在交代完考试的诸多细节后,便彻底做了甩手掌柜,只让他安心在家温书,说是教无可教了。 卢璘便也乐得清閒,每日除了温书,便是给妹妹小石头开蒙。 偶尔閒下来,也会去自家的卢记下水铺子里帮帮忙。 去的次数多了,铺子里的老主顾们,也都知道了卢家这小子,今年要下场科考。 只是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 毕竟卖下水的,在清河县里,也算是最底层的行当,赚的都是分分角角的辛苦钱。 读书科举,那是何等费钱费时的大事。 寻常人家,哪有那个底蕴去供养。 在他们看来,这孩子去考,也就是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罢了。 ........... 不多时,结束晨练的卢璘收拾好,正准备回屋看书。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三婶陈氏笑脸盈盈地提著一篮子刚从村里摘的蔬菜,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璘哥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三婶將篮子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卢璘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你这模样,倒是不紧张。” 不止三婶,整个下河村卢家都知道了卢璘要参加科举的事了。 连带著卢老爷这段时间在下河村都硬气了不少。 閒著没事,就去大槐树下閒逛。 而且不管乡亲们聊什么话题,不出三句,就得被卢老爷带到孙子参加科举上。 “吃了不?卢叔” “什么?你也知道我12岁的孙子要参加科举?” 不过对话往往以卢老爷被別人懟得说不出话结束。 “你儿子都考了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你孙子了...” “你们一群乡野鄙夫,懂个屁啊!” 卢老爷气得拂袖而去。 ........ 三婶放下带来的东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了卢璘,神秘兮兮地开口道: “璘哥儿,这是你爷从神婆那里求来的,开了光的,你可得好好戴著,说是能保佑你逢考必过。” 卢璘接过香囊,心里一阵无语。 还逢考必过,那神婆怎么不自己下场。 不过卢璘也知道是祖父的一番心意,没有拒绝。 三婶则在一旁继续念叨: “我跟你说啊,璘哥儿,这第一次下场,就当是去积攒经验的。” “放宽心,別有压力。” “你年纪还小,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次。”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氏走了出来,听到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三婶说得对。” “你大伯考了几十年,如今不也还是个童生。” “你这才哪到哪,有的是时间慢慢考。” 提到大伯,李氏的脸色又不好了。 当年,自家男人那条腿,就是被大伯借印子钱给害的。 他们一家三口,更是被硬生生赶出了卢家大门。 可自从他们家的下水铺子开起来,日子越过越红火,大伯又舔著脸凑了上来。 最让她来气的,还是自家男人那不爭气的软弱性子。 嘴上说著断了关係,可背地里,还是会偷偷摸摸给钱。 孝敬公公婆婆,李氏没意见。 可谁不知道,那些钱最后都落到了大房那个无底洞里。 想到这里,李氏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刚从屋內走出来的卢厚。 卢厚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又哪里点著了自家媳妇。 只能闷著头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著卢璘明天要带进考场的考篮。 毛笔,墨锭,砚台,还有几张备用的草纸,生怕漏了哪一样。 李氏看著丈夫那副闷葫芦的样子,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只能重重嘆了口气。 不过李氏平时骂归骂,可等三婶要走的时候,还是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了过去。 “老三家的,这个你带回去,给爹娘买点好吃的。” 卢厚闻言咧开嘴,憨厚地笑了起来。 ........... 回到下河村的三婶陈氏提著空篮子,快步往家里走,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 其中一个声音尤其响亮。 陈氏都不用走近,也知道是她家那个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名堂的大伯。 “……所以说,这次的县试,於我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三婶一推开自家小院的门,果然看见大伯正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唾沫横飞。 不止大伯在,村里好几个爱嚼舌根的閒汉都凑在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他家大伯,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人群里,一个促狭的声音响起。 大伯的脸皮厚比城墙,闻言半点不恼,反而摆了摆手,一副高人风范。 “此一时彼一时。” “去年不过是些许失误,即便如此,我的名次在整个县里,那也是排得上號的。” “今年我准备得更加周全,已是手拿把掐,稳如泰山。” 他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倒真唬住了不少人。 毕竟考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个榆木疙瘩,也该开窍了。 卢老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头紧锁,听著大儿子在外面吹嘘,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直到看见三婶回来,他才掐灭了烟锅,站起身。 “老大,你进来。” 大伯意犹未尽地跟乡亲们拱了拱手,这才施施然走进院子。 “爹,您找我?” 卢老爷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把握,不过考了这么多年,一家子希望都系在儿子身上,已经成了习惯。 不过今年却有了点变化。 不止儿子参加,连孙子也下场了。 “璘哥儿,这次也参加了,这事你知道吧。” 大伯点了点头,挺起胸膛,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爹,您就放心吧!” “这事,包在我身上!” 紧接著话锋一转,脸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优越。 “不过话说回来,璘哥儿年纪还小,这次去,就当是见识见识场面,熟悉熟悉章程。” “能不能考上,都是次要的,別给他太大压力。” 第43章 崔氏 院门口还没散去的村民们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他大伯说得对,那孩子才多大,去长长见识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读书科举是大事,哪能一蹴而就。” 三婶听著这些话,撇了撇嘴,拉著刚从屋里出来的婆婆,快步走进了偏房。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塞到婆婆手里。 “娘,这是二嫂给您二老的。” 祖母瞅了眼外面,见没人看到,这才仔细把银子藏了起来。 可门外,眼尖的大伯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一边应付著卢老爷,一边琢磨著怎么问家里再拿点钱。 大伯眼珠子滴溜一转,脑袋里立马有了主意。 等到三婶和婆婆出来,装作不经意地凑到祖母身边。 “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您也知道,科举这事,光靠死读书是不行的。” “人情往来,打点关係,那都是学问。” 祖母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想做什么?” 大伯露出一副全是为了侄子的表情,痛心疾首道:“娘,您想到哪去了!” “我是想著,我认识几位在县里极有声望的同窗,这次县试,他们也都下场。” “我想著介绍给璘哥儿认识认识,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只是……这人情往来,总不能空著手去,我最近手头实在是……” 还没等祖母开口,一旁的卢老爷咳嗽了几声,斜眼看了大伯一眼。 这些年,老二家日子好起来了,也没忘了他们二老,时不时就托人捎钱捎东西回来。 家里確实攒下了一点积蓄。 为了孙子的前程,花点钱打点关係,似乎也是应该的。 可一想到大儿子之前的那些混帐事,卢老爷心里又有些打鼓。 大伯见有戏,赶紧又添了一把火,凑到卢老爷身边。 “爹,这钱是为了璘哥儿花的,也是为了咱们卢家的脸面啊!” “等我这次考中了秀才,璘哥儿再有贵人提携,咱们卢家,可就真的要起来了!” 卢老爷长长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被说动了。 冲祖母点了点头,祖母这才不情不愿地解下腰间的钱袋,从里面数出三两银子,递了过去。 “这钱,是给璘哥儿铺路用的。” “你给我用在正道上,要是让我知道你又拿去胡混……” “爹您放心!” 大伯一把抢过银子,拍著胸脯保证。 “我保证,一文钱都不会乱花!” .......... 与此同时 柳府,清心园。 暖阁內,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半分烟火气。 阁外,却是另一番天地,风雪依旧肆虐。 王管事踩著湿漉漉青石板,快步走入暖阁。 他躬著身,手里捧著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老爷,您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老爷正与夫人林氏对弈,闻言,他捻著一枚黑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王管事將文书恭敬地呈上。 上面详细记录了此次清河县参加童生试的,所有薄有声名的学子。 家世背景,师从何人,过往文章,一应俱全。 老爷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著,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原本舒展的眉头,不知不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良久,他放下文书,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次让璘哥儿下场,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旁正烹茶的林氏闻言,手上动作一滯,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老爷这是何意?” “璘哥儿的学问,您又不是不知道,连沈夫子都说教无可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柳老爷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书。 “他的学问,我自然信得过。” “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大夏朝统御千万里疆土,什么天才都有可能。” “就看这次,光是清河县下场的学子中,有几个声名在外的,都不是易於之辈。” 柳老爷抽出其中一张纸,单独放在桌上。 “尤其是这个,崔皓。” 林氏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起初並未在意。 可当她看到老爷紧皱的眉头时,才反应过来,试探性的开口: “是那个崔家?” 老爷的点了点头:“没错,博陵崔氏。” 此言一出,夫人愣在了原地。 博陵崔家。 五姓七望之一,这是真正的千年世家。 大夏王朝真正的庞然大物,其底蕴之深厚,远非柳家这种靠著两代人起来的门户可比。 旁人读书,是寒窗苦读,求一本经义而不可得。 崔家子弟读书,却是坐拥万卷藏书,其中不乏连圣院都寻不到的孤本善本。 旁人求学,是寻访名师,三跪九叩,只为得几句指点。 崔家子弟求学,却是自有当世大儒坐镇族中,自蒙学起,便亲自教导。 二者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 林氏好半天才回神,满是疑惑: “崔家子弟,为何会来我们这小小的清河县参加县试?” 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不是应该在京城,或是在那些文风最盛的州府,一鸣惊人吗? 柳老爷摇了摇头,眼中带著几分凝重。 “崔家这种门楣,其门生故吏,早已遍布天下。” “他们的触角,早已伸到了读书人的每一个阶层,在临安府这等文脉昌盛之地,有所布局,再正常不过。” 林氏沉默了。 心里对卢璘信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而且最担心的不是卢璘会考不过。 而是另一件事。 “夫君,你说……璘哥儿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太顺了些?” 林氏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 “沈夫子將他护得太好,我们也將他捧得太高。” “他从未经歷过真正的挫折,若是这次……让他亲眼见识到和那种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会不会失了心气,从此一蹶不振?” 这才是最可怕的。 心气一失,文胆蒙尘,日后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老爷看著妻子担忧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想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迟早会遇到这些人,躲是躲不掉的。” “早些遇到,未必是坏事。” “而且我们要对璘哥儿有信心才是。” 老爷的目光望向窗外,一个月前,璘哥儿正是在清心园內创作出了一首达府之作。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老爷不相信,能咏出这种作品的璘哥儿,会因为科举路上的第一关,就失了心志。 “知耻而后勇,也是一种磨礪。” 老爷顿了顿,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好在咱们对璘哥儿要求也不高。” “对手太强了,能顺利地通过院试,考中秀才足矣。” 话虽如此,林氏眼中的担忧,却未曾消散。 第44章 有人星夜赶考场 府城,圣院学宫。 书房內,学政魏长青正端坐於书案后,手中翻阅著一份卷宗。 老管家福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將一叠新整理好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了桌上。 “大人,这是清河县那边呈上来的学子名册。” 魏长青“嗯”了一声,目光並未从手中的卷宗上移开。 因为神童拜帖一事,魏长青对清河县地域的观感不是很好。 福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向前,伸出手指,点在了名册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大人,这其中有一人,身份颇为特殊。” 魏长青的动作终於停下,他抬起头,顺著福伯的手指看去。 崔皓。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魏长青的眉头微微一挑。 “崔家?” “正是博陵崔氏。” 魏长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放下手中的所有卷宗,將那份清河县的名册单独抽了出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可是嫡脉?” “回大人,正是嫡脉。”福伯恭敬地回答。 “据老奴查访,这位崔皓公子,乃是崔家那位大儒的嫡亲孙辈,自小便由那位大儒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魏长青的指尖,在崔皓两个字上轻轻敲击著。 千年世家,博陵崔氏。 还是由那位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的大儒亲自教出来的嫡孙。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的童试考场上。 “把他的文章取来我看。” “是。” 福伯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 上面是崔皓近几年来流传在外的诗词文章。 魏长青接过,一言不发,细细品读起来。 书房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魏长青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为专注,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手中的文章轻轻放在桌上。 “不愧是崔家。”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味著方才读过的內容。 “此子年岁不大,文章却已然老道,字里行间,章法森严,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之气。” “隱隱可见那位大儒的风骨。”魏长青睁开眼,看向福伯,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此次童试,不出意外的话,此子当为魁首。” 福伯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能得自家老爷如此高的评价,这位崔家公子的学问,可见一斑。 刚准备抬头附和夸几句,又看到老爷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我记得前不久,光是清河县递上来的神童拜帖就不下於十份....” “真正的神童视而不见,滥竽充数的倒是屡见不鲜。”魏长青冷哼一声。 一个热衷於投机取巧,沽名钓誉的地方,却偏偏对崔皓这种有著真才实学的藏著掖著。 真是讽刺。 “这清河县,除了这个崔皓,可还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人才?” 福伯闻言,连忙又呈上另一份薄了许多的名册。 “回大人,县中还有几位薄有声名的学子。” “县学教諭的儿子王景,文章四平八稳。” “本地乡绅李家的李茂,据说诗才不错……” 福伯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本地小有名气的读书人。 魏长青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耐心地等福伯说完后,魏长青才点了点头: “福伯,收拾行装,明天去清河县瞧个真切...” ............. 翌日,天还未亮。 整个柳府却早已喧闹了起来,比往日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天是清河县童试开考的日子。 对柳府而言,这更是一件大事。 加上卢璘,这次童试,柳府共有五人一同应考。 大夏朝的童试规矩繁琐。 应考者,需先到本县县学报名,详录姓名、籍贯、年龄以及祖上三代履歷。 除此之外,还需五人联名作保,以防有人冒籍顶替。 最关键的一环,是必须由本县的一位廩生出面担保。 所谓廩生,乃是秀才中的佼佼者,由朝廷按月发下钱粮,让他们能摒除俗务,专心治学。 能得廩生作保,本身就是对学子品行与学问的一种认可。 柳府这次下场的正好是五人,互相联保,省去了不少麻烦。 至於廩生担保,对柳老爷来说,更不是什么难事。 卢璘的身份文书,早已由王管家办妥,籍贯是柳家书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今朝。 清心园內,卢璘与另外四名伴读,身著统一的青色襴衫,静静肃立。 老爷负手而立,目光从五个少年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卢璘身上。 “今日下场,平常心对待即可。” “你们年纪都还小,此次就当是去见识场面,不必有任何压力。” 夫人林氏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几件新做的狐皮斗篷,亲自交在几个少年手上。 “老爷说得对,尽力就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少爷却不乐意了,一把揽住卢璘的肩膀,衝著老爷夫人撇了撇嘴。 “爹,娘,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 “璘哥儿的学问还用质疑,小小的童试还不是有手就行。” 说完,转头又对卢璘挤眉弄眼: “璘哥儿,你可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身上还背著我那份呢,给咱们考个案首回来,让他们都开开眼!” 夫人林氏瞪了少爷一眼,混小子,有你什么事。 正处於叛逆期的少爷挺著胸膛,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夫子的身影,一下更来劲了。 “看见没,沈夫子今天都没来。”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夫子对璘哥儿有信心,知道他稳操胜券,根本用不著他老人家来送!” 林氏闻言,暗自摇头。 傻小子,案首哪里是那么好考的。 若是放在往年,以璘哥儿的学问,或许真有几分希望。 可今年……只怕是悬了。 自始至终,卢璘都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老爷交代完一些该注意的点后,这才对著老爷与夫人,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学生明白。” 沉稳如山,不卑不亢。 第45章 书童下场 卯时未至,晨光熹微。 柳府的大门缓缓开启,吱呀作响。 寒风裹挟著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卢璘与另外四名参考的柳府家丁,身著统一的青色襴衫,从柳府大门內走出。 五个人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著沉甸甸的行囊。 厚实的毛毯,鬆软的褥子,甚至还有小巧的铜製手炉。 大夏的童试,一入考场便要待足一整天,吃喝拉撒,都需自备。 卢璘的身上,除了这些,手上还提著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提篮。 提篮里,是父亲亲手做的滷味下水,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还有夫人林氏准备的各色果脯糕点,以及一个装满了热水的竹筒水壶。 东西实在太多了。 儘管卢璘如今十二岁的身形,早已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还是被这一堆东西压得都快找不著人了。 “璘哥儿,我来帮你拿吧。”同行中年纪最大的家丁刘安主动提议。 他们四人这次下场,纯粹是走个过场。 就是为了凑够五人联保的名额,好让璘哥儿能顺利报名。 至於考中,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用。” 卢璘摇了摇头,拒绝了刘安的好意。 看上去东西多,可在他手里,却感觉不到多少分量。 这点重量,还不如他每日晨练时,悬腕练字来得费力。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清河县清晨冷寂的街道上。 不多时,县学考院那堵高墙,便出现在视野中。 考院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前来应考的学子,粗略看去,不下数百人。 有的踌躇满志,自信满满,有的焦虑担心,胡乱张望,也有的学子波澜不惊,面不改色。 卢璘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一眼就看到人群不远处的大伯。 此时的大伯並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老老实实地排队。 正和自己友人,站在队伍一旁的大树下,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察觉到了卢璘的目光,大伯也看了过来。 而后拨开人群,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径直走了过来。 “璘哥儿,別紧张。” 大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拍了拍卢璘的肩膀。 “这次就当是来见识见识,考不上也没关係。” “你年纪还小,机会多的是。” 卢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还没考呢,就唱衰我考不上是吧! 大伯见卢璘没有反应,尬笑了两声,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卢璘见大伯如此悠閒,暗自摇头。 大伯早已是童生。 县试与府试,都已通过,不用排队下场,只等著最后一场院试,去府城一决高下。 可不在家好好准备院试,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时间一点点流逝,队伍也在缓慢地向前挪动著。 接近半个多时辰过去,终於轮到了卢璘。 负责检查的小吏一脸的公事公办,先是示意卢璘把东西都放下。 紧接著眼睛在卢璘身上仔仔细细地扫了几个来回。 从卢璘脸上察觉不出任何异常后,才开始小心仔细地翻检著卢璘的篮子。 滷味闻了又闻,各种糕点果脯用针插进去。 又抖了抖他的被褥,確认没有任何夹带。 接近一炷香的时间,检查完卢璘隨身携带的物品后。 这才拿起桌上的名册,与卢璘的身份文书仔细比对。 “祖父,父,名讳。”小吏头也不抬地问道。 “祖父卢川,父卢厚。”卢璘平静回答。 小吏核对无误,这才抬头瞥了卢璘一眼,看到他文书上柳家书童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待卢璘走远,那小吏才转头对身旁的同僚,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 “柳家真是家大业大,连个半大的书童都要送来考场凑热闹。” “就是不知道,他们家那位正牌少爷,怎么不见人影。” 同僚闻言摇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你还不知道?听说柳家那少爷,不通文墨,是个天生的蠢材。” “脑袋跟榆木疙瘩似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送来也是丟人现眼。” 卢璘刚放行不久,人群又一阵骚动,一条通道被衙役们强行清开。 清河县知县大人,在一眾官吏的簇拥下,踱步走上了考院前的石阶。 县太爷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笑容: “诸位皆是我清河县的栋樑之才。” “朝廷求贤若渴,圣上恩泽浩荡。” “望尔等今日,奋笔疾书,不负所学,为我清河县,为大夏文道更上一层楼添砖加瓦!” 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著寻常布衣的魏长青,静静地听著县太爷发言,嘴角讥讽笑意。 一个小小的童试也能扯上大夏文道。 难怪这清河县,惯会弄虚作假,一个个滥竽充数的神童,就是被这种虚浮的风气给捧出来的。 魏长青的目光越过那位还在口若悬河的县太爷,落在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考生身上。 那考生同样年轻,却在一眾或紧张或亢奋的学子中,显得格外沉静,渊渟岳峙。 这就是崔皓? 虽然放在人群中不起眼,但確实有一番气度。 魏长青的眼神微微一凝。 自己倒要看看博陵崔家,当世大儒亲手教导出来的子弟,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县太爷的场面话说完,考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就在这时,又有几名考生姍姍来迟。 几人的出现,立刻引来周围人的一阵低声议论。 “快看,是王景,县学教諭的公子。” “还有李茂,听说他学问了得,这次的案首,八成就要从他们几人中出了。” 魏长青听著这些议论,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太大的波动。 虽然卖相看上去比崔皓强了不止一筹,但气度还是差了不少。 这时,放好了被褥毯子的卢璘提著考篮,隨著人流,走进了考院。 高高的院墙內,气氛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考场內,一排排独立的號舍整齐排列。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狭长的通道间来回巡视,脚步声轻微却极具压迫感。 考场的最前方,搭著一座高台,主考官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卢璘按照號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恰好就在第一排,正对著主考官的高台,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紧不慢地將考篮放下,开始布置自己的桌面。 高台上的主考官一眼就注意到了过於年轻的卢璘,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到卢璘那一页,这才瞭然。 “十二岁,柳家书童?” 主考官眼中的那一丝诧异,隨即暗自摇头。 早就听说柳家少爷不通文墨,看来柳阁老的文名要断在这一代了。 卢璘对主考官的打量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布置著自己的东西。 他放好考篮,取出笔墨纸砚,动作沉稳,有条不紊。 第46章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 “当!” 悠长的钟声,迴荡在考院上空。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衙役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关闭。 最后一道光线被隔绝。 整个考场,与外界彻底分离开来。 高台之上的主考官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数百名神情各异的考生。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肃静的考场內响起。 “肃静!” 才气自他体內勃发,瞬间压下了所有考生的窃窃私语。 主考官以才气为引,凌空虚点。 半空中,一行金光闪烁的大字,缓缓浮现,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 卢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那行字。 来了。 大夏童试的第一场,四书五经题。 考官会从浩如烟海的经典中,截取一句,作为考题。 让考生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最终写成一篇八股文章。 这个世界的四书五经,与卢璘前世大同小异,只是在某些篇章的解读上,因这个世界独特的才气体系,而衍生出了不同的流派。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 意思是少年人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尊敬兄长。 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孝,是侍奉父母,是家庭伦理的基石。 悌,是尊敬兄长,是社会关係的延伸。 卢璘的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一篇文章的骨架,已然清晰。 破题,可从孝悌分论。 孝者,晨昏定省,冬温夏清,是为子女的本分。 悌者,徐行后长,孔怀兄弟,是为手足的情谊。 再论其內外之別。 家,是孝的根本所在。 乡,是悌的实践之地。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此为孝的检验。 尊敬长者,体恤弱小,此为悌的施行。 最后,將格局拔高。 由一人之孝悌,到一家之仁和,再到一国之兴盛。 一家仁,一国兴仁。 这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其根源,必始於孝悌。 思路豁然贯通。 卢璘胸中那股积鬱已久的清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再犹豫,將白纸平整地铺在桌案上。 狼毫笔饱蘸墨汁,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点,提笔,悬腕。 破题首句: “孝以事亲,悌以敬长,此圣人立教之本,人伦所先也。” 落笔的瞬间,卢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阻力从纸面上传来,仿佛有千钧之重,压著他的手腕。 他眉头微蹙,胸中才气悄然运转,灌注於笔尖。 那股阻力才慢慢消散。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当最后一个“也”字写完,手中的狼毫笔桿,竟透出一层淡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成了。 卢璘心中微定,看来自己破题的思路,是正確的。 …… 考院之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大伯正与几位相熟的童生,站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高谈阔论。 考题映在半空,周遭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这题目……有点意思啊。” “看似简单,可要写出彩,难如登天!” 大伯听了考题,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几分庆幸。 幸好自己不用考县试了。 这题目,太偏,太刁钻了。 往年县试,多是考些中正平和的题目,只要將经义背熟,总能写出些东西。 可今天这题,看似人人都能说上几句,但越是这样的题目,越是考验真功夫。 一个不慎,就容易写得浅薄空洞,沦为下品。 人群的角落里,换上了一身寻常布衣的魏长青,听到这个考题,嘴角却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这个考题,倒是有意思。 他倒是很想看看,崔皓会如何解这道题。 是从孝悌引申到忠君爱国? 还是另闢蹊径,阐发更深层的微言大义? …… 考场內,卢璘心无旁騖,笔走龙蛇。 “圣人曰:『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櫛縰笄总。』是故晨昏定省、冬温夏清,不过尽其职分而已。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三才之道备焉。” 写到这里,笔尖光芒越盛,笔下的考卷顏色从白一点点泛黄。 正前方,主考官双眼微闭,並没有发现异常。 卢璘越发精神,双眼炯炯,下笔如有神。 “悌者,敬长之义。《曲礼》云:『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故徐行后长,孔怀兄弟,悌之端也。《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此之谓也。” 先由孝道,引申至治家之本。 “家为孝之本,《孝经》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是故孝者,家道之所系。” 再由悌道,扩展至乡里之和。 “乡乃悌之基。《论语》云:『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尊耆老而恤孤弱,礼敬长者,友善兄弟,悌之施也。如此,则家齐国治,天下太平。” 文章层层递进,气势越发磅礴。 最后,卢璘深吸一口气,笔锋一转,写下了整篇文章的点睛之笔,也是最后的总结。 “是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 当最后一个“也”字落下的瞬间。 嗡的一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卢璘的考桌为中心,轰然散开。 他面前那张薄薄的宣纸,竟无风自动,散发出璀璨的黄光。 ........... 考场外,漫天风雪依旧 高悬的日头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天地间一片灰濛。 可就在此时,一声惊雷,毫无徵兆地炸响。 轰隆! 一道耀眼的银蛇,撕裂长空。 剎那间,天地乍白。 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漫天大雪竟在这一刻凝结。 ....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县学內钟楼內。 一口遍体铜绿,刻满了古朴篆文的巨大铜钟,已经百年未曾发出过声响。 咚——! 一声悠远、古朴、厚重的钟鸣,从县学深处响起。 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著礼乐教化的庄严,穿透了风雪,穿透了院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里,魏长青在看到气象剧变,白日惊雷的时候,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当那一声钟鸣入耳,整个人更是愣在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县学的方向,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文钟自鸣!” “地鸣之声!” 这不可能! 文钟乃是礼器,与大夏朝的稷下学宫文脉相连。 唯有惊世之作,其文气足以撼动一地文运,才能引动礼器共鸣,通传文脉,此为地鸣之象! 这种异象,百年难得一见! 是谁? 究竟是谁的惊世之作,竟引得文钟为之而鸣? 一个名字,瞬间跃入魏长青的脑海。 崔皓! 定然是崔皓! 只有博陵崔氏,只有当时大儒亲手教导出来的嫡孙,才有可能引动文钟自鸣。 魏长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这次来临安府,不过是瞧一瞧崔皓有几分真才实学,没想到竟能亲眼见证这等盛事。 有此一人,临安府文坛,当兴! 第47章 文钟自鸣 考场外,高台之上。 县太爷正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先是茫然,以为是哪里出了乱子。 可当他意识到那钟声来自何处时,整个人都傻了。 文钟? 是文钟在响? 一股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起。 政绩! 泼天的政绩啊! 自己主考的童试,出了引动文钟自鸣的绝世文章! 这消息要是传上去,自己的仕途…… 县太爷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抓著扶手,才勉强没有失態的大笑出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望著高墙內的考场,心中疯狂猜测。 会是谁? 到底是谁,写出了这等惊世文章。 .......... 考院之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那一声惊雷,一声钟鸣,让所有人都懵了。 “怎么回事?打雷了?” “这鬼天气,怎么会打雷?” “那钟声……是县学里的文钟!我听老一辈人说过,那钟几百年没响过了!” 大伯呆呆地望著县学,听著耳边的钟鸣,整个人愣住了。 身为大夏读书人,在场的人都清楚文钟自鸣意味著什么。 读书人毕生追求的最高荣耀。 足以名留青史的文道异象! 许多人惊讶,只是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老夫此生若是能写出这等文章,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人群中,短暂的惊慌过后,是更为热烈的议论。 “肯定是王景公子!他可是县学教諭的儿子,家学渊源!” “我看是李茂!听说他学问冠绝清河,这次定然是他!” .......... 无数道目光,匯聚在几个早已声名在外的学子家人身上,猜测著,议论著。 ........... 考场內,高台之上,正闭目养神的主考官身子猛地一颤,双眼豁然睁开。 文钟自鸣? 必有惊世文章撼动礼器! 主考官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疯狂地扫视著下方数百名考生。 是谁? 到底是谁! 下一刻,他的视线停留在眼皮子底下的卢璘身上。 只见卢璘面前,一张考卷散发著阵阵柔和黄光,缓缓升起,最终悬停在了离桌面三尺的半空。 光芒流转间,一个个字以虚影的形式跳跃不断。 “孝以事亲,悌以敬长,此圣人立教之本,人伦所先也。” “悌者,敬长之义。《曲礼》云:『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故徐行后长,孔怀兄弟,悌之端也。《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此之谓也。” “事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也。” 看到这一个个跳跃的字符,主考官瞳孔急速扩张。 是他! 一定是他! “来人!快!以此考生为中心,十步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 守在通道的衙役们愣了一下,但见主考官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了过去,將卢璘的號舍团团围住。 考场內,早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考生都停下了笔,呆呆地看著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文钟自鸣,府试达府,院试惊圣。 本以为是传说。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传说中的景象,竟然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一道道目光,匯聚在卢璘身上,充满了震撼、羡慕,还有难以置信的嫉妒。 人群之中,崔皓也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黄光笼罩的少年,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异色。 文钟自鸣。 清河县这等小地方,竟然藏著这般人物? 崔皓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仅仅是片刻,那丝惊讶便被更深沉的战意所取代。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狼毫笔,心无旁騖地继续答卷。 主考官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连提醒考生专心答卷,注意时间都忘记了。 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那张悬浮的考卷之上。 主考官也在警戒圈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快点结束! 快让老夫看看,这篇引动了文钟自鸣的惊世之作,究竟写了些什么! 刚才看到的那些跳跃的字符,像是猫爪子一样疯狂挠心。 黄光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开始缓缓收敛。 光芒散尽,那张承载了惊世之言的考卷,才慢悠悠地飘落回桌案之上。 考卷刚刚落稳。 主考官便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能引动文钟,能让才气显形! 按理说提前阅卷,乃是科场大忌,一旦被发现,不仅自身官位不保,更会背上舞弊的骂名。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清河县上百年了,上百年没出过这样的文章了! 就在主考官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张考卷的瞬间,考院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 “且慢!” 主考官闻声望去,只见太爷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正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县太爷一眼就看到了被衙役围得水泄不通的號舍,以及那神情激动的主考官。 一瞬间就明白了。 “是……是哪位学子?” 主考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从怀里掏出考生名册,递了过去。 县太爷接过名册按照那个號舍的位置,找到了对应的名字。 “姓名:卢璘,籍贯:柳府书童。” “柳家书童?”县太爷满脸错愕。 第48章 崔皓的答卷。 县太爷瞪著名册上那行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柳府书童?” 他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真是书童? 能够引动文钟自鸣的惊世文章,竟然出自一个书童之手? 这怎么可能! 县太爷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脑袋有点不够用了。 他早就听说柳家有个不通文墨的少爷,本以为派了个书童来,也是走个过场。 结果这书童一出手,就是文钟自鸣的绝世之作? 这是什么道理? 主考官见县太爷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更加焦急。 “大人,此时不是震惊的时候,先看看是什么惊世之作,居然能让文钟自鸣。” 他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张考卷。 说完,便伸手准备拿起考卷。 “这等惊世文章,老夫身为主考,理应先行过目,以便评判优劣。” 县太爷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及时制止了主考官。 先看?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文钟自鸣的绝世之作,足以名留青史的文章! 谁先看到,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慢著!” 县太爷一把拦住主考官,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本官乃一县之首,主管清河县所有政务,这等关乎全县文运的大事,理应由本官先行过目!” 主考官眉头一皱,寸步不让。 “大人此言差矣!” “老夫乃县学教諭,主管一县之地的教化文事,科举考试更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等文章,自然应当由老夫先行品鑑!” 县太爷冷哼一声: “教諭大人,你管的是教化,可这里是考场,是本官主持的童试!” “这考卷还未收取,依旧在考试进行当中,你一个教諭,有什么资格插手?” 主考官气得鬍鬚乱颤,这老匹夫,也知道童试是你主持的,可你之前人在哪呢? 考场里又是谁坐镇。 按理说县试的主考官一般是由当地知县担任,可考前这廝却以工作繁忙为由,让自己顶上了。 现在出了能让文钟自鸣,撼动礼器的经典,又张口闭口是自己主持的童试了。 “荒谬!考试进行中,考官不能阅卷,这是哪家的道理?” “再说,此文引动文钟自鸣,已然超脱了寻常考试的范畴,更应当由懂行的人先行品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 围在卢璘號舍周围的衙役们面面相覷,不知该听谁的。 正在这时,主考官灵机一动,才气勃发,瞬间在考场上方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剎那间,以卢璘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被彻底隔绝开来。 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动静也传不进来。 其他考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样总行了吧?” 主考官得意地看著县太爷。 “不会打扰到其他考生,咱们可以放心爭论了。” 县太爷气得直跺脚。 老狐狸! 居然用才气作弊! “好!那就一起看!” 县太爷一咬牙,做出了妥协。 “但是本官要站在左边!” “为何?” “本官官大!” 主考官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爭。 两人小心翼翼地凑到卢璘的桌案前,目光齐齐落在那张考卷上。 就在这时,考场的另一个角落,又传来了异动。 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虽然没有卢璘那般惊天动地,但也绝非等閒。 才气凝聚成柱,直衝云霄,光芒足有一丈多高。 县太爷和主考官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崔皓正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他面前的考卷虽然没有悬浮,但也散发著明亮的光芒,一行行字跡清晰可见。 “又是一篇达府之作!” 县太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狂喜。 一场童试,出现两篇经典文章? 这是什么概念? 简直是泼天的政绩送到自己家门口啊! 可是,即便是达府之作,也没能引动文钟自鸣。 这让县太爷对卢璘的文章更加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惊世之作,能够超越达府,引动礼器共鸣? …… 卢璘坐在號舍中,看著周围突然变得模糊的景象,心中瞭然。 县太爷和主考官的爭吵,他並不在意。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態中。 从写完那篇文章的那一刻起,一股股清凉的气流就不断从脑海深处涌出,冲刷著他的经脉,洗炼著他的才气。 这是文道的奖励。 每当写出一篇优秀的文章,文道都会给予相应的反馈。 文章品级越高,奖励越丰厚。 卢璘能感受到,这次的奖励异常丰厚。 丰厚得让他都有些意外。 他知道这篇文章的品级会很高。 毕竟破题立意角度新颖,而且落笔的时候甚至遇到了文道的阻碍。 但没想到,会比之前的诗作还要高。 “居然达到了这个等级....”卢璘心里暗念。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句由前世《礼记·大学》中提出。 是前世儒家人格塑造的根本路径。 在儒家的地位,类似於武学中,如来神掌的总纲一样的存在。 没想到只是用这一句作为文章结尾点题,居然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脑海中,那股清凉的气流还在持续不断地涌出,似乎没有停止的跡象。 有些意外的卢璘闭上眼,仔细感受著这种奇妙的变化。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才气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著。 此前的文位桎梏,隱隱有些鬆动。 ......... 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卢璘才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那股清凉气流终於停止涌动。 再次睁开眼,除了县太爷和主考官,卢璘眼前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著质地上乘的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出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神中透著的那股从容淡定,让卢璘印象深刻。 刚刚被主考官拉进来的崔皓,同样在打量著卢璘。 能够引动文钟自鸣的,居然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龄比自己还小? 崔皓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冲卢璘微微頷首,点头致意。 卢璘点头回礼,两人没有半句交流。 第49章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县太爷和主考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决定先看看崔皓的达府之作,再去品鑑卢璘那篇引动文钟之作。 县太爷先是礼貌的向崔皓询问意见。 崔皓点头示意,神色平静如水。 得到同意后,主考官迫不及待地拿起崔皓的考卷,县太爷也凑了过来。两人屏息凝神,开始细读。 “孝在养志,悌在守心。父母生我以形骸,圣贤教我以仁义,故孝非惟奉膳,悌不独恭行。” 开篇破题便不同凡响。 主考官眼中闪过讚赏之色,开篇破题直指孝悌的精神內核,而非流於表面的行为规范。 “昔曾子耘瓜受杖而不怨,是谓以孝修身;子路负米百里而不倦,是谓以悌济家。此二子者,未居庙堂之高,然孝悌所至,巷陌生辉。” 承题部分也体现了很高的水平。 以古贤为例,將孝悌从个人品德升华到社会教化,层次分明,逻辑严密。 “故曰:孝悌非为名也,乃为己立心;非为达也,乃为生民立命。苟能以此心推之,虽布衣亦堪为天下法。” 结尾收束有力,將孝悌提升到“立心立命”的高度,格局宏大。 两人读完,皆是摇头感嘆。 县太爷更是长长吐出口气,眼中满是钦佩:“妙哉!此文以小见大,紧扣孝悌本质,阐述精妙绝伦。確实是达府经典之作!” 主考官教諭也连连点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皓淡然一笑,既不骄傲,也不谦逊。 看完崔皓的文章,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卢璘。 看著年轻的不像话的卢璘,想到他柳家书童的身份,县太爷忍不住开口:“可是师从柳老爷?” 卢璘摇了摇头:“学生师从沈夫子,讳曰春芳。” 这话一出,县太爷微微一愣。 “沈春芳?“可是前任阁老,礼部尚书沈大学士?” “正是恩师。”卢璘恭敬回答。 县太爷闻言止不住地点头。 难怪! 难怪能写出引动文钟自鸣的惊世之作! 居然是沈大学士的学生! 大学士,这可是翰林之上的存在。 距离大儒之位仅一步之遥! 连崔皓都侧目而视,沈春芳的名讳,他也有所耳闻。 ....... 半个时辰前,柳府,静心堂。 沈夫子难得地早早醒来。 作为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本该在这个时辰还在梦乡中。 可今日却辗转反侧,再无睡意。 今天是璘哥儿下场考试的日子。 他没有去送考,倒不是不关心,而是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有著绝对的信心。区区县试第一场,以璘哥儿的学问,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可沈夫子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份不安来自哪里。 睡不著的沈夫子索性起身,来到书案前,想要写字静心。 狼毫蘸墨,刚写到一半。 窗外一道白光划破天际,紧接著一声惊雷突然炸响。 再便是那悠远古朴的钟鸣声,振聋发聵般,一声声传入沈夫子耳中 “文钟自鸣?” 沈夫子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县学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撼。 百年难遇的文道异象啊! 谁的文章,竟能撼动礼器,引动文钟?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便是崔皓。 柳老爷收集学子信息,同样给了沈夫子一份。 对於崔皓以及崔家,以及那位当世大儒,沈夫子了解比柳老爷更深。 “果然是当世大儒。” 博陵崔家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都能写出经典,撼动礼器。 至於璘哥儿? 沈夫子摇了摇头,心中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自己虽然是大学士,距离大儒之位,还差那临门一脚。 可这临门一脚的差距,却是云泥之別。 连自己都写不出能撼动礼器的文章,自己的学生又怎么可能? 璘哥儿虽然天赋异稟,学问精深,可毕竟年纪还小,阅歷有限。 想要写出这等惊世之作,怕是还需要时日磨礪。 考场內,刚刚看完崔皓文章的县太爷和主考官教諭,迅速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好奇代替。 达府之作已是难得。 能引动文钟地鸣的惊世之言,又该是何等模样。 县太爷与主考官教諭,两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脑袋,几乎是同时凑到了卢璘的桌案前。 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桌上的考卷。 考卷上的墨跡已干,一个个蝇头小楷,工整得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 笔锋锐利,铁画银鉤,却又带著一股超然物外的飘逸。 单是这份书法功力,就足以让两人心惊。 这绝非一个十二岁少年所能拥有的笔力。 两人的目光,从標题开始,缓缓下移。 “孝以事亲,悌以敬长,此圣人立教之本,人伦所先也。” 好一个开宗明义。 县太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破题稳健,直指核心,已是上乘之作的根基。 主考官也微微点头,確实是稳健破题,一眼就能瞧得出根基扎实。 果然是沈大学士教出来的弟子。 两人不动声色,目光继续向下。 “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三才之道备焉。” 看到此处,县太爷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大的气魄。 寻常文章论孝,无非局限於家庭伦理。 此文却直接將事亲、事君、立身三者贯通,將个人之孝,提升到了天地人三才的高度。 主考官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已经预感到,这绝非一篇寻常的经义文章。 继续往下。 “家为孝之本,《孝经》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是故孝者,家道之所系。” “乡乃悌之基。《论语》云:『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尊耆老而恤孤弱,礼敬长者,友善兄弟,悌之施也。如此,则家齐国治,天下太平。” 文章层层递进,由小见大,从个人到家庭,再从乡里到国家。 逻辑严密,气势磅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阶梯,在两人眼前徐徐展开。 县太爷与主考官看得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浸其中。 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眼中只剩下那一句句文字不断衝击著他们心神。 终於,两人目光落在了文章的最后。 那也是整篇文章的收束之笔。 “是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 嗡。 短短一行字,却有如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两人的心头。 县太爷的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主考官教諭更是呆立当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人久久失语,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十个字在反覆迴荡。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第50章 传天下! 良久,县太爷才回过神,摇头嘆气: “我辈读书人,向来只知『入则孝,出则悌』是圣贤之道……” “可今日才知,今日方知……” “原来『孝悌』只是起点,而非终点!” 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所求为何。 无非是做个品行端正的君子,光耀门楣,福泽乡里。 做好孝悌,便是君子。 这是千百年来,所有读书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它將个人的德行修养修身,与家族的兴旺齐家,再推向国家的治理治国,最终指向苍生的安寧平天下。 这不是空泛的道德说教。 而是一条清晰无比,层层递进,通往圣贤之境的通天大道。 为天下所有读书人,指明了毕生奋斗的方向。 这是为读书人立道啊! 不远处,崔皓的目光越发疑惑,县太爷与主考官的表情就像话剧一样在他面前生动表演。 从欣赏到讚嘆到失神再到震撼。 最后是一种朝圣般的敬畏。 两人的反应,比看他的文章时给出的反应要强烈百倍,千倍。 究竟是什么样的文章,能让两位主事官,失態至此。 能表现出朝圣般的谦卑。 就在这时,主考官教諭终於回过神来。 他盯著那张考卷,又看了看眼前的卢璘,嘴巴一阵哆嗦,最后口中吐出三个字。 “传天下。” ....... “传天下??” 崔皓闻言愣在了原地。 他出身博陵崔氏,自幼饱读诗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大夏文道,文章诗作,自有评级。 出县,可令一县文人爭相传阅。 达府,能使一府之地文气共鸣。 鸣州,则声动一州,可入州学典藏。 再往上,便是镇国与传天下。 镇国之作,可安邦定国,稳固国运,百年难得一见。 而传天下,则意味著这篇文章,將不再仅仅是一篇文章。 它將被自动刻入文庙,录入圣院最高层的传世阁,蕴含文道真意,跨越时代,供大夏王朝乃至后世万代所有读书人修习参悟。 这,是真正的经典。 是足以与圣贤比肩的立道之言。 崔皓愣在了原地,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亲眼见证一篇传天下级別的文章诞生。 还是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的童生试上。 卢璘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套理论在前世儒家思想中的分量,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威力竟恐怖如斯。 他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一篇鸣州之作。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方世界对文道至理的渴求。 县太爷终於从那种被大道灌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卢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晚辈,一个考生。 那是在看一座行走的文道丰碑,一个未来的文坛巨擘。 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著手,厚著脸皮,凑了上来。 “卢……卢小友。”县太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极尽諂媚。 “此等传天下之作,乃是文曲星降世,圣人显灵啊!” “本官……本官斗胆,想替这清河县数十万百姓,替这天下亿万读书人,向小友求一个恩典。” 主考官教諭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老匹夫,脸皮怎么这么厚。 果然,县太爷一躬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不知小友可否將此文章原稿,割爱与本官?” “本官愿以……愿以……” 县太爷突然卡壳了,发现自己搜刮遍了脑海,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与一篇传天下文章的原稿相提並论。 但话到这里,也只能硬著头皮解释道:“小友放心,传天下之作,圣院的传世阁自有文道法则將其拓印,供天下人参悟。” “本官求的,只是这原稿本身,绝不会影响小友名传天下!” 主考官教諭在一旁看得心里滴血。 被这廝抢先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 传天下级別的原稿,若是能拿到手,哪怕只是放在县衙书房供奉著,整个清河县的文运都能因此水涨船高。 这可是泼天的政绩,更是无价的瑰宝。 卢璘看著县太爷那张写满了渴望的脸,心中平静无波。 他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县太爷几乎要贴上来的身体,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人谬讚了。” “学生才疏学浅,此文不过是拾了家师牙慧,侥倖得之。” “家师临行前曾有交代,学生所有文章,皆需由他老人家先行过目,学生不敢自专。” 他直接把沈夫子搬了出来。 县太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沈大学士?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一位大学士抢东西啊。 “是……是本官唐突了,唐突了。”县太爷訕訕地笑了笑,眼中的失望难掩。 心里更像是在滴血,这可是传天下级別的原稿啊! 一旁的主考官教諭,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 懟得好! 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不过,教諭的心思活泛得很快。 传天下的原稿没指望了。 可这里,不是还有一篇达府之作吗? 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崔皓身上。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缓步走到崔皓面前,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躬身行礼。 “崔公子,老夫有一不情之请。”他指了指崔皓桌上的考卷。 “公子这篇达府之作,立意高远,文采斐然,老夫愿出三百两纹银,求购此文原稿,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崔皓微微頷首,算是应允。 区区一篇达府之作,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卢璘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一篇达府文章的原稿,就能值三百两银子? 这几乎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为什么他们对原稿如此热衷? 似乎是看出了卢璘的困惑,主考官教諭抚著鬍鬚为卢璘开口解惑: “卢小友,你可知,这文章原稿,为何如此珍贵?” 卢璘摇了摇头,虚心求教。 “因为这原稿,早已超脱了纸墨的范畴。” “尤其是达府之上的经典,其本身,便是一件蕴含了文道力量与气运法则的圣物!” “说得再直白些,这就是一件文道法宝!” 法宝? 卢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教諭继续开口解释: “后世抄本,读的只是文字。” “可观摩原稿,却能直接感悟作者落笔时那一瞬间的文道真意,触发『文气共鸣』,其修行之效,远胜阅读抄本十倍不止!” “这还只是其一。” 主考官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卢璘。 “更重要的是,拥有原稿,便等同於拥有了对该学说的最终解释权!” “就如小友这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日后天下人若对此道有任何爭论,皆需以你的原稿为尊,以你为本源!” “这便是权柄!” “而且顶级原稿出世时,更能引动『天降文曲』、『地涌金莲』这等异象,反哺一方水土,永久性地提升一地文道底蕴!” 主考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著卢璘,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惊嘆,更多的是一种提醒。 “所以,卢小友。” “你这篇传天下之作的原稿,一定要好生保管。” “妙用无穷无尽,远超你的想像。” 第51章 卢记下水 与此同时,清河县,文庙街。 卢记下水铺子。 正午时分,店里早已人满为患,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卢厚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围裙,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老卢,一份杂碎,多加点汤。” “好嘞。” 卢厚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锅中捞出几样下水,快刀斩切,淋上一勺滚烫的鲜红辣油,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卢记下水铺子之所以生意红火,靠的就是这地道的味道与公道的价格。 来这里的,大多是附近码头卖力气的汉子,一碗下水,两个炊饼,就能驱散一身的疲惫与寒气。 偶尔也有一两个衣著光鲜的客人,慕名而来尝个新鲜。 今天店里靠窗的角落里,就坐著一位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中年男子。 与周围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们格格不入。 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卤得透亮的肺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味道倒是不错。”男子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没想到你们这些泥腿子吃的东西,也能做得这般可口。” 周围的汉子们闻言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几道目光不善地投了过来。 宝蓝色绸衫男子视若无睹,轻笑一声:“就是不知道,这食材干不乾净,不会吃出什么毛病吧?” 卢厚闻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了指门口那口大锅与旁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食材。 “客官您放心,咱们这铺子,从食材到滷水,都是明档,乾乾净净,一眼就能瞧见。” 宝蓝色绸衫男子轻哼一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时,店门上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那个男人,头上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毡帽,看不清面容。 后进来的,则是个怀里夹著一本书的落魄书生,头髮乱糟糟的,衣衫上也沾著几块墨跡。 店里只剩下一张空桌,两人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拼了桌。 开口的是落魄书生,把怀里夹著的书,往桌上一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的起伏的食材。 “多点心、肝、肺、小肠,不要肉...” “掌柜的,你可別敷衍我,我这张嘴利索著呢。” “把最拿手的手艺拿出来,味道好,有赏。” 书生一开口就是一副老饕的模样。 这时,对面的毡帽男子咳嗽了两声,操著沙哑的声音说了句: “我……也一样。” “好嘞!” 卢厚应了一声,转身又忙活起来。 码头上的汉子们吃得满头大汗,话匣子也跟著打开了。 “这鬼天气,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再下下去,码头的活计都没法干了,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可不是嘛,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立刻有人附和起来,一时间,铺子里满是抱怨声。 聊著聊著,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今天的童试上。 一个相熟的老主顾,端著碗凑到卢厚跟前,咧著嘴开玩笑: “老卢,听说你家那小子,今天也下场了?” “等你儿子考上了秀才老爷,你这辛苦钱,可就赚到头嘍。” 卢厚憨厚地笑著,没有接话,往对方碗里又添了两块猪头肉。 宝蓝色绸衫男子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穿皂衫的也想考秀才?” “真是貽笑大方。” “这清河县里,薄有声名的学子,我哪个不认得?可没听说过有哪个姓卢的。” 这话一出,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下来。 卢厚剁肉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开口和对方爭辩。 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財。 更何况,他心里也没底。 大哥考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童生,科举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好在璘哥儿年纪还小,第一次下场,能积累经验就是好事。 卢厚没开口,一旁的落魄书生却放下了筷子,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大夏朝唯才是举,什么时候规定过,穿皂衫的就不能考中秀才了?” 落魄书生说著,转头打量著正在剁肉的卢厚。 他看得很仔细,不断地点著头。 “我看这位掌柜的面相,鼻直口方,眉浓眼正,本是敦厚有福之人。” “只是前半生运势平平,没什么波澜。” “不过嘛……” 书生拖长了音调,目光炯炯。 “你这福气,怕是都要应在你儿子身上了,將来必定大富大贵,光耀门楣!” 宝蓝色绸衫男子闻言冷哼一声。 他见书生衣著寒酸,心里便认定对方是那种考了几十年也考不上的穷酸。 “装神弄鬼!” 宝蓝色绸衫男子鄙夷地瞥了书生一眼,挺起胸膛,用下巴指著自己。 “你要真有这个能耐,不如给我看看,我这又是什么面相?” 落魄书生闻言,也不著恼,真的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家境殷实,祖上有荫,中年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书生一边看一边摇头,脸带笑意,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 “而且我看这坎,就在今天。” 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穷酸,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满口喷粪!” 落魄书生闻言半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也罢也罢!” “今日我心情好,便在此免费为诸位看相,分文不取,权当一乐!” 铺子里的其他客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人真的上前。 就在这时,与书生同桌的那个毡帽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张脸上皱纹密布,纵横交错,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有些可怖。 “那便……帮我看看。” 落魄书生的笑容,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倏然收敛。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毡帽男人,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是长长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奇怪。 此人面相,分明是阳寿將尽,三日內必有大祸。 可身上却偏偏没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死气。 这等矛盾的面相,还是头一次见。 毡帽男人听到这话也没有半点生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又將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重新低下头,闷声吃起了碗里的杂碎。 第52章 释魔降世 毡帽男人吃得很快,但却很安静。 不多时一碗杂碎见底,他將碗筷整齐地摆好,站起身,走到卢厚的摊位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了油腻的案板上。 “结帐。” 卢厚憨厚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银子。 “稍等,找你钱。” 银子不大,约莫一钱重,远超一碗下水的价格。 可卢厚却有些诧异,这银子还挺少见的。 什么银子上面还铸了一片莲花瓣? 毡帽男人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找钱。 转身掀开棉布帘子,走入了风雪之中。 不远处,落魄书生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这枚银子。 和尚? 落魄书生眉头微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夏立朝,曾有过一轮声势浩大的灭佛。 前朝被奉为国教的佛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寺庙被毁,僧侣还俗,无数经文典籍付之一炬。 如今的佛门,早已不復当年盛况,在大夏境內,其地位甚至远不如那些山野间的鬼神精怪。 一个和尚,还是出现在这清河县的小馆子里。 有意思。 不过书生並没有对对方的身份有过多联想,有读书人在,和尚也翻不起风浪。 他看著窗外愈发沉重的大雪,摇了摇头。 钦天监那帮老不死的。 非说清河县这场连绵一月的大雪有异,让自己来查。 却又神神叨叨,语焉不详,连个確切的线索都不给。 天大地大,让自己上哪儿找去。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不管了。 回去睡觉。 书生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也起身离去。 而毡帽男子这边,从卢记下水离开后,並没有在城里停留。 径直穿过街道,走向了清河县的西城门。 走出城门,城外是被大雪覆盖一片白。 毡帽男子顶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东方走去。 他速度很快,远远的,一座山出现在视野里。 虫尾山。 清河县县誌记载,此山形如蠕虫之尾,故而得名。 又因山上寸草不生,土石皆呈灰败之色,本地人更喜欢称其为“禿冢”。 在清河县百姓的口中,那是一处不祥之地。 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座荒凉的禿山之上,还藏著一座早已废弃的古剎,慈枯寺。 毡帽男子从山脚走到寺庙。 寺庙早已破败不堪,山门倾颓,院墙坍塌。 唯有大殿前,一棵巨大的枯树,依旧顽强地矗立在风雪里。 树干虬结,表皮开裂,所有的枝椏都光禿禿的,如同伸向苍天的嶙峋鬼爪。 这是一株早已死去的菩提树。 毡帽男人没有踏入寺內半步。 而是走到那棵巨大的枯树下,拂去膝前的积雪,双膝直直地跪了下去。 姿態虔诚,仿若朝圣。 任由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头顶。 这一跪,从白天跪倒了黑夜。 深夜,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毡帽男子身上早已被大雪盖得见不到人形。 就在这时,那棵早已枯死多年的菩提树,毫无徵兆地,从开裂的树皮缝隙中,渗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 紧接著,一滴滴黏稠如蜜的金色树液,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树液滴落在雪地上。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积雪並未融化,反而在接触到金色树液的瞬间,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繁复而妖异的曼陀罗花纹。 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被风雪冻得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狂热。 透过树干上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他看见了里面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枚半透明的琉璃佛胎,正静静地悬浮在树心之中。 佛胎內,蜷缩著一个婴孩的轮廓。 只是那小小的胸膛,没有半分起伏,死寂一片。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啼鸣,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披著月华,从漆黑的夜空中俯衝而下。 它轻盈地落在菩提树前,姿態优雅高贵。 在它的喙中,衔著一本破旧泛黄的经书。 看到这一幕,男人脸上的狂热达到了顶点。 他仰起头,用一种混杂著哭腔与狂喜的嘶哑声音,衝著漫天风雪,嘶吼出声。 “枯木孕子,孔雀衔经,佛子降世!” ......... 与此同时 笼罩了清河县整整一月的漫天风雪,竟毫无徵兆地变小了。 九天之上,本该璀璨亮眼的文曲星,在此刻竟诡异地暗淡了一瞬。 光华流转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遮蔽。 …… 清河县,悦来客栈。 天字號房內。 桌上杯盘狼藉,落魄书生正趴在桌上酣睡,嘴角还掛著口水。 可在这一刻,落魄书生却猛地惊醒,弹坐起来。 他没有做噩梦。 是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冰冷。 “文曲星有异?” 落魄书生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死死地看著天外。 同时,桌上的旧书也突然无风自动,疯狂翻页。 落魄书生见状脸色一变,一把抓过旧书。 定睛一看,原本空白的纸页上。 不知何时,竟已浮现出四个字。 四个用殷红如血的墨跡写成的,扭曲而狰狞的大字。 “释魔降世。” 落魄书生看到这四个大字,瞳孔骤然缩成了针芒。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原来如此……”书生喃喃自语。 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在铺子里的那一幕。 那个头戴毡帽,面相诡异的男人。 那枚铸著莲花瓣的银锭。 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场连绵一月,不见停歇的大雪,根本不是什么天时异常。 而是佛门有妖孽出世,其污秽之气,引动了天地异变,甚至遮蔽了文曲星的光辉。 儒道根基,將因此动摇。 “好个禿驴!”落魄书生咬牙切齿。 落魄书生深吸一口气,暂时按压心里的怒火。 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 释魔刚刚出世,肯定走不远,找到释魔才是关键。 落魄书生体內才气全力激发,口中朗声念道: “一步青天万壑低,长风送我过虹霓。” 客栈的窗户,被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冲开,木屑四溅。 凛冽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从洞开的窗口激射而出,悬停在清河县的夜空之上。 “山河俯首称臣处,已踏浮云最上梯。”” 最后一句念罢,书生再不迟疑,径直朝著城外,暴掠而去。 第53章 漱玉台 另一边。 一炷香之前。 县学之外,考场门前。 魏长青负手而立,衣袂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目光直勾勾地看著高墙內的考场。 即便过去了许久,魏长青胸中的激盪尚未能平復。 文钟自鸣。 这等上百年都未曾出现过的文道异象,竟然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绝非寻常的达府之作能够引动。 最次,也该是镇国级別的宏文。 甚至……说不定能让文曲星的光华更增几分。 一念及此,魏长青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双目微闔间,体內雄浑的才气悄然引动,尝试感知远在天外的文曲星。 他要亲眼看看,这篇惊世之作,是否真能为文道增辉。 可就在他即將感知到文曲星的前一刻。 一股毫无徵兆的心悸,突然从心底传来。 同时才气感知到的文曲星,也在这一刻发生剧变。 本该光华璀璨,照耀万古的文曲星,竟在此刻,诡异地暗淡了一瞬。 魏长青脸色骤然大变。 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自神魂深处涌来。 体內的才气,竟肉眼可见稀薄了许多。 魏长青睁开眼,满眼骇然,同时耳边传来阵阵惊呼声。 “怎么回事?” “我的才气……我的才气好像变少了!” “我也是!感觉像被凭空抽走了一缕!” ....... 周围的人群,毫无徵兆的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 那些围在考院外的童生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满眼惊恐。 他们文位不高,体內的才气本就只有寥寥数缕,稀薄得可怜。 此刻哪怕只是减少一丝一毫,都能在瞬间清晰地察觉到。 魏长青听著耳边的嘈杂,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笼罩了清河县整整一月的漫天大雪,竟毫无徵兆的,戛然而止。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魏长青猛地抬起头,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文曲星暗淡,其影响之深远,远超想像。 这绝非仅仅是清河一地。 文曲蒙尘,天下读书人的才气,皆会因此受损。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滔天异变,竟能动摇文道根基,遮蔽文曲星辉。 突然,不远处的文庙街方向,传来巨大的破空声。 魏长青猛地转头,目光遥望,才气灌注双耳,五感瞬间被提升到极致。 一道清越激昂的长吟,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一步青天万壑低,长风送我过虹霓。” 魏长青瞳孔骤然一缩。 《踏歌行》? 大学士才能掌握的飞行战诗。 对方是谁? 清河县內还有这种人物? 魏长青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流光自文庙街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惊鸿,朝著城外疾驰而去。 有人在御空而行。 出事了。 肯定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魏长青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身为临安府学政,治下读书人的一切事务,皆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內。 文曲星异动,又有大能之士深夜奔行。 这两件事,必然有所关联。 相较於考场內那篇尚未得见的惊世之作,眼下这桩异变,才是头等大事。 来不及再等考场內的结果,魏长青再不犹豫。 他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朝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暴掠而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风驰电掣。 下方清河县的轮廓飞速倒退。 城外,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茫茫原野。 魏长青紧紧追著前方那道身影,一路追到了城外一座荒凉的孤山脚下。 山上寸草不生,土石灰败,在雪地里,像一具匍匐的巨大尸骸。 魏长青看过县誌,知道这座山的名字。 虫尾山。 对方来这里做什么? 魏长青来不及思考,看著那道流光,径直没入了山中一座早已倾颓的破庙。 ......... 夜风如刀,刮过荒野。 终於,前方的流光骤然下坠,落在了破庙前的广场上。 魏长青紧隨其后,身形一敛,安稳落地。 落地的瞬间,魏长青目光一扫,把眼前的环境尽收眼底。 山门早已倾颓,院墙坍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没想到,这虫尾山深处居然还有一座古剎。 可对方来这古剎做什么? 难不成文曲星异变和佛门有关? 魏长青满脑子疑惑,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落魄儒衫,头髮乱糟糟的,怀中还夹著一本书。 魏长青眉头紧锁,正欲开口。 那人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来晚了。” 魏长青听出了对方声音中的疲惫,顺著对方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只见广场中央的雪地上,跪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那人身形乾瘦,双手高高托举,做出一个虔诚的献祭姿態。 明明身体都已经冻成了冰雕,脸上却带著一种诡异而狂热的笑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周围的景象。 厚厚的积雪之上,竟绽放著一朵又一朵妖异的金色花纹。 那花纹繁复而诡异,形如曼陀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盛开的死亡之花。 佛门妖人。 魏长青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这诡异的死状,这狂热的姿態,还有这不属於人间的妖花。 是这个引动了天象异变,遮蔽了文曲星的光辉? 自大夏立朝,声势浩大的灭佛之后,佛门早已沦为丧家之犬。 什么时候,他们又有了这等撼动文道根基的滔天之力。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就在魏长青心神剧震之时,落魄书生缓缓转过身来。 “江南道学政,魏长青?” 魏长青瞳孔一缩,他是谁?认识我? 强压下心中的骇然,魏长青点了点头。 “正是本官。” “阁下是何人?” 回答的同时,魏长青身上的才气已经默默运转,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 此人的速度与才气,远在自己之上。 自己已是翰林学位,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地追赶,对方至少也是大学士以上的存在。 可朝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位陌生的强者。 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但职责所在,他不能退。 落魄书生看出了魏长青的戒备,摇了摇头,口中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漱玉台。” 魏长青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骇然。 “大儒?” 漱玉台,这三个字,就是大儒的代表。 作为一个独立於大夏朝堂之外,神秘而强大的组织。 其成员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读书人中经天纬地的存在。 大儒才有资格加入。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一桩震惊朝野的旧案。 漱玉台的一位成员,因大夏皇室黎家的一位駙马言行有失,辱没了读书人的风骨,竟当街將其格杀。 事后,整个大夏皇室震怒,却最终不了了之。 第54章 没有你这个不成器的师弟 漱玉台。 魏长青听到这三个字,默默运转的才气缓缓停了下来。 这一路的提心弔胆也慢慢放下。 原来是漱玉台的前辈。 这个组织行事向来亦正亦邪,不入朝堂,不理俗务,却始终以文道正统自居。 更像是独立於大夏官方势力之外的监督者,超然物外。 不过虽然怪异,但终究还是站在文道这一边。 不是敌人。 魏长青定了定神,不敢有丝毫怠慢,对著落魄书生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晚生魏长青,见过先生。” “先生,方才晚生心神不寧,遥感天外,发觉文曲星似乎暗淡了一瞬。” “不知此事,可与眼前这桩异变有关?” 落魄书生闻言,缓缓转过身,乱糟糟的头髮下,眉头一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居然能感知到文曲星的异变。 这可不是寻常翰林能做到的。 想要以才气感应文曲星,至少也得是大学士的修为。 看来这位被圣上钦点,空降到江南道的年轻学政,並非传言中那般只是首辅宴居的门徒。 靠搭上宴居的关係才走到这一步的。 这个年纪,就已触碰到大学士的门槛,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书生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魏长青的问题。 “那群禿驴,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只说了半句,书生摆了摆手。 “你先將此地景象,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此事干係重大,必须即刻上报朝廷。” “是。” 魏长青不敢怠慢,立刻应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才气灌注其中。 “镜里看花光照眼。” 隨著诗句念出,魏长青面前的空气竟开始扭曲,浮现出一面水波流转的光镜。 光镜之中,破败的古剎,跪地的乾尸,雪地上的妖花,一切都纤毫毕现,被完整地拓印其中。 “月中寻桂影隨身。” 最后一句诗落下,光镜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魏长青的掌心。 摊开手,掌心之上,一枚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光华的玉简,静静躺著。 书生看著魏长青做完这一切,这才缓缓转过身,幽幽的目光穿透了夜色,口中吐出四个字。 “释魔降世。” 释魔? 怎么可能! 魏长青满眼骇然。 释魔是读书人对佛门的称呼。 前朝之时,佛门曾是大一统王朝的国教,是天下显学,地位等同於今日的儒道。 后来至圣先师横空出世,於稷下学宫舌战三千佛子,立下儒道万世之基。 再后来,大夏太祖黎氏顺天应人,推翻前朝腐朽统治,建立大夏。 立朝之后,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焚寺庙,毁佛经。 至此,佛门势力一落千丈,早已沦为过街老鼠。 魏长青万万没有想到,早已被扫进歷史尘埃里的佛门,竟然还能捲土重来。 甚至能引动天象,遮蔽文曲星辉,让天下读书人的才气都为之受损。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这动摇的,是大夏的国本啊。 落魄书生看著魏长青煞白的脸色,长长地嘆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说到底,还是我辈读书人,一代不如一代了。” “否则,又岂会给这帮禿驴,捲土重来的可乘之机。” 魏长青闻言,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反驳。 先生此言差矣! 读书人一代不如一代? 今日清河县童试,便有惊世文章出炉,引动文钟自鸣,地鸣之象,百年难遇。 那等为往圣继绝学的宏文,足以证明我辈读书人,並未沉沦。 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抬起头时,眼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只剩下那具跪地的乾尸,在雪地里无声狞笑。 魏长青愣在原地,隨即对著空无一人的前方,再次深深一揖。 “恭送先生。”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古剎,又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凝重。 出了这等大事,县学那边,是去不成了。 必须立刻返回临安府,將此事上报朝廷。 ........... 与此同时,柳府,静心堂。 沈夫子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天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文钟自鸣,本是天大的祥瑞。 可紧隨其后的,却是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 就在刚刚,他清晰地感觉到文曲星竟暗淡了一瞬。 一会文钟自鸣,一会文曲星暗淡。 究竟是何原因。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体內的才气,竟凭空被削减了近一成。 “多事之秋啊!” 沈夫子悠悠地嘆了口气。 恐怕受影响的,远不止自己一人,波及的范围,或许比想像中更大。 可自己如今处江湖之远,有力未逮,这等烦心事,还是让食肉者去操心吧。 摇了摇头,沈夫子正准备转身回房。 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察觉到动静的沈夫子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待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落魄儒衫,头髮乱糟糟的,怀里还夹著一本破旧的书。 紧接著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沈夫子罕见地表现出一副狂喜的模样。 “师兄!” “你怎么来了?是专程来看我的?”沈夫子的声音满是激动。 庭院里,鬚髮皆白、年过古稀的沈夫子,对著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小了几轮的落魄书生,恭敬地称呼著师兄。 这画面,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落魄书生见状冷哼一声,斜著眼打量著沈夫子。 “我可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师弟。” “连区区一个宴居都斗不过,被人家赶出京城,灰溜溜地跑到这当个教书先生。” “丟尽了我师门的脸。” “还专程来看你?你觉得你有这个脸吗?” 一连串的斥骂,毫不留情。 沈夫子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没有半点慍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落魄书生的袖子。 “师兄远道而来,风尘僕僕,不管是不是来看我,师弟我心里都高兴。” “走走走,好酒好菜,师弟这就让人给你备下。” 听到好酒好菜四个字,落魄书生眼神越发不善,依旧板著脸。 “哼,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满脑子都是口腹之慾的俗物吗?” 说完,他又瞪了沈夫子一眼。 “还不快去准备!” “要是味道不行,仔细你的皮,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夫子闻言心中乐开了花。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嘴上说著不要,一听到有吃有喝,就立马走不动道了。 第55章 第一场结束 一日之后,考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考场外原本静静等候的人群,突然热闹了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是我儿子,估计发挥得不错....” “我大哥也不差,红光满面的....” 议论声中,考生们陆续走出,神色各异。 有的昂首挺胸,面带红光,有的则垂头丧气,面色灰败,步履沉重。 人群中,立刻有家人迎了上去。 “儿啊,昨天我好像听到文钟响了,是不是考场里有……”一位父亲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脸上的好奇瞬间被一片茫然所取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我……我刚想问什么来著?” “老了,老了,太健忘了。”父亲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 “哦,对了,考得如何?” 相似的情景,在考院门前不断上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数人心中都涌动著一股莫名的激动,心里盘旋著一个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普通的问候。 人群角落,大伯也伸长了脖子,竖著耳朵。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却都只是些寻常的考后閒谈。 “奇怪,这帮人怎么回事?”大伯心里犯著嘀咕,同时目光也在人群中不断搜索。 “璘哥儿怎么还不出来?” 等了许久,眼看著考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大伯也忘了自己好奇什么。 摇了摇头,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应该是来问璘哥儿考得怎么样来著。 不止是等候的人不对劲,先出来的考生们,也觉得浑身不对劲。 明明感觉自己情绪高涨,但就是不知道为何兴奋。 “我感觉这次发挥得前所未有的好,文思泉涌,案首有望啊!” “可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考院的大门內並肩走出。 正是卢璘与崔皓。 大伯眼睛一亮,连忙挤开人群迎了上去。 走进一看,只见卢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掛著浓重的黑青,整个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大伯一边摇头嘆气,一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口教育侄子。 “璘哥儿,这会知道大伯这些年的辛苦了吧。” 卢璘闻言,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你那叫辛苦? 不过卢璘此刻懒得和大伯爭辩,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只想找张床,立刻躺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写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篇文章,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与才气。 大伯见状,继续念叨著:“没事儿,这题目我也看了,確实是难。” “尤其是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孝,什么是悌,写不出来也正常。” 一旁的崔皓忍不住摇头失笑。 考场內,听到县太爷提到卢璘出身柳家书童,原本崔皓是不信的。 什么样的贫寒之家,能教养出这样的卢璘。 这等连崔家,甚至连当世大儒都教导不出的麒麟儿,竟真的出自市井人家。 可看到卢璘大伯的言行举止,他才终於信了。 大伯一见到卢璘,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突然又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脑门,满是好奇: “哎呀,瞧我这记性,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连这么大的事,都能忘了!” “璘哥儿,快跟大伯说说,你们考场里是不是有什么异象?是不是有个考生写出了……” 话说到一半,大伯的声音再次消失了。 只能看到嘴巴一开一合间不断耸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卢璘有些疑惑。 大伯这是怎么了? 又在哪个小娘那学会了唱哑剧? 崔皓站在一旁,看著大伯方才差点说出“传天下”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按理说,所有无关之人的记忆都该被抹去才对。 先前的考生和等候的亲朋友都是很好的证明。 可为何大伯是例外? 崔皓心中微动。 难不成,是因为他与卢璘之间的血脉联繫,让他对那股抹除记忆的力量,有了一丝微弱的抗性? 大伯比画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连自己刚才想问什么都忘了。 重重地嘆了口气,指著卢璘,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你啊,不要以为之前写了首诗,得了点虚名,就沾沾自喜。” “现在看到你和其他学子的差距了吧?这才第一天的考试,就累成这副熊样。” “想当年我……” 大伯见崔皓衣著普通,但年纪与卢璘相仿,只当是柳府派来陪考的家丁。 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副倚老卖老的口吻,对著卢璘和崔皓两人谆谆教诲。 “你们啊,还是眼皮子太浅,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要局限於一隅。” “柳府在咱们清河县,算得上是有头有脸,可放眼整个大夏,比柳府强的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 大伯还在念叨个没完,听得卢璘脑瓜子生疼。 这时,其余来参考的柳府家丁们终於找到了卢璘。 四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跑到卢璘身边。 几人第一场考完便知自己无望,早早便交了卷。 “璘哥,你没事吧?” 家丁们看著卢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接过卢璘身上的行李和手中的提篮。 卢璘点了点头,顺手把行李递了过去,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旁的崔皓见卢璘匯合了同伴,对卢璘郑重地拱了拱手。 “卢兄,三日后第二场见。” 说完,便转身离去。 县试共有三场。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也是最重要的一场。 中间会空出两天,专供考官阅卷。 两天后的上午,考院门前会张贴出第一场的榜单。 只有榜上有名的考生,才有资格参加后面的第二场战诗词,以及第三场策论。 若是第一场便名落孙山,那这趟科举之路,便算走到头了。 卢璘看著崔皓离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隨即,转向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大伯,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 “大伯,我先回府了。” 说完,也不等大伯回应,便在家丁的搀扶下,朝著柳府的马车走去。 回到柳府时,已是黄昏。 卢璘下了马车,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在天旋地转。 强撑著精神,对守在门口的管事交代了一句。 “去回稟老爷夫人,还有夫子。” “就说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完,卢璘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几乎是被人架著回了自己的小院。 推开房门,卢璘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衣,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56章 璘哥儿毕竟年龄还小。 管事把卢璘送到房外后,没有著急离去。 朝不远处挥了挥手,喊了个院中守著的小廝过来。 “你去清心园回稟老爷和夫人。” “就说……璘哥儿考完了,人有些乏,已经回房歇下了。” 管事特意嘱咐,话要说得轻巧,免得夫人过分担忧。 小廝躬身应诺,脚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朝著清心园方向走去。 …… 清心园內,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老爷正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 夫人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水仙,姿態优雅。 屋外风雪未歇,屋內却是一片静謐安详。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夫人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门口。 小廝在门外站定,恭敬地稟报。 “老爷,夫人,璘哥儿回来了。” “人有些乏,已经先回房歇息了。” 夫人闻言,手中的花剪还在耐心修剪著枝丫,没当回事。 等小廝匯报完离去后,夫人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担忧地看向老爷。 “老爷,璘哥儿下场会不会还是太早了。 “毕竟年龄还是太小了,身子骨都还没长开,跟著一群成年人去考场里熬著,怎么受得住。” 夫人越说越心疼,柳眉轻蹙。 “那考场里又冷又硬,一坐就是一整天,消耗太大了。” 老爷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但没有开口说话。 对於璘哥儿的学问,老爷是很清楚,也很有底气的。 可科举考试,与做学问有时候还真不一样。 最大的区別就是承受的压力大小。 老爷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嘆气。 “哎,璘哥儿確实还是太小了,又没经过什么挫折,一路太顺了....” 看这疲惫不堪、回来就躲进房里的样子,恐怕……是发挥的不甚理想。 老爷没有多嘴,把这话放在了心里,免得夫人多操心。 不过,璘哥儿毕竟年纪还小,第一次下场,受些挫折,权当是积累经验了。 夫人却没想那么多,心里只惦念著卢璘的身体。 走到门口,对著外面的丫鬟吩咐一声,门外守著的丫鬟走了进来。 “去后厨传话。” “把那根老山参燉上,再备些清淡滋补的菜餚,用小火一直温著。” “再派个人在璘哥儿院门口守著,他连饭都没吃,等睡醒了,肯定饿得慌。” 丫鬟仔细记下夫人的叮嘱,转身离去。 一直沉默的柳老爷,幽幽地开口: “那根老山参,可是大哥特意从京城派人送来的。” “我自己都捨不得动。” 夫人闻言,猛地转过头,一双美目瞪著柳老爷。 老爷被夫人看得有些发毛,訕訕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嘴里嘟囔著。 “看我做什么,我又没说不给。” 夫人这才收回目光,轻哼一声,美目带笑。 ........ 从清心园匯报完的小廝脚步匆匆,一路从清心园又来到了沈夫子所在的静心堂。 院门外,小廝站定,恭敬地將管事的话复述了一遍。 门內,沈夫子听完小廝的匯报,声音平稳。 “知道了。” “让他好生歇息,等醒了,再来见我。” 小廝躬身应诺,不敢多做打扰,转身离去。 回到屋中,师兄正就著一碟茴香豆,自顾自地喝著劣酒,眼神已有些迷离。 沈夫子想到璘哥儿回来后那疲惫不堪、直接躲进房里的模样,心里隱隱有些猜测。 恐怕是……发挥得不甚理想。 璘哥儿学问是过关的,就是这阅歷还太少了。 看来只能等下一次的县试了。 一念及此,沈夫子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唉。” 耳尖的师兄听到这声嘆息,斜著眼瞥了过来。 “你一个臭教书的,整日里愁眉苦脸,哪来那么多伤春悲秋的閒事?” 他端起酒杯,朝著沈夫子一扬。 “有何可感嘆的,快来陪我喝酒。” 沈夫子摇了摇头,开口解释: “我有一位学生,今日参加县试,看样子,似乎是发挥得不太好。” “学问是挺扎实的,可年龄还是太小了.....” 沈夫子倒没有在师兄面前,过多地吹嘘璘哥儿的天赋如何如何。 哪怕璘哥儿天赋再高,再如何神童。 放在同样是年少成名,至今都是大儒最年轻纪录保持者的师兄面前,还是不够看。 师兄闻言嗤笑一声,言语间毫不掩饰讥讽: “还学生?” “就你这半桶水的学问,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况且这柳府里的家丁下人,哪个不是惯会钻营取巧,一门心思都扑在那铜臭俗物之上,哪有心思做学问。” 他虽然也是今天到的,但抵达清河县的时候,错过了文钟自鸣的事。 沈夫子闻言,脸色瞬间郑重了许多,出言纠正了师兄的说法。 “师兄,他不是学生。” “是弟子。” 学生与弟子的含义,天差地別。 学生,不过是传道授业。 而弟子,却意味著衣钵传承,是赌上自己一生声名与学问的延续,其关係之牢固,堪比父子。 落魄书生闻言,脸上醉意都消散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上下打量著沈夫子,有些疑惑: “收一个家丁做弟子?” 见沈夫子认认真真地点头回答,落魄书生这才忍不住破口大骂: “沈春芳,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也难怪当年会被宴居那老匹夫赶出京城。” 前半句,沈夫子倒没有半点慍怒,师兄什么风格,他早就习惯了。 但听到宴居二字,往事如烟,一下涌上心头,沈夫子忍不住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愣了好一会,才开口询问: “师兄,如今朝堂局势,究竟如何了?” 柳拱这老匹夫,虽与自己书信往来不断,可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对於朝堂之事,总是含糊其辞,话不说透。 落魄书生冷笑一声,又灌下一大口酒: “处境?你是问柳拱?他现在处境堪忧啊!” “因为边患之事,跟宴居那廝意见不合,已经连著上了三次乞骸骨的摺子,都被圣上给打了回来。” “不过,以宴居如今在圣上面前的恩宠,他要是再上一次摺子,怕是圣上就真的准了。” 沈夫子闻言,脸色骤变。 第57章 圣策九字 “何至於此啊,局势竟已到了累卵之势,逼得老匹夫乞骸骨?” 沈夫子脸带愁容,说得好听是乞骸骨,说得不好听,则是柳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还不如以乞骸骨的方式,请求致仕,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这老匹夫,在信里语焉不详,从来都是一副信誓旦旦,形势一片大好的態度,竟没想到局势糜烂至此.... 沈夫子罕见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眉头紧皱,长长地地嘆了口气: “內忧外患,妖孽频出,大夏风雨欲来啊,光是今年,妖族犯关就不止一两次了....” 师兄摇头,冷笑一声,看来自己这师弟窝在江南道,消息落后太多了。 “何止是犯关。” “就在上个月,一支妖族精锐,绕过了边防大营,直接衝到了雁门关城下。” “雁门关?”沈夫子闻言失声惊呼。 师兄点了点头,脸色也逐渐沉重: “近半年来,北境的妖族跟疯了一样,屡屡叩关。” “最近的一次,更是直接撕开了镇北城的防线,直达镇北城下....” 镇北城! 沈夫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大夏北境第一雄关,城中驻军十万,更有百万生民! 若是城破……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以妖族的残忍手段,那將是何等的人间炼狱,尸山血海。 师兄瞧出了师弟的担忧,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嚇了一跳,开口解释: “城倒是没破。” “妖族不知为何,只是在城外转了一圈,並未攻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夫子长长地鬆了口气,可紧接著,更深的疑惑与不安涌上心头。 妖族费尽心机撕开防线,却围而不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圣上震怒。” 落魄书生没有纠结妖族异常动向的原因,聊起了朝堂因此產生的变化。 “镇守北境的何將军,当即就被一道圣旨,擼了顶戴花翎,押解回京问罪了。” 沈夫子闻言,眼神一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何敬忠此人,我当年在朝时便与他打过交道。” “为人持重有余,却魄力不足,守成尚可,应变则难。” “圣上此举,乃是明断。” 落魄书生听著这话,倒是没反驳,只是冷笑一声。 “问题就出在这明断之后。” “主將之位空悬,谁来接替,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柳拱力荐文官洪象掛帅出征。” 洪象? “洪象此人,虽是文臣,却胸有丘壑,於兵法韜略一道,见解独到,曾著《平妖策》一书,鞭辟入里,我曾有幸拜读,深以为然!” “老匹夫倒是会选人,举荐得好!此乃国之栋樑,正是不二人选!” “好?” 落魄书生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宴居可不觉得好。” “他当庭驳斥,说洪象一介书生,纸上谈兵,不知兵事凶险,派他去镇守北境,无异於將十万將士与百万生民的性命,当做儿戏。” 沈夫子气得鬍鬚乱颤。 “一派胡言!” “宴居此贼,只知党同伐异,何曾將国之安危放在心上!” 落魄书生晃了晃酒杯,看著杯中浑浊的酒液,幽幽开口。 “然后,柳拱就彻底失了理智。” “他当著满朝文武,指著宴居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他是『諂上欺下之奸佞,祸国殃民之妖人』。”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夫子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良久才从口中吐出三个字: “骂得好!” 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丝快意仅仅持续了片刻,脸色又掛上了愁容。 他太清楚宴居的为人了。 睚眥必报,手段阴狠。 他更清楚当今圣上的性子。 老匹夫当著圣上的面,如此失態,如此攻訐首辅…… 甚至,表面上是骂宴居,实际上是拐著弯骂圣上,识人不明,滥用奸佞。 这种方式对歷朝歷代任何一个大度的君主还好,可当今圣上? 沈夫子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翌日,直到傍晚时分,卢璘才缓缓睁开眼。 他这一觉,竟是直接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床上缓缓坐起身,四肢百骸传来一阵舒泰,昨日那种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的疲惫感,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 脑海更是一片清明,往日里那些细微的杂念,此刻竟荡然无存。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状態? 卢璘心念一动,內视己身。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才气海中,原本那稀薄如雾的才气,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丝丝缕缕的才气,竟一根根凝实如柱,静静悬浮其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这些才气,已经不能再用缕来形容了。 已然凝实成寸。 这就是传天下带来的效果嘛? 才气从缕成寸,他还没有听过哪个连文位都还只是蒙生的有这种情况。 对了,原稿呢? 想起县太爷和主考官千叮万嘱原稿的重要性,卢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臟狂跳。 他记得自己是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了。 顾不上整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的行李前。 一把扯开包裹,双手在里面疯狂翻找。 书箱,笔墨,换洗衣物…… 没有。 还是没有。 不会被下人们整理的时候,弄丟了吧? 卢璘心里一咯噔,那可是传天下级別的文章原稿,若是弄丟了…… 他不敢想下去。 终於,指尖触碰到了一卷冰凉坚韧的纸张。 卢璘心里一喜,猛地將其抽了出来。 正是那张微黄的原稿,虽然此刻光芒不显,看上去和普通考卷无异,但原稿在手的卢璘心里无比踏实。 虚惊一场后,又把心思放到內视自身上。 脑海中,文道记录的关於自己的个人信息,也已经更新。 【姓名:卢璘,籍贯:下河村人,清河县柳家书童】 【文位:蒙生】 【才气:百寸】 【自创经典:神童诗(出县),特效:悟性提高,对经史子集,文章诗词等经典,研读效率翻倍,幼童听眾有概率觉醒“早慧”天赋,效果持续三日。游子吟(达府),特效:文位达到童生后展示。咏青松(达府),特效:文位达童生后展示。】 【圣策九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传天下),特效一阶段:修身(文胆初鸣),神通:明心见性,免疫一切幻术,妖邪不侵,大幅度提高心力。】 看到这里,卢璘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终於明白,自己醒来后那股脱胎换骨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明心见性,免疫幻术,妖邪不侵,大幅提高心力。 怪不得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迷惘。 圣策九字。 连名字都帮我取好了。 而且仅仅是第一阶段的修身,便有如此恐怖的效果以及神通。 那后面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该会如何? 第58章 放榜 而且光是特效第一阶段都有这等效果,不敢想像被县老爷等人视为至宝的原稿,又有何妙用。 卢璘深吸一口气,將原稿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贴身放入怀中。 直到胸口传来坚实触感,心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可刚刚情绪缓和一会,一股前所未有的飢饿感从腹中传来。 一天一夜没进食,再加上圣策九字的巨大消耗。 卢璘能明显地感觉,胃里直冒酸水,觉得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顾不上再细细体悟,翻身下床,踉蹌著就想往外走。 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昏黄的灯笼下,一个小廝正靠著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开门声惊醒了小廝 他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子,看到卢璘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卢璘有些意外。 “你怎么守在这里?” 小廝连忙躬身,態度恭敬: “回璘哥儿的话,是夫人吩咐的。” “夫人担心您在考场操劳过度,回来又没用饭,特意让小的在这儿候著。” 小廝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璘哥儿可是醒了?要去拜见夫人吗?” 卢璘摇了摇头,这会饿得晕头转向,哪有力气去拜见。 “我先去趟食堂。” 小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早就料到了,后厨一直用小火给您温著吃食呢,都是些清淡滋补的。” “可要小的现在就让人给您送过来?” 原来一切都安排好了。 卢璘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索性也不打算再走这一趟。 自己也確实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好好適应身体的变化。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日等放榜了,再去拜见老爷夫人和夫子也不迟。 卢璘点了点头。 “有劳了。” 想了想,又对小廝补充了一句。 “再替我传句话给夫人和夫子” “就说我一切安好,只是有些饿了,让大家不必掛心。” 小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另一边,清心园內 夫人林氏和来看望卢璘的李氏正在閒聊,话题正是一整天没出门的卢璘。 “妹子,你也別太担心了。” “璘哥儿毕竟年纪还小,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李氏闻言点头,但心里对儿子满是担忧。 哪有正常人睡一天一夜还水米未进的,李氏心里默默嘆气。 林氏见李氏愁眉不展,一时也没有开口。 昨天光顾著担心璘哥儿的身子,倒是忽略了另一层。 还是老爷看得通透,提醒自己才想到 恐怕,是发挥得不甚理想,心里受了挫,这才没脸来见人。 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何其艰难。 “妹子,璘哥儿毕竟第一次下场,没发挥好是常事,不用过於介怀...” 李氏闻言,心里又闷又沉。 儿子没考好,自己早就知道了。 不是从夫人口中,而是他大伯带来的消息。 今天一大早,他大伯领著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人来文庙街。 一来就满屋子宣扬。 “一见璘哥儿出考场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这次悬了。” “也是,科举可没那么容易,要不然我能考这么些年....” “不过我这次稳了,咱们卢家出秀才,还是得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美其名曰,是来给璘哥儿安慰的。 可李氏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副嘴脸,哪里是来安慰,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 生怕別人不知道,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才是卢家翻身的希望,璘哥儿一个小娃娃凑凑热闹得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廝匆匆赶来,在门外稟报。 “夫人,璘哥儿醒了,说是身子无碍,只是饿了,让两位夫人不必掛心。” “还说……明日一早,再来给老爷夫人请安。” 这话一出,林氏与李氏对视一眼,默默的嘆了口气。 果然是没考好。 否则以璘哥儿的性子,怎会连面都不露,还要拖到明日。 这孩子,是觉得没脸见她们啊。 林氏心中愈发怜惜,站起身,对著门外的丫鬟吩咐道。 “传话下去,这几日,府里上下谁也不许再提科举的事。” “免得璘哥儿听了,触景伤情。” 说完,又重新坐回李氏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 “妹子,你也放宽心。” “璘哥儿的学问,我心里有数,连沈夫子那等人物都讚不绝口,可见是真有才学的。” “读书人考试,临场失手,本就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咱们璘哥儿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林氏看著李氏依旧忧愁的脸,想了想,又开口道。 “今晚,妹子就別回去了,咱们姐妹俩许久没在一块儿说说话了。” “正好,你在这儿住下,明日璘哥儿过来,看到你这个做母亲的在,想必心里也能好受些。” 李氏闻言心中一暖,一想到回文庙街,大伯等人看笑话的嘴脸,心里又堵得慌,索性乾脆不回去了。 “那就打扰夫人了!” ...... 又是一天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练完的卢璘来到清心园外,步履如松、气息悠长。 一夜安眠,加上彻底適应了修身特效后,让卢璘本就清逸的容貌愈发出神,双眼中神采隱而不露,却又一副生机勃勃的味道。 站定后,卢璘叩响了院门。 “璘哥儿来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一开门,就见了卢璘,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感觉璘哥儿比往日更加出彩了。 顾不上惊讶,丫鬟连忙躬身行礼,引他入內。 卢璘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林氏以及一旁的李氏。 “娘怎么也来了?”卢璘有些意外。 隨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氏含笑点头,目光忍不住在璘哥儿身上打量。 这璘哥儿,几天不见,怎么越发神采奕奕? 一旁李氏看到卢璘,眼神里满是疼惜,连忙拉著他在身边坐下。 “娘,今天这么早过来,店里不忙啊?” 李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你祖父祖母,还有你大伯他们一家,都来了。” “说是……说是来看看你,家里地方小,住不下了,我便来叨扰夫人一晚。” 家里住不下? 卢璘心中微动,却没有表露分毫。 文庙街的宅子,虽然算不上宽敞,可住下祖父祖母大伯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几年,祖父祖母他们也来过几次,从未有过住不下的说法。 估计又是大伯做了什么妖,惹娘生气了。 李氏说完,这才发现了卢璘隱隱有些不同。 眼前的璘哥儿,一副精神饱满,目光清澈的样子,哪有半点自己想像中的萎靡不振。 才不过两日不见,儿子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她又说不上来。 不只是她,一旁的林氏早就察觉到了卢璘的异常。 她本已准备好了一肚子安慰璘哥儿的话,可看著璘哥儿身上展现出那股气质昂扬,风采更胜往昔的模样。 话到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不仅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受挫后的阴霾。 眼睛里,反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与沉静。 哪里有半点考试失利后应有的颓丧与沮丧? 就在这时,一道粗獷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娘!璘哥儿还没醒啊,我刚才外面回来,这会放榜了都,走走走,赶紧去看看璘哥儿有没有拿到案首....” 话音未落,少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卢璘身上。 “哟,璘哥儿终於醒了啊。” “正好,这会榜单出来了!就在刚刚,县学门口贴出来了!” 少爷几步凑到卢璘跟前,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 “这次的案首,是不是手拿把掐?” 林氏闻言,一双美目狠狠瞪了过去。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明昨天特意交代过,別在璘哥儿面前提科举的事。 这不成器东西真是一点记性不长啊。 第59章 別看了,没你的名字 放榜的地方位於清河县衙门附近,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放榜,又称发案。 虽然时辰未到,但张贴榜单的墙壁前,已挤满了考生学子和家属。 卢璘和少爷几人赶到时,里三层外三层,早已没了插足之地,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后方。 还未放榜,等待的学子们还算淡定,心態倒也稳得住。 不过也是神色各异,有的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有的则三五成群,故作镇定地高谈阔论。 当然也有离谱的,跪在地上衝著榜墙的方向念念有词,祈求神明保佑。 大伯也来了,和三两同窗好友一同来看热闹。 同时也看到了在等著放榜的卢璘。 “璘哥儿,你总算是醒了,这才考完一场,怎会如此不堪,我看,你这次是悬了啊!” 径直走过来的大伯开口就没有好话。 卢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半点开口的兴致都没有。 合著你考了几十年没考中,就盼著別人考不中唄。 卢璘没开口,大伯的同窗以为卢璘被说中要害心虚了,也笑著说: “卢兄,这就是你那个十二岁参加科举的侄子啊,果然不同寻常。” “就是这身子骨还得练练啊,这才第一场,还有几场呢,怎么撑得住?” 大伯捋著长须,一派过来人的口吻回应道: “没事,权当积累经验吧,璘哥儿年龄还小,以后机会多的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差明明白白地把卢璘考不中宣之於口了。 卢璘闻言也不生气,淡淡一笑,没有开口反驳。 反正榜单马上就要贴出来了。 这时,在人群外看热闹的少爷兴致勃勃地走了过来。 “走走走,那边有人开了盘口!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眾人顺著少爷手指的方向一看,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座摊子前。 旁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几个大字:童试第一场放榜,赌魁下注。 少爷开口解释说:“不止可以赌谁是案首,也可以赌某个考生能不能考中。” 大伯和他的几个友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凑了过去。 “有意思,有意思。” 大伯搓著手,回头衝著卢璘喊道:“璘哥儿,你座位號是多少?” 卢璘心中一阵无语。 看大伯那两眼放光的样子,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肯定是想赌自己考不中,好赚上一笔。 “璘哥儿,座位號!” 少爷也来了兴致,不过他和大伯的想法截然相反。 他是奔著卢璘拿下案首去的。 从卢璘第一次踏进学堂,少爷对卢璘的学问就服了。 一个案首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 果然,从卢璘口中得知座位號,少爷又转头对著身后几个柳府家丁一挥手。 “把身上带的钱都掏出来,凑一凑!” “今天,咱们就玩把大的,全压璘哥儿中案首!” 听到这话,大伯和他的友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位兄台,你没睡醒吧?” “连第一场都累虚脱了,也能中案首?” “不如你在我这里下注,赔率就按堂口的来。” 少爷闻言愣了一下,与其费劲挤到盘口,还真就想乾脆找这几人下个场外算了。 可转头一看几人的打扮,哪里像是能拿出钱的样子。 一群穷酸,呆会要是赔不起,他找谁去。 摇了摇头,少爷带著几个家丁,雄赳赳气昂昂地挤进了人群。 大伯也拉著他的友人跟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只是脸上的表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伯垂头丧气,满脸晦气。 少爷则恰恰相反,红光满面,兴高采烈,手里还攥著一张盖了红印的票据,走路都带风。 卢璘有些好奇。 “怎么了?” 少爷晃了晃手里的票据,笑得合不拢嘴。 “那庄家不识货!” 少爷开始解释原委,原来卢璘之前在清河县毫无名气,只是一个柳府的书童,盘口那边根本没人看好他。 大伯想押卢璘考不中,结果发现赔率低得可怜,押一两银子,贏了也才多几文钱,气得他当场就不想押了。 而少爷这边,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赌卢璘中案首的赔率,竟然高达一赔三十!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少爷激动地挥舞著手里的票据,唾沫横飞。 “这要是中了,就是一千五百两啊!” “可惜你们身上带的钱太少了,东拼西凑才凑了五十两银子。” 大伯和他的几个友人闻言刚准备开口,说少爷这五十两银子算是彻底打了水漂,还不如送给他们去喝顿好酒。 这时,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从县衙的方向传来。 原本拥挤嘈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簇拥著一名手捧大红榜文的小吏,一路吹吹打打地走了过来。 那榜文卷著,也看得出尺寸极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小吏在一眾差役的护卫下,走到高墙前,將手中的榜文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 巨大的红色榜文如瀑布般展开,足有半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座位號。 字跡用的是加粗的馆阁体,写得极大,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站在人群外围,也能勉强辨认。 两个差役手脚麻利地提著浆糊桶上前,稳稳地將巨大榜文贴在了榜墙之上。 榜文高掛的瞬间,人群轰然炸开。 “中了!我中了!!” 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学子,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半晌,隨即状若疯癲地大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便滚滚而下。 “爹,娘,儿子对得起你们了!” 有人喜,自然就有人悲。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者,颤抖著手指在榜上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终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眼中只剩下绝望。 一时间,眾生百態,尽显於此。 有人狂喜,被同伴高高拋起。 有人绝望,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被家人簇拥著欢呼雀跃。 卢璘和少爷也踮起脚尖,目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字中搜寻著。 还没等卢璘看清榜上的字跡,大伯的声音却在一旁悠悠响起。 “行了,璘哥儿,別看了。” 只见大伯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此刻又挤了回来,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表情,又是惋惜,又像是鬆了口气的样子。 “榜单我已经看完了,璘哥儿的名字和座位號都没有找到。” 大伯拍了拍卢璘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脸上的喜色却怎么都止不住。 “璘哥儿,现在知道科举的难处了吧。” “你以为大伯我这个童生,是那么好当的?这其中的辛苦,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能明白的。” “不过没事,这次就当是长长见识,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后就不会好高騖远了。” “咱们卢家出秀才的希望,终究还是要落在我身上啊。” 大伯身边的那几个友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是啊,卢小友,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你还年轻。” “就是,你大伯考了这么多年,才是个童生,你第一次下场,没考中才是正常的。” 话里话外,全是嘲讽与看笑话的意味。 第60章 案首卢璘 少爷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 “璘哥儿的学问,连沈夫子都亲口夸讚过,怎么可能榜上无名!不然我能下注五十两银子,当本少爷傻吗?” 少爷倒不是心疼那下注的五十两银子。 而是怎么都不相信,以璘哥儿的学问连县试都过不了。 “这里面肯定有黑幕!一定是考官瞎了眼!”少爷指著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童生,满脸怒气。 大伯的友人闻言,轻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开口: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乱说。” “依我看,璘哥儿要是考中了,那才叫有黑幕呢!”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也想跟我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爭锋?简直是笑话!” 眼看双方就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锣鼓声响起。 另一队衙役簇拥著一名小吏,分开人群,径直走到了榜墙之前。 小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街口。 “肃静!肃静!” “刚才张贴的,乃是乙等榜。” “本次县试,案首及甲等前五十名,在此另行张榜!” 乙等榜。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又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猛烈的议论声。 甲等另行张榜。 这意味著,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少落榜者眼中的希望再次升起。 少爷这才鬆了口气,目光转移到即將贴上的榜文上。 其他围观的人也翘首以盼,想看看本次清河县案首花落谁家。 万眾期待下,小吏在一眾差役的护卫中,走到了高墙前。 哗啦一声。 巨大的红色榜文轰然展开。 榜文的最顶端,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甲等。 两个差役手脚麻利地將榜文稳稳贴在了乙等榜的旁边。 与乙等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同,甲等榜上,只有寥寥五十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笔力遒劲,清晰无比。 而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只有一行字。 案首:卢璘,座號:丙丑。 一瞬间,整个街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匯聚在那一行字上。 大伯也看到了高悬榜首的名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案首是璘哥儿?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同名。 大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打死都不敢相信,璘哥儿能拿下案首。 他猛地扭过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著卢璘,声音颤抖地缓缓开口: “璘哥儿,我记得你刚才说的座位號,好像不是丙丑?” 大伯身旁的友人也竖起了耳朵。 只见卢璘平静地点了点头,口中吐出几个字:“就是丙丑。” 几人闻言,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呆立当场。 短暂的死寂之后,柳府的家丁们率先爆发出震天的狂呼。 “中了!中了!” “是案首!璘哥儿是案首!” 少爷的反应比家丁们还要夸张,他先是愣了足足三秒,隨即一把环抱住卢璘,满脸的激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璘哥儿的案首是手拿把掐!” “一千五百两!哈哈哈哈!一千五百两到手了!” 卢璘满脸嫌弃地推开唾沫星子就快吐到自己脸上的少爷。 少爷一点都不在意,晃了晃手里的票据,拉起卢璘就往人群外的赌摊挤。 “走走走!兑钱去!” “案首在此!都让让!案首在此!” 少爷的嗓门极大,这一声呼喊,瞬间让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 无数道混杂著惊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被少爷拉著的卢璘。 人群下意识地给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少爷拉著卢璘,雄赳赳气昂昂地挤到了赌摊前。 “啪”的一声,將那张盖著红印的票据拍在桌上。 “兑钱!” “一赔三十,一千五百两!” 盘口后面,那个原本悠閒地磕著瓜子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拿起票据,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红榜上那个刺眼的名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如同锅底一般黑。 一千五百两。 这几乎是他这个盘口所有的流动资金了。 年轻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下了一块肉。 我特娘的总共没赚一千五百两,还要倒贴不成? 看著眼前的少爷和卢璘,年轻人心里一阵憋屈。 这特娘的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怎么会下注一赔三十,而且还下注五十两。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可票据分明就是自己摊子上出去的。 人群听到少爷口中不断喊著:一千五百两,骚动变得更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璘身上,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竟是本届童试的案首? 而且还压了自己五十两银子中案首? 这怎么可能! 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普通人,哪来的胆子敢下五十两重注赌自己是案首?” “还有这个叫卢璘的,之前在清河县根本就没半点名气!” “就是,闻所未闻!”立刻有人附和。 “你们懂什么,没看到他跟谁一起来的吗?” “那可是柳家少爷,区区五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可这话非但没能平息,反而引起了更大的质疑。 “柳家?那问题就更大了!” “我可是亲眼看见,这个卢璘考完第一场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是被家丁扶著走的!” “不止我,当时在场外等候的,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 “一个连第一场都差点坚持不下来的小娃娃,能拿案首?” “这要是没舞弊,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彻查!必须彻查!” 盘口后方的年轻人,听到这话,双眼顿时发亮。 对啊! 舞弊! 只要坐实了舞弊,这钱不就不用给了? 他一拍桌子,指著卢璘,义正辞严地高声开口: “没错!绝对是舞弊!” “这钱,我们不能给!必须等官府调查清楚,还所有清河学子一个公道之后再说!” 年轻人身旁隨从闻言脸色骤变,在一旁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少爷,少爷!使不得啊!” “如果真是舞弊,那咱们盘口也脱不了干係啊!” 他心里急得快要冒火。 少爷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这次县试的主考官,就是咱们家老爷啊! 你在这里带头高喊舞弊,这不是把亲爹往火坑里推吗? 可年轻人此刻心疼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早已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一把甩开隨从的手,继续振臂高呼。 “舞弊!一定是舞弊!” 他这一喊,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那些没考上的学子,本就心中愤懣,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立刻跟著鼓譟起来。 一时间,群情激奋。 “舞弊!舞弊!” “彻查!彻查!” “柳家仗著朝中有人,公然舞弊,將我等清河学子置於何地!” 第61章 奴籍 舞弊这个头一开,学子们的情绪一下就找到了宣泄口。 一声声舞弊,一声声彻查,一声声还读书人公道之类的,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 不过虽然异口同声,但动机是不同的。 叫得最为响亮的是落榜学子,一双双眼睛恨不得把卢璘吞下去。 对他们来说,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让这次的考试结果作废,重新再考一次,那他们就还有机会。 法不责眾。 而那些已经考中,名字掛在甲乙两榜之上的学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他们没有高声叫嚷,却也没有出声制止。 只是带著几分嫉妒的目光,冷冷地看著被围在中央的卢璘。 若是能把这个十二岁的案首拉下马,案首之位空悬,他们这些人的名次,说不定就能再往上提一提。 更有甚者,是纯粹的仇富与嫉妒。 柳家在清河县家大业大,平日里便引得不少人眼红。 如今一个柳家的书童,竟一飞冲天,成了县试案首。 这让他们如何能够甘心。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名叫余程友的落榜书生,正悄悄地推搡著身前的人。 “柳家仗势欺人,如今更是敢堂而皇之的操控县试,公然舞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还有活路吗?” “今天若是不討个说法,日后科举,便再无我等出头之日了!” 他躲在人群中,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 余程友根本不在乎案首到底有没有舞弊。 他只知道,只要把事情搅浑,对自己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要是舞弊,那他就有利可图。 听到这话,原本还算克制的学子们,彻底失控了。 “交出案首!” “还我等一个公道!” 群情激奋的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朝著卢璘和少爷涌了过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卢璘,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冷眼旁观著眼前一幕幕。 谁是第一个质疑的。 谁在人群中煽风点火。 谁的眼中是纯粹的愤怒,谁的眼中满是贪婪。 在【明心见性】的神通加持下,卢璘头脑格外清晰,一点都没有被干扰。 这些人的情绪与动机,根本无所遁形。 不过,有一点卢璘把握不准。 高达一赔三十的赔率盘口,恰到好处的煽动。 一切都像是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就等著自己一头撞进来。 这件事到底是偶然,还是被人做局? 一旁的少爷见眾人越来越近,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看著落榜学子们扭曲愤怒,要吃人的眼神,这已经不是討个说法那么简单了。 一个不好,他和璘哥儿今天可能都走不出这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了圈外一个柳府家丁的身上。 少爷飞快地朝著对方使了个眼色,下巴朝著县衙的方向,极快地扬了一下。 家丁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转身便融入了外围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少爷见状,心里鬆了口气。 只要等到县尊来救援,自己和璘哥儿就能脱困。 他一转头,却看到卢璘正盯著人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少爷还以为璘哥儿被眼前的阵仗嚇傻了。 脚步挪到卢璘耳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 “璘哥儿,別怕。” “我已经让人去府里和县衙搬救兵了。” 可步步逼近的学子们根本没给两人喘息的机会。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彻查!彻查!” “柳家必须给个说法!” “朗朗乾坤,公然舞弊,还我等读书人一个公道。” 叫嚷声中,学子们步步紧逼,包围圈不断收缩。 眼看就要有人伸手上前推搡。 少爷猛地一咬牙,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公鸡,死死地挡在了卢璘面前。 “都別激动!” “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告诉你们,舞弊之事,绝无可能!县尊大人已经得知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可以让县尊亲口向大家证明!” 人群中,再次响起质疑声。 “还说什么不是舞弊!” “那柳家少爷是什么货色,清河县谁人不知?” “一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他家的书童,能有什么大学问,还能拿下案首?”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说得对!等县尊来也没用!” “柳家在朝中可是有阁老在的,县尊大人难道还敢得罪柳阁老不成?” “到头来,还不是官官相护,把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当猴耍!” “官官相护!” “官官相护!” 少爷搬出县尊,非但没能压住场面,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看著眼前一张张扭曲的脸,听著耳边震天的声浪,少爷急得满头大汗。 这些人,已经彻底被煽动得失去了理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卢璘,终於有了动作。 他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少爷,迎著无数道要吃人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你们是质疑我不配当这个案首?” “还是仗著法不责眾的心思,想趁机浑水摸鱼?” 人群的声浪,因为卢璘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突然停滯。 躲在人群中的余程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底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三言两语一嚇唬,就这么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躲在人群背后,仍旧只闻声,不见人。 “我们不求別的,只求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你不过一介书童,还是奴籍!” “连第一场考试都差点撑不住,若不是舞弊,你作何解释?” “你若有真才实学,为何之前在清河县,却籍籍无名,闻所未闻!” 奴籍! 两个字一出,学子们的反应更加激烈了。 原本还抱著一丝怀疑的学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败给某个世家子弟,或是某个苦读多年的寒门天才。 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竟被一个身份卑贱,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家奴,死死地踩在脚下! 这是对他们十年寒窗苦读的践踏。 更是对他们身为读书人身份的莫大羞辱。 第62章 真金不怕火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当!” 一声清脆的鸣锣声,从不远处的街道口传来。 紧接著是衙役的呵斥声: “肃静!” “县尊驾到,閒人迴避!”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著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一副不怒自威的做派。 正是清河县县尊,吴井元。 吴井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被围在中央的卢璘身上。 看到卢璘安然无恙,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来迟。 几百年才出一个撼动礼器,文钟自鸣的存在,若是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了半点差池,他吴井元万死难辞其咎。 鬆了一口气的吴井元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冰冷。 “聚眾闹事,围攻县试案首,你们是想造反吗?” 县尊的威严,让不少头脑发热的学子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吴井元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卢璘的面前。 刚刚脸上那股官威瞬间消散,態度立马变得和善起来。 “卢小友,你没事吧?” “本官来迟一步,让你受惊了。” “我派人先送你回柳府,这里让本官来处理。” 一想到卢璘那部传天下作品中,那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简直是读书人的指路明灯。 別说案首,哪怕状元都不是不可能。 所以,吴井元和卢璘打交道的態度,下意识地变得很恭敬。 可吴井元觉得没什么,周围的学子不肯干了。 堂堂一县之尊,竟然对一个十二岁的书童,用上了近乎平辈论交的语气。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中最后一丝理智。 “看到了吗!我就说有黑幕!” “官官相护!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一个奴籍的书童,竟能让县尊大人如此对待,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勾当!” 原本被压下去的声浪,以更加猛烈的方式,轰然爆发。 学子们眼中的怀疑,彻底变成了认定的事实。 吴井元脸色一变,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人群厉声呵斥。 “放肆!” “科举乃国之大典,岂容尔等在此信口雌黄,污衊主考!” 可此刻的呵斥,哪里压得住激愤的群情。 人群中,有人高声反驳。 “吴大人,我们不是信口雌黄!” “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 “是不是舞弊,是不是內定,您一句话说了不算!” 躲在人群里的余程友,见时机成熟,再次高声煽动。 “对!要想证明清白,很简单!” “把他的考卷拿出来!” “当著我们所有清河学子的面,公之於眾!是骡子是马,一看不就知道了!” “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一时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將县衙的屋顶都给掀翻。 吴井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布考卷? 怎么公布? 那可是传天下级別的圣策宏文。 文章现世的当天,文道便自行运转,遮蔽了天机,抹去了除他、教諭以及崔皓之外,所有无关人等的记忆。 文章蕴含著天地至理,又岂是这些连文位都没有的蒙生童生,有资格观摩的? 別说他们,就算是寻常的翰林学士,若是强行观之,心神都会被其中浩瀚的文道真意所衝垮,轻则才气溃散,重则当场痴傻。 此事,根本无法解释。 拿出来? 怎么拿? 看著县尊大人脸上那副为难又迟疑的神情,学子们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心虚了!” “他拿不出来!” “舞弊!这就是赤裸裸的舞弊!” 余程友见状,趁热打铁,振臂高呼。 “诸位同窗!” “清河县官官相护,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我们在这里,是討不到公道的!” “我们去府城!” “去临安府衙门前鸣鼓申冤!”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去府城!” “去府城申冤!” 群情激奋,彻底失控。 学子们一路高喊,一路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 不远处的小楼上,二楼的窗户半开著。 落魄书生斜倚在窗边,拎著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著,目光饶有兴致地看著楼下那场闹剧。 他咂了咂嘴,朝著身后的沈夫子,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沈春芳,那便是你收的好弟子?” “就这么杵在原地,跟个愣头青似的,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 “一点应变之力都没有,倒是跟你这木头如出一辙啊!” 沈夫子眉头紧锁,倒不是因为师兄的调侃。 他满是疑惑的目光,放在县令吴井元身上。 吴井元此人,沈夫子有所耳闻,虽算不上什么能臣干吏,却也绝非庸碌之辈。 眼下这等局面,平息骚乱的法子,再简单不过。 只需將卢璘的考卷公之於眾,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 可为何迟迟不肯拿出考卷,反而任由事態发酵,激化矛盾? 这不合常理。 至於舞弊一说,沈夫子更是连半个字都不信。 自己这个弟子的品性,他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以卢璘的学问,拿下区区一个县试案首,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又何须多此一举。 落魄书生见沈夫子不搭理自己,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酒,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 “怎么,不说话?” “看来你对你这个便宜弟子,倒是信心十足。” “就这么信他能凭真本事,拿下案首?” 沈夫子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缓缓开口: “教无可教。” 落魄书生闻言微微一愣,眼中有些意外。 自己这个师弟,虽然嘴上总是骂他迂腐,骂他不成器,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沈春芳当年也是在科举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一届榜眼。 官至礼部尚书,入阁拜相。 这等人物,眼界何其之高。 如今,竟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用上教无可教这四个字。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看来师弟对自己新收的这个弟子,確实自信。 “那个新来的学政魏长青,我见过。” “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这事要是真闹到临安府去,他可不会给你这个前任阁老留半分情面。” 沈夫子闻言,摇了摇头。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著那个在千夫所指下,依旧身姿挺拔的弟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担忧。 “真金不怕火炼。” 第63章 临安府 吴井元看著那浩浩荡荡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发黑。 完了,事情彻底闹大了。 清河县学子聚眾衝击府衙,这等事情一旦坐实,自己脑袋上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上司只会觉得他连自己治下的学子都安抚不了,连一场小小的县试都办得一塌糊涂,是个彻头彻尾的庸官。 吴井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头一看,身旁的卢璘一脸平静,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到卢璘身边。 “卢小友,这……这可如何是好?” “你看……能否请沈夫子出面,平息此事?” 县尊想法很简单,沈春芳是前任阁老,虽因与当朝首辅宴居斗爭失败而致仕,但在天下读书人心中,依旧享有崇高的声望。 若是他肯出面,定能將这场风波平息下去。 卢璘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县尊大人,此事不必劳烦我师长。” 卢璘很清楚,新任学政魏长青,正是当今首辅宴居得意门生。 让沈夫子出面,无疑是让他再去受宴居一派的折辱。 更何况,这点小场面,还远不至於让他退缩。 “我师早已不问朝堂事,若因此事再受宴居一派的折辱,非弟子所愿。” 吴井元闻言越发焦急,却看到卢璘淡淡一笑: “大人不必忧心。” “这件事很小,不过是些落榜学子心中不忿,被人煽动罢了。” “於您而言,非但无过,说不定……反倒有功。” 有功? 吴井元愣住了。 学子闹事,都快闹到府城去了,这怎么还能变成功绩? 一旁的教諭闻言恍然大悟,连忙开口解释: “对对对,有功啊,天大的功绩啊,对咱们清河县都是泼天政绩。” “大人试想,待到了临安府,学子们將事情闹到新任学政面前。” “学政大人查明真相,知晓我清河县,能出传天下之宏文,发前人所未发之言。” “这是何等样的祥瑞?何等样的政绩?” “到那时,学政大人只会讚嘆大人治下有方,教化得力,才能培养出卢小友这等人才,又岂会怪罪大人弹压不力?” 教諭的一番话,在吴井元脑中轰然炸响。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这件事的根源,不在於舞弊,而在於卢璘的文章太过惊世骇俗,根本无法公之於眾,这才引起了误会。 等到了临安府,学政魏长青是何等人物,自然能明辨是非。 到那时,自己治下出了一个能写出传天下文章的麒麟儿,这功劳,这政绩,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想通了这一层,吴井元只觉得浑身舒泰,看卢璘的眼神,越发和蔼可亲。 他猛地一拍大腿,之前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中气十足地转身,对著身后的衙役们大手一挥。 “来人!” “立刻去备好马车,再备些乾粮清水!” “派出所有衙役,护送学子们去府城!” “告诉他们,本官支持他们求一个公道,但路上定要注意安全,切不可再生事端!” “务必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衙役们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立刻躬身应诺。 不止是衙役们,那些正准备往城门走的学子们也愣住了。 说好的官官相护呢? 怎么县尊大人不仅不拦著,反而还要出钱出车,欢送他们去告状? 这剧本不对啊! 吴井元不再理会眾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对著卢璘,深深一揖,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那接下来,就拜託小友了。” ........... 清河县通往临安府的官道上,一列列马车正顛簸前行。 车厢內,落榜学子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 儘管已经很努力维持身子的平衡,但还是被剧烈晃动难以安坐。 时不时有学子脑袋重重撞在车壁上,疼得齜牙咧嘴。 这哪里是去申冤,这分明是去奔丧。 这还是县尊担心大家走夜路,时间上来不及,自费徵用了鏢局的马车。 可这些车显然是用来拉货的,减震几乎为零。 一路疾驰,只求速度,不顾死活。 不过总比他们一路步行几百里要来得好。 县尊为何这么好心? 难不成这次县试真不存在舞弊? 要不然县尊怎么会这般有底气,还自费让他们去上访。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不少学子的脑袋里。 还没等他们细想,又是一阵剧烈晃动,把思绪打断。 ............ 相比之下,队伍最前方那辆属於县尊自己的马车,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车厢宽敞,內饰精致。 更重要的是,它行驶得异常平稳。 一层无形的才气,將来自路面的顛簸尽数化解。 县尊吴井元听著窗外,时不时传来学子们的哀嚎声,忍不住发笑。 一群童生都算不上的人,还学人上访。 他们当中若有人掌握了行军战诗词,区区几百里路,不过是片刻功夫,又何须受这等顛簸之苦。 放下窗帘,吴井元转头看向车厢另一侧的卢璘。 只见对方盘膝而坐,双目微闔,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吴井元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临近傍晚,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临安府到了。 上百米高的城墙,静静矗立在暮色之中,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威严。 疲惫不堪的学子们陆陆续续从马车上下来。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来临安府,一下车就被眼前的雄城给震撼到了,满眼好奇的打量著眼前这座壮观的江南道首府。 “这就是我们江南道首府,果然是一座雄城。” “那当然了,临安府可是有上千年的歷史了,任王朝更换,浪花淘尽,临安府依旧屹立不倒。” “別閒聊了,別忘了我们这次的目的,等院试的时候再看也不迟....” 学子们刚准备进城,城门楼上传来一声厉喝。 “关闭城门!” 伴隨著沉重的机括声,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將內外隔绝。 一名身披甲冑,腰挎长刀的千户,出现在城墙之上,目光如电,扫视著城下的学子们。 “来者何人?” 学子们哪见过这等阵仗,不少人脸色发白,双腿打颤。 人群中的余程友见状,儘管自己也有点打颤,但还是清楚此时必须有人站出来。 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他上前一步,走出人群,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我等乃是清河县学子,因县试舞弊,特来临安府,向学政大人鸣冤!” 城墙上的千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疑惑。 学子申冤? 还是从清河县集体跑来的? 这得是多大的科举舞弊案啊? 早就听说清河县那个地方风气不对,果然如此。 打量了这群人片刻,人数虽多,却个个手无寸铁,不像是乱民。 第64章 666勾栏听曲不叫我 千户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副手低声吩咐。 “派人快马通知都指挥使大人,还有布政使大人。” “就说清河县学子,因科举之事,集体来府城申冤。” 副手领命而去。 千户这才对著城下挥了挥手。 “开门,放他们进来。” “派一队人跟著,別让他们在城中闹事。” 巨大的城门再次开启,学子们长舒一口气,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径直朝著城北方向走去。 大夏朝以北为尊。 无论是京城还是各府州县,圣院的位置,永远都在城池的最北方。 那里是文脉匯聚之地,也是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 学子们此行的目標很明確。 他们要找的,是这江南道內,真正能一言九鼎的人物。 临安府的权力架构,与前世略有不同,文官的地位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地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布政使,掌管一省民政、財政。 另有按察使,负责刑狱、监察。 都指挥使,统领一省卫所,掌管军务。 但这三位,在品级上,都要比主管一省文教、科举的学政,低上半级。 尤其是在江南这种文风鼎盛之地,学政的权柄更是大得惊人。 都指挥使司虽名义上统领军队,却处处受到学政的制约,连军餉的发放,都要看学政的脸色。 类似於前世的北宋,以文御武,但文官的权利比北宋更大。 因为,读书人是切切实实掌握著超凡伟力。 ................. 第一次来临安府的卢璘也有些好奇,他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神色平静地打量著这座繁华的府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即便是傍晚,仍旧是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不绝於耳,一派盛世景象。 果然是江南道首府。 相比於卢璘的好奇,少爷却没半分兴趣。 他不是第一次来临安府。 这会的少爷还惦记著自己下注的那一千五百两。 “哎,开盘口那小子,趁乱跑了。” “我那一千五百两,怕是打了水漂了。” 卢璘闻言,倒是不怎么在意。 “跑不了。” “只要是清河县的人,还怕找不到?” “我告诉你,他应该和县教諭有点关係,到时候你顺著这个关係去查....” 说这话的时候,卢璘压低了声音,毕竟县尊和教諭就在两人前头,自己还怂恿少爷去要钱,有些不妥。 可少爷在路上和卢璘说了,这一千五百两有自己的一半。 少爷闻言,眼前一亮,还得是璘哥儿啊,连对方什么路数都知道了。 他笑著凑到卢璘身边,压低了声音。 “那行,等这事了了,咱们手上有钱了,先不急著回去。” “就在这临安府好好耍耍,你好不容易来一次。” “到时候,本少爷带你去见见世面。” 卢璘闻言,有些疑惑地打量著少爷。 见见世面? 见什么世面? 少爷该不会是背著自己,偷偷见识过什么花花世界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 好傢伙,666勾栏听曲不带我? …… 就在学子们涌入城中,朝著圣院方向而去时。 城门处,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正是沈夫子与他师兄。 沈夫子望著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忍不住感慨。 “临安府从废墟中重建,不过百年光景,竟又是一片繁华。” 师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神色,却没有开口。 沈夫子並未注意到师兄的异样,他心里还惦记著璘哥儿的事。 “师兄,你对这位新任学政魏长青,了解多少?” “当真如传言那般,是靠著阿諛奉承,才得了宴居的青睞,被下放到此地?” 沈夫子问这话主要是想確认,魏长青对於神童的看法。 清河县之前包装了许多神童事跡的事,他从柳老爷口中略知一二。 可这些神童都没有下文了。 以至於沈夫子对魏长青的判断有些拿不准。 落魄书生闻言冷笑一声:“你就是个榆木脑袋,这临安府学政能靠溜须拍马就能担任的?” “这什么地方?黎氏的龙兴之地,会放一个酒囊饭袋来?” 一省学政,权柄滔天,尤其是在大夏。 大夏共有三京二十七府,临安府的地位,仅在三京之下,於其余府城之中,稳居前列。 这里,更是大夏皇室的龙兴之地。 当年太祖皇帝,便是在此地与前朝划江而治,僵持数年,最终才奠定了大夏的万里江山。 魏长青能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直接被任命为临安府学政。 光靠宴居的关係,怎么可能做到。 “不要小看了魏长青。” “此人,跟宴居那老匹夫,可不一定是一条心。” 沈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师兄却笑而不语,默默的灌了口酒,懒洋洋地调侃: “你一个致仕的老头子,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难不成,还指望著起復?” 沈夫子被他一句话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默默嘆了口气。 我为璘哥儿打探消息,不行吗? 柳拱那老匹夫看著就不是宴居的对手,八成要不了多久就得致仕回乡。 到时候,给柳家,给老匹夫出这口恶气的,说不定还得看我这弟子。 四捨五入,不就等於我亲手扳倒了宴居? 想到这里,沈夫子竟忍不住乐了起来。 师兄见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傻乐,眼神古怪,还以为师弟犯了癔症。 “行了,咱们就在此分道扬鑣吧。” “接下来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临安府,得自己找点乐子去。” 沈夫子闻言皱起了眉头。 “师兄,你还没放下啊?” “当年的花魁,如今怕是早已年老色衰,你又何必执著,还不如隨我去圣院看看。” 师兄闻言,又是一声冷笑。 “你懂个屁。” “没有花魁能永远十八,但永远有十八岁的花魁。” “你这木头,懂什么叫乐趣?” “圣院那地方,一群老古董,有什么好看的,我想去,隨时都能去。” 沈夫子一脸无奈,只能看著师兄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匯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第65章 敲响登闻鼓 临安府圣院,坐落於城北。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门前立著一面两人高的巨鼓。 鼓架由整块巨木雕琢而成,鼓身不知是何种兽皮所制,歷经风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这便是登闻鼓。 大夏太祖定下的规矩,读书人若有天大的冤屈,或有不平之事,皆可鸣此鼓。 这是太祖皇帝给予天下士子的特权,也是一种责任。 为的就是不绝读书人言路,使天下清明。 而此刻,许久未曾被敲响的登闻鼓外,迎来了一眾清河学子。 上百名清河学子熙熙攘攘地站在圣院外,望著不远处的登闻鼓,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跟过来凑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敲响登闻鼓,他们心里也没底。 余程友混在人群之中,目光在眾人脸上飞快扫过,最后定格在一名身著华服的学子身上。 他悄然凑上前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兄,你我之中,以你学问最佳,品性最是端方,此次之事,理应由你来领头。” 那名孙姓学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带头上访,鸣鼓申冤,这可不是小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復。 余程友看出了他的顾虑,压低了声音,言辞恳切。 “孙兄,我等读书人,所求为何?不就是一身风骨吗?” “此等为民请命,为天下学子討还公道之事,最能彰显我辈读书人的节操。” “你想想,不畏强权,仗义执言,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该是何等佳话?我听闻学政魏大人最是欣赏这等有风骨的士子。” 余程友表面激动,心中却冷笑。 之所以推举此人,不仅因为对方学问在眾人之中確属顶尖,已经是甲榜上有名。 卢璘这个案首被打下去,他確实有可能竞爭案首,这是利。 此刻又以读书人的风骨为由,便是名。 有名有利,余程友相信对方大概率被说动。 更重要的是,在来临安府的路上,他早已打听清楚。 孙行之与临安府的布政使袁大人,沾著些远亲。 有这层关係在,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孙行之被余程友一番话说得心头火热,但仍旧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他当然清楚余程友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找个人来顶在最前面。 可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其一,清河县尊吴井元面对质疑时那为难的神情,太过可疑,舞弊的可能性极大。 其二,他比这些普通学子知道得更多。 当朝柳阁老与首辅宴居乃是政敌,而学政魏长青,正是首辅大人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 最关键的一点,卢璘才十二岁。 而魏学政虽然是首辅门生,但骨子里却是最传统的读书人,平生最是反对弄虚作假,尤其厌恶地方上动輒包装出来的所谓神童。 一个十二岁的案首,一个柳阁老的亲信,撞到厌恶神童的宴居门生手上。 简直是撞到了枪口上。 此事,值得一试。 就在孙行之准备再三请辞,再顺水推舟答应之时。 又一个学子忽然拉著一个人,挤到了人群前方。 “大家放心!这次县试,定然是舞弊!” “你们可知这是谁?” 被他拉出来的人,正是卢璘的大伯,此刻大伯一脸慌张,想要挣脱。 那学子死死拽著他不放,高声喊道: “诸位同僚,可知此人是谁?此人便是那舞弊案首卢璘的亲大伯!对於卢璘的底细,他最清楚不过了!” 大伯一听舞弊两字,又被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著,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生怕被牵连进去。 急忙开口撇清关係: “诸位同窗,还请听我一眼,我是卢璘大伯没错,可卢璘打小就卖到柳府去了,跟我確实没什么关係!” “除了卢璘学问启蒙是我的影响,这次疑是舞弊和我半点关係都没有。” “这次的事,与我无关,我……我这次都没下场考试!” 大伯心里憋屈得快要吐血了,真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如今被当眾认出是卢璘的亲戚,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程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这么说,你敢確定,他就是舞弊了?” 大伯也藏了个心眼,话不敢说死,刚才都比较谨慎用了疑是二字。 “此事內情,我半点不知,不过確实存在诸多疑点...” 大伯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认识他的清河学子高声解释道。 “诸位有所不知,此人我认识,乃是出了名的老童生,考了几十年连院试都没过,他能教出十二岁的案首?”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而且就他自己都觉得是舞弊,此事再无疑虑。” 此言一出,眾学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 这是彻底安心了。 孙行之也清楚火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排开眾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 双手握住了那根沉重的鼓槌。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他的身上。 孙行之高高举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下。 咚! 一声沉闷悠远的鼓声,轰然响起。 ......... 圣院內 魏长青看著放下了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这是前几日把佛门之事匯报上去后得到的密报,来自於內阁。 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这才两天的时间,就已经从清河一县之地,蔓延到了临安府。 长此以往,难不成会波及整个江南道? 这可是能动摇大夏的文道根基大事。 可朝堂上的又是怎么回復的,四个字:静观其变。 魏长青无奈摇头,心里默默嘆气。 佛门捲土重来,其势汹汹,可朝堂之上却只顾得党同伐异,倾轧不休。 连一个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都拿不出。 还是说读书人高高在上久了,骨子里瞧不上佛门。 不管是哪种,都透著一股腐朽的气息。 看似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 就连这远离京城的临安府,也並非一块清净之地。 魏长青只觉得一阵心累。 正准备更衣休息,耳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鼓响。 “登闻鼓响?又有何事?”魏长青下意识的皱眉。 “福伯。” 门外,老管家福伯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老爷。” “何人鸣鼓,所为何事。” “回老爷,是清河县的一眾学子,联名上访,状告……状告此次县试,存在舞弊。” 第66章 魏长青的质问 清河县。 听到这三个字,魏长青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他对清河县一直就没有好感。 惯会弄虚作假,风气败坏。 自己才刚上任,那边便削尖了脑袋投其所好,递上来一大堆所谓的神童名册。 殊不知自己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虚浮的歪风邪气。 更別提前几日那撼动文道的佛门妖人,就是藏匿在清河县境內。 两桩事搅在一起,让魏长青对清河县的观感,已是恶劣到了极点。 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便是那日去清河县亲眼所见的百年异象。 县试现场,崔皓一篇文章引动了礼器共鸣。 总算让他觉得,这清河县文教並非烂到了骨子里。 福伯见自家老爷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愈发小心: “老爷,此事……似乎还与柳府有些干係。” “据那些学子所言,此次清河县试的案首,乃是柳府的一名书童。” “年方十二。” “眾学子心中不服,聚眾质疑,可……可县令吴井元,却迟迟拿不出那名书童的考卷以证清白。” “这才激起了民愤,闹到了府衙,敲响了这登闻鼓。” 魏长青闻言,脸色铁青,双眼欲喷火。 “怎么敢的?吴井元他怎么敢的?” “怎敢如此大胆,视我大夏科举如儿戏。” “连撼动礼器的文章都不能当案首?” “吴井元就这么想攀上柳阁老的高枝吗??”压抑的声音中难掩魏长青怒火。 立马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县令吴井元想抱柳阁老的大腿,才有这么一遭。 魏长青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你先去前堂应付著,我换身官服,即刻就到。” “是,老爷。” 福伯躬身退下。 “来人。” 福伯前脚刚走,魏长青想了想,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把此次清河县所有考生的履歷,给本官拿来。” 很快,一个下人便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快步走了进来。 魏长青径直从中抽出了那份属於案首的履歷。 姓名:卢璘。 籍贯:清河县柳府。 身份:书童。 年岁:十二。 魏长青盯著那履歷,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消散。 十二岁的案首。 连崔皓都给比下去了。 好好好。 又是一个神童。 清河县真是死性不改。 吴井元,我看他这个县令是当到头了。 不知道自己当天亲自去了县试现场吧。 魏长青心中冷笑,將手中的卷宗重重摔在桌案上。 看来今日,若不狠狠地杀一杀这股歪风。 他们便永远不知道,何为敬畏。 魏长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迈步向门外走去。 .............. 一县学子,集体鸣鼓申冤。 此事,已数十年未见。 圣院门前宽阔的石阶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除了最开始那上百名清河学子,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百姓,已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一阵骚动,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数名身著锦袍的官员,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是布政使袁大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为首的中年官员,失声惊呼。 紧隨其后的,是另一位身著武將官服,面容冷峻的男子。 “都指挥使,连都指挥使大人也来了!” 还没等学子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有一顶官轿在不远处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个神情阴鷙,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 “那是……提刑按察使大人,他怎么也惊动了。” 江南道三位最高品阶的主官齐聚於此。 一县学子鸣鼓申冤,竟引得三司会审般的阵仗。 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几位主官显然已经从下属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清河县试,舞弊。 十二岁的案首。 背后似乎还牵扯柳府。 每一个词,都足以在江南道官场掀起一场地震。 几位主官交换著眼神,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將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圣院大门。 他们在等,等江南道学政,魏长青。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內打开。 一道身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魏长青面沉如水,甫一出现,现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魏长青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人群中一个方向。 “清河县令吴井元,何在?” 兴师问罪。 这四个字,瞬间浮现在所有学子的心头。 人群中,短暂的寂静之后,学子们脸色同时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魏大人果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看来这舞弊案是板上钉钉了。 余程友隱藏在人群中,激动地微微颤抖。 成了! 自己这次牵头组织,在所有清河学子面前挣足了脸面,能力尽显。 待到县试结果作废,重考一次,凭自己的学问,未必不能榜上有名。 名利双收。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人群中的卢璘,眼中满是快意。 大伯同样听出了魏大人语气中的不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心里已经把卢璘来来回回骂了千百遍。 这个扫把星,干什么不好,非得舞弊,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和他是亲戚关係。 不行,待会自己必须撇清关係,绝不能被他连累。 人群中余程友和大伯几乎同时看向卢璘。 只见卢璘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瞧不出一点波动。 余程友心中冷笑,装模作样,这小子不会是嚇傻了吧。 毕竟才这个年纪,哪见过这等阵仗,待会压力一大,恐怕自己都会把舞弊的事情和盘托出。 大伯心里升起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求生的欲望压下。 璘哥儿,別怪大伯心狠。 弃车保帅,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卢家,终究还是得靠我。 二弟家的卢记下水生意不错,回头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多拿些钱出来,自己科举的路,可不能断。 人群中,少爷也是第一次见这个阵仗,心里有些打鼓。 “璘哥儿……” “你……你確定没有舞弊吧?” 卢璘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了少爷一眼。 少爷一见璘哥儿这个態度,心里莫名的安稳了许多,深吸口气,没之前那般慌乱了。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县太爷吴井元正整理官服,准备回应学政大人。 走出人群之前,县太爷回头看了一眼卢璘。 想到文章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九字真言,吴井元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对著魏长青躬身行礼。 “下官吴井元,拜见学政大人。” 魏长青看都未看他一眼,声音愈发冰冷。 “本官上任以来,清河县前后呈报了十二起神童事跡?” “三岁能文,五岁能诗,七岁便可尽通经义,如此种种,不足敘之....” “吴井元,你清河县难不成是文曲星下凡之地?动不动就有神童。” 顿了顿,魏长青冷笑一声: “现在又给本官搞出来一个十二岁的案首。” “你吴井元,真当我魏长青是瞎子不成?” “把这次所谓的神童案首,给本官拉出来,让大傢伙都瞧瞧!” “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神童,能比崔家嫡子还要厉害,能当得了这个案首!” 第67章 还有人证? “崔家嫡子?哪个崔家?” “哪个崔家?临安府还有第二个崔家不成?” “自然是五姓七望,天下士族之首的千年崔氏!” 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议论声。 五姓七望,那是凌驾於寻常世家之上的存在,是传承千年的庞然大物,其门下子弟,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连这样的人物,都没能在一个小小的清河县试中拔得头筹。 那这舞弊案,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简直是板上钉钉。 人群前方,布政使袁大人与都指挥使的目光同时落在提察使刘大人身上。 现场没有人,比这位刘大人更清楚崔家的分量。 刘大人正是清河崔氏的女婿。 当年的刘大人也是科举一甲进士,惊才绝艷,最终也只能娶得崔家一位庶女。 此刻的刘大人面沉如水,眉头紧皱。 一个小小县试的案首,竟能压过崔家嫡子。 这已经不是舞弊,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时,布政使袁大人不动声色,朝著人群中的孙行之,递去一个眼神。 孙行之微微点头,同时心领神会,知道这会该轮到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抢在县尊吴井元之前,对著魏长青深深一揖。 “学政大人容稟。” “我等並非心胸狭隘,存门户之见。” “若是哪位寒门天才,凭藉真才实学拿下案首,我等非但不会嫉妒,反而会心悦诚服,引为知己。” “可这卢璘,不过是柳府一介书童。” “以奴籍之身,拿下案首,叫我等如何心服口服。”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先拿卢璘的奴籍身份做筏子,挑起对立。 “什么?竟然是奴籍?” “一个家奴,压过了崔家嫡子,成了案首?” 见围观眾人一个个情绪被奴籍二字成功挑起,孙行之心里冷笑一声,继续侃侃而谈: “虽说,我大夏朝有教无类,奴籍亦可参加科举,我等並无异议。” “可自开朝以来,何曾有过奴籍拿下案首的先例?” “莫不是,他这柳府的书童,与別家的书童,生来便不一样?” 议论声再次响起,而且成功地被孙行之带偏到了柳府。 “柳府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他家的书童是金子做的,还是墨水都是圣人亲赐的?” “吴大人这是急不可耐想攀上柳阁老的高枝啊!” 人群中,布政使袁大人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心中暗赞一声聪明。 外甥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而且应对得不错。 话里没有一个字指向柳阁老,可每一个字,都在將柳家架在火上烤。 不远处,少爷闻言,当时就一个激灵,心里一团火被点著了。 这特娘的哪里是质疑璘哥儿,分明是借题发挥,衝著柳家,衝著他爷爷来的。 少爷只觉胸中一股火气直衝头顶,刚要张口反驳。 一只手却从旁伸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少爷一愣,转头便对上了璘哥儿平静无波的眼神。 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示意他稍安勿躁。 少爷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著孙行之。 魏长青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知道卢璘是奴籍,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他只想就事论事,彻查科举舞弊,並不想將此事牵扯到与柳阁老。 魏长青这副神情,落在眾人眼中,却成了对柳府囂张行径的极度不满。 孙行之见状,心中大定,立刻乘胜追击,准备把舞弊一事做成定局。 “大人,舞弊一事,已是確凿无疑。” “县尊吴大人心虚,拿不出卢璘的考卷,这是物证。” “卢璘身为柳府书童,柳府也有这个能力在县试中上下其手,这是动机。”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人证。” 人证? 此话一出,不止是魏长青,连一旁的县尊吴井元和教諭都愣住了。 卢璘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孙行之身上。 只见孙行之转身,朝著人群中一指。 一个身影被两个学子连拉带拽地推了出来,踉蹌著站到眾人面前。 正是大伯。 “此人,名为卢安,乃是舞弊一案中卢璘的亲大伯。” “卢璘自小的学问,便是由这位大伯启蒙。” “可这位卢安先生,科考数十载,至今连院试都未曾通过。” 孙行之顿了顿,冷笑一声,目光在卢璘和大伯身上打了个转,声音陡然拔高。 “敢问诸位,敢问学政大人。” “一个考了几十年都考不中童生的庸才,如何能教导出一个年方十二,便能力压崔家嫡子的县试案首?”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议论。 “原来如此,他大伯就是个老童生。” “是啊,我认识他,在清河县考场都混成老油子了。” “这就说得通了,一个废物点心,怎么可能教出个天才来。” “舞弊,绝对是舞弊!” 被推到人群中间的这一瞬,大伯只觉得双眼发黑。 艰难抬起头一看,临安府三司主官,还有那黑压压一片的学子与百姓。 以及官位最大的江南道学政,魏大人。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大伯身上。 大伯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两腿一软,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心里早已把卢璘骂了千百遍。 该死啊,这个扫把星,舞弊就舞弊,为何偏偏要和自己扯上关係。 魏长青看著眼前不堪的大伯,开口发问: “你就是卢璘的大伯?” “抬起头来。” “本官问你,你有何证据,证明卢璘在县试中舞弊?” 虽然在魏长青心中,舞弊一案几乎已成定局。 可国法昭昭,科举是国之大典,凡事,终究要讲一个证据確凿。 大伯被一声冷喝嚇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魏长青那双几乎要洞穿人心的眼眸,心里更慌了。 第一次和这等人物打交道,可確实这样的场合。 大伯现在只想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撇得越乾净越好。 慌乱之下,大伯努力维持著身子,颤颤巍巍的开口: “大人!学政大人明鑑!” “我是他大伯没错,可他早就被卖到柳府去了啊!” “他舞弊的事,跟我可没有半点关係!” “我……我这次县试都没下场,里面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68章 当不得我清河县的案首! 魏长青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 “这么说,你拿不出证据?” 大伯看到学政大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再感受到周围学子们投来的目光,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压力大得根本扛不住,慌乱之下,口不择言: “有!有证据!学政大人,我有证据!” “这小子平时疏於学问,仗著主家喜爱,三天两头就往我弟弟家里跑,哪有半分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他还醉心商贾之事,满脑子都是铜臭气!” “也就是当初在下河村老家,许是受了我的影响,写了……写了一首歪诗,被那些乡野村夫吹捧成什么神童,这才得了主家喜爱和赏钱。” “可他转头拿了赏钱,就攛掇著我那没出息的弟弟,跟我老父亲分了家!” 大伯越说越激动,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抹黑卢璘的事情,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神童二字,再次钻入魏长青的耳朵里。 神童? 六岁能成诗? 魏长青再度皱眉。 人群中,少爷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特娘的算什么狗屁大伯! 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黑的说成白的,如此抹黑自家亲侄子! 少爷可是清楚的知道,璘哥儿一家接济了多少次这个大伯,可换来的確实这种抹黑。 他转头看向璘哥儿,只见璘哥儿面沉如水,眼神冰冷。 少爷默默地嘆了口气,哎,摊上这种亲戚,璘哥儿心里该有多难受。 不远处,孙行之听到这番话,心中狂喜,知道此事到了这一步,已再无半点悬念。 他上前一步,对著魏长青深深一揖,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学政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事確凿无疑!” “不过是被几个乡野村夫夸讚几句,便真当自己是天纵奇才。” “祖父在堂,却唆使分家,此为不孝!” “身为家奴,却惹出滔天大祸,连累主家声誉,此为不忠!” “科场舞弊,玷污圣贤之道,此为无耻!” 说到这里,孙行之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直刺卢璘。 “此等不忠不孝,无廉无耻之徒,根本不配为读书人!” “我等羞於与之为伍!” 不忠不孝,无廉无耻。 这八个字,对於一个读书人而言,无异於诛心之言。 人群瞬间被点燃,议论声此起彼伏。 “说得对!此等败类,根本不配为读书人!” “祖父在堂,却唆使分家,此为大不孝!” “科场舞弊,玷污圣贤之道,简直是我辈之耻!” “必须严惩!將他逐出士林,永不录用!” 一声声討伐,一道道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卢璘。 少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已经不是区区一个案首之爭了。 这是要把璘哥儿往死里整,要彻底毁掉他身为读书人的根基。 一旦这八个字的评价被坐实,璘哥儿这辈子,都別想在科举之路上再进一步。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魏长青面沉如水,缓缓点头。 在他看来,此事差不多已经是盖棺定论。 他將目光从大伯身上转向了县令吴井元。 “人证物证俱在。” “吴井元,你还有何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魏长青看吴井元的目光像是看死人无疑。 可就在这千夫所指的时刻,吴井元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了。 本该充满惶恐的脸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 他对著学政魏长青,不卑不亢地抬手一揖。 “学政大人,可否容下官,与这位卢安先生说两句?” 魏长青眉头微蹙,有些意外。 不过,他做事向来喜欢让人口服心服。 哪怕下一刻就要摘掉吴井元的乌纱帽,他也要让对方败得明明白白。 “准。” 吴井元转身走向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大伯。 “卢安。” 大伯闻言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 “本官问你,你方才提及,卢小友六岁时曾作过一首诗?” 大伯整个人都懵了。 卢小友? 都这种时候了,县尊大人为何还对卢璘如此客气? 他不该是立刻撇清关係,將所有罪责都推到柳府和卢璘身上吗? 大伯心中疑惑,嘴上却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的,大人。” “可记得全诗?若还有印象,请当著大家的面,將诗复述一遍。” 大伯微微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什么诗?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努力地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著。 片刻之后,大伯终於想了起来,磕磕巴巴地念出了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当最后一句诗念完,现场罕见地安静了一瞬。 在场不少学子和百姓,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吴井元抓住这一瞬间的静默,摇头感嘆: “好一个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听听,六岁的稚童,便能道出如此反哺之言,將人子之心,描摹得淋漓尽致。 “六岁稚子,便能有此感悟,此等纯孝之心,竟被尔等污为不孝?”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譁然。 “六岁……能作出这等诗?” “此诗意境深远,情感真挚,確是佳作,当得起一个神童之名。” “可……可这和舞弊又有什么关係?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古来有之。” 人群的议论声中,孙行之脸色一沉,立刻站了出来,冷声反驳。 “县尊大人,一首出县之作,又能代表什么?” “在场的同窗,能作出此等诗篇的,亦不乏其人,难不成个个都是案首的料子?” “卢璘或许小时聪慧,可这不正说明,他后天疏於管教,走了歪路吗?” “您想凭一首不知真假的旧作,就为他洗脱舞弊的嫌疑,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面对孙行之咄咄逼人的质问,吴井元不气反笑。 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你误会了。” “本官並无此意,只是单纯好奇,想了解一下卢小友六岁时,能作出何等佳作罢了。” 吴井元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说来说去,一点也没洗清卢璘舞弊的嫌疑。 圣院大门前,魏长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吴井元,莫不是失心疯了。 在他看来,吴井元这番举动,就是在拖延时间,简直荒唐至极。 就在魏长青即將爆发之际。 只见吴井元转头,目光直视著魏长青,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学政大人。” “正如此人所言,一首出县之作,確实代表不了什么。” “別说出县了。” 吴井元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便是崔氏嫡子崔皓,在县试之中,写出了一篇达府文章,都当不得我清河县的案首!” 吴井元此言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达府文章! 那可是足以在府试中都名列前茅的水平。 吴井元没有给眾人反应的时间,他直视魏长青,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大人,您说。” “我吴井元,一个小小七品县令,是何来的胆子,敢为了攀附柳家,而去得罪五姓七望的千年崔氏?” “我,当真如此不智吗?” 是啊。 柳阁老虽是当朝阁老,权倾朝野。 可比起那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千年世家,终究还是差了些底蕴。 吴井元,好歹是一县之尊,又怎么会做出如此不智,如此疯狂的举动? 第69章 吴井元,你胆大包天! 魏长青听到《游子吟》的诗句,眉头微微舒展。 六岁稚童,能有此情真意切,能有这等赤子之心,確实难得。 若是此诗为真,那这卢璘称得上一个神童之名。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神童,与县试舞弊,是两码事。 一旁,那位身著武將官服的都指挥使陈汉升闻言,面露思索之色。 他和吴井元打过几次交道,也知道这个清河县令在官场中的口碑。 临安府下辖数十县,清河县的民生、经济、教化,一直都稳居前列。 吴井元此人,绝非一个只知钻营的脓包。 让他为了攀附一个远在京城的柳阁老,而去得罪根基深厚的清河崔氏,这等不智之举,不像吴井元的行事风格。 难不成卢璘这个案首,真是实至名归? 县试种写出了比达府更惊艷的作品? 眾人各有猜测,吴井元並未理会眾人的心思,只是环视全场,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然。 “崔家嫡子,不愧是世家麒麟,其县试策论,以孝悌为题,实乃一篇达府之作。” 吴井元也不卖关子,当眾朗声念诵崔皓的达府之作。 “孝在养志,悌在守心。” “父母生我以形骸,圣贤教我以仁义,故孝非惟奉膳,悌不独恭行。” 短短几句,便让在场学子精神一振,不少人露出嘆服之色。 吴井元顿了顿,继续念道。 “昔曾子耘瓜受杖而不怨,是谓以孝修身;子路负米百里而不倦,是谓以悌济家。此二子者,未居庙堂之高,然孝悌所至,巷陌生辉。” “故曰:孝悌非为名也,乃为己立心;非为达也,乃为生民立命。苟能以此心推之,虽布衣亦堪为天下法。” 文章念罢,现场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在场都是读书人,当然能够鑑赏文章作品的优劣。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以小见大,立意高远!” “引经据典,阐述精妙,確是达府之作,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不愧是崔家嫡子,临场能有这等文章,我等不及也。” 孙行之的脸上疑惑之色更重了,確实是达府经典。 能够压过这篇文章的,该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作? 一个十二岁的奴籍书童,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吴井元看著眾人反应,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崔皓的文章,固然是上上之选。” “但卢璘的文章,却更胜一筹。” 他清了清嗓子,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念出了卢璘考卷的开篇。 “孝以事亲,悌以敬长,此圣人立教之本,人伦所先也。” 仅仅一句,便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大道至简。 这一句开篇,直接点明了孝悌的根本,远比崔皓那篇旁徵博引的开篇,来得更加直指人心。 吴井元不给眾人思索的时间,继续念了下去。 “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三才之道备焉。” “家为孝之本,《孝经》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是故孝者,家道之所系。” “乡乃悌之基。《论语》云:『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尊耆老而恤孤弱,礼敬长者,友善兄弟,悌之施也。如此,则家齐国治,天下太平。” 隨著吴井元一句句念出,现场的议论声越来越小。 所有人都被这篇宏文的格局与气魄给震住了。 一条读书人进阶的道路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从个人修身,到家庭和睦,再到乡里和谐,最终指向国泰民安。 “是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 这九个字一出,全场肃静。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九个字,將儒家千百年来的至高追求,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层层递进,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整个圣院门前,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针落可闻。 在场眾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撼。 良久才有零星的议论声传来,更多人还沉浸在对九个字的思索当中。 “天……天哪!”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这……” “这简直是……是为我辈读书人,立下了万世不易的准则!” 人群中,孙行之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口中喃喃自语,这等宏文,怎么可能在一场小小的县试里写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十二岁的书童写出? 不远处的余程友更是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自己这是惹到什么人了? 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正常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文章,给全天下读书人指明了一条路啊! 大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彻底傻了,这是璘哥儿写出的文章?比达府经典还厉害,得是什么品级的作品啊? 吴井元对眾人的反应毫不意外。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原稿时,震撼的感觉比眼前这些人还要离谱。 他平静地看著这一幕,目光最终转向了学政大人。 吴井元想看看,听到这篇文章,魏大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可这一看,吴井元却愣住了。 只见魏长青並没有想像中的震惊和讚嘆,而是脸色铁青。 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竟然被气得双颊跳动。 魏长青双眼喷火,死死地盯著吴井元,咬牙切齿,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这……就是你说的,卢璘的县试考卷?” 吴井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魏大人这是什么反应? 难道这等传天下之文,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下一秒,魏长青的怒火,彻底爆发。 “吴井元!” 一声怒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偽造神童,本官可以忍。” “你县试舞弊,本官也能查!” “我只当你是个利慾薰心的读书人,却没想到,你连读书人最基本的风骨与廉耻,都丟得一乾二净!” 魏长青猛地一指吴井元,声音满是暴怒。 “此乃刻印在圣院內,传天下之圣文《圣策九字》。” “你竟敢公然抄袭剽窃,將这等传世佳作,安在一个十二岁书童的头上,据为己有!” “吴井元,你胆大包天!”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这是圣院刻录的传天下文章?” “难怪刚才听后,整个人头脑清晰....” “吴井元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贪天功。” “传天下的宏文也敢安在一个十二岁的书童上......” 人群中,孙行之和余程友闻言,刚刚还空洞的眼神,再度放光。 大伯也如释重负,长嘆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卢璘怎么可能写出这等文章,连我都写不出来,原来是抄的啊!” 第70章 半师之礼 大夏三京二十六府,每一座府城圣院分院都有传世阁分部。 临安府圣院当然也不例外。 阁中供奉的,皆是大夏开朝以来,足以传天下的圣贤宏文。 每一篇,都由文道自行运转,以才气为墨,刻印於特製的玉璧之上,供后世瞻仰。 而处在翰林境已久的魏长青处理完公务,最常去的地方,便是传世阁。 希望能从传世经典文章中有所收穫,帮助自己踏入大儒之境。 尤其是近几日,他几乎將所有閒暇时光,都耗在了一块新出现的玉璧前。 玉璧上的九个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魏长青第一次看到,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短短九字,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奥妙,为天下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清晰无比,却又至高无上的通天大道。 再仔细看文章內容,越发觉得作者把读书人的道路阐述得精妙。 魏长青每每观之,都觉心神激盪,困扰多年的瓶颈,竟有鬆动之兆。 他甚至觉得圣策九字的作者,虽未曾谋面,却已胜过自己半师。 甚至连之前因为佛门妖孽而被削减的才气,都隱隱有些恢復。 魏长青猜测,或许是哪位隱世不出的大儒,因佛门一事,特意写了这篇宏文,消除才气削减的影响。 为此,他还特地修书数封,送往京城,遍问师友同僚,想要知道这篇惊世宏文,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奉若圭臬,引为指路明灯的圣策,今日竟会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被人当眾抄袭。 还安在了一个十二岁的书童头上。 这让魏长青如何不愤怒,恨不得马上剐了吴井元的皮。 一旁的县尊吴井元,在最开始愕然之后,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卢小友的文章,这么快就被刻入了传世阁。 县学没有传世阁,他根本无从得知这个消息。 反应了过来,吴井元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连传天下级別的文章都不能入魏大人的眼。 原来並非不认可。 恰恰相反,是太认可了。 正是太推崇这篇文章,才会因为抄袭之事,而愤怒到无以復加。 误打误撞,竟是这么个结果。 可吴井元这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落在魏长青眼中,確实更加荒诞。 心中怒意再难压抑。 就当魏长青准备下令,將吴井元当场拿下,將舞弊案彻底定性之时。 只见吴井元朝著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 “卢小友,你再不出来,本官今日,怕是要被魏大人生吞活剥了。” 声音中满是无奈。 到了这一步,吴井元实在没办法了,只有让卢璘亲自来证明。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著吴井元视线的方向望去。 万眾侧目之下。 卢璘缓缓从中走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即便面对著眾人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慌乱。 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从容,让在场不少人都为之一愣。 魏长青也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卢璘,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皮囊倒是生得不错,温润如玉,翩翩公子,气度从容。 可一想到此人竟敢做出抄袭圣文这等无耻之事,魏长青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反胃。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卢璘走到场中,对著上首的魏长青,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清河县学子卢璘,拜见学政大人。” 魏长青冷著脸,看都未看他一眼。 吴井元上前一步,对著魏长青,郑重地介绍道。 “大人,这位,便是在县试中,写出那篇圣策宏文的卢璘,卢小友。” 说完,他转头看向卢璘,催促道: “卢小友,还愣著做什么。” “快把你的原稿拿出来,给学政大人过目。”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卢璘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微微泛黄的稿子。 稿纸入手。 魏长青手中传来触感,是县试常用的稿子。 下一秒,视线落在稿纸上。 仅仅一眼,魏长青便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铁画银鉤般的字跡。 笔锋锐利,藏著一股开山断岳的气势。 风骨天成,隱隱有自成一派的气度。 这绝非一个十二岁孩童能写出的字。 没有几十年在书法一道上的浸淫,绝对达不到这种层次。 更重要的是,这字跡,魏长青再熟悉不过了。 和传世阁玉璧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难不成,今天真的能得见圣策九字的原稿? 魏长青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下移,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文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圣院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匯聚在魏长青的脸上。 人群中,孙行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著魏长青的表情,心中不断地吶喊。 装的!一定是在装模作样! 一个十二岁的奴籍竖子,怎么可能写出传天下之文! 这不合常理! 他身后的余程友,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有一种预感。 自己好像……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不,不可能! 难不成真的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文章,那岂不是说,他真的能为天下读书人指明道路? 不远处,大伯看著脸色逐渐变幻的学政大人,內心疯狂咆哮。 抄的! 一定是抄的! 卢璘几斤几两,我这个做大伯的还不清楚吗! 他要是能写出这种文章,我名字倒过来写! 良久。 魏长青终於动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卢璘的身上。 以一种晚辈看待前辈,学子仰望宗师的目光望向卢璘。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魏长青双手捧著原稿,朝著卢璘深深地弯下了腰。 青色的官袍垂落在地。 一个標准至极的九十度长揖。 此乃,半师之礼。 “学生魏长青,听闻大道,如拨云见日。” “此礼,为天下读书人而行。” “谢小友,为我辈指出通天之路!” 全场瞬间死寂。 只有风,吹过圣院门前,捲起几片落叶的声音。 孙行之脸上再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双眼发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大伯更是永远忘不了眼前这一幕。 自家侄子卢璘,坦荡的接受了江南道最高学官的半师之礼。 “这个是我侄子啊,这是我侄子啊!打断骨头连著筋啊。” “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啊!” 大伯心里狂呼,转头就把刚才抹黑污衊卢璘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第71章 反坐其罪! 大伯手脚並用,麻利地从地上起身,而后近乎连滚带爬地衝到魏长青和卢璘的身边。 激动的脸上满是諂笑。 “魏大人!魏大人明鑑!” “我是璘哥儿的大伯,亲的,亲亲的大伯!”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生怕別人不知道。 “我打小就看出来了,我们家璘哥儿,以后绝对是有大出息的!” “要不然,我也不会费心费力地给他启蒙,教他读书识字啊!” “可以说,没有我,就没有璘哥儿走上读书人这条路的事,更没有他今日写出传天下宏文的一天!” 说完,他又急切地转向卢璘,语气里满是亲热。 “璘哥儿,我的好侄儿,你可不能忘了大伯啊!” “你爷爷还指望著大伯我能考上个秀才,光宗耀祖,可不能忘了爷爷对你的好啊!” 大伯心里想的美极了。 学政大人这层关係要是能搭上,还愁什么秀才? 这可是江南道的天,是江南道百万读书人的天! 魏大人对璘哥儿都行半师之礼,我这个当大伯的,怎么也能沾上点光吧。 不远处,少爷看著大伯那副不要脸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刚还把璘哥儿卖得一乾二净,恨不得踩进泥里。 连不忠不孝,毫无廉耻,不配当读书人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巴不得璘哥儿死。 现在风向一变,就舔著脸凑上来攀关係。 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卢璘对身旁大伯的聒噪充耳不闻。 他看著依旧保持著躬身姿態的魏长青,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大人言重了。” 卢璘轻轻將魏长青扶起,动作平稳。 魏长青被扶起,看著眼前不卑不亢的卢璘,心里默默感嘆,真是翩翩君子啊,难怪能写出这等锦绣文章。 一旁的大伯还在喋喋不休的大伯,嘴里嘟囔著:“魏大人,魏大人,学生今年也要参加院试,虽说十拿九稳,但还是有些学问上的疑惑,不知魏大人能否解惑....” 魏长青一挥手,锐利眼神一扫,大伯立马噤声。 他郑重地举起双手,將原稿递还给卢璘。 一旁县尊吴井元捋著长须,笑呵呵地开口: “学政大人,您看,这便是下官先前迟迟不肯公布考卷的缘由。” “非是下官有意隱瞒,实在是卢小友此文太过惊世骇俗,蕴含天地至理。” “在场的学子们,大多连文位都无,心神浅薄,若是强行观之,只怕会为其间浩瀚的文道真意所伤。” “若不是大人您亲临,他们恐怕根本无法领会其中万一。” 魏长青闻言点头,转头看向吴井元,眼含讚许。 “你做得对。” “此等圣文,確非寻常人所能观摩,你保护此文有功,为我大夏文道立下了一件大功。” 他语气一顿,接著说道。 “清河县在你的治理下,能出卢小友这等麒麟之才,此乃你教化得力之功。” 吴井元闻言,精神为之一震,脸上更是难掩振奋之色。 虽然魏大人並没有许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单凭今天这番话,凭著发掘卢璘这份泼天功劳,自己未来的仕途,已是一片坦途。 人群中,提刑按察使刘大人与都指挥使陈汉升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暗自摇头。 魏长青本就强势,如今又有了这份教化之功。 江南道岂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布政使袁大人则面无表情地看著不远处的孙行之,忍不住摇头。 完了。 这孩子今后的路,怕是彻底断了。 孙行之也感受到了舅舅失望的目光,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得罪了一个能写出传天下宏文的当世大才。 得罪了对他行半师之礼的学政大人。 这两座大山压下来,別说舅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自己。 科举这条路是別想了。 一旁的余程友同样面无血色,环顾四周,同僚们投向自己的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虽说其他考生学子在上访一事上有责任,但谁都知道自己是组织者。 ......... 吃了颗定心丸的吴井元,此刻心情大好,但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对魏长青开口道: “魏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收尾。” 魏长青摇了摇头,拉住卢璘的胳膊,態度亲切。 “小友,此地人多嘈杂,非是谈话之所,请隨我入圣院一敘。” 说著,他便要拉著卢璘向圣院大门走去。 在踏上台阶,即將迈入朱红大门之前,魏长青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吴大人,收尾的事交给你,按我大夏朝律法正常执行即可,诬告何罪?” 说完,不再停留,拉著卢璘走进了圣院。 吴井元看著卢璘和魏长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缓缓转过身。 刚刚还一脸和煦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不怒自威。 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依我大夏律,诬告何罪?” “反坐其罪!”一旁的教諭立刻朗声应答。 反坐其罪。 以其所告之罪,反坐诬告之人。 他们告的是科场舞弊,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舞弊之罪。 轰的一声。 前来上访的学子们脑中一片空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大人饶命啊!我们就是来看个热闹!” “是啊吴大人,我们都是被那孙行之和余程友煽动的,一时糊涂啊!” “大人,我们都是清河学子啊,您可是我们的父母官,怎忍心看我等前途尽毁啊!” 求饶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吴井元面无表情,抬手一挥,制止了眾人的喧譁。 “本官只诛首恶,不搞牵连。” 他心里清楚,这上百號学子,大半都是被人挑起了对立情绪,跟著起鬨罢了,真正心怀叵测的,只有那么几个。 况且,这些人都是清河县的读书种子,若是全都处置了,他这个县令的教化之功也就成了笑话。 听到这话,学子们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人群中的孙行之与余程友。 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憎恨。 孙行之和余程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如坠冰窟。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吴井元的声音悠悠响起,宣判了他们的结局。 “孙行之,余程友,煽动学子,诬告案首,罪大恶极。” “判,反坐舞弊之罪,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判,流绞监候!” 大夏朝律法,科场舞弊量刑极重。 夹带小抄者,停考三科,整整九年。 请人代笔者,本人与代笔之人一同流放三千里。 冒用籍贯者,永世不得参加科举。 而最严重的,便是贿赂考官,扰乱科举,其罪等同谋逆,判处绞监候,只待秋后问斩。 吴井元选择的,正是最严酷的刑罚。 因为他们这次诬告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案首。 更是一篇传天下的圣贤宏文,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文道新星。 此罪,不容宽恕。 第72章 文曲星下凡何异? “不!” 孙行之和余程友发出一声嘶吼,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其余学子看著这一幕,心中庆幸不已。 可他们还没庆幸多久,吴井元声音再次响起。 “首恶已除,从犯亦不可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所有参与鸣鼓申冤者,各杖一百!” 圣院外的衙役们闻声而动,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衝进人群。 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连大伯也被两个衙役一把架住,拖向长凳。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我是璘哥儿的大伯!我是来给我侄儿证明清白的!” 衙役们动作一顿,看向吴井元。 吴井元面无表情,没有半分触动。 他可清楚地记得,这个亲大伯,方才如何顛倒黑白,恶毒地抹黑卢小友。 全场唯一免於杖责的,只有少爷。 此刻正满场乱窜,兴高采烈地看著这群被打屁股的学子,活像一只进了米仓的老鼠。 “哎哟,这个屁股真白!” “快看快看,那个屁股上有颗痣!” “打重点,对,就是他,刚才喊得最大声!” ................ 与此同时,圣院不远处,沈夫子的身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临安府最出名的销金窟,烟雨楼內。 一位落魄书生正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听著堂间小曲,身旁还有一位娇俏的小娘子,正为他斟著花酒。 沈夫子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轻抿一口后,一脸郑重其事地开口问道。 “师兄,我记得师父他老人家时常夸奖你,说你是咱们心学一派最有天赋的学生,日后心学的衣钵,便要靠你来继承了。” “师父当年,究竟是如何认定的天资的?” 落魄书生闻言,眼皮都未抬,嘴角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木头师弟什么时候这么上道了? 知道自己正在这烟花之地,还特意递过来梯子,好让自己在美人面前显摆一番。 落魄书生慢悠悠地睁开眼,嘴角带笑: “当年我参加科举殿试,在御前写下了一篇镇国级別的心学策论。” “那一年,我才十六。” 沈夫子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感嘆之色。 “佩服,佩服。” “果然不愧是师兄,当真是咱们心学天资最高的弟子。” 落魄书生闻言一脸洋洋得意。 却听到沈夫子话锋一转。 “那请问师兄,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县试,便当场写出传天下之宏文,与你这十六岁的镇国策论相比,哪个天资更高?” “师弟愚钝,还请师兄解惑。” 落魄书生刚准备喝酒,闻言手上一顿,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这老小子,是故意来打趣我的不成? 別说大夏,纵观文道昌盛数千年,也从未听闻过十二岁能写出传天下文章的人。 这老小子从哪听来的荒唐传说?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除非是至圣先师在世,否则怎么可能有这等人物?” “你师兄我十六岁写出镇国策论,这等天资,便已是文道的天花板了,要不然,如何能成为最年轻的大儒?” 沈夫子也不爭辩,只是反问一句。 “若真有这等天资的读书人呢?” “该当如何?” 落魄书生闻言,笑声更加放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若真有此等人物,与文曲星下凡何异?” “我便拜他为师又如何!” 说完,在一旁的小娘粉面上香了一口,惹得小娘一阵低笑。 沈夫子笑脸吟吟地看著这一幕,捋了捋鬍鬚,笑而不语。 ........... 圣院內室,檀香裊裊。 魏长青与卢璘盘膝对坐,中间隔著一张茶几。 茶几上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 静默许久的魏长青缓缓开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今日得小友解惑,方知我读书人求索之路啊!” 魏长青早已將圣策九字品读过数十遍,如今得卢璘这个作者解惑,越是能理解其间义理深不可测,心中敬意更甚。 能写出这等文章,不是天授其材,又该如何? 文道当兴啊! “是魏大人厚积薄发,学生不敢居功。”卢璘淡然回復。 魏长青闻言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感嘆一声: “说来也巧,小友这篇圣策,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如今的大夏,看似文道昌盛,烈火烹油,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卢璘闻言点头,却没有追问何为危机,何为暗流。 魏大人愿意说,他便听著。 若是不愿说,问了也是徒劳。 见卢璘这般沉稳,魏长青眼中的讚许之色更浓。 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说来惭愧,县试那日,本官其实就在清河县。” “也亲眼见到了礼器共鸣的百年异象。” “当时本官还以为,是崔家那位嫡子,写出了传世之作。” “是我先入为主,对神童一说,素有偏见,这才误以为是科场舞弊。” “在此,向小友致歉。” “今日得见小友,方知世上,確有天授之才。” 魏长青並非不信神童。 恰恰相反,他自己便是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折了蟾宫桂冠,是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天才。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瞧不上地方上那些为了钻营,刻意包装出来的所谓神童。 可今日见了卢璘,他才明白。 神童与神童之间,亦有云泥之別。 卢璘闻言,仍旧是神色淡然,言语谦恭地回覆: “大人言重了。” “大人日理万机,还能亲临县试巡查,足见您勤於政事,是学生辈的楷模。” 往往越是礼貌周全,越是代表距离。 这也是卢璘刻意为之。 自己是柳府书童,从踏入科场的那一刻起,身上便烙下了柳阁老的印记。 魏大人,是天下皆知的首辅宴居的得意门生。 自己的老师沈夫子,当年便是被宴居一党排挤,这才致仕还乡。 柳阁老与宴居,如今在朝堂之上,依旧是水火不容。 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也不应该与魏长青走得太近。 背叛阵营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魏长青何等人物,瞬间便察觉到了卢璘从头到尾表现出的这份距离感。 但他不气反笑,並且心中愈发觉得,卢璘心思通透,七窍玲瓏,远非同龄人可比。 同时心里忍不住默默嘆了口气,哎,自己又被首辅大人的名声所累啊。 要不然,以自己一省学政的身份,又是这个態度,怎么会让卢璘如此不亲近呢? 第73章 大器免成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一番长谈之后,魏长青亲自將卢璘送到圣院门口。 朱红大门外,魏长青望著卢璘的眼中满是不舍,但也知道卢璘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小友,府试就在后日,若不嫌弃,这几日便在圣院住下,此地清净,也便於你静心温习,好生准备。” 县试之后,便是府试与院试,这两场考试皆在临安府举行。 唯有连过这两关,才算真正考中秀才,踏入士林门槛。 魏长青看著卢璘,心中有些期待。 县试便能写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等传世宏文。 那接下来的府试与院试,又会写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卢璘闻言,摇了摇头,婉言谢绝。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柳府在城中自有落脚之处。”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探头探脑的少爷身上,嘴角带笑。 “况且,我家少爷……脑子不大灵光,须得有人时时看顾著。” 不远处,少爷见卢璘指向自己,还对自己笑了笑,立刻挺起胸膛,对著卢璘和魏长青猛猛点头。 “璘哥儿果然够义气,知道在学政大人面前夸自己来著。”少爷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澈纯粹。 魏长青顺著卢璘的目光看去,见到少爷那副模样,也忍不住发笑。 当然,他明白这是卢璘找了个藉口,与自己保持距离。 魏长青没有强留。 自己头顶著首辅门生的名號,与卢璘走得太近,对他而言,確实未必是好事。 能做的,便是表现出应有的姿態、应有的尊重。 这就够了。 “既如此,本官便不强留了。” 魏长青对著卢璘微微頷首,而后转身返回圣院。 厚重的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內外。 卢璘看著魏长青消失的背影,这才收回目光。 少爷见学政走了,兴冲冲地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得意。 “璘哥儿,刚才学政大人是不是夸我来著?怎么夸的?” 卢璘笑著瞥了他一眼,点头: “魏大人说,你是可造之材。” “不读书,真是可惜了。” 少爷闻言,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不过又立马化作一声长嘆。 他背著手,抬头望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哎,可能我这人,是大器晚成吧。”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便是反著来的。” “只是这天资,体现得是晚了点。” 卢璘心里忍不住发笑,我看你不是大器晚成,是大器免成,根本不用雕琢,这个心態一般人哪比得上啊! 只能是天生的啊! ............ 翌日,天光微亮。 柳府在临安府的別院內。 即便是初春,卢璘仍只穿著一袭单薄的青衫,立於庭院中央的青石板前。 手持一支大號的毛笔,身旁木桶里盛著清水,而非墨汁。 以水为墨,以石板为纸。 这是卢璘从练字以来,就一直坚持的习惯,寒暑不輟。 笔尖饱蘸清水,在粗糙的石板上游走。 一个“道”字,转瞬而成。 字跡风骨天成,隱隱有自成一派的气象。 一笔之內,可见顏筋雄浑。 一划之中,又藏柳骨刚健。 这便是魏长青等人初见他字跡时,会那般震惊的原因。 没有数十年浸淫书法一道的苦功,绝难有此气度。 他们又怎会知晓。 卢璘的脑海中,承载的是另一个世界数千年璀璨的文明。 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权,苏东坡..... 一位位书法大家的传世名作,早已烂熟於心。 他要做的,只是將这些前人智慧结晶,融会贯通,走出自己的道路。 石板上的水痕,渐渐蒸发,字跡隨之消散。 卢璘神色不变,提笔再写。 半个时辰后,依旧笔走龙蛇,不为外界所动。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沈夫子搀扶著一个烂醉如泥的落魄书生,脸上满是无奈。 他前几次来府城,也都是在此处落脚,这次自然不例外。 只是师兄昨夜在烟雨楼太过尽兴,直到此刻才肯回来。 一进门,沈夫子便看到了正在石板前练字的卢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並不意外。 几年如一日,沈夫子早就习惯了弟子的自律。 沈夫子不意外,卢璘却有些意外,他停下笔,看向沈夫子两人,有些疑惑。 夫子不是应该还在清河县吗? 怎么也来府城了? “夫子。”卢璘放下笔,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了夫子身旁的落魄书生身上。 “这是我的师兄。”沈夫子开口解释。 话音刚落,沈夫子师兄被风一吹,打了个酒嗝,摇头晃脑地突然开口: “好酒,好曲儿。” “烟雨楼的小娘子,水灵得很,比京城的都不差。” “怪不得你沈春芳,寧愿窝在这江南道,也不愿回京。” 沈夫子闻言满脸黑线,面露尷尬之色。 师兄真是太不靠谱了,在我弟子面前嘴巴也没个遮拦了。 “师兄喝多了,喝多了!” 卢璘神色如常,转过头去,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尷尬过后,沈夫子怕师兄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胡话,没有和卢璘多言,扶著师兄就准备往房里去。 快要走到厢房门口时,沈夫子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向卢璘: “璘哥儿。” “昨日那份原稿,你没有给魏长青吧?” 卢璘闻言,心中讶然。 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夫子昨日应该就一直跟在附近,同时也跟著上访队伍一同来的府城。 应该是担心自己有不测,所以夫子一直暗中护持著。 卢璘心底一暖,对沈夫子点了点头。 “那你待会把原稿送我房间来。” “好的,夫子。” 第74章 各论各的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卢璘除了去了一趟沈夫子房中送去原稿,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內看书温习,为第二场府试做著准备。 府试的內容,是战诗词的应用。 这对於有著另一个世界数千年璀璨诗篇的卢璘而言,並不算难。 可即便有把握,卢璘也没有丝毫鬆懈。 卢璘很清楚,想要再写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等品级的文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县试那日,若非题目恰好契合,若非他耗尽了积攒的所有才气。 再加上取巧,只在最后以那九字真言点题,才侥倖写出了这篇足以传天下的圣策。 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 这等巧合,再想復刻太难了。 …… 另一间房內。 睡了一天的落魄书生悠悠醒转,宿醉得头痛欲裂,让他忍不住按住了太阳穴。 体內才气微微运转,昏沉的不適感这才缓缓消散。 清醒过来后,落魄书生推门而出。 门外,沈夫子正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份书稿。 落魄书生一见他笑的那副样子,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靠在房门上,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 “看来是你弟子洗脱舞弊的嫌疑了?” 沈夫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他没有正面回答师兄的问题,反而开口发问: “师兄,昨夜在烟雨楼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落魄书生眉头一皱,烟雨楼? 昨晚在烟雨楼说了那么多,谁知道这老小子提的哪件事? 难不成跟后来的小娘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落魄书生飞快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想了好一会,也没回忆起自己说了什么出格的言论。 沈夫子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师兄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复述了师兄昨夜的豪言壮语。 “若真有十二岁写出传天下文章,与文曲星下凡何异,这等天资,我拜他为师又何妨。” 沈夫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此言,当真否?” 落魄书生闻言,不屑一笑。 他还以为自己酒后失言,说了什么心学一派的秘密。 闹了半天,就这? 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隨意地点了点头。 “不仅拜师。” “我还行拜师大礼。” 沈夫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一把拉住落魄书生的胳膊,就往房里走。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落魄书生嘴上抱怨,身体却还是被师弟拉进了房中。 关上房门后,沈夫子將手中书稿,郑重其事的递到落魄书生面前。 落魄书生有些意外,莫名其妙给我一份书稿做什么? 接过书稿,他隨意的翻开。 下一瞬,落魄书生的目光便被纸上那九个铁画银鉤的大字,给死死吸住了。 一旁的沈夫子见状,捋须微笑。 ........... 良久,柳府別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 “沈春芳,老贼误我啊!” 声音之大,穿透了墙壁与庭院,整个柳府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夫子所在的房內。 落魄书生一脸的生无可恋,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而对面的沈夫子则是一脸笑意盈盈,春风得意。 “师兄,莫要激动。” “咱们各论各的。” “你喊我师爷,我喊你师兄,不碍事,不碍事。” 落魄书生闻言气得浑身一哆嗦,抬起手指著沈夫子,嘴唇翕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刚才,当他看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篇宏文,忙著追问此等宏文出自何人之手时。 这老贼口中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不过是门下十二岁劣徒县试所作....” 劣徒、县试、十二岁。 落魄书生才瞭然,自己这是著了道儿了。 良久,他才缓过劲来,指著沈夫子的鼻子,气得摇头嘆气。 “你……你这老小子,早就知道你弟子写出了传天下的文章,故意拿话激我!” 沈夫子闻言笑而不语。 落魄书生见沈春芳那副样子,气得牙根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是自己著了他的道,口出狂言。 良久,落魄书生才悠悠地嘆了口气,开口道: “师弟啊师弟,师父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有你这么个好弟子,真是他的万幸。” “师父死了这么多年,怕是都想不到,自己还要遭这么一个坎。” 开口第一句,沈夫子听出了师兄的阴阳怪气,同时还拿师父压自己,但沈夫子丝毫不为所动。 落魄书生见状,又换了个方式: “你这是要让师父他老人家一手创立的心学,就此后继无人啊!” 这是拿师父压不成,开始打感情牌了啊。 沈夫子微微一笑,不急不躁,还是不为所动。 “不衝突,不衝突。” “把璘哥儿吸纳进咱们心学一派,不就成了?” 话锋一转,沈夫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莫不是……师兄打算言而无信,不准备信守承诺了?” “也罢,也罢。” 沈夫子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气,眼神却偷偷瞟著落魄书生的反应。 “叫师兄你认我弟子为师,確实是为难师兄了,哎。” 落魄书生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哪里听不出这老小子是在拿话刺激自己。 今天非得让自己认一个十二岁的稚童为师不可是吧? 落魄书生直勾勾地看著沈夫子,见沈夫子態度不变,才长长地嘆出一口气。 罢了。 自己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 落魄书生无力地摆了摆手。 “去吧,大丈夫一诺千金,准备好拜师的束脩。” 沈夫子闻言,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大笑一声,转身便出了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落魄书生一人。 他看著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摇了摇头,嘴角竟也勾起笑意,笑了好一会后,脸色才恢復如常。 “师弟啊师弟,你这般处心积虑为那弟子考虑,就不怕再养出一个白眼狼?” “我们心学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啊....” 落魄书生低声自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神明。 望著窗外云捲云舒,落魄书生眼含追忆,脑海中浮现当年的心学盛景。 二十年前,心学还是大夏儒家五大流派之首。 门下弟子,遍布朝野,渗透官场各个阶层。 最鼎盛的时候,內阁七位大学士,竟有四人出自心学门下。 大夏士林,甚至流传著翰林多心学的说法。 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这一切,都隨著一个人的出现与离开,轰然崩塌。 二十年前,此人拜入师门。 师父视其为心学復兴的希望,倾囊相授,寄予厚望。 可谁又能想到,被师父引为最得意的弟子,最后却成了心学一派的掘墓人。 他叛逃了。 不仅自己叛逃,还带走了心学当时最有潜力的那批骨干。 自立门户,另起炉灶,自创一套“天人感应”学说,公然把心学贬入尘埃。 心学一派,自此元气大伤,盛况不復。 师父也因他心力交瘁,鬱鬱寡欢,没过几年便含恨而终。 此人便是如今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 宴居。 这也是沈春芳寧愿致仕还乡,窝在清河县小地方,也不愿再踏足京城半步的缘由。 落魄书生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卢璘奋笔疾书,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样子,好像与二十年前,宴居初入师门时写下的文章,竟有些重合。 一样的惊才绝艷。 一样的气吞山河。 一样的,让人看到了无限可能。 第75章 心学! 客厅內,少爷正对著大厅中一面等身高的铜镜,仔细整理著自己的衣冠。 都快临近傍晚了,少爷却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著佩饰,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收拾得风流倜儻,人模狗样。 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卢璘,一见到少爷这副骚包模样,忍俊不禁: “哟哟哟,少爷你这打扮得这么风流倜儻,看来好事將近啊?哪家的大家闺秀啊?” 少爷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转过身,在卢璘面前显摆了一圈。 “你懂什么,以后我得好好打理自己了,不能和之前一样不修边幅。” 他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迈开八字步。 “如今你名满临安,我身为你的少爷,出门在外,自然不能墮了你的威风。” 卢璘闻言忍不住发笑,骚包就骚包,还给自己扯上关係。 看来少爷这是到了发春的年纪啊。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沈夫子与落魄书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卢璘和少爷一见两人,都有些意外。 沈夫子倒是双手空空,可一旁的落魄书生手里大包小包的提了不少。 怀里还抱著一只扑腾著翅膀的大白鹅。 鹅被搂在怀中,伸长了脖子,时不时发出嘎嘎声,显得极有精神。 “这是上哪家拜师去啊?十条干肉,酒,还有大白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卢璘一眼就看出这是拜师所用的束脩之礼,当年他拜入沈夫子门下的时候,夫人也准备了一份。 沈夫子闻言一笑,径直走到卢璘面前,回答了卢璘的疑惑。 “璘哥儿,你要学生不要?” “要的话,点个头,我这就给你送来。” 卢璘闻言一愣。 学生? 自己连秀才的功名都还没考下来,收哪门子的学生。 夫子说的是他? 卢璘转头,望向沈夫子身旁的落魄书生。 一副不修边幅的慵懒模样,衣袍松垮,头髮也有些凌乱,眼神里透著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 这都一把年纪了,让他当自己的学生? 沈夫子见卢璘不说话,笑意更浓。 “我这位师兄,昨日看了你的县试文章,大彻大悟。” “非说你是他命中的师父,吵著闹著要拜你为师。” “我拦都拦不住。” 说完,沈夫子还回头看了一眼落魄书生,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表个態。 落魄书生像是没睡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卢璘这下更意外了。 这人是夫子的师兄,那便是自己的师伯。 师伯拜师侄为师? 这叫什么道理。 以后见了面,这关係到底该怎么论? 沈夫子像是看穿了卢璘的心思,摆了摆手。 “各论各的,不碍事。” “你別看我这师兄卖相不好,好处可多著呢。” “他出身名门,年纪又大,不用你操心吃穿用度。” “自己身上还有功名,文位也不低,你收下他,利大於弊。” 沈夫子这番话说得直白,卢璘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脸上的隨和渐渐收敛,神情变得郑重,看著沈夫子。 “夫子,您確定吗?” 沈夫子脸上的笑容也淡去,直直地望著卢璘,点了点头。 “既然夫子希望我收,那我便收下。” “只是拜师就不必了,以师父相称,晚辈也受不起。” “日后,我们平辈论交即可。”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落魄书生,却主动开了口: “你可要想清楚了。” “收下我这个弟子,你我之间结下的因果,可就不浅了。” 卢璘闻言有些意外,落魄书生斜睨著他,开口解释其中缘由: “你现在是柳府书童,虽说目前打著柳阁老的烙印。” “可等你考中了秀才,脱去奴籍,便算是天高任鸟飞。” “届时,旁人也不会非要把你和柳阁老划为一个阵营。” 顿了顿,咧嘴一笑: “但和我扯上关係,那可就不一样了。” “日后进了官场,以后想要左右逢源,就不可能了。” .......... 半个时辰后 大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怪异。 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里,沈夫子和落魄书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关於心学的来歷都告诉了卢璘。 等待著卢璘做出选择。 此刻的卢璘脑海中一边回忆,一边思索。 沈夫子与他师兄出自儒家五大流派之一的心学。 心学一派,曾盛极一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风光无两。 可如今,早已不復当年盛况。 只因一个人。 当朝首辅,宴居。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早年也曾是心学弟子,却最终叛出师门,另立山头,反將心学一派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收下夫子的师兄,便等同於公然站在了首辅的对立面。 等同於踏入了这个泥潭。 以后在官场之上,除非一辈子不暴露这层关係,否则便是举步维艰,处处皆敌。 厅內落针可闻。 沈夫子端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茶杯。 落魄书生也收起了慵懒的模样,斜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卢璘身上。 该说的,他都说了。 这小子会怎么选? 卢璘终於动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茶壶边,提起水壶,先为沈夫子续上热茶,又给那位师兄面前的空杯斟满。 做完这一切,卢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夫子待我,恩重如山。” “学生无夫子,无以至今日...” 卢璘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刚才的犹豫也不是权衡利弊。 从他拜入沈夫子门下的那一刻起,在旁人眼中,他身上就早已烙下了心学的印记。 如今再谈撇清关係,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凉薄。 更何况,师恩难报。 卢璘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著沈夫子。 “一切全凭夫子做主。” 沈夫子闻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捋著长须,口中连道:“好好好!” 刚才的凝重一扫而空,脸上满是发自內心的笑意。 而后站起身,郑重地指了指身旁的落魄书生。 “璘哥儿,我为你正式介绍。” “这位是我的师兄,王晋。” “在朝中並无官位。” 卢璘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出身於日渐式微的心学一派,没有官位,才是最正常的状態。 可下一刻,沈夫子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过,他倒是有个文位。” 沈夫子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文位,大儒” 第76章 府试开考 大儒? 行走的大儒? 卢璘瞳孔微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夏文道,文位至高。 而大儒,便是站在文位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每一个,都是行走的圣贤,是镇压一国气运的定海神针。 前世创立了心学的半圣王阳明,便属於这个层次。 言出法隨,一念可动山河。 春秋笔法,一字可灭万军。 这等人物,一人,便是一座雄关,便是一支军队。 整个大夏,明面上的大儒,也不过双手之数。 每一个都身居高位,或在翰林院著书立说,或在稷下学宫教化万民。 怎么会…… 眼前这个懒散落魄的落魄书生居然是大儒? 看著卢璘投来疑惑的目光,沈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卢璘见夫子给出了肯定答覆,终於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什么拜师,什么加入心学,什么结下因果。 这些,或许都是真的。 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夫子担心自己那篇传天下之文太过惊世骇俗,木秀於林。 他这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护道之人。 而且一个大儒品级的护道人。 ....... 翌日,天光微亮。 早早就起来的卢璘,照例练完字。 接著又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背著早已备好的行囊,精神焕发地走出了柳府別院。 即便昨夜直到半夜才闔眼,可他此刻没有半分疲態。 任谁知道自己名义上收了个当世大儒当学生,怕是都会激动得难以入眠。 当然,卢璘不敢真的把那位师伯当学生来使唤。 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他心里清楚,这是夫子在为自己寻一重保障,上了一层保险。 用不上当然最好。 .......... 天光渐亮,薄雾未散,街道两旁的店铺正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的蒸笼冒著腾腾热气,混杂著烟火气息。 街上渐渐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大多是与他一样,行色匆匆,赶赴考场的学子。 今天是府试下场的日子。 一路前行,很快卢璘来到了府试的考点。 考场设在一座阔气的大宅院內,门楣上悬著“临安府府试院”的匾额,比县试的考场要气派得多。 院门外,一排排神情肃穆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维持著秩序。 参加府试的考生,在衙役的指挥下,分成了五列长队,等待著入场前的检查。 卢璘寻了一列队伍的末尾,静静站好。 他年纪尚小,身形在人群中並不起眼,可很快,便有眼尖的学子认出了他。 “快看,那个就是清河县的县试案首?” “这么小?”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中响起,不少目光都匯聚了过来。 一个来自安溪县的学子撇了撇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轻视。 “清河县的文风看来真是不行了,竟让一个黄口小儿拔得头筹。” “这种案首,没什么含金量,如何能与我安溪县的案首相比?” 他身旁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队伍里,几个同样来自清河县的学子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还有人瞧不起我清河县案首? 这是什么落后地方出来的考生! 还安溪县的案首? 什么档次,也配和我清河县的案首比? 他能写出传天下之文吗? 这念头在他们心中一闪而过,却並未宣之於口。 毕竟传天下之文太过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 等著吧,等府试放榜,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几位清河学子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只觉得与卢璘同出一县,脸上都与有荣焉。 卢璘对周遭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心如止水,目光平视著前方。 轮到他时,负责检查的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年纪小,面孔又生,一看就不是府城本地人,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审视。 衙役的检查格外仔细,几乎是將他的行囊翻了个底朝天。 末了,衙役粗声粗气地发號施令。 “把外衣脱了。” 卢璘闻言皱眉,其他队伍的考生检查都没有一这遭,到我这里就要脱衣了? 这么刻意的刁难,是欺负我年纪小? 卢璘正准备开口,另一名衙役快步走了过来,在那衙役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负责检查的衙役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看向卢璘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衙役手忙脚乱地將卢璘的行囊整理好,双手奉上,连连躬身道歉。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恕罪!” 他不过因为卢璘年龄小而瞧不起,简单刁难一下,没想到居然踢到了铁板。 “学政大人亲自点名让关照的对象,自己要是刁难他,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卢璘点了点头,接过行囊,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转头走进了考场。 卢璘是走了,还在排队的队伍热闹了。 尤其是刚才衙役们点头哈腰的模样,让周围排队的学子全都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清河县案首什么时候在府城有这么大的能量了?” “学政是他家亲戚啊?” 几名清河县的学子闻言,差点笑出了声音,心里忍不住念叨: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清河县案首的含金量。” “这才哪到哪啊,你们是没见过学政魏大人给卢璘行半师之礼呢。” .......... 府试院內,青石铺地,肃穆庄严。 在专人引领下,卢璘来到了自己的考舍。 与县试不同,府试的考场被隔成一间间独立的號舍。 不过空间狭小,仅能容下一桌一椅。 考舍的位置是根据县试的成绩来的,所以分配给卢璘的號舍位置很不错。 既远离入口处的吵闹,也闻不到远处茅厕传来的异味。 卢璘很快放好东西,在座位上坐。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府试只考一场。 考的是战诗词的应用。 共设三道考题,三首战诗词,最终以三首的综合成绩评定高下。 “当” 钟鸣声响起,吉时一到,考场中央的半空中,有金光匯聚。 紧接著一行熠熠生辉的大字凭空浮现。 “绝境诗!” 这就是第一道考题。 大字下方,一行行小字隨之显现,將考题的场景描摹得一清二楚。 你率残军被困於孤城,城中箭尽粮绝,兵卒疲敝。 城外,妖蛮大军即將发动最后的总攻。 此刻需作一首战诗词。 此诗既要能点燃麾下士卒的死志,又要能引动天地异象,震慑敌胆。 看到考题,卢璘便胸有成竹了。 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研磨。 第77章 至公堂 卢璘蘸墨提笔,几寸粗细的凝实才气透出笔尖。 下一刻,卢璘动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滯。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时而龙飞凤舞,时而铁画银鉤。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卢璘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耗尽最后一丝才气后,终於把最后一句完整地写完。 停下笔的卢璘吐出一口长气,將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缓缓闭上双眼。 一边调整著自己的呼吸,一边恢復著体內的消耗。 这首词,果然不愧是豪放词中的扛鼎之作。 仅仅是將其写出来,便几乎抽空了自己体內才气。 若非有【修身】特性加持,让自己的才气底蕴远胜他人,恐怕连完整写完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一切都值了。 此词一出,这等场景下的战诗词再难有与其爭锋之作。 稍微缓过来一点的卢璘,拿起腰间悬掛的一块玉佩,缓缓摩挲,嘴角带笑。 王师伯给的这份见面礼,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宝贝。 这等足以引动天地异象的战词,写完之后,竟是半点波澜都无。 连一丝才气都未曾外泄。 也不知是何等品阶的宝物,竟有如此遮蔽天机之能。 .......... 正对面的號舍內,一名来自安溪县的考生还没有动笔的头绪,此刻正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看见卢璘收笔闭目,一副悠閒养神的模样,下意识的一愣。 这不是清河县的案首吗? 怎么这么快? 自己连半点头绪都没有,此人就已经停笔了? 此人皱眉,旋即见卢璘號舍內没有半点才气波动,更无半点异象產生的徵兆。 当即摇头轻笑:定是胡乱写了一通,应付了事。 哪怕是出县级別的战诗词,都会有才气痕跡遗留,可这清河县的案首,连半点才气波动都没有。 不是乱写是什么? 也不知道清河县的案首是怎么选出来的 安溪县考生彻底放下心来,摇了摇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哎,这场景也太难了。 既要激发士卒死战之心,又要引动异象震慑敌军,还能直接增强战力。 寻常的边塞诗,虽能壮行色,却无杀伐之力。 而专为杀伐的战诗,又往往失於意境,难以引动天地共鸣,震慑敌胆。 如何才能將这几者,完美地融於一首诗中。 难难难啊! .......... 体內的才气在【修身】的加持下,正一丝丝地恢復著。 卢璘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確保才气能够支撑下一场考题了。 他將桌上的考卷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 字跡、內容、格式,確认没有任何疏漏。 伸出手,拉动了號舍角落里垂下的一根细麻绳。 这根麻绳连接著號舍外的一个小铜铃,是考生在考试期间,用来呼唤吏员上厕所或是提前交卷用的。 不多时,两名吏员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號舍门口。 看到卢璘那张年轻的脸,两人都有些意外。 “何事?”其中一人开口询问。 “交卷。” 两名吏员闻言,脸上的意外之色更浓了。 这才过去多久,第一个考题的时限都还没到一半,就有人交卷了?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 两人都有文位在身,自然能察觉到卢璘號舍中的才气波动。 可这半点才气的痕跡都没有,又没表现出异象。 不用多想,肯定又是见考题太难,乱写一气的考生了。 其中一人还是按规矩確认道:“一旦交卷,便不可再做任何修改,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卢璘点头。 见卢璘態度坚决,吏员不再多言,一人走进狭小的號舍,取出一张白纸与一小罐浆糊。 动作熟练地將写有卢璘姓名、籍贯等信息的考卷一角,用白纸严严实实地糊住。 这便是糊名,为了防止阅卷官在批阅时,因考生身份而產生偏袒。 做完这一切,另一名吏员则將桌上的笔墨纸砚,甚至包括镇纸,都一一收走。 “下一道考题会在午后公布。” “在此期间,你可以休息,也可以吃饭、上厕所,但切记不可发出声响,打扰其他考生。” 吏员照例將规矩交代清楚。 府试的规则比县试要人性化一些。 整整一天的考试时间里,考生共有五次休息的机会,期间会有专人送来清水与乾粮。 卢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名吏员不再停留,一人提著卢璘的考卷,一人拿著文具,转身离去。 卢璘则靠在號舍的墙壁上,闭上双眼,准备小憩片刻。 …… 两名吏员提著东西,穿过一排排號舍,最终来到了一座名为至公堂的大殿前。 这里,便是府试考官们专门用来批阅试卷的场所。 取科举至公无私之意,故名至公堂。 殿內,十几名阅卷官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为首的主考官见两人进来,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这么快就有人交卷了?” “回大人,是一位年纪不大的考生。” 其中一名吏员躬身答道,同时將卢璘的考卷双手奉上。 主考官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考卷,而是开口问道。 “收卷之时,可有异象產生?” 吏员闻言,摇了摇头。 “回大人,別说异象,连半点才气波动都未曾察觉。” 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阅卷官们通常会提前询问收卷的吏员。 那些有异象產生,或是才气波动极为剧烈的试卷,会被单独挑出来,优先批阅。 这早已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主考官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兴趣也没了。 连才气波动都没有,说明连最基础的出县品级都未达到。 这等水平,自然不可能是优秀的作品。 “看来这第一场的考题確实是有难度,这么快就有放弃了的考生了。” “既是下等,便放去左侧最底下吧。”主考官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左侧的桌案上,堆放的都是阅卷官初步判定为不合格的考卷。 而最底下,则是连覆审资格都没有的考卷。 “是,大人。” 第78章 第二场考题 一直到午后,第一场考题的时间结束铃响,卢璘才睁开眼。 周围的號舍里,顿时响起一片长长的吐气声,夹杂著笔桿落桌的轻响。 不少考生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在椅子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看来光是第一场的考题,就把许多考生折磨得不轻。 紧接著,有吏员的声音在各处號舍外响起。 “第一场已毕,诸位考生可稍作歇息,恢復才气。” “半个时辰后,將公布第二场考题。” 考生们有的在號舍內静坐,闭目养神回復才气,也有的拉响铃鐺,准备进食或者上厕號等等。 卢璘也拉动了號舍角落里的麻绳,趁著这个空档,准备去一趟厕號。 厕號外,排队的考生不少。 卢璘到的时候,队伍前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他安静地排在队尾,听著前方考生们的议论。 “听说了吗?乙字號那边,刚才有达府异象出现,而且不止一次。” “乙字號?那边大多是云渡县的考生吧?果然是文风鼎盛之地,府试都能出达府之作。” “那当然,云渡县在咱们临安府下辖十几个县里,文教一直是顶尖的。” 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说不定是清河县的考生呢?我记得乙字號考场还有不少清河县的考生吧?” 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嗤笑。 一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学子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轻蔑。 “清河县?算了吧。” “他们县的案首就在我对面,开考才一炷香就收笔了,號舍里半点才气波动都无,不是乱写是什么?” “连案首都这副德性,其他考生又能好到哪里去?” 此人,正是卢璘號舍正对面那名安溪县考生。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排在队尾的卢璘,便用下巴朝著卢璘的方向点了点,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喏,就是那个小子。” 几名考生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看到卢璘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也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么小?清河县今年是真的没人了。” “是啊,让他们来参加府试,简直是拉低了我们临安府的平均水准。” 卢璘听著这些议论,脸上平淡无波。 一点没有张口和这些人爭论的想法。 与其费劲说服,不如留点精力准备下一场考题。 而且是骡子是马,等府试结果出来,一切自有分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璘哥儿!” 崔皓看到卢璘,脸上露出几分欣喜,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在那边考场没见到你,咱们居然不在一个考场。” “我还以为另一个达府异象是你呢?” “听你这么说,看来其中一个达府是你咯?”卢璘笑问。 崔皓淡定地点头,並没有觉得写出达府之作是多么了不得的事。 在其他人面前还能装一装,眼前的卢璘可是在县试能写出传天下品级的文章。 在卢璘面前,达府之作可不够看!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崔皓话锋一转,说起了之前清河县学子上访一事。 “县试考完,家里长辈就不让我出门了,说是要静心温书。”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上访那件事。” “你那个案首,当之无愧,哪容得那些小人质疑!” 卢璘只是淡笑,没有回应。 可周围的考生们却听到了崔皓的话。 “案首当之无愧?呵呵。” “清河县的考卷是有多简单,这种乱写一气的都能当案首。” “就是,这要是换我去清河县考,说不定案首就是我的了,反正有手就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地附和著。 崔皓何曾受过这等阴阳怪气的嘲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便要开口反驳。 卢璘却向他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远处的廊道上,几名衙役正来回巡视,见排队的学子动静有些大了,眼神严肃地扫了过来。 崔皓见状,也熄了和眾人爭论的心思。 憋著一口气,狠狠地瞪了那几名安溪县考生一眼。 ............ 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卢璘回到自己的號舍,刚坐稳身子,钟鸣声便再次响彻考场。 “当!” 所有考生精神一振,齐齐抬头。 考场中央的半空中,金光再度匯聚,凝结成一行新的大字。 “反击还是坚守。” 第二道考题来了。 大字下方,一行行小字紧隨其后。 你率领的残军,在孤城之中以悍不畏死的决心,成功击退了妖蛮大军的围攻。 妖蛮死伤惨重,士气大跌,朝后方溃退三百里。 此刻,你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继续困守孤城,救死扶伤,收拢残兵,等待朝廷的援军。 其二,统帅剩余部队,主动出击,趁其军心动摇之际,衔尾追杀,一举踏碎妖蛮主力。 题目一出,整个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比第一场时还要安静。 不少考生看著半空中的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困惑与凝重。 这哪里还是在考战诗词。 这分明是在考兵法韜略,在考临阵决断。 卢璘看著题目,同样陷入了沉思。 考官的用意是什么? 选择坚守,是最稳妥的办法。 己方兵力已是强弩之末,守住战果,等待援军,无疑是损失最小,也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选择反击,则是一场豪赌。 贏了,便是泼天大功,一战定乾坤。 输了,便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復。 两种选择,代表著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一种求稳,一种求险。 一种是守成,一种是开拓。 这道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卢璘的目光微微闪烁,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 与此同时,至公堂內。 十几名阅卷官刚刚用完午膳,正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第二场的考题。 考题是礼部直发,他们也是和考生们同一时间才知道具体考题。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阅卷官放下茶杯,摇头感嘆。 “这第二场的考题,可比往届要难上不少啊。” “往年府试,多是考些行军、斥候、或是鼓舞士气的战诗词,何曾有过这等直接涉及战局抉择的题目。” 身旁一位面容清瘦的阅卷官闻言,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你还不知道吧?” “这次府试的题目,是礼部与兵部联合出题,一同擬定的。” “据说是以前段时间,妖族围攻镇北城的那一战的场景模擬。”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阅卷官脸色都微微一变。 镇北城之战,他们有所耳闻,惨烈无比。 立刻有反应快的阅卷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么说,这两种选择,其实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立场?” “选择坚守,便是主和。” “选择反击,便是主战。” 话音刚落,另一位身形微胖的阅卷官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更低了。 “噤声!” “你们是忘了,当朝宴大人,不正是力主与妖蛮谈判,以求休养生息吗?” “这要是选了主战,岂不是公然与宴大人的政见相悖?” “学政大人可是宴大人一手提拔的门生,在学政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唱反调,能有好成绩才是怪事。” 一番话,让在场眾人心中一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啊。 这哪里是考题,这分明就是一道送命题。 “你又怎知,这不就是宴大人故意为之?”又有一位阅卷官幽幽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 “提前筛选掉那些与自己政见不合的读书人,这等手段,那位大人又不是第一次用了。” “噤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主考官,终於沉声开口,瞪了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討论的几人一眼。 “科举重地,岂容尔等妄议朝政,私下揣测上官心意!” 几名阅卷官被他一声呵斥,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闭嘴,不敢再言语。 主考官看著他们那副模样,暗自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声长嘆。 首辅大人的威势,真是越来越大了。 连一场小小的府试,都要被影响。 这群考生,还没等踏入官场,就要被逼著站队,就要被筛选。 ............ 与此同时,甲字考场內。 简单思索后,卢璘很快做出了决定。 无论是坚守,还是主动出击,这两种选择,他都有明確的思路。 既如此,何不遵循本心。 困守孤城,被动地等著妖蛮休养后再度侵袭,不是卢璘的性子。 卢璘更愿意激进冒险,主动出击,把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通了关窍,卢璘蘸墨提笔,才气透出笔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怒髮衝冠....” 第79章 弃將 第二场的才气消耗,远没有第一场那般剧烈。 但收笔之时,体內才气也去了七七八八。 卢璘靠在椅背上,仔细地检查考卷,同时缓慢回復才气。 確定考卷没有问题后,卢璘又静坐片刻,待呼吸平復,才气恢復到接近一半的状態,这才拉响了麻绳。 很快,又是那两名吏员出现在號舍门口。 “又是你?” “何事?” “交卷。” 卢璘淡淡开口。 两名吏员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到了彼此的笑意。 这小子是彻底放弃了? 每一场都乱写一通,第一个交卷。 两人不再多言,例行公事地走上前,將考卷糊名、收走。 “还是那个规矩,不要打扰其他考生。” 再重复一遍规矩,收走文具后,两人转身离去。 卢璘並不在意,靠在墙上,继续闭目养神。 ............ 临近傍晚。 “当!” 钟声响起,半空中,最后一道考题缓缓浮现。 卢璘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半空中映著的考题。 “弃將。” 仅仅两个字,卢璘却从中读出一股悲凉和沉重。 下方是具体场景描述。 你趁妖蛮休整,亲率三千死士夜袭敌营,火烧輜重,阵斩妖王左翼大帅,妖蛮军心溃散,溃退百里。 再有三日,可一战灭其主力! 这时,大夏和谈使携圣旨入营,勒令停战。 称妖蛮愿和谈,杀戮有伤天和,但提出条件,交出主將首级,否则边境永无寧日。 朝廷主和派答应妖蛮条件,你和孤城將士们被当做弃子,陷入妖蛮包围。 你的选择: 一、饮下御赐鴆酒,以证忠心。 二、率剩余孤军,杀出一条血路。 考题一出,满场譁然。 不少考生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算什么考题! 前方將士浴血奋战,朝堂诸公却在背后递刀子! 何其荒唐! 何其憋屈! 卢璘看著考题,脸色淡定如常,毫不意外。 下场之前,夫子就给他模擬过童试的考题。 不得不说,到底是读书人的世界,科举之道发展到了极致。 不是单纯考学问,同时考决策,考心性,甚至考你身处绝境时的风骨。 看著考题,卢璘暗自摇头,上一场,自己才刚刚写下怒髮衝冠。 这第三场,便让他直面与岳武穆一般的困境。 那其他第二场选择主和的考生呢? 出题人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卢璘皱起了眉头,开始揣测出题人的真正用意。 一番思索后,卢璘很快明悉宗义。 不管考题场景怎么变,但有一套是不变的。 根子依旧是儒家那套君君臣臣的纲常伦理。 万变不离其宗。 选择饮鴆自尽,是忠,是顺从,是读书人最推崇的杀身成仁。 选择杀出重围,是叛,是反抗,是绝境之下的读书人的风骨。 卢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思索过后,提起笔,饱蘸浓墨。 才气自体內涌出,顺著笔桿,匯於笔尖。 笔锋落下。 墨跡在宣纸上晕开,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字跡,隨之浮现。 当写到最后一句时,卢璘体內的才气,几乎燃烧到了极致。 “报君黄金台上意....” ........... 一直到临近深夜,临安府府试院沉重的朱漆大门才缓缓打开。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从院內涌出。 一日三场考题下来,儘管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疲惫,但却神色各异。 有人步履轻快,眉宇间带著一丝自得,显然对自己的发挥颇为满意。 更多的人则是愁眉苦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这次的考题,未免也太刁钻了。” “是啊,尤其是第三场,那叫什么题目!” 一个考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懣。 “我选了主动出击,眼看就要踏碎妖蛮主力,一战定乾坤了,结果等来的是朝堂诸公背后捅来的一刀。” “还好只是场景模擬,不然我非得当场气死不可!” 身旁几个同样选择了主动出击的考生闻言感同身受,立马开口附和: “看到那题就反噁心,是人出的吗?” “我听说,这次是兵部和礼部联合出题,以镇北城那一战为模擬。” “这就是当初镇北城主將面临的绝境,也不知他最后是如何选的。” “何將军都被擼了,显然是处理得不好唄?” 人群中,一个消息灵通的考生,悄悄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何將军还只是丟了乌纱帽,可他的偏將庞將军……现在好像被关在詔狱里了。” 詔狱。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许多。 “什么?” “庞將军都被关进詔狱了?那……那岂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詔狱的恶名,连他们这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都有所耳闻。 进去的人,无论有罪没罪,不死也要脱层皮。 “庞將军可是我大夏的脊樑,若非文位不够,镇北城的主將怎么轮得到別人,朝廷怎么能……” “嘘!”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了他,紧张地四下张望。 “噤声!我们功名未定,妄议朝政,是想惹祸上身吗?”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这时,卢璘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眼便看到了正等在不远处的少爷。 少爷一见卢璘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上下打量著他,开口调侃。 “我看那些考生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看来这次考题不简单啊。” “璘哥儿,你怎么样?” “正常发挥。”卢璘淡淡地回了一句。 少爷见他脸上虽有疲色,但精神尚可,便放下心来。 他很自然地从卢璘手中接过行囊,背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並肩走在回別院的路上。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巷道里迴响。 “刚才我听先出来的考生说庞將军被关进詔狱了。” 少爷还是有脑子的,知道马上到家了,才敢和卢璘提起这事。 卢璘闻言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庞將军? 庞將军,全名庞盛,这个名字卢璘在夫子口中听过不止一次。 夫子每每提起此人,都忍不住感嘆,这是大夏最有血性的男人。 常年镇守北疆,直面妖族,为大夏立下赫赫战功。 这样一位军方大將,怎么会被关进詔狱? “听说,你们这次的考题,就和庞將军有关。”少爷见他神色凝重,补充了一句。 “也是刚才听那几个考生閒聊时说的,真假不知。” “回去问问夫子吧。” 第80章 阅卷 与此同时,至公堂內,时至深夜仍旧灯火通明。 十余名阅卷官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考卷之中,神情专注。 临安府下辖十数个县,上千份考卷,都必须在短短两日之內批阅完毕,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懈怠。 堂內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动卷宗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进至公堂。 其中一人大家都不陌生,是学政手下的提学僉事,正五品官职,负责协助学政处理一省文教事宜。 而另一人身著青绿色官袍,头戴梁冠,手中拿著一卷文书。 所有阅卷官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提学僉事见状,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主动开口向眾人介绍来者身份。 “这是礼部陈大人,专程从京都而来,带来了內阁手諭。” 主考官闻言,也放下手中的硃笔,缓缓起身,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陈大人所来何事?” 礼部陈大人径直走到堂中,对主考官躬身行礼,而后展开手中文书,沉声开口: “奉首辅大人钧令。” “本次府试,凡评定为出县及以上品级的考卷,皆需誊抄一份,火速送往內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主考官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 区区一场府试,即便有佳作出世,按例也只需上报礼部即可,何曾有过直达內阁的先例。 陈大人不紧不慢地收起文书,开口解释道。 “诸位不必惊慌,此事並非只在我临安府一地。” “我大夏三京二十六府,皆是如此。” 听到这话,主考官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看来,朝堂诸公对於庞將军一案的处置,爭论不休,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主战与主和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连圣上,一时间也难以做出决断。 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听一听天下士子的声音。 以科举为棋盘,以万千学子为棋子,来窥探这天下民心所向。 想通了这一层,主考官心中再无疑惑,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陈大人,语气平静。 “既是圣意,我等自当遵从。” “只是科举重地,閒人免入,誊抄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 “有劳陈大人跑这一趟,您先回去休息吧。”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委婉的逐客令,不想让外人干扰阅卷的公正。 可陈大人闻言却只是笑了笑,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主考大人言重了。” “下官奉命而来,自当在此监督,以防誊抄之时,出现任何疏漏错谬。” “诸位大人阅你们的卷,我只在此旁观,绝不打扰。” 他嘴上说得客气,可眼睛却在殿內四下扫视,分明是要亲自坐镇,盯著整个阅卷过程。 毕竟是要送达內阁,甚至直达圣听的考卷,可不能出半点紕漏。 谁知道临安府会不会趁机夹带私货,弄出点什么污言秽语脏了圣上的眼睛。 主考官见状,心中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著堂內一眾阅卷官挥了挥手。 “继续阅卷。” 批阅再次开始,只是堂內的气氛,却比先前凝重了许多。 阅卷官们先从右侧桌案上,那一小堆早已分拣出来的考卷开始。 这些都是在考试之时,便引动了异象,或是才气波动极为剧烈的优等之作。 一位阅卷官展开一份卷宗,只看了几句,便忍不住抚掌讚嘆。 “好一个『丈夫只手把吴鉤,意气高於百尺楼』,有此等豪情,难怪能引动达府异象。” 说著,他將考卷递给身旁的同僚。 眾人轮流传阅,皆是点头称讚。 “不错,此子心性、才气,皆为上上之选,当为甲等。” 很快,另一位阅卷官也发出一声惊嘆。 “我这里也有一份,立意同样不凡。” “『报国之心,死而后已』,虽稍显直白,却也字字泣血,忠勇可嘉。” “此次府试,竟有三份达府之作,实乃我临安府文风鼎盛之兆啊。” 主考官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些许。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只要大夏的读书人,依旧有这等风骨与才情,那便是国之幸事。 ........... 阅卷的工作,从府试结束的当晚,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傍晚。 整整一天一夜。 十余名阅卷官不眠不休,一张张考卷在他们手中流转,判定,评分。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浓重的疲惫,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终於,隨著最后一份考卷被批阅完毕。 一位年长的阅卷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抬起头,起身走到主考官桌前。 “大人,本次府试,实收考卷九百七十三份。”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匯总好的名录,继续说道。 “此次府试,评定为出县品级的战诗词,共计三十七首。” “达府之作,三首。” 主考官闻言,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缓缓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枯坐的陈大人。 “陈大人,您也在此地坐镇了一天一夜,这些考卷的评定,您都亲眼看著,结果如何?” 陈大人站起身,脸带笑容,对著主考官与一眾阅卷官拱了拱手。 “临安府不愧是我大夏龙兴之地,文风鼎盛,一场府试便能涌现出三首达府之作,实乃可喜可贺。” “只是內阁那边催得紧,还要劳烦诸位大人,將这四十份优等考卷誊抄出来,下官也好儘快回京復命。” 主考官心中瞭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当即便安排了堂內几位字跡最为工整的吏员,开始誊抄这四十份考卷。 同时,也让人去准备此次府试放榜的一应事宜。 誊抄的过程枯燥漫长。 陈大人百无聊赖地在堂內踱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角落的一张桌案上。 那上面还放著一小摞考卷,没有半点被打开过的痕跡。 他有些好奇,隨口问道。 “主考大人,那边是怎么回事?” “为何还有考卷没有批阅?” 主考官头也未抬,一边核对著誊抄的稿件,一边解释道。 “那些都是废卷。” “收卷时便已查过,毫无才气波动,想来是考生觉得考题太难,胡乱涂鸦之作,不必在上面浪费心神。” 陈大人闻言,点了点头。 他虽无阅卷的经验,但也知道其中的潜规则。 只是眼下实在无聊,看看这些胡乱之作,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不知下官能否看上一两份?” “自无不可,大人请便。”主考官隨口应道。 陈大人信步走到桌案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考卷。 展开一看,只扫了一眼,便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狗屁不通。” “这种人,当初的县试是如何通过的?” 主考官闻言,开口解释。 “学子之中,確有偏科之人,或许精於四书五经,於战诗词一道却一窍不通,倒也常见。” 陈大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下面一张。 看了几眼,依旧是些不堪入目的胡乱之作,顿时没了兴致。 他將考卷扔回桌上,正准备转身离开。 目光一瞥,却见桌上只剩下了最后三张考卷。 陈大人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念头,乾脆全都看完算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又拿起一张考卷。 当他打开新入手的这张考卷,目光隨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开篇的第一句诗,映入眼中,陈大人顿时头皮发麻。 “醉里挑灯看剑.....” 第81章 《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 仅仅六个字,却好似利剑出鞘,一股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气,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陈大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的场景瞬间变幻。 从灯火通明的至公堂拉到了一座孤寂的营帐中。 眼前,摇曳的油灯下,一个鬢髮微霜的將军,醉眼朦朧下,一遍遍擦拭著自己心爱的佩剑。 剑身之上映出將军略带疲惫的脸,可眼中却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看到这一幕,陈大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一行行字跡,继续在他眼中展开。 “梦回吹角连营。” 呜! 营帐外,一声苍凉悠远的號角声响起。 下一刻,场景继续变幻。 无边无际、连绵不绝的军营,旌旗如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次,陈大人不再是旁观者。 他成了这军营中的一员,一个满身征尘的老卒,正靠在斑驳城墙上,和其他老兵一般等候命令。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下一刻,场景再变。 冲天篝火燃起,驱散了边关苦寒。 大块的烤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混杂著烈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豪迈的塞外之音奏响,雄浑激昂,士卒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 陈大人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轰然上涌,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与袍泽们一同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这便是战场,这便是沙场豪情。 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氛围之中,直到了最后一句,映入眼眶。 “可怜白髮生!” 轰。 闷雷在陈大人脑中炸响。 所有的豪情壮志,所有的金戈铁马,都在这五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一种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无尽悲凉从陈大人心底涌起。 这是一种明知此去无回,却依旧执剑前行的决绝。 更是读书人以身殉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千古风骨。 陈大人手里的试卷,飘然落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立在原地,双目失神,久久不能言语。 心神,还完全沉浸在方才那首《破阵子》所营造出的惨烈悲壮之中。 不远处的案桌前,主考官吴连深正一丝不苟地核对著誊抄好的考卷,確保没有错漏。 检查完最后一份考卷后,吴连深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酸涩的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做完了这些后,吴连深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呆若木鸡的陈大人。 吴连深有些疑惑。 陈大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怎么会这么久? 难不成,是被那些学子胡编乱造的歪诗给气傻了? 不能够啊。 之前也看了两份废卷,显然是有了心理准备的。 吴连深心中不解,但也没多想。 他拿起誊抄好的四十份优等考卷,走到陈大人面前。 “陈大人,考卷已经……” 话未说完,原本如同木雕泥塑的陈大人,突然浑身一震,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死死地抓住吴连深的胳膊,满脸激动。 “明珠蒙尘!” “明珠蒙尘啊!” “此等足以鸣州的战诗词,你们……你们为何不阅!” 陈大人胸膛剧烈起伏,回过神后,脑袋里不断思索。 能把自己从现实拉入虚幻场景,不是鸣州级別是什么? 甚至有可能是鸣州以上。 可这等考卷,却被临安府视若废卷,临安府此举有何深意? 要说临安府眾人不知道这张考卷,陈大人打心底里不信。 可为何不准备送往內阁?? 这不是摆在眼前的文教政绩吗? 难不成魏大人被临安府同僚排挤? 掌控不了临安府的局面? 一连串的疑惑在陈大人脑子里。 吴连深被陈大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嚇到了。 堂內其余的阅卷官们,也被这声嘶吼惊动,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看著陈大人那副几近癲狂的模样,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陈大人莫不是被內阁和礼部那边给的压力逼疯了? 魔怔了? 明明是废卷,怎么可能是什么鸣州之作? 一场小小的府试,能出三首达府之作,便已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品级更高的鸣州战词? 更何况,还是在这堆他们看都懒得看的废卷之中。 吴连深也是同样的想法,半信半疑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张掉落在地的考卷,凑到眼前。 和陈大人的反应差不多。 吴连深看到这首破阵子的第一句,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隨后瞳孔骤然收缩。 堂內其余的阅卷官们,也被突然沉默的吴大人给惊动,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陈大人那副癲狂模样,他们可以不信。 可吴大人此次府试主考官。 他的反应做不得假。 难道.... 这堆他们视若敝屣的废卷之中,当真藏著什么惊世之作? 几位阅卷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快步围了过来。 眾人凑到吴连深身旁,目光齐齐匯聚在那张单薄的稿纸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铁画银鉤,力透纸背的大字。 《破阵子》 仅仅三个字,便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等字跡,风骨天成,已然登堂入室,隱隱有大家风范。 若非浸淫书法之道数十年,绝难有此气象。 至公堂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眾阅卷官们此起彼伏的嘆气声。 第82章 乱臣贼子! 良久。 最后一位看完的阅卷官从《破阵子》的场景拉回现实,忍不住感嘆: “此等作品,至少是鸣州级別。” “是啊,竟能將我等心神直接拉入诗中场景,这……这確实是鸣州之作才有的异象。” 至公堂內,其余阅卷官们纷纷点头附和,显然每个人都经歷了那场幻境。 又一位阅卷官忍不住开口点评,眼中满是讚嘆: “此诗的解法,当真另闢蹊径,跳出了窠臼。” “考题要求,是激发士卒死志,引动天地异象,可它並未流於俗套,反而以醉態起笔,借挑灯看剑,写报国之心,显决死之志。” “以醉写斗志,而非颓靡,反而衬托出悲壮。” “妙,当真是妙绝!” 其余阅卷官闻言,皆是深以为然。 “说得对,常规的思路,无非是写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决绝,方才那三首达府之作,走的也都是这个路子。” “可此词,却反其道而行,於战前写孤独,於暴风雨来临前写寧静,那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反而更能反衬出那股滔天的战意。” “真正的决死之心,从来都不需要吶喊。” 又一位阅卷官点头,开口补充道。 “我方才试著以才气激发,此词的异象,远不止一处!” “『挑灯看剑』,可在夜间强化士卒兵刃,更能使其获得夜视之能。”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更是能直接提升骑兵与弓兵的战力。” “此词,至少有四重异象加持,这在鸣州战词之中,也属上上之品,若是传唱得广,得军中煞气蕴养,日后未必没有晋升镇国之阶的可能!” 標准的鸣州战词,能引动两到三重异象,便已是难得。 而这首《破阵子》,竟有足足四重异象。 这已是鸣州战词中的顶尖之作。 这时,吴连深也终於从衝击中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庆幸。 “此词文採风骨皆为上乘,气魄胸襟更是直追中古霸王。” “以武將的视角,写出了文人的风骨,不虚美,不隱痛。” “若非真正在边塞苦寒之地走过一遭,饮过冰,臥过雪,如何能写得出此等字字泣血的佳作。” 点评完后,吴连深话锋一转,皱著眉头扫视全场,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可此等惊世之作,为何会出现在废卷之中?” “你们当中可有谁,曾看过这份考卷?” 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口。 到底是当真没看到,还是看过了,却装作没看到? 这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在故意隱藏? 这话明面上是问责堂內眾人,实则更是说给一旁的陈大人听的。 此事若是单纯的遗漏,那只是临安府阅卷官们能力不足,识人不明。 可若是被人觉得是故意隱藏,那性质可就严重得多了,那是態度问题。 是公然与內阁的意志相悖,明著唱反调。 吴连深之所以发问,就是要摆脱这个嫌疑,以当朝首辅如今权倾天下的威势,哪怕被认责为庸官,丟了脑袋上的乌纱帽。 也比站在宴大人的对立面,丟了脑袋来得强。 陈大人闻言心里冷笑一声,吴连深的意思,作为一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 要是自己没有閒来无事,手痒翻了翻这堆所谓的废卷。 恐怕这会儿,府试的榜单都已经刻好了。 刻意隱藏这等佳作,到底是为何? 难不成真如自己所想,学政魏长青掌控不了临安府? 心里满是疑问的陈大人,皮笑肉不笑开口道: “既然发现了一张例外。” “那便劳烦诸位,把这剩下的废卷,再重新仔细看一遍吧。” “最好是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 “呵呵呵。” 陈大人的话没有说完。 可阴冷笑声,却给了吴连深极大的压力。 额角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虽然陈大人官职品级不过正四品,文位也低於吴连深,可他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礼部和內阁。 真要被礼部和內阁给盯上了,自己这乌纱帽能不能保不说,恐怕连性命都不在掌握。 强撑著镇定,吴连深对著堂內一眾早已面无人色的阅卷官,厉声喝道: “都还愣著做什么!” “把所有废卷,全部重新批阅,一个字都不能漏!” 陈大人没有理会这边乱作一团的景象。 他弯下腰,从桌上又拿起了第二张卷子。 正是压在《破阵子》下面的那一份。 翻开一看,字跡与上一张別无二致,铁画银鉤,风骨天成。 明显是出自同一名考生之手。 陈大人心里顿时更加期待。 能写出《破阵子》的考生,在第二场抉择之中,又会如何作答? 当他看到考卷上的內容,眼中惊喜之色更浓。 “怒髮衝冠,凭栏处、妖氛未歇。” 好! 好一个怒髮衝冠! 起笔便有雷霆之势,將那股滔天的怒意和不甘,宣泄得淋漓尽致。 光看到第一句,陈大人就有感觉,这第二首词,起码也是鸣州级別。 带著这份期待,陈大人继续往下看。 “抬望眼、血染长戈,孤城如铁。” “壮志飢餐妖虏肉,笑谈渴饮蛮酋血。” 看到此处,陈大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胸中那股报国杀敌的豪情,被彻底点燃。 同时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判断。 明珠蒙尘! 绝对是天大的冤案! 第二场选择主动出击,写得如此慷慨激昂,字字泣血,竟也被当成了废卷! 临安府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陈大人本以为会收穫更多的惊喜,可当他將目光移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收拾旧山河? 朝天闕? 陈大人脸上的激赏之色,瞬间凝固。 什么叫旧山河? 我大夏朝正当盛世,当今圣上励精图治,百业具兴,什么叫旧山河? 哪门子的旧山河,轮得到你来收拾? 还有最后三个字,朝天闕? 朝什么天闕? 这一句表达出的意思,陈大人看到这里焉能不明白? 下一秒,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 陈大人双目圆瞪,死死地盯著那最后三个字,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吼了出来。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居然写出这等反诗,其罪当诛!” 一声暴喝,响彻整个至公堂。 看完了第二张考卷,陈大人终於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终於明白为何那首鸣州级別的《破阵子》,会被当成废卷,弃如敝履。 也终於明白,为何吴连深这些人,在看到那首词后,会露出那般浮夸的震惊和惋惜。 全都特娘的是逢场作戏! 全都是演给自己看的。 这是从头到尾把自己当傻子,把內阁和礼部当傻子啊! 他们早就看过了这份考卷! 他们早就知道,这第二首词,是一首不折不扣的反诗! 所以,他们才不敢將这份考卷呈报上去,甚至连带著將第一首词也藏匿起来。 就是怕被牵连! 怕脏了內阁诸公的眼,更怕脏了圣上的眼啊! 第83章 清河卢璘 陈大人一声嘶吼,惊得堂內所有阅卷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眾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愕不解。 陈大人这是怎么了,前脚不还是自语说又是一首鸣州佳作,怎么又成反诗了? 吴连深闻言,更是眉头一皱。 反诗? 怎么可能是反诗? 能写出《破阵子》那等鸣州绝唱的考生,风骨气魄何等卓绝,怎么会写出反诗? 吴连深哪里知道陈大人心中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看著陈大人那要吃人的眼神,硬著头皮迎了上去。 “陈大人,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大人闻言气极反笑,一把將那张考卷甩在吴连深面前的桌案上。 “本官还没有瞎到这个地步!” “你们自己看!” 一位离得近的阅卷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快步上前,捡起了那张考卷。 他定睛一看,將上面的词句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怒髮衝冠凭栏处、妖氛未歇。” 念出第一句,吴连深和一眾阅卷官都暗自鬆了口气。 起笔有雷霆万钧之势,豪情万丈,並无不妥。 那阅卷官继续念道。 “抬望眼、血染长戈,孤城如铁。” “壮志飢餐妖虏肉,笑谈渴饮蛮酋血。” 念到此处,堂內眾人皆觉得热血上涌,並无不妥之处,儘是保家卫国,与妖蛮不共戴天之志。 此乃是大忠大勇之词,何来反诗一说? 可当那阅卷官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睁,盯著纸上的最后三个字,嘴唇哆哆嗦嗦的,半晌口中吐不出一个字。 吴连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夺过考卷,目光落在了最后。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话音刚落,至公堂內,瞬间死寂。 所有阅卷官听到这最后一句,齐齐发愣。 收拾旧山河? 朝天闕? 这名考生何许人也,胆子也太大了! 当今大夏正值盛世,国泰民安,江山稳固,哪来的旧山河? 说要收拾旧山河,难不成是想说当今圣上的江山是旧的,要取而代之? 还有那朝天闕,他要朝哪个天闕? 这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这简直就是將反意写在了脸上! 吴连深只觉得手里的考卷,此刻重得有些压手,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冷汗。 完了。 临安府府试,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反诗。 自己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都得看造化。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被牵连进去! 吴连深强压下心中情绪,脑中念头飞转,几乎是瞬间便想好了说辞。 他上前一步,对陈大人一拱手,义正辞严地开口道: “陈大人,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陈大人闻言冷笑,都懒得再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编。 吴连深定了定神,指著考卷上的最后一句,据理力爭。 “这句收拾旧山河,收拾者,整顿也,旧山河者,失地也。此句之意,是指收復被妖蛮侵占的失地,光復我大夏疆土。” “至於这朝天闕,更是符合礼法。” 吴连深的声音越来越稳,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礼记·王制》有云,武將出征,血染疆场,收復失地之后,自当回京述职,面见天子,此乃君臣之礼,天经地义。” “通篇来看,此词写的皆是保家卫国之决心,是捨生忘死之忠勇,我们万不可曲解了考生的本意,否则,日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为国明志?”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原本面如死灰的一眾阅卷官,听到吴连深这番引经据典的解释,眼中瞬间重新亮起了光。 对啊! 可以这么解! “吴大人所言极是!此乃大忠之词!” “是啊,我等险些误会了这位考生的拳拳报国之心!” 眾人纷纷开口附和,心中对吴连深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愧是主考大人,学富五车,竟有如此急智,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找到了如此精妙的角度。 这个解释,引经据典,逻辑縝密,简直是天衣无缝。 “呵呵。” 陈大人则冷笑一声,一副你们把我当傻子的表情,看著吴连深。 “不愧是临安府的读书人,当真是好一个牙尖嘴利。” “既然你们觉得这不是反诗,而是大忠大勇之词,那不如,就將这份考卷呈上去,给朝堂诸公,给首辅大人看看?” “看看阁老们,会作何感想?” 此言一出,刚刚还喧闹的至公堂,再次安静下来。 吴连深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番解释,虽能自圆其说,但终究是强解。 这最后一句,立场太过模糊,怎么解读都行。 真要闹到內阁去,捅到首辅大人面前,谁也无法预料后果。 陈大人见吴连深心虚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一步步逼近。 “怎么?” “吴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这是大忠大勇之词吗?” “怎么就不敢给朝堂诸公过过眼了?” “这种行径,与庞盛那等乱臣贼子,又有何异?” 陈大人心头火起,镇北城一战中,庞盛就是如此。 朝堂明明已经確定和谈,他却率军主动出击,无视边关和戎国策,拥兵自重,贪功冒进。 最后被安了个擅自挑起边衅,破坏国策的大罪。 而这句“收拾旧山河,朝天闕”,比庞盛的行径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直是公然谋逆! “难不成,写出这等诗词的考生,背后有天大的背景不成?”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你们临安府如此费心维护!” 说著,陈大人不等吴连深反应,转身大步走到桌案前。 这两张考卷,姓名籍贯处,还被白纸严严实实地糊著。 陈大人伸出手,没有半分犹豫,一把便將那层糊名的白纸,撕了下来。 眾人齐齐伸长了脖子,目光匯聚在那一角。 一名阅卷官看清了上面的字,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呼。 “居然是....清河卢璘?” 第84章 適逢其会 与此同时,柳府別院內。 少爷正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夫子和卢璘。 “夫子,那照你这么说,璘哥儿这次岂不是凶多吉少?” “別说当案首了,读书人这层皮都有可能不保了?” 他本以为一个小小的府试,以璘哥儿的学问,想必案首也是手到擒来。 谁能想到,沈夫子听完卢璘的回答,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直言璘哥儿可能捲入了一场大事。 第二首《满江红》可能会被定义为反诗。 少爷怎么也想不通,璘哥儿怎么可能写什么反诗吗? 那一句句诗词,自己方才听著,都只觉得满腔热血翻涌,恨不得立刻投身沙场,杀敌报国。 难道那些饱读诗书的考官,当真要睁著眼睛说瞎话不成? 沈夫子闻言,摇头嘆气: “坏就坏在,此次考题是礼部和兵部联合出题,以镇北城为模擬。” “璘哥儿那些言论,放在平日,是激昂慷慨,是忠勇之词。” “可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就成了过激之言,隨时可能被人抓住,当成攻訐的话柄。” “究其原因,在於庞將军被指控谋逆一案,此案本就是捕风捉影,是主和派为了打压异己,罗织的罪名。” “你这首《满江红》一出,岂不是正中主和派下怀,他们还正愁没有更直观的理由呢?” 少爷闻言,眼中更是疑惑,璘哥儿和庞將军八竿子打不著,璘哥儿写的诗,怎么可能用来给庞將军定罪吗? 卢璘也同样不解,目光疑惑,望向夫子。 夫子嘆了口气,把庞將军的来歷娓娓道来: “庞盛將军,本就是柳拱当年亲自向圣上力荐的將才。” “如今他那边出了这档事,再加上璘哥儿和柳府的关係,这首《满江红》....” “恐怕会被宴居那些人,以此为筏子啊!” 卢璘闻言,才明白了夫子的担忧从何何来。 少爷听完,顿时急得抓耳挠腮,转头一看,璘哥儿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意外。 “璘哥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夫子不是说了吗,这次的考卷要被送至內阁,甚至御前。” “你就不担心朝堂诸公,看到你这《满江红》的反应吗?” 卢璘淡笑摇头,心想,若是岳武穆的明志之作也会被当成反诗,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用担心。” “是不是反诗,不是那几个人说了就算。” “真要闹到御前,我也有底气自证清白。” 此言一出,少爷和沈夫子同时一愣。 有底气自证清白? “难不成,与你那第三场的作答有关?” .............. “清河卢璘”四字一出。 至公堂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个名字,对於在场的阅卷官们都不陌生。 圣院前的那场大戏,许多人都曾亲身经歷。 十二岁的少年案首,县试写下传天下宏文。 可这个名字落在陈大人耳中,却让他眉头微皱。 “卢?范阳卢氏?” 陈大人下意识地便將卢璘与千年世家范阳卢氏联繫到了一起。 原来是有这等背景,难怪这些人藏著掖著。 “卢家不是多在范阳府吗?怎么会跑到临安府下辖的一个小小清河县?” “陈大人误会了,此卢非彼卢,並非范阳卢氏。”吴连深立刻开口解释。 当然不是,要真是范阳卢氏才好,哪用得著藏著掖著。 可偏偏就不是啊! 吴连深当然知道这个卢璘是谁。 府试开考前,自己顶头上司魏大人,还曾亲自叮嘱过,要他將卢璘的府试答卷,单独拿出来给他看。 就在不久前,他才刚刚看过新鲜出炉的府试榜单。 榜上並没有卢璘的名字。 吴连深当时还以为,这位写出传天下之文的少年案首,不过只是曇花一现,耗尽了灵气,从此泯然眾人。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不是泯然眾人。 而是写出了这等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诗词。 陈大人听完吴连深的解释,眼中的疑惑更浓。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阅卷官。 “既然不是范阳卢氏,那这个卢璘又有何等背景,值得你们如此惊讶?” 几名阅卷官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吴连深顶著压力,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卢璘此子,是柳府的书童。” 吴连深也知道,卢璘这个身份是瞒不住的。 他只希望陈大人听完之后,不要顺著这个身份,去做过多的联想。 可偏偏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四个字一出口,吴连深便看到陈大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柳府书童?” 陈大人一脸的恍然大悟,忍不住一声讥笑。 “原来如此。” “我说什么考生竟有如此胆量,原来是背靠著柳阁老这棵参天大树啊。” “怪不得,怪不得敢写下如此谋逆之词!” “也难怪你们一个个藏著掖著,生怕被我发现,原来如此!”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柳阁老这是不甘心自己的爱將庞盛落得如此结局啊。 原来盘外招,竟是在这里等著。 难怪当初在內阁之中,柳阁老会极力推动,让圣上听一听这天下学子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后手吗? 借一个书童之口,写出这等看似忠勇,实则包藏祸心的反诗,来试探圣心,来为庞盛鸣不平? 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他难道不知道,圣上看到这等诗词,会作何反应吗? 难怪圣上对这位三朝元老,是愈发不看重了。 看著陈大人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模样,吴连深与其他阅卷官皆是沉默不语。 吴连深也忍不住暗自摇头嘆气,他在看到考卷上是卢璘名字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对方一定会拿这个身份来大做文章。 想通了关节的陈大人冷哼一声,將手中的考卷重重拍在桌案上。 “剩下的也不必看了。” “把此人的所有答卷都拿给本官,本官要亲自带回京城。” “让朝堂诸公都好好看一看,柳阁老究竟是何等的家风!” “他力荐的爱將公然谋逆,连自家的一个小小书童,都敢写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反诗!” 说完,陈大人將卢璘那两份已经撕开糊名的考卷拿起,连带著压在最底下,还未曾批阅的最后一张,一併收入袖中。 而后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至公堂。 第85章 府试放榜 翌日,天光乍破。 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临安府府试院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相较於县试,府试放榜的场面更大。 临安府下辖十数个县,上千名考生与他们的亲友、同窗,將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考生们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有自觉发挥好的,脸色自信满满,也有忐忑不安的,时不时双手合十,求祖宗保佑。 放榜的红墙之前,考生们三五成群,以各自籍贯为单位,抱团在一起低声议论。 “不知此次府试案首,会花落谁家。” “这还用猜?”一个身著云纹锦斕衫的学子,脸上带著十足的自信。 “我云渡县文风鼎盛,歷来是临安府科举的执牛耳者。” “乙字號考场那日出现的达府异象,其中之一便是我云渡县的李贺兄所作,此次案首,非他莫属。”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轻哼。 “云渡县是厉害,可我临安县又何曾差了?” “上一届的府试案首,便出自我们临安县。” “王兄在县试时便已写出达府之作,此次府试更是状態神勇,案首之位,我看希望极大。”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呵呵,一群井底之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清河县的考生抱著双臂,嘴角不屑。 “要论真才实学,本届考生之中,又有谁能与我清河卢璘相提並论?” “你们哪个案首能在县试写出传天下宏文?” 消息经过几天的发酵,清河卢璘县试写下传天下惊世文章一事,已经传播得很广了。 这名清河县考生脸上与有荣焉,一副居高临下的態度看著眾人。 真爽啊,这卢璘出自我清河县真是一大幸事。 这圣院前的杖责一事,就不和你计较了。 本以为自己说完,其他县的考生没有反驳之力。 没想到,人群中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清河卢璘?” 一名临安府本地考生听到这个名字,直接笑了出声,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环视一圈,故意拔高了音量。 “你们还当这是在清河县试呢?” “还以为他能再写出一篇传天下奇文?” 顿了顿,卖足了关子,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 “这位清河案首,这次別说什么府试案首了。” “他能不能保住身上这层读书人的皮,都还是两说呢!”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兄台,此话何意?” “难不成……府试之中,出了舞弊之事?” 此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却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卢璘与少爷的身影,从街口出走出,远远的出现在眾人视野之中。 一瞬间,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了卢璘身上。 眼神复杂至极,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更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刚走过来的少爷立刻就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眉头一拧,锐利的目光挨个瞪了回去,手腕一翻,连袖子都挽了起来。 “奶奶的!” “一个个看什么看!”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半点礼数都不懂!” 骂完,少爷才压低声音,凑到卢璘身边,脸色凝重。 “璘哥儿,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少爷不傻。 榜单还未公布,可这些普通考生,却好像已经提前知晓了什么內幕。 直接印证了夫子昨日的担忧。 璘哥儿第二场的作答,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卢璘的脸色却平静如常,淡淡地开口: “先看完放榜再说。” “天塌不下来。” ............ 这时,府试院內走出一队衙役。 锣鼓喧天,嗩吶齐鸣,一路吹吹打打地行来。 中间一名衙役,双手郑重地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绸布,正是本次府试榜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衙役们顺利走到高墙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衙役在一眾差役的护著下,將手中的榜文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 巨大的明黄色榜文如瀑布般展开,足有半人多高。 字跡用的是加粗的馆阁体,写得极大,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站在人群外围,也能勉强辨认。 两个差役手脚麻利地提著浆糊桶上前,稳稳地將巨大榜文贴在了榜墙之上。 “开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 一时间,人声鼎沸,眾生百態尽显。 有人挤在最前排,目光从榜尾一路向上搜寻,当看到自己名字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拳头,喜极而泣。 也有人找了半天,从头到尾看了数遍,依旧不见自己名姓,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少爷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拼了命地想往里挤。 “璘哥儿,咱们也快去看看!” 卢璘却拉住了他,神色平静。 “不用看。” “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少爷一愣。 谁啊? 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哈哈哈哈!案首果然是我云渡县的李贺兄!” “这下,你们临安县的人无话可说了吧!”一名云渡县的考生满面红光。 “上届府试,若非主考官出身你们临安府,案首也该是我云渡县的!” “论真才实学,你们临安府谁能比得上我们云渡县?” “说的是!”旁边另一名云渡县考生立刻高声附和。 “此次录取的五十名考生,就有接近五分之一来自我云渡县,案首更是出自我县!” 那人说著,话锋一转,目光讥讽,扫向了不远处几名清河县的考生。 “不像某些弄虚作假的地方,还整出什么十二岁的案首,简直是徒增笑柄。” “真能写出传天下的文章,怎么这次连府试都过不去?” 这话一出,几名清河县的考生顿时火冒三丈,当即便要上前理论。 可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朝榜上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一声。 榜上,真的没有卢璘的名字。 难不成……卢璘真是曇花一现,江郎才尽了? 不远处少爷也听到这段对话,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果然,连看都不用看了,榜上確实没有璘哥儿的名字。 看来都被夫子给料中了啊! 少爷默默地嘆了口气,正准备拉著卢璘回別院。 第86章 谋逆罪! 两人刚准备打道回府,这时又有一队衙役从府试大门走出。 这队衙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卢璘面前。 为首的衙役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卢璘一眼。 “你就是清河卢璘?” “是我,何事?”卢璘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那衙役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大手一挥。 “那就没错了。” “拷起来!”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手中铁链哗啦作响,便要朝卢璘手上锁去。 “你们干什么!” 少爷哪能让对方就这么把璘哥儿带走,他一个箭步拦在卢璘身前,双目圆瞪地望向几人。 “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拷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为首的衙役见状,冷笑一声: “道理?” “清河卢璘,涉及谋逆大案,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跟布政使大人讲道理吧!” “抓起来!” 谋逆!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响,在场的考生们连看榜都忘记了,直直地围了上来,议论声瞬间沸腾。 “谋逆?一场府试,怎么会涉及谋逆?” “我的天,谋逆可是比考场舞弊严重百倍的大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难不成....是写了什么反诗?” 少爷一听“谋逆”二字,脑子嗡的一声,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谋逆呢? 这个罪名也太重了。 他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卢璘。 见卢璘脸色虽然低沉,但眼神依旧镇定,还飞快地向自己摇了摇头。 少爷瞬间就明白了璘哥儿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衝动,不要和官府正面对抗。 卢璘示意完少爷,抬头看向为首的衙役,平静开口。 “这位差爷,此事尚未定性,跟你们走一趟可以。” “但你们要確保我的安全。” 为首的衙役见卢璘身陷囹圄,竟还能如此处变不惊,条理清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同时脑海里闪过,来之前想起了上官的交代。 “这事是神仙打架,咱们都是棋子,最好別瞎掺和。”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只要你老实配合,自然不会有事。”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不必用铁链,只是將卢璘围在中间。 少爷见状,脸色忧色难掩,真要被关进临安府大牢,什么罪名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不行,我得先回去找夫子商量对策。 为首的衙役见卢璘没有抵抗,大手一挥,示意带走。 只留下一眾还没有吃够瓜的考生们,再次对卢璘涉及谋逆一事,议论纷纷。 不远处的人群中,姍姍来迟的大伯,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本是想来看看璘哥儿能不能拿下府试案首,好让自己也跟著沾沾光。 谁能想到,刚赶过来,就看到卢璘被衙役带走的场面。 谋逆? 自己耳朵没听错吧? 卢德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回过神来后,大伯惊出一身冷汗。 谋逆.....那可是要株连的啊! 本朝虽然没有过诛九族的先例,但株连三族,抄没家產却是常事。 万一....万一株连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不行! 我得赶紧回清河县! 必须立刻回去,让爹娘和二房撇清所有关係! 想到这里,大伯再也顾不上其他,慌不择路地挤出人群,消失在了街角。 ............ 傍晚时分,下河村。 临近饭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位於下河村中心位置的卢家小院,却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呼喊声。 “爷啊,你再打,孙子就要死了啊!” 大房长孙卢观,此刻正跪在卢老爷面前,手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更是鼻涕眼泪齐出。 卢观面前,卢老爷子黑著一张脸,手里攥著一根藤条,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打你几下就要死要活的,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算了!” “同样是咱老卢家的孙子,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堂弟璘哥儿!” “他比你还小两岁,县试都过了,现在正在府城里考府试!” “你呢?你天天在私塾里干什么?睡觉!” 卢老爷子越说越气,手里的藤条都跟著抖了起来,又准备往大孙身上抽。 卢观嚇得缩起了身子,下意识地准备躲。 卢老爷一边抽,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开口: “送你去私塾,是让你去睡觉的?” “家里的钱就让你这么糟蹋的?真是要气死你爷我了!” 打了好一会,打得卢老爷自己累得够呛,才一把扔下藤条,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旱菸,止不住的唉声嘆气。 哭累的卢观见这顿打扛过去了,心里有些庆幸,同时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让那老夫子天天摇头晃脑,念的东西跟催眠似的……” 卢老爷闻言瞪了一眼大孙,又嘆了口气: “哎,算了,算了。” “咱们家能出一个璘哥儿读书种子,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一路从临安府赶回来的大伯。 此刻的大伯衣衫不整,满头大汗,脸色更是慌张。 “爹啊!爹啊!” 大伯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 “咱们赶紧逃吧!璘哥儿犯事啦!” 卢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只听到璘哥儿几个字,没听清后面的话。 “璘哥儿怎么了?” “府试又过来?”卢老爷脸上瞬间转怒为喜,还以为是大儿子赶回来报喜的。 屋里,大伯的喊声惊动了正在忙活的三叔三婶以及祖母。 几人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都带著一丝期待。 大伯闻言,一个劲地摇头,哭嚎得更厉害了。 “还关心啥府试啊!” “璘哥儿犯事了!別说府试了,能不能挨过这一遭都不一定!” 卢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犯事?” “犯什么事?璘哥儿好端端地参加科举,能犯什么事?” 三叔三婶和祖母也围了上来,满脸都是不解。 大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声音颤抖著,把在府试院外看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 “谋逆……衙役说……说璘哥儿犯了谋逆大罪,当场就被带走了!” 谋逆? 两个字一出,如同惊雷在卢老爷子脑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叔三婶和祖母也全都呆立当场,脸色惨白。 整个小院,死一般的寂静。 第87章 天生恶种啊! “爹啊!那可咋办啊!” 一声哭嚎响起,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本就胆子小的三叔听到谋逆二字,嚇得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谋逆啊!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我们啥都没干,怎么就要被牵连了啊!” 三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又怕又恨。 那小兔崽子在柳府吃香的喝辣的的,过好日子的时候,自己连根毛的好处都没沾到。 这会一出事,这天大的祸事就要扣到自己头上! 这上哪说理去啊! 卢老爷子也回过神来,顿时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平日里黝黑的脸此刻白得嚇人,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璘哥儿.....他....他怎么会和谋逆扯上关係?” 卢老爷子打死也想不明白。 自己今天上午,还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乡亲们炫耀,说自家璘哥儿如何天纵奇才,十二岁就去府城考府试了。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就成了谋逆的罪犯啊? 而且还连累了这么一大家子。 他一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泥腿子,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怎么就跟谋逆这种能杀全家的大罪扯上关係了呢。 大娘哭嚎声更加尖锐:“哎哟我的天爷啊!”。 “那个小畜生是乾的什么事啊!这是要把咱们一大家子都给害死啊!” “我就花了二房孝敬爹娘那点钱,別的好处我可一点没沾啊!” 大伯心里也憋著火,心想老子还因为他挨了一顿板子呢。 他抹了把脸,急忙解释道:“具体干了啥我也不知道,儿子赶到临安府的时候,就看到璘哥儿被衙役给抓走了,就听周围人议论,好像是...是写了什么反诗。” 大伯当时哪敢多问啊。 生怕自己跟卢璘的关係被旁人知道,当场就被一併抓进大牢里去。 “我就说!我就说璘哥儿那小子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 大娘听到反诗两个字,哭嚎得更起劲了。 “这下好了,可把咱们一家子都给害惨了!” “对对对!” 三叔立刻找到了共鸣,连滚带爬地附和道。 “之前二哥跟咱爹分家,就是这小子在背后蛊惑的!” “这么小的年纪,心思就这么歪,现在又扯上谋逆了!” “什么文曲星下凡,我看就是个天生恶种!” 卢老爷子听著耳边的哭嚎和咒骂,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璘哥儿確实给他长了脸,让自己弯了一辈子的腰杆子在下河村挺了起了。 可没想到却带来了这等足以杀家灭门的滔天大祸。 这样的孙子... “哎”卢老爷子暗自嘆气,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大儿子。 “老大,你是读书人,你主意多,你说……这可咋办啊?” 大伯这会儿仍旧是懵的,但好歹是读书人,见识比爹娘兄弟要多,硬著头皮开口道: “爹,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跟二房一家撇清关係!” “我朝立国以来,还没有过诛九族的先例,最多也就是株连三族。二房一家是肯定逃不过去了,但咱们这一大家子,只要撇清了关係,说不定....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这话一出,眾人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对对!赶紧撇清关係!” “可不能被二房给连累了!” 大伯见状,心里慢慢有了底,继续说道:“儿子在县里衙门还有点关係,咱们这就去县城,让县衙给咱们出具一份文书,证明咱们早就和二房断了干係!” “去!都去!” 卢老爷子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嘆了口气。 “顺道....顺道去给你二弟说一声。” 哎。 卢老爷子心中满是无奈。 父子一场,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大伯立刻点头同意,他也正有此意。 但他想的,却比卢老爷子要多得多。 谋逆,不仅要杀头,还要抄家。 老二家那间下水铺子,生意红火得全县都知道,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就这么充了公,也太可惜了。 得想个法子,在官府抄家之前,把那铺子弄到自己手里。 好歹是亲兄弟一场,这铺子,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 夜色如墨,將整个清河县笼罩。 卢家一行人赶到县城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们先去了文庙街的宅子,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却无半点回应。 一行人又转头,匆匆忙忙地朝著卢记下水铺子的方向赶去。 .......... 铺子里,热气蒸腾。 即便临近亥时,生意依旧红火。 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街坊邻里的熟客。 一个在码头上刚下工的汉子,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下水,对著案板后忙活的卢厚咧嘴一笑。 “掌柜的,听说你家儿子都去府城考府试了啊!” “了不得,你们老卢家这是要出秀才公了!” 旁边的食客闻言,也纷纷开口附和,言语间满是艷羡。 “是啊,掌柜的,你这儿子可真给你长脸!” “等大郎考上秀才,你这铺子,就该叫秀才下水了!” 正在忙活的卢厚听到夸讚,脸上露出憨笑,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 一旁帮忙收拾碗筷的李氏闻言,笑著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谦虚: “哪儿的话,那小子就是运气好。” “跟著去凑个热闹罢了,哪敢指望他真考中什么秀才。” “能过府试,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眼角眉梢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听到眾人提到儿子,李氏不由地想起了远在府城的璘哥儿。 哎,也不知璘哥儿在府城吃得惯不惯,住得好不好,有没有瘦了。 就在这时,李氏一抬头,正好看见卢老爷子带著一大帮子人,黑压压地站在了店门口。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爹,娘,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吃饭了没?” “当家的,快给爹娘弄点吃的。”李氏一边说著,一边转头对卢厚喊道。 卢厚闻言,抬头一看,爹娘一大家子人都杵在门口,也有些意外。 不过,更多的是开心。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爹娘也愿意时不时来县里住上一阵子了。 “行,爹娘,你们自己坐,我这就给你们准备。” 可卢老爷闻言却一反常態,仍旧黑著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堵在店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坐下。 店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群食客们一下就有感觉到有瓜要吃,一双双眼睛顿时扫了过来。 第88章 为母则刚 连食客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更別说李氏了。 不过,她还以为是家里又闹了什么鸡毛蒜皮的矛盾,惹得爹娘不高兴了。 李氏连忙拉过一旁的妯娌三婶,准备低声问个究竟。 这时,大伯率先开口,拉著一张脸,沉声道: “老二,我看今天这生意,要不就先別做了。” “有点事,得跟你说说。” 卢厚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等送走这几位客官,我立马就打烊。” 一旁的三叔尖著嗓子叫了起来:“还等什么啊!” “再等,咱们一家子的脑袋都要掉光了!” 李氏脸色一变:“掉脑袋?” “他三叔,你胡说什么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说完,李氏转头望向一家之主卢老爷。 卢老爷子则疲惫地摆了摆手,眼神示意大儿子来解释。 大伯走到案桌前,瞅了眼周围,声音压得很低: “老二,你家儿子,在府城被抓了。” “罪名是……谋逆。” “咱们这一大家子,都要掉脑袋啊!” 谋逆二字一出,卢厚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凝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大,你胡说什么呢?璘哥儿怎么可能谋逆,他才多大啊!” 李氏也不信,只当是他大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毕竟大伯在李氏这里可没什么好印象,满满的前科。 指不定这次又是打的什么歪主意想骗钱。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擦了擦手,瞥了一眼大伯: “他大伯又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这次又要花多少钱才能摆平啊?说个数,我跟你二哥凑凑。” 话里话外的讥讽,让大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將自己在府试院门外看到的那一幕,又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从衙役出现,到说出谋逆二字,再到卢璘被带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事情就是这样,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大伯一脸沉痛地看著卢厚和李氏。 “爹娘,三弟三弟妹,我们连夜从村里赶来,就是为了这事。” “总不能咱们一大家子都璘哥儿连累,一起掉脑袋吧?爹娘都这么大年纪了,苦了一辈子,临老了还要遭这个罪。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县衙跟你们二房一家彻底断绝关係!” 这话一出,卢厚和李氏才猛地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老爷子。 卢老爷子紧闭著双眼,不敢看二房两口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卢厚见状,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李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卢老爷,见到卢老爷的反应,李氏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滑落。 一想到璘哥儿被抓进大牢,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大伯见状,嘆了口气,一副以大局为重的口吻继续开口: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撇清关係,这样才不会牵连到咱们一大家子。” “老二,你也不希望咱爹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被你儿子牵连吧?” 大娘立刻尖著嗓子附和: “是啊,他二叔!总不能你儿子犯了谋逆大罪,还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跟著掉脑袋吧!” “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流泪的李氏,突然止住了哭声。 她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璘哥儿不会谋逆!” “我儿子什么品性,我清楚,他绝不会干那种事!” “这一定是冤案!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李氏打心底里不信,那个从小懂事孝顺,会给自己买新衣裳,会给爹娘分忧的儿子,怎么可能会谋逆。 大伯看著弟媳这副模样,循循善诱道:“弟妹,不管是不是冤案,咱们都得留条退路,也得给老卢家留个后啊。” “老二,还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这间热气腾腾的铺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本朝的先例,谋逆大罪,除了杀头,还要抄家。” “你们这个铺子,与其便宜了官府那些外人,不如就留给爹娘养老。” “也算是我们,帮你们在爹娘跟前尽一份孝心。” “你觉得怎么样,老二?” 大伯觉得,以老二老实巴交的性子,自己用孝道去压他,断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卢厚闻言转头看向满脸老態的卢老爷,心一软,嘴唇翕动,正要开口同意。 一旁的李氏却抬起头,满眼坚定: “当家的。” “咱们把铺子卖了。” “砸锅卖铁,也要把璘哥儿救出来。” “不管闹到哪里,哪怕是告御状,哪怕是丟了这条性命,也要为璘哥儿討个公道!” 大伯听到李氏要卖铺子,一下就慌了。 这次来,就是想方设法把二房这个日进斗金的铺子搞到手。 这要是让李氏给卖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卢厚闻言浑身一震,望向一旁的李氏,见李氏眼中一副豁出去,也要为儿子討公道的坚定,顿时反应过来。 对啊,璘哥儿怎么可能谋逆? 去討公道,一定还有办法。 去柳府,主母和老爷见多识广,他们一定有办法。 还有一线生机。 卢厚转过头,看著满脸错愕的大伯。 “大哥,这铺子,不能给你。” 说完,又望向卢老爷,开口道: “爹,你放心,明儿一早,我就跟当家的去县衙,把文书籤了,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这个铺子,我们要卖掉。” “我们得留一笔钱在手上,去府城,为璘哥儿討个公道。” “走之前,我们会给您二老留下一笔养老钱。” 卢厚一副像是交代后事一般的口吻,听得卢老爷老泪纵横。 老二这一走,说不定这辈子再难见面了。 卢厚见卢老爷泪流满面,脸上也无声流下了泪水,但此刻璘哥儿的事才是当头大事,也没那个心思想其他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氏: “当家的,你待会儿就去一趟柳府,问问夫人,愿不愿意接手咱们这个铺子。” “明天,咱们就动身去府城。” 李氏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立刻解下了腰间的围裙。 自己和当家的两个泥腿子,真要去告状,连衙门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 主母见多识广,说不定有更好的路子。 大伯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这下金蛋的母鸡,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能让它飞了。 “老二!你疯了!” “谋逆大罪,告御状有什么用?说不定捅到天上去,罪过更大!” “本来只是咱们分家,牵连不到爹娘,你这么一闹,万一惹怒了贵人,那才是真的把全家都害了!” “而且你俩泥腿子,拿什么和官斗?” 正准备出门的李氏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大伯。 “他大伯,我去柳府,就是求主母帮忙。” “柳家是何等人家,主母她老人家,一定有法子,不会让这事牵连到爹娘的。” “我们不是要斗,只是为了求个公道,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为璘哥儿求公道。” 第89章 临安府监牢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盖著一层薄雾。 大伯一脸庆幸的从雾中走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张文书。 县衙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卢老爷和三叔见大伯出来,满脸期待地迎了上去。 “爹,成了,今天过后,咱家和二房彻底断了关係了。” 大伯將文书递到卢老爷手上,后者展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盖著县衙朱红大印。 “这文书您可得好好保管,到时候真有官府的人来咱家,这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 卢老爷闷声点头,目光看向从县衙內走出的二房夫妻俩。 两人各自背著一个大包袱,才一夜过去。 两人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来岁,尤其是二儿媳,以往那股爽朗泼辣的劲全没了,眼中满是担忧。 卢老爷张了张口,却突然卡住了,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从县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分家,那也还是一家人,血脉连著,根还在一起。 可这张文书一出,法理上,他们便再也不是父子。 卢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二房出了个读书种子,老卢家的日子眼瞅著就要蒸蒸日上,怎么好端端的,就惹上了谋逆这种滔天大祸。 这一別,说不定就是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 想到这里,卢老爷子终於还是开了口: “老二啊。” “咱们父子一场,这辈子……也是缘分到头了。” 话音落下,卢老爷老泪四流,听到这话的卢厚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可卢厚一想到还在府城大牢里受苦的璘哥儿,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將悲痛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大伯心里还惦记著那间下水铺子,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开口道: “老二啊,你们这一走,爹娘就只有我和老三来服侍了。” “你也知道,我一直忙著读书,家里开支也大..老三也是地里刨食...” “咱们毕竟兄弟一场。” “要不……你跟柳府那边说一声,回头我和老三凑点钱,把那下水铺子接过来,也算是帮你尽一份孝心,你看如何?” 李氏一直沉默著,听到这话,才缓缓抬起头。 儘管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铺子已经卖给夫人了。” “他大伯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让夫人再转手卖给你,那是你的事。”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头对身旁的卢厚说道。 “当家的,时候不早了。” “夫人安排的马车,也差不多该到了,咱们走吧。” 卢厚点头,张了张嘴,沉默地看了看卢老爷好一会,这才摇头嘆气离去。 卢老爷看著两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有一声长嘆。 “哎,真是造孽啊!” ............. 与此同时 临安府大牢內。 潮湿阴冷的地面上,空气中混合著霉味、血腥与秽物的恶臭等各种刺鼻味道,令人胃酸翻涌。 过道两侧的牢房里,各式各样的犯人神情不一。 有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双眼赤红,死死盯著来来往往的狱卒。 有家破人亡的赌徒,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也有因贪墨被抄家的官员,麻木地靠著冰冷的石墙,双目空洞。 咒骂声、哭喊声、铁链拖地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而走廊深处,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却异常安静。 牢门紧锁,与其他牢房並没有不同。 里面却不见寻常囚犯的癲狂绝望。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盘膝静坐在铺著乾草的石床上。 他眉清目秀,衣衫虽有褶皱,却依旧乾净,即便关在监牢深处,呼吸仍旧平稳。 这时,幽暗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狱卒提著灯笼,小心翼翼地领著一个身著官袍的中年人,停在了这间安静的牢房门前。 “大人,此人便是卢璘。”狱卒躬身介绍。 牢门內的卢璘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中年人,隨即又轻轻合上了眼,一点也不意外。 这几日,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 有拍著桌子厉声审问的,有拿著各种刑具威嚇的,也有循循善诱,许诺自己能免死的。 方式儘管不同,但目的相同。 都是逼迫自己承认府试第二场写出的《满江红》,是受了柳阁老的指使。 门外的中年人见卢璘这般无视,不配合的態度,不但不恼,反而发出一声轻笑,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本官周砚,来自京都大理寺。” “听闻临安府出了个十二岁便能写下传天下宏文的神童,心中实在好奇,便主动请缨前来。” “见你一面,方知闻名不如见面,此等风骨,若是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 周砚说著,示意身后的狱卒打开食盒。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好酒,被一一摆在了牢门前。 卢璘闻言,缓缓睁开眼,心中微动。 看来,威逼不成,又换上怀柔的法子了。 “断头饭?” 周砚见卢璘终於有了回应,脸上笑意更浓。 同时心中对这个少年不免看轻了几分。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稍稍放低姿態,说几句好话,便能让他放下戒备。 “是不是断头饭,不在本官,而在你。” “你那首《满江含》,本官也看过了,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鏗鏘,拳拳报国之心,跃然纸上,实乃大才。” “只是……” 话锋一转,周砚摇头嘆气,摆出一副惜才的口吻: “这最后一句,终究是模稜两可,容易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这首词,柳阁老如今在朝堂之上,处境可是相当不妙。” 卢璘闻言淡笑,缓缓摇了摇头。 “柳阁老是柳阁老,我是我。” “《满江红》没有被任何人影响,不用费尽心思藉此和柳阁老扯上关係。” 卢璘开口先定下谈话的基调,周砚的语言陷阱对他没起半点效果。 第90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周砚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温和,一点都不恼,笑吟吟地开口夸奖道: “如此心態,確实难得。” “以后若是入了官场,定能走得更远。” 他挥了挥手,示意狱卒离去,给两人留下私密的空间。 待狱卒远远走开,守在走廊尽头后,周砚脸色才逐渐凝重。 “朝堂之上,为了你的事,诸公也是爭论不休。” “有人欣赏你的才华,觉得你是国之栋樑,不应就此毁掉。” “自然,也有人觉得你年纪轻轻,心术便已不正,主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周砚拿起酒壶,亲自为卢璘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圣上也看了你的词,却至今没有表露半点態度。”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卢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些车軲轆话,耳朵都听起茧了。 来来回回,都试图用推心置腹的语气,来瓦解自己的心防。 周砚见卢璘油盐不进,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脸上笑容不变,轻轻嘆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 “你可知,我今日来这大牢之前,在临安府府衙门口,见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卢璘。 “我见到了一对夫妻跪在府衙之外。” “好像是叫……卢厚和李氏,你可认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卢璘闻言,再度有了反应,眉头紧皱。 爹娘怎么来了? 周砚看到卢璘脸上明显的態度变化,心里暗笑,还以为你能有多好的养气功夫呢。 还不是有在乎的人。 他脸上的惋惜之色更浓,语气也变得沉重。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他们就在府衙门口的长街上跪著,一跪便是大半天,任凭差役如何驱赶,就是不肯离开。” “那么大的年纪,又不是什么读书人,身子骨看著也不算硬朗,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砚摇著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是为人子女,更是为人父母。” “最是看不得这等场景。” 卢璘的眉毛微微挑起,打断了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周砚闻言,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隨手放在了牢门前的食案上。 册子的封皮是寻常青色,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四个字。 《北伐策》。 “这是柳阁老閒暇时写的一些隨笔,尚未示人。” 周砚的手指,轻轻点在册子的封面上。 “很不巧,里面有一句『旧朝已去,天闕当破』,与你那句『收拾旧山河,朝天闕』,倒是异曲同工。” “要让旁人相信,你这首《满江红》,不是受了柳阁老的指使,怕是没人会信。” 卢璘翻开《北伐策》,眉头皱得更深了。 居然连柳阁老的笔记也能偽造,看来这群人不藉此扳倒柳阁老不罢休了。 周砚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一副成竹在胸的態度: “明日,这本隨笔就会出现在清河县柳府的书房里。” “到那时,你觉得还有证明清白的余地吗?” “卢璘,你是个人才,本官也不希望见到人才陨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坦白,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再说了,你也不想让年迈的父母,一直跪死在府衙门前吧。” 牢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 卢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砚的视线。 “我有一个要求。” “我想见见我爹娘。” 周砚见状,將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露出笑容: “自然可以。” ...... 不到半个时辰,幽暗的过道上,便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狱卒提著灯笼走在前面,身后跟著两个步履蹣跚,神容憔悴的人。 来人正是卢璘爹娘。 李氏一见到被关在牢里的卢璘,憋了一路的思念和担忧再也克制不住。 早已红肿的双眼泪水决堤而出。 “璘哥儿!”李氏一把扑到冰冷的牢门上,双手死死抓住柵栏。 “咱们不读书了,再也不考什么科举了。” “我和你爹把铺子卖了,把钱都给这些官老爷,咱们一家三口回家,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声音里满是哭腔。 卢厚站在一旁,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一双眼睛满是心疼,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卢璘的全身,生怕璘哥儿在监牢里遭了什么罪。 好在见璘哥儿虽然神情疲惫,但瞧样子,还是完整,让卢厚心里鬆了口气。 他真怕再次见到璘哥儿,已经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卢璘看著爹娘为自己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默默伸出手,隔著柵栏,轻轻握住了李氏冰凉的手。 卢璘没有说话,用安抚的眼神看著李氏,任由李氏带著哭腔默默发泄情绪。 过了许久,李氏剧烈起伏的情绪稍稍平復,哭声才渐渐止住。 卢璘这才开口,声音平稳: “爹,娘,你们怎么知道这事的。” 李氏抽了抽鼻子,將大伯如何连夜赶回村里报信,又如何催著全家去县衙出具断绝关係的文书,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连大伯眼馋自家铺子的那点心思,也未曾遗漏。 卢璘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心里反倒没有太多波澜,只剩下一声嘆息。 大伯还真是死性不改、 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 也好。 这次彻底断了关係,以后也不必再有任何来往了。 这时,一直沉默来老爹卢厚终於开了口: “璘哥儿,你不是去参加府试吗,怎么会跟谋逆扯上关係?” “来之前,柳府的老爷派人传话,说这事儿很复杂,劝我们別来。” “我和你娘知道,老爷和夫人肯定有他们的谋划,可……可爹娘实在放心不下你啊。” 看著爹娘满是担忧的眼神,卢璘也不想让两人再这般担惊受怕下去。 他瞥了一眼狱卒,见隔了点距离,心思也没放在这边,压低了声音,开口解释道: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夫子和另一位长辈已经动身去京都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你们今天见过我,就先回去吧。” 夫子和师伯王晋已经动身的消息,是前几日老爷托人送进来的。 也不知道夫子和师伯这一趟,进京进行得怎么样了。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確实有些出乎卢璘的意料。 他本以为,自己第三场的作答,已经足够明志,足以洗脱《满江红》带来的嫌疑。 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硬生生构陷成了如今的局面。 卢厚和李氏哪里能放得下心。 他们只当是儿子在说宽心话,故意安慰他们。 李氏用力地摇头,泪水又一次涌出。 “不回去!” “我们不回去了!” “文庙街的宅子,还有下水铺子都卖了。” “你去哪儿,我和你爹就跟著去哪儿。” 李氏紧紧抓著卢璘的手,满脸心疼。 “咱们一家三口,死也要死在一起。” 话音落下,卢厚也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妻子和儿子的手上。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么隔著冰冷的牢门,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91章 抵达京都 卢璘心知,爹娘这般执拗,自己怕是劝不回去了。 他反手握住李氏的手,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爹娘,柳府在府城有一处別院,你们出去寻到少爷,安心在別院等我。” “相信儿子,用不了多久,儿子就会安然无恙地出去。” 李氏听著儿子沉稳的声音,忐忑的心绪莫名安定了许多。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儿子: “好,娘信你。” “璘哥儿,你记住,你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和你爹,也绝不独活。” “小石头...我已经託付给夫人了。” 卢璘闻言,鼻子一酸,爹娘这趟来府城,真是做了赴死的打算啊! 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这时,狱卒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 “时辰到了,该走了。” 在狱卒的催促下,李氏和卢厚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忧,身影慢慢消失在幽暗的走廊尽头。 牢房內,重归死寂。 卢璘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自己之所以答应周砚,不过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之策。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和时间赛跑。 夫子和王师伯已经带著那份《圣策》九字的原稿,动身前往京都。 那才是真正的后手。 更重要的,是让爹娘亲眼看到自己无恙,免得他们过度忧心,做出什么傻事。 至於文庙街的宅子,还有那间下水铺子。 这些身外之物,卢璘从未放在心上。 只要他想,凭藉脑海中超越这个时代几千年的商贾之道,让爹娘成为一方巨富,也並非难事。 只是,时机还远远未到。 这一次,自己只不过稍微捲入了一点朝堂漩涡,便引来杀身之祸。 权势倾轧之下,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 再多的財富,也不过是引人覬覦的肥肉,隨时可能被人生吞活剥。 ............. 与此同时,临安府通往京都的大运河之上。 一艘官船疾驰向北而行,这是打著钦天监旗號的官船,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一天一夜,船头便已望见了雄踞於北方平原之上的天下第一城。 大夏京都。 .......... 船只缓缓靠向码头,尚未停稳,人声鼎沸的喧囂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码头上桅杆如林,数不清的船只挤满了河道。 从南来北往的货船到装饰华丽的画舫,应有尽有。 沈夫子站在船头,看著这片京都繁华景象,重回故地,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自己因朝堂斗爭失败,被人撵狗一样撵出了京都,无比狼狈。 如今再回故地,心中难免感慨。 身旁的王晋,顺著沈夫子的目光望去,嘴角露出讥笑: “我记得你这木头离京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再也不踏足京都半步了。” “这才几年啊,又灰溜溜地回来了,真是有意思啊!” 王晋眼神一挑,嘲讽味极为明显。 沈夫子闻言,顿时满头黑线,额角青筋跳动。 嘴贱的师兄,真是会专挑自己的痛处下手啊。 若非事出有因,沈夫子何尝愿意再回到这个伤心地。 沈夫子侧过头,没好气地瞪了王晋一眼。 “少说废话,正事要紧。” “璘哥儿还在临安府的大牢里关著呢。” 王晋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两人这趟来,可是带著任务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船板,踏上了京都的地面。 沿著码头,才走了没多远,王晋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码头上力工,船夫等人一个个忙完了活计,纷纷匆匆忙忙地往西城区方向赶去。 王晋有些意外,自己不过离京短短数十日,这是又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 走到街面上,王晋拉住一个正要收摊的包子铺老板,开口询问道: “店家,这京都又有啥热闹事?怎么一个个有钱捡似的,往西城区去啊?” 老板一瞧沈夫子和王晋一身读书人的打扮,態度也热情了几分,一边麻利地收拾著蒸笼,一边回答: “嗨,可不是捡钱吗?” “我这都准备收摊了去凑热闹呢?” 王晋和沈夫子对视一眼,越发疑惑,就听到老板继续解释: “七天前,京都里来了个什么西域使团,在西城摆下了擂台,说是要与我大夏的读书人切磋学问。” “这都第五天了,还没一个读书人能贏得了他们。” “今天倒是不摆擂了,改成讲法了,已经开坛讲了一上午,而且讲的是咱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听得懂的大道,不像你们读书人那些文章,听都听不懂。” “我听说,上午有一个富家翁才听了一会,就泪流满面,转头就散尽了万贯家財,救济穷人,你们说,这不是捡钱是什么?” 王晋与沈夫子闻言对视一眼,眉头同时紧紧皱起。 西域使团? 那不就是佛门吗? 大夏与西域诸国,近些年虽缔结了盟约,往来密切,两国正处於邦交蜜月期。 可谁都清楚,西域诸国,以佛为尊,其地位等同於儒学在大夏。 佛门势力在西域根深蒂固,与尊崇儒术的大夏,在根本上便不是一路人。 来大夏京都开坛讲法? 这都是多少年不曾听闻了! 王晋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清河县有佛门的踪跡,京都又有佛门公然设擂,甚至开坛讲法,妄图爭夺民心。 佛门这是来者不善啊! 心里怀著不安,王晋朝老板一拱手,转头对沈夫子点头示意了一下。 “先回钦天监。” ............ 一个时辰后。 钦天监。 钦天监监副梅占雪,一个年近半百两鬢微霜的中年人,正亲自为王晋和沈夫子添茶倒水,態度恭敬。 “王师兄,您这次回京,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监正大人若是知道,定要亲自出城迎接的。” 王晋在钦天监是个特殊的存在。 虽无官位在身,但在钦天监却掛著號。 不过王晋几乎从不当值,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面。 可偏偏,无论是监正大人还是下面的人,谁也不敢真把他当个閒人看待。 王晋头也不抬,一副习惯了样子,点点头: “我就是个閒散人,搞那么大阵仗做什么。” 说完,马上换了个口吻,硬生生地把话题扯到西域使团上面。 “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圣上怎么会让佛门在皇城根开坛讲法?这不是掘我们读书人的根子吗?” 第92章 昭寧帝! 监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嘆了口气。 “大夏万邦来朝,盛世景象,还请陛下开恩,让我等西域小国之人,见识见识上邦读书人的风采,也好知晓差距,回去好生学习。” “这是使团代表的原话。” 王晋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不屑摇头。 “话说得倒是谦卑。” “可这意思,不就是上门踢馆吗?” 监副点头,满脸无奈:“可不是嘛!” “圣上金口玉言,当著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便允了。” “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谁能想到,这帮西域和尚,还玩起了真的,派出了佛门金身罗汉。” “接连五日,翰林院、国子监,去了不知多少自詡满腹经纶的读书人,结果……没一个能贏得了他们。” “如今这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一桩笑谈了。” “连金身罗汉都出场了?”王晋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金身罗汉,以大夏读书人体系,等同於大学士。 距离大儒仅一步之遥。 確实不是一般民间学子能应付得了的。 见王晋突然对这种事感兴趣,梅占雪也有些意外。 这可不像王师兄的性子啊,怎么会关注这些呢? “师兄,这可不像您啊,搁在以前,您不是巴不得天天去南城的勾栏瓦舍里听曲儿吗?” 王晋闻言乾笑两声,摆了摆手,不著痕跡地岔开了话题。 “听曲儿哪天不能听。” “对了,明日可是日讲经筵?” 大夏的日讲经筵,是为皇帝讲经解史的最高规制。 能参与其中的,无一不是翰林院学士或者內阁大学士。 而钦天监,作为掌管天象历法之所,每次也必须派人前往,为圣上解读经史中的天人感应之说。 监副点了点头:“是,明日轮到咱们钦天监了。” “怎么了,师兄?” “这次派谁去?” “按著轮次,该是司歷许大人去。” 王晋闻言,摇了摇头:“他不行。” “那老傢伙的学问,糊弄糊弄外行还成,到了御前,只会丟咱们钦天监的脸。” 顿了顿,王晋一副隨意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样吧。” “我也许久没参加过日讲经筵了,正好趁此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把许司歷的名字,换成我的。” 梅占雪闻言,微微发愣,眼中有些意外。 王师兄这是……转性了? 以前这种拋头露面的差事,他是躲都来不及。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监副虽然是钦天监的二號人物,可对上文位大儒的王晋,还真没有拒绝的底气。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躬身应下。 “是,师兄,我这就去安排。” 带著一脑袋的困惑,梅占雪默默退去。 屋子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一直沉默的沈夫子这才嘆了口气,轻声开口道: “师兄,能不能把你师父,我弟子,从临安府的大牢里捞出来。” “可就全看你明日在御前的发挥了。” 王晋听到沈夫子又拿这绕口的辈分来打趣自己,顿时吹鬍子瞪眼。 “滚滚滚!” ........... 翌日,文华殿。 日讲经筵如期举行。 担任日讲官的翰林院学士陈斯,以及经筵总裁,內阁次辅柳拱早已到齐,安静等待圣上的到来。 翰林陈斯立於次辅柳拱不远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柳阁老身上瞥了一眼。 见柳阁老神色如常,陈斯有些意外。 柳阁老当真是沉得住气啊。 都火烧眉毛了,竟还有心思来参加这日讲经筵。 如今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柳阁老正处在风口浪尖。 他一手力荐的镇北將军庞盛,被指控拥兵自重,现关押在詔狱之中,生死未卜。 连他府上的一个小小书童,都在临安府府试中,公然写下那等大逆不道的反诗。 桩桩件件,都和柳阁老脱不开关係。 这等境地,寻常人怕是早已焦头烂额,闭门谢客。 柳阁老还有心思来担任经筵总裁,要不说人家能当次辅呢! 不远处,柳拱神色淡然,一身緋色官袍,身形站得笔直,眼鼻观心。 光从他脸上,確实看不出半分他此刻所面临的危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钦天监官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入文华殿。 陈大人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钦天监的人,怎么换了张生面孔。 以往参加经筵日讲的,都是那几个老傢伙。 来人正是王晋。 他走进殿內,目光扫过眾人,在柳拱身上停顿了一瞬,微微点头頷首,算作行礼。 柳拱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依旧静立,毫无反应。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 “圣上驾到!” 殿內眾人神色一肃,齐齐躬身行礼。 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殿中。 来人身著一袭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绝美,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俯瞰天下的威严。 正是当今大夏女帝,昭寧帝。 昭寧帝登上御座,凤眸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几位日讲官。 在看到王晋时,昭寧帝眉头轻蹙,视线在王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担任经筵总裁的柳拱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平稳。 “启奏圣上,上次经筵讲至《帝鉴图说》,今日……” “不必了。” 昭寧帝玉手一摆,直接打断了柳拱的话。 “天天以史为鑑,朕听得有些乏了。” “不如,就拿眼前的事,聊一聊。” 此言一出,陈大人眉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柳阁老。 圣上对柳阁老的不满,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以往哪怕是圣上不喜,也会耐著性子听完日讲,再以其他事情作为话题討论。 现在连演都不演了吗? 柳阁老这次,怕是真的要倒了。 只是,柳阁老一倒,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宴首辅分庭抗礼。 圣上,当真愿意看到宴大人一家独大的局面吗。 还是说,圣上有自己的打算,还能拉出一个次辅和宴大人打擂台不成? 陈斯心里默默揣测著圣上的心思,浸淫官场这么多年,也早已习惯了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 柳拱似乎没有听出女帝话语中的疏离,再次躬身,脸色如常: “不知圣上,想以何事为题。” 昭寧帝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面露思索,缓缓开口: “这几日,京都不太安分。” “朕听闻,民间现在有一种说法。” “说我大夏的读书人,竟无一人,能比得上那西域来的使团。” 女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大夏的读书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了?” “这才立国多少年?” “大夏立身之本,都丟得一乾二净了吗?” 第93章 此事不难 满殿文武闻言,顿时噤若寒蝉。 “臣等惶恐,请圣上息怒!” 以次辅柳拱为首,眾臣齐齐躬身。 王晋也不例外,弯著身子,心里却在暗自撇嘴。 当初答应西域使团开坛论道,金口玉言的是你。 现在眼看著大夏读书人输得一败涂地,脸上掛不住了,又来怪罪臣子。 这皇帝,当得可真是轻鬆。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底下的人就得跑断腿去给你擦屁股。 去哪说理去。 王晋心里腹誹,愈发觉得这朝堂就是泥潭,多待一刻都浑身难受。 要不是为了璘哥儿,自己是真不想趟这个泥潭。 御座之上,昭寧帝冷眼扫过阶下眾人,凤唇轻启: “息朕的怒,容易。” “息天下人的怒,何其难?” “朕倒是想问问诸位爱卿,光是西域使团第一个问题,便將我大夏的读书人驳得体无完肤。” “你们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大夏的读书人?” 西域使团开坛论道的第一问,早已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仁义只是写在书上,却没有用在治世之上。 看似烈火烹油的大夏盛世,实则饥民遍地,卖儿鬻女。 官府忙著徵收各种税,地方豪强兼併土地。 本该为民请命的儒生,却只会在诗词歌赋里,歌颂太平盛世。 光是第一问,一个接一个的读书人上台,却被西域使团驳得哑口无言。 什么才是读书人? 读的又是什么书? 殿內,更安静了。 之前还敢开口“圣上息怒”的臣子,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圣上霉头。 这种情况下,又是柳阁老硬著头皮再次站了出来。 他迎著昭寧帝冰冷的目光,躬身开口: “启奏圣上。” “我大夏读书人藏龙臥虎,只是不屑与那撮尔小国一般见识,逞口舌之利罢了。” “此前下场的,多是些民间学子,连一位真正的翰林都未曾出面,自然代表不了我大夏读书人的真正水准。” 这话一出,昭寧帝冷不丁的笑出了声,凤眼一抬,笑声满是讥讽: “哦?” “那依柳阁老的意思,谁又能代表我大夏的读书人?” “不如,就由柳阁老这个真正的读书人,来替朕,也替天下人解一解惑?” 昭寧帝身子微微前倾,死死地盯著柳拱: “为何我大夏的读书人,只会空谈仁义道德。” “而我大夏的江山,却已是满目疮痍?” “朕记得,柳阁老在翰林院,也待了数十载了吧?” “不知柳阁老,算不算得上是真正的翰林?” .......... 文华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正面抗著昭寧帝的压力,柳阁老依旧养气功夫到位,面色如常,同时心里默默思索。 圣上这话,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要让自己下场与西域使团辩经。 他身为大夏次辅,即便贏了,也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传出去反倒成了笑柄。 圣上真正恼怒的,是大夏年轻一辈的读书人,竟被西域使团衬得如此不堪。 此次祝寿的西域使团明面上是金身罗汉坐镇,可真正下场辩经的,不过是一名佛门沙弥。 佛门体系中,沙弥等同於大夏的秀才。 可就是一个小小沙弥,却將天子脚下一个个自詡满腹经纶的举人,进士,都驳得哑口无言。 这才是圣上龙顏大怒的根源。 所以,这场论道不仅要贏。 更要贏得光彩。 贏得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夏的读书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读书人之辩,何为读书人? 想到这个问题,柳阁老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何为读书人? 难道还有比那篇《圣策九字》更好的回答吗? 看来,到头来解决璘哥儿谋逆罪一事,最终还是要落到璘哥儿自己身上了。 殿內,翰林陈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柳拱。 他看著不远处被圣上一步步逼问施压的柳阁老,心中冷笑。 柳阁老啊,都这把年纪了,也该到体面致仕的时候了。 圣上对你都这个態度了,还恋栈有什么意义。 而此时,却见柳拱不仅没有被昭寧帝劈头盖脸责怪的惶恐,反倒是微微躬身,嘴角一笑: “启奏圣上,微臣身为翰林,自然算得上是真正的翰林。” “说来惭愧,微臣久居翰林之位,却迟迟未能勘破关隘,踏入大儒之境,有负圣上厚望。” 一番话,先是自嘲回答昭寧帝的问题。 接著,眾人就听到柳阁老话锋一转: “圣上,其实要贏下这场论道,不难。” “要体现我大夏读书人的水准,更不难。” “我大夏藏龙臥虎,何须微臣这把老骨头亲自下场。” “便是老臣家中一稚童,也足以胜过西域使团,为我大夏扬名!”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御座之上的昭寧帝,柳眉微蹙。 家中稚童? 还未等昭寧帝发问,一直冷眼旁观的翰林陈斯闻言,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柳阁老此言差矣!” “你说的,莫不是在临安府府试中,写下『收拾旧山河,朝天闕』那等反诗的卢璘?” “此等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也配代表我大夏的读书人?” “若是让他下场,岂不是让我大夏,沦为天下笑柄!” “还是说柳阁老暗藏私心,想藉此洗脱家中书童谋逆一罪?” 陈斯很清楚想通过谋逆罪来搬到柳阁老不现实。 三朝老臣,圣上不可能相信柳阁老会谋逆。 他不需要真的让圣上相信柳阁老谋逆。 那种事,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要做的,只是不断地將卢璘这桩案子,与柳阁老捆绑在一起。 只要坐实了柳阁老家风不正,识人不明的印象,便足以给圣上一个罢免他的理由。 柳拱一日不倒,座师便一日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 第94章 非卢璘不可! 御座之上,昭寧帝听到卢璘二字,眼中没起一丝波动。 她看过卢璘的卷子。 无论是县试那篇传天下《圣策九字》,还是府试中那两首战诗词。 先不说爭议如何。 光是字里行间,体现出来的才气和学问,昭寧帝是欣赏的。 確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可惜了,儘管是读书人的好苗子,但终究是缺了些运气。 偏偏生在了这个时候,又偏偏是柳府的人。 柳拱老了,心气与手段都老了,和宴居的斗爭中处处被动,尽显疲態。 这朝堂可容不下一家独大的局面。 自己也需要一个真正能为自己所用,称心如意的次辅,来帮她坐稳这天下。 柳拱,该退了。 至於卢璘....这等小人物的结局,便也只是大势下的一粒尘埃,无关紧要。 昭寧帝的目光从柳拱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翰林陈斯的身上,轻轻頷首,朱唇微张: “陈爱卿所言有理。” “既然卢璘身负谋逆之嫌,此事便暂且搁置。” “另议人选吧。” 陈斯闻言,心里暗喜。 此前一直圣上对卢璘的谋逆罪一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態度,此言一出,对卢璘谋逆一案,差不多画上尾声了。 柳阁老闻言一愣,隨后微微躬身,正欲开口解释。 这时,此前一言不发,站在角落跟个透明人似的王晋却向前一步,率先站了出来。 王晋朝著御座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陛下。” “此事,非卢璘不可。” 话音未落,所有人目光看向王晋。 还没等昭寧帝开口,翰林陈斯直接打断:“一派胡言!” “陛下,卢璘戴罪之身,何德何能担此大任!还非他不可?” “陛下,此人言语狂悖,请陛下三思!” 昭寧帝没有理会陈斯,略带意外的目光落在王晋身上。 王晋的出现,本就让她意外。 他会主动参与到朝堂议事之中,更是让她始料未及。 看著王晋那张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风采的脸,昭寧帝神情恍惚。 眼前的王晋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最疼爱自己的长姐身影逐渐重叠。 你王晋还好好的活著,可朕的长姐却永远回不来了。 一丝悵然在心底划过,昭寧帝抬了抬手,制止了还要继续弹劾的陈斯。 “让他说。” 王晋迎上昭寧帝的目光,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次论道非卢璘不可,原因有三。” “其一,文位相近。” “西域使团下场辩经的,是佛门沙弥,其位等同於我大夏的秀才。” “卢璘虽还未获秀才文位,但已去不远,由他出战,贏了,西域使团心服口服,再也挑不出半点由头。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王晋语气陡然加重: “其二,此战,我大夏已无退路,只能胜,不能败。” “民怨已然沸腾,读书人在百姓心中的根基,正被一寸寸挖断。” “再输下去,动摇的,便是我大夏的立国之本。” “要么不战,要么,便需有必胜之人。” “而卢璘,有此把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晋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 “何为读书人?还有比《圣策九字》更好的回答吗?” “他此番出战,不仅是与西域论道,更是要向天下人阐明,我大夏的读书人,为何读书,所求何道!” “此战,是为救我大夏读书人於水火之中!” 陈斯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荒谬至极,再也忍不住,厉声打断。 “一派胡言!” “区区一介黄口孺子,竟被你说成了我大夏的救世主?” “难不成,一场小小的论道,还能决定我大夏千万读书人的生死不成!” 王晋缓缓摇头,淡笑摇头,轻描淡写地开口: “还真能。” ........ 陈斯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却见王晋再次朝著御座上的女帝,躬身一拜。 “陛下。” “臣方才所言,並非为卢璘开脱,也並非危言耸听。” “而是此事,已关乎我大夏国本。” 此言一出,翰林陈斯再也按捺不住,脸上讥讽之色更浓。 “区区一个蒙生小儿,柳阁老家的书童,怎么就和国本扯上关係了?” 陈斯一副义正辞严的態度,目光捕捉痕跡瞥了一眼柳阁老。 他要將王晋也钉在柳党这个標籤上。 御座之上,昭寧帝凤眸微眯,看不出喜怒。 王晋却对陈斯的攻訐置若罔闻,平静地开口: “陛下可还记得,月余之前,临安府学政魏长青曾上过的密折?” 昭寧帝眉头微皱起,王晋提得这事,她当然记得。 密折上说,临安府地界,出现了一桩怪事。 府內读书人的才气,凭空被截断了一层。 甚至文位越低,截断的越多。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內阁与钦天监討论了数日,也未能得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终只能定性为地方异象,派遣钦天监官员前往查探,至今未有结果。 王晋见昭寧帝没有开口,继续说道:“臣此次回京,並非私事。” “临安府的异象,已经失控了。” “就在三日前,异象已经蔓延到了与临安府接壤的永安府。”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之前还抱著看戏心態的陈斯,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满脸骇然。 其余臣子,无不色变。 临安府才气被截断一事,在座的都是朝堂重臣,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本以为只是控制在临安府一地,这才过去多久? 不到一个月! 就已经从临安府,蔓延到了隔壁的永安府! 再过半年,岂不是整个江南都要被波及? 再过几年,这天下……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脊梁骨升起。 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翰林院、国子监,文位翰林以上,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大夏的根基,是那千千万万的秀才、举人、进士! 他们才是构成这座庞大王朝的基石。 若是连这些读书人的才气都保不住,科举取士便成了一句空话,儒学治国的根本,也將彻底崩塌! 昭寧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凤眸之中,寒意刺骨。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比边疆战败,比藩王作乱,都要严重百倍。 那是从根子上,要掘断她大夏的龙脉! “此事,与卢璘出战,有何干係?” 昭寧帝冷声开口,目光直视王晋。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晋身上。 是啊。 这等毁天灭地的大祸,和卢璘能有什么关係? 陈斯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正欲发问。 却见王晋不急不缓地从袖袍中取出了一份书稿。 王晋將书稿托在掌心,环视全场,朗声道: “陛下容稟。” “清河县知县与教諭,两人文位不过举人,身处异象中心的清河县,才气却丝毫无损。” “只因,他们在县试之中,曾亲眼看过这份《圣策九字》的原稿。” “臣来之前,也曾做过试验。” “这份原稿,可让读书人免於才气被截取之厄,解我大夏之危!” 第95章 柳拱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外广场上。 率先出来的王晋站在广场一角,双手负在身后,毫不介意陆续从文华殿內走出官员一道道异样目光。 他一点都不介意暴露自己和柳阁老的关係。 今日经筵日讲,自己公然为卢璘站台。 有心人只需稍作打探,便能知晓他与心学的关係,自然也能猜到他与柳阁老如今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不多时,柳拱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走下台阶,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半分在殿內被昭寧帝步步紧逼的窘迫。 王晋看著他,嘴角一勾,迎了上去。 两人並肩而行,一同朝吏部官署方向离去。 ......... 吏部。 作为总管大夏官员考核、选拔、任免之所,吏部素有六部之首的称谓。 身为吏部尚书的柳拱,在官场上,亦有天官之名,可算百官之首。 但在大夏,还有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圣院。 內阁首辅宴居,正是圣院的执掌者,一手把控著大夏最顶端的超凡力量。 地位还要高半层。 ....... 书房內,檀香裊裊。 柳拱亲自为王晋沏上一杯茶,屏退了左右。 “先生,没想到璘哥儿的事,居然连您也惊动了。” 柳拱的称呼,足以体现他的態度。 即便王晋並无官身,但单凭大儒的文位,柳拱便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知道王晋的来歷,是沈春芳的师兄,是心学上一代的扛鼎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为了一个卢璘,沈春芳竟能將这位都请出山。 王晋微微頷首,顺著卢璘的话题开口: “卢璘已是我心学门人,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数,反诗一事,纯属无稽之谈,於情於理,我都该来一趟。” 柳拱闻言,脸色不变,心中却默默嘆了口气。 当初沈春芳收下卢璘为弟子时,他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以心学如今这般式微之势,让璘哥儿此刻加入,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今日在文华殿,多亏了师兄。”柳拱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若非您在,我当真是快要束手无策了。” 王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柳阁老谦虚了。” “西域使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向圣上请求开坛讲道。” “讲道的话题,又恰好是以读书人为题。” “这其中若是没有柳阁老在背后推动,我是不信的。” 王晋的猜测,可不是空穴来风。 西域使团的出现太过凑巧,话题也太过凑巧。 看来所有人都小瞧了这个內阁次辅,竟想出了这么一招曲线救国的方式,给卢璘创造出破局机会。 被王晋点破,柳拱也不介意,两人在卢璘这件事上,已是天然的盟友。 “先生,璘哥儿他在牢里如何?这次谋逆案,怕是要错过这次童试了....” 王晋神情淡然,摇头: “卢璘这一路走来,太过顺遂,让他在临安府大牢里待著,磨一磨性子,不是坏事。” “再说了,这次圣上同意让他赴京和佛门论道,如果表现出彩,以圣上的性子,说不定另开恩科呢?” 说到这里,王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疑惑。 “只是有一事,我有些不解。” “来之前,璘哥儿曾托人带话,说他在府试第三场所作的战诗词,足以明志,洗脱所有嫌疑。” “可为何,我从未听闻过这第三首战诗词的半点风声?” 柳拱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满是错愕。 第三首战诗词? “礼部带回来的,不是只有前两首战诗词吗?” ............. 与此同时 翰林学士陈斯府中。 书房內烛火摇曳,陈斯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 脑袋里回想著今日文华殿上的一幕幕。 钦天监的陌生面孔,居然是心学大儒王晋。 柳阁老啊,还真是恋栈居位,为了这个保住位置,连心学都勾搭上了。 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请出了王晋这个心学大儒。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必杀之局,却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王晋,用一桩临安府才气截取之事给搅得天翻地覆。 还有这个卢璘。 本是一枚用来攻訐柳拱的棋子,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关乎国本的关键人物。 陈斯越想,越觉得头脑发胀,最后只能长嘆一口气。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夫人端著一个白玉小盅走了进来。 “老爷,看您一脸倦容,妾身让厨房燉了些安神的补品。”夫人將玉盅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婉。 “这是晋阳商会特意送来的紫河雪参羹,说是今年新得的珍品,最是滋养神思。” “还有咱们府里过冬的炭火皮毛,商会那边也都提前派人送来了,样样都是顶好的,价值不菲呢。” 陈斯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 他当然知道这碗参羹的分量,更清楚晋阳商会如此殷勤的目的。 座师是当朝户部尚书,內阁排名第三的阁臣,本身便出自晋阳府。 自己与座师关係匪浅,在官场上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以晋阳商会那帮商贾八面玲瓏的手段,又怎会忽视自己这个座师门下的得意门生。 如今,商会那边正不遗余力地四处奔走,为的,就是让座师在內阁的位次,能再往前挪一挪。 晋阳商会越来越大了,光是一个户部尚书,可远远不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圣院那个位置不敢想,但以眼下圣上对柳拱的態度,若是多方运作,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次辅,机会极大。 想到这里,陈斯心中又升起一丝烦躁。 他摆了摆手,示意夫人將参羹端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到门口,躬身来报。 “老爷,二老爷来了。” “让他进来。”陈斯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书房。 来人正是礼部郎中陈济,也是当初在临安府府试时,亲手將卢璘那份反诗试卷从废卷堆里找出来的礼部官员。 “大哥。” 陈济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桩谋逆案不是证据確凿吗?” “为何圣上会突然下旨,让那个卢璘赴京,还要让他代表我大夏读书人,去和西域佛门论道?” 今日他正在礼部当值,这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 他知道兄长今日参加了日讲经筵,几乎是掐著时辰,一散衙便立刻赶了回来,就是想问个究竟。 陈斯並未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在临安府,亲眼看过卢璘的卷子。” “你觉得,此子才学如何?” “若是对上佛门,有几分胜算?” 陈济闻言一怔,隨即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他才斟酌著开口:“才华横溢,远超同济。” “光是那前两首战诗词,便已是鸣州之作。” “至於对上佛门有几分胜算……这个,我实在拿不准。” 陈斯听完,若有所思,又追问了一句: “第三首呢?此次府试不是共有三场吗?” 陈济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什么第三首?” “有第二首那等反诗,便已是铁证如山,足以定下谋逆大罪了。” “那第三首,我根本就没看。” “想来,应是作为案卷证物,一併呈送大理寺了。” 第96章 宣清河卢璘! 与此同时,大理寺官署。 夜色深沉,灯火昏黄。 从宫內急忙赶回官署的大理寺少卿冯瞻喊来属官: “把卢璘谋逆案的卷宗整理好,圣上要看。” 那名属官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开口: “大人,这么晚了圣上还要看?” “这案子不是已经成了定局吗?柳阁老家风不正,识人不明,这下……” 话未说完,便被冯瞻一道冷眼打断。 “我记得,你的籍贯是晋阳府,没错吧?” 那名属官脸上的血色瞬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冯瞻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 “做好你分內的事。” “柳阁老,眼下还是內阁次辅。” “你这么积极地为杨阁老奔走,就不怕大祸临头,惹祸上身吗?” 杨阁老就这么沉不住气? 这么著急,就想坐上那个次辅的位置?连我大理寺都已经被渗透到这个地步了。 可想而知其他部门。 冯瞻心中冷笑,对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但並没有半点倾向,只做看客。 无论是柳阁老,还是首辅,亦或是现在积极奔走的杨阁老。 谁上谁下,与他何干? 那名属官噤若寒蝉,连声称是,手脚麻利地將所有相关文书整理成册,双手恭敬地奉上。 冯瞻没有停留,接过卷宗,转身就离开了大理寺官署。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 冯瞻理了理官袍,来到廊下,见到了值夜的宫女。 “圣上心情如何?” “回大人,圣上刚才写了几幅字,都不满意,已经让人拿出去烧了。”宫女屈膝一礼,低声提醒道。 冯瞻心中瞭然。 圣上对自己的书法向来自信,如今接连几幅字都不满意,看来此刻心情不佳。 自己此行,须得更加谨慎。 他整理好神情,在宫女的通传后,迈步走入殿內。 书房內,昭寧帝一袭素色宫装,正立於书案前,手持一支毛笔,著眼於眼前的宣纸之上。 冯瞻躬身请安,昭寧帝却恍若未闻,依旧在笔走龙蛇。 冯瞻不敢打扰,只能垂首立於一旁,安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昭寧帝传来一声嘆息。 冯瞻抬头一看,只见昭寧帝已经停笔,眉头轻蹙,略带自嘲的开口: “朕自书法入门,已有数十载光阴。” “遍览前朝各大家之作,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踏不进那意境之道。” 冯瞻闻言,愈发不敢多言。 意境之道,何其艰难。 早已超越了技法本身,是不见字形,只观神采的书法道境。 圣上能在这个年纪,有此等书法造诣,已是天赋异稟了。 这时,昭寧帝摆了摆手,示意宫女將文房四宝收起。 而后目光落在了冯瞻身上。 “卢璘谋逆一案的卷宗,呈上来吧。” 白日里在文华殿,听了王晋对卢璘的评价,昭寧帝才猛然想起,自己竟还未曾仔细了解过这桩谋逆案。 连卢璘府试写下的几首战诗词,都是从別人口中得知。 这才有今夜宣召冯瞻一事。 “是。” 冯瞻躬身上前,將怀中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卷宗之內,包括卢璘在临安府府试中所作的三首战诗词,以及……” 话音未落,冯瞻便看到御座之上的昭寧帝,突然挥手打断了他。 烛火下,昭寧帝的眉头紧蹙,一双凤目死死地盯著手上的考卷。 “这个字跡……” .......... 御座之上,昭寧帝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著手中考卷,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冯瞻垂首立於殿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时间缓缓流逝。 终於,约莫一炷香之后。 昭寧帝放下了手中的考卷。 “来人。” “奉文房四宝。” 殿下的冯瞻敏锐地把握到了昭寧帝声音中的急切,心中愈发疑惑,圣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忽然要动笔。 一名宫女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研墨铺纸。 只见昭寧帝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笔尖饱蘸墨汁,悬於宣纸之上。 下一刻,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冯瞻在一旁细细看著,只觉得圣上此刻的笔法和神態与先前截然不同。 相比於之前的滯涩,这次下笔挥洒自如,意气风发,圣上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终於,最后一笔落下。 昭寧帝放下手中的毛笔,看著眼前一气呵成的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数十载苦练,不得其门。” “没想到,今日竟借一稚子之笔,助朕,踏入了这书法道境。” 此言一出,冯瞻愣住了。 书法道境! 圣上苦练多年,不得门而入的境界,就这么破了? 看来柳阁老这个次辅的位置,还能再安安稳稳地坐上一段时日了。 冯瞻压下心中猜测,连忙躬身下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天纵之资,书法一道终入化境,实乃我大夏之幸!” 昭寧帝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回卢璘卷宗上。 “要论天资,此子,更在朕之上。” “他的字,已然自成一派,有了大家风范。” “而且,是开宗立派,走出了自己的路。” 冯瞻更加震撼。 他看过卢璘的履歷,一个十二岁稚童,怎么可能在书法一道上,达到这种境界? 莫不是....天授之才? 激动过后的昭寧帝,心绪渐渐平復,她再次拿起卢璘的考卷。 《满江红》。 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句。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凤眸中略带复杂之意。 她听过这句词,也知道朝堂上下的爭议。 模稜两可,可以有很多种解读。 但她並不在乎。 一个卢璘,不过是柳拱这颗树上的枝叶,对她而言无足轻重。 柳拱老了,手段也软了,在与宴居的博弈中处处被动。 朝堂不能一家独大,需要一个更有手段的次辅,来替她平衡宴居的势力。 卢璘是不是谋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让柳拱下台的藉口。 此子才华的確可惜,但大夏万兆子民,最不缺就是有才华的人。 可如今,亲眼见到他这笔字,昭寧帝才明白。 这不仅仅是才华横溢那么简单。 原本坚定的心思,出现了一丝动摇。 想著,她又拿起了第三张考卷。 宣纸揭开。 《镇北行》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昭寧帝反覆轻声念著最后一句,嘴角突然扬起笑意,抬起头,看向殿下垂首静立的冯瞻。 “来人,擬旨。” “宣清河卢璘,择日进京面圣,不得有误。” 第97章 择日问斩! 与此同时。 临安府监牢內。 卢璘所在的牢门前,周砚一改此前温润君子模样,脸色阴沉的可怕。 “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以为拖延时间,就能逃过此劫不成?” 隔著柵栏,周砚目光阴冷的盯著卢璘: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懂分寸,识大体。” “念在你年幼的份上,给你按个无知的罪名,留你一条性命。” “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死不悔改。” 牢房內,卢璘缓缓抬起头。 几日不见天日,再加上这段时间心力消耗,卢璘的神色比进来时更加憔悴,整个人明显瘦了一截。 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 卢璘闻言淡然一笑,一点也没把周砚的威胁当一回事。 “周大人何出此言?” “你让我把写出《满江红》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我说得明明白白。” “此事和柳阁老无关,府试三首,全是我个人之作。” “何来耍周大人一说?” 卢璘默默地嘆了口气,自己已经尽力在拖延。 可周砚不是傻子,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刻。 也不知道夫子和王师伯在京都那边,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 “哼。”周砚发出一声冷笑,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当然知道卢璘的底气来自何处。 无非是指著柳阁老还有翻身的机会。 “真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你还指望著柳阁老能救你?” “告诉你也无妨,就在今天上午,京都传来消息。” “日讲经筵之上,圣上已经明確表达了对柳阁老的不满。” “柳阁老下台已经是定局了,连他都要被清算,更何况你一个小卒。” 周砚死死地盯著卢璘,想从卢璘脸上察觉到半点慌张。 但很明显,周砚失算了,卢璘脸色如常,甚至转过身,不愿再听周砚废话。 周砚见状,耐心彻底告罄,猛地一甩袖袍,咬牙切齿道: “我给过你机会。” “是你自己找死。” “今天,我就断了你所有的念想!” 说完,转身对身后的狱卒厉声道: “来人,把他给我带出来!” …… 不久之后,临安府府衙。 大堂之內,气氛肃杀。 高堂上悬著一块“公正廉洁”四个大字的牌匾,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分列站立。 全身被枷锁镣銬牢牢锁住的卢璘被两名衙役一路押到了大堂中央。 高堂主位上,大理寺周砚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正襟危坐,神情倨傲地俯视著卢璘,心里冷笑一声。 “既然你不知死活,那自己今天就借这临安府的公堂,当著所有人的面,把罪名给定死了。” 左右京都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到时候程序上补救一下罢了。 府衙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昨天府试刚刚结束,今日正是等待放榜的休息日。 听闻清河县十二岁案首,写下传天下文章的卢璘,因谋逆大罪在此公开审判,整个临安府的读书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前来围观。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不正,居然牵扯到了谋逆大案,真是可惜了这份天资。”一个身著锦缎长衫的学子摇头嘆息,满脸的惋惜。 旁边立刻有人发出不屑的嗤笑。 “可惜什么?” “什么天资,我看未必。” “清河县那种穷乡僻壤,能出什么惊才绝艷的人物?” “要我说,那篇传天下的《圣策九字》,说不定就是柳阁老代笔的!” “如今东窗事发,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没错,否则怎会如此死心塌地为柳家卖命!” 嘲讽声,讥笑声,不绝於耳。 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悽厉的哭喊。 “让开!都让开!” “我儿子是冤枉的!” 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人群骚动起来。 卢厚和李氏拼了命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少爷也满脸焦急地紧隨其后。 当看到被押在堂上儿子一副满脸憔悴,身披枷锁镣銬的样子。 悲痛欲绝的李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好在一旁的卢厚及时伸出手,一把扶助了她。 可卢厚也好不到哪去,突闻噩耗,本就满心担忧,一看到璘哥儿的这幅憔悴的不成人形的样子。 卢厚顿时双眼通红,心如刀绞。 “璘哥……”少爷低声喊了一句,眼中也满是焦急。 他们本在柳府的別院里耐心等著,突然听到下人传来璘哥儿要被公开审判的事。 这才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 爷爷呢?夫子呢? 他们不是说十拿九稳,璘哥儿肯定不会有事的吗? 怎么会走到公堂问斩这一步! 听到呼喊声,卢璘的身子一顿,转过头来。 一眼看到李氏哭成这幅模样,鼻子一酸,差点就按捺不住。 还好一阶段修身附带的神通【明心见性】即时生效,才让卢璘冷静下来。 不行。 和官家正面对抗是最后一步棋,现在还没有到这一步。 一旦自己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便会立刻坐实罪名,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到那时,不是谋逆也成了谋逆。 说实话,哪怕一直被关在临安府监牢,卢璘心里一直有底的。 一方面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反诗不过是恰巧捲入了朝堂倾轧。 哪怕被定了罪名,以大夏读书人的特权,也是有翻盘的机会。 另一方面,王师伯在离京前,曾给卢璘留了后手,足以让他从临安府內安全脱身。 可走,毕竟是下下之策。 一旦逃走,谋逆的罪名便再也难以洗刷。 自己的身家性命固然保全了,但也相当於自绝於大夏读书人体系。 连带著爹娘后半生的安稳,还有夫子与柳阁老的名声都再难挽回。 所以,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之前,只能相信夫子,相信王师伯了。 卢璘的目光越过人群,眼神镇定地和少爷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少爷先安抚好爹娘。 被卢璘的情绪感染,少爷心稍稍安定,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意思。 他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情绪几乎崩溃的卢厚与李氏。 这时,高堂之上,传来一声一声惊堂木的巨响。 “砰!” 主位上,周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卢璘身上,冷声开口道: “案犯卢璘,於临安府府试之中,罔顾圣恩,公然写下反诗《满江红》,字字句句,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证据確凿,罪无可赦!” “本官宣判,卢璘谋逆罪名成立!” “依大夏律,剥夺其童生身份,所有功名一併废除!” 李氏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当家的!” 卢厚手忙脚乱地抱住昏死过去的李氏。 同时,睁著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高堂上的周砚,口中狂呼: “冤枉啊!官老爷!我儿子是冤枉的!” “求求官老爷放我们一家三口一条活路吧!” “璘哥儿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怎么可能谋逆啊!求官老爷明察啊!” 周砚心坚如铁,对卢厚的哭喊置若罔闻。 手中的惊堂木再一次狠狠地拍下: “来人!” “將死囚卢璘,押入死牢!” “择日问斩!” 第98章 刀下留人! 府衙之外,围观人群,在听到择日问斩四个字后,彻底炸开了锅。 “竟然是真的谋逆大罪。” “可惜了,这卢璘能写出《圣策九字》这等传世文章,没想到居然是这等结局。” 一个身著锦缎长衫的学子摇头嘆息,发出一声物伤其类的感嘆。 数日前,他和卢璘还曾是同一考场里的同儕。 如今却马上要落得身首异处。 旁边立刻有人发出嗤笑: “可惜什么?” “这等狂徒仗著自己有点天赋,公然写下反诗,简直是死有余辜。” “没错,视我大夏朝法度如无物,今日不死,他日高居庙堂之上,更加是大祸。” 不远处,少爷听到问斩二字,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不是说璘哥儿绝不会有事的吗! 一旁的卢厚,更是懵了,回过神之后,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卢厚爆出一声嘶吼,疯了一般朝著公堂衝去。 “要砍我儿子的头,先砍了我的头!” “你们这群天杀啊!”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手中杀威棒交叉,死死將他拦在堂外。 高堂之上,周砚见卢厚竟敢咆哮公堂,脸色愈发阴沉。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令道。 “衝撞公堂,咆哮朝廷命官,给本官乱棍打出!” “生死不论!” 衙役闻言,眼中凶光一闪,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正要朝卢厚身上挥去。 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响彻公堂。 “住手!” 堂上堂下,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那个全身披著沉重的镣銬枷锁的卢璘身上。 卢璘缓缓抬起头,身体猛地一抖,咔嚓声响起,身上一道道枷锁镣銬应声而断。 高台上的周砚见状,一句大胆逆贼还没从口中说出。 就看到卢璘目光笔直地射向自己,一字一句,声寒如铁。 “鞭笞天下以奉一人,堵塞眾口以饰太平。” “这,便是尔等所谓的昭寧盛世吗?” 卢璘心中清楚,说出这番话,便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但他不后悔。 爹娘的性命悬於一线,功名、未来、甚至大夏读书人的身份,在这一刻,什么都比不上他们的安危。 话音落下,全场骇然! 围观的读书人听到卢璘这几句话,脑袋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疯了! 此人一定是疯了! 刚才那番话,字字诛心,简直是把当今女帝的脸皮狠狠扯下来,踩在脚底下,再用力的碾了碾! 公然嘲讽圣上的功绩,指责当今圣上有眼无珠,粉饰太平! 这天下,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这等狂徒! 人群中,刚刚悠悠转醒的李氏,正好听到了儿子这番话。 她眼前又是一黑,整颗心都凉透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连李氏一介妇人都知道,公然辱骂圣上是什么下场! 少爷整个人浑身发抖,双拳紧握,本以为他是怕的,没想到少爷整个人眼珠子放光! 这才是璘哥儿啊! 这才是他自己了解的璘哥儿啊! 主位上,周砚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卢璘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此事若是传到京都,传到圣上耳中,自己这个主审官也难逃干係! “住嘴!” 周砚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打断。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眾!” 卢璘对他色厉內荏的咆哮置若罔闻,不气反笑,声音陡然拔高。 “大夏太祖和至圣先师若是知道,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盛世吗?” “三百年江山,竟养不出一双明辨忠奸的眼!” 卢璘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外那些震惊,恐惧,幸灾乐祸的读书人。 “诸君且看!” “这朗朗乾坤,究竟是我卢璘谋逆,还是尔等眼瞎心盲!” 周砚再也听不下去,他怕卢璘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让自己彻底万劫不復。 他不想再给卢璘开口的机会了! “来人!” 周砚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指著卢璘,声嘶力竭地咆哮: “咆哮公堂,罪无可恕!” “杀无赦!” 一声令下,整个府衙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衙役们握紧了手中的杀威棒,带著一身煞气,一步步围向卢璘。 所有人屏气凝神,目光注视著堂內的卢璘。 然而,面对即將围上来的衙役们,卢璘却异常淡定。 甚至还有閒心回过头,朝著爹娘露出了笑容。 与此同时,卢璘体內的才气已经在疯狂运转,尽数涌向袖中的一本古朴册子中。 就在杀威棒即將落下的一瞬间。 府衙之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刀下留人!” 声音一传来,瞬间压过了堂上堂下的嘈杂。 正要挥落的水火棍,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衙役们动作一僵,循声望去。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下意识地转头。 一行人,缓缓走进了临安府府衙。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著一袭朴素的青色总管常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在他的身后,跟著一队身穿玄青色儒袍的护卫。 一个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著制式相同的长刀,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儒袍胸口处,写著“浩然”二字。 临安府府衙內,稳坐在主位上的周砚见到来人后,表情瞬间凝固。 怎么会是高公公亲自驾到? 这可是当今圣上还未登基时,便一直侍奉在身边的御前总管! 深得圣上信重。 而跟在高公公身后的,更是直属於圣院的禁军部队浩然卫! 第99章 宣旨! 向来在御前照顾圣上的高公公,带著浩然卫来临安府是何意? 难不成京都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砚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异常,迅速起身,三步並作两步,亲自迎了上去。 哪怕还间隔著不少距离,脸上就已经掛上了笑容。 “下官大理寺周砚,不知高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公公闻言淡淡点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府衙內,在距离卢璘一丈处左右停了下来。 而后目光一转,落在卢璘身上,开口道: “你就是卢璘?” 卢璘闻言眉头一皱,点头的同时,袖中古籍已经灌满了才气,隨时可以发动。 对方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只是不知道是何来意。 也不知道王师伯的后手,能否应付得了眼前这个局面。 毕竟王师伯只说了能保他在临安府內安全无虞。 可对方是从京都而来,看周砚这个態度,对方的品级就不会低。 卢璘摸不清高公公的来意,周砚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也摸不清对方的来意。 是冲卢璘来的没错,可不一定是京都发生了变故。 难道是要將卢璘押回京都,明正典刑? 极有可能! 想到这里,周砚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他连忙上前一步,指著卢璘,急切地开口: “高公公,此人正是谋逆案犯卢璘!” “府试之中公然写下反诗,方才更是咆哮公堂,公然辱骂圣上,一身反骨,无君无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周砚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高公公的反应。 然而,他预料中的反应並未出现。 却看到高公公回过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满是淡漠。 仅仅一眼,周砚便心底一沉。 “谋逆罪?”高公公的声音依旧平淡。 “卢公子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可是圣上亲口夸讚过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家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你大理寺可以不经三司会审,不待圣上批红,就能先斩后奏了?” 轰! 周砚闻言,脸色瞬间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完了。 京都,果然出事了。 柳阁老这是翻盘了啊? 除了这种可能,周砚再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高公公不再理会周砚,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卢璘身上,仔细地打量著。 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 “果然是字如其人,丰神如玉,是个谦谦君子。” 此子虽然神情憔悴,略显削瘦,但身形挺拔,骨相极佳。 高公公心中暗自点头,圣上在书法之道上困顿多年,早已成了心结。 没想到,只是观摩了这人的字,便大受启发,一举破境。 光凭这一点,此子便已是简在帝心。 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周砚看著高公公对卢璘的態度,心中最后的侥倖彻底破灭。 不行! 不管京都发生了什么,卢璘,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他硬著头皮,再次上前。 “高公公,此人胆大包天,狂悖无君,您来之前,他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地嘲讽我昭寧盛世!” “还放狂言说:鞭笞天下以奉一人,堵塞眾口以饰太平。” 周砚將卢璘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高公公闻言,看向卢璘的眼神微微一顿。 还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番话要是原封不动地传到圣上耳朵里,好不容易挣来的那点印象分,怕是立刻就要败光了。 也罢,看在你让圣上破境有功的份上,帮你一把。 闻言,高公公冷哼一声,挥手打断了周砚。 “是不是谋逆,是不是欺君,圣上自有圣裁。” “轮不到你在这里多嘴。” “来人。” “宣旨!” 话音落下,身后一名小太监立刻躬身,双手捧上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跪!” 高公一声清喝。 堂上堂下,黑压压跪倒一片。 周砚见状,心里嘆了口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面上。 府衙內外,只有卢璘一个人皱著眉头,没有动作。 高公公见状,轻笑一声,开口提醒道:“怎么,卢公子敢抗旨不成?你可要想清楚,抗旨不尊是什么后果!” 【明心见性】加持下,卢璘敏锐察觉出对方言语中的善意,点点头,拂衣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清河县童生卢璘,才思敏捷,心怀家国,特召其择日进京面圣,不得有误!” “钦此!”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紧接著,少爷的欢呼声在人群中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下一刻,府衙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听错吧?圣旨里说卢璘....心怀家国?” “前脚还要问斩,后脚圣上就下旨夸奖,这谋逆案,难不成还有什么转机?” “肯定是圣上惜才啊!能写出《圣策九字》这等传天下文章的人,怎么可能是乱臣贼子?” “这可是进宫面圣啊!吾辈读书人的荣耀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种猜测都有。 但眾人都明白,卢璘这次不仅是洗清了冤屈,甚至是化险为夷,有了进宫面圣的机会。 多少县太爷知府等人,也就是科举最后一遭,才有机会得见圣顏。 有的甚至一辈子都见不著圣上一面。 卢璘这才多大啊,连秀才都不是,就有机会面圣了? 之前那些肆意嘲讽卢璘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脸皮发烫。 想开口反驳几句,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会和眾人唱反调,高公公和浩然卫都在眼前,和找死也没什么区別了。 人群中,少爷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衝著卢璘的方向,兴高采烈地挥手: “璘哥儿!没事了!你没事了!” 圣旨里那句“心怀家国”,这般直白的夸奖,肯定是夫子和师伯在京都的谋划奏效了! 激动过后的少爷,又一把拉起瘫软在一旁的卢厚和李氏。 他见两人还是一脸茫然,担心两人听不懂旨意,急忙解释道:“卢叔,婶子,你们听到了吗?” “璘哥儿没事了!” “圣上下旨夸奖璘哥儿了,还要召他进京面圣,这谋逆的罪名,肯定是洗清了!” 李氏闻言,眼中依旧是不可置信。 她一个普通妇道人家,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在李氏眼里,官老爷不都是一伙的嘛。 前一刻还对儿子要打要杀,怎么一转眼,就没事了? 李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少爷,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骗咱们的?” “把璘哥儿骗到京都,再……再杀?” 卢厚也是同样的想法,看著堂上的高公公,眼中满是怀疑。 第100章 带爹娘进京! 少爷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还能把璘哥儿骗到京都再杀,哪有这般多此一举的事。 少爷耐著性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婶子,那可是圣旨,代表的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天下人都听著呢,怎么可能多此一举!” “肯定是璘哥儿的冤屈,圣上已经知道了!” 府衙之內。 高公公宣完旨,见卢璘依旧跪在地上,笑著开口: “卢公子,还不起身接旨?” 卢璘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起身。 接旨的时候,卢璘已经想明白了。 应该是夫子和王师伯在京都的谋划起作用了,彻底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只是还没想通,洗清了嫌疑为何还要入宫面圣? 难不成是夫子和师伯在圣上面前夸得太猛了不成? 卢璘一边纳闷,一边上前从高公公手里接过圣旨。 即便是知道自己应该是没事了,但出于谨慎,袖中古籍中的才气,依旧保持著灌注,隨时可以激发。 一旁的周砚听完旨意后,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直到卢璘接旨,他才猛地惊醒,接著一股寒意衝上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完了。 柳阁老...这是真的逆风翻盘了。 而且听这圣旨的態度,何止是翻盘,简直是化险为夷,连带著卢璘这种无关紧要的棋子都鸡犬升天,被圣上召见。 周砚的脑子飞速转动。 柳阁老翻盘,就意味著杨阁老再进一步的希望破灭。 意味著晋阳党这一次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更可怕的是,以柳阁老在朝中的势力,接下来必然会开始清算。 自己这个冲在最前面的排头兵,绝对是首当其衝! 乌纱帽难保是小,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自己並非晋阳府的籍贯,到了关键时刻,杨阁老那派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弃车保帅! 不行! 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柳阁老此事之后,地位稳如泰山,谁能救自己? 周砚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浮现,宴大人,对,宴大人一定能救自己。 ....... 高公公將圣旨交到卢璘手中后,想到来之前圣上的交代,不敢耽误,开口道: “卢公子,事不宜迟,圣上交代的事情耽搁不得。” “咱们这就动身吧。” 卢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爹娘面前,看著两人依旧担忧的眼神,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爹,娘,没事了,不用担心了。” “这次的谋逆一事,应该是真相大白了。” 李氏哪里听得进去,死死抓著儿子的手,不肯鬆开。 “璘哥儿,娘心里还是飘的,哪放心得下啊!” “而且京都那么远....” “要不,我和你爹跟著你一起去吧?” 李氏担心璘哥儿拒绝,又急忙找了个藉口: “文庙街的宅子和铺子都卖了,咱们也没地方住,总不能一直住柳府,打扰夫人。” 卢璘也知道,宅子和铺子都只是娘亲的藉口。 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自己。 点了点头,也罢,带著爹娘一起去京都,也无妨。 转过头,对高公公开口询问道:“高公公,情况特殊,不知...可否让我带上父母一同前往京都?” 高公公闻言乐了,差点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著带著爹娘去面圣的。 不过乐归乐,多两个人倒也不碍事,高公公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 ......... 与此同时,京都会同馆。 这是大夏朝专门用以接待外省高级官员入京的官署驛馆。 傍晚时分 两名负责杂役的馆役,正蹲在后院的角落里,一边擦拭著手中的灯罩,一边小声嘀咕。 “你说,这到底是要来哪路神仙?” “从里到外,床单被褥,桌椅茶具,全都换成了新的。” “就连咱们这些干活的,都换了一大半生面孔,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问句话都不带搭理的。” 其中一名较为年轻的馆役手上动作不停,但同样疑惑,开口回答: “这么大的阵仗,我进馆当差三年,还是头一回见。” “难不成,是哪位王爷要进京了?” 另一名馆役闻言摇头: “王爷进京,自有王府可住,怎么可能屈尊来咱们这会同馆。” 这话倒是不假。 会同馆的规格虽高,但接待的终究是臣子。 能被安排在此处的,至少也得是一省封疆大吏,或是奉了圣命入京述职的將军。 可就算是那些封疆大吏,以往入京,也从未有过这般严苛细致的安排。 两人正百思不得其解,一道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来人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会同馆的主事贾大人。 贾大人脚步匆匆,路过两人时,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手里的活干完,你们两个,明儿起歇几天。” 话音落下,贾大人已经走远了,口里还嘀咕著:“宴大人,怎么无缘无故召见本官?奇怪了。” …… 与此同时,皇城,未央宫。 紫宸殿內灯火通明。 一身素色常服的昭寧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摺,略显疲惫地微闭双眼。 “高要。” 殿內侍立的一名小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回覆: “回陛下,高总管……还没从临安府回来。” 昭寧帝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 “会同馆那边,都准备妥当了?” 小太监立刻回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已按您的吩咐备好,馆內馆外都换上了咱们的人,绝不会出任何紕漏。” 说完,小太监却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昭寧帝凤眸微抬,瞥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小太监身子一颤,连忙跪了下去: “陛下……奴婢只是担心……” “宴首辅若是知道了您要....要微服出宫,怕是....怕是会不悦。” 昭寧帝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一旁的小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昭寧帝倒不至於为难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紫宸殿內只有昭寧帝一人后,才传来一声轻嘆。 名曰国之首辅,实则权同人主。 宴居啊宴居,只可惜,朕不是先帝,不会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你这般摆布。 第101章 海晏居! 次日,京都会同馆门前,一辆马车停稳。 高公公以及卢璘一家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会同馆门外。 不远处,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此的会同馆主事贾大人见到高公公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主动开口: “高公公,海晏居已经准备齐全,隨时可以安排入住。” 高公公淡然点头,转头对贾大人介绍起卢璘的身份: “这位便是卢璘卢公子,不可有半点怠慢。” 高公公亲自领过来的人,贾大人当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连忙躬身,对卢璘以及卢厚李氏投以笑容,既不諂媚,又给人一种亲近感。 並没有因为卢厚李氏两人的穿著打扮,有半分看低倨傲的表现。 “高公公放心,下官一定安排妥当。” 高公公微微頷首,对贾大人的表现丝毫不意外,毕竟是负责迎来送往的活,这点待人接物是挑不出毛病。 “卢公子,这两日你便在此处好生歇息。” “圣上隨时可能会传唤,最好不要隨意走动。” “咱家便先回宫復命了。” 卢璘点头,朝著高公公微微一拱手。 “有劳高公公一路护送。” 高公公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便带著人离去了。 高公公离去后,贾大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卢公子,请隨我来。” 卢璘点了点头,领著爹娘,跟在贾大人身后,踏入了会同馆內。 一进门,一股莫名好闻的香气便传入鼻腔中。 目之所及,无论是窗格雕花,还是廊下宫灯,处处透著贵气。 李氏和卢厚两人跟在后面,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们原以为柳府的环境,便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今日来到这会同馆,才知何为真正的天家气派。 李氏有些紧张,全程跟在卢璘身后,一只手紧紧攥著卢厚的衣袖。 卢厚也是一路眼花繚乱。 两人这会倒熄了一些对璘哥儿的担忧。 圣上若真要对璘哥儿不利,又何必安排在这等神仙地方。 一路走著,不多时,贾大人將一家三口领到一处名为海晏居的独立小院前。 贾大人站在院门外,开口道:“卢公子,这便是您接下来几日歇息的院子。” “门外二十四时辰都有馆役守著,您有任何吩咐,直接唤他们便可。” “多谢贾大人。” 卢璘道了声谢,目光扫了一眼门口侍立的两名馆役。 两人身形笔挺,气息沉稳,眼神带著一股內敛的精悍之气。 这就是京都嘛? 果然是藏龙臥虎。 连一个驛馆的馆役,都有这般素质。 卢璘心中闪过一丝念头,却没有多想。 贾大人又交代了几句,便识趣地告退,没有再打扰。 ........... 进了屋,卢璘让早已舟车劳顿的爹娘先去歇息。 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心里思考著圣上召见的用意,以及自己的应对方式。 要不要先想办法联繫夫子和王师伯? 摇了摇头,卢璘排除了这个想法。 高公公临走前又特意叮嘱过不要隨意走动。 虽说,今天圣上召见自己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再说了,自己对京都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连夫子和师伯两人在哪都不知道。 一动不如一静。 夫子和师伯说不定已经知晓自己抵京的消息,隨时可能找来。 想到这里,卢璘的心绪渐渐平復。 转身看到房间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 閒来无事的卢璘,隨手抽出一本《番邦行辕》,在窗边软榻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翻阅起来。 ........... 与此同时,未央宫紫宸殿。 回宫復命的高公公来到殿外,先是问清了值守宫女,自己不在的几日,圣上的起居日常有无异常后,才走进了殿內。 径直来到御案前,躬身下拜。 “奴才,叩见陛下。”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昭寧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回来了?” “回陛下,已將卢公子一家安置於会同馆。” 高公公垂首回復,將临安府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当听到卢璘竟带著父母一同赴京时,昭寧帝批阅奏摺的动作,微微一顿。 “带著爹娘一起来了?” 昭寧帝眉头轻皱,紧紧地盯著高要: “確定没有问题?” 高公公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语气篤定回答道: “回陛下,奴才反覆確认过,其父母皆是清河县乡野村夫,普通人,不存在任何风险隱患。” 高公公能理解圣上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前两任大夏皇帝,皆因无法解释的意外而英年早逝。 这背后究竟有没有问题,谁都不敢打包票。 所以自圣上登基以来,行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听到高公公的保证,昭寧帝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点了点头。 高要是她从潜邸之时就跟在身边的心腹老臣,如果连高要都被收买,自己身边人早就烂透了。 隨手將手中的奏摺放到一旁,换了个更舒適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此子如何?” 高公公闻言,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临安府公堂上的狂悖之言。 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稍作思忖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回陛下,奴才以为,卢公子內秀於心,神华內敛。” “字如其人,风骨天成。” 昭寧帝听完,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著高要。 “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高公公闻言,垂首一言不发。 昭寧帝见状,发出一声轻笑。 “去准备吧。” “等朕亲自看看,当不当得起高公公这般评价!” 第102章 论道! 另一边 会同馆,海晏居內。 卢璘一家是上午时分抵达的会同馆。 下午,沈夫子与王晋便找上了门。 沈春芳看著眼前安然无恙的卢璘,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著卢璘,虽清瘦了些,但眉宇间的神采却未曾消减,反而多了一分沉稳,一点也看不出经歷牢狱之灾后的颓废。 见卢璘安然无恙后,夫子才说起了来意: “璘哥儿,这次圣上召你进京,最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关於和西域使团论道.....” ........... 半个小时后,卢璘才从夫子和师伯口中得知了进京面圣的始末。 原来是日讲之时,师伯在圣上面前力荐自己和西域使团论道以及关於临安府才气被截取一事。 听完两人的解释事情始末后,卢璘没有急著表態。 只是在心里对於王师伯这位大儒对大夏朝的影响力又拔高了几分。 连圣上的意见都能左右! 这就是大儒之境吗? 沈春芳见卢璘沉吟,还以为被论道一事带来的压力而过於紧张,温声开口道: “关於和西域使团论道一事,你不要有压力。” “就正常发挥便可。” 卢璘闻言点头,神色如常,心里则继续思索。 也不知这一世的佛门与前世的佛门有什么不同。 夫子嘴上说著不要有压力,但事关大夏读书人的顏面,肯定还是不希望看到自己败下阵来。 真要输得难看,王师伯在圣上面前力荐自己也成了笑话。 沈春芳见卢璘神情平静,继续开口道: “不过,既然应下了此事,便需全力以赴。” “这会同馆的书房內,也备有一些关於西域诸国与佛门的史料典籍。” “论道还有几日,你可以多翻翻,做到心中有数。” 一旁的王晋却笑著开了口,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输了无妨。” “可若是贏了,记得把咱们心学的招牌,给狠狠地打出去。” “不能白来京都一趟。” 接著,话锋一转。 “还有,此事也关乎你的科举一事。” “若是真能在此次论道中,胜过佛门,为我大夏读书人挣回顏面。” “说不定圣上龙顏大悦之下,会为你另开恩科。” “到那时,院试府试,便都不会耽误了。” 几人的谈话,並未刻意避著屋內的卢厚与李氏。 李氏本就因为儿子刚从牢里出来而心神不寧,此刻听到又要去和什么番邦之人打交道,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个乡野妇人,哪懂什么叫论道啊。 不过也听出了沈夫子的意思,璘哥儿,这和与人吵架啊。 而且还是西域人! 就不能安生读书吗? 一念及此,李氏忍不住开口: “夫子,这皇城根脚下,有那么多厉害的读书人。” “怎么偏要让我家璘哥儿去啊!” 沈春芳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温和。 “大娘,您不必担心,此事只是恰逢其会,让卢璘去,也是圣上的意思。” “不存在危险!” 王晋也笑著调侃道: “是啊,璘哥儿他娘,你就放宽心。” “再说了,他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就算是输了,也不丟人。” 李氏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也知道夫子是儿子的老师,是真心疼爱璘哥儿的,定然不会害他。 沈夫子与王晋又交代了几句,见事情已说清楚,便准备起身离去。 临走前,王晋从袖中取出《圣策九字》原稿,將书稿交还到卢璘手中。 至於当初留给卢璘,用以防身脱困的后手,则没有收回。 ............ 夫子与王师伯离去后,卢璘本想继续看书,顺便了解一下西域诸国的史料。 却听到卢厚肚中传来一阵咕咕响,李氏见状瞪了卢厚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我兜里还有几个饼子。” 卢厚老脸一红,正准备去拿饼子,却看到卢璘转过身,笑著开口: “爹,別吃饼子了,咱们也去尝尝京都的吃食。” 说完,卢璘率先走出门外,和守在门外的馆役提出用餐的要求。 接著,在馆役的引领下,卢璘一家三口从海晏居走出,一路穿廊过院。 不多时,几人在一座殿堂前停下。 殿门之上,悬著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古朴大字。 共星堂。 卢璘的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一瞬。 《礼记》有云,以星象分诸侯。 此处取名共星堂,取自天子与诸邦共食,如星辰列序之意,看来是专门用来招待各路封疆大吏吃饭的地方。 馆役上前,推开门,带著卢璘一家走了进去。 明明是饭点,堂內却几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远处靠窗的位置,坐著一桌客人。 卢璘领著爹娘往里走,路过那一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姿態閒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其余几人皆是隨从打扮,垂手侍立,气息沉稳。 那位年轻公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卢璘的视线,回过头来,和卢璘目光短暂交匯。 年轻公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卢璘则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领著爹娘在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坐下。 很快,便有另一名馆役上前,轻声询问了几人的忌口,隨后便躬身退下,去安排吃食。 等待的间隙,李氏看著这比柳府还气派的厅堂,心里既紧张又自豪。 听璘哥儿说,这可是招待大官的地方,连县太爷都没资格在这里吃饭。 他和丈夫乡野草民,要不是生了个好儿子,这辈子哪有这个机会啊!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璘哥儿这几日还要去面圣呢! 想到这,李氏忍不住凑到儿子身边,低声开口: “璘哥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见著圣上啊?” 卢璘闻言,笑了笑: “圣上日理万机,总要等她老人家抽出空来才行,咱们安心等著便是。” 李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著儿子一脸淡然的模样,心里自豪感更盛。 这可是自己的儿子啊。 清河县的县太爷,只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宫面见圣上。 可转念一想,李氏脸上自豪又变成了担忧。 “璘哥儿,你说...那个高公公,他会不会把你那天在公堂上骂圣上的话,告诉圣上啊?” “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可咋办啊!” 一旁的卢厚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瞪了妻子一眼。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没听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当今圣上是天子,心胸还能没宰相大?自然不会把璘哥儿的气话放在心上。” 卢璘听著爹娘的对话,摇头失笑,却没有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事,他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远处,那名年轻公子正端著茶杯,悠然品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后缓缓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 他朝对著身后隨从低声吩咐道: “去问问浩然卫,临安府衙內发生的具体事情!” “诺!” 第103章 何惜一战! 不多时,馆役们送来了一道道餐食。 到底是招待大夏各省封疆大吏的会同馆。 上来的餐食,一道道都是玉盘珍饈,色香俱全。 许多菜餚李氏別说吃,连见都未曾见过。 可面对著这些珍饈美味,李氏却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儿子要去和佛门斗法的事情。 “璘哥儿,到时候……我和你爹能去看看不?” 话音刚落,一旁的卢厚就皱起了眉。 “你去凑什么热闹。” “好好在这待著,別给你儿子添乱。” “等璘哥儿进宫面圣,咱们就回清河县。” 卢璘闻言看著爹娘,脸上露出笑容。 “去。” “爹,娘,你们想去都可以去。” “到时候我让夫子给你们寻个好位置。” 下午夫子告知了与佛门论道的地点。 在钦天监附近。 以王师伯的身份,带爹娘去钦天监观礼,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李氏听完,顿时喜上眉梢,白了卢厚一眼。 “还是我儿子有孝心。” “跟著你,老娘八辈子也享不到这个福。” 卢厚张了张嘴,无奈摇头,说得好像这儿子不是他生的一样。 一家人其乐融融,李氏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又凑了过来。 “璘哥儿,那你……有把握不?” “听夫子说,那群和尚一个个嘴皮子都厉害得很,你能骂得过他们不?” 李氏哪懂什么论道啊,她理解的论道,和村口妇人吵架,也差不太多,比的就是谁嗓门大,谁词儿多。 卢璘闻言,心中思忖。 自己对前世的佛门理论,尚算有些了解。 但这个世界的佛门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论道的话题既然是围绕读书人展开,心里便有几分底气。 卢璘淡然一笑,给李氏和卢厚回了个安心的眼神: “爹,娘,你们別担心。” “总归是有几分把握的。”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不远处的邻桌传来。 “阁下,便是要代表我大夏,与西域佛门论道之人?” 卢璘循声望去,只见邻桌那位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 卢璘先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而后,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快速地打量了一圈。 看上去倒是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气质雍容,穿著打扮也不像普通人。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之气。 难不成是哪家封疆大吏的公子入京? 年轻人察觉到了卢璘打量的目光,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但还是强压下那份情绪,继续开口: “西域使团这次带队的,可是佛门金身罗汉,其境界,等同於我大夏的大儒。” “胸藏万卷,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无不烂熟於心。” “阁下连秀才文位都无,不知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李氏和卢厚一听大儒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慌了。 即便是李氏和卢厚也知道大夏大儒的含金量,这可是读书人中最高层次的存在。 不是说和和尚斗法吗? 怎么又变成和大儒斗法了? 李氏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璘哥儿……” 卢璘听出李氏声音里的担忧,转过头,给了爹娘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后,才看向那名年轻人,语气平淡地开口: “金身罗汉乃是佛门高人,自然不会亲自下场。” “与我论道的,只是佛门沙弥。” 年轻人闻言,嘴角勾起讥笑,口吻毫不客气,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只是佛门沙弥?” “可就是你口中的沙弥,已经让我大夏不少举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难不成,你的学问比那些举人还厉害?” 说著,年轻人话锋一转: “我听说,这次出战的人选,是当朝柳阁老在圣上面前力荐的。” “你一个区区童生,凭什么代表我大夏读书人?” “这等关乎大夏顏面的大事,背后莫不是有什么不光彩的交易?” 卢璘闻言,眉头微皱。 对方知晓这么多內情,看来身份不一般。 而且言语间不离柳阁老,话语间满是敌意。 难不成,是柳阁老的政敌一派? 卢璘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李氏却彻底坐不住了。 她哪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听著对方阴阳怪气地贬低自己儿子,护犊子的李氏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猛地一拍桌子,扯著嗓子就骂开了。 “你懂个屁啊!” “一口一个不是秀才,一口一个童生!” “我告诉你,要不是圣上犯蠢,我家璘哥儿这会儿早就是秀才了!” “连沈夫子都亲口夸过,我家璘哥儿的学问,扎实得很!” 一番话,又冲又响,瞬间让整个共星堂都安静下来。 卢厚脸都嚇白了,连忙又瞪了李氏一眼,飞快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她碗里。 “闭嘴吧你!吃都堵不上你这婆娘的嘴。” “嘴上没个遮拦,圣上也是你能乱评价的!” 几乎在同时,年轻人身后的一名隨从,身上气息一厉,脚步微动,隱隱有上前的跡象。 却被那年轻公子一个眼神,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閒適荡然无存,直勾勾地看著李氏,声音低沉: “这位大婶,当今圣上励精图治,英明神武,开创昭寧盛世,何来犯蠢一说?” 卢璘敏锐地察觉到那名隨从身上一闪而逝的杀气,心中警铃大作。 娘只是提了一句圣上,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再联想到对方的穿著气度,难不成,这人和皇室有关? 李氏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嚇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把头埋得低低的。 卢璘见状立刻起身,朝著那年轻人拱了拱手,主动解围。 “我娘没读过书,口误而已,兄台不要放在心上。” 为了彻底掩盖刚才李氏对圣上的冒犯,联想到对方皇室的身份,卢璘把话题掰了回来: “家母虽言语有失,但对圣上的敬仰之心,却是与草民一般无二的!”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海晏河清,天下大治!” “我大夏万兆子民,皆能居有其所,业有所专,这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能身处昭寧盛世,是我等之幸,亦是大夏之幸!”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年轻人听著听著,脸上的冷意不自觉地消散,嘴角微微扬起,饶有兴致地问道: “真有这么好?” 成了! 卢璘心中一定,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爷,怕不真是宫里出来的哪位皇子龙孙。 自己这番马屁,算是拍对了地方,说不定还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圣上耳朵里。 想到这里,卢璘无比確信地点了点头,一脸肃穆,眼神诚挚。 “肺腑之言,绝无半句虚假!” “难怪能写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果然是忠君爱国之人。” 年轻人心里默默地想到,同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场斗法事关我大夏读书人的顏面,不管你有何手段,要想尽办法贏下来。” 卢璘闻言脸色一正,凝声道:“我辈读书人,何惜一战!” “好好好!” 年轻人听著卢璘这句“我辈读书人,何惜一战!”,笑脸盈盈地离去。 第104章 要了命了! 望著对方离去后,卢璘才收回目光,不过心里並不平静。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出现得太过巧合,专程在此处等候自己一样。 等明日还是得向夫子打听一下,当今宫里有几位皇子,看能否与此人对上號。 “璘哥儿……” 李氏颤颤巍巍的声音,將卢璘的思绪拉回现实。 李氏见那个贵公子走了,紧绷的神经一松,后怕的情绪这才涌了上来。 “我……我刚才没给你惹麻烦吧?” “那人一看就来头不小,出门还带著那么多人。” 卢璘隨口回了一句自己的猜想:“確实来头不小,可能是宫里的某位皇子。” 皇子! 李氏听到这两个字,嚇得魂都快飞了。 “完蛋了!” “那我刚才骂圣上的话,岂不是要传到圣上耳朵里去了?” 看著李氏惊慌失措的模样,卢璘连忙开口安慰: “娘,您放心。” “皇子没那么无聊,不会把这点小事捅到圣上面前的。” 对方临走前那副神情,不像是会嘴碎,去打小报告的人。 而且圣上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这等小事。 一旁的卢厚也嚇得不轻,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李氏一眼。 “叫你以后还口无遮拦!” “真给你儿子惹上麻烦,看你怎么办!” ............. 与此同时,未央宫紫宸殿。 得知圣上回宫消息的高公公,脚步匆匆地赶到殿外,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守在殿门旁的值守宫女。 “陛下回来了?” “回高总管,陛下刚回宫不久。”宫女连忙躬身行礼,低声回话。 高公公目光微动:“陛下情绪如何?” “应当是极好的。” “陛下刚一回来,便让御膳房传膳了,而且比平日里多用了不少。” 高公公听完,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也鬆弛下来,生怕这次陛下去会同馆有什么意外。 之所以將卢璘安排在会同馆,而不是別处,正是圣上的意思。 为的就是方便她亲自去瞧一瞧,能让她在书法之道上破境的卢璘,究竟是何等成色。 又因卢璘曾在临安府见过自己,为了避免被其猜出身份,圣上才特意没有让自己陪同。 如今看来,此行甚是顺遂。 想通了这一点,高公公心中大定,笑著迈步走进了紫宸殿。 殿內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果然,昭寧帝正坐在御案后用餐,面前的几道菜餚都动了不少。 这在平日里是极难见到的。 国事繁重,心事缠身,圣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般好的食慾了。 高公公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笑著开口: “难得见陛下有如此雅兴。” “看来,那位卢公子,还算入了陛下的眼。” 昭寧帝放下手中的玉箸,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笑意。 “你这老货,倒是越发惯会揣摩朕的心思了。” 虽是斥责的口吻,但语气里却满是亲近。 高公公被骂,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昭寧帝端起茶盏漱了口,靠在椅背上,神情愜意。 “確实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苗子。” “难怪能写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等诗句。” “谋逆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倒也当得起你当初那番评价。” 高公公连忙附和: “奴才哪比得上陛下慧眼如炬。” “只是觉得这孩子一片赤诚,又有这般才华,若是被牵扯进朝堂倾轧之中,实在可惜了。” 昭寧帝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正准备开口。 殿外,一名宫女快步走了进来。 “启稟陛下,浩然卫求见。” 昭寧帝动作一顿。 看来,是自己让人去查的临安府衙之事,有结果了。 “宣。” 片刻后,一名身著玄青色儒袍的浩然卫,迈步走进殿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卑职,叩见陛下。” 此人正是陪高要去临安府浩然卫其中一人。 不过高要並未多想,圣上大概是想了解一下,卢璘在府试中的一些细节。 昭寧帝目光落在那名浩然卫身上,声音平淡。 “如何?” 浩然卫垂著头,声音沉稳: “回陛下,已尽数查明。” “卢璘於临安府公堂之上,当眾咆哮,言辞狂悖。” “其言:鞭笞天下以奉一人,堵塞眾口以饰太平。” “其言:三百年江山,竟养不出一双明辨忠奸的眼!” 浩然卫每说一句,高公公脸上的笑意便僵硬一分。 当最后一句落下,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在了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望向御座之上的昭寧帝。 只见昭寧帝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变得愈加阴沉。 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公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遍体生寒。 昭寧帝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僵立当场的高公公。 “高要。” “这就是你口中的忠君爱国,一片赤诚之心的读书人?” “还是一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高公公闻言双腿一软,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了命了! 自己都已经帮卢璘掩盖过去了,谁又把这茬给提起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05章 书房夜话! 另一边,吏部尚书柳府。 书房內,柳拱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烹著茶,神態悠閒。 而一旁的沈春芳则在书房內来回踱步,此前在海晏居卢璘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这会却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等柳拱给沈春芳倒好一杯茶,沈春芳这才忍不住开口,把脑袋里的疑问一股脑地丟出来: “你和师兄为何执意要让璘哥儿去和佛门斗法?” “就这么有把握璘哥儿一定能贏?” “要是输了呢?” “输了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不仅谋逆的罪名要彻底坐实,更是事关我大夏读书人的顏面,以当今圣上那等性子,璘哥儿的下场,怕是会惨不堪言!” “你们想没想过啊?” 几天下来,沈春芳已经很清楚了,佛门这次开坛讲道,背后少不了柳拱这老匹夫的推波助澜。 为的就是给璘哥儿搭好一个唱戏的台子,让他借著此机会,一举洗清谋逆的罪名。 可这个法子,风险实在太大了。 沈春芳一点也不看好。 这几日,他通过自己的门路,四处打听了之前佛门论道的具体情况。 结果让他心底发凉。 別看只是佛门沙弥,可个个辩才无碍,引经据典。 好几位成名已久的举人,都在他们手下输得一败涂地,顏面扫尽。 即便沈春芳作为卢璘的恩师,对他弟子的学问知之甚深,可面对这场斗法,依旧是心里没底。 柳拱闻言脸色如常,笑著调侃道: “怎么?” “你不是一向以璘哥儿为傲,这会怎么连自己的弟子都不相信了?” “既然如此,那也无妨。” “反正斗法还没开始,不如老夫现在就上书,向圣上提议换人?” 沈春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被这老匹夫给气死。 他当然知道柳拱是在开玩笑。 卢璘代表大夏读书人出战的消息,早已传开,酝酿发酵。 这个时候提出换人? 那不是在打圣上的脸吗? “你这老匹夫,你別和我故弄玄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柳拱闻言笑意缓缓收敛,神情逐渐严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书房內的天花板,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佛陀,有动静了。” 短短六个字,让沈春芳瞳孔骤然收缩。 “佛陀?” 这可是开创了整个佛门体系的鼻祖。 在佛门之中,等同於儒家至圣先师一般的存在。 数百年前,至圣先师於稷下学宫舌战三千罗汉,最终將佛陀镇压,才换来了儒家数百年的独尊地位。 自那以后,佛陀便再无声息,佛门也一直偏安西域,不敢东进一步。 “几百年没听到消息,怎么这个时候有动静了?” 柳拱態度严肃地缓缓点头。 他当初从圣院的密报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比沈春芳还要震撼。 旁人只看到佛门使团入京,以为是寻常邦交,给圣上祝寿。 只有他才清楚,这次佛门来势汹汹,绝非善类。 这是做好了十足准备,带著数百年来积攒的怨气和野心,就是要一举撕开大夏的口子,让佛法东传。 就算没有自己暗中推波助澜,这场论道也一定会发生。 而且,会以一种对儒家更不利的方式爆发。 既然大势难改,他所能做的,只不过顺势而为。 將这场註定要发生的斗法,提前引爆。 並且把战场,限制在对儒生最为有利的范围之內。 “此事,圣上知晓吗?” 柳拱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沈春芳一眼,反问道: “你这老匹夫,当老夫真有谋逆之心不成?” 一句话,让沈春芳彻底愣住。 是啊。 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是没有圣上的首肯,柳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擅自布局。 可沈春芳疑惑反而更深了。 “圣上既然知晓,为何还会同意让璘哥儿出战?” “她怎会把大夏的国运,压在一个尚未及冠的童生身上?” 这根本不符合他所认识的那个昭寧帝。 柳拱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这就要归功於你师兄了。” “心学一脉虽然日渐式微,但你师兄的身份,想来你比我更清楚。” “他在圣上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至少,比我这把老骨头,要管用得多。” 沈春芳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师兄王晋与大夏皇室之间,確实有著外人不知的深厚渊源。 当年若非…… 只是,当今圣上,会是那种因为一份渊源,就拿国运去赌的人吗? 沈春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坐於龙椅之上,威严深重的身影。 隨即缓缓摇了摇头。 自己在朝堂沉浮多年,从未有一刻敢小看过这位女帝。 她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圣上这一步棋,究竟是何用意? .......... 与此同时 吏部尚书柳府所在的同一条街上,相隔不过十几里外的宴府。 会同馆主事贾大人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道人影面前,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片刻后,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 贾大人下意识地將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直视。 灯光映照下,一个看上去异常年轻,约莫三十许,面容俊秀,下頜光洁无须,一袭素白长袍的年轻人露出真容。 他手中正拿著一把小巧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桌上的盆栽。 若是在外面见到,不认识的人只会以为这是哪位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便是当今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宴居,宴首辅。 “吾非相,乃摄也!” 贾大人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这句震动朝野的话。 那是圣上初登大宝,意图亲政之时,宴大人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对圣上说出的。 摄政之权,与君共治。 这句话,几乎是做到了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极致,是士大夫精神的最高典范。 只是,权同人主的宴首辅宴大人,为何会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童生? 甚至连圣上,都为了此人微服去会同馆。 这个卢璘,到底是什么来头? 宴居修剪完最后一根枝丫,放下了手中的银剪,声音平淡: “你说,圣上在共星堂时,对那卢璘评价甚高?” 贾大人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躬身回道:“回稟首辅大人,千真万確。” “可我得知的消息,却是圣上回到紫宸殿后,勃然大怒,骂那卢璘是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第106章 开幕! 宴居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听到贾大人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种话,是我能听的吗? 紫宸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圣上处理私务的寢宫! 连圣上在紫宸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宴大人的耳目? 宴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是以为我骗了他? 贾大人只觉得双腿发软,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首辅大人明鑑!”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当时共星堂內,除了下官,还有数名馆役在场,都可作证,下官万万不敢虚言啊!” 宴居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骗我。” “既然你没有骗我,那便是圣上在骗我了?” “明明对那卢璘看重得很,却要在我面前故作姿態,骂他无君无父。” “这番姿態,是做给我看的?” 说著,自顾自地轻笑一声: “看来,宫里头,是该换一批新的內侍了。” 这些问题,贾大人更加不敢回答了。 承认圣上在骗首辅大人,是死罪。 否认首辅大人的话,同样是死罪。 贾大人只觉如坐针毡,冷汗浸透了內衬,大气都不敢出。 他打心底里相信,以宴大人的权势,怕是明天就能听到宫里要换一批內侍的消息了。 好在宴居並不需要他的答案。 目光从贾大人身上移开,瞥向窗外。 而后,朝著身后摆了摆手。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让贾大人如蒙大赦。 恭恭敬敬地朝著宴居的背影行了一礼,倒退著走出书房。 直到关上房门,贾大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书房內,宴居缓缓走到书案前,提起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 宣纸铺开,笔尖落下。 “佛门” “卢璘” “昭寧” “心学” 四个词,静静地躺在纸上。 宴居的笔锋一顿,在卢璘两个字上,又画下了一个圈。 放下笔后,宴居低声自语: “圣上,你的如意算盘,可没这么好打。” “卢璘,说到底也是个读书人。” “总不能,做出自绝於天下读书人的事吧。” 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此刻的宴居眼神专注,深邃如渊。 没有风,没有火。 可那张纸,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紧接著,火焰凭空燃起,將宴居俊秀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纸张迅速捲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乾乾净净,不留半点痕跡。 ............ 三日后,天还未亮透。 李氏和卢厚便早早起了身,还特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今日是璘哥儿和佛门斗法的日子,他们作为卢璘的爹娘要去观战,可不能丟了儿子的脸。 两人走出海晏居,来到会同馆门外。 馆外,一辆马车早已静候多时,车旁站著一名身穿钦天监官服的中年人。 这是王晋特意安排,来接卢璘爹娘去观战的人。 斗法的地点,在钦天监外广场,而钦天监主楼,便是最好的观战位置。 那人见到卢厚李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二位请上车。” 马车缓缓驶出,匯入京都清晨车流中。 隨著马车行进,窗外的景象愈发繁华,人声也渐渐鼎沸。 就在马车即將抵达钦天监附近的一处街口时,车速却突然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大人,前面有人拦车。”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车內的官员眉头一皱,正要探头出去查看。 一道身影已经走到了车窗旁。 卢厚和李氏下意识地望去,皆是一愣。 来人,正是前几日在共星堂遇见的那个年轻人。 “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一同去钦天监观战?” 年轻人开目光越过官员,落在了卢厚与李氏身上,开口询问。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了儿子说过的,对方可能是宫里的某位皇子。 李氏不敢擅自做主,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钦天监官员。 官员也认出了来人的不凡,再联想到临行前,监副特意交代过,要好生接待卢璘的家人,不可有半点怠慢。 多一个人,想来也无妨。 官员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 “公子请。” 年轻人也不客气,微微一笑,便掀开车帘,坐了进来。 马车內空间本就不大,隨著年轻人的进入,空间越发狭小,李氏和卢厚,再加上年轻人,三人把空间快要挤满了。 李氏想起对方身份,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话,给儿子惹来天大的麻烦,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卢厚性子本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还是年轻人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二位是卢璘父母,不知二位觉得,令郎此战有几分把握?” 一提到儿子,李氏紧绷的神经鬆了下来。 对璘哥儿的骄傲,压过了对对方天潢贵胄身份的敬畏。 “我家璘哥儿,那可厉害著呢!”说起璘哥儿,李氏嗓门不自觉地高了几分,脸上满是自豪。 “我们村里,谁不夸他一句文曲星下凡!” “六岁就能作诗,到柳府给人家少爷当个书童,还能帮著主家赚钱!” “十二岁就能下场考秀才了,要不是……” 说到这里,李氏的话音戛然而止,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后面的话,是她埋怨圣上当初误判了儿子的谋逆之罪,害他错过了院试。 这话可万万不能在皇子面前说啊。 年轻人看著李氏这副模样,眼底闪过笑意,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开口: “无妨。” “卢璘確实才华横溢。” “尤其是那一手字,写得极好。” 李氏一听对方夸自己儿子,劲头更足了,话匣子又打开了: “那可不!” “我们家璘哥儿,从蒙学开始,每天卯时就起来练字,寒冬酷暑,一天都没落下过。” “有时候我瞧著都心疼。” “就连他夫子都亲口说,在书法这门学问上,璘哥儿早就超过他了。” 李氏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家儿子夫子的厉害,又补充了一句。 “璘哥儿的夫子,您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当过大官的人咧!” 年轻人闻言,淡淡点头。 沈春芳嘛。 怎么会不知道。 他那个官,还是自己亲手擼下去的呢。 第107章 斗法盛况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但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有人拦车。 而是前方的人潮,已经密集到车马无法通行的地步。 一层又一层的声浪,隔著车壁传了进来,嗡嗡作响。 李氏被这阵仗惊到了,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的老天爷,怎么这么多人!” “比咱们清河县过大年的时候,还要热闹十倍!” 卢厚也探头看了一眼,被层层声浪给嚇到了,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开口: “这可是京都,皇城根脚下,必须燥啊,咱们老家哪能比。” 他大致扫了一眼,光是自己看得到的,街上攒动的人头就有几千。 这还只是通往钦天监的一条街道而已,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人群,声势之大,可想而知。 两人这几天在京都,一直待在会同馆內,哪见过这个场面。 年轻人看著李氏和卢厚震惊的模样,开口解释道: “也不是一直这样。” “只是这次的事情闹得比较大,关注度很高。” “之前上场的大夏读书人,都输得比较惨,朝廷这次对卢璘寄予厚望,因此提前做了不少宣传。” 李氏听到是在夸儿子,顿时又来了精神: “那可不!” “我在村里跟人斗嘴,可从来没输过!” “我生的儿子,那肯定像我啊!” 卢厚听得直摇头,年轻人也失笑。 村里妇人斗嘴,和这等关乎国朝顏面的论道,哪能相提並论。 钦天监的官员下了车,与守卫交涉后,便领著卢璘爹娘和年轻人,挤入人潮,往钦天监正门走去。 亮明身份后,一行人顺利进入,径直来到钦天监主楼之上。 一踏上顶楼的露台,李氏和卢厚才知道,这次的盛况究竟有多大。 放眼望去,以钦天监前方的巨大广场为中心,四面八方的街道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广场上搭起了许多凉棚,文官、武將、勛贵,井然有序又涇渭分明地坐在各自的区域內。 圣院的读书人,也占据了一大片位置。 最显眼的,莫过於正对著论道高台的一座明黄色凉棚,那是大夏皇室所在之处,不少皇子皇孙、公主郡主,都已落座。 李氏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那座最大的明黄色凉棚吸引了。 她捅了捅身边的卢厚,低声开口: “当家的,你瞧,那边是不是圣上所在的地方啊?” “也不知道圣上有几个公主,要是我璘哥儿表现得好,会不会有公主看上璘哥儿,戏里不都这样演的吗?” 卢厚听得一脸无语: “璘哥儿才多大,你就操这个心。” “再说了,娶公主是什么好事吗?戏里的駙马,一个个到最后不都被杀头了吗?” 李氏听完,嚇得脖子一缩,赶紧闭上了嘴。 年轻人听著卢璘爹娘的对话,心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么早就开始给卢璘谋划成亲的事了。 按照大夏律,男子十六,女子十四为法定最低婚龄,但实际平均年龄比这个要高一些,更何况卢璘现在才十二岁,还是太早了。 不过嘛,真要是表现出彩,为大夏读书人挣了脸面,许配个公主又何妨? .......... 与此同时,钦天监广场。 正对著论道高台的最前方,一座巨大的明黄色凉棚內。 凉棚下,一张张案桌井然有序地排开。 案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精致糕点,大夏皇族宗室成员们端坐於各自的案后,一个个锦衣华服,神情肃穆,正低声討论著: “这卢璘究竟是什么来歷?一个十二岁的童生,竟要代表我大夏出战?” “听说是临安府的人,前些日子还闹出了一桩谋逆案,险些被问斩。” “什么?谋逆?如此大罪,怎么还能站在这里?” “嘘,小点声,此事背后牵扯甚广,听说晋阳党的人都折进去了。” “就算是冤枉的,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少年,能胜得过佛门高僧?这不是儿戏吗?” 敢这么议论的都是大夏宗室,身上留著皇室血脉的贵胄。 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案桌旁,气氛却有些安静。 昭寧帝身著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无表情,对不远处的议论充耳不闻。 明明是皇室宗亲齐聚的场合,但她左手边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却坐著一个身穿青色儒袍的男人。 正是当朝首辅,宴居。 宴居也听到了宗室们的议论,轻笑了一声,现场瞬间安静。 宗室们抬头,望向宴首辅,只见宴首辅轻轻开口说: “听闻卢璘是前任礼部尚书沈春芳的学生。” “也不知,他学到了沈尚书的几分学问。” “能不能为我大夏读书人,挽回几分顏面。” 说完,宴居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 “说起来,当年的沈春芳,也的確是惊才绝艷。” “可惜了。” 话音落下,凉棚內又安静了几分。 此前还討论热烈的皇室宗室成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敢开。 不过他们都听得出宴首辅话里的意思。 夸奖沈春芳惊才绝艷,这不是拐著弯地夸讚自己嘛。 沈春芳当年名满京都的状元郎,最后还不是被宴首辅一道摺子,就赶出了京都,十几年都未曾回来。 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再一次彰显他权倾朝野的地位罢了。 御座之上,昭寧帝面前的珠帘微微晃动,声音平淡: “沈春芳是先帝钦点的状元之才,他的学问,毋庸置疑。” 昭寧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她只承认了沈春芳的学问,对宴居后面那句可惜了,却置若罔闻,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 宴居脸上的笑意不变,换了个话题: “先不说学问。” “听闻此子前些时日,还牵扯进了一桩谋逆案。” “不知大理寺那边,可曾给出了判罚?” 昭寧帝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甚至细心观察下,看上去还有些心不在焉。 等宴居的话说了好一会,昭寧帝才慢悠悠地回答: “书生谋逆,三年不成。” “此等小事,也用得著朕来关心吗?” 宴居闻言,发出一声轻笑,把目光转向广场中央的斗法高台之上。 第108章 天地有正气 钦天监主楼 李氏还在嘰嘰喳喳地和年轻人閒聊个没停。 聊的话题什么都有,不过都是围绕著卢璘展开的。 接触这么久下来,李氏也慢慢熟络了,觉得这个皇子也没什么架子,挺好相处的。 李氏胆子又大了不少,想起了璘哥儿错过的院试,对年轻人开口询问道: “对了,公子,你说……要是我家璘哥儿贏了和尚,今年还能参加院试不?” 年轻人愣神了好一会,直到李氏又重复了一遍,才转过头,开口回答: “除非圣上另开恩科,否则,还是要等到明年的童试。” 李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啊?还要等一年啊?” “平白无故又要耽误一年的时间。” “圣上也不知道咋想的,多开点那什么恩科怎么了,还不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吗?”李氏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卢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又瞪了李氏一眼。 “闭嘴吧你!又开始多嘴了!” “朝廷的政策,轮得到你来评价是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姍姍来迟,走上了露台。 “夫子!” 李氏和卢厚见到来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您怎么才来啊?” “璘哥儿呢?什么时候上场?” 来人正是沈春芳。 他先是朝著卢厚与李氏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隨后,目光落在了李氏身旁的那位年轻人身上,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此人是谁? 卢璘爹娘的底子沈春芳再清楚不过了,在京都並无亲戚,怎么会冒出一张生面孔? 而且不知为何,这年轻人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不真切,不融洽的疏离感。 明明就站在那里,总给沈春芳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摇了摇头,沈春芳压下心头的疑惑,先是回答了李氏的问题: “璘哥儿差不多该登场了。” 说完,他的目光便转向了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论道台。 卢厚和李氏闻言,也立刻紧张起来,顺著沈春芳的视线,齐齐望了过去。 ............ 钦天监广场之上,高台巍峨。 日头渐升,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匯聚於此,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高台中央,一名穿著月白僧袍的小沙弥,始终闭目盘坐,不动如山,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 忽然,小沙弥眼睫微微一颤。 一直闭著的眼眸倏然睁开,眸光清澈,径直望向不远处的钦天监主楼。 “来了!”小沙弥嘴角微动,吐出两个字。 …… 与此同时,钦天监主楼之顶。 王晋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口中忽然开始低声吟唱。 “一步青天万壑低,长风送我过虹霓。” 诗句出口,平地起风。 才气激发之下,一股气浪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山河俯首称臣处,已踏浮云最上梯。” 《踏歌行》一出。 不远处的卢璘一身青衫无风自动,而后整个人缓缓升空,一步步踏向青天。 万眾瞩目之下,卢璘身影升至半空,而后身形一转,面向论道高台。 人还未至,声音先传了出来,在才气的加持下,响彻整个广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浩然之音,振聋发聵。 王晋看著卢璘化作一道青影,朝著高台俯衝而去,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小子,脑袋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非要搞这么个花里胡哨的登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过....这效果,还真他娘的不错。” “这首定场诗,还真提气啊!” 此前大夏读书人连败的颓唐之气,四句诗一出,顿时一扫而空。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一片死寂之后,一位位读书人霍然起身,望著半空中卢璘的身影,一个个双目神采奕奕。 一名老儒生双目圆睁,脸色涨红,口中连道三个“好”字。 “这才是我大夏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另一名读书人指著高台上的佛门僧人,口中不忿:“那群禿驴,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可知我儒家,亦有浩气长存!” “光凭这开场四句,此战,已稳了一半!” “沈春芳....沈春芳当真是大贤在野,竟能教出这等弟子!” 皇室所在的明黄色凉棚內。 宗室贵胄们更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摆出一副与有荣焉自豪。 “好诗!” “我大夏统御百万里疆土,钟灵毓秀,人才济济,岂是西域那等撮尔小国能比的!” “不错,当浮一大白!” 不远处,宴居端坐案后,原本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抬起眼,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著那道飞向高台的青色身影,耳边依旧迴荡著那四句诗。 御座之上,昭寧帝面前的十二道珠帘轻轻晃动。 一向古井无波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感受著腰间悬掛的玉佩传来滚烫,昭寧帝心中满是震撼。 光凭一首诗,便能引动我大夏朝气运共鸣吗? 与此同时,钦天监主楼露台。 李氏已经完全看傻了,激动地伸出手指,指著半空中的身影,有些语无伦次: “那是我儿子!” “当家的你快看,那是咱们的璘哥儿!” 下一刻,李氏的骄傲又变成了担忧。 “他爹,你说...璘哥儿在天上,他...他会不会掉下来啊?” 卢厚愣愣的看著儿子飞在半空的样子,没有回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荡。 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神仙般的儿子啊! 一旁的沈夫子老神在在地捋著长须,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满是欣慰。 万眾瞩目之下。 一身青袍的卢璘飘飘然落在了高台之上。 双脚才刚刚站稳。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钦天监广场,被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彻底淹没。 无数百姓从座位上站起,振臂高呼。 “大夏必胜!” “大夏必胜!” 钦天监顶楼,王晋听著耳边接连不断的呼喊,嘴角露出笑容:稳了,民心可用! 这番高调入场,光在气势上就压过了佛门一头,也给京都百姓再一次灌注了信心。 第109章 以书明理 高台的范围大约一间私塾大小。 十丈开外,一直端坐的小沙弥,此刻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被方才那浩然诗句所震慑,平静地注视著落在对面的卢璘。 这就是大夏派出的最后一人吗? 竟是如此年轻。 罗汉曾言,大夏人才济济,钟灵毓秀,读书人中更是臥虎藏龙,断不可因其表象而生轻视之心。 明嗔当然不会小看卢璘。 能被大夏朝廷寄予厚望,压轴出场,再加上方才那般登场方式,便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明嗔缓缓起身,双手合十,朝著卢璘微微躬身。 “贫僧明嗔,见过施主。” 卢璘立於风中,身形笔直如松,目光平静地回视著对方。 “清河卢璘。” 先是自报家门,紧接著,卢璘眉头一挑,顺著对方的法號开口: “明嗔?” “佛门讲『戒定慧』,首戒『嗔』『痴』,你却以此为名,是自觉未断嗔念,还是师门有意警示?” “既然明知会犯嗔戒,何不回头是岸?” 此言一出,高台之下,无数观战者皆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阵阵低语。 “这卢璘果然不一样啊!” “確实有点东西,先声夺人,一上来就压著和尚。” 钦天监主楼之上,沈春芳眉头微皱,不知道卢璘此举何意。 而已经从顶楼上回到观战台的王晋,嘴角却勾起笑意。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一上来就直捣黄龙。 ............ 高台之上,明嗔听著卢璘这番话,心中瞭然。 一开口便不谈经义,不论文法,而是直指自己的法號,试图动摇他的佛心。 果然极具进攻性。 明嗔神色如常,再次双手合十,口诵佛號。 “阿弥陀佛。” “施主执著了。” “名相本是虚妄,『明嗔』二字,不过是时刻提醒贫僧,见嗔是空,方为真清净。” 这小沙弥果然是有东西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化解了自己的詰难,又暗合佛法妙理。 卢璘闻言,发出一声冷哼。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愈发凌厉,目光紧紧盯著明嗔: “空相?” “既知万法皆空,为何嘴上谈空,手上却染满鲜血?” “尔等西来,在大夏境內枉造杀孽,可知有多少大夏百姓,因你们所谓的佛法而家破人亡!” 卢璘一改以往谦谦君子的形象,摆足了进攻姿態,颇有一种只攻不防的味道。 没想到,明嗔听后脸上竟露出笑容。 此人还是太年轻了。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场论道的正题之上。 明嗔缓缓垂下眼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大夏之乱,不在佛法。” “而在读书人!” ............... 钦天监主楼之上。 王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经夸啊! 好了这么一会,又被这和尚三言两语牵著鼻子走了? 佛门这套说辞,之前就让好几位举人吃了大亏,核心便是將大夏的一切问题,归咎於儒生无能。 一旦顺著这个话头辩下去,就等於默认了对方的立论根基,无论怎么辩,都落了下乘。 旁边的沈春芳却一副若有所思样子。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则是一片死寂。 在场的读书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又是这套说辞。” “之前李举人就是在这里,被佛门辩得哑口无言,当场道心崩溃。” “此论太过歹毒,直指我儒家根本,不知……不知卢璘要如何应对。” 一道道担忧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台的卢璘身上。 皇室宗亲所在的明黄色凉棚里,气氛却轻鬆不少。 皇亲贵胄们虽然也在认真听,但神色没那么凝重。 於他们而言,佛也好,儒也罢,都只是工具。 关键在於,大夏的江山,必须姓黎。 至於用哪个工具更顺手,全看它们各自的本事。 广场上数万百姓,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同样的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每一次,大夏派出的读书人,都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向溃败。 万眾瞩目之下,高台上的明嗔,脸上悲悯之色更甚。 “施主,自小僧入大夏三月以来,见闻颇多。” “京都之內,书生满街,可城南的水患,至今三月未平,灾民易子而食。” “县衙之中,讼案堆积如山,只因县令正忙於吟诗作对,流连於文会之间。” 说到这里,明嗔的目光直视卢璘,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敢问施主,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治不了眼前之灾,救不了黎明百姓!” “要这学问,何用?” 此问一出,字字诛心。 把大夏最根本的矛盾,摆在檯面上。 空谈之风盛行,实干之才寥寥。 这是所有儒生都无法迴避的问题。 等明嗔说完,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卢璘,期待他给出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卢璘只是静静地听著,甚至还时不时点头。 耐心的等明嗔说完后,卢璘这才露出笑容,开口道: “你看到的,都对。” “你说的,也都对。”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明嗔愣神之际,卢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一转,锋芒毕露: “可那,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能背书的,只是书袋。” “能写诗赋的,只是墨客。” “能高谈阔论的,只是辩士。” “但读书人这三个字,不是会读书,就能担当得起的!” 话音落下,钦天监主楼之上,王晋再次由忧转喜。 “妙啊!” 这小子,先是划清界限,把那些无能官员,空谈书生,全都开除出了读书人的行列。 这么一来,无论和尚怎么攻击那些人的无能,都伤不到儒学的根本! 先一步,便立於不败之地了! 高台之上,明嗔的眉头紧皱。 卢璘没有反驳他的事实,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否定了他的前提。 知道自己已经被迫跟著对方的节奏走了。 “那依施主之见,何为真正的读书人?”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璘身上。 卢璘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挺直了脊樑,声音如钟,响彻全场: “读书人,是『以书明理,以身践道』之人!” “书读得再多,若无担当、无作为、无心系苍生之意....” “那不过,是个识字的愚民罢了!” 全场,一片譁然。 第110章 一花一世界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瞬间沸腾。 在场的读书人被卢璘回答点燃了胸中的一团火,一个个神情振奋。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以书明理,以身践道!” “我等皓首穷经,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眾人眼含期待地看著高台上卢璘挺拔的身影,只觉得大夏文脉后继有人。 可短暂激动后,脸上又掛上了忧色。 “光靠嘴皮子,怕是还不够啊。” “是啊!斗法,斗法,没有斗,怎么能叫斗法。” “佛门那些手段,可不是光凭几句道理就能应付的。” …… 高台之上。 明嗔听完卢璘的回答,脸上悲天悯人的神情缓缓收敛。 这就是大夏读书人之道? 还是说只知诡辩,只会空谈。 和之前那几位舌灿莲花之人有何不同? 这些读书人,多的是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干又是另一套。 於国何益?於民何益? 明嗔看著卢璘,嘴角勾起笑意: “施主之言,贫僧受教了。” “既然施主已经为我阐明了何为真正的读书人。” “那便请施主,践行你的读书人之道吧。” 话音刚落,明嗔缓缓从僧袍中,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金钵。 將金钵托在掌心,往空中轻轻一拋,口中念念有词。 金钵迎风见长,瞬间变得如同屋宇一般,金光灿烂,遮蔽了半个天空。 整个钦天监广场,都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下。 而后,巨大的金钵带著万钧之势,重重地朝下一盖。 “轰!” 一声闷响,整个高台都为之一震。 卢璘的身影,被彻底盖在了金钵之內。 “来了!” “佛门的『一花一世界』!” 广场上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之前与佛门斗法的几位大夏读书人,並非没有理论扎实、表现优异之辈。 可他们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这一招之下。 当真要践行自己所信奉的道时,他们都输了。 .......... 卢璘只觉得眼前一花,刺目的强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身处一间寂静的幽室。 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周围的黑暗突然亮了起来。 光幕之中,景象浮现。 竟然映照出卢璘前世的记忆。 高中之时,卢璘意气风发,却因恃才傲物,用刻薄言语將同学羞辱得无地自容,掩面而泣。 画面一转。 卢璘步入社会,酒桌上,为了一个项目,满脸堆笑地向投资人敬酒,违心的对对方粗鄙不堪言论连连附和,將自己曾经坚守的学术准则拋之脑后。 又一个画面亮起。 卢璘偶然发现自己的同事剽窃论文,心中愤慨,却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视若无睹,明哲保身。 一幕幕,都映照著前世。 甚至连前世未曾经歷过的场景,此刻都一一具现。 一道低语,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在卢璘耳边迴荡。 “这就是读书人?” “偽君子罢了。” 庞大真实记忆,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大脑,卢璘猛地闭上了双眼,面露痛苦之色。 金钵之外,高台之上。 巨大的金色穹顶表面,清晰地映照出卢璘的身影。 只见卢璘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这副模样,被广场上的数万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卢公子他怎么了?看起来好痛苦啊!” “难道.....难道连他也要输了吗?” 百姓们刚刚点燃的希望,见到卢璘这个表现,转眼又沉到了谷底。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 一名老儒生长长地嘆了口气,面色沉重: “这一花一世界,乃是佛门幻术的至高境界,能映照本心,演化真实。” “被困於其中的人,所经歷的一切,都源於自身的记忆与执念。” “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必须遵循本心,无法作偽。” “这一关,考验的不是学问,而是道心!” 皇室所在的明黄色凉棚內。 昭寧帝微微前倾著身子,隔著珠帘,目光灼灼地看著卢璘。 卢璘,你会怎么做? ......... 钦天监主楼观战台上。 李氏看到儿子痛苦的模样,心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璘哥儿!” “他爹,璘哥儿他不会有事吧!” 卢厚更是一脸凝重,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王晋却显得很平静,开口解释道: “璘哥儿他娘,別担心,那只是佛门神通,演化出世界,一段经歷罢了,不会伤害到璘哥儿的。” 不同於其他人的担忧,王晋的脸上没有丝毫忧色,反而带著几分篤定。 “这一关,对旁人或许是难於登天,但对璘哥儿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璘哥儿年纪尚小,从未经歷过官场倾轧,也未曾被世俗污染,可以说,还怀著一颗赤子之心。” “这『一花一世界』,映照的是过往的缺憾与悔恨。” “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悔恨?这一关,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容易过的。” 听著王晋的解释,李氏和卢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一旁的沈春芳,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看著金钵上卢璘那痛苦不堪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师兄所言极是..” “可既然如此,璘哥儿....为何会如此痛苦?” 王晋闻言微微发愣。 是啊!璘哥儿不过十二岁,心性再如何早熟,又哪来的什么过往,足以让他的道心动摇至此? ........ 金钵之內,幽暗无光。 一幕幕前世的画面,还在反覆折磨著卢璘。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深埋心底的,不堪回首的过往,此刻被尽数挖出。 羞辱同学时的刻薄。 諂媚客户时的丑態。 明哲保身时的懦弱。 ...... 每一个画面,都是对他此刻所言读书人之道的讽刺。 耳边的低语,愈发清晰,满是嘲弄的味道。 “果然最虚偽的就是读书人,你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偽君子!” 卢璘全身都在颤抖,脸色也愈发苍白。 看得金钵外的眾人更加揪心。 可就在眾人之心悬於一线之际。 卢璘一直颤抖的身子,却突然稳住了。 只见卢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豁然睁开。 眼中不见半点痛苦和挣扎,只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可再难,也要破! 卢璘突然动了,他將右手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鲜血涌出。 抬起淌血的手指,在左手掌心之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诚”字。 而后抬眼,直视著周围那些由记忆化成的,面目可憎的自己。 没有躲闪,没有辩驳,更没有试图將他们抹去。 而是挥动手指,对著前方的虚空不断连点。 一道道笔画在黑暗中亮起,匯成了一句话。 “修身非为无过,而在知过能改。” 十个大字,煌煌如日,瞬间照亮了整个幽暗空间。 敢於直面本心,敢於正视己过,方为真君子! 第111章 忠孝之择 金钵之外,十二个大字同样浮现,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圣院所在的凉棚,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轰然爆发。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儒生,望著那一句“修身非为无过,而在知过能改!”,脸上老泪纵横。 “说得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 “我辈读书人,谁人无过?圣人亦有过!关键在於知过能改!” 其他读书人同样是霍然起身,神情激动。 其中有几位正是之前亲身经歷了“一花一世界”读书人,虽然不知道卢璘面对的具体困境。 但代入己身,当初那种无力、折磨再明白不过了。 皇室凉棚处,宗亲们也收起了看戏的神態,面色稍显凝重。 宴居看著那一句“修身非为无过,而在知过能改!”,脸上竟有些缅怀之色。 与此同时,钦天监主楼之上,沈春芳长长地鬆了口气,脸上再度掛上欣慰笑容。 一旁的王晋则忍不住捋著长须,放声大笑: “好小子!” “果然没丟我心学一脉的脸啊!” 观战台旁,李氏瞪大了眼睛,把广场下百姓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李氏看不懂那十个字背后的深意,但看到璘哥儿不在是之前那般痛苦,再加上夫子和其他人的反应,也知道璘哥儿过了一关。 靠著观战台的边缘,李氏腰杆挺得直直的,瞥了一眼卢厚: “还得是我儿子啊,真是了不起。” 卢厚一边为璘哥儿感到自豪,一边有些无语:“这婆娘跟我骄傲什么呀,合著不是我儿子一样。” ....... 斗法高台之上,看著金钵內卢璘逐渐回復清明的双眼,明嗔神色有些意外。 第一关,就这么破了? 难不成此人真就一片赤子之心,精神上没有任何蒙尘死角不成? .......... 与此同时,金钵之內,血字消散,黑暗退去。 还没等卢璘完全回神,新的场景骤然浮现。 不再是幽暗一片,场景迅速切换成一座温馨雅致的庭院。 卢璘抬起双手,看著庭院中池內水面倒影出的中年人影。 很快便明白过了。 这时的卢璘,已经从前世切换到现世,並且已经人到中年。 身旁温婉贤淑的妻子正含笑看著庭院中嬉戏的稚女,身旁还站著个八岁大的儿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家业兴旺,妻贤子孝。 然而,温馨却突然被打破。 “走水了!” 熊熊大火毫无徵兆地从厢房燃起,瞬间吞噬了半个庭院。 妻女被困火海,发出绝望哭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外战鼓擂动,声震天地。 “敌袭!” “边关失守,京城告急!” 號角打断了卢璘准备衝进火海救人的打算,可妻女的哭喊声却不断。 救家人,则国难当头,城破在即。 救国难,则妻女將被活活烧死,家毁人亡。 忠孝两难全。 ...... 金钵之外,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广场上的喧囂瞬间消失,数万人的心都跟著揪了起来。 圣院的读书人们更是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忠孝不能两全,这是我辈读书人最难的抉择。”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倒在了这一关上。” 明黄色的凉棚內,昭寧帝的身躯再次前倾,一双凤眸穿透珠帘,紧紧锁定著金钵上痛苦挣扎的中年卢璘身上。 这一关,考验的正是君臣父子,家国天下的千古难题。 金钵內,卢璘满脸痛苦挣扎,一会儿望向火海,一会儿望向城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这无解难题压垮时。 卢璘突然衝到书案前,抓起毛笔,蘸饱浓墨,在纸上奋笔疾书。 一封家书。 写完,卢璘將家书塞到年仅八岁的儿子手中,指著火势较小的后院方向,双眼包含热泪,咬著牙开口说: “率眾救火,分水堵道,汝母若亡,汝当为家主!” 稚子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向邻里。 卢璘看了火海中的妻女一眼,转身决然地冲向城门。 来到城门后,卢璘径直登上城楼,一把推开嚇得瑟瑟发抖的鼓手,亲自拿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云霄。 “齐家者,先齐心!” “治国者,先治己!” “大夏將士何在!” 一边擂鼓,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伴隨卢璘的怒吼,两行新的金字在金钵穹顶上轰然显现,光芒万丈。 整个金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剧烈震颤起来。 “轰!” 金戈铁马的城楼瞬间崩塌,化作飞灰。 第二关,破! 全场,为之失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撼。 卢璘没有选择,而是创造了选择!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能齐家,所以他才能去救国! 明嗔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再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这就是大夏读书人的选择吗? 修身齐家..... 这第三关,你又该如何应对? ............ 金钵內,景象再度变幻。 这一次,呈现出的是一幅末世景象。 王朝末世,礼崩乐坏,山河陆沉,龙椅蒙尘,王侯將相早已逃散无踪。 这是无君可忠。 学宫倒塌,圣贤书被当做引火之物,礼崩乐坏,道统断绝。 这是无道可传。 街道上,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眼神麻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是无民可教。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希望。 这幅景象,让金钵外的圣院读书人们都感同身受,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流露出绝望。 “天塌了.....道没了....民愚了...” “这....这还如何坚守?” “此等末世,读书人有何用?” “此局,无解啊!” 御座之上,昭寧帝面前的珠帘纹丝不动,但珠帘后的那双凤眸,却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远处,一直神情淡然地宴居,眼中终於闪过异色。 看著金钵中那个孑然而立的卢璘,宴居嘴角勾起笑容。 当天地倾覆,信仰崩塌,再无半分希望之时。 你是会跪地绝望,还是....做出別的选择? 第112章 普世之道! 金钵之內,卢璘孑然而立,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他看到了饿殍遍野,看到了纲常沦丧,看到了人性泯灭。 这方由佛门神通演化出的世界,真实得令人窒息。 但即便是面对如此绝境,卢璘也没有放弃。 既没有去扶持新的君主,也没有选择归隱山林,独善其身。 而是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一片废墟之中,卢璘弯下腰,用手清理出了一片平整的沙地,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开坛。 没有桌案,便以大地为案。 没有笔墨,便以沙地为纸。 在沙地上一笔一划,重新书写圣贤之道。 起初,麻木的百姓无人理会。 可卢璘的声音,却成了这片黑白世界唯一的音调。 渐渐地,有人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他们看著那个衣衫襤褸,却身形笔挺的读书人,听著那一句句振聋发聵的道理。 蒙昧逐渐甦醒。 就在此刻,卢璘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渐渐有了神采的脸。 声音响彻废土。 “平天下者,不在王朝更替,而在道统不灭!”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金光大作! “轰!” 眼前的末世景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金钵之外,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一幕震撼。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大夏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乎要將整个钦天监的穹顶掀翻。 皇室凉棚內的宗室成员们一个个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动容之色。 浑然忘记了金钵內,卢璘放弃了皇室黎家的决定。 金钵內破碎的光影並未立刻消散,而是重新匯聚。 废墟之上,一个麻木的灾民,率先捡起了木炭,在残破墙壁上,笨拙地模仿著卢璘写下的字跡。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乱世,重现曙光。 第三关,破! 斗法高台之上。 金钵迅速暗淡,开始飞快的收缩。 明嗔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晃动,显然是受到了反噬。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真的能连破三关。 而且是这么短时间內做到。 这就是大夏的底蕴吗? 几个呼吸间,金钵光芒散尽,重新变回巴掌大小,掉落在地。 卢璘也从金钵內走出,重新出现在高台之上。 依旧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眼眸明亮如星。 整个人身上,散发著一种洗尽铅华,超然物外的气质。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 所有读书人,无论老少,无论官阶高低,在这一刻,全体起立。 他们神情肃穆地整理好衣冠,朝著高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这才是儒道该有的担当! 无关年龄,无关身份。 这是对传道者的敬意! 钦天监主楼观战台之上。 李氏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李氏看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她看得懂广场上所有人的敬意,看得懂自己儿子那份顶天立地的骄傲。 卢厚同样挺直了腰杆,脸色无比自豪。 御座之上,昭寧帝眼中却复杂难明。 卢璘忠的,是道统,是天下苍生。 君王,只是践行此道的载体。 这样的人……能控制得住吗? 还是说,他会成为下一个……宴居? 昭寧帝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身旁的宴首辅。 却看到此时的宴居一脸笑意,似乎察觉到了圣上的视线,宴居微微侧头,迎上圣上的目光。 “陛下,这才是我大夏读书人应有的样子啊!” “从废墟中崛起,延续道统,大夏有此读书人何其幸运啊!” 宴居口中略带感慨。 昭寧帝闻言微微点头,看不出喜怒,就像昭寧帝自己也不知道宴居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斗法高台上,明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金钵反噬而翻涌的气血。 “施主之道虽然精深,可终究是你一人之道。” “而非,普世之道。”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是啊,卢璘个人修为再高,风骨再令人敬佩,如果不能普及天下,那又有何用? 读书人之道不过是独善其身。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面对这最后的詰难,卢璘闻言淡然一笑,而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手稿。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谁说,这不是普世之道?” 话音落下。 天地,为之一静。 紧接著,平平无奇手稿上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股浩然之气以卢璘为中心,向著整个钦天监广场席捲而去。 平地陡然起风。 广场上数万百姓只觉得一股暖流拂过,胸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一名老儒生猛地起身,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卢璘手中的那份手稿。 “这.....这是...” 还未等他说完,天穹之上,异象陡生。 一颗璀璨星辰於白日显现,降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文气光柱,径直笼罩在卢璘身上。 紧接著,广场地面一朵朵虚幻的金色莲花凭空涌出,缓缓绽放。 “天降文曲!” “地涌金莲!” 圣院凉棚处,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瞬间点燃了全场。 所有读书人,无论官阶高低,无论年岁几何,在这一刻,全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传天下之原稿!” “竟是传天下之原稿!” 身为读书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等异象意味著什么。 这可是传天下原稿面世才能引动的顶级异象啊! 每一篇传天下经典,都是足以承载儒家道统,为天下读书人所共瞻的传世之作啊。 光是今日这异象所引动的文道气韵,就足以让整个京都的文脉底蕴,凭空拔高一截。 下一刻,以那位白髮苍苍的老儒生为首,圣院凉棚內所有的读书人,竟是不约而同地整理衣冠,而后朝著高台之上的卢璘,深深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无关权势,无关地位。 是后学末进,对传道先师的无上敬意。 是天下士子,对这煌煌大道的心悦诚服。 这一跪,是感谢! 第113章 百圣齐鸣 钦天监主楼之上,李氏彻底看傻了。 她不明白什么是天降文曲,什么是地涌金莲,但她看得懂,下面那些穿著官服的老爷们,全都给自己的儿子跪下了。 她激动地抓住卢厚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开口: “他爹,你快看!他们...他们都给咱们璘哥儿跪下了!” 卢厚同样挺直了腰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著高台上那个被光柱笼罩,宛如神祇的儿子。 御座之上,昭寧帝面前的十二道珠帘剧烈晃动,腰间的传世玉佩此刻滚烫如火。 宴居同样目不转睛的看著斗法高台上的卢璘,又转头看向了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读书人。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眾叩拜之中,被文曲星光笼罩的卢璘,缓缓开口: “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三才之道备焉。” “家为孝之本,《孝经》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是故孝者,家道之所系。” “乡乃悌之基。《论语》云:『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尊耆老而恤孤弱,礼敬长者,友善兄弟,悌之施也。如此,则家齐国治,天下太平。” …… 圣院凉棚內,跪在地上的儒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卢璘口中念出的一句句原稿內容,如晨钟暮鼓,不断敲击,让他们对早已烂熟於心的圣贤经典,有了全新的领悟。 卢璘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带著一种阐述天地至理的宏大和庄严。 “是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 话音刚落。 手稿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九个大字,竟猛地从纸页上挣脱而出,化作九道流光,直衝云霄。 九个大字在半空中轰然绽放,如同九轮大日,映照在京都上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圣院凉棚內,所有读书人看到这九个字,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如醍醐灌顶一般。 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在他们心中划过,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不再是空泛的说教。 而是一条清晰无比,层层递进,从个人德行修养,到家族兴旺,再到国家治理,最终指向天下苍生安寧的通天大道。 它为天下所有读书人,指明了毕生奋斗的方向。 这是...在为读书人立道啊! ......... 与此同时,京都城北,圣院所在。 此地是大夏文道之基,天下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 圣院最深处,一座古朴庄严的殿堂静静矗立,牌匾上百圣堂三字,笔力雄浑,透著一股亘古不灭的浩然之气。 百圣堂內,供奉著自古以来诸子百家、文道诸圣的牌位。 就在九个大字映照京都天穹的瞬间,整座古朴肃穆的殿堂,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守殿的老儒生被惊动,猛地抬头。 只见那一排排静置了数百年的圣人牌位,竟齐齐震颤起来。 嗡鸣声越来越响,从圣院传出,而后响彻整个京都。 钦天监广场上,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庄严的异响所震慑,茫然四顾。 下一刻,原本晴朗天空骤然扭曲,一道道模糊而伟岸的身影,自虚无中踏出,横亘天际。 他们或头戴儒冠,身披宽袖。 或手持竹简,凭虚御风。 或闭目沉思,神游天外。 每一道身影都散发著俯瞰苍生,执掌文道的无上威严。 一位,两位,十位,百位.... 百圣虚影,横贯长空。 “那....那是什么?” 广场上,有百姓发出了颤抖的惊呼。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跪在地上的读书人们猛地抬头, 看清天空中那些身影的剎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狂热。 “农圣、书圣.....” “是百圣虚影!” “这是百圣齐鸣??” 儘管虚影模糊,但大夏读书人怎么可能认不出眾圣的模样。 这可是大夏立国以来,所有登临圣位的先贤! 是儒道真正的执掌者,是万世师表,是大儒之上的存在! 一片失声中,百尊顶天立地的虚影,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越时空,跨过人海,齐齐落在了斗法高台上的卢璘身上。 而后,在数十万人注视下。 百圣虚影,对著卢璘,微微頷首。 这一点头,是认可。 是同道中人之间的问候。 卢璘仰起头,与那百尊俯瞰苍生的目光对视。 眼中没有卑亢,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清明。 这一刻卢璘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 而是另一个时空,几千年璀璨文明中,同样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求索了一生的先贤们。 这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遥远呼应。 卢璘挺直了脊樑,神情肃穆地整理好衣冠,对著天空的百圣虚影,郑重地拱手一揖。 “心学卢璘,见过诸圣。” 此言一出,下方跪拜的儒生们没有丝毫意外,无人觉得卢璘狂悖,敢和百圣以平辈之態相交。 能写出这等传天下之作,引动百圣齐鸣认可之人,只要中途不陨落,他日必將登临圣位。 本就与诸圣是同道中人。 “圣位..这是圣位之姿啊!” 何为圣位? 大儒之上,方为圣。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者,方可称圣。 其言,可为万世法。 其身,可为百代师。 所以,卢璘以同道之姿回应,理所应当。 这一刻,眾人都暂时忽略了卢璘自报的心学门人身份。 ........ 钦天监主楼之上。 王晋听到那句心学卢璘,再也抑制不住。 他仰起头,看著和漫天圣影相对而立的卢璘,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师父.....您看到了吗?” “我心学……后继有人了!” 还没哽咽完,王晋猛地转过身,重重一巴掌拍在沈春芳的肩膀上,明明声音带著哭腔,却脸上带著笑: “你这老小子....总算干了件靠谱的事!收了璘哥儿这么个学生。” 沈春芳被王晋拍得一个趔趄,却不以为意。 一脸淡然地捋著自己的长须,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得意放声大笑,鬍子都快被自己给笑歪了。 ......... 皇室凉棚所在,昭寧帝面前的珠帘轻轻晃动。 听到卢璘自报心学门人后,昭寧帝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昭寧帝没有看天上的百圣虚影,也没有看下方叩拜的臣民。 饶有兴致目光反而落在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宴居身上。 上一次百圣齐鸣的盛况,还是宴首辅踩著心学一脉的尸骨,另立门户,演化出自己学说的时候。 不知道宴首辅此刻看著一个心学门人,重现这般光景,心中作何感想? 感受到昭寧帝的目光,宴居缓缓抬起眼,眼神深沉如渊,让人难以捉摸。 第114章 书圣! 天空之上,百圣虚影横贯天际,神威浩荡。 一道道伟岸的身影,在接受了卢璘一揖之后,光芒缓缓黯淡,隨时都会消散於天地之间。 钦天监广场上,数十万百姓与官员,都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中,久久无法回神。 然而,就在百圣虚影即將彻底消散之际。 其中一尊最为飘逸洒脱的圣影,竟突然顿住了。 停下了消散的趋势,原本模糊的面容,好像清晰了一瞬。 而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尊圣影缓缓转头。 圣院所在的凉棚內,有儒生认出了那尊虚影的身份,失声惊呼: “是书圣!” “书圣为何停下了?” 书圣,文道百圣之一,一手书法通神,传闻其字可镇山河,压鬼神。 为何诸圣皆散,唯独书圣留了下来?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那尊顶天立地的书圣虚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蕴含了日月星辰的眼眸,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广场一角。 眾人顺著书圣虚影的目光望去,竟是西域使团所在的区域。 全场譁然。 为何书圣还要看向佛门眾人? 王晋见状眉头紧紧蹙起,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高台之上,卢璘也顺著书圣的目光望去,眉头微皱。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书圣虚影的嘴唇无声开合。 一个字。 镇! 没有声音发出。 但口型,以及那股瞬间席捲天地的肃杀之意,所有人都能理解。 浩瀚无匹的才气自虚影身上轰然爆发,於半空中凝结成一道道璀璨的金色文字。 文字首尾相连,交织成锁,化作一条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圣言锁链。 锁链横空,带著镇压一切的无上威严,朝著西域使团所在的凉棚,悍然射去! “这是圣人的言出法隨!” 钦天监主楼之上,王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书圣为何要对佛门出手?” “难道……” 王晋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这一刻,不止是王晋。 御座之上的昭寧帝,身旁的宴居,满朝文武,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斗法。 这是儒道圣人,对佛门发起的直接攻击! 西域使团所在的凉棚內,早已乱作一团。 佛门诸僧看著那道仿佛要將天穹都撕裂的圣言锁链,一个个面无人色,心神剧震。 “大夏圣人为何对我等出手!” 惊恐的质问声中,一名地位颇高的高僧,下意识地望向了凉棚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身形枯槁,看上去隨时都会圆寂的老和尚。 他从始至终都闭著双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这看上去不起眼的老和尚,正是此次西域使团的金身罗汉,迦楼罗。 大夏圣人出手,难道……是因为尊者大人吗? 就在这名高僧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圣言锁链已经携著万钧雷霆之势,破空而至。 目標直指那位枯坐不动的老僧,迦楼罗! 千钧一髮之际,迦楼罗紧闭了许久的眼眸,倏然睁开。 他缓缓起身,下一刻,道道璀璨的佛光自脑后轰然亮起,宛如一轮金色大日。 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自他周身浮现,环绕飞舞。 那身枯槁的皮肤,在佛光的映照下,迅速染上了一层金色。 金身罗汉,法身已成! 迦楼罗双手合十,口诵真言,身后那轮金色大日骤然暴涨,迎上了横贯天际的圣言锁链。 锁链与佛光碰撞的剎那,整个世界骤然失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广场上无数桌案、凉棚,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成碎片。 圣言锁链光芒一黯,其上流转的金色文字,一个接著一个崩碎。 而迦楼罗脑后的金色大日,同样寸寸碎裂。 最终,锁链彻底消散。 天空中那尊书圣虚影,化作漫天光点,彻底不见。 高台之下。 迦楼罗身形剧震,猛地后退数步,泛著金光的脸庞骤然一白。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地,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不坏金身,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圣人一击,恐怖如斯! ............ 圣言锁链与佛光一击碰撞结束,但余波仍在。 无数桌案化作齏粉,凉棚被撕扯成碎片,一片狼藉。 西域使团所在的区域,更是满目疮痍。 “岂有此理!” 一名西域使团的佛门高僧从废墟中狼狈地爬起,指著钦天监主楼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怒: “这便是大夏的待客之道吗!” “圣人无故出手,与偷袭何异!” “我西域诸国远道而来,为圣上贺寿,却遭此大辱,大夏朝廷,必须给我等一个交代!” 是啊! 圣人虚影为何无故对西域使团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皇室凉棚所在。 御座之上,珠帘之后,昭寧帝见状传出一声轻笑,看了一眼文武百官所在的区域。 负责接待对外交涉的鸿臚寺卿崔彦见状,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被气浪吹乱的官袍,快步走出,站到了阵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確认了昭寧帝的意思后。 鸿臚寺卿崔彦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西域代表: “书圣乃我大夏先贤,其意志横贯古今,非人力所能揣度,更非朝廷所能號令。” 一句话,便將朝廷的责任撇得乾乾净净。 佛门高僧正欲反驳,崔彦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不过!” “书圣虽非因我大夏之意出手,但其出手之因,想来诸位心中有数。” “若非尔等心怀叵测,暗藏杀机,又怎会引得圣人震怒,降下神罚?” 一句话,问得那名高僧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鸿臚寺卿心中冷笑。 书圣虚影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儒道在天地间留下的烙印。 它之所以会出手,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感应到了杀机。 这群禿驴,嘴上慈悲,心里却藏著刀子。 崔彦的声音愈发鏗鏘有力,体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度: “我大夏,素来以礼待人。” “对待朋友,我们有好酒。” “但对待心怀不轨的豺狼,我们……也有出鞘的利剑!” 第115章 斗法余波 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点明了书圣出手的缘由,也毫不掩饰地表明了大夏的强硬立场。 不仅仅是为圣人出手做出的解释。 更是一次警告。 钦天监主楼之上,王晋和沈春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怒火。 “这群禿驴!” “他们果然是想对璘哥儿下死手!” “这是怕了!” 沈春芳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们是觉得,璘哥儿的存在,会成为佛法东传最大的阻碍!” 高台之上,卢璘迎风而立,似有所感。 他侧目望向佛门阵营的方向,眉头微挑。 佛门想杀我? 所以,刚刚是书圣出手帮了我? 西域使团中,负责交涉的高僧被鸿臚寺卿一番话说得麵皮发紫。 “你……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正要继续辩驳,一道低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住口。” 迦楼罗缓缓开口,制止了还想爭辩的高僧,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卢璘,而后转向鸿臚寺卿。 “今日论道,到此为止。” “我等先行告退,回西域后,再向大夏递交国书。”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多言。 迦楼罗心中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当看到卢璘连破“一花一世界”三关,甚至引动“百圣齐鸣”异象之时,便已將其视作佛门大兴的最大心障。 此子不死,佛法东传,终究是镜花水月。 可自己才刚刚动了杀机,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大夏圣人察觉了。 这就是大夏儒道的底蕴吗? 仅仅是一道残留了数百年的虚影。 隨手一击,自己全力抵挡,依旧被震得金身开裂,身受重伤。 ....... 大夏读书人和西域使团的斗法虽已落幕,余韵却一圈圈荡漾开来,席捲了整座京都。 钦天监广场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幕,早已通过无数张嘴,传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百圣齐鸣,圣人出手。 卢璘这个名字,在短短数日之內,便已家喻户晓。 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胄,无人不谈,无人不议。 两天后,京都,某处酒楼之內。 一个鬍子拉茬,身形魁梧的大汉,径直走到了柜檯前。 “掌柜的。”大汉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萧瑟的味道。 “听说,只要能背出卢案首一首诗,就能送一碟小菜?” 掌柜的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看大汉一身风尘僕僕,口音又带著北疆的特点,猜测对方可能是北疆的军汉子。 不过打开门做生意,广盈天下客,哪里的客人不重要。 掌柜的点了点头,笑著开口: “是这个理。” “你要是能多背几首,我再给你送壶好酒。” 大汉闻言,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粗茶。 粗茶入口,大汉操著一口沙哑的嗓音开口: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首诗念罢,大汉闭上了眼。 自从走出詔狱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搜集了卢案首写过的所有诗词。 可唯独这一首《镇北行》,最让他心潮澎湃。 大汉的嗓音本就粗獷沙哑,此刻念出卢案首这首满是杀伐之气的战诗,让满堂酒客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铁血豪情。 短暂的安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带头,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好!” “到底是军汉子,这个味道就对了!” 掌柜的更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许。 “不错,正是卢案首府试第二场的达府佳作《镇北行》!” “小二,快给这位壮士送一壶好酒,再切二两熟牛肉!” 酒水很快送了上来。 大汉仰头灌了一大口,许久未曾沾染酒水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让他觉得无比痛快。 他放下酒碗,目光重新落到掌柜的身上。 “掌柜的,我要是能说出这首诗背后的故事,今天的酒钱,能否免了?” 此言一出,邻桌的食客们顿时都来了兴趣,纷纷侧目望来。 掌柜的见状,哈哈一笑,爽快地摆了摆手。 “壮士请讲!若是讲得好,今日你这顿,我请了!” 大汉的脸上,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你们只知卢案首今日风光无限,却不知,月余之前,他还身陷临安府大狱,背负著谋逆的大罪,隨时可能问斩。” “正是因为圣上看到了这首《镇北行》。” “圣上从这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中,看到了卢案首的忠君报国之心,赤子之心。” “这才有了卢案首被召赴京,才有了之后代表大夏读书人的斗法扬名。” 说著说著,大汉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自己在詔狱中那段绝望的日子。 当初自己若是也能像卢案首这般,写下如此赤胆忠心之句,又何至於蒙受不白之冤,险些身死。 不过,也好。 若非卢案首来京都这一趟,自己恐怕还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等著隨时落下的屠刀。 就在眾人听得入神之际,邻桌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人,却死死盯著大汉的脸,忽然试探性地开口: “敢问阁下.....可是庞將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有外地来的客人满是好奇,开口发问:“哪个庞將军?” 见大汉没有拒绝,锦袍中年越发確认自己的猜测,起身对著大汉恭敬地一抱拳,开口解释道: “还能有哪个庞將军!” “当然是我大夏脊樑,庞盛庞將军!” 话音刚落,整个酒楼炸开了锅。 “什么?庞將军不是因为拥兵自重,被判了死罪吗?” “天!竟然是庞將军!” 议论声中,大汉缓缓站起身,环视一周,对著眾人抱了抱拳,算是承认了身份。 “不错,我就是庞盛。” “侥倖不死,还能在这里与诸位喝上一杯,多亏了卢案首。” “他斗贏了佛门,为我大夏读书人爭了天大的顏面,圣上龙顏大悦,这才有了我等重见天日的一天。” 说完,庞盛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转身便朝著楼外走去。 他走得瀟洒,留下的,却是一屋子的震撼和议论。 “庞將军是柳阁老的爱將,他被放出来,岂不是说....” “柳阁老这是要翻身了啊!” “可不是嘛,卢案首可是柳阁老家的书童,如今卢案首一飞冲天,柳阁老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嘖嘖,这卢案首,当真是柳阁老的福星啊。” “宴首辅呢,他不可能看著柳阁老做大吧?” 到底是皇城根脚下的百姓,对朝堂风向的敏感度,远非外地人可比。 第116章 不骄不躁 会同馆,海晏居。 斗法一事尘埃落定,圣上也已下旨,洗清了卢璘莫须有的谋逆之罪。 才有了柳拱这一次登门拜访。 之前卢璘身负罪名,柳拱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为免落人口实,他一直刻意保持著距离。 如今尘埃落定,自是再无顾忌。 沈春芳抬眼瞥了对面的挚友柳拱一眼,嘴角一撇: “你这老匹夫,这次可是因祸得福,结结实实沾了我弟子的光啊。” “圣上加封你为帝师,嘖嘖,何等荣耀。” “你这老傢伙,眼瞅著都要致仕归隱了,还能混个帝师当,心里偷著乐吧。” 转头又看向一旁淡然的卢璘,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柳拱闻言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受了。 “那是自然。” 帝师,帝王之师。 虽是虚职,但能获此殊荣者,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学问通天之辈,代表著圣上对其人品与学问的最高认可。 柳拱自己也清楚,这辈子官运也就到头了,本想著致仕归乡,安度晚年。 谁能想到临了临了,还能得这么个天大的封赏。 见沈春芳一脸得意的模样,柳拱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斜了沈春芳一眼: “光是我沾光了?” “你这匹夫,难道就少沾了光?” “圣上亲口给你追封諡號『文定』,不还是看在璘哥儿的面子上?” 大夏惯例,諡號多为臣子身后追封,以彰其一生功过。 生前赐諡,极为罕见。 除非是圣上出於极度的宠信,或是有著特殊的政治需要,才会在重臣病危或致仕归隱时,提前擬定。 当朝首辅宴居权势滔天,当年也不过是走了这个流程。 而沈春芳,却是实打实地在身子骨硬朗之时,便获此殊荣。 更何况,“文定”二字,乃是美諡。 沉稳持重,安定朝纲。 不仅是对沈春芳在朝为官经歷的最高褒奖,更是对他学问人品的盖棺定论。 沈春芳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確实是沾了璘哥儿的光。 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考中状元,也不是官拜尚书,而是收了卢璘这么个弟子。 当初在清河县的小小学塾里,自己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还要托这位弟子的福。 只是圣上加封了柳拱,也给了自己天大的体面,唯独对真正的功臣卢璘,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封赏。 没有官职,没有爵位,连金银赏赐都未曾提及。 甚至连之前定下的,召璘哥儿进宫面圣都迟迟没有进展。 这番操作,著实有些反常。 沈春芳本来以为,以卢璘的心性,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该有些不满。 可几日下来,沈春芳没从自己这个学生脸上看到一点不悦。 他转头看向卢璘,温声宽慰道: “璘哥儿,別想太多。” “雷霆雨露,俱是圣恩。” “圣上如此安排,说不定……是別有打算。” 一旁的柳拱也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璘哥儿,你这次童试虽然中断了,没能获得秀才功名。” “但回去之后,我就让那孽子给你解了书童籍贯,还你自由身。” 柳拱本就是这个打算。 之前,他是想著等卢璘自己考上秀才,名正言顺地脱去奴籍,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谁能想到,中间出了这等意外,卢璘因那桩谋逆案,生生错过了院试,没能获得功名。 柳拱心中清楚,璘哥儿这等人,绝非池中之物,迟早会一飞冲天。 自前几年回府,第一次见到璘哥时,柳拱就知道,小小的柳府是拴不住他的。 也从未打算用一纸书童契约来拴住他。 唯有交心,方为上策。 柳拱刚说完,內堂门帘掀开,李氏和卢厚正好走了出来,將柳拱最后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解了书童籍贯,还璘哥儿自由身?” 李氏脸上先是错愕,隨即涌上狂喜。 卢厚眼中也满是惊喜,两人快步上前对著柳拱深深一躬。 “柳阁老,您真是个大善人啊!” “我们卢家,永生永世都记著您的恩情!” 柳拱看著夫妻俩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摆了摆手笑道: “要说感谢,该是老夫感谢璘哥儿才对啊!” 这次卢璘在京都的惊艷表现,自己著实因祸得福。 不仅庞盛洗清冤屈,得以重见天日,连他自己也得圣上加封帝师的殊荣。 卢璘也起身对著柳拱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过柳阁老。” 而后才转头回答沈夫子的话题: “不过,圣上不是已经给了我最大的恩赏吗?” “能够另开恩科,让我继续科举,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需要等到明年,重新参加童试。 可明年,恰逢三年一次的乡试之年。 若是错过了明年的乡试,下一次,便要再等上整整三年。 圣上另开恩科,特许他在明年八月单独进行一场院试。 这便意味著,他可以直接赶上乡试的末班车。 这道恩旨,比任何金银財宝、官职爵位,都来得更为实在。 沈春芳听到卢璘这番回应,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满是欣慰与讚许。 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性,当真是没的说。 不骄不躁,不贪外物,始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第117章 送別! 京都城外百里,帝陵区。 这是大夏历代皇室的安息之地,连开国太祖的陵寢也坐落於此,龙脉延绵,气势恢宏。 雨丝细密,一道身影从濛濛雾气中走出。 王晋撑著一把油纸伞,一改往日落魄书生的邋遢模样,换上了一身崭新庄重的青色儒袍,头髮也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 沿著帝陵区小径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座墓碑前。 “大夏昭华长公主之墓。” “承天顺命,贞静柔嘉。” “昭寧元年薨。” 王晋静静地看著那一行行字,目光在昭寧元年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而后收起伞,从怀中掏出黄纸、香烛,又取出一壶酒。 点燃,祭拜,叩首。 一套流程缓慢而郑重。 祭奠完毕后,王晋没有就此离去。 面露追忆,悠悠地嘆了口气,靠著墓碑席地而坐,顺手又將酒打开,先是往地上洒了三巡,而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昭华。” “你还记得沈春芳吗?” “当年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那小子,现在可厉害了。” “倒也不是他自己厉害,是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叫卢璘。” 说著说著,王晋又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老说我天资高,见了璘哥儿才知道什么叫天资,不过好在也入了我的心学一脉。” “你要是还在,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王晋自问自答,可回答他的只有雨声淅沥。 这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王晋,你还有脸来?” 王晋身子微微一僵,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却没有回头。 “朕的长姐因你而死,你有何脸面苟活於世?” “还有脸来祭奠朕的长姐?” 王晋缓缓转过头。 细雨之中,一名身著玄色龙袍的女子静静站立,身后的侍从为她撑著一把巨大伞盖。 正是昭寧帝。 王晋闻言,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但还是摇了摇头,哪怕对方是大夏九五之尊,也仍旧开口反驳: “陛下,长公主非因我而死。” “是因大夏而死。” “呵。” 昭寧帝一声冷哼,凤眸之中满是寒意。 “若非当年你不自量力,行那悖逆之事,先帝又怎会迁怒长姐,害她抑鬱而终?” “长姐可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子嗣啊。” 王晋这次老实了,没有开口反驳。 是啊。 昭华確实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若非如此,一个未嫁的公主又怎会有资格葬在这帝陵之中。 能长眠在帝陵区,除了歷代帝王,便只有功盖天下的皇后与太子。 不是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有这份殊荣。 王晋心中刺痛。 若非自己当年不自量力,昭华又怎会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先帝软禁宫中,最终鬱鬱而终。 万般罪过,皆由我一人而起。 我本不该苟活。 可昭华的死,处处透著蹊蹺,不查个水落石出,自己死后,也无顏去见她。 昭寧帝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厌恶更深了。 “朕念在这次佛门斗法一事上你尚有微功,便不追究你擅闯帝陵之罪。”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入此地一步。” 王晋闻言,继续沉默。 来与不来,又有何区別呢? 过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开口回答: “陛下放心。” “查明昭华死因之前,我不会再来了。” “最好如此。”昭寧帝冷冷丟下一句。 了却心愿,和昭寧帝也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王晋站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昭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璘对朕的决策,可有怨言?” 王晋脚步一顿,摇了摇头。 “璘哥儿心性远超同辈,他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说是这样说,但王晋心里確实有些困惑。 斗法盛会,卢璘一篇传天下之稿,引动百圣齐鸣,让整个京都的文脉底蕴都凭空拔高一截,无数读书人因此受益。 连京都的普通百姓,都自发地为卢璘歌功颂德。 连带著沈春芳和柳拱都得到实质性的封赏。 可璘哥儿本人却只平反了谋逆罪,这確实有些奇怪。 还没等王晋离去,身后再度传来昭寧帝的声音: “回去告诉卢璘。” “等他过了乡试、会试,朕在殿试之上等他。” “谁说朕没有赏赐?” 王晋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留下昭寧帝独自站在墓碑前,望著王晋离去的方向。 突然间,只见昭寧帝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片刻之后,颤抖停止。 昭寧帝缓缓抬起头,眼神却和之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和冷漠。 望著王晋刚刚离去的方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怀瑾....” 王晋,字怀瑾。 ....... “璘哥儿,回清河后,万不可因京都一时之名而骄傲自满。” “当戒骄戒躁,潜心治学,科举之路,一步一印,方能行稳致远。” “等你来年过了院试、乡试、会试、老夫在京都等你。” 京都码头。 宽阔的河面上,一艘等待在岸边的官船已经做好隨时出发的准备。 码头岸边上,卢璘一家三口加上沈夫子正准备动身上船。 柳拱带著庞盛,以及一眾吏部官员前来送行。 卢璘站在父母身旁,对著柳拱恭敬地拱了拱手。 “学生谨记柳阁老教诲。” 还没等卢璘继续开口,一旁的沈春芳终於听不下去了,一脸无语地先出了声: “行了,闭嘴吧,你这老匹夫。”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璘哥儿的老师呢,你在这儿交代得这么起劲。” “好好当你的帝师得了,我这个正牌夫子还没出声呢。” 卢璘闻言,心里一乐,差点笑出了声。 好傢伙,人秋雅结婚,你袁华搁这又唱又跳? 是这个意思不? 没想到柳拱闻言不气反笑,反而厚著脸皮,理直气壮地开口: “我不摆出这副苦心劝导的模样,怎么好意思让璘哥儿给我们来一首送行诗呢?” “气氛都到这里了,璘哥儿,给我等一首送行诗,不过分吧?”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备好的笔墨纸砚,满脸期待地看向卢璘。 自斗法扬名之后,卢璘在京都声名鹊起。 加之昭寧帝曾公然夸讚卢璘的书法“已入道境,胜朕许多”。 楚王好细腰,一份卢璘的亲笔墨宝,在京都已是炙手可热。 无数王公贵胄都以能收藏一幅卢璘的真跡为荣。 可卢璘满打满算,自参加科举起,流传於世的亲笔诗作,也不过寥寥几首。 一时间,京都纸贵,一诗难求。 第118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沈春芳见状,气得吹鬍子瞪眼: “好啊!原来你这老匹夫在这儿等著呢!” “几句不值钱的好话,就想白嫖我们家璘哥儿的送行诗,哪有这种好事!” 沈春芳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同样带著期待,望向了卢璘。 对璘哥儿的学问自然是放心的。 同时也很好奇,此情此景,卢璘会写出怎样一首送別诗来。 见卢璘没有立刻回应,沈春芳以为他有些为难,语气稍缓。 “柳拱那廝没安好心,別理他,若无佳句,不写也罢。” 卢璘闻言淡笑,没有拒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站在柳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庞盛。 这才接过柳拱递来的笔墨纸砚,在一旁的货箱上摊开。 卢璘没有著急动笔,而是看向庞盛,缓缓开口: “庞將军与我,皆有相似经歷,沉冤的雪,重见天日。” “这首诗,既是送別诸位,也是送给庞將军,更是在临安府大狱之中,有感而发。” 庞盛闻言,身形一震,脸上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等好事,竟会落在自己头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卢璘已经蘸饱浓墨,落笔於纸上。 一旁的沈春芳下意识地跟著卢璘笔下的字跡,低声念了出来。 《別庞盛》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送行的一眾吏部官员闻言,皆忍不住点头。 卢案首果然是学识过人。 寥寥两句就勾勒出离別的氛围,又应了此情此景。 单凭这两句,便知他当真是急智无双。 还没等眾人从前两句的意境中回过神。 卢璘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写了下去。 沈春芳的声音也跟著响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最后一句一出,现场瞬间安静。 眾人被这最后点题的一句,摄去心神,久久难以释怀。 等他们猛然转头,却看到一旁沉默的庞盛早已泪流满面。 庞盛听到这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激盪翻涌,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好不容易,才从诗意中挣脱出来。 可一抬头,卢璘一家三口和沈春芳已经登上了官船,官船也已经解开缆绳,缓缓驶向了江心。 庞盛痴痴地望著那远去的船影,口中反覆呢喃: “天下谁人不识君...” “知己易得,知音难求!” 江风吹拂,明明是离別之景,却没有半点萧瑟的味道。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另闢蹊径的送別给震撼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动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柳拱一个箭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將卢璘留下的原稿稳稳地抓在了自己手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拿到原稿后,柳拱先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而后才拿到眼前,细细品读。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脸上满是惋惜。 “哎,好诗是好诗。” 眾人闻言,皆是点头,这何止是好诗,简直是送行诗的天花板了,假以时日必將名满天下。 可柳拱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险些把下巴惊掉。 “就是这个诗名,璘哥儿取得不行。” 柳拱摆出一副摇头嘆气,痛心疾首的模样。 “《別庞盛》?太局限了。” “依老夫看,应该换成《別昭寧年大夏次辅柳拱》才对,这才能彰显此诗的格局嘛。” 此言一出。 前来送行的一眾吏部官员,全都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覷,嘴角忍不住抽搐。 还能这样? 当著正主的面,直接就把送给別人的诗改成送给自己的? 柳阁老不愧是柳阁老。 这份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的无耻功力,我等拍马也不及啊。 直到这时,庞盛才回过神来。 看到恩师柳拱正准备原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庞盛顿时急了。 这可是卢案首写给自己的诗啊,恩师怎能如此? 不过恩师到底是恩师,庞盛瓮声瓮气地开口说道: “恩师,卢案首他方才说了,这首诗是送给我的。” 庞盛心中五味杂陈。 恩情归恩情。 可这首诗,是卢案首亲口点名送给自己的,连诗名上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这怎么能说抢就抢了呢? 听到庞盛的话,柳拱非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笑吟吟地转过身,拍了拍庞盛宽厚的肩膀。 “庞盛啊,你听为师说。” 柳拱摆出一副语重心长,为庞盛著想的样子,开口道: “你刚从旋涡里出来,圣上虽然免了你的罪,但朝中盯著你的人可不少。” “这个时候,不方便太过张扬,凡事要以低调为主。” “璘哥儿这首诗,今日过后,必將名传天下。你拿著原稿,岂不是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 “为师这是怕你把握不住,暂时帮你保管,懂吗?” 见庞盛还是一副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柳拱又加了一句: “这样,我书房里还有不少名家墨宝,大儒的字,书法第三境的字,都有。” “你回头隨便去挑,看上哪个拿哪个,为师绝无二话。”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有关心,又有补偿。 柳拱费了一番口舌,却看到庞盛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愣头青的表情,笑容忽然一收,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为师为了把你从詔狱弄出来,废了多大的功夫,求了多少人情?” “你这小子,不想著怎么孝敬孝敬为师,还跟为师抢东西?” “你的良心呢?” 一眾吏部官员在旁边听得嘆为观止。 高。 实在是高。 先是用长辈的身份施压,再打出感情牌,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为了从庞將军手上名正言顺地黑了这首《別庞盛》的原稿,柳阁老当真是煞费苦心,把毕生所学都用上了。 庞盛一个耿直武將,哪里是柳阁老的对手。 被柳拱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直接给说得哑口无言。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没有恩师,自己现在还是詔狱里的一个死囚。 跟救命之恩比起来,一首诗又算得了什么? 可....可那毕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庞盛最终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气,无奈摇头。 见庞盛不再坚持,柳拱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口吻: “这就对了嘛。” “听为师一句劝,你先安安心心回你的镇北城上任。” “等明年璘哥儿来京都会试,我再想办法让圣上把你调回京都。” 柳拱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以我和璘哥儿的这层关係,到时候让他再给你写一首送行诗,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庞盛闻言,心里更加无语了。 再写一首? 说得轻巧。 这等足以名传千古的送別诗,还能有第二首吗? 第119章 返乡 未央宫,紫宸殿內。 御案之后,昭寧帝正拿著一份稿子细细品读,脸上逐渐浮现笑意。 目光在最后两句诗上,停留了许久。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昭寧帝摇了摇头,放下稿子后略带感慨道: “自此诗之后,怕是再难有送別诗能出其右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见圣上心情大好,抿嘴发出一声轻笑。 昭寧帝见状瞥了一眼,发问道:“你笑什么?朕说的错了?” 宫女连忙开口解释说:“陛下,奴婢是想到这份原稿的来歷,突然发笑。” 昭寧帝眉头一挑,示意宫女继续。 “奴婢听说,柳阁老为了从庞將军手里得来这份原稿,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呢。” “听说有王爷为这幅墨宝开出了万两黄金的天价,柳阁老眼皮都没眨一下,转头就將此等珍宝献给了圣上,这份忠心,真是日月可鑑。” 昭寧帝闻言,將手中的原稿放在桌案上。 而后抬起眼,看向巧笑嫣然的宫女,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他不是忠心。” “他这是在埋怨朕,觉得朕对卢璘赏赐不公,特意把这首诗送来,提醒朕呢。” 此言一出,殿內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那名宫女脸上的笑容僵住,却看到昭寧帝轻飘飘的眼神撇了过来。 “说吧。” “柳阁老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朕的面前,刻意说这番话。” 扑通一声,宫女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额头上满是冷汗。 一旁的御前总管高要见状,眼皮一跳,立刻跟著跪了下去。 “圣上息怒,是奴婢御下不严,请圣上降罪。” 说完,高要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已经抖如筛糠的宫女。 “贱婢,还不如实招来,想死不成!” 宫女被高要的眼神一嚇,魂都快飞了,再不敢有半分隱瞒,哭喊著回答: “回...回稟陛下,柳阁老....柳阁老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昭寧帝冷笑一声: “朕的身边,还真是烂成了一个筛子。” “区区一百两,就能收买朕的贴身宫女。” “这批人,才换了多久?” 高要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奴婢罪该万死。” “来人,把她拖下去。” 就在侍卫准备將那宫女拖走时,昭寧帝却忽然开口: “罢了。” 昭寧帝又从案桌上拿起《別庞盛》原稿,笑了笑: “既然柳阁老觉得朕处事不公,那朕,便遂了他的意。” “来人,擬旨。” “朕惟教化之原,始自闺门;忠孝之节,实关风教。” “卢门李氏,贞顺承家,训成令子。其子卢璘克勤王事,屡效忠忱,是皆母仪所陶,庭训所致。” “兹特封为『三品誥命夫人』,赐翟冠霞帔,岁禄三百石。” 高要越听越纳闷。 圣上这又是何必? 明明有心赏赐卢案首,却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等人都回了清河县,才降下恩旨。 而且也不赏赐卢案首本人,反而给卢案首他娘赏了个三品誥命夫人。 还没等高要想通,昭寧帝的声音又传来: “即刻起程,去清河县宣旨。” “奴婢遵旨。” 高要恭敬的应下,心中默默盘算。 卢案首一行人走的是水路,脚程不算快。 若是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或许还能赶在卢案首抵达清河之前赶上。 ................ 几日后 官船缓缓靠岸,停靠在清河县渡口。 江面上水汽氤氳,晨雾蒙蒙。 晨雾中,卢璘率先走下船板,伸手扶住了跟在身后的李氏。 卢厚则提著简单的行囊,紧隨其后。 一家三口刚在码头上站稳,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跑了出来,满脸雀跃。 “璘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少爷几步衝到近前,脸上满是久別重逢的喜悦。 自打璘哥儿六岁入柳府起,少爷和璘哥儿朝夕相处,早已成了习惯。 这还是第一次和璘哥儿分別这么久,如今再次看到卢璘的样子,少爷心里终於踏实了。 出发前,爷爷便有传信,心中大致提到了卢璘一家的归期。 这才有少爷一大早便等在了这里。 少爷先是重重地拍了拍卢璘的肩膀,而后才从璘哥儿以及卢厚手上主动接过行李。 一手稳稳拿著行李包裹,一边笑嘻嘻地和卢厚开起来玩笑: “大叔,大娘,这一趟京都之行,你们可是见了世面了啊,怎么样见到圣上没有?”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京都呢。” 李氏闻言,愣了一下,笑了笑:“圣上哪是我们能见的啊,不过倒是见了个皇子。” 说这话的同时,李氏脑袋里闪过钦天监观战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卢厚则是憨厚地点了点头。 少爷笑著附和,却突然发现了点不对劲。 “咦?夫子呢?” “怎么不见沈夫子和你们一道回来?” “夫子回老家了,说是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过段时日再来。”卢璘开口解释道。 夫子並非孤家寡人,家中尚有妻女。 之前之所以一直留在柳府,深居简出,是因为致仕之后,担心政敌宴居会寻机报復,连累家人。 如今,圣上亲赐“文定”諡號。 终於可以风风光光地荣归故里。 当然夫子的原话肯定不会这么说,原话说的是家中还有个和卢璘年纪相仿的孙女,得回去给卢璘谋一桩好婚事。 少爷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开口道: “对了,我娘已经把之前文庙街的那处宅子给买回来了。” 话音落下,李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120章 脱去枷锁。 翌日 柳府正厅內,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老爷和夫人端坐正位,神情复杂地望著一身青衫,气质超群,静立在堂下的璘哥儿。 左侧是屁股都不敢坐稳,有些忐忑不安的卢厚与李氏。 右侧是里正以及清河县县尊吴井元吴大人。 老爷目光沉重地看了一眼卢璘,和夫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嘆了口气,这才拿起桌案上的一纸契约,声音沉稳郑重: “卢璘。” “原下河村卢家子,入我柳府六年。” “六年间,勤於事,敏于思,忠於主,守於礼。” “分內之事,做得井井有条,主家之忧,亦能为之分担解难。” “通晓大义,读书勤勉,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府中上下,无论长幼,皆以礼相待,对尊长恭敬,对同辈谦和。” “今日,老夫为你脱去奴籍,还你自由身。” “你之忠、勤、智、礼,已足以立身。” “只盼你日后秉持此心,或读书入仕,或商贾养家,都能堂堂正正,不负当年勤勉!” 话音落下,老爷將那份书童契约,连同一份由县衙出具的文书,一同递到了卢璘面前。 依大夏律,家中有五品以上官员者,其家奴契约的解除,需经县衙备案,以防逃奴偽造文书,混淆视听。 不过柳阁老两封亲笔信,一封送回了柳府,另一封则直接送到了县尊吴大人的案头。 这才有了今日县尊亲临,在柳府正厅为卢璘见证,当场办妥了这脱籍之事。 看著台下不卑不亢,脸色淡然的璘哥儿,老爷心中百感交集。 早就知道,小小的柳府困不住璘哥儿。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不舍还是涌上心头。 试问,哪个主家有卢璘这样的书童,不是捡到宝了。 自打璘哥儿进了府,整个柳府都透著一股向上的精气神。 老爹在信里还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生怕自己拎不清轻重,用一纸契约耽误了璘哥儿的前程。 自己是那种人吗? 这等麒麟儿,又岂是一纸契约能拴得住的。 “璘哥儿……” 一旁的夫人终是没忍住,轻唤了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是真心將卢璘当半个儿子看待。 自打卢璘入府,吃穿用度,皆与儿子一般无二,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如今他要离开,这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 卢璘双手接过文书与契约,对著老爷与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活命之恩,璘不敢忘。” “入府六年,幸得老爷主母教诲,视如己出。” “往后,璘纵天涯谋生,见温良恭俭四字,必如见老爷庭训。” “遇忠恕之道,犹闻夫人耳提面命。” “愿主家门楣永耀,福泽绵长。”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一旁的夫人早已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横流。 身后的少爷此刻眼眶也泛红,悄悄別过了头。 正厅內侍立的其他柳府下人尽皆如此,几个小丫鬟更是捂著嘴,忍不住发出了啜泣声。 璘哥儿,这是真的要离开柳府了啊。 县尊吴井元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等解除奴籍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大多是主家刻薄,僕役哀求,或是僕役犯错,主家驱逐。 像今日这般,主家上下依依不捨,僕役感恩戴德,宛若至亲离別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卢案首不仅学问过人,连个人魅力都是常人难及,果然非同凡响。 一直沉默的李氏见璘哥儿接过文书,从此回归自由身,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掩面而泣。 李氏猛的起身,对著便要老爷和夫人跪下去。 夫人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从主位上下来,扶住了李氏。 “妹子,这是做什么。” “使不得!” “璘哥儿脱籍是好事,你怎么还哭上了啊!” 夫人拉著李氏的手,细声细语,自己却忍不住流下了泪: “以后啊,常回府里来看看,千万不要断了走动。” 李氏哽咽著点头:“主母的恩情....我们一家永世不忘。” 李氏刚准备拉著璘哥儿表態,这时却突然传来老爷一阵爽朗的笑声: “璘哥儿,是这样,我爹在信里说,你写的那份《別庞盛》原稿弄丟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再写一首诗啊?” 顿了顿,老爷眼珠子一转,见璘哥儿没拒绝,压低了声音又继续道: “璘哥儿,老爷我也对你不薄啊,能不能也给我写一首?我爹那首不著急......” .......... 就在县尊吴井元还在柳府主持脱籍一事时。 清河县衙却迎来了一队人马。 守在县衙门口的小吏正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刚准备靠著门柱眯一会儿。 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询问声。 “此处可是清河县衙?” 小吏闻言睁眼一看,一见到对方的阵仗,顿时打了个激灵,哪还有半点困意。 眼前是一队人马气势恢宏。 为首的两名侍卫骑著高头大马,身披明光鎧,手按腰刀,眼神锐利。 两位侍卫身后,是一顶由四人抬著的软轿,轿子旁,几名紫红色的官服亮得晃眼。 这阵仗,他只在戏文里听说过,哪曾亲眼见过啊。 定是府城来的特使。 怀著这个念头,小吏连忙躬身,老老实实地开口: “回官爷的话,此处正是清河县衙。” 队伍中,一位身穿蓝领青袍、腰系犀角带的官员走了出来。 “县尊何在?” “让他出来领旨。” 小吏闻言,心头一跳,姿態放得更低了。 “回大人,县尊大人今日有要事外出,此刻……不在衙內。” 陈朋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身为翰林院修撰,此次担任传旨钦差的仪仗正使,最重规矩。 当值期间,一县主官竟擅离职守? 这等玩忽职守的县太爷,居然能教化出卢案首那等人物,当真是怪事一桩。 陈朋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宣旨是正事,他耐著性子继续问道。 “那衙內现在,是何人主事?” 小吏不敢怠慢,赶忙回答。 “是新上任的王主簿在当值。” 陈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径直带著队伍走进了县衙。 第121章 下河村传旨 衙內,新上任的主簿王旦得到消息,早已是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著赶了出来。 “下官清河县主簿王旦,见过钦差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朋看他一眼,淡淡开口: “本官奉圣上之命,前来为卢璘宣旨。” “你去將卢璘的户籍档案取来。” 王主簿闻言,心中巨震。 给卢璘宣旨? 卢璘又是何许人也? 主簿脑袋里怀著疑问,但不敢多问,也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声应下,亲自跑向了后衙的档案房。 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翻找了许久,才从最底层的旧民事档案中,找到了一份卷宗。 上面用毛笔写著:卢璘,下河村卢家子,祖父卢川..... 籍贯、年龄都对得上,应该就是这个了。 县衙正堂之上,等候著的陈朋嘴角微微扬起。 卢案首如今名满京都,一篇传天下之作引动百圣齐鸣,圣上都对其书法讚不绝口。 待会儿见到了真人,不知有没有机会,能求得一份墨宝啊。 想到这里,陈朋心里一阵火热。 就在这时,王主簿捧著档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找到了!” 陈朋接过档案,迅速扫了一眼。 姓名、年龄、籍贯等关键之处,都与圣上给的信息对得上。 他转头对身旁的副使说道。 “確认无误。” “卢案首的家,应该就在下河村,我们直接过去。” 说完,陈朋便带著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县衙。 留下主簿站在原地,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可是京都来的钦差啊,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自己这主簿的位置才刚坐热,要是第一天就出了紕漏,头上的乌纱帽怕是难保。 ........ 下河村 午后,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閒汉正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唾沫星子横飞。 忽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官道的方向传来。 一名閒汉停下了吹嘘,侧耳听了听,有些疑惑地站起身,朝著村口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正沿著土路,不紧不慢地向村子走来。 为首的两骑,身披鋥亮鎧甲,腰间佩刀寒光森森。 仅是对方隨意扫过来的眼神,就让閒汉们感觉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两骑身后,则一顶软轿,几名身穿官服的人员簇拥在旁,队伍后面还跟著敲锣打鼓地仪仗。 这是什么阵仗。 村里活了几十年,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队伍在槐树不远处停下。 陈朋从队伍中走出,目光在村民身上扫了一眼: “此地可是下河村?” “是...是,官爷,这里就是下河村。” 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壮著胆子,躬著身子回答。 陈朋点了点头,继续开口发问: “下河村卢家,在何处?” 卢家? 村民们闻言一愣。 村里姓卢的有好几户,可值得这等阵仗的…… 一个念头,瞬间在所有人脑海里闪过。 难道是…… “官爷,您说的是不是卢川卢老爷家?”有村民试探性地开口。 陈朋点了点头,卢案首的祖父是卢川没错了。 见官爷点头,村民们指著一个方向开口道: “官爷,您顺著这条路一直往里走,看到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院子,就是卢家了。” “有劳。” 陈朋道了声谢,便转身回到队伍中。 很快,队伍便在村民们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敲锣打鼓地朝著指著的方向走去。 直到队伍的身影消失。 老槐树下的几个閒汉才反应过来。 “天爷啊!这...这是报喜的队伍吧?” “看那阵仗,肯定是!卢家老大这是考中了?” “不是说落榜了吗?我今天早上还听他家老婆子在河边抱怨呢!” “你懂什么!说不定是补录上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 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兴奋。 “走走走!快去看看!” “卢家这是要出贵人了!咱们得去沾沾喜气!” 说完,他便快步朝著卢家老宅的方向小跑而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跟上,边走边喊,把卢家老大中秀才的消息散了出去。 下河村本就不大,出了这种大事,都想瞧一瞧热闹。 不多时,田里干活的汉子,家里做饭的婆娘们一个个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三五成群地朝著卢家老宅涌去。 村民一边走,一边聊著: “卢家老大不容易啊,考了这么多年,终於是考中秀才了!” “我的乖乖,那可是秀才公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 “可不是嘛!以后他家就不用交税了,卢老爷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卢家確实是读书的命啊,之前卢老爷二孙子,不也是吗?十几岁就下场科举了,可惜了.....” “有啥可惜的,到头来还不是卢家老大考中了吗?过去了可不兴提这事啊!” 他们分不清报喜和传旨队伍的区別,只知道官府的人敲锣打鼓地来了,那必定是天大的好事。 .......... 与此同时 下河村,卢家老宅。 卢老爷子佝僂著身子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抽著旱菸,眼神时不时望向院门外,时不时还唉声嘆气。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老大这次又没中。 家里那点余钱,眼瞅著就要见底了。 供老大读书几十年,就跟往无底洞里填土似的,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別再折腾了。 正当卢老爷以为今天等不到老大,准备回房休息之时。 大伯带著一身酒气晃晃悠悠地走进院子里。 一进院门,大伯就看到老爹那张长吁短嘆,愁云惨澹的脸。 大伯心里咯噔一下,酒顿时醒了一大半。 这次又没考中,他哪敢在卢老爷面前多晃悠啊。 低著头,正准备偷摸溜回自己屋里。 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呵斥:“站住。” 大伯闻言身子一僵,硬著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卢老爷一看老大满身酒气的样子,又是长长的嘆了口气,眼中儘是失望之色: “老大,要不....咱们就算了吧。” “咱们家,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 “折腾了这么些年,也够了,家里实在是没钱再供你了。” 大伯一见卢老爷这次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哪还顾得上心虚,连忙开口反驳: “爹!” “儿子这次就是运气不好!” 不读书,不科举,那不是要跟老三一样,一辈子在田里刨食? 那种苦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第122章 李氏,三品誥命夫人! 还没等大伯说完,卢老爷直接打断了他: “你哪次不是考前信誓旦旦,考后就说运气不好?” “认命吧,老大。” “咱们家,就出不了读书人,没那个命。” 大伯顿时急了: “谁说咱们卢家不是读书的料!” “璘哥儿十几岁就能当案首……” 话刚出口,大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璘哥儿....” 卢老爷嘴里轻声念叨著,一边止不住地摇头。 是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璘哥儿。 可怎么就跟谋逆大罪扯上关係了呢。 还好当初跟老二一家断得快,不然整个卢家都得跟著搭进去。 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难道我卢家是真没读书人的命不成? 罢了罢了。 大伯见老爷子態度没那么强硬了,还以为有了转机,想再挣扎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抱著卢老爷的大腿: “爹,儿子这段时间在家里温书的表现,您也看在眼里。” “也就是这次同窗相召,才难得去一次县里。” “您再给儿子一次机会吧。” “这次真就是运气不好,儿子就差一名就中了秀才!” “而且这次虽然放榜了,但我听同窗的恩师说,事情可能有转机,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补录的机会。” 卢老爷还有些在璘哥儿的事中,没有回神,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锣鼓声由远及近,敲得卢老爷心里莫名烦躁。 这个时候,卢老爷哪有心情听別家的喜事啊。 正准备回屋,却听到锣鼓声直直地朝自家小院而来,卢老爷身子一顿,迈向屋內的脚又收了回来,转头看了过去。 大伯跪在地上的身子也是一僵,侧耳听了听,这锣鼓声分明是朝自家来的啊? 难不成真被自己说中了? 真补录了啊? 大伯哭丧的表情瞬间就变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衝到院门口,探头朝外望去。 只一眼,大伯的眼睛就直了。 而后激动地转过头,衝著卢老爷高喊: “爹!” “补录了!我说中了!真的补录了!” 卢老爷闻言手里的旱菸杆顿在半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几步走到院门口,顺著大伯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只见一队官差敲锣打鼓,正朝著自家老宅的方向走来。 那阵仗,可不就是报喜的队伍吗。 卢老爷子浑身一颤,激动地抓住大伯的胳膊,嘴唇哆嗦著: “快!快去把你娘,把你三弟三弟妹都喊出来!” “快去!” 大伯重重点头,转身朝屋內走去。 这时,陈朋带著队伍走到院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著的卢老爷。 陈朋是见过卢璘的样子的,虽然斗法时离得远,但卢案首当初和百圣平辈论交的风姿,可是深深地印在陈朋脑袋里。 眼前卢老爷眉眼,一看就和卢案首有七八分相似。 错不了,就是这家。 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陈朋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和善笑意开口问道: “可是卢老爷,讳曰川?” 卢老爷子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圇。 “是是是,老朽就是卢川。” 还没等卢老爷子问出来意,陈朋便笑著拱了拱手。 “那就没错了。” “恭喜卢老爷,贺喜卢老爷。” “卢家家风淳厚,门楣兴旺,才能培养出如此麒麟之才啊。” 话音刚落,大伯已经搀扶著祖母,带著三叔三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陈朋看到大伯,见他这般年纪,还以为是卢案首的父亲,便笑著对他点了点头。 听闻卢案首最重孝道,自己示好他爹娘说不定,真能从卢案首这求得一副墨宝啊! 一个简单的点头动作,却让卢老爷心中的猜测彻底坐实。 官爷都对著老大点头致意了! 错不了! 绝对是老大考中了! 几十年的期盼,几十年的煎熬,这一刻都值了。 我卢家终於出了个读书人啊! 还得是老大啊! 卢老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望向大伯的眼神中满是讚许。 一颗心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卢老爷还是想亲耳听到消息,心里才能彻底踏实。 他搓著手,声音略带颤抖。 “官爷,敢问....可是我家老大,考中秀才了?” 陈朋闻言一愣。 考中秀才? 这卢家还真是家风鼎盛啊,一个小小的农家,不仅能出卢案首这等人,还能再出一个秀才。 陈朋心中讚嘆,脸上笑容不减: “看来是双喜临门啊。” “本官在此,一併恭喜卢老爷了。” 双喜临门? 卢老爷子和大伯等人闻言,又是一愣。 哪来的双喜? 陈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卢璘的身影,略带疑惑的开口: “卢案首呢?” “卢案首可是不在家中?” 卢案首? 大伯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脑子有点懵。 哪个卢案首? 难不成…… 大伯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卢老爷却没想那么多,他只听到了案首两个字,还以为是自家老大不仅考中了秀才,还一举夺得了案首。 这一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陈朋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位是卢案首的娘李氏?” “此次圣上感念卢案首斗法有功,为我大夏读书人扬名,特赏赐其母李氏,三品誥命夫人。” 话音落下。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敲锣打鼓之声还在耳边迴响,却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卢老爷子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两个词在反覆迴荡。 李氏。 三品誥命夫人。 大伯也彻底傻眼了。 璘哥儿不是犯了谋逆大罪吗? 怎么……怎么老二家的媳妇,还能被封为三品誥命夫人? 第123章 富贵难沾! 话音落下。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陈朋看著院中卢家眾人呆滯的反应,眉头微蹙。 正常人听闻圣恩,怎会是这幅样子? 难不成自己话说得太快,卢家人没听明白? 於是,陈朋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速,用最平实的话又重申了一遍: “卢案首,名曰卢璘。” “其祖,卢川。” “其父,卢厚。” “其母,李氏。” “圣上念其母教子有方,培养卢璘为国效力有功,特此封赏,封其母李氏为『三品誥命夫人』。” “请问,哪位是卢案首的母亲,李氏?” 这一次,是真的听明白了。 卢老爷子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刚挺直腰杆,瞬间垮了下去。 不是老大考中了秀才? 是已经被自己从族谱上划掉,在县衙大堂上亲口断绝关係的孙儿璘哥儿。 是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谋逆大罪的老二一家啊? 大伯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品誥命夫人啊! 他不是傻子,读书几十年,比谁都清楚三品誥命夫人的分量。 这可是只有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母亲或妻子,才有资格获得的封號。 见官要行礼,县令见了都要矮上半头。 连老二家的媳妇,都被封了三品誥命。 那璘哥儿,如今的是何等滔天富贵? 三叔三婶也彻底懵了,面面相覷,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说大伯考中秀才了吗? 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二嫂成了誥命夫人? 下一刻,三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 “璘哥儿....璘哥儿真的发达了啊!” “我们却...我们却...” 三品誥命夫人啊! 三叔想都不感谢,这等能光耀门楣,庇佑子孙的事,本该是他们卢家的。 如今,却和他们没有半点关係了。 不止是卢家的人听明白了。 院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们,也终於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居然是卢老二家的儿子!” “不是说犯了谋逆大罪,被砍头了吗?怎么还封赏了?” “你懂个屁!这都封誥命夫人了,那罪名肯定是假的!人家这是出人头地了!” “我就说嘛,卢老大那副德行,尖嘴猴腮的,哪像是能中秀才的样子!” “还是卢老二的儿子有出息!我早说了,那孩子从小就机灵,是文曲星下凡的命!” 议论声中,连带著嘲讽,一字不落地传进院里。 “可惜了,卢老爷子有眼无珠啊。” “是啊,亲孙子出息成这样,他倒好,跑去县衙把关係给断了,这下好了吧,一丁点光都沾不上了!” “哈哈哈,真是笑死人,煮熟的鸭子都能让他给放飞了!” 村民的议论声毫不避讳,陈朋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脸上一直掛著的和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 脸色越发阴沉。 原来,卢案首一家早已和本家断绝关係了啊。 怪不得是这副反应。 陈朋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这清河县的主簿当真是瀆职! 如此重要的事情,竟不在卷宗上註明,害得自己对著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浪费口舌。 该死! 要是卢案首因此对自己印象大减,岂不是没有机会求得墨宝了? 大伯眼看陈朋的脸色越发不对劲,心里知道事情要糟,也顾不上別的了,慌忙上前一步,想要挽回: “大人!大人您听我解释!” “璘哥儿是我亲侄子啊!我是他亲大伯,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陈朋冷冷地扫了一眼,都不用自己开口,身后一名侍卫会意,上前一步,“鏘”的一声,腰刀出鞘半寸。 刀光一闪。 大伯见状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陈朋冷笑一声,半点好脸色都没给。 先前之所以好言好语,不过是看在卢案首的面子上。 一旁卢老爷早已撑不住了,整个人瘫靠在身后的门框上,老泪纵横。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月余之前,在清河县衙大堂上的一幕幕。 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著卢老爷的心。 陈朋转过身,面向院外看热闹的村民,朗声道: “诸位乡亲,谁可知卢案首如今家在何处?” “带路者,赏银十两。”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十两银子。 这都够寻常农户一两年的嚼用了。 一个胆子大的村民挤出人群,脸上堆著笑,对著陈朋躬身行礼。 “官爷,这事儿我晓得。” “璘哥儿是柳府书童,想必在柳府能寻到,我给官爷您带路。” 陈朋闻言,点了点头,对著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拋给了那名村民。 村民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乐开了花。 “多谢官爷赏!” 陈朋不再理会院子里失魂落魄的卢家人,转身一挥手。 “走,去县里。”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敲锣打鼓地朝著村外走去。 可明明是喜庆的锣鼓声,听在卢家人耳中,却更不是滋味了。 院外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留下卢家几人,歪七扭八地呆在小院中。 卢老爷顺著门框滑坐在地,止不住唉声嘆气。 大伯见宣旨队伍走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望著院外,眼神闪烁。 好一会,才凑到卢老爷身边,脸上挤出笑容: “爹,老二家这是真的发达了。” “连圣上都下旨封赏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要不...要不我去县里看看?” 卢老爷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没有开口。 大伯见状,还以为爹也是这个想法,继续开口道: “之前断绝关係,那也是无奈之举,是怕被谋逆大罪牵连,实在没办法啊。” “老二那个人您是知道的,最是心软,也最有孝心,我去好好跟他分说分说,他肯定能理解的。” “他肯定会同意咱们认回去的。” 一旁的三叔听到这话,也立刻来了精神。 “爹,大哥说得对,我也去!” “大哥一个人去,我怕他说不明白。” 大哥什么性格,三叔再清楚不过了,真要去县里有什么好处,指定一个人独吞,还得是自己跟著去保险。 第124章 卢门李氏 卢老爷闻言猛地抬起头,指著两个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没骨气的畜生!” “还有脸去?” “当初在公堂上,是谁第一个按的手印?” “现在看到老二家出息了,就想舔著脸凑上去?” 卢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丟尽了。” “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骂完,卢老爷子又重重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踉踉蹌蹌地朝著屋里走去。 “我丟不起这个人。” 大伯看著卢老爷背影,撇了撇嘴。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你们不去,正好。 大伯心里默默盘算著。 老二那个人,最是重感情,耳根子软。 只要自己过去哭诉一番,说说这些日子的不容易,他还能真把自己这个亲大哥拒之门外不成? ......... 文庙街,卢记下水铺。 歇业月余的铺子,今日重新掛上了幌子。 旁人不知內情,只当是东家有事休息了两天。 实则是铺子转交给夫人后,並未派人接手,只在门上掛了块“东家有事,择日开业”的牌子。 等卢璘一家回来,又原封不动地將房契地契还了回来。 卢厚从夫人手上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契书时,眼眶都红了。 上午刚在柳府办妥了璘哥儿脱籍的事,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將铺子重新开了张。 熟悉的下水香味,再次飘满了整条小巷。 一个熟客端著大海碗,一边呼嚕嚕地吃著,一边含糊不清开口: “掌柜的,你可算开门了!” “少了你家的下水,我们这天天干活都没劲了。” “是啊,是啊,以后有什么事耽误了,至少店別歇啊,你夫妻两人留一个啊!” “以后可不兴再歇这么久了啊。” 熟客们久违地吃到卢记下水,一个个也有劲了。 卢厚闻言,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看了一眼正在后厨处理食材的李氏,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帮忙收拾桌子的璘哥儿,卢厚心里踏实极了。 “不会了,之前家里出了点事,都处理妥了。” “往后啊,踏踏实实开门做生意。” 后厨,李氏將刚切好的配菜码放整齐,走了出来。 看著璘哥儿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李氏有些心疼。 “璘哥儿,这里不用你,你带小石头回家看书去。” 在李氏眼里,璘哥儿就该坐在书房里,手捧圣贤书,而不是在铺子里干杂活。 说完,转头又瞪了卢厚一眼。 “就你急,晚一天开张能死啊。” 卢厚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柜檯后,一个扎著冲天辫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反驳道:“娘,我才不回去呢,我要在店里学手艺。” 正是卢璘六岁的妹妹,卢钥,小名小石头。 卢厚和李氏去临安府之前,把小石头託付给夫人,如今也带回来了。 李氏被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你学个屁的手艺。” “你得学你哥,好好读书,钻研学问,以后当个女夫子。” 卢璘看著小石头被批评闷闷不乐,撅起了小嘴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笑意: “娘,不妨事,整日坐著读书也闷,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事。” 一家人正说笑著,一阵敲锣打鼓声忽然从街口传来。 店里的食客们纷纷抬头,朝著门外望去。 “哟,又有新店开张了?” “这阵仗可不小,吃完去瞧瞧热闹。” 小石头最好奇,一溜烟跑到店门口,踮著脚尖往外看了一眼。 很快又跑了回来,小脸上满是疑惑: “娘,好像是冲咱们家来的。” 卢璘闻言有些意外。 放下手中的抹布,正准备走出店门看个究竟。 一身青袍气度不凡的陈朋,已经带著浩浩荡荡的宣旨队伍,停在了卢记下水铺的门外。 ........... 铺子外,陈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刚走出来的卢璘身上。 眼前的卢璘,儘管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短衫,却丝毫掩盖不住身上一股超然气质。 陈朋脑海里,瞬间浮现钦天监广场上那道引动百圣齐鸣,凭一己之力压得西域佛门抬不起头的身影。 两道身影,在此刻缓缓重合。 陈朋心中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总算是见到正主了。 陈朋站定身形,对著卢璘郑重地拱了拱手: “翰林院修撰陈朋,见过卢案首。” 铺子里,原本正在埋头吃饭的食客们,此刻也都停下了筷子。 卢厚和李氏也从各自的忙碌中抬起头,满脸不解地望著门外这阵仗。 官威赫赫,仪仗森严。 这哪是新店开张,分明是官府来人了。 看这架势,还是京都来的大官。 食客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热闹,怕是出在掌柜的家里了。 卢璘目光在陈朋一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朋官袍上。 翰林院。 卢璘心中微动,京都又有事了?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还没等陈朋开口回答,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队伍后面挤了出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璘哥儿!天大的好事啊!” “圣上给你娘加封了,是誥命夫人!”少爷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铺子內外,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三品誥命夫人? 那不是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吗? 这下水铺的掌柜一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得圣上亲封? 李氏闻言,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当是少爷在拿自己开玩笑。 她擦了擦手,笑著打趣道: “少爷,您就別拿我寻开心了。” “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哪门子的誥命夫人啊。” “等我们家璘哥儿以后考上了状元,那还差不多。” 李氏话音刚落,却见为首的那位官爷,正一脸郑重地看著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李氏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难不成....少爷没开玩笑? 卢璘也有些意外,不过也反应过来了。 圣上的封赏居然落在自己娘的身上了。 见到了正主,陈朋没有多言,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圣旨,双手展开。 “圣旨到!” 一声高喝,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铺子里的食客,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陈朋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朕惟教化之原,始自闺门;忠孝之节,实关风教。” “卢门李氏,贞顺承家,训成令子。其子卢璘克勤王事,屡效忠忱,是皆母仪所陶,庭训所致。” “兹特封为『三品誥命夫人』,赐翟冠霞帔,岁禄三百石。” “钦此。” 第125章 凤冠霞帔 宣旨完毕,全场依旧保持安静。 陈朋小心翼翼地將圣旨卷好,双手递到早已呆若木鸡的李氏面前。 “圣上有感於夫人教子有方,为我大夏培养出卢案首这等麒麟之才,特此嘉奖。” “还请夫人接旨。” 李氏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璘哥儿……” 李氏望向卢璘,眼神里满是询问和无措 卢璘走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温声说道: “娘,圣上赏的,您安心接下便是。” 听到儿子的声音,李氏心中再无疑虑,脑袋里反覆迴荡著誥命夫人几个字,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 双手略微颤抖,从陈朋手上接过了圣旨。 陈朋捋须一笑,摆手让人把赏赐的物品一併取来。 一旁的小石头见李氏哭了,还以为是受了委屈,连忙从柜檯后跑出来,抱住李氏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冲陈朋开口道: “你这坏人,走开。” “我娘是我爹的夫人,才不是什么誥命夫人!” “娘,你別哭呀。” 童声一下就把现场的凝重气氛给破了,不少人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卢璘也笑了笑,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对陈朋开口解释: “大人见谅,童言无忌。” 陈朋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笑意。 “无妨,无妨。” 看著依旧有些懵懂的李氏,陈朋主动开口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三品誥命夫人,乃是钦赐荣耀。” “自今日起,夫人便可穿戴凤冠霞帔,享朝廷岁禄三百石。” “见官不跪,百无禁忌。” “百年之后,夫人的德行事跡,更是要载入清河县地方志,流芳百世。” 话音落下,现场再次沸腾了。 “我的天!见官不跪?” “那不是比县太爷还厉害?” “这卢掌柜一家,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围观的人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行商满脸震惊地开口,为周围人解释起来。 “何止是比县太...县尊大人厉害!” “你们知道这三品誥命夫人意味著什么吗?” “那得是自家男人或者儿子,在朝中当上三品以上的大官,才有机会获得的封赏!” “咱们大夏,每年的新科状元,授官也不过是从六品!” “从六品爬到三品,那得是几十年官场沉浮,还得是祖坟冒青烟!” “可以说,整个大夏,一年都未必能新封十个三品誥命夫人!” “这是天大的荣耀啊!” 听完这番解释,李氏才终於明白了这道圣旨的分量。 捂著嘴,豆大的泪水从脸上滑落,看著儿子,李氏眼中满是感动与骄傲。 “娘,等儿子以后给你挣个誥命夫人回来。” 没想到,当初璘哥儿当初一句玩笑话,有朝一日,竟真的实现了。 陈朋见状,脸上笑意不减,对著身后一摆手。 立刻有两名侍卫抬著一个朱漆描金的箱子走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满室生辉。 陈朋伸手从箱中取出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 “夫人,这是圣上御赐的凤冠霞帔。” 凤冠上金丝累就,点缀著珠宝,一只金凤口衔珠串,栩栩如生。 接著又拿出一件正红色的绸缎长袍,上面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禽鸟纹样,华贵无比。 “此为霞帔,唯有命妇方可穿戴。” “还有这金花一对,佩於冠侧。” “金翟鸟簪,象徵誥命身份。” 陈朋事无巨细,將每一件配饰的用途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又从副使手中接过一份正式的文书与一方小巧的印章。 “此乃誥命敕书,以及夫人的专属印信。” 李氏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敕书,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下意识地接过,又立刻递给了身旁的卢璘。 卢璘接过敕书,目光一扫而过。 內容无非是些官样文章,先是盛讚了自己的功绩,而后又夸讚母亲“秉性柔嘉,克嫻於內”,是教子有方的典范。 说白了,就是一份荣誉证书。 这时,又有几名侍卫合力扛著一面巨大的牌匾走了过来。 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地刻著四个大字。 “贞静贤淑。” “此乃御赐牌匾,当悬於府邸正门之上,以彰圣恩。”陈朋继续解释道。 隨后,他又命人呈上一些轿衣、特製的伞盖等物,皆是命妇出行时才能动用的仪仗。 最后,陈朋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又指了指门外几辆大车上装著的粮食。 “夫人,这是您三品誥命第一年的岁俸,纹银百两,胭脂米六十担。” “日后每年,夫人皆可凭誥命敕书与印信,前往县衙支取岁俸。” “自今日起,夫人见官不跪,若涉刑案,非经圣上允准,不得擅自审问。需先革除誥命,方可定罪。” 按理说,这些事根本不用陈朋来解释。 但陈朋没有丝毫不耐,自然是为了在卢璘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方便之后开口求取墨宝。 在柳府跟来的几个女眷的帮忙下,李氏换上了那一身凤冠霞帔。 当李氏从后厨走出来时,整个铺子內外,瞬间安静下来。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换上三品誥命夫人全套行头的李氏,早已没了半分村妇的模样,眉宇间竟真有几分贵气。 卢厚整个人都看呆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还是自己婆娘吗? 小石头满眼小星星:“娘,你这也太美了,我也要穿。” 卢璘则走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带著李氏来到店外。 朝著京都的方向,郑重的拜谢: “草民卢璘,叩谢圣恩。” “民妇李氏,叩谢圣恩。” 待谢恩完毕,陈朋这才走到卢璘面前,神色一正。 “卢案首,圣上在下官临行前,还有几句话交代。” 卢璘起身,对著陈朋拱了拱手: “大人请讲。” 陈朋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昭寧帝的口吻。 “朕观你文章有经纬之才,当专心治学,不可懈怠。” 说著,陈朋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递了过来。 这是一方通体温润的白玉镇纸,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龙纹。 “这是朕读书时常用的龙纹镇纸,今日赐予你。望你时时看到此物,就如朕在身旁督促。” “朕在殿试等你。” 第126章 陇西郑氏 洛阳府,江州。 沈府老宅张灯结彩,门楣上高悬朱红灯笼。 为了庆祝沈老太爷荣归故里,流水席都摆了三天三夜,洛阳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討了杯酒喝。 生前的諡,这是何等荣耀。 连带著整个沈氏族人,都脸上有光,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可当事人沈春芳,沈夫子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时值深夜,沈春芳独自站在廊下,望著深沉夜色,眉头紧锁。 这时,一道身影飘然落在院中,带著一身风尘。 沈春芳眼神猛地一亮,几步迎了上去,声音满是急切: “师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在信里说得那么严重,让我立刻来江州等你。” 来人正是王晋。 一路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疲惫,王晋没有立刻回答,点了点头,走进了沈春芳的书房。 直到房门关上,王晋隨手布置了一个消音的小手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去过帝陵了。” “昭华的死,果然不对劲。” 沈春芳脸色凝重,师兄追查昭华公主的死因,已经很多年了。 这个结果,沈夫子早有预料。 可下一句,王晋口中说出的话,却让沈春芳大脑一片空白。 “不止是昭华。” “大夏历代帝王的死,都不对劲。” “全都是非正常死亡。” “什么?师兄你说的可是真的?”沈春芳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堂堂大夏九五之尊,非正常死亡?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 为什么以前没有听到过半点端倪? “这是什么人能做到的?连我大夏太祖也.....”沈春芳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发抖,这等惊天秘闻,別说他已经致仕了,哪怕还在朝堂,听到这等消息,恐怕也难以自持。 王晋嘆了口气,无奈摇头。 儘管皇室將此事隱瞒得很深,史官的记载也语焉不详。 但王晋还是发现了端倪。 大夏开国至今,歷七任帝王,当今圣上是第八任。 可前面七位,包括太祖皇帝在內,都死得蹊蹺。 而且,他们驾崩的年纪,都十分的接近。 王晋语气平静,平静得让沈春芳愈发心慌。 “皇室將此事瞒得很深,每一代帝王驾崩,都会有无数太医、宫人陪葬。” “但我还是查到了蛛丝马跡。” 沈春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还没等他从这惊天的秘闻中回过神,王晋又拋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漱玉台那边,也有消息了。” “中州的龙翻身,龙脉出事了。” 龙脉又出事了? 沈春芳闻言脸色煞白,急忙追问。 “什么事?” “地气外泄,草木无故枯黄。” “水脉浑浊,河中鱼群尽皆浮尸。” “消息已经被朝廷死死封锁了。” 沈春芳脸上满是哀色,嘴唇哆嗦著: “天亡我大夏不成?” “这才开国多少年啊?” “龙脉...龙脉就出现了这等不祥之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王晋。 “朝廷如何应对的?” “圣上呢?” “如果真按照你的猜想,歷任帝王死因都不对,那圣上她...岂不是没几年了?” 王晋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头,眼中有些迷茫,也有些困顿: “圣上...”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她的变化太大了。” “谁知道圣上有没有自己的打算呢,可圣上毕竟没有亲政,比起歷代先帝,恐怕更.....” 说完,王晋长长地嘆了口气,没有在这事情上继续深入,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对了,璘哥儿那边,你怎么解释的?” 沈春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找了个处理家事的藉口。” “璘哥儿那边倒是没什么,我肚子里这点学问,早就被他掏乾净了。” “我在与不在,都一样。” 王晋闻言,沉默了许久。 良久,才发出一声嘆息。 “璘哥儿这孩子,有些生不逢时啊。” “若是太平盛世,以他的天资,能达到何等成就,你我都难以想像。” “可偏偏是现在...” 王晋没有再说下去。 气氛沉默了一会,王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 “不说这些了。” “明日你隨我一道,去接个孩子。” 前一刻还在討论惊天秘闻,下一刻,忽然说要去接个孩子? 话题转得太快,沈春芳一时没能跟上。 怔怔地看著王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师兄这些年浪荡江湖,行事不羈,莫不是... 沈春芳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起来,试探性地开口: “师兄,你莫不是在外面....跟哪个花魁....”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王晋满头黑线,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想什么呢?” “是我一位故友的孩子,家中遭了变故,临终前託付给我照看。” 沈春芳闻言,訕訕地笑了笑,可眼中还是有些怀疑。 故友? 师兄的故友,他大多都认得,没听说谁家还有这么个遗孤。 …… 翌日。 洛阳府城郊的一处別院。 沈春芳跟著王晋走进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王晋口中的孩子。 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 穿著一身精致的锦绣襦裙,梳著两个可爱的双丫髻,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单看模样,確实是个招人疼的娃娃。 可那小女娃一开口,沈春芳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一下就没了。 小女娃叉著腰,仰著小脸,颐指气使地看著王晋。 “王晋。” “我爹就是这么把你託付给我的?你就这么不负责任,转手就把我交给这个怪老头?” 清脆童音里满是嫌弃。 怪老头? 沈春芳气的鬍子都翘起来了。 自己堂堂文定公,致仕前也是朝中大儒,桃李满天下,如今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叫做怪老头?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转过头,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王晋: “师兄,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脾气这么大。” 王晋见到沈春芳吃瘪的模样,脸上满是笑意,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陇西郑氏。” 第127章 夫子回来了。 沈春芳闻言一愣,这才缓缓点头。 陇西郑氏。 难怪这丫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 更是与大夏皇室世代联姻的望族。 而且当今圣上的母族,便是陇西郑氏。 王晋看著沈春芳的神色变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拍了拍沈春芳的肩膀: “既然知道了,那这孩子,就託付给师弟你了。” “反正你这么会教学生,当初带璘哥儿的时候,他不也差不多是这般大小吗?” 沈春芳闻言,嘴角抽了抽。 璘哥儿当初可比这小丫头懂事多了。 而且根本不用自己费心。 沈春芳长长地嘆了口气,看著眼前这个还一副不信任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小女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里是接了个孩子。 这分明是接了祖宗啊。 罢了。 谁让他是自己的师兄呢。 沈春芳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看来这趟回清河县,还得带个小拖油瓶回去了。 正好还给当初藉口给璘哥儿求一桩婚事圆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璘哥儿看到后是什么反应。 ......... 文庙街,卢家小院。 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巷子里传来邻家开门声和几声犬吠。 卢璘站在院中的石桌前,身形笔挺,雷打不动地进行晨练。 腕部平稳,笔锋流转。 一个个字在宣纸上浮现,结构严谨,神采飞扬。 书道三境,技、道、合一。 他如今算是踏入了第二境“道”的门槛,融合了前世诸多书法大家的精髓,笔下自有一股超然气韵。 可距离第三境,融百家之长,推陈出新,走出自己的路,还很遥远。 书圣自传中曾有明確记载,书道走到极致是何等光景。 一字可镇山河,诛鬼神。 卢璘更是亲眼见过,书圣一字镇压佛门金身罗汉的场景。 书圣那种境界虽然距离自己还很遥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而且有前世无数书法大家的智慧结晶作为启发,自己的起点,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要高。 ........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轻轻推开。 李氏提著一个菜篮子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看到儿子专注练字的身影,眼中既有心疼,又有欣慰。 璘哥儿总是这么懂事,从来不用自己操心。 还给自己挣回来一个三品誥命夫人。 李氏心里满是自豪。 这时,准备去店里开张的卢厚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李氏回来,忍不住开口调侃: “哎哟,三品誥命夫人还要亲自去买菜啊。” “真是为难你了,下次我去。” 李氏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卢厚一眼,转头看向卢璘,自豪感满满道: “那是,你不看我生了个什么儿子!” “璘哥儿,你瞧瞧你爹吧,这都阴阳怪气多少天了?” “不就一个三品誥命夫人吗。” “有本事让你儿子给你也挣一个回来。” 卢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躥了出来,扎著两个冲天辫,奶声奶气。 “我也要!” “哥哥,我要三品誥命娃娃。”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院子里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卢璘耳边听著爹娘妹妹的笑声,心里踏实极了。 读书,练字,家人陪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璘哥儿。” 卢璘回头看去,脸上露出惊喜。 夫子回来了。 沈春芳笑脸盈盈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身边还跟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唇红齿白,煞是可爱。 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夫子,您终於回来了。”李氏和卢厚连忙上前问好。 沈夫子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李氏身上,笑著调侃道。 “璘哥儿他娘,我可在院外就听见了。” “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三品誥命夫人了啊!” 李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捂住了嘴,但眉眼儘是笑意。 “都是託了圣上洪福,不然我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哪能当什么誥命夫人啊。” 沈夫子闻言,笑著点头,身旁小女娃也跟著咯咯笑了起来,笑得比谁都开心。 眾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那小女娃身上,李氏看著小女娃那副可爱样子,也是越看越是喜欢。 又想起夫子分別前说的,要回去给璘哥儿寻一门好亲事。 李氏心里一动,试探性地看向沈春芳: “夫子,您之前说的,难不成就是这个小姑娘啊?” 沈夫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对著卢璘挤了挤眼。 “没错。” “璘哥儿,怎么样?” “这可是陇西郑氏女,圣上的母族啊!多少人想求郑氏女,求都求不得呢。” 卢璘摇头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小女娃却先一脸不屑地开了口,声音清脆,却毫不客气。 “喂,你这老头,乱说什么呢?” “本小姐的终身大事,还能轮到你做主不成?” 说完,小女娃又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卢家小院,鼻翼微微皱起,满是瞧不上的神情。 “我以后就住这?” “这么破烂,连我家下人住的地方都比这好。” 夫子玩笑一开完,就后悔了。 他光记著打趣璘哥儿了,倒是忘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这一茬了。 卢璘眉头微微皱起。 这大小姐的脾性,未免也太大了些。 夫子怎么会带这么个大小姐回来? 不过卢璘看著对方年纪尚小,又是夫子亲自带回来的,也不准备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李氏则依旧是满脸笑意,蹲下身子,柔声对著小女娃说: “小囡囡,那你想住哪里呀?” “婶婶给你买糖人吃,再给你找个伴儿好不好?” 说著,李氏便把躲在自己身后,同样好奇打量著对方的小石头拉了出来。 小石头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玩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可小女娃冷哼一声,鄙夷地瞥了小石头一眼,摇了摇头。 嚇得小石头赶紧又躲回了李氏身后。 李氏脸上的笑容也尬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了卢璘。 第128章 龙虎榜! 卢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想嚇唬嚇唬对方。 没想到小女娃反而把小胸脯一挺,仰著脸,毫不示弱地和卢璘对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还有你,瞪什么瞪!” “我知道你是谁,不就是在京都出了点风头,有点学问吗?” “就你这种出生,还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本小姐可看不上你们这种泥腿子。” 沈夫子在一旁听得,眼皮子狂跳,连忙上前打圆场,拉了拉卢璘的袖子。 “璘哥儿,別跟她一般见识。” “毕竟是世家出身,娇惯了些,忍一忍,忍一忍。” “我回头让柳府那边,另外给她安排个住处。” 小女娃听到这话,反而更来劲了。 “谁让你安排了?” “本小姐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夫子这下是彻底犯了难,一脸无奈地转头看向卢璘。 卢璘暗自摇头,看著小女娃这副桀驁不驯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少爷。 当年的少爷,也是活脱脱的一个熊孩子。 如今,不也没长歪吗。 罢了,时间还长,慢慢教育吧。 卢璘收回目光,对著李氏点了点头。 “娘,你带她去收拾个房间出来吧。” “噢,对了,大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鼻孔朝天,看都没看卢璘一眼:“记住了,本大小姐叫郑寧。” ........... 文庙街小院,地方不大,但房间倒也够用。 夫子辞了柳府教书的差事,也在卢家小院住了下来。 郑寧的房间被安排在了卢璘隔壁。 原本是留给小石头长大后的房间,现在小石头年龄还小,一直跟著李氏和卢厚住。 夜幕降临,晚饭时分。 饭桌上,小石头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小脸蛋上满是不悦,吃饭都不香了。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就朝著抢了自己未来房间的郑寧瞪过去。 李氏看在眼里,心疼地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柔声安抚道: “我们小石头最乖了,等你再长大几岁,哥哥说不定就考上状元了。” “到时候,咱们一家搬到京都去住大宅子,给你一个比这大十倍的房间,好不好?” 话音刚落,传来郑寧的嗤笑声。 郑寧淡淡地撇了一眼卢璘,满是讥笑地开口道: “就你也想考状元?” 李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这小女娃脾气大点,骄纵点,她都能忍。 毕竟是夫子亲自带来的,而夫子是璘哥儿的恩师,李氏一直觉得,自家儿子能有今天的出息,夫子功不可没。 所以能忍则忍。 可当著她的面,嘲笑她的儿子,这李氏可就忍不了了。 刚要开口反驳,却听到郑寧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明年的乡试,会试,可和以往大不相同。” “毫不夸张地说,明年科举的难度,远超往年任何一届。” “你的学问,就算放在往年有状元之姿,可放到明年,说不定连会试都过不了。” 此言一出,饭桌上除了卢璘,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璘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连眼皮子都没抬,好像郑寧说的事情,跟自己没有半点关係。 沈春芳闻言却皱起眉头,脸色稍显凝重。 郑寧出身陇西郑氏,圣上的母族,这等世家消息向来灵通,绝非空穴来风。 沈春芳放下了筷子,神情严肃地看向郑寧,主动开口询问: “小寧寧,你跟大家说说,怎么个和往年不同法?” 郑寧本不想多说,可见卢璘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反而来劲了。 她扬起小下巴,开口道:“以往那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是不会让族內最顶尖的天才下场科举的。”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了。” “我可听说了,圣上有意,让世家大族们全部下场,角逐出歷朝歷代以来含金量最高的状元。” “可以说明年的大比,是科举以来最强的一次,可称之龙虎榜!” 沈夫子闻言,心中一惊,看著郑寧那一副信誓旦旦的口吻,连忙追问:“消息从何处得来的?” 郑寧一副看白痴的眼神扫了沈春芳一眼: “你別管是哪来的消息,知道是真的就行了。” “我也不在你们家白吃白住。” “这种消息,提前一年得知有多重要,不用我说了吧?就当是我这段时间的吃喝用度了。” 说完,郑寧又將目光转向卢璘,面露讥笑: “吃吃吃,就知道吃。” “怎么,难不成是知道自己没把握考上状元,索性就放弃了?” 沈春芳脸色愈加凝重。 哪怕他对璘哥儿学问有信心,可一想到那些世家大族深不可测的底蕴,心里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李氏和卢厚见夫子这般神情,心里也跟著慌乱起来。 李氏急忙开口:“夫子,真有这么严重吗?” 沈夫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世家大族,尤其是最顶尖的那几家,底蕴之深厚,远超常人想像。” “以往,他们只是隨隨便便派个族中的旁支子弟下场,便能轻易考中进士,甚至夺得状元。” “若是他们將真正的底蕴尽出……那场面,確实可怕。” 李氏和卢厚听完,心彻底沉了下去,脸上满是担忧。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卢璘。 却见卢璘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心里更慌了。 “璘哥儿,你先別吃了,听听夫子怎么说?” 卢璘闻言,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完事又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眼,给李氏和卢厚一个安心的眼神。 转头看向郑寧,淡淡地回应了四个字。 “事在人为。” 听到璘哥儿的回答,李氏和卢厚这才稍稍安心。 可一旁的郑寧又发出了讥笑声: “没事,大不了明年不考了唄。” “再等个三年,反正你年纪还小,等得起。” 卢璘被郑寧这副老气横秋的口吻给逗笑了。 看著眼前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丫头,忍不住开口。 “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你当前的主线任务是儘快长到桌子的高度....” 第129章 少爷辞行 看到卢璘还有心思开玩笑,李氏的担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她本就是个嘴碎的性子,心才刚安定下来,那张嘴就又开始閒不住了。 刚放下筷子,就忍不住抱怨: “你说这圣上也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不能让我儿子安安心心考个试吗?” “怎么偏偏赶在明年,又整出这么多么蛾子。” 换做平时,卢厚肯定不敢让李氏在背后议论圣上。 可这会儿是在自己家里,又刚听了科举的难处,心里也跟著堵得慌。 再加上心里一直对圣上只赏赐自家婆娘,没赏赐自己有些不平衡。 卢厚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圣上这事,办得是有些拧不清。” “就说赏赐这事吧。” “咱们在京都的时候,他不赏。” “偏偏等咱们千里迢迢地回了清河县,才把圣旨送来。” “再说了,赏你一个三品誥命夫人算怎么回事?” “我作为一家之主,半点赏赐没有,真是....” 卢厚话还没说完,李氏嘖嘖嘖地笑了起来,给了卢厚一个大大的白眼。 “哟,还怪上圣上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没给你赏赐,心里不舒坦了?” “小心眼。” 她转头对著卢璘,一副告状的语气。 “璘哥儿,你瞧瞧。” “你爹这人,可会记事了。” “这事啊,他指定得在心里念叨好几年,你信不信?” 郑寧一直竖著耳朵听著,听到这里,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跟著跳了一下。 “哼!” 小女娃冷哼一声,目光直直地望向卢厚。 “就你也想当三品荣禄大夫?” “做梦去吧!” 说完,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衝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饭桌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卢家眾人。 卢厚也傻眼了,举著筷子,愣在原地。 “我....我这是哪句话说错了?” 卢璘则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转过头,笑了笑,轻声安抚自家老爹: “爹,没事。” “这丫头应该是和圣上沾亲带故。” “以后,別当著她的面嘀咕圣上就成了。” 卢厚听了这话,这才恍然大悟,闷闷地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 翌日。 卢璘刚结束晨练,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少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背著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卢璘看著少爷这身行头,有些意外。 “你这是去哪?” 少爷一看到卢璘,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璘哥儿,你才刚回来,我就要走了,我捨不得你啊。” 中气十足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给喊了出来。 准备去铺子开张的卢厚,早早起来收拾的李氏,还有上了年龄觉少的夫子,连带著刚起身的小石头和郑寧,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少爷看到郑寧这个陌生小女娃,到嘴边的哭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重重地嘆了口气: “还不是我爷!” “给我爹写了封信,说我在家天天啥事不干,游手好閒,非得把我弄到镇北城去。” 说著说著,声音越发悲戚: “璘哥儿,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我到底是不是柳家独苗啊?这可是镇北城啊,真正的战场啊,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我们柳家可就真绝后了,我爷他就一点也不怕吗?” 卢璘看著少爷这副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绝后倒是不至於。” “说不定老爷和夫人正准备给你添个弟弟妹妹呢。” 即便知道少爷要上镇北城,可卢璘是一点担心没有。 柳阁老怎么可能真让自家独苗去冒险呢。 有庞將军坐镇镇北城,多半是柳阁老看到了少爷拳脚上的天赋,想让他去军中歷练一番,磨磨性子。 少爷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了,看著样子,真信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更难过了。 一旁的沈夫子捋著鬍鬚,笑而不语。 柳阁老让柳权去镇北城的事,他早就知晓。 见少爷真要哭出来了,沈夫子才笑著开口解释。 “权哥儿,你爷爷这是为你好。” “圣上准备大力推行演武堂,以前只是搭了个架子,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 “不止是你,我沈家那些没有读书天赋的子弟,也都奉命加入了各地的演武堂。” 少爷听得一知半解,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卢璘却在飞快地消化著夫子话里的信息。 又是龙虎榜,又是大力推行演武堂。 圣上这一连串的动作,未免太过频繁。 大夏,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李氏听完夫子的解释,这才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回头就瞪了卢璘一眼,不满璘哥儿拿老爷夫人开玩笑开玩笑。 “你看看人家夫子,再听听你说的,像什么话。” 少爷难得见卢璘被李氏数落,心里那点离愁別绪顿时散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就是!” “对了,璘哥儿,我爷在信里还问了,你答应给他写的那首诗,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我这次正好顺道带过去。” 说完,少爷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卢璘跟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咱们可是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兄弟,你就没想过也送少爷我一首?” 卢璘闻言,满头黑线。 从柳阁老,到老爷,再到少爷。 这柳家祖孙三代,怎么都一个德行。 沈夫子一听少爷的提议,也来了兴趣,略带期待地看向卢璘。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郑寧,此刻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落在了卢璘身上。 李氏和卢厚对视一眼,都从两人眼中看到了期待。 他俩不懂虽然分不清诗词好坏。 但只要是璘哥儿写的,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诗。 更何况,李氏可还记著呢。 之前从京都回来时,就听夫人说,璘哥儿写的诗,在京都可值钱了,一字千金都不止。 “写,必须写!” 李氏一拍手,比谁都积极。 “少爷都要上战场保家卫国了,璘哥儿你怎么也得写一首。”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卢璘身上。 李氏都发话了,卢璘也不得不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小石头。” “去屋里,把笔墨纸砚拿来。” 第130章 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一道道目光下,卢璘提笔,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身形笔挺。 宣纸铺开,笔锋直动。 沈春芳站在一旁,目光紧隨笔锋,口中下意识地轻声念出。 “《与柳权別》。” “昭寧三十年,送少爷柳权赴镇北城有感....”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北疆五十州。” 前两句一出,沈夫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忍不住击掌叫好。 “好!” “好一个『带吴鉤,收五十州』!” “开篇便有吞吐山河之气,將少年人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写得淋漓尽致!” 沈夫子激动的鬍鬚都在颤抖。 这两句诗,简直是为即將奔赴沙场的权哥儿量身定做。 没有半分离愁別绪,只有金戈铁马的豪迈与一往无前的气概。 这等气魄,寻常读书人如何写得出来。 也不知道璘哥儿这脑袋怎么长的,难不成真去战场上走过一遭不成? 郑寧双手抱胸,但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诗句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字跡。 儘管不是第一次见卢璘的字跡。 但每一次见到这种字体,郑寧都大有感触。 笔画之间,既有端正庄严,又有飘逸灵动。 尤其是这首《与柳权別》,更是写出了锋锐之气。 气韵超然,隱隱有自成一派的跡象。 大夏书法名家她尽皆知晓,可没有一家的路数,与眼前的字跡相符。 卢璘这手字,究竟是师从何人? 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少爷,在听到这两句诗的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头顶。 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拳紧握。 此刻心中已没了半点离愁,和对前路的畏惧。 卢璘的笔並未停下,手腕继续平稳地移动。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落笔,收锋。 整首诗,一挥而就。 沈夫子看著最后两句,口中反覆吟诵,脸上的讚嘆之色更浓。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妙啊,当真是妙不可言!” 夫子长长地嘆了口气,满是感慨地看向卢璘: “璘哥儿,你这当真是素有急智。” “如此短的时间內,竟能写出这等级別的佳作。” “这首《与柳权別》,气魄宏大,意境高远,至少也是一首达府之作。假以时日,待其传唱开来,鸣州亦可期!” 大夏亦有凌烟阁,阁中供奉著隨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的二十四位功臣画像。 只是大夏读书人地位超然。 圣院的地位,远远超过了凌烟阁,天下读书人无不以在圣院留名为毕生追求。 而璘哥儿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凌烟阁功臣激励柳权,劝慰普通人同样可以立下不世之功,封万户侯。 这份巧思,这份气魄,確实別出心裁。 少爷还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宣纸上的四句诗。 沈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严肃地叮嘱道: “权哥儿,这幅原稿,你一定要好生保管。” “到了镇北城,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救你一命。” 少爷闻言,身子一颤,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瞬间明白了璘哥儿为自己写诗的深意。 不仅仅是一首送別诗,更是一份护身保障。 少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宣纸拿起,郑重地摺叠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轻轻拍了拍。 “璘哥儿,谢了。” 郑寧歪著小脑袋,若有所思地看了卢璘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卢璘瞥了郑寧一眼,没多想,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少爷的肩膀,沉声道: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少爷,好好干。” “让柳阁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少爷,不比任何人差。” 少爷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没有了先前的半分颓丧。 对著卢璘,对著沈夫子,对著李氏和卢厚,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李氏看著少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嘆了一声。 “少爷,也长大了啊。” ............ 自从少爷辞行后,卢璘日子彻底静了下来。 每日天不亮便起,在院中石桌前练字一个时辰,而后便是看书,钻研圣贤文章。 三点一线,日復一日。 夫子倒是时不时会外出一趟,不过每次离开的时间都不久,过不了几日便会回来。 只是每日练字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郑寧。 起初,卢璘还以为这丫头只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 没想到,竟真的坚持了下来。 每日清晨,当卢璘推开房门,总能看到郑寧早早地等在院子里,呵著白气,跺著小脚。 不过郑寧很懂事,从不靠近,也不出声打扰,就那么远远地站著,睁著一双大眼睛,看著卢璘练字。 等卢璘练完字后,又默默回房间。 卢璘著实有些意外,这丫头除了那身大小姐脾气,性子其实异常安静。 一天的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就是在院子里发呆。 唯独在卢璘练字的时候,她能安安静静地待上许久。 可卢璘也从未见她拿起过笔,就只是看著。 ......... 转眼,十个月过去了。 秋去冬来,清河县迎来了又一个寒冬。 北风卷著枯叶,捲起千堆雪。 又是一个清晨,练完晨字的卢璘,收起笔墨,转身回屋,郑寧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进到屋里,李氏和卢厚还没起,卢璘往炉子上烧了一壶热水,等爹娘起来可以直接用。 等待水开的时候,李氏和卢厚也从房內走了出来。 李氏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袄,一边搓著手,一边对卢璘开口说: “璘哥儿,今天记得去县衙领年俸。” “那几十担米,光靠你爹一个人,够他折腾的。” 卢璘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发笑,娘这是掐著日子啊,每天盼著领她那三品誥命夫人的俸禄。 卢厚在一旁接过话茬:“璘哥儿,那咱们得早点去,店里还要开张呢。” 话音刚落,李氏一个眼神就瞪了过来: “就知道惦记你那破下水铺子。” “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补贴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 “要不是有我这份年俸,你早就喝西北风去了,真是拧不清轻重。” 第131章 大幕拉开! 卢厚被自家婆娘懟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还以为自己偷偷补贴老宅那边的事,婆娘和儿子都不知道呢。 没想到,原来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了。 李氏看他那副窘迫样,冷哼了一声,又继续开口: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铺子里的钱货我也经手,帐上哪止赚那么一点。” 卢璘在一旁听著娘懟老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当然知道,娘口中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自然就是祖父一家。 虽然当初在公堂上断了关係,但老爹心软,终究是念著那份血脉亲情,一直偷偷接济著。 这件事,不止自己知道,娘也心知肚明,却从未阻止过。 卢厚听完,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动。 也知道婆娘和儿子这是体谅他。 李氏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但想起卢厚大哥做的糟心事,还是敲打了一句: “给你爹娘送钱,我不拦著你。” “但像上次你大哥那样,守在咱们家门口一整晚的事,以后不准再有了。” “什么德行,都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还想著打我儿子的主意,也不想想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亏心事。” 卢厚连忙点头:“我省的,我省的。” 他当然拎得清轻重,家里什么事,也比不上璘哥儿科举重要。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郑寧,冷不丁地开了口。 “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吧。” 卢璘闻言有些意外,转头看向郑寧,眼中略带疑惑。 这丫头自从住进卢家小院,除了在院子里活动,基本上就没出过门。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卢璘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可看她那红润的气色,又比寻常孩子要好上太多。 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要求出门。 郑寧顺著卢璘的眼神,点了点头,隨后脑袋又歪向了窗外。 卢璘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顺口交代了一句: “那你跟著我们,別乱跑。” 郑寧没有出声,卢璘便当她是默认了。 ....... 晨雾中,三人走出了卢家小院,卢璘拉著板车在前,卢厚和郑寧紧隨其后。 从走出文庙街后,径直朝著县衙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清河县衙熟悉的石狮子已经在视线內了。 远远的,卢璘便注意到,今天县衙门口似乎比往日要热闹多了。 还没等他细想,一道身影就从衙门內快步迎了出来。 县尊吴井元穿著一身崭新的官袍,脸上红光满面,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卢璘,隔著老远便拱手高喊: “卢案首!” “下官正想著今日派人將胭脂米送到府上,没想到,卢案首竟亲自来了。” 吴井元几步走到跟前,態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 卢璘回了一礼,目光在吴井元身上扫过,见对方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有劳吴大人掛心了。” “看大人的样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吴井元闻言,捋著鬍鬚,笑声爽朗回答道: “哈哈哈,瞒不过卢案首的眼睛。” “托卢案首去年府试写出传天下佳作的福,本官这位置,怕是要挪一挪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璘哪里还能听不出来。 吴大人这是要高升了。 “那便要提前恭贺吴大人了。” 卢璘笑著拱了拱手,顺嘴问了一句。 “不知大人高升何处?” “京都。” “巡察御史。” 巡察御史,从八品。 而县令,是正六品。 明面上看,这是降了职。 可其中的门道,却远非品级高低那么简单。 从地方到京畿,这看似降,实则是高升。 不知多少在地方上熬白了头的县令,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这样一个机会。 而且巡察御史一职,往往只是一个过渡。 进了京都,便意味著入了真正的权力中枢,往后积累资歷,再往上走,就容易多了。 卢璘心中瞭然,同时也有些意外。 从地方调任京畿,若非朝中有人力荐,寻常官员几乎没有可能。 看来吴大人,在京都也有自己的门路。 卢璘与吴井元又客套了几句,见老爹在一旁急不可耐的样子,笑著和吴井元一拱手,就准备招呼老爹去搬米。 刚走两步,又准备转头交代郑寧一句,让她不要乱跑。 可一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卢璘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来之前明明交代过,让她跟紧了,不要乱跑。 他转头看向吴井元,开口问道: “吴大人,可曾看到刚才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 吴井元脸上的笑容一顿,神情有些发愣。 很是意外地看了看卢璘,又看了看一旁的卢厚。 “小姑娘?” 吴井元脸上满是疑惑: “方才,不就卢案首和你爹二人前来吗?” 话音落下。 卢璘瞳孔骤缩。 ........... 另一边 消失的郑寧正步履缓慢地走在清河县最繁华的主街上。 明明迈出的步子很小,裙摆几乎没有晃动。 可街边的景象,却在她身侧飞速倒退。 前一刻还是包子铺,下一瞬,就变成了茶馆。 数十里长的清河大街,转眼间,便被她走完了大半。 更为奇怪的是,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看不到察觉不到郑寧的存在。 人流在她身前自然而然地分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不知何时,郑寧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的人,佝僂著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郑寧身侧,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郑寧脚步不停,头也不抬,依旧目视前方。 “庞盛答应了吗?” 声线完全不是郑寧这个年龄该有的特点。 表现一种冷冽,漠视的味道。 黑袍身影没有出声缓缓地点了点头。 郑寧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睛里罕见出现了茫然之色。 她像是在问身边的黑袍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不是你们逼我,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啊?” 第132章 八百里加急! 两日后,京都。 宣政殿。 天光未亮,便开始了新一天的早朝。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一张张神情肃穆的脸。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两侧。 龙椅之上,昭寧帝身著明黄龙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御座左下方,首辅宴居闭目养神。 右下方,次辅柳拱手持玉笏,神情一丝不苟。 早朝的议题,依照惯例,由礼仪祭祀之事开始。 国子监官员立於殿中,匯报完今年恩科增开名额的事宜,等候昭寧帝决议。 昭寧帝略一頷首,算是拍板定下。 “准。” 匯报完科举增加名额一事后,就轮到负责京察的吏部了。 內阁次辅,兼吏部尚书的柳拱隨即拱手出列,声音沉稳: “陛下,今年京察已毕。” “核验四品以下在京官员,共计三百七十二人,依大夏律,罢黜者一十有三,得『上上』考评者,七人。” 匯报完毕,柳拱退回原位。 昭寧帝目光平淡,望著群臣缓缓开口:“眾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御史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臣,有异议。” 是专司风闻奏事的监察御史。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名御史身上。 监察御史毫无畏惧,目光直视前方,朗声道:“敢问柳阁老,清河县知县吴井元,考评仅为『中中』,何以能破格提拔,入京担任巡察御史?” “其中,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问的是柳拱,可监察御史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扫向了首辅宴居。 话里话外,几乎就是指著宴居的鼻子,骂他任人唯亲,结党营私。 大夏的监察御史,若非一身硬骨头,根本坐不稳这个位子。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宴首辅,也免不了隔三差五便被弹劾的命运。 首辅和次辅联手了? 殿內百官脑袋里同时浮现这个想法。 就在眾人以为又將上演一场御史怒喷首辅的大戏时,龙椅上的昭寧帝,却突然开口: “放肆。” “太祖设监察御史,是为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不是让尔等捕风捉影,攻訐朝臣。” “宴首辅三朝元老,更是先帝钦点的辅政重臣,你是在说我大夏的首辅结党营私,还是影射朕有眼无珠?” “此事,不必再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直闭目养神的宴居,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柳拱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清河县令吴井元? 他居然能搭上宴居的线?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圣上的態度。 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宴居,这还是头一次。 圣上此举,究竟是何意? 又在向朝堂传达何种信號? 监察御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昭寧帝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下一个议题。” 兵部尚书立刻站了出来,神情凝重。 “陛下,镇北城防务吃紧,去岁冬末至今,北疆蛮族屡屡叩关,輜重粮草消耗甚巨,恳请户部即刻拨发军餉。” 昭寧帝点了点头,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殿外。 “眾卿议一议。” 此言一出,刚才还算平静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与户部的官员立刻吵作一团,一个哭穷,一个喊急,唾沫横飞,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尖锐唱喏声,盖过了所有爭吵。 “陛下!” “镇北城八百里加急!”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著殿门望去。 殿门推开,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全身笼罩在破烂鎧甲里的身影。 是一名老兵,身上的甲冑早已残破不堪,血跡凝固成硬块,发黑的同时,传来刺鼻的臭味。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隨著他踉蹌的脚步无力地摆动。 老兵走到殿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从怀中颤抖著摸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镇北城,斥候营,甲字营百户,周山,叩见陛下!” 兵部尚书一个箭步衝上前,接过令牌端详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转过身,声音发颤。 “陛下,令牌无误,確是庞將军亲卫斥候营的人。” 伺候闻言努力抬起头,泪水滚滚而下,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圣上!” “北疆告急!” “镇北城......失守了啊!” 最后四个字,在宣政殿內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镇北城? 大夏立国百年,从未陷落的北境雄关? 失守了? 怎么可能? 刚刚兵部和户部还在因为镇北城明年的輜重寸步不让地爭吵,下一刻就告诉我们失守了? 御座之上,昭寧帝瞳孔骤然收缩,却看到伺候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污的铜匣。 “十一月丙子,妖蛮二十万大军,绕过烽火台,奇袭镇北城。” “庞將军率全军將士迎战,血战三日,三日啊!” “末將奉命突围之时,我部仅剩……仅剩数百残兵……” “镇北城,沦陷了啊!” 伺候说完,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瘫软下去,不省人事。 殿內,百官譁然。 “二十万大军!妖蛮何时有了如此大的胆子!” “庞盛將军呢?镇北军十万精锐,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 “之前为何没有半点军情传来?钦天监和边境的探子都是死人吗!” “城中数十万百姓......以妖蛮的残暴......” 一个官员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惊恐绝望。 镇北城是大夏的北大门。 此门一失,妖蛮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畿,整个中原腹地,都將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柳拱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镇北城... 权哥儿....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权哥儿走之前,意气风发地在自己面前念诗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一股钻心的痛楚,让柳拱眼前阵阵发黑,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御座上,昭寧帝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 “庞盛该死啊!死有余辜!” “误朕!误朕大夏,误朕镇北城几十万子民....” 第133章 不怕北狩未归? 柳拱闻言,猛地抬起头。 看到昭寧帝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中满是怨毒冰冷。 柳拱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將权哥儿的身影从脑海中挥去,上前一步,开口道: “陛下,臣有疑。” 昭寧帝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柳拱毫不退缩,继续开口。 “其一,妖蛮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如此大的动静,我大夏安插在北疆的探子,为何没有半点风声传回?钦天监观星象,也无任何示警,这二十万大军,是如何做到凭空出现的?” “其二,庞盛將军非是庸才,他曾在妖蛮手上吃过亏,最是知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道理。他怎么会如此不智,放弃雄关之利,与二十万妖蛮大军在城外血战?坚壁清野,固守待援,方是上策!” 殿內的慌乱,为之一顿。 是啊,这太不合常理了。 庞盛又不是初次上战场,並非不知兵,怎会如此不智? 柳拱话锋一转,直视昭寧帝。 “陛下!若妖蛮二十万大军当真长驱直入,那我大夏布防皆在边关,中原腹地兵力空虚,京畿危矣!” “当务之急,是圣上的安危啊!” 此言一出,百官才如梦初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京畿危矣! 圣上有危险,那他们这些王公大臣,岂不是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柳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陛下暂移圣驾,以策万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陛下即刻下旨,宣各地藩王带兵进京勤王!” “是啊陛下,妖蛮入冬,不过是为劫掠过冬物资,待其抢掠一番,开春自会退去,届时我等再重振旗鼓,收復失地不迟!” 一时间,殿內七嘴八舌,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龙椅上,昭寧帝脸上满是愤怒、痛苦,挣扎了片刻,昭寧帝拍案而起,冷眼看著殿中的群臣。 “够了!” “朕的先祖,太祖皇帝,北拒妖蛮三千里,打得他们百年不敢南望!” “而今,他的子孙,却要被一群蛮子撵得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命?” “你们让朕死后,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朕,誓与大夏社稷,共存亡!” 百官闻言,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陛下,以大局为重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昭寧帝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眼中满是疯狂决绝。 “朕意已决。” “自即刻起,谁敢再议『逃』字。” “斩!” ......... 清河县,文庙街。 小小的堂屋里,此刻却挤满了人。 沈春芳是两天前回来了,同时也带回来了镇北城沦陷的噩耗。 老爷和夫人也来了。 夫人一双眼睛红肿不堪,显然是刚刚痛哭过,此刻正被李氏搀扶著,靠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李氏不停地用手轻抚著柳夫人的后背,嘴里轻声宽慰: “夫人,您別太担心了。” “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出事的。” 一旁的沈春芳帮著宽慰道:“权哥儿身上有璘哥儿给的战诗词原稿,庞將军也不是鲁莽之人,肯定会安排人手保护他的。” “他极有可能还活著。” 老爷闻言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自从得知镇北城沦陷的消息后,老爷两天两夜未眠。 这可是柳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啊! 爹不是说只是去镇北城歷练一段时间吗? 怎么就会失守呢? 老爷也知道夫子是好心安慰。 可从京都传来的最新情况,连庞將军本人都生死未知。 更別说权哥儿了。 卢璘默默的给老爷添了杯茶水,没有开口。 他並不擅长安慰人,只希望少爷真的能福大命大,逃过这一劫。 镇北城是大夏第一雄关,几百年没有出过问题。 怎么会说沦陷就沦陷。 良久沉默,卢璘望向夫子,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夫子,为何钦天监没有提前得知妖蛮异动?” “二十万大军叩关,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夫子身上。 沈夫子长长地嘆了口气,神情无比凝重: “这也是朝堂上百官都想不通的问题。” “要想悄无声息地隱瞒二十万妖蛮大军的动向,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文宗境的读书人出手,以瞒天过海之能,躲过了钦天监的侦查。” “另一种,便是有金身罗汉不惜燃烧舍利,以自身修为为代价,遮蔽天机,也能瞒过钦天监的侦查。” 老爷闻言脸色骤变,沉声道:“妖蛮之地,不通教化,怎么可能诞生文宗境的读书人。” “难不成....难不成是妖蛮和西域诸国搭上了线?” “我早就知道,这群和尚亡我之心不死,一直想掘我读书人的根子!” 文宗,大儒之上的存在。 整个大夏王朝,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镇压国运的定海神针。 妖蛮之地,茹毛饮血,不通教化,怎么可能有这等人物。 沈春芳缓缓摇头: “目前並没有探查到西域诸国有异动的消息。” “是不是西域,现在还不能確定。” 卢璘听著夫子的分析,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三种可能。 钦天监...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卢璘都汗毛倒竖,觉得不太可能。 事关大夏国本,若真是钦天监出了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卢璘摇头,將那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开。 钦天监出了问题? 那整个大夏,就真的从根子上烂透了。 钦天监乃是圣院直属,监察天下气运,预测吉凶祸福,地位超然,独立於朝堂之外。 北疆妖蛮,怎么可能有能力將手伸到这里来。 卢璘转头,问出了另一个困惑。 “夫子,圣上为何不迁都?” “京都固然重要,可只要大夏的政权正统不失,迁都暂避锋芒,日后未必没有收復失地的机会。” “为何要执著於与京都共存亡?” 这个问题著实让卢璘费解。 难道圣上真的不怕妖蛮长驱直入,真的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 还是说,圣上另有后手? 要不然如何解释,圣上竟果决到了如此地步? 真的不担心,会出现“北狩未归”的局面吗? 北狩未归。 这是前世史书上对徽钦二宗被金兵俘虏美化说辞。 沈春芳当然听出了卢璘话语里的言外之意,也知道他口中那最糟糕的局面,究竟意味著什么。 第134章 北境 夫子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圣上有何打算,暂且不知。” “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宴居这次,没有任何表態。” “身为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按理说,在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面前,理应由他来做最后的决断。” “毕竟,圣上还未真正亲政。” 卢璘闻言,若有所思。 良久,才听到沈春芳继续开口。 “璘哥儿,別想这么多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下场了,有什么抱负,等你一路过了院试,乡试,会试,再施展也不迟。” “今年,是大爭之世,你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钻研学问......” 沈春芳不想让卢璘把太多的心思,放在这些朝堂纷爭之上。 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璘哥儿毕竟还没有官位在身,现在想这些,终究是太远了。 这些事,自有朝堂上的诸公去决断。 卢璘点了点头,他知道夫子这是好意。 “学生明白。” 气氛沉默了好一会,老爷又重重地嘆了口气,缓缓起身: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已经拜託老泰山,派人去寻找权哥儿的踪跡了。” 他对著沈春芳拱了拱手。 “夫子,若是有什么消息,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老爷知道夫子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心学虽然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春芳郑重地点了点头,少爷也是他看得长大的,理所应当。 交代完,老爷嘆了口气,搀著夫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看著老爷和夫人萧索背影,李氏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长嘆一声: “希望少爷福大命大,真要出了什么事,夫人可怎么受得了啊。” 李氏心有戚戚,转过头,一把拉住卢璘的胳膊,郑重其事地交代说: “璘哥儿,你听娘说。” “以后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上战场,听到了没有?” 直到卢璘认真地点头,李氏心里才踏实,暗自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只剩下卢璘和一直靠在窗边的郑寧。 卢璘转过身,目光落在郑寧身上。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卢璘直勾勾地盯著郑寧,仔细观察著郑寧脸上的异样。 这么小的孩子,如果真有问题,总不能一点蛛丝马跡都不暴露吧? 卢璘越来越觉得郑寧这丫头很不对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露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这次要不是夫子回来,卢璘估计她又会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 问就是正在长身体,要多睡觉。 可卢璘又不傻。 妹妹小石头那整天都使不完的劲,活生生地摆在这里。 还有之前在县衙走散那事。 儘管郑寧事后也解释了,给出的理由听上去也很正常,无非是小孩子贪玩,被街边的热闹吸引了。 但卢璘总觉得不对劲。 吴井元那句“方才,不就卢案首和你爹二人前来吗”,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迎著卢璘审视的目光,郑寧歪著头,大眼睛里满是纯真,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反问道:“对你说什么?” “祝你接下来的院试顺利?” “那老头不是对你很有信心吗?” “连院试都过不去,你还想著和其他世家爭锋?” 一如既往的毒舌,卢璘眉头皱起,仍旧一言不发,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许久,卢璘才缓缓摇头,心里暗自嘆气。 是真没问题,还是隱藏得很好? 郑寧被卢璘目光盯得有些不舒服,小小的身子扭了扭,转身准备转身回房。 在她即將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卢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闻圣上有一女,与你年龄相仿,下次有空给我讲讲小公主的事。” 郑寧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卢璘望著郑寧的方向,默默地嘆了口气。 .............. 另一边,镇北城百里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村庄。 一间堆满了茅草的破屋內,一双满是血丝和仇恨的眼睛,从草堆的缝隙中警惕地望著外面。 少爷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茅草深处。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整整三天了。 嘴唇乾裂,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满是血跡。 从镇北城破的那天,庞將军的亲兵拼死將他送出城外后,一切都变成了噩梦。 他甚至没能跑出百里,就从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了镇北城彻底沦陷的消息。 少爷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腰间別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通体黝黑,刃口弯曲,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游弋的妖蛮斥候。 前天,他就撞上了一支五人的妖蛮小队。 要不是璘哥儿给的《与柳权別》原稿,在生死一线间,骤然迸发光芒,化作这柄吴鉤…… 少爷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记得那五个妖蛮临死前,脸上那副见了鬼的惊恐表情。 也不知道爹娘和爷爷,现在知不知道镇北城的消息。 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几天几夜以来,少爷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 眼皮沉重地往下坠,每一次闭上,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再次打开。 可少爷不敢闭眼,他害怕,怕自己就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一想到庞將军走之前的交代,少爷再一次努力的睁大了眼。 “一定要...把消息传回去。” “这不是妖蛮叩关,是通敌卖国啊!” 耳边迴荡著庞將军的嘶吼,少爷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目不转睛地盯著缝隙外的荒野,不敢让自己闭上。 第135章 《大夏太祖实录》 京都,宣政殿。 又是一日早朝。 镇北城沦陷的消息传回后,朝堂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自从昭寧帝那日拍案而起,说出“誓与京都共存亡”后,整个朝堂便再无人敢提迁都二字。 连首辅宴居,都选择沉默,百官们就算心里再怕,也只能硬著头皮,不敢妄议。 可京畿之地的守备力量,早已在百年的太平中被抽调一空,大多部署在边关。 如今北门大开,妖蛮长驱直入,这薄弱的京畿防线,又能抵挡多久? 这是百官们目前最担心的事。 兵部尚书从队列中走出,满脸倦容,开始匯报最新的军情。 “启奏陛下,妖蛮大军前锋已破云州,兵锋直指雁门关,距离京都仅一千二百余里。” “沿途州郡望风而降者有三,誓死抵抗而被屠城者,已有五座……” “逃难百姓不计其数,死伤枕藉,惨不忍睹。”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惊呼声。 距离镇北城破才半月不到,妖蛮铁骑竟已破了云州? 距离京都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看似不短,可一千二百余里,而且是不设防的一千二百里,对妖蛮铁骑而言,不过是半旬路程。 兵部尚书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愈发沉重。 “各路勤王兵马,日夜兼程,然路途遥远....” “距京都最近的青州王,尚需五日方能抵达。” “其余各路藩王,最快也要七日之后。” 这意味著,京都,將有至少五日的空窗期,需要独自面对妖蛮的兵锋。 御座之上,昭寧帝的面容隱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真切。 早朝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 群臣鱼贯而出,百官们人人面带忧色,脚步匆匆。 柳拱没有立刻离去,独自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寒风一吹,朝服摆动,整个人愈发消瘦。 短短数日,柳拱两鬢已是霜白一片。 他静静地看著散朝的百官,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柳拱快步迎了上去。 “亲家。” 来人是太常寺卿林延潮,也是柳拱儿媳林氏的娘家叔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延潮见到柳拱如今这副苍老疲惫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夏重臣的仪態,心中也是一嘆。 权哥儿是柳家独苗,白髮人送黑髮人,这等打击,谁能承受得住。 “贤侄何时动身?”柳拱开口。 柳拱口中的贤侄,正是林延潮的儿子,林然。 圣院浩然卫巡风使,正六品武职,统辖一卫所旗,掌十二名緹骑。 镇北城失陷后,朝廷派出了数支这样的斥候队伍,深入北疆,打探妖蛮的动向,而林然,便是其中一支队伍的统领。 柳拱的目的很简单,他想请林然在打探军情的同时,帮忙寻找孙子柳权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延潮扶住柳拱的胳膊,沉声说道:“柳阁老,你当务之急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 “我儿明日便起程。” “这大夏的江山社稷,还需要你来操持。” 柳拱闻言,身子晃了晃,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操持国事? 自己连家都快保不住了。 得到了確切答覆后,柳拱点了点头,对著林延潮一拱手,转身默默离去。 ......... “至圣先师丘进曰:“政之兴废,在民忧乐;民之休戚,在官贤愚。今海內初定,而吏道未昌,愿陛下垂拱而责成於士,使股肱效其力,耳目尽其聪。” “上沉吟良久,顾谓左右曰:“昔马周有言:『天子者,以兆民为子,以三公为杖。』朕亦欲与贤士大夫共治天下,非独朕之天下也。”” “丘顿首曰:“善哉!君任其劳,臣分其忧,此之所以圣也。”” 文庙街,卢家小院,屋內。 卢璘合上手中的《大夏太祖实录》,细细回味刚刚书本上的內容。 这一段写的是大夏太祖和至圣先师丘的对话,確立了大夏朝后世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 太祖皇帝果真非常人也。 能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超前思想,其境界,不亚於前世传说中的尧舜。 放下《大夏太祖实录》后,卢璘目光落在了桌上另外几本书上。 《太宗定鼎垂统宏文实录》、《世宗绍统显武钦宪实录》、《仁宗体天隆道至诚实录》..... 这段时间,他看的书很杂。 除了为科举准备的圣贤文章、策论实卷,閒暇之余,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大夏历任皇帝的起居註上。 从《大夏太祖实录》开始,到后面七位帝王的日常起居,凡是能找到的,他都看完了。 其中最让卢璘感兴趣的,还是大夏太祖的生平。 哪怕是第二次看,卢璘依旧能从中看到许多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春芳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卢璘桌面上摊开的各种起居注和《大夏太祖实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璘哥儿,你这段时日,杂书看得太勤了。” 沈春芳心中嘆了口气。 当初璘哥儿让自己搜寻一些本朝帝王记录之类的书籍,他的本意是好的。 想著让璘哥儿开阔眼界,为日后入仕做准备,便把自己心学一脉关於帝王的记录,一股脑地都拿了出来。 毕竟这些东西,以璘哥儿的才学,日后迟早也能接触到。 可谁能想到,这段时间璘哥儿竟一头扎进了这些杂书里。 院试可就还有几天了啊。 自己这番举动,莫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更让沈春芳担忧的是,他怕卢璘走上歧途。 读书人研究帝王喜好,揣摩上意,这不是正道,是佞臣之始。 卢璘闻言,对著沈春芳拱了拱手。 “夫子,“课业已经做完了。” 说完,卢璘指了指书桌的另一侧,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写好的文章。 “閒暇之余,看看这些,权当解乏。” 沈春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篇策论看了看。 字跡刚健有力,论点清晰,引经据典,无一处不妥帖。 也是,璘哥儿心性沉稳,远超常人,又怎会本末倒置。 沈春芳放下心来,正准备开口夸讚几句,却又听卢璘继续开口: “夫子,我这几日翻阅歷代先帝的起居注,倒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沈春芳捋了捋鬍鬚:“哦?” 卢璘拿起桌上的几本起居注,一一摊开。 “夫子您看。” “从太祖皇帝之后的七位先帝,为何他们驾崩的时间,都如此……接近?” “莫非我大夏皇室有何世病或代病不成?” 世病和代病,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家族遗传病。 大夏七帝的结局,几乎如出一辙,太过巧合,巧合得让卢璘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卢璘看著夫子,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话音落下,只见沈春芳瞳孔骤缩,愣在了原地。 第136章 少爷得救 房门被推开了。 李氏裹著厚棉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个郑寧。 “哎哟,这屋里怎么跟冰窖似的,也不添点炭火。” 李氏一边搓著手,一边抱怨著,完全没有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不对。 “夫子,璘哥儿,你们俩说什么呢,这么入神?” 郑寧跟在李氏身后,一进屋,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了卢璘和沈春芳身上。 卢璘看到郑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动声色地將桌上摊开的几本起居注合上,码放整齐。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沈春芳也回过神来,转过头,脸色严肃,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对卢璘开口道: “璘哥儿。” “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 “你的首要之务,是几日后的院试,是接下来的乡试,会试。” “把心思都放在学问上,莫要再被这些杂事分心。” 话音刚落,郑寧满是讥誚声音响起: “现在才开始担心院试了?” 郑寧双手抱胸,仰著小脸,毫不客气地看著沈春芳。 “老头,你是怎么教学生的?”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都什么时候了,才想起来用功,还有什么用?” 李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转头一看夫子一脸严肃的样子,还以为璘哥儿哪里惹夫子生气了。 连忙上前打圆场,先是佯装生气地拍了卢璘一下。 “璘哥儿,夫子是你老师,说你两句怎么了?得听著!” 说完,李氏又转过头,满脸堆笑地对著沈春芳。 “夫子,您別生气,可千万別跟这孩子一般见识。” “璘哥儿这孩子,一向是懂事的,从来不用人操心。” “估计是最近少爷的安危,让璘哥儿分了心,没把心思全放在书本上。” 李氏一边说,一边给卢璘使眼色。 “回头我肯定好好说说他!” 沈春芳长长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自己哪里是生璘哥儿的气。 他是怕啊。 怕璘哥儿陷得进去了。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连师兄都只能在边缘试探。 璘哥儿固然天资横溢,可毕竟还太年轻,根基太浅。 李氏见夫子脸色缓和下来,这才放下心来。 她转头对卢璘说。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你爹也该从铺子里回来了。” “你去巷子口迎迎他,喊他赶紧回来吃饭,菜都快凉了。” 卢璘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站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经过郑寧身边时,微微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郑寧抱著胳膊的小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 四天后,云州城外。 官道上满是南逃的难民,一眼望不到头。 圣院浩然卫巡风使林然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著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身后,是十二名同样装束的緹骑,腰挎长刀,骑著高头大马。 圣院直属武装浩然卫。 林然和自己的小队已经在这片沦陷区穿梭了整整四日,风餐露宿,数次与妖蛮的游骑擦肩而过。 越往北,景象越是悽惨。 十室九空,处处残垣断壁。 林然骑在马上,心一点点往下沉。 很难想像,表弟权哥儿在这等境地能活过几天。 姑父说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真要是带回去的是一具尸体。 姑父姑母该如何承受啊! 就在这时,难民队伍里,一道微弱呼喊,钻进了他的耳朵。 “然哥儿….” 林然动作一顿,猛地勒住韁绳。 循著声音望去,目光锁定在人群中一个蜷缩著的身影上。 一个乞丐,不,连乞丐都不如。 头髮结成了饼,身上裹著不知从哪里扒下来的破布,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可这种有神並不是好事,林然见过太多將死之人了,都是这种迴光返照的有神。 林然翻身下马,几步冲了过去,拨开挡在身前的难民。 周围的人被他身上的煞气所慑,纷纷避让。 蹲下身,仔细看著眼前这种满是血污的脸,依稀能看得出权哥儿的轮廓。 真的是权哥儿啊! 老天有眼! 少爷看到林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表哥…” 喊完这一声,少爷身子一软,整个直愣愣地向前栽倒。 林然一把將少爷接住,避免直接砸倒在地上。 自己带著直属小队,尚且歷经重重危险,才找到这里。 很难想像,权哥儿这段时间到底经歷了什么。 …… 少爷是被肉汤香气唤醒的。 他睡了很久,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跳动的篝火,和表哥林然熟悉的脸。 “表哥?” 林然坐在他对面,將一碗温热的肉汤递了过来。 “醒了就喝点东西。” 少爷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可少爷此刻完全顾不上。 “快,表哥,带我回京都,我有重要信息要匯报给我爷,不能让庞將军白死了。” 林然正在递碗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警戒的几名手下,太阳穴突突直跳,立刻打断了少爷。 “权哥儿,你说什么胡话,先好好休息。” 少爷正要继续开口,却对上了林然的眼神。 少爷瞬间就闭上了嘴。 看了一眼表哥身后的那些小队成员,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自己太著急了。 连圣院直属的钦天监都出了问题,还有谁能信? 还好表哥提醒了自己。 意识到问题的少爷,这才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著肉汤,胃里进了食,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一碗汤下肚,林然才再次开口,问起了少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少爷放下碗,將这几日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镇北城破,庞將军的亲兵如何拼死將他送出重围。 再到他如何躲进荒村的草堆里,藏了三天三夜。 “最危险的一次是撞上了一支妖蛮的斥候小队,五个人。” 少爷的声音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別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通体黝黑,刃口弯曲。 第137章 卢璘,字琢之。 “我以为我死定了。” “是璘哥儿,是璘哥儿救了我。” 之后,他便一路小心翼翼地南下,不敢走官道,饿了就挖草根,渴了就喝泥水,最后实在撑不住,才混进了难民的队伍里。 林然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直到少爷说完,他才缓缓点头。 “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亲自送你回去。” “我会安排人,把你安全送到京都,先让柳阁老安心。” 少爷闻言顿时急了。 “不行!表哥,这事太大了,必须你亲自送我!” “我不信別人!” 林然若有所思看著少爷,没有说话。 少爷无疑是信得过表哥的,知道表哥不会害自己。 可表哥这个决定明显是另有打算。 可什么事比得上自己身上背负的大秘? 两人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少爷妥协了。 林然转过头,对著不远处的一名緹骑招了招手。 “赵四。” 那名緹骑快步走了过来,对著林然一拱手。 “大人。” 林然指了指柳权,冷声道: “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安全送到柳阁老面前。” “要活的。” 赵四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遵命。” ........ 文庙街,卢家小院。 天气有些沉闷,乌云压得很低,隨时都会落下雨来。 卢厚正在院里,帮著卢璘收拾出门前的行囊,將换洗衣物仔细叠好,各种李氏亲手准备的吃食小心翼翼地检查。 李氏则跟在卢璘身后,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璘哥儿,夫子不让娘和你爹陪你去,你自个儿到了临安府,可千万要小心。” “吃的喝的都要注意,別在外面乱吃东西,盘缠也要放好了,知道吗?” 明天就是临安府院试的日子,府城路远,需得提前一天过去。 卢璘听著李氏的叮嘱,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笑著安抚自家老娘: “娘,你放心吧。” “再说了,我这又不是第一次参加科举,这院试,都第二回了。” 话音刚落,李氏就急了,连忙伸手打断。 “呸呸呸!” “瞎说什么呢,说得跟那些落榜学子似的。你上次那是意外,又不是学问不过关,再说了,你上次院试也没去成啊!” 卢厚在一旁听著,也跟著出声:“东西都准备好了。” 李氏闻言,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凑过去,事无巨细的一件件確认。 “吃的喝的都带够了没有,这天看著要下雨,雨具放好了没有?” 確认了好几遍,李氏才算稍稍安心,她转过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沈春芳。 “夫子,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璘哥儿的?” 沈春芳捋了捋鬍鬚,脸上带著笑意,对著卢璘招了招手。 “璘哥儿,到我跟前来。” 卢璘依言上前。 只见沈春芳从袖中取出一顶崭新的黑绸方巾,神情郑重: “璘哥儿,按古礼『二十而冠』,你如今已十有六,本当待几年才行冠礼。” “不过院试在即,若这次榜上有名,便是秀才公了。” “岂能再以童子之名謁学政、见同儕?” “今日,为师便破例为你提前赐字!” 大夏朝的冠礼,不同阶层,年龄也各不相同。 寻常寒门子弟,大多遵循古礼,二十岁行冠礼。 而世家大族的子弟,则盛行早冠,十五六岁便已加冠。 卢璘情况又特殊些,虽是寒门出身,却未冠而显名,提前加冠,既是身份的象徵,也方便日后社交应酬。 加冠赐字,本该由家中父亲或尊长主持。 沈春芳早已和卢厚商议过,卢厚一听是夫子要亲自给儿子加冠赐字,那是巴不得的好事,连连点头应下。 李氏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感嘆:“一转眼,璘哥儿都十六岁了,也不知道还能在身边陪我们几年。” 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郑寧,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眼睛里透著期待,好奇沈春芳会给卢璘冠一个什么样的表字。 卢璘收敛心神,正色点头。 沈春芳神情肃穆,亲手为卢璘戴上那顶黑绸方巾,动作缓慢: “《仪礼》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 “你单名一个『璘』字,璘,美玉也。” “然玉不琢,不成器。今,为师予尔字『琢之』,望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穷经悟道,不负此生!” 琢之,琢之。 卢璘心中反覆默念著这两字,明白了夫子寄予的厚望。 他整理衣冠,俯身,对著沈春芳行了一个长长的拜礼。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今以『琢之』为字,必不负师门砥礪之恩!” 话音落下。 堂外阴沉许久的天空,云层竟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缕久违的天光穿过云隙,斜斜地映照卢璘身上。 天光斜落肩头,黑绸方巾下卢璘剑眉星目,气质温润。 明明一袭普通长衫,却难掩挺拔如竹的身姿。 此时一阵风吹过,掀起长衫时,也掀起了卢璘眼中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锋芒。 李氏看著眼前已经初具大人模样的儿子,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悄悄抹了抹眼角。 卢厚则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骄傲。 郑寧抱著胳膊,看著这一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念叨。 “卢璘,卢琢之。” 沈春芳闔上双目,对著卢璘挥了挥袖。 “去罢!” 卢璘直起身,从卢厚手上接过行囊,背在身上,脚步沉稳地走出了自家小院。 第138章 府试开考! 抵达临安府后,卢璘哪都没去,径直去了柳府別院。 在柳府別院静养心神一晚,將状態调整到了最佳。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 卢璘迎著晨光,动身前往城北。 童试的最后一场,院试,其地点便设在圣院分院。 圣院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上百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严肃地维持著秩序,將考生与围观的家属隔开。 考生们则按照各自的籍贯,排成了一条条长龙,静静等候著入场前的检查。 这一次的检查与甄別,比府试时还要慎重。 点名官手中的名册上,不仅有考生的籍贯、年岁、三代履歷,更有对其面貌特徵的详细描述。 这些信息,全都经过了为考生作保的廩生亲自画押,几乎杜绝了任何舞弊作偽的可能。 卢璘排在队伍中,不急不躁,顺利通过了检查和甄別。 走进考场后,在引路衙役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乙四十二。” 號舍不大,仅能容纳一人一桌一椅。 很快,便有专人送来了笔、墨、纸、砚等一应考试用具。 卢璘將所有物品一一布置妥当,隨后便闭上双眼,静坐养神,耐心等待著考试正式开始。 院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与第二场,皆是四书五经题。 第三场,则是战诗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考生都已入场完毕。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唱喏。 “锁龙门!” “咣当!” 沉重的铁门缓缓关闭,考场彻底与外界隔绝。 紧接著,第一场的考题,以文气显化,映照在了所有號舍前的半空中。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 题目一出,原本安静的考场內,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嚎。 “居然这么冷僻....” “这....这该如何破题?” “义、礼、孙、信,四者並举,头绪繁多,稍有不慎便会杂乱无章。” “考官出此题,未免也太刁钻了些。” 不少考生当场就白了脸,抓著头髮,不知从何下笔。 卢璘抬起头,看著半空中的那行字,波澜不惊。 这题看似繁复,实则是在考验考生对儒家核心义理的整体把握。 其深意,是想让考生深入阐述“义”“礼”、“孙”、“信”这四者之间层层递进、互为表里的內在联繫。 同时,也是在批判那些將四者割裂开来,甚至曲解其本意的常见误读。 想明白了考官的用意,一篇策论的骨架,已在卢璘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垂下眼帘,开始不紧不慢地研墨。 待到墨汁浓稠如漆,破题的思路也已彻底清晰。 卢璘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於纸上,片刻停顿后,果断落下。 “君子之立身,无非一道四维:义主其本,礼导其行,孙养其德,信固其成。譬如筑室,义犹栋樑,礼乃规矩,孙若覆瓦,信则垣墉。四者缺一,则倾覆立待矣!” 开篇破题,直接將四者比作建造房屋的四大要素,立论稳固,气势开张。 这是立论,接下来,便是逐层深入的阐释。 卢璘笔锋一转,略作思索,便继续写了下去。 先是阐述以义为质。 “后世或谓『义』止於刚直,此大谬也!《子》言『羞恶之心』,即义之端,然必归乎中道。昔子產铸刑书,非刻薄也,义在『救世』;管仲不死纠难,非怯懦也,义在『安民』。故义者,非执一而终,实因时制宜。” 何为义? 不是一味地刚强正直,而是要合乎中道,要因时制宜。 子產和仲的例子,便是最好的佐证。 写完这一段,卢璘的思路愈发流畅。 接著,便是阐述礼以行之。 “礼之弊,或流於虚文。然君子之礼,必根於义。齐桓伐楚,责包茅不入,非恃强也,礼在尊王;晏婴狐裘三十年,非吝財也,礼在节用。若弃义而言礼,犹无舵之舟,虽饰金玉,终覆沧溟。” 这一段,他用了对比论证。 將齐公与晏婴的行为,都归於“礼”的范畴,但又指出,他们的“礼”都是根植於“义”的基础之上。 若是没有了“义”这个根本,所谓的“礼”,不过是无根的浮萍,最终只会流於虚偽的形式。 隨后,是反向推论,解释孙以出之。 “今人误『孙』为諂媚,岂知圣人之『孙』,乃『自卑而尊人』之德。禹闻善言则拜,非屈己也,孙以聚智;周公『一沐三握髮』,非作偽也,孙以待士。使无此德,则礼成虚设,义近苛暴。” 世人多將“孙”字,也就是谦逊,误解为諂媚。 卢璘直接点破了这一层误解。 禹拜善言,周公待贤士,这都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为了匯聚智慧,为了招揽人才。 如果没有这种谦逊的美德,“礼”就会变成虚偽的摆设,而“义”也会变得苛刻暴虐。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最后,卢璘提笔,为整篇文章写下总结。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正谓此四者必践於微末。曾子守『信』而临终易簀,虽一竹蓆不敢欺;季札掛剑於墓,虽死者不负言。故曰:义不立则礼偽,孙不至则信衰。四维张而君子之道备矣!” 从宏大的家国敘事,落笔於细微的个人品德。 曾易簀,季札掛剑,都是守信的典范。 信,是君子立身的最后一道保障。 至此,义、礼、孙、信,四者之间的关係被阐述得淋漓尽致,浑然一体。 落笔,收锋。 卢璘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跡,將考卷整齐地放在桌案一角。 第一场,成。 第139章 经典辩题 卢璘轻轻拉动了桌角垂下的一根细绳,绳子末端的小铜铃发出声响。 不多时,一名衙役快步走到號舍外。 “何事?” “交卷。” 衙役有些意外,和卢璘確认了一句: “第一场,现在就交?” 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一个时辰都不到。 往届院试,不是没有提前交卷的,可从未有过这么快的。 卢璘点了点头。 衙役不再多问,接过考卷,用白纸糊住了写有考生信息的卷头。 临走前,还是按规矩交代了一句。 “考生可在號舍內休息,也可前往厕號,但切勿喧譁,不得打扰他人。” 卢璘頷首示意,却没有动。 重新闭上双眼,调整呼吸,默默恢復消耗的才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號舍外传来“第一场毕,收卷”的唱喏声时,整个考场都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嘆息。 不少考生衝出號舍,直奔厕號,更多的则是拿出家人准备的食盒,狼吞虎咽。 卢璘这才睁开眼,体內的才气已然恢復圆满。 他没有起身,从行囊里拿出两张李氏烙的干饼,就著水袋里的清水,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 不多时,第二场考试开始的钟声响起。 所有考生也早已回到自己的號舍等候。 半空中,第一场的考题散去,新的字跡缓缓浮现。 “《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而《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既言天道有序,何以人心难测?” 题目一出,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考场,哀嚎声比第一场时还要响亮。 “天道”与“人心”的对立,这是儒学经义中最为经典的辩题之一,也是最难写出新意的题目。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意思是上天生育万民,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意指人心充满了私慾而危险难安,而天理道心却精微难明。 这两句经文,一边强调天理井然有序,一边又警示人心险恶难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考官出此题,其一,是想看考生如何矛盾的经义中自洽其说。 其二,也是更深的一层,是想考察考生对於儒学核心的性善论与工夫论,到底有何等程度的把握。 寻常考生答这题,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空谈“天人合一”。 片面地强调人性本善,却忽略了现实中人性的复杂与幽暗,最终流於空疏,拿不出具体的修身之法。 这题,对別人不好答。 但对卢璘而言,却是正中下怀。 这道题的內核,与《圣策九字》中关於“慎独”的阐述,几乎是异曲同工。 以慎独修身之法,来化解天道与人心的矛盾,再合適不过。 卢璘略作思索,一篇完整的策论已在胸中。 他再次提笔,蘸满浓墨。 这一次,没有丝毫停顿,笔锋直落纸面。 “天以阴阳化育万物,故『有物有则』;人以私慾蔽其本心,故『惟危惟微』。然则《学》言『格物致知』,《子》谓『求其放心』,正为去人慾以全天理。是知天道不欺,人心自扰;克己復礼,则危者安、微者著矣。” 开篇,直击要害。 先是揭示了矛盾的根源所在:並非天道有亏,而是人心被私慾蒙蔽。 而后直接给出解决之法:通过“格物致知”“求其放心”的修身功夫,去除私慾,回归天理。 如此,危险的人心便能安定,精微的道心便能彰显。 立论既定,接下来便是层层深入的阐述,將“慎独”的功夫,化为统一矛盾的路径。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理昭昭,其本为善,此万古不易之理。然『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人心观道,各执一端,遂生偏颇。” 天理本身是绝对的“善”,但人心在认知天理时,会因为各自的局限性而產生偏差,这就是“危”的开始。 “然《书》亦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此言人虽有私慾之蔽,却自有復归天理之能。 此能,存於戒慎恐惧之中,存於主敬涵养之內,存於穷理尽性之末。” 紧接著,卢璘笔锋一转,开始阐述慎独的三重境界。 从最初级的“戒慎恐惧”,即在无人监督之时也心存敬畏,不敢放纵。 到第二重的“主敬涵养”,將这份敬畏之心化为日常,时刻保持內心的庄敬,涵养德性。 再到最终的“穷理尽性”,通过不断探究事物的原理,来彻底明了自己的本性,最终达到天人合一。 这三重境界,便是从“危”到“安”,从“微”到“著”的完整路径。 理论阐述完毕,卢璘笔力更健,为整篇文章写下结语。 “故圣人不废天道以惧人心,不詘人心以疑天道。治心之要,在去其蔽而已。” “譬之烛幽,火本明而烟蔽之,去烟非灭火也,復其明而已矣!” 圣人不会因为人心的危险就否定天道的存在,也不会因为道心的精微就怀疑人心的向善之能。 治理人心的关键,就在於去除那些蒙蔽本心的私慾罢了。 这个过程,就好比在暗室中点燃蜡烛。 火焰本来是光明的,却被黑烟遮蔽了光芒。 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把黑烟驱散,而不是把火焰熄灭。 只要驱散了黑烟,光明自然就会重新显现。 落笔,收锋。 第二场,成。 卢璘放下笔,整个人却久久未动。 这篇策论,几乎是他两世为人,对於儒学修身工夫的最高理解。 ......... 另一边。 考场最深处的文光阁內,几名考官正襟危坐。 学政魏长青作为此次主考官,坐在主位之上。 一名衙役捧著一叠糊名考卷,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了魏长青的桌案上。 “大人,这是第一场考生试卷。” 魏长青身旁的一名老考官捋了捋鬍鬚,轻笑一声。 “大人,这次的考生中不乏才学出眾者,更有卢案首这等人物,要不我们提前阅卷?” 魏长青对卢璘的考卷也有些好奇,点了点头,决定提前阅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这堆考卷中,看到卢璘的回答。 想著,魏长青直接从那叠考卷的最上面,把第一张考卷拿在手上。 没有拆开糊名的封条,目光直接落在卷上。 只看了一眼开篇,魏长青的动作便顿住了。 “君子之立身,无非一道四维:义主其本,礼导其行,孙养其德,信固其成……” 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为凝重。 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激赏。 当看到“若弃义而言礼,犹无舵之舟,虽饰金玉,终覆沧溟”一句时,魏长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待到通篇读完,魏长青沉默了许久。 一旁的考官等得有些著急,凑过头来,隨口问了一句: “魏大人,如何?” 魏长青没有回答,而是將考卷递了过去。 “诸位,都看看吧。” 几名考官轮流传阅,下一刻,阵阵惊呼声响起。 “好!好一个『义在救世,义在安民』!” “此子论礼,更是鞭辟入里,直指虚文之弊!” “这等见识,这等文笔,怕是……” 一名考官话说到一半,看向魏长青,脸上满是惊嘆。 “魏大人,此等大才,不知....” 魏长青將目光移向糊名的卷头,用手一撕,糊名的封条应声而落,显示出这篇考卷的考生信息。 考官们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清河卢璘,字琢之。” 第140章 儒生何以振国! 第二场考毕的钟声落下,卢璘再次交卷。 他依旧没有离开號舍,继续闭目调息,等待著最后一场。 一个时辰后,考场內再次响起钟声。 第三场,开始。 半空中,第二场的考题缓缓散去,一行行血色字跡,带著一股肃杀之气,映照半空。 “昭寧三十年春,妖蛮攻破镇北城,十万边军覆没,镇北城沦为炼狱,一月之內,妖蛮连破五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钦天监紫薇帝星黯淡,文庙圣像流泪,天下书生才气滯涩,妖气直指京都。 妖蛮破关,山河染血,狂澜既到,儒生何以振国。” 题目出现的瞬间,整个考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考生都呆住了。 这不是引经据典的策论,也不是考验义理的经义。 这是时务战诗词。 更是將整个大夏王朝正在面临的危局,直接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不是模擬,不是假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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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以阴阳化育万物,故『有物有则』;人以私慾蔽其本心,故『惟危惟微』。然则《学》言『格物致知』,《子》谓『求其放心』,正为去人慾以全天理。是知天道不欺,人心自扰;克己復礼,则危者安、微者著矣。” 这开篇! 这破题的思路! 魏长青眉头一挑,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状態全消,整个人顿时精神抖擞。 一旁的老考官还沉浸在激动之中,嘴里喃喃自语:“此等见地,將『天道』与『人心』之矛盾,归於『私慾』之蔽,又以『格物』、『求心』为解法,直指儒学修身之根本!非大儒亲传,绝无此等笔力!” 大儒亲传? 魏长青心中暗自摇头。 这等对儒学修身工夫的理解,这等將“慎独”之法融入经义策论的思路,整个临安府,不,放眼整个大夏的年轻一辈,也只有一人。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根本无需拆开那糊名的封条。 “拿来我看看。” 魏长青从考官手中接过考卷,其他几位考官也纷纷围了过来,都想一睹这篇惊艷了同僚的策论。 魏长青没有立刻將文章內容展示给眾人,而是將手指搭在了糊名纸上。 轻轻一撕。 封条应声而落。 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跡,显露出来。 “清河卢璘,字琢之。” “果然是他!” “卢案首!竟又是他!” “果然是为我大夏读书人扬名的卢案首。” 文光阁內,响起阵阵惊嘆。 “琢之?这个表字越看越有味。” “冠而字之,看来此子对这次院试,是志在必得啊。” 议论声中,魏长青心神又落回了考卷的正文。 开篇已是石破天惊,那后面的论述,又会是何等光景? 他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理昭昭,其本为善,此万古不易之理。然『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人心观道,各执一端,遂生偏颇。” 好! 从天理本善,论证到人心之偏。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一名考官忍不住拊掌讚嘆:“说得好!天理本善,是人心观之有偏,才生出『惟危』之险!此论,正本清源!” 魏长青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看。 “然《书》亦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此言人虽有私慾之蔽,却自有復归天理之能。此能,存於戒慎恐惧之中,存於主敬涵养之內,存於穷理尽性之末。” 三重境界! 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从最基础的独处时心存敬畏,到日常中涵养德性,再到最终的穷尽事理、明心见性! 这哪里是在答题,这分明是在为天下所有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清晰无比的修身之路! 魏长青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衝头顶。 他继续看下去,看到了最后的结语。 “故圣人不废天道以惧人心,不詘人心以疑天道。治心之要,在去其蔽而已。” “譬之烛幽,火本明而烟蔽之,去烟非灭火也,復其明而已矣!” 最后一句比喻,如洪钟大吕,让全场噤声。 去烟,非灭火! 復其明而已! 简单,直接,却又蕴含著至理! 將困扰了儒生千百年的“天人”之辩,剖析得淋漓尽致,再无半点含糊。 文光阁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考官都呆呆地看著那份考卷,久久无言。 他们审阅过无数文章,见过太多华丽的辞藻,各种引经据典的炫技。 可从未见过一篇策论,能將深奥义理,用如此朴素直白的方式,阐述得如此透彻。 良久,一名考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名考官低声念著卢璘的《別庞盛》,而后抬起头,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卢案首啊!” “名不虚传!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有此一人,我临安府文脉永昌!” “何止是临安府!” “此等文章,此等见地,便是放在京都的会试之上,也足以名列前茅!『去烟非灭火』,此六字,足以传世!” “甲上!此卷若非甲上,我等还有何顏面坐在这里!” 讚嘆之声,此起彼伏。 魏长青將考卷轻轻放在桌案的最上方,与其他考卷分离开来。 这份卷子,已无需再议。 第141章 临安风骨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捧著一叠考卷,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了魏长青的桌案上。 “大人,第三场的考卷送来了。” 文光阁內,还沉浸在卢璘第二场策论中的几位考官,闻言才回过神来。 “哦?第三场来了!” “这么快?” “是咱们阅捲入神了,都忘了时间了!” “第三场是战诗词!” 一名考官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浮现期待兴奋:“诸位同僚,战诗词来了!” 此言一出,包括魏长青在內,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谁不知道卢璘的战诗词早已名动天下,京都千金难求。 京都佛门斗法,一首《正气歌》言出法隨,压得西域诸国高僧抬不起头。 渡口送別,一首《別庞盛》,“天下谁人不识君”,更是將送別诗写出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不知道这一次,面对妖蛮破关,山河染血的危局,这位卢案首,又会写出何等篇章。 一名考官迫不及待地从小吏手上接过答卷,笑著对眾人开玩笑道:“诸位同僚,咱们一人一部分,看看谁有好运气,能先睹卢琢之的答卷为快!” “好!” 眾人欣然答应,纷纷从衙役手上接过考卷,开始埋头翻阅。 魏长青也拿过一叠,心中同样存了几分期待,看看自己能否有这个好运,抽中卢璘的考卷。 文光阁內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聚精会神,仔细批阅著手中的每一份战诗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魏长青批阅完了手上这一份,正准备拿起下一份,满怀期待地想看看是不是卢璘的考卷时,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诸位同僚,快看!” “看来卢案首的考卷,被我抽中了!” 此言一出,魏长青等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那名考官激动得满脸通红,將手上的考卷高高举起,声音略带颤抖將战诗词念了出来。 “十年锈甲裹诗囊,夜半吹角裂帛章。” “雪压孤城星欲坠,墨泼残甲字生芒。” “已悬肝胆示日月,何惧骸骨垒边疆。” “今宵灯烬硝烟里,血写春秋又一行!” 诗句念完,这名考官言之凿凿地说道:“此等风骨,此等气魄,必是卢案首得佳作!” “这风格,和此前卢案首在县试、府试上写出的《破阵子》与《满江红》,何其相似!” “而且此诗异象至少有三处,已达府级,绝非寻常童生可作,定是卢案首无疑了!” 其他几位考官闻言,也纷纷点头。 “不错,的確是卢案首的风格,如出一辙。” “都是以文载武的路数,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雄浑铁血之气。” “『已悬肝胆示日月,何惧骸骨垒边疆』,好句!这正是寒门书生面对国难,那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魏长青听著,也觉得极有道理。 这首诗確实有卢璘浓重的个人风格,那种出身寒微却心怀天下的悲壮,血染沙场的豪情,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名考官见眾人皆无异议,脸上满是得意,正准备伸手揭开糊名的封条,向眾人验证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另一位考官满是激动的大喊声,骤然响起。 “且慢!” “诸位,且看我这首!” 眾人循声望去,那名考官霍然起身,满脸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 “《从军行》” 三个字出口,便让在场眾人心头一震。 紧接著,诗句如金戈铁马,破空而来。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闕,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诗句念完,整个文光阁,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最后一句“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给震住了。 这是何等的决绝! 何等的担当! 身为读书人,却喊出寧可捨弃功名,去当一个微末的百夫长,也要保家卫国! 良久。 魏长青默默地走到那位考官面前,拿过那张写著《从军行》的考卷。 他没有看诗,而是直接撕开了卷头的糊名封条。 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跡,显露在眾人面前。 “清河卢璘,字琢之。” “这才是卢案首!” 一眾考官岂会没有判断能力? 两首诗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第一首诗固然豪迈,风格也极像卢案首,但终究写的是读书人自己的抱负与决绝,立意还是在“我”。 可这首《从军行》,却另闢蹊径,完全跳出了读书人自身的视角。 它是在吶喊,是在號召! 是在用最直白,最有力的方式,鼓励天下所有大夏子民,投笔从戎,共赴国难! 其立意之高,格局之大,已远非第一首诗可比。 先前那位言之凿凿认定第一首诗是卢璘所作的考官,故作失望地嘆了口气,可脸上却满是笑意。 魏长青手持著卢璘的考卷,胸中激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环视眾人,一字一顿。 “这就是我临安风骨,卢案首!” “诸位同僚,此次院试,卢璘当为我临安府案首,可有异议?” “我等没有半点异议。” “实至名归!当之无愧啊!” ........... 夜凉如水。 圣院分院铁门缓缓开启,门外的喧闹声瞬间涌来。 “出来了!考生们出来了!” “儿啊!我在这!” 焦急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家人提著灯笼,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家亲人。 卢璘背著行囊,隨著人流走了出来。 他没有四处张望,穿过人群径直朝著柳府別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身前是寂静的长街。 第142章 太祖之异。 三日后就放榜。 卢璘也就没有著急回清河县,安静待在柳府別院。 白天练字看书,为乡试会试做准备,晚上则在书房,继续品读《大夏太祖实录》。 夫子以为他研究帝王喜好,是想揣摩上意,为日后入仕铺路。 可卢璘的心思,却全都在大夏太祖这位大夏朝的开创之君身上。 之前粗略翻看,只觉得太祖思想超前,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胸襟,非常人也。 可反覆品读下来,卢璘又觉得,这位太祖皇帝,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 开国之前,他大权独揽,手段酷烈,將所有权力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可开国之后,却一反常態,主动放权,確立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 卢璘不相信一个人的性格,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背后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油灯下,卢璘继续拿起《大夏太祖实录》,翻到了新的一页。 “永初三年冬十月甲子,太祖问学於鲁山,太祖临鲁山书院,执弟子礼见至圣先师。” “太祖问曰:『寡人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德不自显,必假文以明道。愿从先生游於圣门之庭,列文曲之籍,可乎?』” 这一段內容讲的是太祖和至圣先师的对话。 至圣先师丘,文庙的开创者,天下读书人的祖师爷。 太祖皇帝,竟想拜入他的门下,成为一名读书人? 卢璘目光在“列文曲之籍”五个字上短暂停留。 所谓的文曲之籍,便是文位。 一个已经君临天下的帝王,为何还要追求一个虚无縹緲的文位? 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德不自显,必假文以明道”? 卢璘继续往下看。 “先师端坐杏坛,不动衣冠而对曰:『君问非其道也。天有日月,地有江河,人分君臣,道別文武。王若执戈而耽墨,犹使北辰司晨昏也。』” 至圣先师拒绝了太祖。 而且拒绝得乾脆利落。 至圣先师的理由也很充分,君王与文臣,本就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你一个马上打天下的君王,跑来掺和我们读书人的事,不合规矩。 卢璘的眉头皱起。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也寻常。 可太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太祖按剑曰:『文武本为一体,昔周制礼作乐,非君王而何?』” 按剑。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 面对天下读书人的祖师爷,太祖皇帝竟隱隱有以武相逼的意味。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质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祖对“文位”的渴求,远超常人的想像。 卢璘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隱隱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 接著看下去,卢璘看到了至圣先师的回答。 “先师振木鐸答:『周摄政,非常例也。夫圣王代天牧民,当如苍穹覆物,至高故不言,至广故不察。若屈天心而逐字句,犹令岱岳计量沙砾,非但不能,实为乱本。』” 这段话,比之前的拒绝更加彻底。 至圣先师將君王的地位,抬到了一个近乎於“道”的层面。 圣王代天牧民,就应该像天空覆盖万物一样,至高无上,所以不必事事发言;至为广阔,所以不必事事洞察。 你一个君王,如果屈尊降贵,来跟我们读书人一样钻研字句,就好比让泰山去数沙子,不仅做不到,更是动乱的根源。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彻底堵死了太祖所有的路。 卢璘都能感受到,太祖皇帝在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果然。 “太祖默然良久,忽解所佩玄珪置案上:『寡人终不可得文位耶?』” 玄珪,天子之圭,权力的象徵。 太祖解下玄珪,放在案上,问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里,充满了不甘,甚至是一丝....绝望。 为什么? 一个文位而已,为何能让一位开国帝王如此失態? 卢璘心里满是困惑,看向了最后书页最后一小段: “先师以硃笔点圭,乃嘆:『王已得天道敕封,何必更索人间翰墨?』” 至圣先师用硃砂笔,在象徵著天子权柄的玄珪上,轻轻一点。 而后,长嘆一声。 “王,你已经被天道册封,又何必再来强求这人间的翰墨功名呢?” 卢璘合上了书,口中反覆咀嚼著几个字。 “天道敕封....” 这究竟是安慰之词,还是另有深意? 太祖皇帝想当读书人,真的只是为了“德不自显,必假文以明道”? 还是说,他有更深一层的想法? 卢璘摇了摇头。 想不通。 总觉得,缺少了某个最关键的信息,无法將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还有从太祖之后的七位先帝,驾崩的时间,都太过巧合。 就好像他们的寿命,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一样。 这和太祖求“文位”而不得,又有什么关係? 卢璘摇了摇头,没有头绪。 再次翻开《大夏太祖实录》,略过了这一段,继续往下看。 .......... 三日后的清晨。 卢璘照例练完字,而后又打了一套健体拳。 一套拳打完,整个人浑身热气蒸腾,刚准备去冲个澡,別院的下人便匆匆来报。 “卢公子,放榜了。” 卢璘笑著客气地谢过,脸上不见却半分急色。 没有立刻出门,而是不紧不慢地去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这才缓步走出了柳府別院。 等卢璘抵达圣院分院门前时,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南道下辖二十四府,临安府又下辖十余县。 今年的童试,从第一场县试算起,考生数量足有五万之眾。 经过县试、府试两轮残酷的筛选,能走到这院试的,也还剩下一万余人。 可最终能被录取的秀才,不过区区几千名。 百中取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绝非虚言。 院试放榜与县试、府试不同,圣院分院门前,足足张贴了二十四张榜单,对应江南道二十四府,一府一榜。 各府高中者皆在榜上,每府亦会决出一位案首。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知道,还会有最后一张总榜,將二十四府的案首再分高下,决出一位真正的童试案首,冠绝江南。 卢璘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拼了命地往人群里挤。 修身特效加持下,卢璘耳聪目明,即便隔著十几丈,榜上的蝇头小楷也清晰可见。 视线从一张张榜单上扫过,很快便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临安府的榜单。 目光直接落在了榜首。 “乙四十二,清河卢璘。” 看到自己名字高悬榜首,卢璘心中波澜不惊,准备打道回府,直接返回清河县。 可就在转身之时,圣院之內,又走出一队衙役与小吏。 为首的小吏手上,还捧著一卷崭新的榜单。 队伍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悬榜的墙壁。 “我江南道的总榜出来了。” “想来是有的府批阅慢了些,这才刚刚定了顺序。” “將各府案首的文章放在一起评阅,分出高下,真正江南案首要出来了。” 第143章 江南道案首! 此言一出,人群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烈。 一名衣著华贵的池州府学子,脸上带著傲气,高声说道: “要论文风鼎盛,我池州府在江南道向来名列前茅。” “尤其是今年,我池州府的黄观兄,县试、府试皆是案首,这次院试自然也不例外。这江南道总案首,必是我池州府的囊中之物!”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徽州府的学子便冷笑一声。 “笑话!论文脉底蕴,江南道何时轮到你池州府指手画脚了?我徽州府案首此次院试,一诗鸣州,才气冲霄。这江南案首若是旁落,只能说此次院试的主考官有眼无珠!” 眼看外府之人如此大放厥词,几名临安府的学子脸上顿时掛不住了。 “我临安府乃江南道首府,更有卢案首名动京都,何时轮到你们在此饶舌?” “就是!要论战诗词,同辈之中,谁能与我临安府卢案首比肩?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引得京都纸贵,你们难道没听说过?” 此言一出,方才还爭得面红耳赤的池州、徽州学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人的名,树的影。 在场的读书人,谁没有听过卢璘的大名? 去年京都斗法,以一己之力为大夏读书人扬名。 县试更是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等足以载入圣贤书的雄文。 盛名之下,岂有虚士。 眼看眾人哑口,那名池州府的学子仍是不服,嘴硬道:“战诗词一道,卢案首固然冠绝同辈。可院试並非只考战诗词,其比重並不算高。” “我池州府黄观兄家学渊源,於策论、经义上的造诣,深不可测。尤其是这次第二场『天道与人心』之辩,最是考验儒生基本功,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几名临安府学子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撂下一句: “那就拭目以待。” 眾人议论之间,那名小吏已將最后一张榜单,高高悬掛於墙壁正中。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匯聚过去。 只见榜首的名字,赫然写著: “清河卢璘!”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彻底沸腾。 临安府的学子们率先反应过来,一个个与有荣焉,兴奋地涨红了脸。 “果不其然,卢案首实至名归啊!” “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江南道案首,除了卢案首还能有谁?” 一名徽州府学子感慨万千:“若非卢案首去岁捲入了那桩谋逆案,耽搁了一年,他早就是名副其实的江南道案首了。” “是啊,而且你们没听说吗?今年院试的题目,比往年都要难上许多,卢案首还能稳居榜首,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听著周围临安府学子的欢呼,之前还言之凿凿的池州府学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对於卢璘拿下这江南道案首,他其实並没有太多的意外。 毕竟卢案首之名,经过京都斗法一事,早已名传天下。 真要拿不到案首,那才是天大的稀奇事。 对不起当今圣上亲封的卢案首之名。 自己之前那番话,不过是怀著一丝侥倖,想为自家府学的同窗爭一口气罢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那里站著一位身穿月白长衫的学子。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正是此次池州府的案首,在江南道总榜上仅次於卢璘,位列第二的黄观。 本以为会在黄观脸上看到失落不甘。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满脸的激动。 只见,人群中黄观面露激动之色,而后振臂高呼:“能与卢案首同场较量,败在其手,是我黄观的荣幸!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若非卢案首去岁遭逢变故,我等又哪里有这个机会,能与这等人物一较高下!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无人知晓黄观此刻內心的激盪。 若是旁人拿下了这江南案首,他或许还会心有不服,想要爭上一爭。 可这个人是卢璘。 对於卢璘,他没有半点不服。 外人只称道他黄观家学渊源,基础扎实,师从当朝翰林。 可他们哪里知道,就连教导自己的翰林叔父,在读到卢璘那篇《圣策九字》时,都拍案叫绝,讚不绝口,甚至让黄观將其奉为圭臬,日夜研读。 连这次院试第二场四书五经题,天道和人心之辩,都是引用的卢璘《圣策九字》中的经典。 从那一刻起,黄观就从未有过与卢璘爭锋的想法。 能与这等人物同台较量,本身就是一种荣幸。 输给卢璘,不丟人。 能仅次於卢璘,位列江南道总榜第二,这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周围的学子们听到黄观这番话,无不心生敬佩,纷纷感嘆其胸襟开阔。 却听黄观继续开口,在人群中张望:“卢案首可来了现场?不知是哪位同窗,可曾看到了卢案首?” 一名临安府的学子反应过来,连忙朝著人群后方一指。 “卢案首在那!” 黄观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挤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卢璘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卢璘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激动。 “池州黄观,见过卢案首。” “这次江南道案首,卢案首当之无愧,我等心服口服!” 黄观身后,其他各府的学子也纷纷围了过来,齐齐拱手。 “见过卢案首,我等心服口服!” 连总榜第二的黄观都亲口承认了,他们这些排名更靠后的人,自然更没有异议。 卢璘之名,早已是这一代读书人心中难以逾越的高山。 面对眾人的推崇,卢璘平静地回了一礼,声音沉稳: “诸位同窗言重了。” “院试不过是漫长求索路上的一小段,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诸位皆是大夏读书人,是江山社稷未来的基石。” “未来的路还很长,莫要因一时之高下,而乱了心气,当向前看。” 眾人皆是一愣。 本以为像卢璘这等名满天下,才华冠绝同辈的天才,必然是心高气傲,眼高於顶。 可没想到,非但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姿態,反而推心置腹,用这番话来劝慰眾人。 这是何等的胸襟! 非常人也! 有领袖之姿! 黄观更是激动不已,得见偶像,竟是如此平易近人。 “感谢卢案首教诲!” 紧接著,黄观话锋一转:“卢案首,我听说,今年秋闈的乡试,非比寻常,世家都有派人下场的打算。” “我江南道的文名,可就都落在您一人身上了!” 卢璘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可黄观的这番话,却被其他学子听了去。 “什么?世家也要下场?”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向来不屑於与我等爭夺科举名额吗?” “完了,完了!世家子弟也要参加乡试,那我等寒门出身,岂不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议论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世家。 两个字,对天下寒门学子而言,重如泰山。 这是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庞然大物,其底蕴之深厚,远非寻常人所能想像。 以往的科举,那些世家大族最多也就是派些旁支庶流的子弟出来歷练一番。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轻鬆摘得状元桂冠,將一眾寒门才子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连那些真正的嫡系核心子弟都要下场,他们这些普通出身的读书人,又怎么可能与之为敌? 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第144章 谁言寒门难出贵子! 榜前的热闹,不知不觉间冷了下来。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学子们,有人长吁短嘆,有人低头不语。 见眾学子神色不一,卢璘缓缓开口: “他们来,便让他们来。” 眾人一愣,纷纷抬头看向他。 只见卢璘环视眾人,脸上不见半分忧色,目光坚定: “世家子弟又如何?科举场上,终究比的是胸中笔墨,不是什么家世血脉。” “他们读过万卷书,我等何尝不是寒窗十载?” 现场为之一顿,一眾江南道的学子们凝视著人群中的卢璘若有所思。 卢璘继续朗声开口: “江南读书人的骨气,不该是被一个名头就嚇退的。” “他们若真有本事,便堂堂正正在考场上胜过我们。” 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卢璘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难道还没开始考,你们就已经认输了吗?”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 可更多的还是底气不足,有学子低声道:“可他们从小接触的资源,看的典籍,请的老师,都不是我等能比的……” “是啊,听说世家子弟自小就有大儒开蒙,我等连见一面都难。” 卢璘摇头打断,反问道: “那又如何?” “朝廷开科取士,要的是真正能为国为民的人才,而不是拼谁家藏书多,拼谁家门第高。” “若只看家世,何必开科取士?直接让他们世袭罔替便是了!” “诸位能站在这里,能从数万考生中脱颖而出,靠的是谁家的藏书?靠的是谁家的门第?” “靠的是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苦读!” 卢璘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愈发洪亮。 “自甘认输的,才真的输了。” 人群中,黄观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在奔涌。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也踏前一步,振臂高呼: “卢案首说得不错!世家又如何?” “天下文脉,本就该天下人共爭,不是谁家的私產!” 卢璘对著黄观点了点头,而后再次面向眾人,声音温和下来,却更加坚定: “诸位不必妄自菲薄。” “从今往后,我临安学子可以互相切磋,同进同退。” “要让他们知道,江南的才名,不是靠门第堆出来的!” 一句话,点燃了满场热血。 人群先是一静。 隨即,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对啊!还没比就认输,算什么读书人!” “卢案首说得对!输了也得堂堂正正地拼一把再说!” “我临安府何曾怕过谁?管他什么世家子弟,考场上见真章!” “就是!我等寒窗十载,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原来的忧心忡忡,转眼变成了激昂的战意。 看著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卢璘缓缓一笑。 “况且,谁说寒门出不了才子?”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眼前站著的诸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话音落下,现场再度为之一静。 学子们此刻胸中只剩下一股被点燃的热血。 是啊。 世家又如何? 他们能站在这里,本就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靠的从来不是家世门第,而是十年如一日的苦读。 还没比,就先认输,这算什么读书人! 人群中,黄观只觉得一股气血在胸膛里激盪。 他望著人群中央那个身姿挺拔的卢案首,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卢案首一言,振聋发聵!” 黄观对著卢璘又是一揖: “我等寒门学子,平日里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如何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抗衡?” 他环视眾人,声音激昂。 “黄某斗胆,提议我等江南道学子,今日在此结社!互通有无,同进同退,拧成一股绳!” 结社! 这两个字一出,现场再次沸腾。 “黄兄此言大善!” “对!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若能时常聆听卢案首教诲,何愁学问不精?”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了卢璘身上,充满了期盼。 现在还留在现场的,都是过了院试的秀才。 是真正的读书人,自然明白结社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抱团取暖,更是搭建人脉,互通声气的重要途径。 若能由名动京都的卢案首来牵头,那这文社的分量,將无可估量。 卢璘看著一张张热切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结社么。 这在大夏朝,可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 文人结社,自古以来就是党爭的雏形。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可凡事皆有两面。 若能將这股力量引导在正途上,提前经营起自己的人脉,未来入朝为官,这便是自己最坚实的大本营。 一群由自己亲手扶持起来,遍布朝堂內外的同年、同乡,其价值,无可估量。 这步棋有风险,但值得走。 在眾人期待的注视中,卢璘缓缓点头。 “结社,可以。”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但是。”卢璘抬手,止住了欢呼声,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我有一个规矩。” 卢璘环视眾人,郑重其事道: “文、学、守、正。” “何为『文』?文者,乃我辈共研之基。入我文社,只论文章,不论朝政。” “何为『学』?学者,乃精进不懈之本。社中同仁,当互为师友,共勉进学。” “何为『守』?守者,不逾正途。结社是为学问,而非钻营。不攀权贵,不涉党爭。” “何为『正』?正者,不忘初心。若有背此规者,无论何人,一律逐出文社!” 四条规矩,清晰明了。 在场的学子们都是聪明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卢璘的深意。 只论文章,不谈朝政,这是在给文社划定一条绝对的红线,是自保之策。 互为师友,共勉进学,这是结社的根本。 不攀权贵,不涉党爭,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眾人面面相覷,而后纷纷点头。 “卢案首高见!区区俗世之爭,何足道哉,我等但问圣贤书!” “结社以通文心,而非依附权贵,大善!” 一名学子思虑周全,还是问了一句:“日后若有异变,社中有人妄言朝局,当如何处置?” 卢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妄议朝廷者,逐出文社,终身不录!” 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眾人心头一凛,彻底明白了卢璘的决心。 这文社,只能是纯粹的学术团体,绝不能沾染半分政治色彩。 黄观满脸敬佩,再次上前。 “卢案首深谋远虑,我等拜服!” “既如此,今日立社,我提议,由卢案首担任社首,诸君以为如何?” “我等附议!” “非卢案首莫属!” “请卢案首带领我等!”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现场江南道学子心中,卢璘早已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卢璘却摇了摇头,制止了眾人的呼声。 “社首推举,不急於一时。” “当由社中公议,择贤者居之。”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放著唾手可得的社首之位不要,反而要公议推举? 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黄观先是错愕,隨即恍然,卢案首此举,是不想搞一言堂,是想让所有社员都参与进来,让这文社真正成为所有人的文社。 黄观心悦诚服地拱手: “卢案首说的是。” “那便先擬定章程,再择社首不迟。” 第145章 自强! 既然决定结社,卢璘也就没有著急回清河县。 人群中,方才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卢璘的临安府学子,再次高声开口。 “卢案首,诸位同窗,我家在城南正好有一处閒置的园子,地方不小,也还算雅致。” 这名学子面带热切,同时把目光看向卢璘。 “若大家不嫌弃,不如今日就移步过去,正好將社名与章程都定下来,如何?” 见卢璘没有表露出拒绝的意思。 黄观第一个赞同附和:“陆兄此议甚好!” 他转头看向眾人,补充道:“確定了社团章程,我等下午正好可以一同去圣院书写亲供。” 亲供,即秀才的身份档案。 凡是院试录取的生员,都需亲自前往官府,书写自己的年龄、籍贯、三代履歷。 並且要详细註明身材、面色、有无鬍鬚等体貌特徵。 这是每年的惯例了。 写完亲供,由教官审核並盖上印鑑后,还要统一送交学政大人存档。 黄观又提醒了一句:“诸位记得把生员服都带上,免得到时被人挑出问题。” “多谢黄兄提醒!” “走走走,同去同去!” 眾人顿时欣喜,三三两两结伴,簇拥著卢璘,浩浩荡荡地朝著城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眾人情绪高涨,议论不绝。 方才因世家下场所带来的阴霾,早已被一扫而空。 不多时,眾人便跟著那名姓陆的学子,来到了一处宅院前。 只见朱漆大门,门口蹲著两只石狮,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牌匾,上书“半亩园”三字。 光看这门脸,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有学子忍不住咋舌:“陆兄,你这.....这是閒置的园子?” “这地段,闹中取静,去哪都方便,说是临安府的中心也不为过啊。” 眾人站在门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迈步进去了。 一名学子更是直接调侃起来。 “陆恆,你这小子,家有巨富,混入我等寒门是何居心?” 被称作陆恆的学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尷尬。 “在那些真正的世家面前,我等不都是寒门吗?” “再说了,卢案首不是说了嘛,咱们结社,只钻研学问,不论其他。” 卢璘听著这番话,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对著陆恆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而入。 “陆兄说的是,我们进去吧。” 眾人见状,这才放下心中那点拘谨,纷纷跟在卢璘身后,走进了园子。 一进园中,更是別有洞天。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长廊曲折,花木扶疏。 布局精巧,处处透著匠心。 眾人一路走,一路看,口中讚嘆不绝。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建有一座八角凉亭,足够容纳几十人。 陆恆指著凉亭开口:“诸位,我们就在此地议事如何?” “好,此地甚好!” 眾人落座,自有陆府的下人奉上香茗。 待眾人情绪稍定,便开始討论起正事。 一名学子率先提议: “我以为,既是文社,当立社录一本。” “凡社中同仁,有开创性之见解、优秀之文章、新学之感悟,皆可载入其中,供大家传阅参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黄观紧接著附和道:“社录之外,还可再设诗集一本!我等江南文风鼎盛,当有诗集以记之!” 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卢璘。 “卢案首诗才无双,书法一道更是圣上亲口称讚过的。不知我等,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卢案首为我等诗集题写序言?” “求卢案首墨宝!” “是啊,若能得卢案首一字,我等回去也能向亲友炫耀一番了!”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卢璘没有拒绝。 既然决定了要结社,这些便是分內之事。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分內之事,自当尽力。” 见卢璘应下,眾人又是一阵欢呼。 接著,便有学子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社录与诗集都好说,但这社首人选……” 那学子话音刚落,亭中便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 这次结社,本就是以卢璘为中心,因他一番话而起。 这社首之位,除了他,还能有谁? 黄观第一个站起身,对著卢璘郑重一揖。 “我提议,由卢案首担任我社社首,总领学风,考订文章!” “我等附议!” “非卢案首莫属!” 亭中眾人齐刷刷地站起,对著卢璘齐齐拱手,脸上满是期盼。 面对眾人的推举,卢璘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缓缓开口。 “诸位厚爱,卢某愧不敢当。” 眾人皆是一愣。 卢璘却继续说道:“社首之位,我可暂代。但我有一个提议。” “文社事务繁杂,若事事皆由社首一人而决,恐有不妥,也非长久之计。” “我提议,在社首之下,增设一位社长,掌管社务。” 社长? 眾人面面相覷,这是一个全新的职位啊。 只听卢璘继续解释道:“社长主理文会筹办、人员召集、社录刊印等一应俗务。” “而社首,则负责考订文章、引导学风。” “最重要的一点。”卢璘加重了语气,“社长人选,由社中所有同仁公议推举,每三年改选一次,且不得连任。” 话音落下,满亭寂静。 所有人都被卢璘这个提议给震住了。 將权柄一分为二。 学术归社首,行政归社长。 社长还要公开选举,三年一换,还不能连任! 这是何等巧妙的构想! 彻底杜绝了一言堂的可能,也避免了社首因俗务缠身而荒废了学问。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社中其他有才能的人,一个施展抱负、获取声望的平台。 黄观怔怔地看著卢璘,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卢案首只是才华盖世,没想到在制度构建上,竟有如此远见卓识。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 他心悦诚服地再次深深一揖。 “卢案首高见!此法大善!” “如此一来,我等文社方能长久!” 其他学子也回过神来,纷纷点头称是。 “社首与社长分权,各司其职,妙啊!” “有能者居之,三年一换,公平公正!” “我等彻底服了!卢案首不仅是学问,连这等谋划,也远非我等能及!” 看著眾人信服的表情,卢璘心中安定。 这套后世社团管理的模式,正是他为这个初生的文社量身打造的。 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里。 哪怕只是一个文社。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听命的附庸,而是一个能够自我运转,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充满活力的团体。 这,才是自己未来最坚实的大本营。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卢璘一锤定音。 “今日我们先定下社名与总纲,至於第一任社长的人选,待我等从圣院书写亲供回来,再行公议。” 眾人自然没有意见。 “那这社名,还请卢案首定夺!”黄观再次开口。 卢璘略作思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而热切的脸。 他们是这个时代江南道最优秀的读书人,是大夏未来的希望。 卢璘缓缓开口: “《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等寒门学子,无所依凭,唯有自强不息,方能在这科举之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文社之名,便叫『自强社』,如何?” 自强社。 眾人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豪气直衝胸臆。 “好!好一个自强社!” “君子以自强不息!正合我等心意!” 黄观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今日,我江南道自强社,於此成立!” ........... 第146章 报喜! 卢璘见眾人已然领会,便继续开口:“社首之位,卢某暂代。但这第一任社长,我心中倒有一位合適的人选。” 眾人齐齐看过来。 只见卢璘的视线,落在了黄观身上。 “黄观兄家学渊源,此次院试位列江南道总榜第二,其才学、品性,眾所周知。” “由黄兄来担任我自强社第一任社长,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黄观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卢璘会主动推举自己。 其他人也是一怔,但隨即反应过来,纷纷点头。 “卢案首所言极是!黄兄沉稳持重,最是合適不过!” “我等附议!” “请黄兄担任社长!” 黄观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推辞:“诸位抬爱,黄某愧不敢当!论才学,我远不及卢案首,论声望,更是不及其万一。这社长之位,我……” 卢璘打断了他。 “黄兄不必自谦。社首主学,社长主事,二者各司其职,並无高下之分。” “况且,社中事务繁杂,正需要黄兄这般细心稳妥之人来主持大局。若黄兄不应,我等又该去何处寻这般合適的人选?” 陆恆也跟著劝道:“是啊黄兄,你就別推辞了!卢案首日后定要专心学问,为我等江南读书人,在秋闈上爭一口气!这些俗务,总得有个人来操持。” 眾人再次齐声附和。 “请黄兄担任社长!” 黄观看著卢璘真诚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期盼的脸,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不再推辞,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既如此,黄某便却之不恭了。” “定不负卢案首与诸位同窗所託!” 亭中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社首与社长既定,眾人又商议了社录刊印、文会定期等诸多细节,將章程一一完善。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 陆恆拍了拍手:“诸位,时辰不早了,我等换上生员服,一同去圣院书写亲供如何?” “好!” “同去,同去!” 一群人兴致高昂,各自从行囊中取出崭新的生员服换上,结伴朝著圣院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临安府通往清河县的官道上,一小队衙役正策马疾驰。 为首的衙役怀中揣著一卷大红喜报,马鞍上还掛著一面“捷报”小旗,迎风招展。 马蹄声渐进,进了清河县城后並未停留,一路敲锣打鼓,径直朝著文庙街的方向而去。 文庙街的街坊邻居被动静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有胆大的汉子迎上去,高声问道:“官爷,这是哪家的大喜事啊?” 为首的衙役勒住马,满脸喜气高声回应:“清河县卢家!卢老爷高中院试,钦点案首,位列江南道第一!” 江南道第一! 汉子闻言眼睛都瞪圆了,掉头就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高喊:“出秀才啦!卢家出秀才啦!高中第一名!” 这一声喊,把文庙街其他邻居给炸出来了,一个个从自家院里跑出来瞧热闹。 “什么?卢家小子中了?” “还是第一名?整个江南道的第一?” “我的天爷!快去看看!” 整条文庙街瞬间炸开了锅。 街坊们都知道卢家孩子今年下场科举,平日里看著就文质彬彬,不像凡品,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涌出人来,跟著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著卢家小院走去。 此刻,卢家小院里。 李氏正叉著腰,对著小石头训话。 小石头鼓著一张脸,满是不忿:“娘,为啥呀?我就得去蒙学,郑姐姐就不用去!我还想跟爹去铺子里学手艺呢!” 李氏伸出指头,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傻啊!咱们是什么家,郑寧是什么家?她就是头猪,生在郑家也能一辈子吃喝不愁!你能吗?” 角落里,郑寧闻言额上满是黑线,不会打比方就闭嘴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越来越近的敲锣打鼓声。 一个邻居大婶气喘吁吁地第一个跑进院子,脸上满是激动。 “李婶子!大喜事啊!你家相公高中啦!中秀才了,还是第一名!” 李氏闻言一愣。 相公? 她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家璘哥儿,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笑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 连忙起身,一边擦著手,一边谦虚地应对:“哎哟,是吗?那可真是祖宗保佑,运气好,运气好!” 说著,李氏推了一把小石头:“快,去铺子里把你爹喊回来!” 一旁的郑寧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但她对此结果並不意外。 站起身,也不准备凑这个热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的沈春芳听到了动静,捋著鬍鬚走了出来。 李氏一见到夫子,更是喜不自胜:“夫子,夫子!璘哥儿中了!考中秀才了,还是第一名嘞!” 沈春芳脸上笑意盎然,捻须长笑。 “好,好啊!” 话音刚落,报喜的队伍终於抵达,吹拉弹唱,敲锣打鼓,將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展开喜报,高声唱喏: “恭喜贵府卢璘卢老爷,高中己卯科童试案首,名列江南道第一!经学政大人钦点,授为廩生!祝卢老爷日后连中三元,捷报频传!” 跟进来的邻居们纷纷上前道喜。 “恭喜啊李婶!我早就看你家璘哥儿不是一般人,真是给咱们文庙街爭气!” “李婶以后可就是秀才娘,要过好日子嘍!” ... 李氏笑得嘴都合不拢,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一旁的沈春芳轻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赏钱,一个个塞到衙役们手里。 就在这时,卢厚气喘吁吁地从外面挤了进来。 他一见自家院子里这般热闹的场面,听著那“江南道第一”的唱喏,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发懵。 李氏一把將他拉过来,低声吩咐:“你先应付著这些街坊邻居和官爷。” 卢厚闻言有些意外。 这婆娘今天怎么改性子了?这种出风头的好事,居然让给自己?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李氏喜气洋洋地接著说: “这么好的日子,我当然得回屋换上我的三品誥命服再出来!” 卢厚:“........” 第147章 簪花宴 另一边,临安府。 眾人抵达圣院分院已是午后。 书写亲供的流程並不繁琐,但於这群新晋秀才而言,却意义非凡。 当眾人换上崭新的生员服,在官府文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三代履歷,再由教官审核、盖上朱红印鑑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份认同感,油然而生。 从此,便不再是寻常百姓,而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是老爷,是士。 黄观主动承担起了组织协调的事务,安排眾人依次上前,一切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足见其稳重细致。 待到所有人的亲供都书写完毕,存档入库,天色已近黄昏。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簪花宴。 簪花宴,朝廷为新科生员举办的庆功宴。 由学政主持,地方官吏与乡绅名流作陪,为这些刚刚踏入士林的年轻人接风洗尘,同时也要提点他们,戒骄戒躁,莫要因一时得意,而忘了前路漫漫。 举办地点设在临安府最有名的望江楼。 当卢璘与一眾自强社的学子们抵达时,望江楼外早已车水马龙。 他们这一群人,尽皆身著崭新的青衫生员服,个个意气风发,自然引人注目。 尤其是被眾人隱隱簇拥在中央的卢璘,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更是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楼內提前到场的官吏名流们,纷纷投来探寻的视线。 “那为首的年轻人,想必就是此次冠绝江南的卢案首了?”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般风采,这般气度,我临安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確实有一番风度,领袖之姿。” 议论声中,卢璘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唱喏,学政魏长青到了。 魏长青一入场,原本有些嘈杂的望江楼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一圈,看到那群精神抖擞的新晋生员们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位都是我大夏的读书种子,我江南道的俊杰啊。” “见过学政大人!”一眾新晋生员向学政大人恭敬行礼。 魏长青摆了摆手:“今日无须多礼,你们才是主角,都入座吧。” 话虽如此,一眾学收敛起激动,不敢有半分放肆。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不约而同地望向卢璘。 直到卢璘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席位,他们齐刷刷地动身,秩序井然地跟在后面,各自落座。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主位上的魏长青眼中。 魏长青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这么快,就已经將人心聚拢到如此地步了? 当真不凡。 不仅是魏长青,在场的其他官吏名流,也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看向卢璘的表情,更多了几分郑重。 待眾人全部落座,魏长青站起身。 没有立刻说祝贺的场面话,而是郑重其事地在每一位新晋生员的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今日诸生簪花宴饮,本是朝廷恩典,但老夫既为学政,便不得不先泼一瓢冷水。” 堂下声息一滯,所有新晋生员都凝神屏息,望向高台。 “此番院试,江南道考生数万,取中者不过千人。而落榜者何止万千?在场诸位今日能著新衫、簪宫花,非惟才学过人,亦是时运使然。” “莫要以为过了院试就能平步青云。老夫在礼部十年,见过多少少年得意之人,最终困顿场屋,终老牖下?又有多少寒门俊杰,因一时骄惰,再未能更进一步?” “今岁秋闈乡试,北直隶解额减两成,而庐陵、湖广诸府文风大盛,群英薈萃。更有传承千年的世家子弟决定下场,这是真正的大爭之世!尔等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说到这里,魏长青特意停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当听到“世家下场”这四个字时,眼前的新晋生员们,脸上会露出惊惧、颓丧,或是迷茫。 可魏长青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更加坚毅的脸,一双双燃烧著斗志的眼睛。 怎么回事? 这群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一个个更有劲了? 魏长青心中困惑,只当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 没有细想,继续开口: “但科场之道,不在畏敌,而在克己!” “从今日起,忘掉你们的新方巾、锦绣衣!忘掉衙役唤你们的那声『老爷』!乡试在即,若沉醉於这小小功名,明年此时,便是他人坐此饮宴,尔等门外嗟嘆!” “八月乡试,桂香满城之时,望诸君皆在鹿鸣宴上,而非蜷缩客栈,懊悔蹉跎!” ....... 世家下场,群雄逐鹿。 学政大人描述的严峻局面,非但没有击垮新晋生员们信心。 反而让他们愈发觉得,今日结社之举,是何等的明智。 北直隶解额削减,湖广庐陵文风大盛,再加上那些盘踞朝堂数百上千年的世家大族亲自下场。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科举,而是一场真正的龙虎之爭。 单打独斗,面对这等强敌,无异於以卵击石。 唯有抱团取暖,拧成一股绳,方有一线生机!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人群中央的卢璘,看到他那份从始至终的平静,心中最后的一丝浮躁也隨之安定下来。 有卢案首在,何惧之有? 魏长青將眾人的反应尽收心底,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这群年轻人,筋骨竟如此之硬? 他没有再多言,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官吏。 “吉时已到,为诸生簪花!” 隨著一声唱喏,数名小吏捧著红漆托盘鱼贯而入,盘中盛放著一朵朵红色宫花,娇艷欲滴。 簪花,顾名思义,便是由主考官亲手为上榜的考生戴上花朵,插於帽上或鬢边。 不仅是荣誉的象徵,更是一种官方的身份认证,仪式感十足。 在卢璘看来,这与后世运动员夺冠后佩戴奖牌花环,並无本质区別。 只是古人更偏爱“头上戴花”这份风雅。 簪花仪式从榜末开始。 魏长青亲手拿起一朵宫花,高声念出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生员,满脸激动地出列,走到台前,恭恭敬敬等待魏长青。 魏长青的动作不快,每为一人簪花,都会勉励一句。 “不错。” “继续用功。” “乡试再见。”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新晋生员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终於轮到了最前列。 “江南道案首,清河卢璘。” 第148章 少年自有凌云志! 当卢璘名字响起时,整个望江楼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匯聚到了缓步走出卢璘身上。 卢璘走到台前,对著魏长青长身一揖。 魏长青脸上露出一抹欣赏。 拿起最大最艷的一朵宫花,亲自走到卢璘面前。 看著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年轻人,魏长青心中感慨万千。 县试一鸣惊人,写下《圣策九字》这等传天下的雄文。 府试三首战诗词,无一不是经典之作。 京都斗法盛会,压得西域诸国抬不起头。 渡口送別,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名动京都。 ......... 魏长青都忘了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等出色的寒门贵子了? 更难得的是,卢璘已隱隱有了领袖之姿,將桀驁不驯的江南才子,聚拢在了自己身边。 感慨中,魏长青亲手將宫花,端端正正地簪在了卢璘的士子巾上。 “乡试之路,比院试更难百倍,万万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卢璘平静回答。 魏长青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环视堂下所有簪花完毕的生员,朗声宣布。 “簪花礼毕,隨老夫往圣院,拜謁先师!” 拜謁先师,是簪花后的一项流程。 魏长青亲自领著这一百多名新晋生员,浩浩荡荡地离开瞭望江楼,朝著圣院的方向走去。 .......... 圣院深处,坐落著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殿门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万圣殿。 殿內,供奉著十尊巨大的圣人石像。 正中央的,自然是万世师表,至圣先师丘,他手持经卷,垂眸而立,教化眾生。 其身侧,分列著其他九尊圣像,形態各异。 有手持毛笔,挥毫泼墨的书圣。 有肩扛锄犁,满面风霜的农圣。 有手托天平,不偏不倚的法圣。 有手抚心口,体察人情的心圣。 有张开双臂,欲怀抱天下的公圣。 有手指苍穹,探究至理的智圣。 有捧书而读,沉浸其中的文圣。 有凝视卦象,推演天机的理圣。 还有闭目盘坐,物我两忘的道圣。 十尊圣像,代表著儒学传承的十个不同方向,共同构成了这座文道的最高殿堂。 卢璘跟在眾人身后,走进大殿,一股厚重的歷史气息扑面而来。 祭拜的流程並不复杂。 在魏长青的带领下,眾人先是在殿外的水池净手,而后依次进入殿中,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清香。 点燃,高举过头顶,对著十尊圣像,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 卢璘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轮到他上前。 卢璘点燃清香,对著正中的至圣先师像,行了大礼。 而后,从右至左,依次拜过其余九圣。 当他走到书圣像前时,恭敬的三拜之后,依礼抬头瞻仰圣像。 就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卢璘清楚地看到,书圣像原本肃穆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一抹笑意。 卢璘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再次定睛看去。 圣像还是那尊圣像。 石像的面容依旧庄严肃穆,没有任何变化。 是自己看错了? 还是因为连日考试,精神太过疲惫,出现了幻觉? 卢璘轻轻摇了摇头,將荒诞念头甩出脑海,继续跟著队伍,走向下一尊圣像。 .......... 祭拜完毕,魏长青领著眾人自圣院而出,重返望江楼。 楼內灯火通明,气氛已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簪花宴不仅仅是官方认证的环节,更是社交场名利场。 新晋生员们在这里混个脸熟,而江南道官吏与乡绅名流们,则要在这里挑选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眾人刚刚落座,酒菜还未上齐,便有按捺不住的乡绅名流,端著酒杯离席。 眾人目標很明確。 “卢案首,久仰大名,老夫敬你一杯!”一名身穿锦袍,腹部高挺的富商,满面红光地走到卢璘席前。 卢璘起身,端起酒杯,平静回应:“不敢,先生客气了。” 两人一饮而尽。 富商刚走,立刻又有两三名乡绅围了上来,言辞间满是恭维与拉拢。 当然,黄观、陆恆这些总榜上名列前茅,家世又不错的学子,身边也同样围拢了不少人。 一时间,望江楼內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面对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卢璘始终从容淡定,来者不拒,应对得体,给足了每个人面子。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让主位上的魏长青看得连连点头。 也让在场的其他官吏名流,对卢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科举是踏入士林的敲门砖,但想在官场上走得远,光有才学是远远不够的。 人情世故,迎来送往,这些都是必修的功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这时,一名颇有名望的老乡绅站起身,高声笑道:“诸位,今日簪花宴,我等能与江南道这么多青年才俊共聚一堂,实乃幸事!” 他顿了顿,视线匯聚到卢璘身上。 “老夫久闻卢案首诗才无双,一曲《別庞盛》,引得京都纸贵。今日此等盛会,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得见卢案首再赋佳作一篇,为我江南道文坛,再添一笔华彩? 此言一出,原本还嘈杂的望江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卢璘身上。 主位上,魏长青也放下了酒杯,脸上带著笑意,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自强社的一眾新晋生员们,更是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与有荣焉。 这就是他们的社首。 人的名,树的影。 只需一个名字,便能成为全场的焦点。 万眾瞩目之下,卢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不管是为自强社的成立,还是为自己获取功名,走上人生的新阶段,作一首诗,確实是应有之景。 他站起身,对著那名老乡绅和满堂宾客,平静地点头。 “既是簪花宴,自当有诗助兴。”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满堂喝彩! 很快,一张宽大的书案被抬到了大厅中央,下人们送上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黄观没有半分犹豫,快步上前,亲自为卢璘摊开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 陆恆也紧隨其后,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中细细研磨。 自强社的其他人,则自发地围成一圈,將卢璘和书案护在中间,隔开了那些想要凑得更近的宾客。 这番默契的举动,让魏长青看得若有所思。 卢璘走到书案前。 没有立刻提笔,而是闭上双眼,静立了片刻。 胸中鬱结的妖蛮之危,院试三场的激盪,金榜题名的平静,结社自强的豪情...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在心头涌过,最终归於一片清明。 满堂宾客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终於。 卢璘睁开双眼,动了。 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臂悬於半空。 笔锋微顿,而后如龙蛇游走: 《望江楼·簪花宴赋》 百尺楼头剑气横, 江天万里看潮生。 少年自有凌云志, 不向人间问功名。 第149章 游子归乡。 笔落,诗成。 卢璘放下笔,后退半步。 满堂宾客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纸上。 《望江楼·簪花宴赋》 百尺楼头剑气横,江天万里看潮生。 少年自有凌云志,不向人间问功名。 寂静。 整个望江楼,落针可闻。 “好!” 魏长青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一个少年自有凌云志,不向人间问功名。” 一声暴喝,炸醒了满堂宾客。 “此诗,当为我江南道第一江楼题咏歌!” “何止是江南道,此等气魄,放眼大夏,谁人能及!” “前有天下谁人不识君,今有少年自有凌云志,不向人间问功名.......” “卢案首!真乃我辈楷模!” 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自强社的学子们个个脸上放光。 那名最先提议作诗的老乡绅,激动得鬍子都在抖,第一个冲了上去。 “卢案首,此等佳作,足以传世!老夫愿出五千两,求购此墨宝!” 话音未落,旁边那名腹部高挺的富商立刻挤了过来。 “五千两?老先生,你当我江南道无人不成?我出八千两!” “我出一万两!” “都別爭了,老夫出一万二千两!谁也別跟我抢!” 一时间,望江楼变成了竞拍场,平日里养气功夫不俗的乡绅名流们,此刻为了爭夺一幅字,吵得面红耳赤。 黄观和陆恆等人下意识地將书案护在身后,生怕这些人衝上来直接动手抢。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之时,魏长青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魏长青缓步走下主位,来到书案前。 低头看著宣纸上的诗句,久久不语。 良久,魏长青抬起头,环视眾人。 “此诗,乃卢案首於簪花宴上所作,当为我江南道院试之见证。” “依朝廷规制,当由学政衙门收录存档,以备史官查阅。” 说完,魏长青也不管眾人反应,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宣纸捲起,收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场的乡绅名流们全都愣住了。 收录存档? 备史官查阅? 谁不知道你魏长青是出了名的爱书法,这分明就是假公济私,仗著官威强抢! 可谁敢说一个不字? 人家是学政,是这次院试的主考官,说的话就是规矩。 眾人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幅足以传家的墨宝,被魏长青据为己有,一个个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连黄观和陆恆都傻了眼,他们本以为这首诗的原稿,怎么也该归自强社所有,作为镇社之宝,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魏长青將诗稿收好,脸上恢復了严肃。 “宴席已毕,诸生当谨记今日之言,好生用功,备战秋闈。” “卢璘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眾人不敢多言,纷纷起身告辞。 自强社的学子们走到卢璘身边,约定了下次文会的日期后,也结伴离去。 很快,偌大的望江楼,只剩下卢璘与魏长青二人。 ............... 簪花宴结束后,卢璘在临安府又逗留了两日,与自强社眾人敲定了社团章程的诸多细节,这才动身返回清河县。 卢璘人走了,可那首《望江楼·簪花宴赋》却在整个临安府,乃至江南道,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文人墨客爭相传抄,乡绅名流们更是千金求一字而不得。 最后还是学政魏长青,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份拓本,分发给了临安府各大书局,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 两日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清河县城。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了文庙街,卢记下水铺子前。 铺子里,小石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托著腮帮子看街景。 不远处,李氏正麻利地拾掇著一大盆下水食材,嘴里没好气地数落著一旁的卢厚。 “你个猪脑子,让你多买点二刀肉,多买点猪脚,你听不见是吧?这点怎么够!” 二刀肉,就是猪头卸下后,屠夫斩第二刀时所取的整块腮帮嫩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是猪头肉中的精华。 卢厚闻言也不恼,一脸憨笑地解释:“我记得了,今天肉铺子里的二刀肉和猪脚,都被我包圆了,就这么多。掌柜的说了,明天再给我留。” 坐在门口的小石头回头瞧了一眼盆里,不解地问:“娘,不是挺多的吗?咱们店里,猪脚和二刀肉又卖得不好,你买这么多干嘛?” 李氏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回答:“估摸著时间,你哥快回来了。腊猪脚和酱二刀肉,你哥最爱吃了。” 小石头一听,小嘴立刻鼓了起来,气呼呼地站起身。 “娘你就是偏心!我天天让你买桂花糕,你都装听不见!” 李氏瞥了女儿一眼。 你这丫头养得白白胖胖,脸蛋圆得跟个包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天天饿著你呢。 “你还小,长身体的时候,哪能这么挑食?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日子刚好过几天,你还挑上了?” 李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好好教育一下小石头。 “你是不是忘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了?想吃颗鸡子都得挨你奶一顿打,这就忘本了是吧?” 小石头一脸不服气,扭过头去,不看李氏。 李氏正要再骂几句这丫头的犟脾气不知道隨了谁,一抬头,嘴巴却忽然闭上了。 只见铺子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背著行囊的身影。 “谁又惹我娘生气啦?”卢璘笑脸盈盈,顺手在小石头脸上掐了一下,引来小石头的不满。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氏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立马温柔起来。 “璘哥儿回来了。” 可那温柔只持续了一瞬,李氏转头又恢復了母老虎的模样,对著卢厚呵斥道:“你瞎啊!不知道给你儿子拿东西啊!” 卢厚嘿嘿一笑,连忙跑出去,从卢璘手上接过行囊,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儿子,看看是胖了还是瘦了。 李氏满脸笑意地走到卢璘面前:“璘哥儿饿了吧?想吃啥,娘回去给你做。” “就想吃娘做的腊猪脚。” 第150章 猎人和猎物 夜色如墨,北地的风,颳得人脸生疼。 距离京都百里外的一间破庙內。 浩然卫緹骑赵四带著少爷已经在这停留了三天。 明明京都就在眼前,却迟迟没有返回。 “京都城门戒严,盘查极严,我等需等待时机。” 这是赵四给出的理由。 少爷对此半信半疑。 戒严? 戒严到连圣院浩然卫都进不去? 可少爷身上本就有伤,连日奔逃,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听从安排。 第四日清晨,两人终於再次上路。 可马头调转的方向,却让少爷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没有走向京都,反而在向东而行。 又行了半日,眼看距离京师越来越远,少爷终於按捺不住,他勒住马韁,停在了路边。 “赵緹骑。” “为何距离京都不到百里,却要往反方向走?” 问话的同时,少爷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吴鉤上,整个人精神紧绷。 这几日的相处,赵四一直沉默寡言,却又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越是这样,少爷心中越是不安。 赵四闻言也勒住了马,转过头,脸上带著笑。 可这个笑容,在少爷看来格外诡异。 赵四的视线在少爷按著吴鉤的手上扫过,却不见半分紧张,反而笑意更浓。 “柳少爷,说说看,庞將军让你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果然如此。 少爷心中一凛。 这是要撕破脸了。 少爷瞳孔微缩,腰间发力,手中吴鉤就要出鞘!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少爷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短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而少爷的手才刚刚握住刀柄。 一层冷汗瞬间从少爷额头渗出。 他甚至没看清赵四是怎么动的。 怪不得,怪不得表哥要让赵四送自己回来。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赵四有问题。 这是拿自己当诱饵啊! 少爷心里一阵狂呼。 “表哥!林然!你个混蛋!” 再不现身,你表弟我就真要死了啊! 就在少爷心头狂呼之时,余光一瞥,远处林间一闪而过的一道身影。 虽然只是一瞬,但身形少爷绝不会认错。 表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少爷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既然是诱饵,那就得演得像一点,还得把鱼的嘴撬开才行。 他强作镇定,对著赵四冷笑。 “我是柳阁老的孙子,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就不怕我爷爷秋后算帐,將你满门抄斩吗?” 赵四听到这话,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 “柳阁老?” “柳阁老自身能不能保全都是问题,还能顾得上你?” 少爷心中一动,追问道:“你是宴居的人?” 赵四笑而不语。 但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少爷瞬间明白了。 镇北城之失,庞將军之死,绝非偶然。 一股怒火直衝头顶,一想到镇北城几十万无辜百姓,少爷心里一阵悲凉。 这就是我大夏首辅吗? 几十万百姓的生死都不顾。 少爷牙齿都快咬碎了,破口大骂: “宴居狗贼!祸国殃民!” “为了一己私利,竟勾结妖蛮,坏我大夏边墙,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我大夏的读书人,怎么会出了你们这等败类!” 赵四闻言,笑容终於收敛了几分,变得一片森然。 “骂完了?” 说著,手中的短刀,又贴近了少爷脖子几分。 “我算是告诉了你答案,柳少爷,你是不是也该把你的答案,告诉我了?” “否则……” 赵四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否则如何?” 赵四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从林中缓步走出的林然。 以及林然身后,那十一名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浩然卫緹骑。 “林然...” 赵四的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林然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少爷。 “权哥儿,辛苦了。” 明明脖子上的刀还架著,少爷此刻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表哥,你再晚来一步,我可就真交代了。” 赵四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时终於反应过来了。 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林然的圈套。 什么护送阁老之孙,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林然,你好算计。”赵四冷冷开口。 林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彼此彼此。” “束手就擒吧!” 赵四闻言,反而笑了。 他手腕一动,短刀在少爷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束手就擒?然后让你们把我拿下,送回圣院,受千刀万剐之刑?”赵四摇了摇头。 “林然,你我同僚一场,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我若想走,你这十几个人,拦不住我。” “但你这个表弟,可就未必了。” 林然身后的十二名緹骑,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林然却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 看著赵四,林然平静地开口: “你走不了。” 赵四嗤笑一声:“你可以试试。”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然往前踏了一步。 “钦天监里,不止你一个內奸。你们的名单,你们的联络方式,你们在北境所有的布置,我都知道了。” 赵四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以为,我为何要在北境耽搁这么久?当真只是为了找他?” 林然指了指少爷,少爷愣了一下,不是来找我的? “我是在等。” “等你们自己,把尾巴都露出来。” 赵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著林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从头到尾就是局。 从他接到命令,加入林然小队成为北境斥候开始,就已经开始的局。 而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赵四仍是不甘心。 林然没有再解释,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卷宗,扔在了地上。 卷宗摔在地上,散了开来。 最上面的一页,赫然画著赵四的头像,旁边硃笔批註著他的姓名、籍贯、以及加入钦天监后,与北境妖蛮联络的所有记录。 时间,地点,接头人。 一清二楚。 赵四眼睛一扫,看得清清楚楚,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份卷宗,是圣院的绝密档案,除了院监,无人能够调阅。 林然,他怎么可能拿到? 第151章 不朽文躯 “现在,你还要带著我表弟一起走吗?”林然问。 赵四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良久,赵四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满是自嘲和疯狂。 “好,好一个林然,好一个浩然卫巡风使!” “我认栽。” 话音落下,架在少爷脖子上的短刀,猛地向后一甩,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林然的面门! 与此同时,赵四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与林然相反的方向暴退而去!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林然,他还有一线生机。 可林然,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 面对飞来的短刀,林然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势大力沉的短刀,便被他稳稳地夹在了指间,纹丝不动。 身后十二名緹骑,早已结成战阵,数柄长刀,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赵四所有的退路。 刀光交错,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赵四的身形,在刀网中戛然而止。 他的胸前,背后,腹部,同时被三柄长刀贯穿。 鲜血汩汩流出。 赵四低下头,看著穿透自己身体的刀尖,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笑。 他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林然。 “林然,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林然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赵四怀中,搜出了一枚小小的骨哨。 这是妖蛮用於传讯的工具。 他將骨哨收起,对著身后的緹骑下令。 “处理乾净。” “遵命。” 少爷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著没有吐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走到林然身边,林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少爷,看他虽然虚弱,但生命安全倒是没问题。 转头挥手,让身后的緹骑检查周围,待现场只剩下自己和权哥儿后,这才开口道: “权哥儿,你身上的秘密,现在可以说了。” 少爷闻言,脑海中闪过庞將军最后的嘶吼,头当时就低了下来,眼中满是恍惚: “表哥,君父,君父,真的有父亲能狠心拋弃自己的孩子吗?” 林然闻言,瞳孔骤缩。 .......... 清河县,文庙街,卢家小院。 卢璘刚从下水铺子帮完忙回来,正准备回房温书,却被院子里的沈春芳喊住了。 “璘哥儿,你过来一下。” 沈春芳坐在石凳上,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心里满是感慨。 当初在柳府静心堂私塾里,念叨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小书童,这么快就长大了。 如今已是身有功名的秀才。 秀才,拥有的不仅仅是功名,更是初步掌握了超凡之力的凭证。 才气可以化形,能够书写战诗词,以笔为刃,杀敌於无形。 而且卢璘则更为特殊,掌握的战诗词数量和质量远高於寻常秀才。 沈春芳看著卢璘,缓缓开口: “还记得当初,为师问你为何读书吗?” “你的初心,可曾改了?” 卢璘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夫子话中的深意。 这是担心自己骤然获得超凡之力,心性不稳,驾驭不住这凭空而来的力量。 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夫子,失志未渝。” 听到这个回答,沈春芳脸上略显欣慰,神情依旧严肃。 “好一个失志未渝。” “但你要记住,持才如持刃。三岁童子握刃,只会割伤自己的手指。市井莽夫持刃,只会恃强凌弱,伤及无辜。” “唯有真正的大匠,才能让锋利刃口朝向自己,刮骨验心,雕琢璞玉。” “你现在只是秀才,刚刚踏入这扇门。若是心性不能驾驭这股力量,终有一日,会被力量反噬己身。” 沈春芳语气变得沉重。 “这还只是秀才,初步掌握战诗词之力。等你將来成了举人、进士、翰林,甚至是大儒之境,你的一言一行,都足以影响国运。” “至於大儒之上的文宗,更是能成就文道不朽之躯,一言可定天宪,一言而决天下兴亡。到了那时,更要明白今日为师所说之理。” 夫子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现在和你说这些,虽为时尚早,但你必须明白,人,才是超凡的主人。这个次序,绝不可顛倒。” 文宗.... 成就不朽之躯? 卢璘听著夫子的话,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前段时间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听到“不朽之躯”这四个字后,瞬间串联了起来。 《大夏太祖实录》中,太祖登临鲁地,叩问至圣先师丘的那一段对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太祖问曰:『寡人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德不自显,必假文以明道。愿从先生游於圣门之庭,列文曲之籍,可乎?』” 一位开国帝王,为何如此执著於一个“文位”? “先师端坐杏坛,不动衣冠而对曰:『君问非其道也。天有日月,地有江河,人分君臣,道別文武。王若执戈而耽墨,犹使北辰司晨昏也。』” “太祖按剑曰:『文武本为一体,昔周制礼作乐,非君王而何?』” “先师振木鐸答:『周摄政,非常例也。夫圣王代天牧民,当如苍穹覆物,至高故不言,至广故不察。若屈天心而逐字句,犹令岱岳计量沙砾,非但不能,实为乱本。』” “太祖默然良久,忽解所佩玄珪置案上:『寡人终不可得文位耶?』” “先师以硃笔点圭,乃嘆:『王已得天道敕封,何必更索人间翰墨?』” …… 天道敕封....人间翰墨.... 文道不朽之躯!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陡然从卢璘心底冒了出来。 太祖帝,欲求长生? 串起来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卢璘终於明白了这段对话的真正深意,也终於明白了太祖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他要得根本不是什么“德不自显,必假文以明道”的虚名。 要的是“文宗”之位啊! 要得“文道不朽之躯”! 是长生! 至圣先师正是看穿了太祖的真实意图,所以才会那般决绝地拒绝。 一个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若是再获得了长生不死的力量,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天下万民,將永世沦为其奴僕,再无出头之日。 这才是真正的“乱本”! 还有太祖之后的七位先帝,他们驾崩的时间,都太过巧合。 就好像他们的寿命,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一样。 这和太祖求“文位”而不得,又有什么关係? 卢璘整个人都呆住了,沉浸在思索中,连夫子后面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沈春芳见卢璘这副呆滯的模样,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让这个一向沉稳的璘哥儿一时间承受不住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调,开口劝慰: “璘哥儿,为师也是……” “夫子。” 沈春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卢璘突然打断了。 卢璘抬起头,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老师: “太祖皇帝……真的死了吗?” 沈春芳脸上表情瞬间僵住。 张著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第152章 君父君父! 京都,皇城脚下。 与边关的肃杀不同,哪怕妖蛮大军已经兵锋直指,全城戒严,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只是来往巡逻官差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也严了许多。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重重关卡,最终停在了朱雀大街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 “吏部尚书府”。 少爷掀开车帘,看著门楣上四个大字,一路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快了不少。 自己有多久没来过京都了? 上一次来,爷爷还不是柳阁老,自己也不是背负著几十万冤魂秘密的丧家之犬。 到家了。 终於,到家了。 少爷长长吐出一口气,和表哥林然一同下车,来到府门前。 门房管家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態度恭敬:“两位有何贵干?老爷尚未下朝,若有要事,可留下拜帖。” 少爷看著对方,心中感慨万千。 “我是柳权。” 门房管家闻言微微一怔,上下打量著这个风尘僕僕、面带憔悴的年轻人。 柳权? 什么柳权? 难不成是老爷的亲戚? 不等他细问,一旁的林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他面前一晃。 令牌通体玄黑,上刻“圣院浩然”四字。 “不认识自家少爷,总认识这个吧?” 管家一听少爷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再看向少爷时,满脸的震惊与狂喜。 “小……小少爷!您回来了!” 说完,转身对著身后的一个下人急声吩咐:“快!快去宫门口候著!老爷一下朝,就说小少爷回来了!” …… 不到一刻钟。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道身著緋色官袍的柳拱,几乎是跑了进来。 一进正厅,一眼就看到了厅中的少爷。 儘管面容清瘦,满是疲惫,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柳拱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权哥儿……” 少爷一看到柳拱鬢髮洁白,一脸疲惫的样子,也彻底绷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委屈、恐惧、悲愤,在看到爷爷的这一刻,彻底决堤。 “爷爷!” 柳拱快步上前,一把將少爷扶起,一双老手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摸索著,生怕他缺了哪块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爷.....” 短暂的激动过后,柳拱恢復了朝堂重臣的本色,拉著少爷坐下,沉声问道:“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侍立的下人。 柳拱瞬间会意。 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都退下。”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厅半步。” “是。” 下人们鱼贯而出,厅门关上。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林然。 少爷稍稍平復激动的情绪,这才將庞盛將军最后的嘱託,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没有说战况如何如何惨烈,没有说自己这一路的九死一生。 只说了庞將军最后的猜测。 “爷爷,庞將军说...镇北城大开城门,与妖蛮决死,是...是圣上亲手颁布的密詔。” “庞將军最后问我,读书人忠君,可若是君父.....亲手將自己的子民推入深渊,我们....我们忠的,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柳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还是林然打破了沉默。 “柳阁老,庞將军此言……可信吗?” 身为浩然卫緹骑,本不该质疑一位为国捐躯的將军。 可权哥儿刚才那番话的內容,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哪怕林然第二次听到,也觉得难以置信,世所罕见。 翻遍了史书也找不到这种情况。 君王勾结妖蛮,置几十万百姓与死地。 这与陛下何故叛国有什么不同? 柳拱依旧沉默。 脑海中飞速闪过近段时间以来,朝堂上发生的一幕幕。 镇北城破的消息传来,昭寧帝震怒之下,当庭立誓,要与京都共存亡,那份决绝,不似作偽。 还有宴居的反常....... 还有那些在朝堂上,不断为议和奔走的臣子...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此刻被权哥儿带来的猜测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饶是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见惯了风浪的柳拱,都觉得手脚发凉。 少爷看著爷爷阴晴不定的脸色,胸中积压的悲愤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 “爷爷!庞將军不会骗我!镇北城几十万百姓,就这么没了!城破之时,遍地哀嚎,血流成河!” “我亲眼看到的!那些妖蛮衝进城里,见人就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这难道都是假的吗?” 少爷声音带著哭腔,说到最后,已是嘶吼: “庞將军让我把这个消息带给你!爷爷,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死死地盯著柳拱,多希望爷爷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庞將军猜错了。 柳拱抬起头,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权哥儿,你累了。”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待在府里,好好休养。” “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准再提,一个字都不行。” “忘掉镇北城,忘掉庞盛,忘掉所有的东西。” “爷爷....”少爷不敢置信地看著柳拱。 自己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消息,换来的,就是一句“忘了它”? “去休息吧。” 少爷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还刻意挺直了脊樑,就那么倔强地看著柳拱。 正厅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祖孙二人,就这么对峙著。 柳拱看著权哥儿满是不屈的眼睛,心中长嘆一声。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也正因为长大了,才更不能让他捲入这场滔天旋涡之中。 他不再理会权哥儿,转头看向了林然。 “林老近来身体可还硬朗?” 林然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多谢柳阁老掛怀。我爷爷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前几日还去西山跑马,只是时常念叨著您。” “爷爷时常掛在嘴边说,我林家的女儿,嫁得最好的,当属我姑姑。能与柳阁老结为姻亲,是我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柳阁老一开口,林然就明白了意思。 两家是姻亲。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柳拱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说起来,老夫也好久没见到林老了。” “这段时间,是该抽空去拜见他老人家了。” 林然立刻接话。 “林府上下,隨时恭贺柳阁老。” 柳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少爷,语气没之前那般强硬了。 “权哥儿,你先跟你表哥下去休息,换身乾净衣裳,吃点东西。” “爷爷...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这一次,少爷没有再坚持。 对著柳拱,深深一揖。 “孙儿告退。” 林然也跟著行了一礼,和少爷一起退出了正厅。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柳拱脸上陡然凝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君父....亲手將自己的子民推入深渊。 我们....忠的,到底是什么? 良久。 柳拱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大厅,低声自语。 “忠的,是这天下,是这万民。” “不是一人一姓。” 第153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与此同时 清河县,文庙街,卢家小院。 “太祖皇帝……真的死了吗?” 卢璘问出这句话后,便静静地站著,等待答案。 沈春芳表情瞬间僵住。 璘哥儿怎么敢的? 怎么敢问出这种话! 又是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不行,不能再让璘哥儿深挖下去了。 沈春芳猛地转过头,破天荒地朝卢璘发起了火: “混帐东西!”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一个秀才可以妄议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沈春芳厉声呵斥,平日里半句重话捨不得跟卢璘说,此刻勃然大怒。 卢璘没有爭辩,静静地看著夫子。 看来自己的猜测並非空穴来风。 夫子这般失態,已经让卢璘得到了答案。 沈春芳胸膛剧烈起伏,看著眼前璘哥儿平静的模样,心中的惊惧更甚。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到,只是从自己几句关於文宗的感慨和自己事后的反应中就能窥见大秘。 这绝不是好事。 这可是足以招来灭门之祸的滔天大罪! “从今日起,禁足一周,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沈春芳拂袖转身,背对著卢璘。 “把你读过的圣贤书,从头到尾,给我抄一百遍!”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便不再理会卢璘,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卢璘站在原地,对著老师紧闭的房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而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 接下来的几日,卢家小院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卢璘真的就没出过房门,每日三餐,都由李氏送到门口。 李氏问过沈春芳,夫子只说是璘哥儿骤然得了功名,心性浮躁,需要静心读书,磨炼心性。 李氏虽觉得奇怪,但对夫子的话向来是信服的,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每日变著花样给璘哥儿做好吃的。 沈春芳这几日却是寢食难安。 把自己关在屋里,时而踱步,时而枯坐,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沈春芳很清楚,自己那天的反应,非但没能打消卢璘的念头,反而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件事,牵扯太大了,远不是璘哥儿现在可以涉及的。 就在沈春芳愁眉不展之际,柳拱的一封信悄然而至。 信的大概內容是告知权哥儿安全的消息,只是受了些惊嚇,留权哥儿在京都好生修养。 得知权哥儿安全无虞,沈春芳也是鬆了口气。 可当继续往下看时,眉头却再次紧皱。 柳拱在信中,请他帮忙联繫师兄王晋。 “忆昔与兄並轡游学,尝笑言埋骨何须桑梓地。今山河零落,竟一语成讖。吾辈残躯已陷泥淖,唯盼兄速联王夫子。” 沈春芳目光在这段內容上停留了好一会。 他和柳拱相交数十年,太了解自己老友脾气了。 一头倔牛,认死理。 若非遇到了万分棘手,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可能开口求人。 更何况,求的还是自己师兄,隔了那么一层关係。 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春芳压下心中的不安,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后一段。 “璘哥儿天资卓绝,然少年血热,近闻大夏诸府有圣院学子纵论战和之策,狂言激切,已犯忌讳。” “今阉党竖耳於文华殿外,清流君子旦夕下狱者眾,此子若捲入,恐为他人刀俎!” “止谤莫如自修。愿兄晓以利害:腐儒空谈,不足拯黎民;韜光养晦,方可待天时。” 信的末尾,是八个字。 “愿兄严束此子: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沈春芳拿著信,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这老匹夫! 语焉不详,信里什么都不肯说明白! 可他同样清楚,越是如此,说明京都的局势,越是凶险。 连书信,都不敢写得太过明白。 沈春芳反覆看著最后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为何要特意加上这一段提醒? 少年血热.....纵论战和....狂言激切.... 止谤莫如自修....韜光养晦.... 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一个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突然,几天前卢璘问出的那个问题,再次浮现在他心头。 “太祖皇帝……真的死了吗?” 沈春芳的身体,猛地一震。 柳拱的这封信,不仅是报平安的家书,更是警告信啊! 一封专门针对璘哥儿的警告信! 璘哥儿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柳拱在京都,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如此特意写下这段话。 不是在提醒自己管教学生。 而是在警告自己,让璘哥儿千万千万不要参与其中。 手里信纸,好像重逾千斤。 沈春芳缓缓闭上眼睛,满心苦涩。 本以为凭藉璘哥儿的天资才华,踏入科举,將来入朝为官,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不是难事。 却忘了。 这世道从来就不是清平世界,而是吃人的泥潭。 ......... 一周禁足期满。 卢璘推开房门,久违地见到了阳光。 院中,沈春芳负手而立。 听到开门的动静,並没有回头。 卢璘走到院子中央,在距离夫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许久,沈春芳才缓缓转过身。 “……知道错了吗?” 卢璘抬头,直视著自己的老师,声音沉静,却也坦荡。 “学生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夫子是在护我。” 沈春芳眉头微微一跳。 “学生年少气盛,不知深浅,险些误入险地。” “朝廷之事,远非书本里写的那般简单。刀光剑影,往往杀人不见血。” “学生此时,积累不够,根基不稳,贸然涉足,只会被人当做棋子,用过即弃。” 说到这里,卢璘停顿了一下,对著沈春芳,深深一揖。 不过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有宣之於口。 “他年我若为青帝......” 话音落下,卢璘维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春芳看著躬身不起的璘哥儿,心中感慨。 短短七日,璘哥儿想明白了。 不仅想明白了,还想得如此透彻。 知道自己现在的弱小,也知道韜光养晦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没有熄灭心中的那团火。 只是將它埋得更深,等待有朝一日,可以燎原。 这等心性,这等悟性! 沈春芳胸中何尝不是一股气堵了七天,此刻终於吐了出来,化作一声嘆息。 “起来吧。” “你抄的书呢?” 卢璘直起身,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捧著一摞厚厚的宣纸走了出来,双手递到沈春芳面前。 “夫子,都在这里了。” 沈春芳接过,隨意翻了翻。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笔跡沉稳,墨色均匀,再无半点初得功名时的浮躁之气。 “你的字,静下来了。” 沈春芳重新看向卢璘,目光温和: “秋闈在即,莫要再想那些虚无縹緲之事。” “你的战场,在考场之上。唯有站得更高,才有资格去看更远的风景,去做你想做的事。” “学生谨记。”卢璘再次拱手。 沈春芳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便只剩下卢璘一人。 第154章 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见院中只剩卢璘一人。 李氏这才敢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著探头探脑的小石头。 李氏快步走到卢璘身边:“璘哥儿,你到底怎么惹夫子生这么大气?” “虽然不知道是为啥,但夫子肯定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能记恨夫子啊。” 李氏是真的怕自己儿子钻牛角尖。 毕竟是刚考中秀才的年轻人,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被夫子这么一顿骂,还关了七天,心里能没点委屈? “你禁足这些天,夫子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我好几次半夜起来,都瞧见他屋里的灯还亮著,唉声嘆气的。” 卢璘听著母亲絮絮叨叨的话,心里一暖。 还没开口,一旁的小石头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小脸,一本正经地安慰道:“哥哥,我也被夫子打过手心呢,我都没哭,你也不能哭哦。” 卢璘闻言摇头失笑,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 转头看向李氏,脸上带著宽慰的笑:“娘,你想什么呢,夫子是为我好,我怎么会记恨。” 又低头对小石头挤了挤眼,调侃道:“你做得对,咱们家女孩子哪能隨便哭。你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身子,以后找机会打回去。” “啊?”小石头眼睛一亮,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李氏一听这话,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卢璘背上。 “胡说八道些什么!” “哪能这么教你妹妹!你妹妹一根筋,她要是真听进去了怎么办?还打回去,反了你了!” 卢璘刚准备再说几句,逗逗自家老娘和妹妹,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抬头一看,郑寧从屋內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李氏完全没察觉到院中气氛微妙变化,一看到郑寧,脸上带笑。 “哎哟,难得啊,郑丫头今天捨得出门了?” “正好,也省得我去喊你了。今天璘哥儿总算能出门了,我寻思著去买点好菜,咱们晚上吃顿好的,好好庆祝庆祝!” 郑寧闻言,瞥了卢璘一眼,淡淡开口:“那可是赶上好事了,是该庆祝。” 顿了顿,迈步走到卢璘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惹夫子生气。” “不就是考中个秀才嘛,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要是让你考中了状元,那还得了?” 卢璘挑了挑眉,没有回应。 卢璘的沉默,反倒让郑寧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没了用武之地,一时愣在当场。 小石头可不管这些,一听到吃好的,立刻欢呼雀跃起来,抱著李氏的大腿喊:“娘,我要吃桂花糕!我还要吃烤鸭!还要吃糖葫芦!” 李氏低头看著自家女儿圆滚滚的脸蛋,柳眉再次倒竖。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都快胖成个球了,还吃!” “哇!”小石头闻言,胖胖的小脸一下就垮了,当时就哭出声了。 ........... 禁足解除后,卢家小院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气。 李氏更是整日喜笑顏开,换著花样地做各种好吃的。 卢厚也时常从铺子里带回些新鲜的吃食,看著儿子,嘴咧得就没合上过。 卢璘则恢復了每日温书、练字、偶尔去铺子帮帮忙的生活节奏。 这日午后,他正在房中研读经典,李氏推门走了进来。 “璘哥儿,有你的信。” 卢璘放下书卷,接过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清秀有力,是黄观寄来的。 展开信纸,卢璘细细读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正常的问候话语。 而后,黄观详细匯报了自强社近期的发展。 自从那日在半亩园立社之后,社团的名声便在临安府的新晋生员中传开了。 不少志同道合的寒门学子慕名而来,想要加入。 黄观为人沉稳,並未急著扩张,而是按照当初定下的章程,对申请之人一一进行考校,择其品性端正、学问扎实者,吸纳了十余人。 如今,自强社已有近百人规模,儼然成了江南道读书人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团体。 信中,黄观还提及,下一次的文会定在七日后,地点仍在半亩园,希望卢璘届时参加。 看到这里,卢璘脸上露出了笑意。 有黄观这等稳重之人主持俗务,自强社的发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顺利。 然而,当看到信的最后一段时,卢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黄观在信末提了一件事。 一桩发生在湖广行省的事。 “.....近闻湖广武昌府,有新科生员十数人,效仿古人结社论政,於酒楼之上,纵论战和之策,言辞激烈,痛陈边事之弊,力主与妖蛮决一死战。其情可嘉,其行....却孟浪了。” “据传,当夜便有官府差役上门,以『妖言惑眾,非议朝政』之罪名,將为首三人下狱。余者,皆被革去功名,杖责二十,逐回原籍。” 信纸上的字,仿佛带著一股寒气。 卢璘的目光在“革去功名”、“下狱”这几个字上略微停留。 十几个刚刚金榜题名,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就因为几句热血之言,转瞬间,便被打落尘埃。 这就是夫子口中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也是夫子叮嘱过的“狂言激切,已犯忌讳”的真实写照。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大夏官场上酝酿。 而不知深浅,一头扎进去的读书人,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就会被绞得粉身碎骨。 卢璘缓缓將信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 走到窗前,看著院外文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著街坊邻居的说笑声,一片祥和安寧。 可在这份安寧之下,又是何等波涛汹涌。 “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秋闈,乡试。 这才是自己眼下,唯一该走的路。 第155章 河决千里,哀鸿遍野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院中,卢璘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青长衫,背上了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这身新衣是李氏得知他要去临安府赴文会,熬了两夜赶製出来的。 针脚细密,料子挺括,穿在身上,衬得卢璘愈发精神。 李氏坚持要儿子穿得体面一些。 “都是秀才老爷了,出门在外,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此刻,李氏眼眶发红,上前仔仔细细替卢璘整理著衣领和袖口,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 “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你夫子前些日子罚你,就是怕你得了功名就心浮气躁,在外头惹是生非。夫子的话,你可得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千万別出风头,更別惹祸啊。” “还有,这包裹里的银子你放仔细了。” 李氏拍了拍卢璘的行囊,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娘给你塞了一百二十两,都是整的。咱们家现在不缺吃穿,你跟那些同窗好友交往,不能老占人家便宜,该你花钱的时候,就得主动付钱,別让人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在外头,人情比银子重要,懂不懂?” 卢璘安静地站著,任由母亲在自己身上拍来拍去,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娘,我记住了。” “你记住个啥!” 李氏白了他一眼,又帮他把行囊的带子紧了紧。 “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我跟你爹也管不住你。但外头,人心隔肚皮,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顶著一头乱毛的小石头揉著眼睛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准备出门的卢璘,睡意顿时去了一半。 小丫头快步跑过来,仰著小脸看著卢璘,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去。 “哥哥,这个给你。” 卢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麦芽糖,上面还有个缺口。 卢璘心中一暖,笑著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好,我收下了。” “你乖乖在家听娘的话,多吃点,好好长身体。” 说著,卢璘手痒,没忍住,伸手就在小石头肉嘟嘟的胖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女孩家家的,胖点才可爱。” “你!” 小石头被卢璘掐得生疼,瞬间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瞪著他,伸出小手就要刚给出麦芽糖抢回来。 “还给我!不给你吃了!” 李氏见状,那点离別伤感顿时消散,没好气地开口。 “还吃!你看看你都快胖成个球了,还好意思吃!” 小石头一听这话,更觉委屈了,对著李氏做了个鬼脸,扭头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略略略!” 院子里,只剩下卢厚在一旁默默站著。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就没从儿子身上挪开过。 他不像自家婆娘会说话,默默地上前,在卢璘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卢璘对著卢厚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眼圈又开始泛红的李氏。 “娘,爹,我走了。” ........ 这一次去临安府,卢璘並未选择陆路,而是雇了一艘小船,沿水路南下。 清河县有水路直通府城,乘船顺流而下,比坐马车要快上不少,不到半日便可抵达。 船舱里有些逼仄,除了卢璘,还有几个同行的客商,正凑在一起低声抱怨著近来的生意难做。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与货物受潮的霉味,让人胸口发闷。 卢璘放下书卷,起身走出船舱,想到甲板上透透气。 可刚一踏上甲板,一股浓厚的血腥和腐臭味便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耳边更是各种悽厉的哀嚎与哭喊不绝。 卢璘走到船舷边,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浑浊的江水翻滚著,拍打著残破的堤岸。 水中,数不清的断木与浮尸隨波沉浮。 一个妇人正趴在一截漂浮的门板上,死死抱著一具早已被泡得发胀的男性尸体,哭声嘶哑,几近断气。 不远处的浅滩上,几个衣不蔽体的孩童,正为了一个发了霉的窝头,廝打成一团,瘦弱的身体上满是泥污。 更远处,官府设置了关卡,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兵丁,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想要涌入城中的灾民。 卢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史书上寥寥数语的“河决千里,哀鸿遍野”,当真切地展现卢璘眼前时,才知道是何等的人间惨状。 “这位兄台,也是去临安府的?” 卢璘回头,一个同样身穿长衫的年轻士子,主动上前搭话。 对方的穿著打扮和卢璘相近,皆是头戴方巾,穿著长衫,一眼就能看得出是有功名在身。 卢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还停留在船舷外。 那名士子顺著卢璘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悲悯,隨即冷笑一声。 “上塘河决堤了,发了大水。沿河的几个县,房屋良田,全完了。” “又是天灾啊。” 说到天灾二字时,加重了口音。 卢璘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嘲讽之意,皱眉:“兄台此话何意?” “何意?”士子冷笑一声,指著不远处水中漂浮的一根巨大原木。 “兄台请看,那是什么?” 卢璘凝神看去,那是一根粗壮的木料,虽然沾满了污泥,但断口处却崭新平整,明显是刚砍伐下来不久。 “这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楠木。” 士子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朝廷拨下的河工款项,採买的加固材料,本该深深地打入堤坝之中,护我大夏万民。可如今,它们却完好无损地漂在这洪水里!” “你说,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士子越说越激动: “我听闻,负责此段河工的,乃是工部侍郎的小舅子!此人贪墨无度,將修缮堤坝的钱款层层盘剥,用烂木朽枝替换坚石楠木,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可笑的是,大水之后,此人非但无过,反而因勘灾有功,官升一级!” “哈哈哈哈!勘灾有功!何其荒唐!” 士子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 “待我此番秋闈中举,定要上书弹劾这群国之蛀虫!將他们的丑恶嘴脸,昭告天下!” 卢璘沉默地听著,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视线,一直落在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既是天灾,又有人祸。 北境战事吃紧,军费开支如流水。 朝廷的钱从哪里来? 无非是加派赋税,或是...从这些地方工程款项里挪用。 一场大水,淹没了万顷良田,冲毁了无数家园,让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可对某些人来说,这滔天的洪水,说不定反而是遮羞布。 所有贪墨的帐目,所有偷工减料的证据,都被这一场大水,冲刷得乾乾净净。 甚至,还可以借著賑灾的名义,再向朝廷伸手,大捞一笔。 卢璘缓缓闭上眼睛。 夫子说,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对这句话,產生了动摇。 .......... 船,在继续前行。 身后的哭喊与哀嚎,渐渐远去。 前方的临安府城,轮廓愈发清晰,画舫楼阁,依稀可见。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不过一水之隔。 那名士子还在愤愤不平地痛斥著朝廷的昏聵,官吏的无能。 卢璘却一言不发,只是重新睁开眼,静静地看著越来越近的临安府城。 脸上却再无半分赴会的轻鬆。 第156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船,终於靠岸了。 临安府到了。 可看到的景象却让卢璘愈加悲凉。 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匯聚成瞭望不到头的海洋,放眼望去,儘是一张张麻木面孔。 一队队手持棍棒的官差,筑成了一道人墙,將人群阻隔在外。 不远处,一株垂柳下,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候。 黄观,陆恆,还有几位自强社的骨干成员。 “社首!” 陆恆眼尖,第一个瞧见了卢璘,脸上刚要扬起喜色,却被身旁的黄观一把拉住。 黄观对著陆恆摇了摇头。 陆恆顺著黄观的视线看去,也察觉到了卢璘身上那股压抑。 黄观缓步上前,走到卢璘面前,轻轻嘆了口气: “琢之,可是被这一路的景象,惊著了?” “天灾之下,人命如草芥。我等凡夫俗子,终究是无能为力。” 黄观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冷笑。 “天灾无情,人祸更无情。” 眾人回头,正是船上那名愤世嫉俗的年轻士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缓步走来,视线在自强社眾人身上一扫,负手而立,脸上满是不屑。 “我看诸位也是身有功名的读书人,眼见百姓流离失所,却在此袖手旁观,空谈天命,对得起腹中读过的圣贤书吗?” 此言一出,陆恆当场就炸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等何时袖手旁观了?” 他往前一步,梗著脖子,怒气冲冲地反驳:“黄社长早已组织我等社员,捐款购粮,在城外设了三处粥棚,还请了郎中,买了药材!我临安府的百姓遭难,我等日夜操劳,出钱出力,又岂会作壁上观!你凭什么在此说风凉话!” 那名士子听完,脸上不见半分愧色,反而冷哼一声。 “算你们还有几分良心。” 他摇了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可惜,有心却少智。方向错了,再如何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捐钱施粥,不过是扬汤止沸。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今日救十人,明日便有百人饿死。此等下策,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於大局何益?” “你!” 陆恆气的脸都涨红了。 黄观抬手,拦住了还要爭辩的陆恆。 转头看向卢璘,脸上满是无奈。 “琢之,我等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再往前一步,说不定....就是武昌府那些生员的下场。” “是啊,社首,陆恆都已经把家里的余粮全都拿出来了..我等也都是出钱出力.....” 黄观默默地观察卢璘的反应,见卢璘脸色稍稍缓和,这才嘆了口气,而后眼神朝著不远处的城门方向示意了一下。 卢璘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城门口,一队官差手持水火棍,正粗暴地驱赶著想要涌入城中的灾民。 哭喊声,求饶声,呵骂声,混作一团。 一名官差一脚踹倒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那男人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抱住官差的小腿,磕头如捣蒜。 “官爷!官爷行行好,救救我一家四口吧!” “我那五岁的女儿,已经三天没进一粒米了,就快不行了啊!” 官差满脸不耐,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滚开!你这贱民!” 看著眼前这一幕,卢璘脑袋里反覆迴荡著夫子的教诲。 “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乱世读书,方是慈悲。” ....... 读书,真的就是慈悲吗? 安坐於书斋,任由窗外哀嚎遍野,这便是读书人该有的慈悲? 这等景象,夫子,你叫我如何慈悲? 卢璘一边摇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过去。 走到那名官差面前,伸手,握住了即將落下的木棍。 官差一愣,转头看到一脸阴沉的卢璘,目光如火一般盯著自己。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你等职责在身,我可以理解,可就这么粗暴对待我临安府的百姓?良心何安?” 官差见卢璘一身生员打扮,知道对方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嗤笑一声。 “呵,又来一个多管閒事的酸儒。” 他用力抽回木棍,浑然不惧,反而木棍一竖,指著卢璘的脑袋,厉声道: “莫不是以为自己考了个功名,就敢在这里乱来了?告诉你,不让这些灾民进城,是府尊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 “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拿下,让你也去尝尝武昌府那些酸书生的牢饭是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黄观、陆恆等人已经快步跟了上来,默默地站在了卢璘的身后。 武昌府! 这三个字,让跟上来的黄观和陆恆等人,心头皆是一凛。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黄观快步走到卢璘身边,低声劝道:“琢之,不可衝动,此地不是讲理的地方。” 陆恆也紧张地护在卢璘身侧,死死盯著那几个面露不善的官差。 卢璘点了点头,也知道和官差们多费口舌没有意义。 甚至没有再看那名官差一眼。 转过身,对著黄观和陆恆,平静地开口。 “我行囊里还有些乾粮。” “你们帮忙把东西分给大家。” 这个时候食物比钱重要得多,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吃食。 陆恆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从卢璘背后解下行囊。 行囊刚一打开,一股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是李氏亲手做的酱肉饼,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 微弱香气,此刻如同最猛烈的引信,瞬间点燃了人群。 “吃的!” “是吃的!” “给我!给我一点!” “我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秀才老爷!” 黑压压的人群,猛地向前涌来。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溃,灾民们都不顾一切地朝著陆恆手中的行囊伸出手,一张张乾裂的嘴唇开合著,发出嘶哑的哀求。 陆恆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將行囊抱紧在怀里。 自强社的几名生员连忙围上来,手拉著手,勉强筑起一道人墙,將陆恆护在中间,声嘶力竭地大喊。 “別挤!大家不要挤!” “排好队!都有份!” 可几人的声音,在成百上千灾民的哭嚎声中,掀不起一点浪花。 李氏准备的乾粮,本是给卢璘一人路上吃的,分量本就不多。 此刻,这点食物,在数千灾民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第157章 四大米行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跪倒在人墙外,对著卢璘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老爷,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她快不行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口米汤,一口就好!”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被挤得东倒西歪,绝望地伸著枯瘦的手。 “我……我不想死……” 惨状,就在眼前。 陆恆等一眾自强社的学子,哪里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挤了进来。 正是刚才那名出言挤兑的年轻士子。 他二话不说,也將自己的行囊解下,从里面掏出几个油纸包,一把塞进了陆恆的怀里。 “算我一个。” 黄观和陆恆等人都是一怔。 士子没有多解释,只是默默地站到了人墙边,帮著阻拦拥挤的人群。 卢璘见状,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拨开眾人,站到了最前面,面对著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运足了气,朗声开口。 “大家不要著急!不要拥堵!” “先给老人和小孩!吃的会有的!” “大家再坚持一会,我去城里给大家弄吃食来!” 人群的骚动,奇蹟般地停滯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人。 去城里弄吃的? 去哪里弄? 怎么弄? 黄观心中一急,刚想上前阻止卢璘,却被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根本挤不进去。 心中默默嘆气。 琢之,你这是何苦啊。 现在城里粮食早就被各大豪绅囤积居奇,价格飞涨,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你这个承诺,要怎么兑现啊? 黄观明白卢璘此举的用意,人活著,有时候就凭著一口气,一个念想。 可这口气,这个念想,若是最后落了空,眼前的这些灾民,恐怕会彻底陷入绝望。 不等黄观多想,年轻士子也跟著高声喊道。 “吃的!还有药品!我们都会想办法搞过来!” “大家再坚持一会!我们都是读书人,不会骗大家的!” 一名自强社的生员灵机一动,扯著嗓子高呼。 “大家请相信我们!” “这位,是我们自强社的社首,江南道案首,卢璘卢案首!” “是写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卢案首!是圣上都亲口称讚过的!” “卢案首说有吃的,就一定会有!” “江南道案首?” “卢璘?” “就是那个写诗的卢案首?” 灾民看向卢璘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和希望。 人的名,树的影。 卢璘这个名字,在江南道,已然是一块金字招牌。 不远处,高高的城墙之上。 一名身穿云锦华服,腰佩美玉的年轻贵公子,正凭栏而立。 他身后,跟著几名同样衣著不凡的隨从。 城墙下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当看到卢璘站出来,振臂高呼,许下承诺时,年轻贵公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卢璘?” 摇著手中的摺扇,贵公子慢悠悠地开口。 “江南道案首,好大的名头。” “可惜,说到底,还不是个小小秀才。” 贵公子转头,看向身旁一名隨从,玩味地问。 “你说,等他拿不出粮食的时候,底下这群贱民,会怎么对他?” 隨从諂媚的躬身笑道:“公子爷,到时候,都不用您吩咐,这群饿疯了的灾民,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哈哈哈哈!” 贵公子发出一阵大笑。 “那就有意思了。” “传我的话下去,城中所有粮铺,即日起,一律不准对外售卖一粒米。若有违者,直接封店抓人。” “我倒要看看,这位名动京都的卢案首,要怎么变出粮食来,兑现他的承诺。” ..... 半亩园內,残荷听雨,本是雅致清幽之地,此刻却气氛凝重。 黄观看著卢璘,长嘆一声:“琢之,你刚才衝动了啊!” 见卢璘不为所动,黄观脸上满是忧色,继续说道:“我知道琢之你是好心,可现在临安府城內的情况,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粮食的。” 另一位自强社的生员张胜,脾气素来火爆,此刻更是满脸怒容,一拳砸在石桌上。 “何止是买不到!那群天杀的粮商,简直丧心病狂!” “他们囤积居奇,每日只放出一点点粮食,城里的粮价,今天已经涨到八两银子一石了!这群畜生真该千刀万剐!” 卢璘闻言,眼皮子跳了一下。 八两银子一石? 自己上次来临安府时,上好的精米,也不过七八百文一石,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短短时日,粮价翻了十倍不止。 另一名叫李枫的生员补充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到处散播谣言,说什么运河淤堵,漕运三年不通,又说北境战事吃紧,朝廷要加征辽餉,搞得人心惶惶,城中百姓只能高价买粮!” 卢璘皱起了眉:“朝廷的賑灾粮呢?上塘河决堤,这么大的事,朝廷不可能没有反应。” “賑灾粮?” 张胜闻言更加怒不可遏,冷笑一声: “是有賑灾粮,可还没到百姓手里,就被人以押运途中受潮,霉变损耗为由,暗中扣了。 “转手就卖给了城里的四大粮商!” 这是官仓里的硕鼠,和外面的豺狼勾结到了一起啊! 卢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到底是哪些人?” “明面上,是『丰裕號』、『德昌隆』、『永盛和』、『广源泰』这四家米行。” 黄观接过了话头:“这四家,垄断了临安府八成以上的粮食生意。至於他们背后站著什么人,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卢璘听过这四家米行的名头,在整个江南道都赫赫有名。 是临安府城內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几乎每个临安府的百姓,都离不开与它们的交易。 “我知道一个!” 一个消息颇为灵通的生员愤愤不平地开口:“府衙里负责发放米帖的钱穀师爷,郑汝明!这个黑了心的王八蛋,就是这次的主谋之一!谁不知道那丰裕號的东家,就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其实刚才那位兄台说得没错,不把这米价打下去,光靠我们自强社这点钱粮去賑灾,不过是杯水车薪,於事无补!” 另一位生员长嘆一声,满脸的无力: “可凭我们几个穷书生,如何能做到?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座粮门外的米价牌,一日三换。昨天还是斗米百文,今天早上漕船迟到的消息刚一传进城,那牌价就直接跳到了一百六十文!”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临安府如今的局面,血淋淋地铺在卢璘面前。 第158章 四两拨千斤 卢璘默默地听著,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看过《临安府志》,很清楚地记得临安府城內的关键数据指標。 临安府城內,常住人口约三十万,加上流动人口,总数不下五十万。 再加上如今加上城外聚集的灾民,少说也有六七十万张嘴要吃饭。 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粮价每涨一分,就是几十万百姓的活命线。 四大米行看来早就暗中串通好了,要藉此机会赚一波大的啊! 卢璘能理解黄观等人的难处。 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他们这些刚刚考取功名的寒门学子,能团结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城外设粥棚,救助灾民,已经称得上是品性高洁,难能可贵了。 一直沉默的陆恆突然嘆了口气,转头看著卢璘,脸色凝重: “琢之,这件事,牵扯太大了。你来之前,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算过一笔帐,这背后搅动的银两,至少是百万两的规模。” “我们....斗得过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眾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是啊。 至少百万两白银,才能平抑粮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一群刚刚踏入士林,连官场门槛都还没摸到的穷秀才,哪里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靠嘴去说服四大米行开仓放粮吗? 上百万两银子的声音,光是他们靠嘴就能说动的吗? 他们拿什么去斗? 用一腔热血,还是用圣贤书里的大道理? 半亩园內,死一般的寂静。 斗得过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自强社生员们,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 对手是盘踞临安府多年的四大粮商,是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官僚士绅网络,是至少百万两白银搅动的滔天巨浪。 他们呢? 一群刚刚考中功名,无权无势的穷秀才。 拿什么去斗? 用圣贤书里的大道理去感化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粮商? 还是用一腔热血,去撞开府衙那紧闭的大门? “我等就算是倾家荡產,也拿不出一百万两银子啊!”张胜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满脸的颓唐与无奈。 一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抵得上整个临安府一年的税赋。 把在场所有自强社的学子,连同他们的祖宗十八代一起卖了,也凑不齐这笔钱的零头。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黄观、陆恆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卢璘。 从始至终,卢璘都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坐著,面露思索之色。 看著卢璘沉默的模样,眾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了。 是了。 琢之虽然文才盖世,名动江南,可面对这种局面,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人力有时而穷。 这根本就不是靠一首诗,一篇文章就能解决的问题。 黄观心中长嘆一声。 琢之来之前,自强社的骨干们已经商议了无数对策,却又一次次地被他们自己推翻。 想来想去,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死结。 钱。 没有足以撼动市场的上百万资金,一切都是空谈。 看著卢璘紧锁的眉头,黄观以为他也被这个死局困住了,心中不忍,开口劝慰: “琢之,此事非我等之力所能及,我们尽力而为,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 然而,黄观的话还没说完。 卢璘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脑海中,无数个词汇在飞速盘旋、碰撞。 粮价、谣言、官商勾结、四大米行,囤积居奇!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连带著一套变法之策,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王安石。 市易法! 这是前世歷史中,一场轰轰烈烈,却又备受爭议的变法。 核心就是为了打击豪商巨贾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的行为。 卢璘细细回忆著市易法的细节,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呢? 由官府出面,设立一个名为“市易务”的机构。 这个机构的职能简单粗暴。 官府亲自下场做生意! 商人滯销的货物,市易务平价收购,以免商人因货物积压而破產。 市场上紧俏的商品,市易务则开仓售卖,平抑物价。 甚至,市易务还向城中的小商贩们发放低息贷款,让他们有资本与那些大粮商、大布商抗衡。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等於是从根子上,断了那些豪商巨贾通过垄断渠道、囤积货物来牟取暴利的根基。 以往由市场决定的贱买贵卖,变成了由官府主导的官府定价。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用朝廷的公权力,直接介入市场,调节供需,稳定价格! 当然,卢璘也清楚知道,这场变法最终还是失败了。 再好的经,到了下面,也会被歪嘴和尚念歪。 市易法推行到后期,负责执行的官僚为了追求政绩,强买强卖,与民爭利,搞得民怨沸腾。 再加上触动了太多豪门士族的利益,遭受到了空前强大的抵制,最终只能草草收场。 但... 思路是正確的! 谁说平抑物价,就一定需要用天文数字的银子去填? 那只是最笨,最无奈的办法! 只要用对了方法,撬动规则,四两,一样可以拨千斤! 看著卢璘一言不发,神情变幻不定,黄观脸上的忧色更浓了。 他以为卢璘是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 “琢之,你……” 还没等黄观说完,卢璘霍然起身,嘴角露出笑意: “谁说,没有百万两银子,就平抑不了粮价?” 此时,一缕阳光照进半亩园。 方才还满脸沉思,眉头紧锁的卢璘,披上一层金光后,之前所有的沉鬱压抑,一扫而空。 整个人眼神飞扬,身上散发出一股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之意! 尤其是平日温润平和的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眾人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卢璘。 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第159章 我赌琢之热血未凉 陆恆第一个反应过来,神色激动: “琢之,你想到办法了?” 其余几名自强社的生员,也齐刷刷地看向卢璘,方才颓丧的脸,此刻都燃起了期待。 黄观,同样眼含期待,琢之这么快就找到突破口了? 眾人目光的匯聚下,卢璘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有个大概的想法,但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卢璘这话略显保守。 实际上,当“市易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一个大概的方案框架就已经成型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些需要根据临安府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的细节。 卢璘之所以这么说,是刻意为之。 他倒不是怕一个人扛不住压力。 四大米行背后站著的是谁? 府衙知府?还是学政大人? 卢璘不在乎,也不畏惧。 这次临安府的粮价风波,让他看到了自强社的另一面。 看到的是一个个朝气蓬勃,会实干,不只是空谈抱负的读书人。 他们有组织,有行动力,更有那一腔尚未被世故磨灭的热血。 这是一支可以被锻炼,被引导的力量。 用这次平抑粮价的实战,来锻炼出一支如臂使指,有组织,有动员,有方向,更有凝聚力的队伍。 这比单纯解决眼前的危机,要有价值得多。 一旁的陆恆见卢璘迟迟没有开口,已经急不可耐了。 “琢之,快说说你的思路!” 卢璘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將问题拋给了他。 “陆恆,我先问你,城里这四大米行,他们的经营路数,是不是我们江南一带通用的『三联单』模式?” 三联单。 是江南一代传统商业经营模式。 拿米行为例,在春秋季节性採购之际,通常的做法是向钱庄借款,向產粮地订粮,最后卖出粮食再还清贷款。 这其中的关键,在於一个“借”字。 就拿这次囤积居奇来说,四大米行就算囤积了十万石粮食,其中至少有六万石,是他们抵押了名下的田產、商铺,从各大钱庄借来的银子买下的。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高槓桿行业。 陆恆家里就是经营布庄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门道自然一清二楚。 “不止如此。” 立马接过卢璘的话,回答道:“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开销。漕运打点,官府常例,仓廩损耗,这些都是要花钱的,而且数目不小。” 陆恆对生意有著天生的敏锐,他一听卢璘的问题,脑子瞬间就转过来了,眼前一亮。 “琢之,你可是想……断了他们的资金炼?逼他们不得不拋售手里的存粮?” 卢璘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几名生员也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精神大振。 “对啊!釜底抽薪!” “只要钱庄不给他们借钱,甚至催他们还款,他们就得卖粮食换银子!要不然抵押的田產就会被钱庄没收。” “这路子可行!” 眾人兴奋不已,黄观却依旧皱著眉头,等眾人冷静下来,才主动发问: “琢之,可如何让钱庄倒逼四大米行呢?” “钱庄也不是傻子,他们也等著四大米行把粮价抬上去,高价卖出之后,他们才能连本带利地把钱收回来,甚至还能多分润一笔。” “我们凭什么让钱庄站到我们这边来?” 气氛,顿时为之一滯。 是啊,钱庄和粮商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共通,怎么可能反过来帮他们? 眾人再次看向卢璘。 卢璘挑了挑眉,脸上带笑: “那就看诸位的表演了。” 眾人面面相覷,云里雾里。 .......... 眾人拾柴火焰高。 半亩园內,石桌上摊满了纸张,上面用墨笔勾画著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圈点。 这是临安府的舆图。 从午后到日暮,这场由卢璘主导的商议,一直未曾停歇。 自强社的生员们,早已没了初时的激动与愤慨,一个个聚精会神,围绕著卢璘提出的框架,不断填充著细节。 “四大米行在城中共有二十七处铺面,城东九家,城西七家,城南六家,城北五家。他们的粮仓,大多设在铺面后院,但最大的总仓,在城外漕运码头附近!” “临安府最大的钱庄有三家,分別是『匯通源』、『日升昌』、『四海通』。其中,匯通源的东家,与丰裕號米行是姻亲!” “舆论!我们必须造出声势!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粮价飞涨的真相!” “如何造势?写文章,贴到城中各处告示栏!我们读书人,笔就是刀!” 卢璘静静听著,时不时开口,將眾人发散的思绪拉回主线。 “文章要写,但不能只骂官商勾结,那样容易被扣上非议朝政的帽子,重蹈武昌府的覆辙。” “要写惨。” “写决堤之后,百姓流离失所之惨。写城外灾民,易子而食之惨。写父母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活命粮之惨。” “要让城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感同身受,都心生恐惧。让他们明白,今日米价八两,明日就可能十两,百两!今日遭殃的是城外灾民,明日就轮到他们自己!” ....... 一直到夕阳西下,这场议论才算告一段落。 陆恆送著黄观和其他几位自强社的骨干成员往园外走,脸上还带著兴奋。 “明日一早,我便去联繫相熟的刻书坊,把琢之写的文章连夜印出来!” “城南那边交给我,我保证天亮之前,所有告示栏都贴满!” “城北我来!” 眾人意气风发,三言两语便將任务瓜分完毕,在半亩园门口相互拱手作別,约定了明日碰头的时间,便各自散去。 很快,门口便只剩下了陆恆与黄观二人。 晚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也吹散了陆恆脸上几分亢奋。 看著同伴们消失的方向,陆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景明,你就这么篤定,琢之他不会袖手旁观?” 陆恆心里其实一直捏著把汗。 黄观,字景明。 这次实在有些冒险了。 原本最好的做法,是找个由头,將这次的文会推迟。 等秋闈在即,再书信一封给卢璘,告知临安府的情况,让他安心备考,不要分心。 以卢璘的聪慧,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样一来,既全了朋友的情分,也能让卢璘避开这场风波。 不至於耽误了秋闈。 第160章 一种是心中有火的 可黄观偏不。 偏要一封书信把卢璘喊来,让他亲眼看看这城外的惨状,亲耳看看这人间炼狱。 赌的,是卢璘那颗尚未被功名利禄侵染的赤子之心。 赌输了,自强社人心涣散,甚至可能因此与卢璘生出嫌隙。 黄观转过身,背著手,看著远处临安府的点点灯火,脸上露出轻笑。 “看来,我们赌对了。” “琢之,热血未凉啊。” 陆恆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是啊。 赌对了。 那个写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少年案首,骨子里的那股劲,还没被磨平。 “就是不知,琢之的办法到底能不能奏效。” 陆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难啃的那块骨头,琢之自己扛下来了。分给我们的,都是些跑腿的活计。” 切断四大米行资金炼,逼钱庄收贷,迫府衙出手。 释放官粮將至信號,打破四大米行预期。 民间平价放粮,彻底瓦解垄断。 这三步,环环相扣,听上去简单,可每一步都有很多难点。 而最难的点,都被卢璘揽在了自己身上。 黄观点了点头。 “尽人事,听天命吧。” 陆恆送走了黄观和其他几位社员,再回到半亩园时,夜色已深。 园內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著灯。 陆恆推门而入,只见卢璘依旧伏在案前,就著烛火,在一张摊开的临安府舆图上写写画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偌大的石桌,早已被各种纸张铺满。 有的是临安府的商铺分布图,有的是自强社眾人打探来的消息,还有的,是卢璘刚刚写下的那篇足以搅动满城风雨的檄文。 这些天,卢璘不准备回柳府別院了。 他需要在这里,居中坐镇,指挥调度。 半亩园,就是他们的中军大帐。 陆恆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到卢璘用硃笔,在舆图上“漕帮”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轻声问道: “琢之,是在困扰如何搞定漕帮吗?” 在卢璘的整个计划中,漕帮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甚至可以说是成败的关键。 舆论造势,是攻心。 逼迫钱庄,是断其粮草。 可若是不能打通漕运,让外地的粮食顺利进入临安府,前面做的一切,都將功亏一簣。 没有真正的粮食衝击市场,四大米行完全可以凭藉囤积的存粮,继续硬扛下去。 到那时,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虚的。 可漕帮是什么地方? 一群游走在黑白地带的亡命之徒,靠著漕运这条黄金水道为生,由船工、縴夫、码头力工、乃至沿途的水匪混杂而成。 他们不属官,不归民,自成一体,规矩森严。 大夏立国,漕运便是国之命脉,朝廷对漕帮向来是又打又拉。 一方面要倚仗他们保证漕运通畅,甚至会授予一些免税、武装押运的特权。 另一方面,又要时时提防他们坐大难制。 走私、黑市、垄断码头,这些都是漕帮的家常便饭。 四大米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让临安府周边產粮区的粮食一粒都运不进来,背后若是没有漕帮的影子,打死陆恆都不信。 想让这群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放弃四大米行许诺的重金,反过来陪著他们这群穷秀才演戏? 难如登天。 卢璘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一个人扛了下来。 会为此感到困扰,再正常不过。 然而,卢璘却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漕帮二字的旁边,又圈出了一个名字。 “胡一刀。” 陆恆看著胡一刀的名字微微一怔。 胡一刀? 为何琢之的重点不是放在漕帮一把手赵天南身上,而是二把手军师胡一刀? 胡一刀是匪號,原名胡斐。 以落榜书生的身份加入漕帮,从底层一路爬到漕帮二把手的位置,掌握漕帮的钱粮调度。 琢之这是想从胡一刀身上入手? 可胡一刀最是痛恨无用酸儒,琢之莫不是不清楚这点?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陆恆皱起眉头,出言劝阻道: “琢之!胡一刀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別看是读书人出生,可落榜后,心態剧变,最是反感自己读书人的经歷。” “你如果想从他入手,恐怕难如登天,还不如想办法如何打动赵天南。” “听说赵天南在府城里有一房极为宠爱的偏房.....” 卢璘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陆恆: “子毅,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好用。” “一种是裤脚沾著血的。” “另一种是心中有火的....” ........ 陆恆带著满头雾水回自己屋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反覆念叨著卢璘最后一句话。 “另一种是心中有火的....” 胡一刀心里有什么火? 琢之也没给自己解释,陆恆自己想不太明白。 漕帮大当家赵天南,好色贪財,並非无懈可击。 为何琢之偏偏要选胡一刀这个最硬的骨头来啃? 一个最是痛恨读书人的前读书人。 屋內烛火依旧燃烧著。 卢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耳边传来临安府夜晚的靡靡之气 城內是笙歌,城外却是悲哭。 转过身,摇了摇头,清空了脑中的杂念,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恩师尊鉴:学生琢之,顿首再拜。 此番临安水患肆虐,江河暴涨,衝垮良田万顷,毁我百姓房舍无数。 朝廷虽下旨賑济,然灾民流徙至城下,却被府兵横戟相拒,唯恐阑入城中,滋生变乱。 四大米行勾结官府,闭仓抬价,一石糙米竟索钱三贯,民有菜色而商贾肥硕,此非人间,实乃修罗场也! 恩师曾教诲,乱世读书方显慈悲,学生深表赞同。 然此时目睹饥民易子、饿殍塞道,方知纸上济世终究浅薄。 若不行霹雳手段,何来菩萨心肠? 学生不敢空谈圣贤之道,只愿以其所学,行其实效。 纵使涉险,亦在所不惜。 斗胆求恩师一事.....” 一炷香后,卢璘停笔,將信纸折好,置於掌心,口中低声念诵: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才气从他身上涌出,包裹住掌心的信纸。 掌中信纸,凭空燃烧,迅速化作光点,而后融入夜色之中。 这是卢璘来临安府之前,刚刚掌握的一首远距离通信战诗。 品阶不高,没有丝毫杀伤力,唯一的作用,便是將书信,送到千里之外,指定的人手中。 ........ 第161章 修桥补路无尸骸 “娘,我真的捨不得你,我真的太爱你了,我永远永远爱你。” 清河县,文庙街,卢家小院。 一大清早,院子里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嚎。 小石头死死抱著李氏的大腿,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李氏被她抱得寸步难行,脸上满是无奈,伸手想把她扒拉下来,却怎么也扒不动。 “好好好,娘知道了。” 小石头闻言,抱得更紧了,哭喊声又高了几分。 “娘,我永远永远爱你!” 一旁的屋檐下,郑寧抱著胳膊,看著这齣母女情深的戏码,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哭,你哭也没用,哭也要去私塾被夫子打手心。” 小石头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 “娘,我捨不得你,不想和你分开!” 小石头试图唤醒李氏的母爱。 李氏狠狠瞪了郑寧一眼,好不容易快把这小祖宗哄出门了,又快被这丫头给搅和黄了。 蹲下身,耐著性子对小石头说:“你乖乖去私塾,哥哥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还不用娘送呢。在私塾乖乖听话,下课了,我让你爹来接你。” 李氏真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和璘哥儿截然相反。 小时候的璘哥儿多懂事啊,完全不用自己操心,怎么到小石头这里,就这么犟啊! 脑筋光长到没用的地方去了。 小石头抽抽噎噎,刚想再说些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沈春芳从屋內走了出来。 手里还提著个鼓鼓囊囊的行囊。 李氏见状,有些意外:“夫子,您这是要出门啊?” 以往夫子也会时不时出去一趟,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李氏也习惯了,只是顺嘴问一句。 沈春芳点了点头:“嗯,去一趟常州府。” 常州府,临安府的邻府,也是江南道有名的產粮大区。 李氏没多想,只当夫子是去访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自家这个小哭包送走。 没有再多问,一把將还掛在自己腿上的小石头拎了起来,也不管她如何哭嚎,拉著就往院门外走。 院子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郑寧看著沈春芳手里的行囊,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老头,又要搞什么名堂? 沈春芳没有理会郑寧的目光,將行囊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將信递给郑寧。 “若是有临安府的加急信件,或是有人持信物上门,就把这封信交给他。” 郑寧接过信封,入手很薄,上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落款,就是一个光禿禿的信封。 她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知道了。”郑寧隨口应下,把信收进了怀里。 沈春芳交代完便不再多言,提起石桌上的行囊,径直走出了院门。 郑寧站在原地,看著沈春芳的背影,总觉得这老头这次出门,和以往不太一样。 …… 与此同时,临安府,半亩园。 卢璘站在临安府的舆图前,已经整整一夜了。 这张新的舆图,是自强社的生员们花了一天时间,根据打探来的消息,重新绘製的。 上面用硃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种信息。 四大米行的铺面位置,三家大钱庄的东家背景,乃至府衙里哪个师爷和哪个粮商是亲戚,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陆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卢璘一动不动站在舆图前的背影。 他放轻了脚步,將手里的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桌上。 “琢之,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合眼了。” 卢璘没有回头,目光停留在舆图上漕帮的位置。 “胡一刀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恆嘆了口气,表情有些挫败: “我託了家里的关係,想递帖子拜访,结果帖子送进去了,人却连漕帮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打了出来。” “对方传话了,说漕帮的胡二当家,最不见读书人,尤其是我们这种刚考上功名的酸秀才。” 说实话,这个结果在陆恆的意料之中。 胡一刀此人,在临安府也是不大不小的知名人物。 本是读书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投了漕帮。 从一个最底层的帐房先生,凭著一股狠劲和毒辣的手段,硬生生爬到了二当家的位置,深得漕帮大当家赵天南的信任。 这样的人,心態早已扭曲,最是痛恨自己曾经的身份。 想说服他,无异於痴人说梦。 “琢之,要不....我们还是换个路子?” 陆恆试探著开口:“漕帮大当家赵天南,贪財好色,並非无懈可击。我打听到,他在城南养了一房外室,视若珍宝……” “不必。” 卢璘转过身,摇了摇头: “子毅,你觉得,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最恨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最恨囤积居奇的奸商豪绅?” 陆恆一愣,不明白卢璘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回答道:“自然是...被他们欺压的寻常百姓。” “不对。” “是曾经想成为他们,却没有成功的人。” 陆恆的脑子飞速转动,咀嚼著卢璘这句话。 曾经想成为他们,却没有成功…… 这说的不就是胡一刀吗? 一个屡试不第,进不了官场的读书人。 一个想经商,却没有本钱,只能给黑道当师爷的聪明人。 这种人,对官僚和富商的恨,远比普通百姓要来的更加刻骨,更加猛烈。 那份恨里,掺杂了嫉妒和不甘。 “所以这就是琢之说的心里有火的人吗?” 陆恆瞬间明白了卢璘的思路。 “琢之,你的意思是....胡一刀,可以为我们所用?” 卢璘纠正道:“不是用,是合作。” “他有他的诉求,我们有我们的目的。只要能找到共同的利益,这生意,就能谈。” 卢璘说著,从一旁的书案上,拿起一张刚刚写好的拜帖。 “明日,你再去一趟。” “把这个,亲手交到胡一刀手上。” 陆恆接过拜帖,低头一看,只见拜帖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八个大字。 “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陆恆的眉头一跳。 “我……我这就去安排!” 陆恆再无半分犹豫,拿著拜帖,转身便快步离去,脸上满是亢奋。 第162章 聚丰楼 与此同时 聚丰楼,这是临安府內第一大酒楼,临江而建。 三楼的雅间內,推开窗,便能將漕帮码头的景象尽收眼底。 江上大船林立,光著膀子的苦力號子声不绝。 雅间內,四人围著一张巨大圆桌而坐。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旁边侍立的俏丽侍女,个个身段妖嬈。 这四人,正是如今搅动临安府风云的四大米行东家。 丰裕號的周炳,德昌隆的常万金,永盛和的齐老拐,以及广源泰的苏十三娘。 周炳目光从窗外的漕帮码头收回,嘴角掛著嗤笑。 “刚得的信儿,那个什么『江南案首』卢璘,昨儿个可是吃了大大的闭门羹!” 说著,伸出手,在身旁一位美艷侍女浑圆翘臀上狠狠抓了一把,引得那侍女一声娇呼。 周炳却咂了咂嘴,愈发得意: “递了帖子想见胡一刀,结果呢?连漕帮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就被几个下人给打了出来!” “还成立了什么破自强社,都快发展上百號人了,连个自强社都管理不好,已经快成筛子了。” “也不想想,这临安府城內,有我不知道的消息吗?” 这事才过去不到一天,周炳便已然知晓自强社的动作。 坐在他对面,一个大腹便便的禿顶胖子闻言,拍著桌子大笑,手上戴著的八枚各色宝石戒指,晃得人眼花。 此人是德昌隆东家常万金。 才笑了一会,常万金就满头大汗了,从怀里掏出一方汗巾,擦了擦脑门,开口道:“哈哈!有趣,这卢案首名动京都,怎么这般没有脑子?” “人再多有什么用,还能比漕帮人多啊?” “用他们读书人的话怎么说来著?” 常万金转头,目光瞥向了身旁一个眯缝著眼的老头。 永盛和的东家齐老拐闻言,阴惻惻一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常万金愈发来劲,笑得脸上肥肉乱颤: “他当胡二当家是什么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也配跟江湖中人谈买卖?” “他就不怕,被胡二当家一时兴起,捆了石头沉进江里餵鱼吗?” “胡二当家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齐老拐还是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笑著接过话茬: “当年胡二当家屡试不第,在酒楼里喝闷酒,不过是同乡的一个师爷多嘴嘲讽了他两句。他当场就拔了刀,把人一刀给剁了。” “这等人,靠圣贤道理是填不饱肚子的。” “读书人?呵!” 一声轻笑传来,一直沉默的广源泰的东家苏十三娘开口了。 “我说几位爷,怎么尽关注一个不相干的秀才?” 苏十三娘约莫三十岁年纪,梳著当下最时兴的髻子,头上斜插一根赤金步摇。 虽已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宜,身段风韵,脸蛋娇媚。 “什么江南道案首,名头叫得再响,说破了天,不也就是个穷秀才。咱们还是议一议,下一轮的米价,该怎么涨吧?” 常万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对!十三娘说的是!” “明日,我城北那家铺子,再放些陈米出来。这一轮风声过去,我估摸著,价格至少能涨到九两银子一石!” 说著,常万金双眼放光,声音略带兴奋。 “再等个半月,待城外那群灾民饿得差不多了,咱们帐上的利润,至少能再添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周炳闻言,也把手从侍女的身上挪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整个雅间的气氛,瞬间一肃。 周炳的脸上没了轻浮,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管粮价涨到多少,按之前的约定。” “这次的利润,我丰裕號,占四成。剩下的,你们三家自己去分。” 周炳环视一圈,眼神中毫不掩饰地警告。 “还有,最好別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知道你们背后都站著谁,但在这临安府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你的盘著,是虎你的臥著。” “不信的,可以来试试。” 话里话外的阴狠,让常万金和齐老拐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苏十三娘依旧脸上掛著笑,没有接话。 周炳冷哼一声,站起身,揽过身旁的侍女,径直推门离去。 包间的门被关上。 雅间內,只剩下三人。 常万金,齐老拐,苏十三娘,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各有各的心思,不过谁也没有先开口。 常万金靠在窗边,直到看见周炳揽著侍女,大摇大摆地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才转过身,朝著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呸!什么狗东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狗仗人势的玩意儿!要不是背后有人,凭他也配跟咱们坐一桌?” 肥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愤恨。 苏十三娘闻言仍旧是笑脸盈盈的样子,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那怎么办呢?谁让人家命好,有个好姐姐,搭上了知府大人这条大船。” “周少拿四成,我是同意的,没有知府大人点头,封锁住临安府的米贴,咱们这生意,根本就做不起来。” “这一份利,就当是孝敬知府大人的咯。” 苏十三娘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有自己的计较。 老话说面带猪相,心头嘹亮。 常万金就是这种类型。 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苏十三娘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挑拨自己跟周炳对著干,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米贴,乃是官府发放的售粮凭证,也是这行当里最高的门槛。 没有官府点头,卡死米贴的发放,城里冒出十家八家新米行,到处都是平价米,他们还怎么囤积居奇,操纵米价? 就算最后能成,利润被瓜分得七七八八,分到手里的又能有多少? 常万金见苏十三娘不接腔,不服气地梗著脖子。 “照这么说,那漕帮的胡一刀,要不是有我家大人出面打点,他能这么听话?临安府周边的米粮能一粒都运不进来?” “这生意,缺了哪一环都玩不转!凭什么他周炳能拿四成,我就不能?” 苏十三娘又笑了,笑得媚眼如丝,花枝乱颤。 “常掌柜,这话你可別跟我说呀。” “你们谁拿四成都行,只要你有本事,你跟周少说去。” “……” 第163章 铁索横江 常万金闻言,准备叫囂的气焰戛然而止。 让他去找周炳? 自己还没那个实力。 他背后那位大人虽然在军中有些权势,可终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在这临安府,手握一府民生大权的知府,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雅间里,气氛再次变得尷尬。 一直眯著眼打盹的齐老拐,此刻终於睁开了眼,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沙哑著嗓子开口。 “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嘛。” “事情还没成,银子还没落袋,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先內訌了。” 说完,放下茶杯,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今天先这样吧,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们再找我。” 说著,便朝门口走去。 苏十三娘瞥了一眼,也没阻拦,笑著打趣道: “哎,齐掌柜,这家里的小事,还用得著你操心啊?” “不就是儿子娶亲吗?家里那位这点事不能操办啊? 正走到门口的齐老拐闻言,缓缓转过身,布满褶子的老脸舒展开来,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毕竟对方是陆家嘛,我回去盯得仔细点,总没错。” 苏十三年闻言,捂嘴轻笑: “就属你齐老拐藏得最深,不声不响地都和陆家搭上关係了.....” “到时候,这桩生意一成,您老可是双喜临门吶!” “呵呵.....借十三娘吉言。”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与此同时,距离聚丰楼不远处的漕运码头处。 铁索横江,江水被三艘楼船截断。 船身漆黑,船头高耸,分別用白漆刷著三个大字。 “镇江”。 “锁浪”。 “铁鯊”。 紧贴著码头,一座青砖碉楼拔地而起,楼顶一面黑旗迎风招展,旗上一个斗大的“漕”字,杀气腾腾。 这里是黑水堂,漕帮在临安府的驻地,也是胡一刀平日待得最多的地方。 堂內,正中铺著一张完整的猛虎皮,虎头狰狞,栩栩如生,霸气尽显。 可坐在虎皮椅上的人,却与这满屋的江湖气格格不入。 胡一刀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甚至称得上秀气斯文。 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手指修长乾净,正半眯著眼,闭目养神。 若非身处此地,任谁都会將他当成某个大户人家的先生。 身旁,一名身段妖嬈的婢女俏立於旁,轻声念著书。 “……故王者仰关讥而不征,泽梁不禁,通商旅,懋迁有无,则民不困……” 声音娇柔婉转,煞是好听。 就在这时,一名壮汉快步从堂外走了进来,躬身稟报。 “二当家,自强社那伙人又来了。” 胡一刀眼皮都未抬一下。 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理会手下,反而转头,对著身旁的婢女轻笑一声。 “你说,是不是都觉得我胡一刀瞧著像泥捏的?” 婢女闻言,娇笑一声,身子软软地贴了过去,柔声细语地奉承道: “二当家的威名,这临安府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想是那群酸秀才从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二当家。” 话音刚落。 胡一刀原本带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俏丽脸蛋,声音冷了下来: “我让你念书,不是让你卖弄风骚。”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一个字都不许念错?” 婢女闻言,脸上媚笑瞬间僵住了,身子一抖,连忙跪倒在地。 “奴……奴婢知错!” 胡一刀冷笑一声:“知错?“你错在哪了?” “《盐铁论·復古》篇,贤良曰:『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你方才念的是『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后』。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还有,『周营洛邑,以为天下之大中』,你將『大中』念成了『大重』。” “我让你念书,是让你用心去念。一字之差,谬以千里。你这蠢货,也配念书?” 胡一刀声音平淡,可每一个字,都让婢女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二当家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婢女嚇得当场魂飞魄散,止不住地磕头,自己刚刚犯了会瞌睡,才念错了几个字。 本以为可以矇混过去,没想到这么一点小错误,还能被二当家察觉。 胡一刀面不改色,对手下挥了挥手。 “拖下去。” “舌头割了,手脚打断。” 手下闻言点头,看著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妖嬈身段,心里暗道一声可惜。 这等尤物就这么废了。 赏赐给自己多好啊! 不过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招了招手,门外衝进来两个汉子,架起还在苦苦哀求的婢女,就往外拖。 很快,惨叫声从门外传来。 一炷香后,手下进来匯报:“二当家,黄鸝身子弱,没扛过去,咽气了....” 胡一刀闻言眼皮子都没抬,转身坐回了虎皮大椅上。 手下这才敢再次开口,脸上带著一股狠厉: “二当家,要不我带人去,把那几个秀才的手给剁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烦您!” “又是那个什么卢案首?” 手下被胡一刀这不咸不淡的一问,嚇得额头冒汗,连忙点头。 “是....是的。” “这次,报信的人这次还带了封信。”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胡一刀眼中厉色一闪,刚准备开口,目光落在信封上两行狂放不羈的字上。 “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停住了。 取过信后,挥手让手下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胡一刀一人。 过了许久,才拆开了信封。 第164章 眼底有火! 胡一刀拆开信封。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寻常问候语。 而是一首诗。 一首杀气腾腾的诗。 字跡锋锐,如刀似剑,带著一股冲天的狂气。 《不第后赋菊》 只看到诗名。 胡一刀半眯著的眼,倏然睁开。 一股几乎被他遗忘在骨髓深处的屈辱与不甘,伴隨著滔天的杀意,从胡一刀眼中闪过! 不第吗? 这是专程写信来接我的伤疤? 胡一刀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 许多年前,皇榜之下,看著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却唯独没有自己的。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尘埃。 身边是同乡的嘲讽,是昔日同窗的怜悯,是家族的失望。 那一刻,他也想杀人。 杀尽天下所有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庸官,杀尽所有窃取了自己功名的鼠辈! 胡一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目光,继续往下。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胡一刀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眼睛死死地盯著最后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野心! 这岂是一个读书人该写出的诗? 他懂我,懂我那时候的感受,懂我的滔天恨意。 一瞬间,胡一刀对素未蒙面的卢璘,有种引为知交的感觉。 能写出这等诗句的人,胸中必然也藏著一团火,一团足以焚尽天下的火! 可转念一想。 不对。 卢璘,江南道案首,从未落第过,从未尝过自己当年那种被人踩在泥里,万念俱灰的滋味。 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案首,怎么会写出这等杀气腾腾,怨气冲霄的诗句? 胡一刀来不及多想,目光继续下移。 诗的下面,是正文。 “胡二当家可知,漕帮之於官府,犹如夜壶。” “需时取出,不用则嫌其臭,弃於床底。此次临安粮价风波,四大米行吃肉,知府衙门喝汤,漕帮呢?不过是分些残羹冷炙,却要担上与民爭利,为虎作倀的骂名。” “待风波平息,官府为平民愤,第一个要开刀的是谁?是知府的小舅子?还是四大米行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 “不,只会是漕帮。” “届时,一纸公文,一道军令,尔等便是『勾结奸商,祸乱市场』的匪徒。朝廷正好藉此由头,將漕帮连根拔起,既得了名,又得了利,一举两得。” 看到这里,胡一刀对卢璘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 摇了摇头,冷哼了一声。 他岂能不知漕帮的处境? 可漕帮上下数万兄弟,每天睁开眼就是几万张要吃饭的嘴。 他不和官府合作,又能怎么办? 赵天南那个蠢货,只看得到眼前的金银,只想著城南的外室。 他看不到,漕帮这条船,早已千疮百孔,隨时可能被官府这股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卢璘虽然才华横溢,可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以为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自己就会答应和他合作? 真是可笑。 没有看到大局,说的都是空话。 冷笑过后,胡一刀继续往下看。 “学生不才,已上书恩师。不日,將有三十万石常平仓米粮,由常州府起运,水路直抵临安。” “届时,米价必將雪崩。” “四大米行囤积的粮食,將尽数砸在手里。” “粮价一崩,漕帮首当其衝。” “二当家此时若能弃暗投明,截断四大米行从外地私运粮食的渠道.....” 胡一刀看到这里,嘴角的冷笑愈浓了。 这等小孩子的把戏,也想来骗我? 常州府的常平仓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南道的粮仓重地,没有兵部和户部的联合勘合,谁能调动一粒米? 他卢璘一个秀才,就算有点人脉,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是在诈自己,想嚇唬自己呢。 胡一刀將信纸往桌上一扔,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个卢璘有点小聪明,才华横溢,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的酸儒。 胡一刀摇了摇头,正准备將这封荒唐的信烧了。 可目光一瞥,却发现信纸的背面,还有一大段字。 顿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信纸,翻了过来。 只一眼,胡一刀瞳孔骤缩。 “一,为胡氏一族脱去漕籍,入籍良民,三代之內,皆可参加科举。” “二,將漕帮改组,掛靠转运使司,成立『江南道特约漕运商行』,专司官盐、官茶等大宗货物的押运...” “若事成,每年预计收入白银五十万两.....” 脱去漕籍,入籍良民,参加科举,白银五十万两...... 胡一刀眼神就没挪开过,紧紧盯著这几个字。 胡家自他后,三代都是贱籍,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他当年也是冒著杀头的风险,顶替了一个病死同窗的身份,才走进了考场。 落第之后,身份败露,被官府通缉,这才亡命天涯,入了漕帮。 洗白身份,让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地读书,堂堂正正地做人,这几乎成了胡一刀的执念! 还有,漕帮改组,成为吃皇粮的官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再也不用看官府的脸色,再也不用做骯脏的夜壶! 意味著漕帮数万兄弟,都能挺直了腰杆,光明正大地赚钱! 每年五十万两! 这笔钱,比他们现在打打杀杀,走私贩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赚的还要多得多! 而且,是乾净的钱! 胡一刀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卢璘的话狠狠地切中了自己的要害。 但胡一刀什么人,怎么可能仅凭几句话,就相信了卢璘有能力能做到这些。 脱籍怎么脱?得罪了官府,还想脱籍? 漕帮改组,又怎么改?几万人的漕帮说改组就改组?哪有这般轻巧。 又怎么吃上皇粮? 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实现的。 想到这些,胡一刀心里满是烦闷,起身背著手在屋內来回踱步,黑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每走两步,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那封信上。 “他娘的……”胡一刀重重吐了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密密麻麻地发闷。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卢璘必有所图! 这小子或许只是想借漕帮的刀,去砍四大米行,砍完就是卸磨杀驴! 可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有办法呢? ....... 良久,胡一刀才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对面墙上。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 “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鯽啊……” 胡一刀发出一声长嘆,不得不说,卢璘拋出的鉤子实实在在地打动了自己。 胡一刀深吸口气,脸色重归平静,又恢復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眼底,有火在燃烧。 对著门外喊道: “来人!” 一名壮汉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候命。 “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要在聚丰楼,亲自见一见这位卢案首。” 第165章 横生波折 黑水堂外,江风拂面。 陆恆在门外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瞥向黑水堂紧闭的大门。 “也不知这次胡二当家能不能答应见面.....” “漕帮可是琢之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大门开了。 方才进去送信的漕帮汉子大踏步走出,声如洪钟:“胡二当家有令,今夜聚丰楼天字厢,请卢案首一敘!” “多谢兄弟传话。“陆恆强忍著激动抱拳。 成了! 琢之当真神了! 一句“杀人放火金腰带”,一句“修桥补路无尸骸”,竟真的就撬动了胡一刀这块铁板。 这可是胡一刀!一个最是痛恨读书人的前读书人! 陆恆心中激盪,脚下生风,翻身上马,朝半亩园方向离去。 马蹄声噠噠,穿过长街的同时,陆恆脑子里反覆回想著卢璘的计策,越想越是心惊。 釜底抽薪,舆论造势,引蛇出洞.....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琢之这等手段,哪里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秀才? 分明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啊! 满腔振奋的陆恆推开了半亩园的院门。 可刚一踏入,刚想分享的好消息硬生生地堵在口中。 院內,黄观、张胜,还有几位自强社的骨干成员,一个个脸色阴沉,或坐或站,谁也不说话。 卢璘也背对著眾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舆图前。 出事了。 陆恆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脾气最火爆的张胜猛地一拍石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李贺出事了,在德昌隆被人打成了重伤.....!” “咱们自强社...出叛徒了啊!” 最后几个字,张胜几乎是挤出来的。 陆恆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叛徒?这怎么可能!大家都是志同道合,怎么会....” 陆恆不敢相信,转头看向黄观,黄观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自责,重重地嘆了口气: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 而后黄观將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今天一早,按照卢璘计划,几名社员假扮成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债主,准备去几家米行门口哭闹。 目的是煽动那些同样放贷给米行的钱庄,製造恐慌,引发挤兑。 可没想到,人刚到米行门口,还没开口,就被一群早就埋伏好的打手给围了。 对方指名道姓,直接拆穿了他们的身份,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毒打。 若不是巡街的官差路过,那几名社员恐怕要被打死都说不定。 “他们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早就设好了套,等著我们往里钻!” 黄观声音有些压抑:“若不是有內奸泄密,他们如何能准备得如此周全!” 说完,站起身,对著卢璘的背影,深深地躬下身子。 “琢之,此次责任在我。你力荐我担任社首,我却没有管好自强社,识人不明,没有仔细审核入社的成员,才酿成今日之祸。” 陆恆看著黄观的举动,再看看一言不发的卢璘,心里咯噔一下。 琢之该不会真的动了要换掉黄观的心思吧? 这可不太好! 自强社初创,人心不稳,黄观做事沉稳,劳苦功高,若是此刻被撤换,社里必然人心涣散。 他急忙上前一步,帮著说情:“琢之,此事不能全怪景明。自强社在短时间內,从十几人发展到上百人,鱼龙混杂,有些问题在所难免。” “景明做事一向有条有理,为人沉稳,若不是他,自强社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而且……三年轮值之期未到,此时换人,恐怕不妥……”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卢璘,忽然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怒气或失望,反而带著一丝笑意。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谁说要换了景明?” 说完,卢璘走到黄观面前,將黄观稳稳扶起,结结实实地在黄观肩膀上拍了几下。 “自强社能有今日,景明你居功至伟。这些日子,若不是你帮我分担了诸多杂务,我们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推行得如此顺利。” 有內奸,卢璘一点都不意外。 自强社急速扩张,上百號生员,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心思,怎么可能人人都一条心。 队伍大了,人心不齐,再正常不过。 这也是他为什么想借著这次粮价风波,锻炼出一支真正信得过,拉得出,打得响的核心队伍。 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方才之所以沉默,並非在考虑换掉黄观,而是在思索,如何將这个內奸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如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听到卢璘的话,黄观、陆恆和张胜等人都长长地鬆了口气。 张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还以为....看琢之你刚才一言不发,还以为你真要换了景明呢。” “在想別的事情。” 卢璘没有过多解释,將话题拉了回来,转头看向陆恆: “胡一刀那边,怎么回復?” 陆恆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满是振奋。 “成了!琢之!胡一刀答应了!” “今晚聚丰楼!” 此言一出,黄观张胜两人都激动了。 “真的?胡一刀竟然肯出面了?” “太好了!只要能搞定漕帮,咱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眾人激动不已,唯有卢璘淡定点头,若有所思。 兴奋过后,黄观冷静下来,又把话题拉回到內奸上。 “琢之,那內奸一事....我们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把他揪出来?” 卢璘闻言笑了笑: “一切如常。” 黄观、张胜闻言满是疑惑,陆恆更是刚准备开口追问,就听到卢璘转头对黄观说: “景明,你去把社里所有人都召集到半亩园来,我有事要宣布。” 黄观虽不明白卢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琢之胸有成竹,气定神閒的模样,便不再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第166章 平抑粮价的关键。 半个时辰后,半亩园內。 上百名自强社的生员,黑压压地聚集在院中,將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生员都已经听说了李贺在德昌隆门口被打成重伤的事。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年轻的生员们一个个脸上满是愤慨。 “李兄真是太惨了,腿骨都差点被人打断了!” “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这还用说?不是出了內奸,计划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快!” “要不我等告官去吧?” “告官?你疯了!官商勾结,你去告官,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李兄的打白挨了?” 院內嗡嗡的议论声中,既有怒火,也有迷茫。 李贺昨天还好生生地和他们在一起,今天就生死不知.... 黄观站在人群前方,看著一张张或激愤或颓丧的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诸位静一静!琢之有要事要向大家宣布!” 园內的嘈杂声渐渐平息,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黄观身侧的卢璘。 都以为卢璘要说的,就是內奸的事。 一个个屏息凝神,脸色沉重。 然而,卢璘一开口,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卢璘脸上没有半分阴霾,反而带著笑意。 “诸位同窗,给大家说个好消息。” “我已致信恩师,拜託他老人家从常州府,为我们调集三十万石平价粮。” “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三十万石! 人群先是寂静一瞬,而后立马炸开了锅! “三十万石粮?” “我没听错吧!是沈大学士出手了?” “沈大学士致仕前可是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江南,调区区三十万石粮,肯定不在话下!” “三十万石粮食入城,那粮价岂不是顷刻间就能被打下去!” 兴奋的议论声中,很快便有理智的声音响起。 “有粮又如何?你们忘了漕帮那群亡命徒了?他们铁索横江,连朝廷的賑灾粮都运不进来,咱们这三十万石粮,难道能飞进城里不成?” 此言一出,方才还激动万分的眾人,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是啊。 所有人都知道卢璘的恩师是沈春芳,也相信以沈公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係,调动三十万石粮食並非难事。 可漕帮那一关过不去,光有粮食,又有什么用?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忧虑之时,陆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高声响应: “还是琢之有办法!三十万石粮食的消息一旦放出去,那四大米行必然军心大乱,这粮价,必崩无疑!” 人群中立刻有生员反问:“陆兄,漕帮不鬆口,粮食进不来,消息放出去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陆恆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吧?就在刚才,漕帮已经派人传话了。” “漕帮胡二当家,已经答应与琢之当面一敘!”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高高举起,展示给眾人看。 帖子上,漕帮黑水堂的印记,清晰可见!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生员们一个个睁大眼睛望向卢璘,想从卢璘口中得到確切答案。 卢璘轻笑一声,点头,甚至把和胡一刀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直接说了出来。 “今晚聚丰楼,天字號包厢.....” 黄观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隱隱猜到了琢之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附和: “没错!胡二当家已经答应放粮进城!大体上已经谈妥了,今晚琢之与他相见,不过是商议一些具体细节罢了!” 卢璘含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观与陆恆,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景明和朗行,確实不错,值得培养。 这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舌。 有了他们二人的配合,这齣戏,才唱得更容易。 “连胡一刀都能搞定?” “那可是胡一刀啊!听说此人最是痛恨我们读书人,没想到琢之连他都能说服!” “太好了!这下临安府的百姓有救了!” “还是卢案首有办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眾人闻言,议论声比方才更加激烈,看向卢璘的表情,充满了敬畏狂热。 漕帮这块骨头啃下去了,粮价必崩无疑。 现在,就等常州府的粮食运到了! 嘈杂的人群中,一名相貌平平的生员,默默地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思索。 卢璘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待欢呼声稍稍平息,拍了拍手,继续开口: “诸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旦米价回落,城外积压的数十万灾民必然会想尽办法涌入城中。到时候,如何安置,如何放粮,如何施药,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说著,转头看向黄观,郑重地叮嘱道:“景明,此事便交由你来总负责。务必提前做好规划,將社员分组,明確职责,確保粮食一到,我们的人就能立刻跟上,不能出半点乱子。” 而后,又转向陆恆: “朗行,你晚上陪我走一趟聚丰楼。” ....... 一眾自强社生员们得知消息后,陆续离去。 半亩园內很快便恢復了寂静。 院內,只剩下黄观、陆恆、张胜等寥寥几人。 方才还激动和振奋的几人,隨著人潮散去,渐渐冷却下来,脸色逐渐凝重。 张胜挠了挠头,看著一言不发的卢璘,终究是没忍住,率先开口:“琢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沈大学士真能调来三十万石粮食?” 陆恆和黄观也齐齐看向卢璘。 卢璘转过身,脸上没了方才在眾人面前的笑意,平静地摇了摇头。 “假的。” “啊?” 张胜当场就懵了。 黄观和陆恆对视一眼,脸上却露出瞭然之色。 卢璘却丝毫不意外,笑著反问几人:“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有没有粮食不是平抑粮价的关键,关键是要打破四大米行的预期,让他们知道有粮食就成了!” 黄观,陆恆几人点头,但还是满头雾水。 虽然知道卢璘一直强调粮食不是关键,粮食不是关键。 可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什么叫打破市场预期,什么叫製造信用危机之类的。 陆恆长出一口气,苦笑著上前一步:“琢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那个內奸听的吧?” 黄观也跟著开口,脸上满是忧虑:“可你这么做,也太冒险了。你把和胡一刀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说了出去,四大米行的人知道了,今晚的聚丰楼,岂不成了龙潭虎穴?” 他们都猜到了卢璘的用意。 故意放出假消息,通过內奸的嘴,传到四大米行的耳朵里。 三十万石官粮將至,漕帮二当家倒戈。 这两条消息,如果是真的。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四大米行军心大乱,甚至不惜血本拋售存粮,以求自保。 第167章 卢璘赴宴 这两条消息,如果是真的。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四大米行军心大乱,甚至不惜血本拋售存粮,以求自保。 可问题是,这两条消息都是假的啊! 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將卢璘自己,置於极度危险的境地。 四大米行是什么善男信女? 几百万两银子的盘子,什么事都做不出来? 张胜听到这里,总算反应了过来,急得一拍大腿:“对啊!琢之!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他们肯定会派人去聚丰楼堵你啊!” 卢璘看著三人紧张的模样,淡然一笑。 反问道:“你们是担心,四大米行会破坏我和胡一刀的见面?” 陆恆和黄观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卢璘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我还怕这火烧得不够旺呢。” “有人主动过来添一把柴,难道不是好事吗?” 此言一出,三人全都愣住了。 好事? 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看著卢璘胸有成竹的样子,陆恆和黄观虽然还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但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事到如今,只能选择相信琢之了。 张胜还想再问,却被黄观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只能把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恆知道卢璘必有自己的计较,没有再追问下去。 话锋一转,又提供了一个刚得到的消息。 “琢之,还有个事,我今天才知道。” “永盛和东家齐老拐的儿子正准备与我陆家本宗结亲。” 陆恆这一房,只是陆家的分支。 陆家本宗,才是临安府本地真正的豪强之一。 当年陆恆的祖父分家出来,靠著本宗的名號,在临安府的布庄生意里站稳了脚跟,打拼下如今这份基业。 这些年,分支与本宗虽然偶有往来,但关係早已不復当年亲密。 卢璘听完皱眉,同时也有些意外: “你陆家本宗,也参与到这次的操控粮价中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连陆家这样的本地大族都牵扯其中,那四大米行背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陆恆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不確定。 “分支和本宗分家已久,平日里走动不多。本宗有没有参与其中,我也不清楚。” “不过,齐家选择在这个时候与本宗联姻,恐怕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卢璘在院中缓缓踱步,脑中飞速盘算。 齐老拐,四大米行东家之一,背后代表的是临安府士绅阶层群体。 陆家本宗又是临安府的地头蛇,根基深厚。 两家这个时候宣布联姻,这是在释放什么信號? 片刻之后,卢璘停下脚步,看向陆恆。 “朗行,你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和齐老拐见一面。” 陆恆精神一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好!” “我这就去安排!”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聚丰楼,作为临安府数一数二的酒楼,这里永远不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但这个点本该宾朋满座、客似云来的聚丰楼,大堂里却没有半个客人。 跑堂的小廝却都忙个不停。 不过即便再忙,小廝们脚步声都不敢太大,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了贵人。 伙计阿福端著托盘一路往三楼雅间走,刚踏上三楼就看到天字號雅间外,二十名人高马大,身材彪悍的漕帮刀手雁翅般排开,挤满了整个走廊。 刀手们清一色黑衣劲装,腰间悬刀,一个个面容冷硬,就像二十尊铁铸人似的。 阿福见此情形,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腿肚子直哆嗦。 最前头的漕帮刀手见阿福上来,眼皮都不抬,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一划,示意止步。 “回、回各位爷,这是天字房客人点的菜......“阿福咽了口唾沫,颤声说著。 刀手眉头一皱,旁边立刻有个年轻人走过来掀开盖子验毒。 银针在每道菜里细细探过,又掰开鱼鳃看了看,这才微微点头。 “送进去,低著头走,不许乱看。“刀手声音沙哑。 阿福得了指示,才敢推开天字號雅间的门。 门內,胡一刀独自一人临窗而坐。 桌上的美酒佳肴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跡。 胡一刀在等,很耐心地等。 光是名动京都,为大夏读书人扬眉吐气这事就值得胡一刀这份耐心。 “我也曾是士林中的一员啊.....” 更重要的是,胡一刀想知道卢璘信里写的那些,到底如何实现。 脱去漕籍,入籍良民。 改组漕帮,官商一体。 每年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 思索之际,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胡一刀转头望去,只见两名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一位,身穿一袭青色长衫,头戴黑色方巾,面容俊秀,气质温润,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 “卢琢之,见过胡二当家。”卢璘一拱手,率先自报家门。 胡一刀也站起身,对著卢璘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卢案首,久仰大名。” “坐!” 两人相对而坐,陆恆则安静地站到了卢璘的身后。 没有陆恆想像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有唇枪舌剑的试探。 卢璘和胡一刀反倒像老友重逢,气氛平和得有些安静。 胡一刀亲自为卢璘斟满一杯酒,抬眼打量著眼前名动京都的案首,忽而一笑: “卢案首果然名不虚传,少年俊才,温润如玉……怪不得能得到圣上的亲口称讚。” 卢璘含笑点头,大大方方地接下了胡一刀的夸讚,隨后感嘆道: “二当家才让我意外啊,” 胡一刀哦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就听到卢璘继续说道: “难怪能执掌半壁水道,今日见了二当家,才知道什么叫文能执笔订漕规,武能横刀镇运河...” ..... 第168章 漕帮地產公司! 胡一刀的夸讚,卢璘听在耳中,只是淡淡一笑。 这种看似恭维,实则掂量的场面,与前世商业谈判桌上的软性博弈,並无本质区別。 卢璘当然不会被胡一刀迷惑,以同样的方式还了回去。 寥寥几句,胡一刀便察觉出,卢璘身上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浮躁,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这份沉稳,反倒让胡一刀对信中所写,隱隱多了一丝期待。 试探过后,胡一刀也不准备再绕圈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刚才斯文气瞬间被一股江湖人的锐利取代,脸上笑意全无,目光灼灼地看著卢璘: “卢案首的来信,胡某反覆看了三遍。” “脱漕籍、改官商、年入五十万两。” 说到这里,胡一刀顿了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湖人最忌讳两件事,一是画饼充飢,二是拿我们当刀使。” “如果卢案首打的是后一种主意,我漕帮这几万张吃饭的嘴,可不会答应。” 说完,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雅间门外。 胡一刀的意思很直接,卢璘也听明白了。 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自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这聚丰楼。 可卢璘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十足的底气。 无视胡一刀隱含威胁的眼神,卢璘轻笑一声,不答反问: “二当家可知,朝廷去年光是拨给江南道的漕运修堤银,便有八十万两?” “可真正落到河工实处的,又有多少?” “据我所知,不足三十万两。” 此言一出,胡一刀心头狂跳,有些发懵。 这个数字,精確到万两的数字! 卢璘怎么会知道? 漕运贪墨,他身在其中,自然清楚。 可就连他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范围,根本做不到像卢璘这般,將帐目说得如此清晰。 光凭一个致仕的礼部尚书沈春芳,就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连户部的机密帐目都能搞到手?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卢璘自己推算出来的? 卢璘说完,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抬手给胡一刀添了一杯,脸上满是轻鬆写意。 可此刻的胡一刀,確实满脸沉重,哪里还有半分喝茶的心思,脸色纠结不定。 一旁的陆恆完全摸不著头脑,自己明明就站在现场。 琢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琢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让胡二当家,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卢璘则对胡一刀的反应,没有半分意外。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实则藏著三重意思。 其一,是敲打与警告。 漕帮的生存逻辑,就是建立在朝廷的腐败之上。 卢璘直接点破这层窗户纸,就是在告诉胡一刀,你们漕帮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一清二楚。 你们不过是分食残羹的小角色,是隨时可能被拋弃的棋子。 其二,是埋下合作的鉤子。 八十万两的预算,三十万两的实支,中间那五十万两的差额去了哪里? 这恰好就对应了信中“每年五十万两净利”的承诺。 意思很明白,这笔钱,与其让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吞了,不如我们合作,一起把它赚了。 其三,便是最简单粗暴的,秀肌肉。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能拿到你们拿不到的帐本。 我上面有人,有隨时掀翻桌子的能力。 胡一刀正是听懂了这三重意思,所以才会如此纠结。 卢璘喝完一杯茶,见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添一把火。 放下茶杯,进一步逼迫: “若漕帮继续给他们当这把脏刀,背这个黑锅。等到明年朝廷彻查亏空,需要几颗人头来顶罪时……” “二当家猜一猜,户部那本见不得光的帐,会先指向谁?” 胡一刀闻言终於有反应了,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卢璘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沾杯中剩下的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四个数字。 “35,25,30,10。” “不,我是在给二当家一条活路。” “这是我为漕帮设计的,新的股权结构。” 股权? 胡一刀听不懂这个新词,但听到那个股字,也大概能猜到是分成的意思。 只是,这四个数字,又代表著什么? 卢璘笑了笑,开始了路演。 先是指著第一个数字“35”,开口解释: “漕粮运输,占三成五。官府的常平仓,各地的賑灾粮,这些漕运业务,都可以由你们来做。” 然后,又指向“25”: “官盐承包,占两成五。江南道的盐税,向来是国库重地。改制后,新漕帮將获得官盐的水路专营权,利润占两成五。” 最后,是“30”和“10”。 “运河码头地產,占三成。船税抽成,占一成。” “这就是我为二当家设计的,漕帮未来的利润来源。” 听到这里,胡一刀的呼吸已经开始变粗了。 官粮!官盐!船税! 胡一刀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润有多大。 可那个运河码头地產,又是什么东西? 还有,这些又该如何实现? 虽然心中还有无数疑问,但胡一刀此刻已经可以確定。 眼前的卢璘,绝不是在无的放矢。 他是真的有东西! 一瞬间,胡一刀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所有的戒备、怀疑、狠厉,统统化作了热切。 卢璘对胡一刀的反应,毫不意外。 画饼造梦,宣讲ppt,这可是前世的贾老师的拿手好戏。 一旁的陆恆听得云里雾里。 他家里就是经营布庄的,从小耳濡目染,自问对生意经不说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可卢璘口中冒出的这些词,他是一个比一个陌生。 股权?地產? 这些词拆开来每个字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如此前卢璘所说的什么四大米行做空,高位拋售,打破空头预期之类的,他也都是一知半解。 琢之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闻所未闻的东西? 卢璘当然不是在给胡一刀画饼。 这些天在半亩园,他除了统筹平抑粮价的各项事宜,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研究大夏朝的各种卷宗和数据。 平抑粮价是一方面,藉此机会壮大自强社,锻炼出一支核心队伍是另一方面。 卢璘也需要为自己的將来,提前绸繆。 漕帮,就是一个很合適的实验对象。 港口码头,古往今来都是能下金蛋的鸡。 將其握在手里,就等於掌握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財路。 以大夏如今的商业发展水平,沿河的码头、仓库、以及周边地皮,完全可以由一个强有力的组织进行统一收购、开发、租赁。 一句话,成立漕帮地產公司! 这些构想,都是他结合临安府的舆图与自强社搜集来的各类数据,反覆推演得出的结论,绝非脑袋一拍,隨口胡说。 第169章 这是財神爷下凡啊! 胡一刀终究是没能压住心里的灼热,身子又向前倾了半分,急切地追问:“卢案首,这运河码头地產,究竟是何意?” 此时的胡一刀哪有半点漕帮二当家的姿態,在卢璘面前,完全是一副小学生的样子。 卢璘笑了笑,耐心解释: “地產二字,顾名思义,便是以地皮为核心,开发出一系列可以持续获利的產业。” “就拿这运河码头来说,沿河的滩涂、仓库以及周边地皮,都可以由新组建的漕运商行,统一进行规划。” 见胡一刀还是一脸困惑,卢璘將具体的操作掰开了揉碎了讲。 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个简易的河道图。 “第一步,土地確权。” “我们可以用『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名义,向官府承包下沿河的大片滩涂。这些地方本就是无人问津的烂泥地,官府乐得有人出钱出力整治,我们花极小的代价,就能拿到地契。” “第二步,基建套利。” “每年朝廷下拨的『修堤银』,与其让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不如我们主动承揽下来。用这笔钱,將烂泥滩涂,修建成坚固的石砌码头。” 卢璘说到这里,顿了顿,给胡一刀留出消化的时间。 “码头建成,便可分层招商。最底层,租给码头上的脚夫力工,让他们有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地,按日收租。中层,修建仓库商栈,租给南来北往的商行,按月收租。顶层,可以开设银铺、酒楼,甚至....青楼,按年收租。” 胡一刀眼睛越听越亮,整个人都快靠上来了,一旁的陆恆更是竖起了耳朵,生怕漏了哪个字。 卢璘的手指,又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我举个例子。” “若將聚丰楼向北三里那片滩涂,筑成三丈石台,分设粮仓区、盐库区、商栈区,每一区,每日光是收上来的『地租银』,会是多少?” 轰! 听到这里,胡一刀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原来...这就是地產! 以地皮为核心,开发出一系列配套產业! 这哪里是做漕运生意,这分明是在河道上,再造一座金山! 他不是没想过利用码头赚钱,可思路无非是垄断力工,强收保护费,手段粗暴,利润也有限。 卢璘这番话,直接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一旁的陆恆也惊得合不拢嘴。 他家里做布庄,最懂商铺租金的门道。 一个好地段的铺面,一年租金何其昂贵。 琢之这计划,等於是把整个临安府沿河的黄金地段,全部圈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分割成无数个小铺面,再租出去! 这等经商天赋,简直匪夷所思! 胡一刀越是细品,越觉得这方案不仅可行,而且一旦实现,其利润將是天文数字! 甚至已经能想像出,一座座崭新的石砌码头拔地而起,商船林立,人声鼎沸,银子如流水般涌入漕帮帐房的场景。 卢璘对两人的反应没有半分意外。 这是一套在前世被验证过无数次,完全可以复製的运河商业开发计划书。 放到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甚至,他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杀手鐧没有拋出来。 港口码头,若是没有金融业务的加持,怎么能叫码头呢? 不过现在火候未到,还没有到拋出这个重磅炸弹的时候。 胡一刀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消化了许久后,才提出了关键疑问。 “官府……岂会容许我们如此霸占河道?” 卢璘早已准备好预案: “家师在工部,尚有几位故旧门生。届时,可以向朝廷递交一份『试验新式堤防』的文书。我们不叫码头,叫『官民合筑防洪码头』。” “码头建成后,三成净利,暗中划给沿途的钞关太监。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帮我们挡住所有来自官面上的麻烦。” “至於漕帮的兄弟们,也不必再去做那些拉縴玩命的苦差事。可以在码头上,当『巡岸』,管管治安,收收租子。活计比以前轻鬆,月钱反而多了,他们何乐而不为?” 政治背书。 利益捆绑。 漕工转岗。 卢璘的应对滴水不漏,甚至连胡一刀自己都没想到的內部安置问题,都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官民合筑防洪码头』 『巡岸』 .... 至此,胡一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彻底相信,眼前的卢璘是真的有办法,將信中所写的一切,变为现实。 绝非虚言! 胡一刀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虎皮椅上站起身,对著卢璘,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外界传言,卢案首文曲星下凡,我看未必...” 接著话锋一转,以一副无比確信的口吻感嘆道: “这哪是文曲星下凡,简直是財神爷下凡啊.....” 胡一刀这一揖,拜得郑重,拜得心甘情愿。 卢璘却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胡一刀的手臂,没让他真的拜下去。 “二当家,使不得。” 卢璘將胡一刀扶正,接著笑道: “这生意就算筹划得再精妙,落在纸上,终究只是空谈。” “真要落地,临安府上百道水口码头,数以千计的縴夫、水手、管事,哪一个不需要胡总舵亲自坐镇调度?” “码头建得再好,若无漕帮兄弟震慑宵小,谁敢放心做生意?规矩定得再清,若无二当家一言九鼎,何人来尊?” “说到底,能否將这纸上的富贵,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关键不在我,而在二当家你啊。” 花花轿子人人抬。 胡一刀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点人情世故哪里会不懂。 他知道卢璘这是在刻意抬举自己。 可偏偏,这番话,说到了胡一刀的心坎里。 “这江南水道,河网密布,漕帮上下,数万兄弟,成分复杂。能將这一盘散沙牢牢拧成一股绳,还能让官府既要倚仗又要提防的,放眼整个大夏,除了二当家,琢之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些年,胡一刀为了管理漕帮,呕心沥血。 外人只看得到他胡一刀的狠辣,看得到他身为漕帮二当家的风光。 谁又知道,他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为了让数万兄弟有饭吃,耗费了多少心神。 这些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和能力,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黑道伎俩。 可今天,在卢璘的口中,这些都成了独一无二的本事,成了运筹帷幄的才能! 尤其是这份认可,出自名动天下的卢案首之口,更让胡一刀心头滚烫。 胡一刀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坦诚的表情。 “卢案首,你我都是聪明人,那些场面话,就不用再说了。” “你为我胡斐,为漕帮数万兄弟,画了这么一条通天大道。现在,该你说了。” “需要我漕帮怎么做?” 来了! 陆恆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才是今晚这场会面的真正核心。 前面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此刻。 卢璘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又为胡一刀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放下茶壶后,卢璘抬起头,脸上带著一贯的从容笑意。 “我要的,很简单。” “粮食。” “我要四大米行的粮食,一粒也运不出去...” 陆恆懵了。 怎么也没想到卢璘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让四大米行的粮食运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胡一刀懵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卢璘让漕帮配合,放粮进城,可怎么也没想到,卢璘让自己封锁临安府城,不让四大米行粮食卖出去? 胡一刀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卢璘此举的深意。 第170章 卢璘的真实目的 胡一刀想不明白。 陆恆也想不明白。 一个要平抑粮价,一个要囤积居奇。 双方势同水火。 卢璘不让漕帮放粮进城,反而要截断四大米行运粮出去的通道,这岂不是在帮四大米行锁死他们的利润?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卢璘看著两人满脸的困惑,只是轻轻一笑: “二当家,四大米行如今最怕的是什么?” 胡一刀没有立刻回答,脑中飞速思索。 最怕的? 自然是粮价崩盘。 可如今临安府的粮食都攥在他们手里,官府又封了米贴,他们控制著绝对的定价权,粮价怎么可能崩? 除非... 胡一刀猛地抬头,想到了卢璘信中那句“三十万石常平仓米粮”。 “他们怕你的三十万石粮食入城。” “没错。” 卢璘放下茶杯,又问:“那如果,这时候他们发现,漕帮弃暗投明了,你会怎么做?” 胡一刀几乎是脱口而出:“立刻拋售手里的存粮!能卖多少卖多少。” 说完,胡一刀自己就愣住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卢璘脸上笑意不减,继续引导著他的思路。 “没错,正是止损离场!” “可如果这时候,我让二当家你,铁索横江,封锁住所有水路,他们的粮食一粒都运不出去呢?” “他们只能在临安府这一个地方卖。” “一个即將有三十万石平价粮涌入的地方。” 两人脑中轰然作响,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恐慌! 极致的恐慌! 当三十万石官粮即將入城的消息,和漕帮倒戈的消息,同时传到四大米行的耳朵里。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在官粮入城,粮价雪崩之前,不计一切代价地拋售手里的存粮。 可漕帮封锁了水路,他们的粮食根本运不到外地去卖高价。 唯一的销售渠道,只有临安府本地。 一个即將被天量平价粮衝垮的市场! 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四大米行为了抢先出货,会疯狂地降价,甚至会互相倾轧,把价格踩到泥里。 “我明白了.....”陆恆喃喃自语,看向卢璘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这简直是魔鬼般的算计! “他们喜欢囤积,我就让他们囤个够。” 卢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江水,而后转头笑吟吟的看向两人: “我要把临安府,变成一座只进不出的粮食监狱。” “我要让他们抱著金山银山,眼睁睁看著手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不值钱,最后烂在仓库里。” “直到他们跪下来,求著我,把那些粮食买走。” 这番话,配上卢璘云淡风轻的笑脸,却让胡一刀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自问手段狠辣,可跟卢璘比起来,自己那些江湖伎俩,简直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然而,这还不是卢璘计划的全部。 这只是第一层。 更深层的目的,他没有说出口。 平抑粮价,只是顺手为之。 他真正的目標,是四大米行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做空加抄底。 先是释放重大利空消息,製造市场恐慌,诱发踩踏式拋售,这是做空。 等到价格崩盘,市场上一片哀嚎,所有人都认为这些粮食已经一文不值的时候,他再悄然入场,用最低的成本,將四大米行手里所有的粮食,全部吃下。 这是抄底。 一买一卖之间,產生的巨额利润,从哪里来? 从四大米行的骨头里榨出来。 这笔钱,將是新漕运商行启动的第一笔资金。 是“官民合筑防洪码头”的第一块砖。 是自强社未来安身立命,真正崛起的本钱。 卢璘没钱,自强社也没钱。 但这不重要。 四大米行会心甘情愿的,把钱送到他的手上。 胡一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看著窗边卢璘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这才是真正的翻云覆雨! “卢案首....” 胡一刀的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口滚烫,正如胡一刀望向卢璘的眼神一般炽热: “我胡斐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今天才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藏在脑子里的。” 说著,胡一刀恭恭敬敬地为卢璘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 “你这条路,我胡斐走了!” “从今往后,临安府水道,任凭卢案首调遣!我漕帮上下数万兄弟,若有二话,提我胡一刀的脑袋去见你!” 卢璘转过身,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眼含笑意的看著胡一刀,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二当家言重了,我们是合作。” “互利共贏。” 正当胡一刀准备碰杯之际,砰!的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满脸横肉,衣著华贵的禿头男子,带著十几名手持棍棒的打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德昌隆的东家常万金! 他身后的打手迅速散开,將整个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走廊上,漕帮的刀手们瞬间拔刀,与打手们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常万金却看都没看那些漕帮刀手一眼,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胡一刀,脸上的肥肉颤抖。 “胡一刀!你好大的狗胆!” “我们四大米行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每年几十万两银子孝敬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转头就去舔一个穷秀才的屁股?” 第171章 梟雄本色 常万金话音刚落,雅间门口又传来一声轻佻的嗤笑。 紧接著,周炳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身后同样跟著十几个精壮的家丁。 周炳倒不像常万金那般怒髮衝冠,脸上甚至还掛著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透著一股子阴冷。 “胡二当家,好大的胃口。” 周炳环视一圈,最后將视线定格在胡一刀身上,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们这边拿真金白银餵著,你那边就跟卢案首谈起了风花雪月?这买卖做得,未免也太精明了些。” 说完,视线在卢璘身上不屑的扫过,没做半点停留。 周炳心里清楚得很。 胡一刀这种人,无利不起早。 他压根不信胡一刀会为了一个穷秀才背叛他们。 这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岂是说翻脸就翻脸的? 这番作態,无非是觉得之前给的银子不够,想坐地起价,敲他们一笔罢了。 卢璘不过棋子而已。 虽然心里也骂胡一刀贪得无厌,但周炳却不敢像常万金那样直接撕破脸。 常万金背后是手握兵权的临安府都指挥使,是武夫,是刀。 他周炳的姐夫是知府,是官,是笔。 在这临安府,还真得怵漕帮三分。 常万金闻言冷哼一声,眼中囂张气焰更盛。 骂完胡一刀后,仍觉得不解气,一双小眼睛转向了从始至终都稳坐泰山的卢璘,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还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秀才!” “什么狗屁江南案首,名头吹得震天响,说破了天,不还是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丁!” “读了几年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吧?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几百万两银子的买卖!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也敢伸手进来?就不怕被人剁了手脚沉江餵鱼?” 常万金知道卢璘是什么人,也知道对方是名动京都的卢案首。 可案首又如何?圣上亲口称讚又如何? 在这能把亲爹亲娘都拿来卖的几百万两银子面前,这些虚名,连个屁都算不上。 状元来了都不好使,一个小小的秀才案首? 周炳闻言,也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 “卢案首,听我一句劝。”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开口就是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 “读书人,就该有个读书人的样子,管好自己那一摊子事就行了。这临安府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该趟的。” “什么时候金榜题名,穿上官袍了,再来跟我们谈分一杯羹的事吧。至於现在嘛....” 周炳轻笑一声,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还不够格。” 周炳也知道卢璘有些背景,无非是仗著自己有个前礼部尚书恩师沈春芳。 可一个致仕了礼部尚书,人走茶凉,还能有多大的能量? 手居然敢伸这么长,也想来分一杯羹? 想得太美。 光凭卢璘自己,一个秀才名头可不够,秀才想要爬到自己姐夫这个位置,至少还得再熬个十几年。 雅间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陆恆站在卢璘身后,额上早已青筋暴起,转头望向卢璘,却见卢璘一脸平淡,嘴角甚至掛著淡淡笑意。 “琢之不会是嚇傻了吧?”陆恆心里难免担忧,担心卢璘没见过这等场面,被嚇坏了。 陆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又望向胡一刀。 被当著面如此羞辱,以这位二当家的性子,怕是要当场拔刀。 可出乎陆恆意料,胡一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忽然笑出了声。 胡一刀站起身,慢悠悠地迈步走到常万金面前,脸上掛著笑意。 “常东家这是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我与卢案首一见如故,敬仰他的才华,在此探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难道不行吗?” “我胡一刀虽然落榜,好歹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说完,胡一刀转头看向周炳,笑容不减。 “周少,我胡一刀在这临安府,不会连这点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吧?” 周炳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常万金更是嗤之以鼻。 探討诗词? 自强社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得清清楚楚,是胡一刀主动相邀,准备和卢璘合作,放粮进城! 再说了,整个临安府谁不知道,他胡一刀最是厌恶读书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装!还在装! 常万金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硬生生的止住了。 只见胡一刀缓缓转过头,刚才脸上那副斯文和煦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冰冷杀意。 “还是说,你们真当我胡一刀,是你们养的一条狗?” “常万金,没有陈汉升,就凭你这脑满肠肥的草包,也敢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 胡一刀大嘴一咧,左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常万金的衣领! 竟单手將常万金肥硕的身躯直接提了起来,狠狠摜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轰!”一声巨响! 力道之大,坚实的墙壁当场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常万金那颗肥大的脑袋更是与墙壁亲密接触,鲜血瞬间顺著额角流了下来,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常万金带来的那些打手反应过来,齐刷刷拔出腰刀,怒喝道:“放了我们东家!” 周炳更是嚇得连退几步,生怕胡一刀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而后强自镇定,急声劝道:“胡二当家!不要意气用事!陈大人可就这么一个亲侄子啊.....” “只要你今天放了常东家,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炳看了一眼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满脸是血的常万金,心里叫苦不迭。 这次真不该来! 常万金这个蠢货要是真死在这里,都指挥使怪罪下来,自己也得跟著背锅! 胡一刀却充耳不闻,脸色愈加阴沉,冷笑一声后,抓著常万金的手更加用力。 砰!砰! 又是两下,毫不留情地往墙上猛砸! 常万金脑袋上的血溅在脸上,胡一刀却浑然不顾。 一张原本斯文的脸,配上这飞溅的鲜血,显得格外狰狞。 “要不是背后还有几万漕帮兄弟要吃饭,你以为陈汉升能嚇得到我?” “要不要看看,是他陈家先断子绝孙……还是我胡一刀先死?” 胡一刀是真的恨不得当场宰了常万金这个蠢货! 江湖人最恨什么? 不是得罪人,是当著新盟友的面,被人指著鼻子骂! 卢璘刚刚才给了自己一条通天大道,才说了运河码头非自己不可。 结果下一刻,自己就被这两条米虫指著头骂叛徒?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打脸了! 是按著他的头,在聚丰楼的地板上反覆摩擦! 他胡一刀纵横临安府二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连知府大人请他,都得客客气气递帖子,这两个靠著裙带关係的玩意儿,算什么东西? 第172章 投名状! 周炳彻底傻了。 心里狂呼,胡一刀绝对是疯了。 不就被骂了两句吗? 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不是说江湖中人最能唾面自乾,忍辱负重吗? 在这几百万两的巨大利润面前,这点面子算什么?被骂两句又如何? 雅间內,一片死寂。 只有常万金微弱的呻吟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片混乱中,一直稳稳坐在位置上的卢璘却突然笑了。 別人看不懂,卢璘却看得一清二楚。 胡一刀这一番雷霆之怒,看似是意气用事,实则有意为之。 这是在给自己递投名状呢。 用常万金的血,来向自己表明彻底决裂的决心。 用不惧都指挥使的威胁,来展示他胡一刀的胆魄与价值。 用最直接方式,来巩固和自己刚刚建立的信任。 儘管眼前场面混乱血腥,还时不时传来常万金的低声哀嚎,而卢璘却像置身事外一样,稳稳坐著,甚至还有閒心品茶。 看著满脸煞气的胡一刀,卢璘心里默默点头。 够狠,对自己狠,也对別人狠。 当然也够聪明。 如果胡一刀没有这等雷霆手段,没有这份魄力。 卢璘或许还要重新掂量一下,这位漕帮二当家,究竟值不值得自己下这么大的注。 运河码头地產,新漕运商行...这盘棋太大,牵扯的利益方方面面,盘根错节。 没有一个强横霸道,又能洞悉人心、手段狠辣的人物坐镇,再精妙的计划,终究也只是纸上富贵,风一吹就散了。 卢璘清楚,作为当事人的胡一刀当然更清楚。 发泄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发泄过后,胡一刀鬆开手,任由瘫软如泥的常万金顺著墙壁滑落在地。 接著,又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溅到自己锦袍和手上的血跡。 做这些的时候,胡一刀动作不疾不徐,可无论是周炳,还是常万金手下的打手,一个个不敢上前半步。 连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常万金,都没人敢去搀扶。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胡一刀,將手帕上每一个血点都擦拭乾净,隨手扔在常万金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胡一刀才施施然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胡一刀这才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周炳,脸上重新掛起了斯文笑容: “周少,有一说一,我胡一刀一口唾沫一口钉。” “说了这临安府城,只会有你们四大米行的粮食,就只会有你们的粮食。” “这句话,我胡一刀敢拿项上人头作保。若有食言,不用你们动手,我自绝於这运河之上,往后也別想在这江湖上混了。” “確实,临安府城里,只会有四大米行的粮食。” “至於卖不卖得出去,那就不知道了。”一旁的陆恆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看到这里,陆恆哪里还不明白,胡二当家已经做出了选择,彻底站在了自强社这一边。 陆恆瞥了一眼不远处全程气定神閒的卢璘,心里默默感嘆。 自己之前还担心琢之被这阵仗嚇坏了,真是愚钝啊。 琢之哪是怕啊,是完全算到了胡一刀会被运河码头地產打动,会自己处理好这个局面。 还有之前琢之说过的,“让四大米行的人主动过来添一把火”,陆恆这会儿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边是给自己画出一条通天大道,许诺了官身、財富和尊严的卢璘。 一边是把自己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隨意打骂羞辱的四大米行。 换做他是胡一刀,也知道该怎么选。 周炳听完胡一刀的话,略显意外,搞不清楚胡一刀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事已至此,常万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胡一刀又给了这么一个台阶,也只能顺著往下走。 先是对著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扶起常万金,转头又对胡一刀强挤出一个笑容: “谁不知道胡二当家一言九鼎,重诺千金。” “今日之事,是我们二人鲁莽了,衝撞了二当家和卢案首的雅兴,改日,我定备上厚礼,登门赔罪。” 胡一刀头也不抬,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吧。” 周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抹狠厉之色从他眼中闪过,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深深地看了一眼胡一刀,又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卢璘。 最终,一言不发,带著昏死过去的常万金和一眾手下狼狈地离开了包厢。 直到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胡一刀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才缓缓散去,失笑地摇了摇头,重新提起酒壶,为卢璘面前的空杯斟满。 又给自己倒满。 “让卢案首见笑了。” 卢璘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二当家好手段啊。” 说完,端起酒杯,笑著和胡一刀碰杯。 胡一刀率先喝完,直到看到卢璘一杯烈酒下肚后。 胡一刀这才觉得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在卢璘这里,算是过关了。 运河码头地產..新漕运商行... 这几个能让胡家三代脱去贱籍,能让数万漕帮兄弟挺直腰杆做人的泼天富贵,有希望了! 第173章 老戏骨附身 夜色如墨。 卢璘和陆恆两人回到半亩园门口时,已是深夜。 即便是深夜,半亩园內仍旧是灯火通明。 上百號自强社的生员並未散去,將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时不时有人伸长了脖子,望向门外漆黑的巷道。 “都这个时辰了,琢之和朗行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 “哎,確实让人担心...” “那可是胡一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是痛恨我等读书人,琢之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是啊,我听说当年有个秀才写诗骂了他一句,被他活活沉了江……” “就算人能安全回来,事情也未必能成。漕帮那群人,哪个不是认钱不认人?咱们一群穷秀才,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焦灼的等待中,生员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大多数对卢璘今晚赴宴不太乐观。 还有平抑粮价这事,从一开始就透著不切实际。 一群读书人,凭著一腔热血,就想去撼动官商勾结的利益巨轮? 有点痴人说梦。 黄观站在人群最前方,听著耳边的议论,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人的名,树的影。 胡一刀的凶名,在临安府足以令小儿止啼。 虽然黄观相信卢璘的智计,可面对这等江湖梟雄,再精妙的计策,也未必能有施展的余地。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一名生员高声喊了起来。 “回来了!琢之和朗行回来了!” 唰! 院內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卢璘和陆恆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入园中。 见到二人安然无恙,不少人明显鬆了口气。 人活著回来就好。 可紧接著,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结果呢? 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脾气最急的张胜第一个挤上前去,急切发问。 “如何?” 上百名生员,同样竖起了耳朵。 陆恆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重,环视了一圈眾人期盼的脸,最终缓缓摇头,发出一声长嘆。 “唉!胡一刀这狗贼真是贪得无厌。” “他的意思是,除非我们將那三十万石粮食的利润,分他三成,否则,漕帮的船,一艘都不会动。” “这个畜生,根本就不在乎临安府百姓的死活,眼睛里只有银子!” 此言一出,人群当场就炸了! “什么?三成!他怎么不去抢!”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敲骨吸髓!” “无耻!枉他还读过圣贤书,简直是斯文败类!” 义愤填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生员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不甘。 卢璘同样脸色沉重,对著眾人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胡一刀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常州府那三十万石粮食,本就是恩师他老人家卖了天大的人情,才从常平仓里调拨出来的。人家粮商也要赚钱,我们已经是平价购入,哪里还有什么利润分给他?”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卢璘的回答,浇灭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完了。 漕帮不鬆口,粮食就进不来。 粮食进不来,粮价就还是四大米行说了算。 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奔走呼號,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就是个死局啊。 儘管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听到结果后,眾人还是难免失望。 院內的咒骂声渐渐平息,又变成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时,陆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手,打破了沉默: “诸位同窗,都別唉声嘆气了!” 陆恆脸上满是坚毅,高声呼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胡一刀...胡一刀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再想別的路!”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我们读书人说理的地方了!” “今晚,谁也別睡了!我们就在这半亩园,通宵达旦,也要想出一个对策来!” 张胜本就是热血性子,听完立刻响应:“对!朗行说得没错!跟他们拼了!” “拼了!” “跟他们死磕到底!” 一群年轻的生员,骨子里的那股热血被再次点燃,纷纷响应附和。 虽然前路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嘈杂的响应声中,一名相貌平平的生员忽然开口,脸上带著一丝歉意:“社首,诸位,我...我得先回家一趟,与家中娘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说完,紧跟著也有几名生员站了出来: “是啊社首,我也得回去取些东西。” “对对对,我也得回去一趟,我约了人明日一早谈事情,得去取消了。” “我……我出来得急,忘了给家里留晚饭的钱了。” 卢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愧意,对著眾人拱了拱手。 “怪我,思虑不周,害得大家跟著我一同折腾。” “有事的同窗儘管先去处理,我让景明和朗行给大家备好宵夜吃食,今晚,是一场硬仗。” 得了卢璘的话,那几名生员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其余的生员,则在黄观的安排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点起灯烛,或围著石桌,重新开始商议对策。 黄观见大家都忙著商议对策,这才冲不远处的陆恆,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陆恆看明白了黄观的眼神,先是看了一眼卢璘,见卢璘已经率先迈步,朝內屋走去。 陆恆立刻跟上卢璘的脚步,不过在踏入房门前回过头,朝黄观和张胜几人点了点头。 黄观见状,立马快步跟上,张胜虽然摸不著头脑,但也没落下。 走在最后的张胜,反手將房门合拢,又顺手插上了门栓。 见屋內只剩下自强社最核心的几名骨干,黄观再也按捺不住,目光急切地望向陆恆: “朗行,你和琢之把大家留下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陆恆刚才在院里慷慨激昂地鼓动眾人,根本不像是他平日的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唯一的解释,就是琢之的授意。 张胜听著更是一头雾水,看看黄观,又看看气定神閒的卢璘和陆恆,挠了挠头,满脸都是懵。 不过张胜也不是傻子,这会儿也听出了点不对劲的味道。 “难不成……今晚赴宴,另有结果?” 陆恆闻言,刚才还沉重的脸色,陡然浮起了笑意,衝著黄观一拱手。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景明你。” 黄观急了,上前一步打断他:“你別恭维我了,赶紧说说,今晚赴宴的结果到底如何!” 陆恆也不再吊胃口,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 “结果?晚上结果可多著呢,你是问哪个?” 见黄观的脸已经快要黑成锅底,陆恆也不敢再逗他,这才补充道: “总的来说,就一句话。” “胡二当家被琢之的经天纬地之才彻底折服,当场纳头就拜,恨不得引琢之为平生知己。” “这个结果,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174章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黄观听完,只觉得更加离谱。 “纳头就拜?引为知己?” 黄观皱著脸,全然不信陆恆这番说辞:“朗行,你又在胡闹了。” 胡一刀是什么人? 心坚如铁,杀伐果断。 就算被琢之的计策说动,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折服。 引为知己尚可理解,纳头就拜,未免太过了。 他只当陆恆又在开玩笑,正准备再多说几句。 陆恆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摇了摇头,一脸郑重严肃: “景明,我没有开玩笑。” 接著,陆恆將今晚聚丰楼发生的事情,挑著重点,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琢之先是用漕运贪墨的帐目震慑住了胡一刀,然后又拋出了一个全新的合作,当场就让胡一刀心服口服.......” 黄观和张胜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听到“新漕运商行”和“运河码头地產”这两个词时,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新漕运商行?运河码头地產?这是什么意思?” 张胜挠了挠头,这两个词拆开来他都懂,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黄观同样如此,眼中满是困惑茫然,他自问胸藏万卷,满腹经纶,看过杂书也不少。 新漕运商行,这个还能勉强理解,无非是漕帮改头换面。 可这运河码头地產,又是什么东西? 地產? 地里的產业? 此刻两人就像没开蒙的学童,一个字都听不懂。 陆恆看到两人呆瓜一样的表情,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还好,不是自己一个人听不懂。 原来大家都一样。 怀著这种莫名优越感,陆恆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运河码头地產,这个词,我也是第一次听琢之说起。” “简单来说,就是以官府的名义,將运河沿岸那些无人问津的滩涂烂地承包下来,然后用朝廷下拨的修堤银,將这些地建成码头、仓库、商铺,再分层租出去,持续收钱。” 陆恆努力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將卢璘那套顛覆性的商业模式讲了出来。 黄观和张胜则是越听越心惊。 两人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仿佛有惊雷滚过,將他们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炸得粉碎。 还能这么玩? 还能这么赚钱?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法! 良久。 黄观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一旁气定神閒的卢璘,脸上满是敬畏。 “我原以为琢之只是文才无双,於经义策论诗词一道,天下无出其右。” “今日才知,他於这商贾之道,竟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以地生钱,借鸡生蛋。 不,这比借鸡生蛋还要高明。 这是空手套白狼,用官府的地,官府的钱,来建自己的金山银山! 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张胜此刻也回过神来,大概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厉害,重重地点了点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俺也一样!” 黄观没有理会张胜,继续追问陆恆:“这么说,胡二当家已经明確表態,站在我们这边了?” 陆恆闻言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 “何止是表態!” “你们是没看到,常万金和周炳带人衝进来的时候,胡一刀是怎么做的。” “拎著常万金的脑袋就往墙上撞,差点把那肥猪当场给砸死!这脸,算是彻底撕破了。” 陆恆说得眉飞色舞,可黄观听完,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瞬间凝重起来。 “胡一刀和他们撕破脸,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好事。” 黄观思绪转得很快,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凶险。 “再加上今晚你和琢之在院里演的那出戏,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胡一刀贪得无厌,合作谈崩。” “四大米行的人,本就多疑。他们绝不会相信我们和漕帮真的谈崩了,只会认为这是我们故意放出的烟雾弹。如此一来,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黄观的担忧不无道理。 把敌人逼到绝路,换来的必然是疯狂的反扑。 陆恆闻言,却大笑连连: “景明啊景明,这便是琢之最高明的地方了!” 黄观一怔,脸上露出期待,急忙追问道: “看来琢之早有对策?” “到底是什么办法?” 陆恆却学著卢璘的样子,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 “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你....” 黄观和张胜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无语。 陆恆这小子怎么也学坏了。 这才跟著琢之混了几天啊,也学会说一半藏一半了,真烦人。 ............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南,一家医馆后院。 浓重的药味混杂著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 苏十三娘、周炳、齐老拐,站在床榻边,一个个脸色凝重。 常万金则半躺在榻上,额头缠著渗血的布条,刚从昏迷中转醒,口中发出一声怒吼: “啊!胡一刀!我操你祖宗!” 骂完这一句,常万金又挣扎著从病床上坐起,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的吼著: “这个畜生,老子要宰了他!老子要把他千刀万剐!” 说完,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常万金又身子发颤,但眼中满是怨恨。 “老子这就让舒服调动兵马,踏平他漕帮!” “看看他漕帮那几万张吃饭的嘴,愿不愿意跟著他胡一刀一起陪葬!” 苏十三娘从旁人手上接过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轻嘆了口气,走上前去柔声安抚:“常老弟,莫动气,先把伤养好再说。” “至於和胡一刀秋后算帐,也得等咱们这次事了了再说。” 看著床榻上喊打喊杀的常万金,苏十三娘暗自摇头,真是个猪脑子,兵马是你说调动就能调动的? 別说叔父是都指挥使了,就是陈大人没有適当的理由,也出不了兵。 真当胡一刀是吃乾饭的啊? 要是这么容易被干掉,早就骨头渣子都没了,也轮不到今天在聚丰楼逞凶。 当然,这话苏十三娘不会说出口。 常万金哪里听得进劝,一把挥开药碗,药汁洒了一地,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 “养伤?老子现在就要他的命!” 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进院子,对著眾人躬身行礼。 “陈都指挥使府上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皂衣,神情干练的男子便走了进来,目光在院內一扫,最后落在床榻上的常万金身上。 “常东家,陈大人有话让小的转达。” 常万金一见来人,以为是叔父给自己撑腰来了,脸上的怨毒更甚。 “我叔父怎么说?是不是让我带人去平了漕帮!” 皂衣男子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大人说,此事,就这么算了。让您安心养伤,不准再去找胡二当家的麻烦。” 什么? 算了? 常万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被打成这样,叔父竟然让自己算了? 第175章 还得是你啊,周少! “陈大人说,和气生財。”皂衣男子重复道。 “生你娘的財!” 常万金闻言彻底爆发,抓起床边的枕头、茶杯,疯了似的朝皂衣男子身上砸去。 “滚!回去告诉我叔父!他要是不给我出这口气,我自己去跟胡一刀同归於尽。” “让陈家断后算了....” 一旁的周炳,闻言摇头。 陈大人膝下无子,只有常万金这么一个从小被寄养在常家的侄子,还指著常万金多生几个儿子,过继一个到陈家呢。 常万金这是准备豁出去了,受此奇耻大辱,舍了命也要出这口气,连同归於尽都说出来了。 常万金骂完还不解气,衝上去对著那人拳打脚踢,状若疯癲。 皂衣男子就那么站著,任由他发泄。 直到常万金伤口又被牵扯疼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皂衣男子这才缓缓开口: “常东家,胡二当家半个时辰前,刚从陈府离去。” “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大箱子。” 说完,皂衣男子不再停留,对著眾人一拱手,转身离去。 院內,再次陷入死寂。 常万金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接著由愤怒变成了不甘。 他不是傻子。 几个大箱子。 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扑通一声,常万金瘫坐回床上,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却只能死死地忍著。 苏十三娘看著对方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呵呵,胡一刀,真是好手段。” “打完了人,转头就去陈都指挥使府上送礼安抚,这一巴掌一甜枣,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周炳接过话茬,脸上满是思索:“我还是想不明白,他胡一刀图什么?我实在不信,他会为了一个穷秀才,跟我们彻底翻脸。” 苏十三娘摇了摇头:“不管他想怎么左右逢源,都无所谓。” “哪怕他真的跟卢璘合作,那三十万石粮食真能拉进城,我们也可以一起吃下去。” “卢璘没有真金白银,想凭几句话就把临安府的粮价砸下去?痴人说梦。” 苏十三娘脸上满是不屑。 “他们这群穷秀才上躥下跳,终究是镜花水月。没有白花花的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周炳闻言点头,深以为然。 说到底,这粮价能不能降,关键看谁手上银子多。 只要他们手里的银子能把市面上所有的粮食都吃下来,就能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一群穷秀才,能翻起什么浪花? 自始至终,只有齐老拐一言不发,端著茶杯,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快步走到周炳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便又迅速转身。 苏十三娘隔了点距离,听得不太清楚,不过也隱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自强社...胡一刀...谈崩了... “自强社那边,有什么新消息?”苏十三娘开口问道。 周炳摇头,冷笑一声: “那几个跳樑小丑,应该是猜到自强社里有我的人了。” “正演戏给我看呢。” “刚才我的人来报,卢璘和陆恆回到半亩园,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跟胡一刀的合作谈崩了,胡一刀贪得无厌,要三成利润。” 苏十三娘闻言也轻笑一声,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还是那句话,不管胡一刀站哪边,有没有粮食进城,我们提前备好银子,总归是没错的。” 苏十三娘环视眾人,开口询问道: “你们那边,银子都没问题吧?三十万石粮,不是小数目,我们至少要准备上百万两的本金。算下来,每家最少三十万两。” 周炳眉头皱起:“要这么多?我手上的现银,暂时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就去借,临安府哪个钱庄敢不卖你周少面子?”苏十三年眼波一瞥,笑脸盈盈。 周炳这会哪有心思,搭理苏十三年那股子骚劲啊,摇头说道:“恆通钱庄的印子钱,利息可不低啊!” 一旁的齐老拐也跟著附和:“是啊,资金压力確实很大。万一那三十万石粮食是假消息,光是这利息,就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苏十三娘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妇人之见!”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这么点魄力都没有?” “利息才几个子儿?只要这粮价不下去,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几百万两的利润!眼光放长远点!” 周炳和齐老拐沉默了。 不过心里也都清楚,苏十三娘说的是对的。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两人对视一眼,都下定了决心。 借! 一想到凭空增加那么多开支,周炳眼神越发阴鷙:“都怪卢璘这个畜生!” “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们哪里需要平白多出这么多成本!” 床榻上,刚刚缓过劲来的常万金听到“卢璘”这个名字,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 没错! 若不是这个畜生上躥下跳,自己怎么会挨这顿打? 怎么会多出这笔利息钱? 胡一刀他动不了。 但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有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杀了这个畜生!” 常万金咬牙切齿道:“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必须让那个姓卢的死!” 周炳眼中也闪过一抹阴狠。 不管卢璘和胡一刀有没有合作,只要把这个源头给解决了,所有的风险就都迎刃而解了。 周炳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 “常东家,稍安勿躁。” “卢案首有功名在身,背后还有个沈春芳,直接杀,动静太大,后患无穷。” “不过嘛,读书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名声。” 常万金立刻追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已查明,自强社在城外灾民营中,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寡妇,还时常派人送米送粮,关怀备至。” “你说,若是这临安府城里,忽然传出江南案首怜香惜玉,金屋藏娇,甚至...强占民女的风闻。” “他这案首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吗?” 周炳说完,苏十三娘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著周炳,双手鼓掌: “论手段,还得是你啊,周少。” 第176章 蒋干盗书! 夜已三更,万籟俱寂。 半亩园內依旧灯火摇曳,不过却没了早前的热闹。 院子里,之前还群情激奋的生员们,此刻大多已是东倒西歪,靠著墙角或石桌昏昏欲睡。 通宵达旦的商议,也没討论出一个更好的应对方法。 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后,终究抵不过深夜的睏倦。 卢璘等人內屋,两扇大门直直地敞开著。 陆恆与黄观一个时辰前,就被卢璘劝回各自的房间歇息去了。 昏黄的烛火下,张胜眼皮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强撑著不让自己睡过去。 卢璘也揉了揉眉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满是倦意,手上的笔却没有停。 新漕运商行、运河码头地產诸多细节,都要卢璘亲自把关,没有人能够帮得上。 一阵穿堂风吹来,张胜打了激灵,困意消去了大半,抬头一看,卢璘还在烛火下奋笔疾书,忍不住劝道: “琢之,要不你也歇会儿吧?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卢璘放下笔,冲张胜摆了摆手:“我再忙一会,你先去睡吧。” 说著,又补充了一句:“明早卯时记得喊我,还得去城外灾民营一趟,看看放粮施粥的准备情况。” 交代完没几个呼吸,卢璘便趴在了堆满卷宗的桌案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张胜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本想给卢璘披件外衣,可刚到桌前,手上的动作却顿住了。 只见,桌案角落静静地躺著一封未拆的信。 “咦?这是什么时候的信?”张胜走上前,拿起那封信。 借著烛光,封套上笔力遒劲字跡映入眼帘。 “学生琢之亲启。” 落款处:“师,沈春芳。” 沈大学士的亲笔信! 张胜精神一振,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他连忙转身,轻轻推了推卢璘的肩膀。 “琢之,琢之!沈大学士来信了!粮食有著落啦!” 可卢璘还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声深沉而绵长,睡得极死。 张胜又喊了两声,见卢璘全无反应,不由得摇了摇头。 算了。 琢之这几天太累了,几乎就没合过眼。 天大的事,也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这般想著,张胜小心翼翼地將信件放回原处,还特意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確保卢璘一醒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在院里找了个角落,靠著柱子坐下,也沉沉睡去。 屋內,烛火摇曳。 屋外,万籟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此人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来到卢璘桌前。 目光一扫,就看到了桌上那封信。 不过並没有著急出手,静静地站在桌前几个呼吸,確保卢璘是真的熟睡后,才將信拿到眼前。 “门下学生琢之亲启。” “师,沈春芳。” 展开信纸,借著微弱的烛光,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见。 “琢之如晤:” “闻你在临安府为民请命,平抑粮价,为师甚慰。” “读书人当有此风骨,不畏强权,心怀苍生。然秋闈在即,切不可因此荒废了学业,金榜题名,方是正途,莫要本末倒置,沉迷於商贾奇技淫巧,误了前程。” “你信中所提常州府调粮一事,为师已为你办妥。” “常州府通判杨汝楫乃庚辰年门下,尚肯卖我这把老骨头几分薄面,他已说动常州几大粮商,允诺调拨三十万石米粮运往临安,以解燃眉之急。” “三日后,首批十万石粮食將由水路运抵临安府城东码头,届时,你需派人提前做好对接,切记,此事需隱秘,不可声张,以免被有心人利用,从中作梗。” “望徒珍重,勿使为师掛念。” 此人將信上內容逐字逐句地看完,拿著信纸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三十万石! 真的是三十万石! 而且三天后,第一批粮食就要到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將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確认信封看不出被拆开的痕跡后,他没有將信放回原处,而是直接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此人再次环顾四周,见无人察觉,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院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桌案前,原本趴著熟睡的卢璘,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甚至整个人都已经坐直了身子。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和疲惫,一双眼睛在昏暗烛光下,亮得嚇人。 卢璘静静地看著门外,脸色稍显凝重。 “居然是他...” 不多时,黄观、陆恆、张胜三人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三人脸上此刻哪有半点困意,尤其是张胜,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反手將房门重重关上,一开口就是骂声: “李枫这个畜生!”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真想现在就去宰了他!” 张胜气的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我怀疑过所有人,就是没有想过他!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一口一个为民请命,背地里居然干这种齷齪事!” 陆恆脸上表情也是复杂难明,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 “我还是想不通,周炳到底给了李枫多少好处,值得他背叛我们,背叛自强社。” “李枫家里什么情况,咱们都清楚。老娘常年臥病在床,下面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 “他刚入社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是社里同窗,你一点我一点凑了银子给他,还时不时去帮他照顾著老娘.....”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陆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了一声嘆气。 这点恩情,在泼天富贵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 黄观闻言一直沉默著,等陆恆说完,才终於抬起头,脸上满是愧疚自责地望向卢璘。 “琢之,此事过错在我。” “李枫是我举荐入社的,也是我见他文采不错,为人勤勉,才极力推荐他进入骨干圈子。” “是我识人不明,差点因为我的疏忽,坏了大事。无论如何责罚,我黄观都绝无怨言。” 卢璘摇了摇头,上前將黄观扶起。 “景明,这怎么能怪你。” “队伍大了,人心就杂了,总会有些心不齐的。这很正常。” 张胜这暴脾气,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开口道: “这种偽君子,就该当著所有人的面,撕开他那张虚偽脸皮!” “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被整个江南道读书人唾弃!让他自绝於士林!” 卢璘摇了摇头,脸色平静地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胜一听这话,火气窜得更高了: “琢之!这种人留著过年吗?他今天能卖我们一次,明天就能卖我们第二次!” “必须把他揪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让他身败名裂!” “然后呢?” 卢璘眉头一挑,反问道:“揪出他,然后呢?” “泄一时之愤,然后打草惊蛇,让周炳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洞悉了他们的计划?” “这……”张胜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道理他都懂。 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憋屈! 太憋屈了! 陆恆和黄观也是长吁短嘆。 卢璘见三人情绪有些低沉,拍了拍手。 “行了。” “出了家贼,不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吗?” 说著,环视三人,脸上带著从容笑意。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鱼也上鉤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著,等他们把所有的身家都押上牌桌。” “现在,都给我振作起来。” “都回去睡吧,还能睡上几个时辰。” 说完,又將目光转向张胜。 “明早卯时,你陪我去一趟城外灾民营。” 卢璘对陆恆和黄观两人的性子是了解的,沉得住气,不用卢璘担心。 唯独张胜这个性子,急如烈火,必须得时刻带在自己身边,好生看著才行。 否则,天知道他会捅出什么篓子。 张胜一听要跟著卢璘出城,刚才还满脸憋屈瞬间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期待。 “也该轮到我跟著琢之了吧!” 说著,他还不忘斜了陆恆一眼,话里有话地开口: “我可不像某些人,跟著琢之没学到別的,故作高深的毛病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说这话的时候,毫不掩饰地看著陆恆,那副模样,就差把“说的就是你”写在脸上了。 陆恆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也不生气。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张胜的肩膀,打断了张胜的洋洋得意。 “你当琢之喊上你是看得上你呢?” “还不是怕你这炮仗脾气,一衝动坏了大事,要把你拴在身边看著。” 张胜脸上喜色瞬间僵住。 下意识地望向卢璘,却看到卢璘含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陆恆的说法。 一瞬间,张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满脸憋屈无语。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从张胜脸上转移到了卢璘三人脸上。 屋內一时间,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第177章 秦氏 卯时未至,天色依旧昏沉。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卢璘,眼中却看不到半分疲態。 【修身】特效加持下,卢璘的身体素质远超同境秀才。 去屋里换了身乾净儒衫,又用冷水抹了把脸后,整个人愈加精神抖擞。 反观趴在桌案上流著哈喇子的张胜,被卢璘推醒时,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天亮了?” 张胜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快……琢之,你都不用歇息的吗?这么有精神。” 卢璘笑了笑,將一杯凉茶递到他面前:“你先去清醒清醒,我去检查一下今天要带去城外的物资。” 一刻钟后,半亩园后院的仓库。 负责管理物资的生员王德,见卢璘亲自过来,连忙上前问好。 “社首。” 卢璘笑著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堆放粮食的区域,开口问道:“社里的粮食,只剩这下了吗?” 王德点了点头,回应道:“这还已经是这些天刻意缩小了施粥规模的情况,咱们的粮食只进不出,又没地方买。” “按现在施粥规模,库里的粮食,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不到五天。” 卢璘听完默默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药品呢?” 提到药品,王德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药品倒是够用。按社首的吩咐,提前备下了大量的艾草、藿香,还有防治风寒的汤药料包,都分装好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几乎是刻在歷史里的铁律。 好在大夏朝对药材行业管控极严,各地都有官办药行,从种植到贩卖,层层把关,严禁私人囤积。 这也从根源上,断了四大米行在这上面做文章的念头。 卢璘仔细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药材,確认无误后,清醒后的张胜也走了过来。 都不用卢璘开口,张胜便主动上前,將一袋袋粮食和一捆捆药材,吭哧吭哧地往马车上搬。 不多时,马车驶出临安府城门。 城內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卢璘脸色沉重地坐在马车上,放眼望去,官道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简陋窝棚。 大多数是用破布、烂席、茅草胡乱搭建起来的容身之所,稍微大一点的风雨都不一定能挡得住。 空气中更是透著一股霉腐、酸臭与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挥之不去。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了麻木绝望。 偶尔能听到几声孩童压抑的哭泣。 坐在一旁的张胜,看到这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径直驾著马车,来到自强社设在灾民营的帐篷外。 这里是整个灾民营里,为数不多还能看到生气的地方。 卢璘到的时候,十几名自强社的生员正在忙碌著。 有的在支起大锅,熬煮著稀可见底的米粥。 有的在给排队的灾民分发汤药。 还有的则在细心为一些病倒的灾民,处理著身上的伤口。 黄观將自强社生员们都编了號,轮流来灾民营当值。 这是践行卢璘定下的社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圣人教诲,不能只停留在纸上,更要躬行实践,方能知行合一。 生员们看到卢璘从马车上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喜。 “社首!” “社首您怎么亲自来了!” 卢璘跳下马车,笑著对眾人一一点头回应:“辛苦诸位同窗了。” 一名生员嘆了口气,苦笑道:“我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只是看著这么多灾民,我们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是啊,他们这点微末之力,对於城外数十万灾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卢璘看著眼前自强社生员们一张张年轻真诚的面孔,能明显地感受著他们发自內心的善意。 回头对正在卸货的张胜轻声说了一句: “看到没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枫那样的,终究只是少数。大家才是自强社真正的根基。” 张胜闻言咧嘴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將最后一袋粮食扛下车。 不多时,负责城外救灾事宜的生员刘復忙完了手头的事,快步走到卢璘面前匯报这些天的大概情况。 “社首,最近几日,营里的情况还算稳定,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疫病。只是....饿死、病死的人,还是天天都有。” “我们人手有限,只能优先救治那些还有希望的妇孺老弱。” “其中,有几个情况特別惨的....” 刘復一边说,一边將一本记录著灾民信息的册子递给卢璘。 “东头第三个棚子里,住著一位秦氏,也是个苦命人。丈夫去年被徵兵去了北疆战场,据说是死了,尸骨无存。家里没了顶樑柱,公公也病故了,就留下她一个人,拖著年迈的婆婆,还带著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才几个月大.....” 卢璘翻动册子的手,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帐篷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一个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身形瘦弱的女子,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却很乾净。 或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人瘦得厉害,反而让五官显得格外清秀分明,只是脸色蜡黄,没什么血色。 走动的时候,破烂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皓白如雪。 刘復见到来人,低声对对卢璘介绍道:“社首,她便是秦氏。” 卢璘默默点头。 秦氏一走进帐篷,便一刻也不停歇,很是勤快。 先是拿起扫帚,將地上的尘土仔细扫了一遍,又走到正在熬粥的锅边,主动帮著添柴看火。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角落,那里堆放著一些生员们换下来的衣物。 “各位恩公,换洗的衣裳都放这儿吧,我一併拿去河边洗了。” 生员们早已习惯秦氏的麻利,纷纷回覆: “有劳秦家嫂子了。” “我的在这儿!” 又有几名生员將自己的脏衣服递过去,秦氏一一接过,很快,她怀里就抱了小山高的一大堆。 衣物沉重,压得她走路都有些踉蹌,可她脸上满是倔强,抱得更紧了些。 第178章 就硬夸是吧? 看著秦氏忙前忙后的样子,刘復对卢璘开口解释说:“这秦氏,性子犟得很,认死理,说是不肯白吃咱们的米粥,非要干点活才心安。” “这段时日,她天天都来,帮著浆洗衣物,打扫看火,什么活都抢著干。” 刘復说完,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本该是过好日子的年纪....这世道,真是害人。” 卢璘点头,但没有多说。 这时,秦氏抱著那堆衣服,走到了刘復面前,仰起头问道:“刘恩公,您的衣裳呢?” 刘復摇了摇头笑道:“我今日当值结束,就直接回家了,就不劳烦秦家娘子了。” 秦氏也没多问,默默点头,臻首微侧,望向了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卢璘。 刘復见状,赶忙主动介绍。 “秦家嫂子,这位便是我们自强社的社首,卢璘,卢琢之。” “你家娃娃生病缺的药,今日也是琢之亲自带来的。” 秦氏一听到卢璘二字,瘦弱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怀里抱著的衣物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人却直直地跪了下去,对著卢璘便是一个响头。 “民女秦氏,谢过卢恩公活命之恩!” 卢璘眉头微动,快步上前虚扶。 “秦家嫂子快快请起,使不得。” “我与诸位同窗一样,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当不得恩公二字。” 秦氏却不肯起,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噙著泪,蜡黄的脸上,还掛著泪痕,竟显出几分动人的神采。 “要谢的,一定要谢的。民女早就听其他恩公提过您的名字,若不是您创建了自强社,我们一家三口,怕是早就饿死病死了。” 卢璘见秦氏这般倔强,也没有再多言。 一旁的刘復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你家娃娃和你婆婆呢,今日怎么没一道过来?锅里还给你们多留了一份粥呢。” 平日里秦氏过来帮忙,总是会將孩子和婆婆带在身边,方便照应。 今天怎么没跟著过来? 秦氏闻言这才站起身,一边收拾散落的衣物,一边回答:“孩子让他奶奶看著,我就过来了。” 刘復也没多想,点头叮嘱道:“那成,等下记得把药带回去,孩子的病可耽搁不得。” 秦氏重重点头,重新抱起那堆衣物,衝著眾人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看著秦氏离去的背影,刘復脸上的感慨更深了。 “社首,以往在史书上读到『大旱,人相食』,往往就是寥寥几个字,从未有什么真切感触。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是何等的人间惨状。” “像秦氏这样的可怜人,城外还有太多了。我们能做的,终究有限。” 卢璘脸色也略显沉重,点了点头,继续地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 按社里定下的章程,自强社所有生员,都必须轮流来城外灾民营当值,每人两天。 黄观一开始没把卢璘算在內。 毕竟这段时日,卢璘要操心的事太多。 可提议还是被卢璘否了,卢璘主动要求把自己名字加进去。 一方面是社首,更要以身作则,另一方面,卢璘也要亲眼来看看灾民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 黄观拗不过他,也只能答应。 ......... 此时的帐篷內,十几名生员正忙得脚不沾地。 卢璘简单了解完賑灾的大致情况,將手里的册子放下。 脱去外面那件乾净的儒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然后走到一口大锅前,挽起了袖子。 一名正在施粥的生员见状,连忙开口:“社首,这点粗活,我们来就行了。” 卢璘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了长柄木勺。 “去歇会儿吧,我来。” 说著,卢璘手臂发力,搅动了一下锅里的米粥,然后稳稳噹噹地舀起一勺,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动作熟练,没有半分生疏。 早就排好队伍的灾民中,走出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男子,伸出黑漆漆的陶碗,递到锅前。 卢璘將粥倒进他的碗里,温声开口道: “大家再坚持坚持,朝廷的平价粮,马上就要到了。” 这男子接过粥,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波动,机械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便转身没入了人群。 队伍缓缓向前,下一个灾民递上了碗。 卢璘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是满满一碗粥递了过去,口中重复著刚才的话。 得到的,依旧是同样麻木的回应。 不远处的刘復见状,走到卢璘身边嘆了口气,开口道: “社首,您別费心了。” “这话,他们听得太多了,早就没人信了。” “官府的人来说过,善堂的员外也来说过。可粮食呢?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就把他们心里的那点念想给磨没了。” 卢璘默然。 人心里的那点火要是灭了,就算身子还活著,又能撑多久?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重复著手上的动作。 舀粥,盛粥,递碗。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旁边的张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琢之,你这盛粥的架势,可比我们熟练多了。” “瞧这手腕,稳得很,一滴都不洒出来。在哪儿练的?” 卢璘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文庙街卢记下水铺子的模样。 老爹永远憨笑地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 母亲李氏繫著围裙,在灶台和桌椅间打转。 想到这些,温和的笑意不自觉地浮现在卢璘脸上。 “家里开了间下水铺子,读书之余,倒是经常过去帮忙,一来二去,就锻炼出来了。” 一旁的刘復闻言连连点头,表情肃然: “难怪,琢之如此熟练,原来是家学渊源。” 卢璘笑著回了一句:“这算什么家学啊?你们就硬夸是吧?” 刘復闻言也笑了起来:“倒也不是硬夸。” “只是我等大多数都是脱產读书,每日苦读不輟,尚且觉得学问艰深,可论起学问,却不及琢之十分之一。” “若是琢之没有像我等一般,將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不敢想像会是何等光景啊!” 帐篷里其他几名生员听了,也纷纷附和。 “是啊,今年秋闈,咱们江南道,可就全靠琢之和景明几人了!一定要打出我们自强社的名气啊!” “是啊!社首定能高中!” 卢璘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又是满满一碗粥,递到了下一个排队的灾民碗里。 第179章 以死明志! 天色渐晚,日头沉入西山。 到了这个点,自强社帐篷外的队伍也没了几个灾民。 卢璘拿起木勺,在大锅里舀起最后一勺,只带起些许稀薄的米汤,连几粒完整的米都看不见。 排在最前头的一名老头伸出破了口的陶碗,见倒入自己碗中只剩点米汤了,眼角有些湿润。 卢璘见状,默默地嘆了口气,双臂抬起大锅,把锅里所有的米都倒进了老头的碗里,对方才离去。 卢璘放下锅,转头对还在排队的灾民开口道: “今日的粥已经施完了,明日请早吧。” 说完,卢璘喊来一位社员,让他帮忙收拾,顺便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 饶是有【修身】特效的加持,从早忙到晚,卢璘也有些吃不消了。 一旁的张胜更是累得够呛,他今天负责分发药品,给病患处理伤口,整个人几乎没停过,此刻正靠著一根木柱,一个劲地捶打著自己的后腰。 刘復这时也收拾好记录灾民信息的册子,走到卢璘近前: “琢之,天色不早了,再晚城门该下钥了。” 卢璘点头,衝著休息的张胜喊了一声:“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准备回城。” 就在这时,秦氏抱著一堆晒得干透的衣物走了回来。 “各位恩公,昨日的衣裳都晒好了,你们都记得来取。” 她將怀里乾净的衣物放在一张乾净的草蓆上,又指了指角落里刚换下的一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位恩公有空,帮我把今日这些也一併晾起来吧?” 帐篷里的生员们这会儿大多都閒了下来,一听这话,纷纷起身。 “我来!” “秦家嫂子歇著吧,我们自己来!” 几个年轻的生员七手八脚地跑出去帮忙晾晒衣物。 刘復想起了还要给秦氏孩子带的药,对秦氏开口道:“秦家嫂子,你在这等会,我去给你拿药。” 说著,刘復朝隔壁存放药品的帐篷走去。 转眼间,帐篷內便只剩下了卢璘和秦氏二人。 秦氏看著刘復离去的背影,回过头,抱起那堆晒好的乾净衣服,轻声问卢璘:“卢恩公,这些衣裳,放在何处?” 卢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简易的木架。 “放那儿就行。” 说著,卢璘走上前,准备搭把手。 秦氏也抱著衣服走来,就在与卢璘擦身而过的瞬间,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发出一声惊呼,直直地向前扑倒。 一摞衣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卢璘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手还没碰到秦氏的身体。 就听“刺啦”一声,秦氏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衣衫,竟从领口处猛地撕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紧接著,秦氏那看似无力的手,在跌倒的瞬间,不著痕跡地扯开了腰带。 下一刻,半截藕臂已经死死环住了卢璘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卢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秦氏悽厉尖叫声传来。 “卢恩公……不要!” 喊完,指甲狠狠在自己光洁锁骨上划过,三道刺目血痕瞬间浮现。 “求您放过奴家!奴家身子脏,配不上恩公您的身份......” 话音未落,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几人是官差,腰悬佩刀,满脸煞气。 在他们中间,簇拥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一进帐篷,看到秦氏衣衫不整,身上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指著卢璘,怒骂道:“好一个江南道案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是这等人面兽心的畜生!” “强辱无辜寡妇!国法何在!天理何在!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时,听到动静的张胜、刘復,还有其他自强社的生员也全都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听到老者指著卢璘的鼻子喝骂。 “无耻之徒!枉读圣贤书!简直是我辈读书人之耻。” 后进来的刘復看到那老者,整个人都怔住了。 高秀才怎么会在城外? 高秀才,原名高秉文,是临安府城內出了名的老秀才。 虽年过六十,屡试不第,却因品行高洁,被官府数次表彰。 在临安士林中颇有清誉,只是思想过於迂腐,容不得半点沙子。 刘復怀著疑惑,又看向了倒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秦氏。 此刻的秦氏正掩面哭泣,脸上满是悲痛欲绝。 “辱我清白!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不如一死了之!” 说完猛地抬头,朝著旁边的桌角就撞了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桌角,旁边一个官差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拦腰抱住。 秦氏没死成,瘫在地上,哭得愈加撕心裂肺了。 这时,一名官差从队伍中走出,对著地上的秦氏开口说道: “秦娘子!你这是做甚!” “临安府治下,自有朝廷王法为你做主!“ 说完,冷眼瞥了一眼穿著生员服的卢璘,厉声道: “我等奉命巡察城外灾情,没想到居然看到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读书人又如何,读书人犯了法,一样下大牢!” 张胜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有些懵了,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要死要活的?” 为首的官差冷哼一声,一双眼睛斜睨著张胜。 “瞎了你的狗眼吗?没看到?” “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尽干些作奸犯科的齷齪事!” “读书人光天化日强暴寡妇....” 张胜一听这话,火气当场就炸了,指著官差的鼻子反驳:“你放屁!琢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对!社首不是这种人!” “其中必有误会!” 其他生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误会?” 那名官差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弄:“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等狡辩?” “这秦氏都要以死明志了,你们都瞎了吗?” “方才发生的一切,我等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第180章 先脱了那层皮 张胜气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琢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身旁的刘復一把拉住。 刘復的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张胜要冷静得多。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哭泣的秦氏,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满脸正气的官差和义愤填膺的高秀才。 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秦氏没带孩子和婆婆过来。 怪不得这几个巡检司的官差,巡察灾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更怪不得,这个高秉文,会恰好跟巡检司一起! 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琢之设下的,必死之局! 想通了这些,刘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四大米行终究还是坐不住了,选择对琢之出手了。 刘復能想明白的,卢璘自然看得更清楚。 从官差以及高稟文出现的那一刻,卢璘就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周炳这一手,確实够毒。 杀人,从来不是最好的手段。 尤其是对他这种有功名在身,背后还有个前礼部尚书恩师的人来说,直接弄死,手尾太长,后患无穷。 可若是毁了名声呢? 一个强辱寡妇、德行败坏的江南案首,还是案首吗? 自己所建立的自强社,拥有的號召力,都將瞬间崩塌,化为乌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杀人诛心。 这才是周炳真正的目的。 为首的官差见卢璘不言不语,只当他是心虚理亏,气焰更加囂张。 他上前一步,指著卢璘,对著周围越聚越多的灾民和生员高声宣布: “大家也都看到了!这位就是你们敬仰的江南案首,卢璘卢琢之!” “光天化日之下,强辱寡妇!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今日有高秀才在此作证,我等又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是说破了天,也休想抵赖!” 高秀才痛心疾首的附和:“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此等败类若不严惩,我江南士林顏面何存!” 两人的话,一唱一和,瞬间將舆论推向了顶点。 周围的灾民们看著卢璘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没想到啊,看上去文字彬彬,居然是这等衣冠禽兽.....” “我就说呢,他们对这小寡妇太好了,原来在这里等著呢.....”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啊!” 围观的灾民议论说此起彼伏。 “住口!”刘復一声暴喝打断了议论说。 他几步衝到秦氏面前,双眼赤红,指著她厉声质问:“秦氏!我且问你!你为何要陷害社首!” “我自强社上下,哪个人没有帮过你?你的孩子病重,没钱买药,是谁给你送去的汤药?你家里断了粮,是谁给你送去的米麵?” “我们把你当亲人看待,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帐篷里其他自强社的生员,此刻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对著秦氏怒目而视。 一直沉默著的卢璘,这会也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秦氏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 “周炳是用你的孩子和婆婆,威胁你的吧?” 此言一出,秦氏哭泣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卢璘那双眼睛,嘴唇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秦氏猛地对著卢璘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哭喊。 “不!不是的!没有人威胁民女!” “是民女的错!是民女见卢恩公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攀附!这才....这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拉扯自己本就破碎的衣衫,试图遮住裸露的肌肤,脸上满是悔恨哀求。 这番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帐篷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胜和刘復等人面面相覷,搞不清楚这又是哪一出。 可为首的官差反应极快,脸上怒意更甚,指著卢璘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一个狂徒!竟敢当著我等的面,威胁苦主改口!” “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旁的高秀才也立刻回过神来,满脸痛心疾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秦氏面前,义正辞严地安抚道。 “秦娘子莫怕!有老夫在此,有朝廷王法在此,你儘管大胆说出实情!” “我们定会为你撑腰,绝不会让这等衣冠禽兽逍遥法外!”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將秦氏的改口,定性为被卢璘威胁后的无奈之举。 如此一来,卢璘的罪名,便又多了一条。 不仅是强辱民女,更是仗势欺人,威胁苦主。 罪加一等! 官差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直接开始宣判结果。 “卢璘!你身为生员,本该是读书人的表率,却在此地行此齷齪之事,有辱斯文,罪无可赦!” “依《大夏律》,生员犯罪,须先由学政大人革除其功名,方可交由我等衙门定罪!” 官差的目光扫过卢璘,又转向一旁满脸正气的高秀才。 “高秉文,你亦是临安府生员,今日更是亲眼目睹其恶行。按《大夏律·诉讼例》,你需隨本衙一同前往提学衙门,將今日之事,据实上稟提学大人!” 高秀才闻言,对著官差长长一揖: “学生谨遵差命!定会將此等败类之行,一字不差地稟告提学大人,以正我江南士林之风气!” 官差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冷冷地看向卢璘。 “卢璘,按律,生员涉罪,在学政大人裁断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原籍。若有逃逸,功名自动革除,並按『逃官例』从重论处,罪加一等!” “你,可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卢璘彻底钉死在临安府,让他插翅难飞,等著身败名裂。 帐篷內,一片死寂。 所有自强社的生员都攥紧了手,脸上满是屈辱愤怒。 张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就要忍不住衝上去。 一直沉默的卢璘,闻言抬起头,脸色淡然。 “不劳差爷提醒,学生自会在此静候学政大人的裁断。” 官差深深地看了卢璘一眼,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收队!” “把人带走!” 第181章 外语好啊,得学啊! 两名官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秦氏,就要往外拖。 秦氏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卢璘,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滑落。 高秀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最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瞥了卢璘一眼,然后昂首挺胸,跟著官差一同离去。 很快,帐篷外嘈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呆立在原地的自强社生员们。 “砰!” 张胜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整根柱子都晃了三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张胜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这群狗娘养的畜生!从头到脚就是个局!就是衝著琢之来的!” 刘復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快步走到卢璘身边: “琢之,都怪我!是我识人不明,引狼入室!那秦氏……” “跟你们没关係。” 卢璘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这个局早就等著我呢,就算没有秦氏,也会有王氏,李氏。”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让我身败名裂的由头。” 卢璘的话,让帐篷內的气氛愈加沉重。 一名年轻的生员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哭腔:“那.....那现在怎么办?学政那边...” 都不用等他说完,生员们心都沉了下去。 刘復的脸色愈发难看,开口补充道:“诸位,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糟。” “临安府的学政魏长青魏大人,因为边关军务筹粮一事,已经离开临安府一旬有余了。” “如今,代管学政衙门所有事务的,是副学政,陈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胜愣了愣,脱口而出:“副学政?那不也是官?难道还能不讲理?” 刘復苦涩地摇了摇头,脸色更糟糕了。 “这个陈大人....坊间传闻与知府李大人,走得很近。” 一句话,让帐篷內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知府李大人是谁? 是周炳的姐夫! 这还查什么? 还审什么? 这分明就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从官府到士林,每一个环节都已打点妥当,就等著琢之自己往里钻。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力悲观。 ……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南,一处占地广阔的庄园內。 亭台楼阁,水榭歌台,极尽奢华。 一间雅致的暖房內,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七八名身段妖嬈、衣著清凉的美貌婢女,跪在地上,或轻柔捶腿。 周炳靠在软榻上,享受著美艷婢女服务的同时,笑著开口说道: “陈大人,我这处园子,还算清净典雅吧?” “平日里处理完公务,来此地歇歇脚,听听曲儿,看看舞,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以后大人您得常来啊!” 坐在周炳对面,一个五十来岁,头髮稀疏,挺著个肚腩的老头,正眯著眼睛,享受著两名婢女的服侍,听到周炳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此人正是临安府副学政,陈泉。 周炳见状,心里冷笑一声。 狗东西,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求你办点这种小事,还给我拿腔作调。 但到底是有求於人,儘管心里不爽,周炳脸上的笑意更浓,挪了挪屁股,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过些天,我这庄子里还要来一批新货。” “一批从西域那边过来的胡姬,个个金髮碧眼,身段婀娜,还有一手吹簫的绝技。” “我这一介粗人,对这等风月雅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到时候,还得请陈大人您来好生品鑑品鑑,莫要埋没了人才啊。” 听到吹簫绝技四字,原本眯著眼的陈泉,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先是笑眯眯地在跪在地上的美艷婢女脸上抹了一把,把手伸到鼻腔处使劲闻了闻。 而后,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神情,摇头晃脑地嘆了口气。 “哎,既有此等绝技,確实不能埋没。” “而且本官这段时间,一直在苦心钻研西域语言,这不是巧了吗?” “再者说,这些胡姬远在异国他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哎,老夫...最是看不得这等情况。” “若是真有一技之长,为她们寻个好去处,也是我辈分內之事嘛。” 周炳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表面上,周炳却笑得愈发恭敬:“大人高义!” “其实今日请大人过来,除了让大人散散心,也是想求颗定心丸。” “那卢璘之事,说不定,根本用不著劳烦大人您出手。” “年轻人,火气旺,万一他今晚沉不住气,当场反抗,巡检司的人就能直接將他拿下。” “到时候,即便卢璘有功名在身,也是死罪。” “也就不必再走学政衙门的流程了。” 陈泉闻言,一脸担忧地皱起了眉: “话虽如此,可老夫听说,魏大人对此子可是颇为讚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夸讚他有经世之才。” “哎,我身为魏大人的副手,若是公然和他唱反调,怕是不妥啊....” 周炳闻言,摇了摇头,开口打断: “陈大人!” 周炳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莫非还不知道前些日朝堂上的事?” “这些日子,朝堂上早就已经开始议论,魏大人调离临安府后的新去处了。 “有宴首辅力荐,圣上有意让他去户部歷练歷练。” “您说,这临安府学政空下来的位置....” “陈大人您为官多年,劳苦功高,难道就不想....再更进一步?” 看到陈泉的眼神越来越亮,周炳又添了一把火: “这事,我姐夫那边肯定是全力支持陈大人的。” 第182章 死局? 周炳从庄园离开后,夜风一吹,身上那股子燥热退去了几分。 上了马车后,径直来到城南的医馆。 后院里,药味依旧没有散去。 苏十三娘、齐老拐早就在此等候,见周炳推门而入,苏十三娘眨著勾人的眸子立刻迎了上来。 “如何?陈大人那边,可还顺利?” 周炳不屑地啐了一口: “哼,一个贪得无厌的老东西,还能不顺利?” 苏十三娘、齐老拐以及床榻上的常万金闻言,这才鬆了口气。 周炳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 “我许了他几个从西域新到的胡姬,那老傢伙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当场就拍著胸脯跟我保证,明日一早,就亲自去提学衙门,办了此事。” 至於自己还许诺了帮他运作学政的位子,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人脉是自己的,凭什么要跟这群人共享? 苏十三娘听完,发出一阵娇笑,声音里满是轻蔑。 “我早就听说,这位陈大人无女不欢,是个离了女人就活不了的主。”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性。” 说著,苏十三娘眼波流转,扫过周炳,又看向床榻上的常万金。 “搞定了陈泉,卢璘就不足为虑了。脱了他那身生员服,我看他还怎么在临安府蹦躂!” 一旁的齐老拐缓缓点头,依旧没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床榻上的常万金闻言,猛地坐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面容扭曲,显得面目越发狰狞: “都怪这个畜生!” “若不是他在中间上躥下跳,我们何至於费这么大的功夫!还要平白去求那些狗官!” 常万金越说越气,又想起了今天去钱庄借贷的事,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还有钱庄那群吸血的狗东西,也是趁火打劫!” “老子把名下所有的田產、店铺全都抵押了,他们才肯放款!三十万两,利钱高得嚇人!光是这一个月的利钱,都够在临安府买好几座大宅子了!” 周炳闻言,也是一脸阴沉地点了点头。 “我向通源钱庄借贷,情况也差不多。利钱高得离谱,还说了一堆风凉话。” “这群人,永远是稳赚不赔。不担半点风险,可一旦瞧出什么不好的苗头,第一个来朝我们索命的,也必定是他们。” 苏十三娘嗤笑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抱怨,脸上满是嘲讽。 “瞧你们那点出息!” “眼皮子也太浅了些!这点利钱算什么?” “平白多了三十万石粮食进来,你们怎么不想想,这其中的利润能翻多少?” 周炳和常万金对视一眼,暗自点头。 心里也都清楚,苏十三娘说得没错。 若非万无一失,他们又岂会甘冒奇险,顶著如此高的利钱去借贷。 为了確认沈春芳那封信的真偽,他们甚至专门托关係,找到了一个曾在沈春芳手下任职过的礼部老官员。 经过那老官员再三確认,那封信上的字跡,確確实实是出自沈春芳之手,绝无偽造的可能。 三十万石粮食入临安! 这个消息,千真万確。 也正是这个消息,才让他们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这泼天的富贵,尽数吞入腹中。 床榻上,常万金听著苏十三娘的话,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明日,老子亲自去提学衙门瞧著!” “我倒要看看,那个王八蛋是如何被革除功名的!只要脱了他那层皮,到时候,看老子怎么炮製他!” 周炳脸上也露出阴冷的笑意: “没了功名护体,他就是个屁。” “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常东家隨意施为。” ............. 另一边 卢璘等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半亩园。 半亩园內,黄观、陆恆和一眾留守的生员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当看到卢璘、张胜、刘復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陆恆悬著的心刚要放下。 可紧接著,看到眾人的神色后,陆恆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来的这几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张胜,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就差没把“出大事了”五个字直接刻在脑门上。 陆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最后下车的卢璘身上。 卢璘的脸色同样严肃,但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慌乱。 看到卢璘这副模样,陆恆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踏实了不少。 琢之没乱,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陆恆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向张胜:““怎么了?城外出了什么事?” “出事了?何止是出事了!” 张胜本就是个炮仗,一点就著,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再也压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马车车厢上。 “那帮畜生!他们给琢之设了个局!” 张胜双眼通红,將城外灾民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吼了出来。 从秦氏的突然发难,到官差和高稟文的恰好出现,再到最后那番顛倒黑白的定罪。 说完,还是气不过,指著城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个叫秦氏的贱人!忘恩负义的东西!社里平日里怎么对她的?她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要不是琢之拦著,我当时就想一刀劈了她!” 院子里,所有自强社的生员都听傻了。 一时间,整个院子落针可闻,只剩下张胜粗重的喘息声。 黄观和陆恆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是四大米行的人出手了。”陆恆声音低沉。 “这手笔,够毒,也够绝。官差,还有那个什么高秀才,肯定早就被他们买通了。而且这个时机选的,偏偏是魏大人不在临安府的时候,分明是算计好的。” 黄观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代管学政衙门的副学政陈泉,跟知府李大人关係匪和......” “他们这是要把所有路都堵死。” “流程走到陈大人那里,恐怕就是一句话的事,先革了琢之的功名,再交由府衙论罪。” 院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这该如何是好?” “秋闈在即,琢之的功名要是被革了....” “早就该想到的,我们断了人家的財路,人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报復来得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强辱寡妇....这罪名要是坐实了,琢之一辈子就毁了!我们自强社,也完了!” 悲观绝望的情绪,在一眾生员內蔓延开来。 本就是一心读书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官府、士林,都被对方打点好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拿什么去翻盘? 第183章 鱼上鉤了! “要不....我们去府衙门口击鼓鸣冤!我就不信,这临安府,没有王法了!” “对!我们联名上书!把事情闹大!让全江南道的读书人都知道他们的丑恶嘴脸!” “没用的....”一名年长的生员苦涩地摇了摇头。 “人家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眾人七嘴八舌,商议著对策,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可行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卢璘终於开口了: “四大米行的报復,在我们的预料之內。” “他们手段如何狠,如何想要置我於死地,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借著这次的机会,实现我们最初的目的。” 话音落下,院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卢璘。 借著这次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都被人逼到悬崖边上了,不想著怎么活命,还想著怎么实现目的? 黄观和陆恆两人,在听到卢璘这句话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黄观上前一步,声音略带激动:““琢之!你....你是不是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陆恆也紧跟著追问:“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后手!” 卢璘看著两人急切的脸,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但却没有说出具体的后手。 黄观和陆恆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卢璘的顾虑。 家贼未除。 有些话,確实不方便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不过,只要知道琢之有准备,那就够了。 两人齐齐鬆了口气,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眼下这个局面,若是卢璘倒了,凭他们几个,根本撑不起来。 別说平抑粮价了,光是漕帮胡一刀那一关,就没人能过得去,更遑论后面那些环环相扣的复杂操作了。 卢璘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天,还没塌下来。” “他们有他们的张良计,我们有我们的过墙梯。” “现在,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各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 夜色深沉,半亩园內喧囂散尽。 先前还挤满人的院子,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黄观、陆恆、张胜三人,跟著卢璘进了內屋。 房门被走在最后的陆恆反手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 张胜还在为今天的事愤愤不平,一屁股坐下,止不住地唉声嘆气。 黄观则是快步走到卢璘面前,脸色略显激动: “琢之,你猜得没错!” “通源钱庄、江南钱庄,还有城里其他几家大的钱庄,我们的人都看到了四大米行的人进出。” “应该是去借贷了!” “而且出来的时候都是钱庄大掌柜专程送出来的....” 陆恆闻言,激动得一拍大腿: “看来四大米行已经確信三十万石粮食是真的了。” 黄观笑著补充道:“不仅信了,而且今天城外这事,也看出他们著急了,急著要想除掉琢之。” 卢璘丝毫不意外,平静地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 “时机,快到了。”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鱼也已经上鉤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著,等他们把所有的身家,都押上这张牌桌。” 张胜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些不解。 “琢之,我还是不明白,那秦氏最后为什么会突然改口?她不是被周炳那帮畜生威胁了吗?” 卢璘眉头一挑,反问道: “我问她,是不是周炳拿她婆婆和孩子威胁她,就是想確认这一点。” “她当时身子一僵,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秦氏是个可怜人,但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周炳那些人靠不住,事成之后,为了封口,她和她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最后那番话,看似是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实际上,是在向我求救。” 这番话,让屋內的三人都沉默了。 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弱女子,用性命和名节,下了一场豪赌。 就算知道琢之心里有定计,黄观脸上仍是忧色: “琢之,就算如此,你眼下的处境还是太危险了。” “副学政陈大人,摆明了是周炳的人,明日提学衙门那边,革除你功名的文书一下来,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就算后续能洗脱污名,可耽搁了这段时间,胡二当家那边,还有后续的诸多计划,恐怕......” 黄观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卢璘是绝对的核心,是指挥全局的主帅。 卢璘要是出了意外,哪怕只是被困住几天,整个棋局都可能瞬间崩盘。 “光凭我们几个,恐怕很难把控全局。”黄观最后还是把担忧说了出来。 陆恆,张胜两人闻言,同样皱起了眉头。 卢璘抬起头,笑著看了一圈几人,摇了摇头: “大家不用担心。” “他们想藉此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秦氏这件事,確实不在他的预料之內。 但那又如何? 从秦氏在帐篷里第一次听到自己名字时,表现反常开始,卢璘就留了心,又岂会没有后手准备? 四大米行以为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將自己置於死地,反倒合了卢璘的心意。 正好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趁著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这件事上的时候,正好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想到这里,卢璘看向黄观,继续开口: “景明,你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手,从今天开始,在临安府的各大酒楼、茶馆里,给我散播消息。” “就说四大米行这段时间囤粮,耗尽了所有现银,如今资金炼已经断了,只能四处找钱庄借高利贷来填窟窿。” 陆恆闻言一怔,立刻反问:“现在就散播消息?钱庄的人刚把钱借给他们,怎么可能会信?” 卢璘眉头一挑,笑了起来。 “总得先吹吹风。” “现在不信,不代表以后不信。等风吹得久了,吹得大了,由不得他们不信。” 黄观和陆恆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关窍,但出於对卢璘的信任,黄观还是点了点头。 “我马上去办!” 说著,黄观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以及一个小包裹。 “对了,琢之,就在刚才,胡二当家派人传信过来。” “他说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卢璘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意更甚。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人已入瓮,静待君令。” 第184章 对簿公堂!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临安府提学衙门外,便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大多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之中,还夹杂著不少穿著儒衫的生员,一个个义愤填膺,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江南案首卢璘,昨天在城外灾民营,强辱了一个寡妇!” “我的天!真的假的?卢案首看著文质彬彬,怎会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还能有假?人证物证俱在!据说巡检司的官差和城里有名的高秀才都亲眼撞见了!那寡妇当场就要寻死,惨得很吶!” “斯文扫地!简直是我辈读书人之耻!今日学政衙门提审,定要革了他的功名,以正视听!” “我早就觉得这个卢璘心术不正,秋闈在即,不想著温书备考,还成立什么自强社,还好我没进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討。 周炳和常万金站在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凭栏而望,將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群情激奋的人群,常万金的脸上满是快意,端起茶杯,痛饮一口,咬牙切齿道:“好!骂得好!就该让这畜生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周炳脸上也掛著冷笑:“今日之后,临安府再无卢案首。” “没了功名护体,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们宰割。” 就在这时,衙门门口一阵骚动。 一顶小轿在几名衙役的护送下,停在了衙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挺著肚腩,头髮稀疏的半大老头,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正是临安府副学政陈泉。 陈泉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样,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人群前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秀才身上。 “高秉文,你昨日呈上的状纸,本官已经看过了。” 高秀才立刻上前,对著陈泉长揖及地,声泪俱下:“请大人为我江南士林做主!严惩此等败类,以正风气啊!” 陈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光天化日,强辱民女,此等行径,骇人听闻!本官既代管学政,断然不会坐视不管!” “来人!升堂!” “传,卢璘!” 话音落下,衙门两侧的衙役立刻手持水火棍,威风凛凛地站成两排。 没过多久,卢璘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街角。 穿著一身青色儒衫,身形挺拔,步履从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道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卢璘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堂前,对著堂上端坐的陈泉,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学生卢璘,见过陈大人。” 茶楼上,常万金看到卢璘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腔作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公堂之上,陈泉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卢璘!你可知罪!” 卢璘抬起头,迎上陈泉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学生不知。” “放肆!”陈泉勃然大怒。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在此狡辩!” “来人!带人证!” 很快,昨日那几名官差,连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秦氏,一同被带上了公堂。 秦氏一上堂,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著:“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陈泉冷眼瞥向卢璘:“你还有何话可说?” 卢璘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秦氏身上,缓缓开口。 “我只问你一句,你的婆婆和孩子,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秦氏哭声一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堂上的陈泉见状,再次猛拍惊堂木:“大胆狂徒!竟敢当堂威胁苦主!” 陈泉说完,肃立两侧的衙役齐刷刷把手中水火棍往地上重击,瞪向卢璘。 卢璘浑然不惧,没有理会陈泉的怒喝和衙役的怒视,看著地上不住发抖的秦氏,再次开口: “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 说著,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银质的长命锁,样式普通,卢璘將长命锁拿在手上,轻轻摩挲,眼神直直的盯著秦氏。 手中的长命锁是昨夜胡一刀派人传信时一併送过来的。 自从那晚从秦氏反常的举动中確认了她是被胁迫之后,卢璘便立刻才气传信,请胡一刀帮忙查出秦氏婆婆和孩子的下落。 漕帮的效率,確实没让卢璘失望。 不到一个晚上,胡一刀的人不仅找到了被周炳藏起来的秦氏家人,还成功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个长命锁,就是从秦氏孩子身上取下的。 此刻给秦氏亮出长命锁的意思也很简单。 就是告诉秦氏,你的家人现在很安全。 果然,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秦氏,在看到那个长命锁的瞬间,整个身子猛地一震。 隨后秦氏抬起头,布满泪痕的眼睛盯著卢璘手中的长命锁看了好一会,这才轻轻点头。 得到秦氏的回覆,卢璘嘴角微笑,收起长命锁后,转身重新面向堂上的陈泉,朗声开口:“大人,学生以为此事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比如,为何巡检司的官差和这位高秀才,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城外灾民营?” “明明不在巡检司的巡值排班上,却特意跑到城外,就为了巡察学生?” 话音未落,卢璘从袖中取出一张拓印的纸,高高举起。 “这是学生托人从县衙拓印的,临安府巡检司昨日的卯簿记录!” 说著,卢璘展开纸张,把卯簿记录上的內容念了出来。 “初二日,巡检司日巡分班,各置卯簿。” “晨起点卯画押,申时归衙核销,凡擅离者笞二十。” “本日当值:王五等巡城东,周焕等休沐。巡检李印。” 周焕,正是昨日带队抓人的那名官差,此刻也正穿著官服,站在公堂之上,一脸正气。 卢璘念完,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 “周差爷,据卯簿所载,昨日申时三刻,你正当休沐。敢问,你既是休沐,又是如何亲眼所见学生行凶的?” “难道,周差爷是特意顶著『擅离职守,笞二十』的罪名,也要专程去灾民营,看学生如何行凶不成?” 说完,卢璘好整以暇地看著周焕。 四大米行这次设局,太过匆忙仓促了。 只顾著让巡检司的人抓到案发现场,却忘了核对最基本的点卯记录。 公堂外,一直提心弔胆的自强社眾人,看到卢璘拿出这关键证据,瞬间精神大振! “我就知道!琢之定有后手!” “哈哈!这下看他们怎么解释!休沐的官差,专程跑去城外抓人?说破天也没人信!” “不在岗,却出现在案发现场,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原本一边倒的议论声,也开始出现了动摇。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好像是有点道理啊……卢案首名声那么好,怎么会干这种事。” “看来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被人给算计了。” “......” 公堂之上,周焕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场就愣住了。 但很快反应过来,梗著脖子狡辩道:“是....是我跟王五换了班!王五他老娘病了,他临时有事,求我替他当值!这种小事,难道还要事事上报不成?” 第185章 风起! 堂上的陈泉一听,立刻找到了台阶下,重重一拍惊堂木。 “肃静!” 先是瞥了卢璘一眼,冷声道:“既然是同僚之间换班当值,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事后补办手续便是!” “重要的是,周焕当场抓获你强辱寡妇,人证物证俱在!这才是关键!卢璘,你休要在此狡辩,转移视线!” 卢璘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 “大人说的是,换班当值,確实是小事。” 接著话锋一转,反问道:“可学生怎么听说,这换班,不是白换的?” “王五亲口承认,是周差爷给了他五两银子,他才答应换班的。” “敢问陈大人,还有自己掏钱,求著別人替自己休沐的道理吗?这又作何解释?” 卢璘话音刚落,周焕当场就炸了毛,指著卢璘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放屁!王五那个王八蛋敢胡说八道!” “根本不止五两!老子明明给了他二十两!” 话一出口,周焕自己就僵住了。 “哗!” 堂內堂外,瞬间一片譁然,尤其是自强社的生员们,一个个忍俊不禁。 “噢,原来是二十两啊!不是五两银啊!” “这官差真是个蠢猪,这么简单就被套出话来了!” “花二十两银子去替別人当值?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去栽赃陷害吗!” 议论声铺天盖地,周焕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卢璘脸上笑意盈盈,转向公堂上的陈泉,双手一摊: “陈大人,现在,还用学生多说什么吗?” ...........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通源钱庄后院。 钱庄大掌柜孙德海,正陪著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在院子里散步閒聊。 “王东家,这次可多亏了您出手相助啊。”孙德海满脸堆笑,语气谦卑。 “若不是有您帮一手,周炳那三十万两,我还真不敢这么轻易就放出去。” 被称作王东家的中年人,正是临安府最大的绸缎商,王润发。 王润发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孙掌柜客气了。咱们两家合作多年,这点小事,何足掛齿。” “况且,我也是看在周炳他们抵押了那么多田產店铺的份上,不然,这笔钱,我也不敢让孙掌柜你冒这个险。” 孙德海连连点头:“是是是,王东家说的是,不过还是感谢王东家伸出援手啊,说起来惭愧,我一个开钱庄的,居然拿不出现银......” “不过话说回来,这四大米行这次的动静,可真不小啊。我听说,光是今天一天,他们从各家钱庄借走的银子,加起来怕是有一百多万两了。” 王润发冷笑一声:“一百多万两,买三十万石粮食,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不了。” “只要把那个穷秀才按死,临安府的粮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別说一百万两,就是三百万两,也能轻易赚回来。” 孙德海嘆了口气:“可惜了,卢案首一片为民之心,终究是抵不过这些人的手段啊。” “手段?” 王润发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孙掌柜,你我都是生意人,应该最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只有白花花的银子。” “卢璘那套,哄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还行,想跟周炳他们掰手腕,还嫩了点。” 孙德海闻言,也只能附和著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润发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王润发,孙德海回到书房,一名心腹伙计立刻迎了上来,递上一本帐册。 “掌柜的,都记下了。周炳那边,三十万两,月息三厘,以他名下城南十五间铺面和城郊三百亩良田作抵。” “苏十三娘那边,也是三十万两,抵押的是她手里的几家酒楼和染坊。” “常万金和齐老拐,加起来四十万两,能抵押的家產,几乎都抵押了。” 孙德海翻看著帐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 “派人盯紧了,尤其是城外码头那边。只要那三十万石粮食一到,我们的银子,就高枕无忧了。” 伙计应了一声,却又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孙德海问。 “掌柜的,刚才小的出去办事,听到外面有些风声....” “说....说四大米行这次是孤注一掷,资金早就周转不开了,所以才到处借钱。” “还有人说,漕帮和四大米行决裂了,三十万石粮食只是开始,粮价必崩。” 孙德海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蠢货!” “这种鬼话,你也信?” “这明摆著是自强社那群穷秀才,走投无路之下,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这些钱庄退缩?简直是异想天开!” 孙德海把帐册往桌上重重一拍,脸上满是讥讽。 “传我的话下去,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扰乱人心,直接给我打断腿扔出去!” “是!”伙计嚇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內,只剩下孙德海一人,看著窗外冷笑。 我管你们怎么斗,反正钱庄稳如泰山,哪怕米行出了问题,也有王润发给我分担风险。 第186章 道德楷模! 茶楼雅间內,常万金看到周焕那副蠢样,气得將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这什么猪脑子!这就是你找的人?” 常万金指著楼下公堂的方向,破口大骂:“还二十两银子?这么简单就被那小畜生套出话来!” 周炳的脸色也相当难看,堂弟周焕的表现,確实是把自己的脸都丟尽了。 不过一想到只是走个过场,周炳很快稳住了心神,瞥了一眼暴怒的常万金,冷哼一声。 “急什么。” “不过是个走过场的,你还真指望他有多大能耐?” “放心,陈大人知道该怎么处理。” 常万金喘著粗气,顺著周炳的视线,重新望向了学政衙门。 ............... 公堂之上,陈泉听完卢璘那句“陈大人,现在,还用学生多说什么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也知道继续在巡检司点卯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只会愈发被动,败局已定。 “够了!” 陈泉猛地一拍惊堂木,强行打断了堂外愈演愈烈的议论。 他不再看卢璘,而是避重就轻地为周焕开脱:“换班当值,事出有因,乃是同僚互助,何罪之有!事后补办手续便是!” 说完,他根本不给卢璘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向了一旁的高稟文。 “高先生!你乃士林表率,品行高洁,你来说!將你亲眼所见,公之於眾!” 陈泉很清楚,巡检司的程序出了破绽,就必须把关注点拉回到道德层面。 而高秉文,就是临安府出了名的道德楷模。 他就不信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案首,声望还能大过一个被官府数次表彰,在临安府清誉满几十年的老秀才! 高秉文也一直在等著,见陈泉开口了,连忙上前一步,鬚髮皆张,满面悲愤,用手指著卢璘,一副言辞凿凿的口吻: “不错!老朽亲眼所见,卢璘,犯的是姦淫之罪!此乃悖逆人伦的大罪!” “就算巡检司的点卯记录有疏漏,那也是衙门章程之事!与你德行败坏何干!” “你卢璘,敢摸著自己的良心说,你是清白的吗?” 说完猛地转身,又指向瘫倒在地,不住哭泣的秦氏,声嘶力竭地大叫: “秦氏哭得肝肠寸断!若非被你玷污了清白,她一介弱女子,为何要受此含冤?” 这一番话,说的是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堂外围观的百姓,刚刚还觉得卢璘是被冤枉的,一听高稟文这幅口吻,这会儿风向又变了。 “连高秀才都站出来指认了,肯定错不了!” “是啊,高秀才说的有道理啊!那寡妇哭得那么惨,不像是装的。” “高秀才那可是被朝廷嘉奖过那么多次的,虽然古板了点,考了一辈子没中,但人品是没的说的!” “这卢案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自强社的生员们气得不行,扯著嗓子反驳: “高秀才又如何?一把年纪了,说不定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肯定是收了黑心钱,故意来陷害我们社首的!” “......” 可自强社的生员毕竟是少数,很快被百姓们的议论声淹没了。 .............. 茶楼上,常万金看到楼下局势再次逆转,脸上再次露出了得意笑容。 周炳也暗自点头,嘴角带笑: “这个高秀才,虽说古板了点,但还真是个好用啊!” “若不是我许诺,等事成之后,由我姐夫出面,推举他为乡贤。” 常万金一愣:“乡贤?费这么大的功夫啊?” 乡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这可是读书人死后能入官府祠堂祭祀的殊荣,还能荫及子孙。 周炳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光这个还不够。还许了他幼孙,直接入临安府学,免去童试之苦。” “最后,又给了他白银千两,供他修缮祖祠,重铸族谱。” 周炳放下茶杯,冷笑连连。 “这三样东西砸下去,別说他一个老秀才,就是块石头,也得给我点个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东西在士林里的號召力,確实是在的。” 常万金闻言,重重点头,脸上的快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十三娘踩著碎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潮红。 “船!码头来船了!粮食到了!” “什么?” 周炳和常万金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看清楚了?” 苏十三娘喘著粗气,规模不小的胸脯起伏不定:“看清楚了!是常州府过来的船!船身上都掛著旗呢!卸下来的都是粮食,一袋一袋的,就摆在码头的太阳底下晒著!” 常万金听完,先是一怔,隨即发出一阵狂笑。 指著楼下学政衙门的方向,面目狰狞地骂道:“这个小畜生!果然把粮食拉过来了!” “好!来得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那三十万石粮食,够我们塞几天牙缝!” “拉多少,我们就吃多少!让他赔得血本无归!” 苏十三娘看著两人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楼下还没结束的公审,开口问道:“堂上还没完?人证物证都在,怎么还这么麻烦?” 周炳眉头微皱,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卢璘这小子,比想像中要难缠一些。” “不过,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说完,周炳与常万金、苏十三娘三人,再次將视线投向了学政衙门。 公堂內,高稟文听到堂外那些支持自己的议论,见舆论再次回到自己这边,精神愈发振奋。 向前一步,激动得鬚髮皆张,指著卢璘高声呼喊。 “陈大人!此案已明,何必再问?” “卢璘侮辱寡妇,人证俱全,铁案如山!” “今日若不革其功名,何以正纲常?何以立士风?” 堂外的百姓们本就被带动了情绪,又有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周府家僕看准时机,振臂高呼: “严惩卢璘!还临安府清白!” “严惩卢璘!” 有了人带头,外面的声浪瞬间被点燃。 高稟文听到外面的声援,更显得意,高举双臂,面向堂外的百姓,声嘶力竭地嘶吼。 “诸位!今日若不除卢璘,他日必有第二个、第三个无耻之徒玷污我江南士林名声!” “长此以往,临安府学子的脊樑何在?我大夏礼义何在?” 原本还有一部分摇摆不定的围观百姓,在高稟文激昂的煽动下,也彻底倒向了一边! “严惩卢璘!” “革除功名!逐出临安府!” “败类!丟我们临安的脸!” 第187章 革谁的功名? 声浪滔天,一波盖过一波,整个学政衙门的屋顶都快要被掀翻了。 茶楼上,常万金兴奋地一拍桌子:“好!成了!这下看他怎么死!” 周炳也是一脸胜券在握的冷笑。 公堂內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卢璘身上。 堂上的陈泉见大势已成,民心可用,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满意地看了一眼高稟文,隨即转向堂下,表现出一副悲悯的姿態看著卢璘。 “卢璘,事已至此,民意所向。你还有什么话说?” 堂內堂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卢璘身上。 堂內,卢璘不动如山,昂然而立。 他没有看堂上的陈泉,也没有看状若疯癲的高秉文。 视线,先是在堂外一张张愤怒、鄙夷、幸灾乐祸的脸,以及自强社生员们担忧的脸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堂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秦氏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卢璘已经无力回天,准备束手就擒的时候。 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秦氏,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恐惧。 秦氏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突兀的起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著,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秦氏踉蹌几步,衝到公堂中央,扑通一声,朝著陈泉重重跪下! “陈大人,卢相公是冤枉的啊!” 秦氏悽厉的哭喊,如平地起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全场譁然! 茶楼上,周炳和常万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她说什么?”常万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炳也不敢置信,秦氏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反水,这女人当真不顾自己婆婆和孩子了吗? 世上怎有这么狠心的女人? 堂上的陈泉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前倾著身子,厉声喝问:“大胆秦氏,你胡说什么?” 秦氏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直直指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高稟文和周焕。 “是他们!是他们逼我诬陷卢恩公的!” “他们抓了我的婆婆和孩子!他们说,我若不从,就让他们一尸两命!就让我全家死绝....” “民女...民女是被逼的啊!” 说完,秦氏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整个学政衙门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逆转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竟然是诬告?” “我的天!我就说卢案首不是那种人!” “天杀的!难怪巡检司的人会莫名其妙跑去城外,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连高秀才也....他竟然也为虎作倀?他不是一向自称持身清正吗?呸!偽君子!” 舆论风向,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彻底倒转! 先前还对卢璘破口大骂的百姓,此刻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愤怒,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呆若木鸡的周焕和高稟文! 周焕第一个反应过来,指著秦氏破口大骂:“你个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子....” 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卢璘动了。 他一步上前,挡在了秦氏面前,冷冷地看著周焕。 “周差爷,当著陈大人的面,还想威胁人证吗?” 被压抑了许久的自强社生员们,此刻也终於爆发了! 刘復第一个冲了出来,对著堂上高呼: “大人!真相大白!此乃栽赃陷害!” “依《大夏律·诉讼例》,诬告反坐!凡告人罪,而虚不实者,以其所告之罪反坐之!” 黄观也紧跟著站了出来: “他们诬告社首姦淫之罪,按律,当以姦淫之罪论处!” 陆恆更是直接指向了高稟文,满脸鄙夷: “高稟文!你身为生员,却与官差勾结,构陷案首!按《大夏律》,品行不端,败坏士林风气者,当黜革功名,永不敘用!” “请大人查明真相!” “请大人严惩元凶!” 自强社的生员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堂外百姓的怒火也被彻底点燃,纷纷跟著吶喊。 “严惩凶手!” “革了高秉文的功名!” “把这群畜生抓起来!” 局势,在短短一瞬间,天翻地覆! 茶楼之上,常万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怎么会这样?” “秦氏这贱人,怎么会临时反水?” 周炳更是黑著一张脸,想不通秦氏反水的原因。 公堂之上,高稟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蒙了。 指著秦氏,又指著卢璘,嘴唇哆嗦著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清誉,何曾受过这等指控! “你....你们....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高稟文气的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堂上的陈泉,此刻更是汗如雨下,官袍的后背都湿透了。 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稳操胜券的局,一个走个流程的局,怎么会突然崩成这个样子! 陈泉目光落在卢璘身上,清晰地看到卢璘嘴角掛著笑意。 又看到堂外群情激奋的百姓,听著那一声声严惩元凶的呼喊,身子一软,差点摊在椅子上。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堂內,卢璘看著眼前混乱的一幕幕,缓缓转身,再次看向陈泉。 “陈大人,民意所向,此时不判更待何时?” 陈泉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齐声高呼严惩凶手。 也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强行给卢璘定罪是不现实了。 为了挽回自己的顏面,也为了给眾人一个交代,陈泉捏著鼻子开口道: “巡检司差役周焕,与人勾结,诬告生员,罪加一等!著即刻革去差役之职,杖责三十,下狱三月!” “生员高稟文,品行不端,败坏士林风气,构陷案首,罪大恶极!著即刻黜革其生员功名,永不敘用!其恶行昭告临安府学,以为全府士子之戒!” 话音落下,衙役手中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啊!” 周焕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相比於皮肉之苦,高稟文的下场,则更为悽惨。 “黜革功名,永不敘用……” 听到这八个字时,高稟文浑身猛地一颤,一双浑浊老眼瞬间失去了光彩。 当了一辈子的道德楷模,熬了一辈子的士林君子,临到老了,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功名被夺的下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 茶楼之上,雅间之內。 周炳想不通秦氏反水的关窍,但清楚地知道,当秦氏反水的那一刻,他们布置的这个局,就已经彻底崩了。 陈泉那个老东西,最是见风使舵。 顺风顺水,捞好处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 可一旦情势不对,要他担半点风险,他缩得比谁都快。 指望他现在强行给卢璘定罪? 绝无可能。 “不用看了。” 周炳收回视线,脸色阴沉:“走吧,这次没机会了。” “走?” 常万金猛地回头,双眼赤红,面目狰狞:“我不走!老子今天就要看著他死!” 说著,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杀了他!我现在就去叫人,杀了他!我就不信,他还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 “你疯了!” 一直没说话的苏十三娘,柳眉倒竖,开口呵斥道: “你怕事情闹得不够大是吧?” 苏十三娘几步走到常万金面前,迎上常万金那副要吃人的目光。 “咱们的目的求財!是闷声发大財!本就不希望朝廷把注意力放在临安府!” “你现在去杀一个名动京都、圣上都亲自夸赞过的江南案首?” “你是生怕朝廷不派钦差下来,把我们所有人的底裤都查个底朝天吗!” 常万金被这番话吼得一愣,胸口剧烈起伏,却也冷静了几分。 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著头,低吼道:“那怎么办?杀不得,搞不臭!就眼睁睁看著这个小畜生,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们可都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这事要是不成,我们都得死!钱庄那群吸血鬼,会把我们骨头都给拆了!” 第188章 粮食到了! 苏十三娘看著常万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发出一声冷笑。 “急什么。” “就算这次没搞臭他,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说到底,这群穷秀才拿得出钱吗?” “没有真金白银,他凭什么把粮价压下去?就凭他那张嘴?还是凭他秀才功名?” 常万金被苏十三娘这么一吼,也冷静了下来,耷拉著脸,一声不吭。 周炳摇了摇头,也没心情多呆了,率先起身走出了雅间,苏十三娘和常万金紧隨其后。 几人刚下到一楼,迎面就看到学政衙门內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卢璘以及一眾自强社生员。 此刻的卢璘被一群自强社生员簇拥在中间,如眾星拱月。 黄观、陆恆、刘復、张胜等人,一个个昂首挺胸,眉飞色舞,和来时的憋屈担忧判若两人。 两拨人,在街上相遇,隔著三五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卢璘等人也看到了周炳、常万金、苏十三娘一行人,刚才还兴高采烈地自强社生员们,一个个怒目而视。 常万金一想到自己平白无故挨的那顿打,以及凭空增加的借贷开支,心里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上前一步,指著卢璘的鼻子,咬牙切齿:“小子,算你运气好,让你逃过一劫!” “別得意!爷有的是手段陪你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底气!” 苏十三娘也是第一次见到卢璘,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確实是一副俊俏的皮囊,眉清目秀,身形挺拔,难怪秦氏这个小寡妇临时反水。 可惜了,好死不死,非要一头扎进这浑水里来。 她扭著腰肢,上前一步,用帕子掩著嘴,娇声开口道: “卢案首,少年得志,可要惜福呢。” “这临安府的水深著呢,你一个读书人,还是安安分分地读你的圣贤书,准备秋闈才是正经。这些商贾俗事,可不是你该掺和的。” 一番话,明著是劝,实则是在捧杀,暗藏机锋。 周炳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一双阴鷙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卢璘。 张胜脾气爆,正想著上去骂一顿,出口气,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呼喊声。 紧接著,一个汉子扯著嗓子,一边跑一边高声欢呼: “来船啦!来船啦!码头来船啦!” “粮食到了!常州府粮食到了,粮价要降啦!大家快去看看啊!” 一声高喊,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 沿街的百姓们,一听到粮食和降价,立刻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呼喊: “真的假的?粮食到了?” “太好了!终於有救了!” “走走走!快去码头看看!” 人群潮水般朝著城南码头的方向涌去。 自强社的生员们闻言,纷纷惊喜地看向卢璘。 卢璘与黄观、陆恆等人相视一笑。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常万金的眼里。 他看著卢璘脸上笑意,心里的无名火再次窜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来了几船粮食,这粮价就会降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告诉你,就算你拉来一百万石粮食,我们四大米行,也照样吃得下!” 卢璘闻言,笑著摇了摇头。 没有和常万金多费半句口舌,转头对著身后的自强社生员们喊了一声。 “走,咱们也去码头上看看。” ........... 临安府,城南码头。 卢璘等人抵达的时候,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將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著脚,拼命地向里张望。 在码头中央一块最开阔的空地上,一座座由麻袋堆叠而成的“粮山”拔地而起,在午后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壮观。 不少麻袋的口子是敞开的,露出里面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稻穀。 几个码头的力夫正吆喝著,將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每多一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是真的!真的是粮食!” 一个离得近的百姓,激动地抓起一把穀子,凑到眼前端详,甚至还放进嘴里咬了咬,隨即热泪盈眶地高喊:“是今年的新粮!好米啊!”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再也不用去买四大米行那杀千刀的高价粮了!” “听说这粮食,是卢案首让人从常州府调来了,真是活菩萨啊!” “卢案首万岁.....” 临安府百姓们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这一刻彻底爆发。 无数百姓喜极而泣,相拥而庆。 卢璘带著自强社眾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到眼前这番景象,张胜和刘復等人也是激动不已。 刘復率先站了出来,对著周围的百姓高声安抚道:“诸位乡亲!大家不要挤!不要慌!” “这只是第一批!我们自强社从常州府调集的三十万石粮食,会陆续运抵临安!从今天起,大家再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 张胜更是直接跳上一个木箱,扯著嗓子大吼:“大家听我说!我们社首说了!这粮价,必须给它打下来!必须回到原来的价钱!” “好!” “说得好!” 百姓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黄观看著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一幕,看著那些百姓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到卢璘身边,难掩激动地开口:“琢之,成了!” “民心可用,舆论已经彻底倒向我们。从今天开始,四大米行手里囤积的那些高价粮,怕是一粒都卖不出去了!” 不止是卖不出去。 当所有人都相信粮价必將暴跌的时候,那些囤积居奇的米铺,为了及时止损,必然会爭相降价拋售。 到时候,就会形成踩踏。 整个临安府的粮食市场,会瞬间崩盘。 四大米行,死定了。 卢璘看著黄观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淡然一笑。 “景明,让四大米行卖不出只是第一步。” 黄观一愣。 就听到卢璘继续说道:“不止要让他们卖不出去。” “我还要他们,低价求著咱们买。” 光做空,不抄底怎么行? 不把四大米行这几头养肥的猪吃干抹净,自己哪来的钱,去跟胡一刀合作,去开发运河码头地產? 基建项目可不像玩金融,能空手套白狼,没有真金白银砸下去。 滩涂怎么变高楼? 粮价要下去,自强社崛起的基础更要打得扎扎实实。 第189章 粮已成真! 留了一批生员在码头上引导秩序,卢璘没有多做停留,带著黄观等人回到了半亩园。 江上停著的一艘艘船,掛著的是常州府的旗號,但其实漕帮从临安府左近各处水路调集而来。 船上卸下的粮食,確实是真的。 只不过,也就只有摆在码头空地上,堆成小山的那几百袋而已。 至於船舱里剩下的,是稻草还是石头,根本不重要。 只要临安府的百姓们信了,四大米行信了,那些放贷的钱庄信了,那它就是真的。 …… 与此同时 通源钱庄后院。 大掌柜孙德海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心腹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真的是粮食!” 孙德海脚步一顿,一把抓住伙计的衣领:“看清楚了?真的是粮食?” “千真万確!小的亲眼所见!码头上堆得跟山一样,都是今年的新米!百姓们都快疯了,都说是卢案首从常州府调来的救命粮!”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匯报著。 孙德海鬆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稳了。 只要真有粮食到了,以四大米行从自己和別的钱庄借到手的上百万两银子,就能稳稳地吃下了。 “好,好啊!” 孙德海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闪过笑意:“卢璘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还真能拉来三十万石粮食啊!”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 另一边,半亩园。 卢璘等人刚踏进院门,就看到早已在院中等候的胡一刀以及一眾精悍的漕帮汉子。 走进院內的卢璘笑著和胡一刀打了个招呼,这才看到胡一刀身后还站著一个抱著孩子的老妇人。 跟在眾人身后的秦氏,在看到老妇人后,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娘......虎子.....” 秦氏婆婆手中的孩子一看到秦氏,便哭喊著扑了过来。 秦氏一把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仔仔细细地確认孩子和婆婆都安然无恙后,秦氏抹了把眼泪,拉著孩子和婆婆,走到卢璘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恩公!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说著,一边重重地磕头,砰砰几声,额头都红了。 张胜站在人群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骂秦氏忘恩负义骂得最凶的就是他。 可到头来,在公堂之上,扭转乾坤,给卢璘洗脱冤屈的,也正是秦氏。 卢璘上前一步,笑著让秦氏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等秦氏慢慢起身,情绪好转后,卢璘这才开口问道: “秦氏,以后有何打算?” 这话一出,秦氏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是啊,以后怎么办? 自己当堂反水,把四大米行和陈泉、高稟文那些人得罪了个底朝天。 周炳那些人,心狠手辣,搞不定卢恩公,自己一家三口可怎么办啊? 卢恩公问这话,难不成是有善后的法子了? 卢璘见秦氏泪眼相顾,觉得秦氏確实是聪慧机敏,自己才刚开口发问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一旁的胡一刀见状主动开口: “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漕帮找个活计。” “洗衣做饭,总能餬口。有我漕帮在,量他们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黄观和张胜闻言,眼睛一亮。 “对啊!胡二当家说的是!有漕帮庇护,看谁还敢找麻烦!” 卢璘却摇了摇头。 “不妥。” 说著,看向胡一刀,解释道:“漕帮兄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言行粗獷,来往的也都是三教九流。秦娘子一个寡妇,带著婆婆和孩子,长久住在那里,多有不便。” 此言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確实,漕帮能保她安全,却给不了一个安稳的生活。 陆恆想了想,开口道:“若不然,来我家的布庄帮忙吧?活计清閒,也都是些女工,方便照应。” 说完,他看向秦氏,徵求她的意见。 秦氏却没有回答,转头看向了卢璘。 卢璘沉吟片刻,问向秦氏:“你可识字?会算术吗?” 秦氏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回恩公,民女幼时读过几年私塾,寻常书信、帐目,都还看得懂。” 她身后的婆婆也连忙补充道:“我这媳妇,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只是……只是命苦,嫁给我那没福气的儿子,才落到这般田地……” 说著,老人家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秦氏赶忙回身安抚。 卢璘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先带著家人在半亩园住下,平日里帮著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过些时日,我自有新的差事交给你。” 眾人闻言,皆是一脸不解。 新的差事? 什么差事? 但见卢璘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大家也不便再问。 卢璘转向黄观:“景明,你安排一下,在后院给她们腾一间屋子出来。” 黄观立刻点头应下。 安排好秦氏一家,卢璘这才將视线转向胡一刀。 “胡二当家,请內屋一敘。” 胡一刀今天亲自登门,绝不仅仅是为了送秦氏家人过来这么简单。 胡一刀咧嘴一笑,跟著卢璘,一同走进了內屋。 胡一刀一进门,找了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直勾勾地瞅著卢璘,欲言又止。 今天在码头上胡一刀看得也是心惊肉跳。 百姓的欢呼是真的,四大米行的眼线是真的,可那船上的粮食是假的啊。 胡一刀是真担心按捺不住的百姓,去船上把那一袋袋装了石头的粮袋给背下来。 “卢案首,你跟我交个底,咱们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 “今天这阵仗是造出去了,临安府上上下下都信了有三十万石粮食要来。可万一....万一周炳那帮人铁了心,真拿出上百万两银子,要吃下咱们这批『粮食』,咱们拿什么给人家?” “到时候,別说压粮价了......” 虚张声势,只能唬人一时。 生意场上,最后还是要靠真金白银说话。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怎么也想不明白卢璘这棋局的下一步要怎么走。 “还有,就算他们怕了,想要降价拋售手里的存粮,可他们凭什么只卖给我们?” “临安府里,想趁火打劫的小米商不少,甚至一些平日里不做粮食生意的豪绅大户,看到有机会,也难保不会动心插一脚。我们怎么才能成为唯一的买家?” 第190章 大宗交易市场! 一个个问题,都是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会导致整个计划满盘皆输。 卢璘安静地听著,笑著给胡一刀倒了杯茶,脸上不见丝毫急色。 “胡二当家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胡一刀端起茶杯,却没心思喝,一双虎目紧紧盯著卢璘:“那...” 卢璘笑了笑,打断了他。 “不急。” “等一个人,还有个人没到!” 胡一刀一愣:“等谁?” 卢璘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等一个,能把二当家你刚才说的所有问题,都串起来解决的人。” ……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幕降临。 张胜和刘復等人几次想进来探问情况,都被卢璘打发了出去。 內屋的气氛,也隨著时间推移,变得愈发凝重。 胡一刀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从一开始的焦躁,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沉默。 直到戌时末,院外终於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著,陆恆匆匆前来敲门。 “琢之,人到了。” 胡一刀精神一振,猛地站了起来。 卢璘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衫,对著胡一刀笑了笑。 “走吧,胡二当家,贵客临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內屋,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队气息沉稳的护卫。 为首一名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虽风尘僕僕,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一见到卢璘,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复杂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卢师弟,你可真是让为兄好找啊!” “沈师在信中语焉不详,只说你在临安府备下了一桩泼天的好事等著我,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 来人,正是江南道转运使,康承民。 也是卢璘写信给沈春芳,真正要帮忙的事。 所谓的去常州府求购三十万石粮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夫子的手,將这位负责整个江南漕运、盐铁、茶马的封疆大吏,请到临安府来。 说实话,在接到沈师来信时,康承民心里是有些不快的。 以为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仗著沈师的宠爱,想借自己转运使的身份,在这场临安府的粮价风波里,分一杯羹,赚些银钱。 读书人,不安分於举业,却钻营起这些商贾俗事,实在是有辱斯文。 而且赚的还是不义之財,康承民心里能舒坦才怪了! 来之前康承民便想好了,若是卢璘真提出这等要求,自己定会严词拒绝,並好生劝导一番,让他安心准备秋闈,莫要误入歧途。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从容的师弟,康承民心里那点不快,又消散了几分。 胡一刀站在卢璘身后,当看清来人官服上的补子时,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江南道转运使! 这可是他们整个漕帮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自己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卢案首,竟然能把这尊大神给请来了! “师兄一路辛苦。” 卢璘拱手行礼,隨即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漕帮二当家,胡斐,此次临安之事,多亏了胡二当家鼎力相助。” 康承民闻言,淡淡地瞥了胡一刀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若非看在卢璘的面子上,光凭胡一刀,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胡一刀明显地感受到了康承民的轻视,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愈发恭敬地躬身行礼。 简单的寒暄过后,卢璘將两人请入內屋。 分宾主落座,卢璘没有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师兄,今日请您过来,並非只是为了这小小的临安府粮价。” “而是想借著这次的机会,在江南,成立一个『大宗交易市场』。” “大宗交易市场?” 康承民和胡一刀同时皱起了眉,显然没听懂这个新词。 卢璘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师兄,你身为转运使,若要平抑临安粮价,会如何做?” 康承民沉吟片刻,答道:“无非是开官仓,调官粮,再行文申飭,勒令米商降价。手段虽然有效,但耗时耗力,且容易引起商贾反弹,后患无穷。” 卢璘点了点头。 “不错,传统的法子,太慢,也太笨。” “所以,我想换个玩法。” “四大米行之所以敢囤积居奇,无非是仗著手握现粮,垄断了市场。可他们为了吃下更多的粮食,已经把所有身家都投了进去,甚至不惜借了上百万两的高利贷。” “他们现在,就是一座被架在火上烤的空心楼阁,外强中乾。” 卢璘看向一脸困惑的两人,继续解释道:“我们不必卖出一粒米。我们只需要建立一个平台,一个可以公开买卖粮引的平台。” “粮引?”胡一刀愈发糊涂了。 而康承民听到后却若有所思。 “对,粮引。”卢璘接著解释。 “每一张粮引,都代表著提取一百石粮食的凭证。” “我们可以先放出风声,就说自强社手中,有三十万石粮食的粮引,愿意以低於市价一成的价格,公开出售。” 康承民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亮了一下。 似乎抓到了什么关键。 就听到卢璘继续说著:“临安府的百姓、小米商,甚至其他眼红的豪绅,谁不想要这低价的粮引?一旦开售,必然会引起疯抢。” “四大米行想吃下,就得付出更大的成本!” “別看他们手上有上百万两银子,能支持多久?” “要是这个时候,爆出四大米行资金问题呢?” 还没等卢璘说完,胡一刀激动地接过话茬: “为了偿还钱庄的巨额贷款,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降价拋售!” “而且,是为了活命,不计成本的疯狂拋售!到时候,整个临安府的粮食市场,会瞬间崩盘。” 卢璘笑著点头: “而我们就可以在这个时候,以极低的价格,从容地將他们所有的粮食,尽数收入囊中。” 说完,整个內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191章 青云之功,阳关大道。 胡一刀张著嘴,半天合不拢,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不卖一粒米,只卖几张纸,就能让四大米行倾家荡產,还能把他们的粮食全抢过来?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康承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死死地盯著卢璘,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他终於明白,沈师信中所说的“泼天的好事”,到底是什么了。 “大宗交易市场?”康承民反覆咀嚼这几个字。 这哪里是商贾的牟利之术,分明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一把可以操控市场,聚敛財富,甚至能影响一地安稳的国之利器! 卢璘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丝毫不觉意外。 把金融这个大杀器拿到这个时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大夏朝的商业发展,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尤其是在江南这种富庶之地,资本的流动和匯集,已经初具规模。 前世宋朝,就已经出现了交子这种纸幣的雏形,大宗商品的期货交易,也並非天方夜谭。 自己要做的,就是將这个进程,稍微加快一些。 “此事若成,四大米行破產,临安粮价回归平稳,百姓免於饥荒。” “而我们,不仅能一文不花,尽得百万石粮食,更能藉此机会,將这个大宗交易市场的规矩,彻底在江南立起来!” “以后,不止是粮食,盐、铁、茶、丝绸,所有大宗货物,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进行交易。” “朝廷只需坐收赋税,便可財源滚滚,国库充盈!” 卢璘站起身,走到康承民面前,一字一句地开口。 “师兄,这,才是我请你来的真正目的。” “这桩生意,你我,连同漕帮,三家来做。” “你以转运使的身份,为这个市场背书,確立官方地位。” “漕帮负责货物的仓储与运输,保障交易的执行。而我来制定所有的规则。” “事成之后,你可得青云之功,胡二当家,也能带领漕帮兄弟,走上一条正经的阳关大道。” “一举两得。” 卢璘说完,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康承民和胡一刀粗重的呼吸声。 一举两得。 青云之功,阳关大道。 一句话,对应自己和漕帮,分毫不差。 可小师弟偏偏落下了自己,半个字都没提。 康承民不是傻子,光是一句“由我来制定规则”,就能想得到小师弟想要的东西。 不过,康承民一点都不眼红,这一份泼天富贵,是小师弟该得的。 甚至,若没有师弟,自己连闻一闻这富贵气味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康承民的心里,竟生出几分惭愧。 来时路上,自己还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是想借自己的身份,在这场粮价风波里赚些不义之財,心中颇有微词。 现在看来,人家哪里是想分一杯羹,这分明是给自己送上了一份青云之功! 自己的格局,比起这位师弟,简直是云泥之別。 朝廷正为了北境战事钱粮短缺而焦头烂额,自己若是能將此法推行於江南,稳定物价,充盈国库…… 那將是何等巨大的功绩! 怪不得沈师在信中言之凿凿,让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来临安府一趟。 想来,沈师早已洞悉了师弟的全盘计划。 想到这里,康承民重新仔细地打量著卢璘,满是意外的开口: “师弟,你这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学问好也就罢了,怎么连这商贾之事,也如此精通?” 说完,康承民转头看向一旁还处在震撼中没回过神来的胡一刀,竟主动开起了玩笑。 “胡二当家,你瞧瞧,我这个师弟,原本以为他只是文道天资纵横,没想到这算盘珠子拨弄起来,怕是比我们这些俗人加起来还要响亮!” 胡一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態度搞得一愣,隨即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附和。 “是,是!卢案首....神人也!神人也!” 卢璘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心里暗自发笑。 自己这位康师兄,也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 先前还对自己这个胡一刀不咸不淡,一听完漕帮在这“大宗交易市场”里起到的关键作用后,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也难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江南道,坐稳转运使这个肥缺,绝非等閒之辈。 胡一刀被康承民这么一打岔,情绪也总算冷静了几分。 可冷静下来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又浮现在他心头。 “卢案首,康大人,就算我们把这粮引放出去,四大米行也確实慌了,可……可他们的资金炼,怎么会说断就断?” “钱庄那群吸血鬼,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门去逼债?” 这话一出,屋內的气氛再次凝固。 没错,钱庄逐利,只要四大米行能按时付息,他们巴不得这高利贷一直放下去。 卢璘闻言,脸上笑意盈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康承民。 “这,就要仰赖师兄了。” 康承民一怔,隨即疑惑地摆了摆手: “师弟太高看我了。我这个江南道转运使,管的是漕运盐铁,可管不到那些钱庄的头上。他们背后关係盘根错节,不会轻易听我的话。” 卢璘笑著摇了摇头: “师兄自然没有这个权力。” “可学生听闻,江南道新设的银监司主官,秦有德秦大人,曾与师兄是同科进士,关係莫逆。” 银监司,是朝廷类似於“交子务”设的衙门,专司监管民间钱庄、票號等借贷之所,有核查帐目、制定存贷官息之权,形同后世的中央银行。 “师兄你想,若是这个时候,秦大人以核查旧帐、防范风险为由,对临安府各大钱庄进行一次严查,收紧银根,会发生什么?” 卢璘顿了顿,看著康承民逐渐变化的表情,继续说道。 “钱庄的钱袋子一紧,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收回那些风险最高的借贷。而周炳他们这一百万两,就是最大的风险。” “更何况,我们这个大宗交易市场,想要做大,也离不开钱庄的参与。与其將来便宜了別人,不如现在就让师兄做个顺水人情,把秦大人也拉上船。” “这桩泼天的功劳,有师兄一份,自然也该有秦大人的一份。” 康承民听完,彻底呆住了。 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顺水人情? 这哪里是顺水人情! 这简直是把一份天大的功劳,掰开了揉碎了,亲自餵到自己和同窗的嘴里! 许久,康承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指著卢璘,哭笑不得。 “师弟啊,师弟!” “你当真是算无遗策,连我这层关係,都被你算计进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沈师为何说你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你这哪里是奇才,分明就是个妖孽!” 康承民摇著头,脸上满是惊嘆折服,说著猛地一拍大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就按师弟说的办!” “我这就修书一封,请秦有德这个老傢伙,来临安府喝杯茶!” 第192章 三杯茶! 临安府作为江南道首府,银监司在江南道的官署,自然也设立於此。 信送出去没多久,当夜,秦有德就到了。 秦有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眼看去,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年近五旬,身形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找不出一丝褶皱。 两道法令纹深深刻在脸颊,不苟言笑,自带一股官威。 这是卢璘见到秦有德的第一印象。 秦有德一进院子,先是衝著康承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可视线落在康承民身边的卢璘身上时,眉头就不动声色地皱了起来。 卢璘何人,秦有德当然知道。 江南道案首,圣上都夸讚过的年轻才俊。 最近这段时间,在临安府內和四大米行斗得天翻地覆,更是人尽皆知。 秦有德也清楚康承民和卢璘的师兄弟关係。 脑袋一想,也大概猜到了康承民让自己过来的原因。 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在秦有德看来,卢璘此举,终究是落了下乘。 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不好好准备秋闈,却掺和进这满是铜臭的商贾之事,甚至不惜动用师门关係,將堂堂江南道转运使都拉下水。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非是想借著康承民的势,在这场粮价风波里,为自己捞取些好处罢了。 因此,秦有德对卢璘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这份不冷不热的態度,自然被康承民尽收眼底。 康承民心里暗笑,也不解释。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同科老友的脾气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为人最是公允,也最识货。 我倒要看看,你这傢伙,待会怎么变脸。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重新在內屋落座。 卢璘没有等康承民开口介绍,直接开门见山:“秦大人,这次冒昧让师兄请您过来,其实是学生的主意。” 秦有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微微頷首: “卢案首才高八斗,前程似锦,眼下理应闭门苦读,全力备战秋闈才是。” “见本官,所为何事?” 话里话外,都是对卢璘不务正业的敲打和不满。 一旁的胡一刀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银监司的主官,掌管著所有钱庄的命脉,卢案首怎么一上来就把人给得罪了。 康承民见状,笑著打断了秦有德。 “老秦,你这沉不住气的毛病还是没改。” “就不能听琢之把话说完?” 卢璘笑了笑,也不在意秦有德的態度,继续说道:“四大米行为何能垄断粮价?无非是他们手握现粮,城中无数中小米商,在他们面前毫无议价的权力。” “而学生的想法,就是打破这种垄断。” “我想创立一种粮引,让粮食,变成一种可以隨时隨地公开买卖的票!” “一石粮引,便对应著未来可以交割的一石粮食。但持有粮引的人,不必立刻运粮存粮!” 秦有德听得一怔,下意识地开口:“这不就是空票?” 作为银监司主官,秦有德见过的骗局太多了。 这种画饼充飢,无中生有的空头票据,是最低级,也是最常见的骗术。 卢璘讚许地点了点头,完全没听出秦有德话里的质疑。 “秦大人果然通透!正是空票。” “但这空票,要有三根柱子撑著,才能立得住。” 卢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根,是官印背书。由康师兄这位转运使亲自盖印,让这粮引,比真金白银还硬!” “第二根,是钱庄兑付。所有粮引,都可以凭引在合作的钱庄进行抵押借款,让它流动起来!” “第三根,是漕运担保。由胡二当家手下的漕帮担保,確保所有粮引到期之后,都能有船可运,有粮可交!” 说到这里,卢璘顿了顿,给两人一个消化的时间,隨即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设计了一份三联票据,作为凭证。” “一份三联,环环相扣。第一联,官印凭证,由转运司存根。第二联,商人持有,用於交易。第三联,钱庄见证,用於抵押。” “以粮食为例,票据上会写明,商品:糙米,按漕运批次分三等。数量:十石一票,可拆解。交割期:秋收后二十日內。违约罚则:逾期一日,扣票面价值百分之一,由钱庄代为执行....” 卢璘话还没说完,秦有德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所有轻视,整个人前倾,一双锐利的眼死死盯著卢璘。 秦有德什么人,江南道银监司主官,是不是骗局他一眼就能分辨出。 听到这里,秦有德要听不出味道,那这个主官白当了。 光是这个三联票据的设计,就足以看出门道! 存根、交易、见证! 权责分明,互相制约,几乎堵死了所有造假和赖帐的可能! 这哪里是什么低级的骗术,分明是一套构思縝密、逻辑严谨的体系! 康承民將老友的反应看在眼里,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秦有德的肩膀,打趣道。 “怎么样,老秦,我说了是给你送一份天大的功劳,你还不信!” 卢璘淡然一笑,伸手將桌上的三只茶盏推到三人面前。 提起茶壶,先是给康承民倒上了一杯。 “这是康师兄的茶!” “此后,江南道內,每交易一引,便可从中抽取半文『市税』。市场波动越大,交易越频繁,税收便越丰厚。国库充盈,便是师兄的青云之功。” 说罢,又给秦有德倒满一杯。 “这是秦大人的茶!” “所有钱庄,皆可凭引放贷。有官府和漕帮做保,这利息,收得比任何印子钱都安稳。整顿江南钱庄,疏通银根,便是大人您的卓著政绩。” 最后,他看向胡一刀,將第三杯茶推了过去。 “这是胡二当家的茶!” “所有粮引交割,都必须走漕帮的船。运价,您说了算。数万漕帮兄弟,从此有了正经营生,一条阳关大道。” 一番话,將三方的利益,剖析得明明白白。 蛋糕,已经切好,就摆在眾人面前。 秦有德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卢璘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早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连每个人的好处都算得清清楚楚。 胡一刀想不了那么深远,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漕帮的兄弟,有正经营生了! 他二话不说,端起茶杯,仰头便灌了下去,然后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痛快!我漕帮的兄弟们,干了!” 秦有德看向康承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撼和笑意,而后默默地端起了茶杯。 卢璘见状,也笑著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举起杯子,与两人的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那就提前预祝我们的大宗交易市场,一帆风顺了!” 第193章 万事俱备! 整整一天两夜。 屋內的灯火未曾熄灭过,偶尔传来几句激烈的爭论,但很快又归於平静。 吃饭是黄观亲自送进去的,每次推开门,都能察觉屋內的气氛越来越亢奋。 晚上黄观进去的时候,屋內的四人,除了卢璘,个个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饱满。 桌上、地上,到处都铺满了写满字跡的纸张,上面画著各种常人看不懂的图样和流程。 胡一刀睁著一双眼珠子,亮得惊人,手里攥著一支笔,面前的纸上,画著一幅简易的临安府水道图,上面標註著一个个漕帮的码头和仓库。 “按照卢案首的意思,城东的永济仓,最適合做交割仓。那里地方大,码头也宽,一次能停靠二十艘大船。” “但是,安保是个大问题。一旦粮引开始交易,那里就是全临安府的焦点,万一有人动歪心思……” 胡一刀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秦有德就冷哼了一声。 “安保?” 秦有德指著桌上另一份刚刚擬好的文稿: “《粮引兑付合作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所有交割仓库,由转运司派驻官兵,协同漕帮共同守卫。”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 一天前的秦有德还是一副公事公办、不苟言笑的模样。 可现在,整个人都亢奋得像一头好斗的公鸡,看向卢璘时,再无半分轻视,全是惊嘆和佩服。 康承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一个时辰前,这两人还差点吵起来。 起因是秦有德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风险:万一有人恶意做空,在市场上散布恐慌,引发挤兑,怎么办? 当时,卢璘只是笑了笑,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涨跌停板。” “每日粮引价格的涨跌,不得超过前一日收盘价的一成。一旦触及,立刻休市,次日再开。” “用时间,换空间,足以平息任何非理性的恐慌。” 就是这简单的八个字,让秦有德当场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连说了三个“妙”字。 从那一刻起,秦有德对卢璘的態度,就彻底变了。 交易场景模擬、时间线规划、开业节奏、场地选址、人员架构、物料清单、风控应急预案..... 一天两夜,卢璘事无巨细,將整个大宗交易市场落地的完整细节,一点点的,清晰地展现在他们三人面前。 三人从最初的震撼,到中途的麻木,再到现在的狂热,完全被卢璘描绘出的场景给征服了。 “好了。” 卢璘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的框架,基本就是这样了。” “剩下的,就是执行层面的细节,三位都是此道行家,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 屋外,天已大亮。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半亩园的院子里,却早已站满了人。 黄观、陆恆、张胜等一眾自强社的生员,一个个顶著黑眼圈,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怎么还没出来?这都一天两夜了!” 张胜脾气最急,抓耳挠腮地看著紧闭的屋门。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琢之一个人在里面,万一谈崩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刘復瞪了他一眼,可自己心里也没底。 黄观靠在廊柱上,眉头紧锁。 他知道卢璘在下一盘大棋,可这盘棋到底有多大,大到需要和转运使、银监司主官这样的人物,密谈整整一天两夜? 就在眾人心焦如焚之际。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两天两夜的屋门,终於开了。 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胡一刀。 满脸倦容,眼眶深陷,可一双虎目却亮得嚇人。 儘管两天未眠,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一点都不萎靡,反倒是看上去很是振奋。 紧接著,康承民和秦有德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两位在江南道跺跺脚都能引起官场震动的大人物,此刻也是衣衫微皱,神態疲惫。 卢璘是最后走出屋內的,落了一个身位。 一见到等候在屋外的自强社眾人,先是一个眼神让大家安心。 紧接著,目光转向秦有德:“秦大人,你那边事情繁琐,千头万绪要理清楚,咱们按照既定的章程来....” 秦有德点头,郑重开口:“琢之,你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擬定《粮引兑付合作协议》,加盖银监司官印,通发临安府所有钱庄!” 他现在已经不称呼卢案首了,而是直接用了卢璘的字。 康承民也接过话头,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我这边要签发的《江南道大宗粮市管理条例》,可能要稍晚一些。里面的条款太过繁复,牵涉甚广,时间实在太赶,很多细节还需要反覆斟酌。” 卢璘闻言,摇了摇头。 “师兄,等不了了。” “粮价高悬日久,民心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不能等所有事情都尽善尽美再开始。” “边开业,边纠错吧。” 原本按照康承民和秦有德的稳妥想法,这个“大宗交易市场”,从筹备到落地,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可卢璘等不了。 三十天,变数太多。 临安府百姓好不容易被三十万石粮食吊起来的信心,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 夜长梦多。 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敲定一切! 康承民和秦有德闻言,皆是一震。 边开业,边纠错?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自古以来,官府行事,哪一件不是谋定而后动,將所有细则都敲定得万无一失,才敢颁行天下? 可看著卢璘篤定的模样,又想到这两天在屋內模擬的场景,两人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许久,康承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师弟说的办!” 秦有德也附和道:“我没意见!” 胡一刀更是乾脆,对著卢璘抱拳,咧嘴一笑:“卢案首,等你好消息!船和人,隨时待命!” 三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在卢璘的相送下,匆匆离开了半亩园。 看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院子里,自强社的生员们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秦有德和康承民那副態度,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平等的,甚至是带著几分敬重的合作姿態! “琢之!到底怎么样了?” 黄观第一个衝到卢璘面前,激动地问道。 陆恆、张胜、刘復等人,也齐刷刷地围了上来,眾人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好奇。 卢璘环视一周,脸色露出笑意,轻轻点头。 “万事俱备了。” ......... 第194章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秦有德效率快得惊人。 刚回到银监司官署不久,就已经召集了官署內的骨干。 秦有德端坐於银监司官署的正堂,一身崭新的官服,一丝不苟。 堂下,十余名银监司的骨干官吏,个个手里捧著一份刚刚擬好的文稿,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 “《粮引兑付合作协议》?” “三联票据,官印存根,钱庄见证,漕运担保?” “大人,这...这闻所未闻啊!票引交易,向来是民间私下所为,从未有过官府如此深度介入的先例,万一出了乱子....” 一个年长的司务,壮著胆子提出了疑虑。 秦有德瞪了一眼过去,一拍桌子: “乱子?” “如今临安府粮价高悬,民怨沸腾,这才叫最大的乱子!” “这份协议,本官看过了,天衣无缝!康转运使也已点头,此事,势在必行!” 说完,秦有德不再理会眾人的惊疑,拿起笔,蘸饱了墨,在文稿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后取出官印,狠狠盖了下去。 红印落下,尘埃落定。 “即刻誊抄,加盖官印,传临安府各大钱庄掌柜,半个时辰后,来我官署议事!” 秦有德站起身,一边整理著衣袖,一边状似无意地对身边的副官吩咐道:“另外,近来江南道借贷之风过盛,多有坏帐乱帐,本官打算从临安府开始,严查各家钱庄的旧帐,收一收这银根。” 副官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 一时间,整个临安府大大小小的钱庄都收到了消息。 通源钱庄的后院,大掌柜孙德海刚送走银监司的信使,手里捏著那份盖著官印的《粮引兑付合作协议》,只觉得烫手无比。 “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银监司怎么会搞出这么个东西?” 心腹伙计凑上前来,满脸都是疑惑。 孙德海没有回答,只是將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头越是发沉。 “粮引”、“交割”、“市税”、“三联票据”…… 这些词,他一个都看不懂。 可那上面鲜红的官印,却是真的。 江南道转运司! 江南道银监司! 这两个衙门联手搞出来的东西,绝不简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多时,临安府其他几家大钱庄的掌柜,也都行色匆匆地赶到了通源钱庄。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四大米行的大债主。 “孙掌柜,你可看明白了?这银监司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啊,又是粮引,又是交割的,这不就是画饼吗?官府怎么也干起这种事了?” “我看,此事不简单。你们听说了吗?外面已经有风声,说秦大人要严查旧帐,收紧银根了!” 此话一出,雅间內瞬间死寂。 严查旧帐! 收紧银根! “秦大人...他这是衝著我们来的?”一个掌柜颤抖著开口。 “还能是衝著谁!我们手里最大的帐,不就是周炳他们那一百万两!” “完了!完了!周炳他们囤了那么多粮食,现在码头上又来了三十万石,粮价必崩!他们手里的粮食根本卖不出去,拿什么还我们的钱!” “何止是还钱!银监司真要查起帐来,我们这种印子钱的勾当,哪个经得起查?怕是连老本都要赔进去!” 孙德海听著眾人的议论,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强行稳住心神,重重一拍桌子。 “慌什么!” “天还没塌下来!” 他环视一周,冷声呵斥:“秦大人要查帐,是查我们吗?是查周炳他们!是他们借了钱,扰乱市场,才引来了官府!”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乱了阵脚,而是立刻去找周炳他们,逼他们还钱!” 这话让眾人稍微冷静了一些。 可立刻就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逼?怎么逼?他们现在就是把所有米行都卖了,也凑不齐一百万两!临安府的百姓又不傻,都等著卢案首的低价粮,谁会去买他们的高价米?” “是啊!他们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拿什么还?” 孙德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没钱,就拿东西抵!” “他们名下的田產、铺面、宅子,不都抵押在我们手里吗?立刻派人去清算!一样一样,全都给我收回来!” “我们亏了利息,总不能再亏了本金!” ……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东大街。 往日里略显冷清的街道,今日却变得人头攒动。 一座刚刚掛牌的官署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商户。 牌匾上,“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八个黑漆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布商陈老三就是被这热闹吸引过来的。 他挤进人群,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只见官署门口,摆著几张长案,几个自强社年轻生员,正耐心地向围观的百姓解释著。 “各位乡亲们,都看过来!” 一个生员站在高处,手里拿著一张印刷精美的票据,高声喊道:“这就是『粮引』!由江南道转运使司亲自签发,银监司共同见证!” “一张粮引,就代表著一百石粮食!童叟无欺!” “大家不用担心粮食的真假,也不用自己费心费力去拉去存!所有粮引,都由漕帮的兄弟们负责运输和仓储!凭引提货,方便快捷!” 人群中立刻有人发问:“这玩意儿,怎么卖啊?” 生员一笑,朗声道:“问得好!我们自强社手里的这批粮引,代表著三十万石来自常州府的新粮!为了儘快平抑粮价,我们愿意以低於市价一成的价格,公开出售!” “什么?低一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现在市面上的米价,都快涨到天上去了,你们这还便宜一成?” “那我们买了这票,去哪拿粮食?” “万一你们跑了怎么办?” 质疑声此起彼伏。 生员不慌不忙,指了指身后的官署大门。 “大家看清楚了,这里是官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至於提货,大家看到票据上的交割期了吗?秋收后二十日內,凭引到城东永济仓,当场兑付!逾期一日,我们自强社赔付票面价值的百分之一!白纸黑字,官印为证!” 陈老三在人群里听得是心潮澎湃。 他是个小布商,手里有点閒钱,最近眼看著粮价飞涨,也动过囤粮的心思。 可一来没门路,二来没地方存,风险太大。 现在,这个“粮引”的出现,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不用存粮,不用运粮,买的就是一张纸,一张有官府背书、稳赚不赔的纸! 低一成的价格买进来,就算粮价不涨,等过段时间粮价平稳了,自己再把这粮引卖出去,里外里也是一笔不小的赚头! 更何况,这粮引还能去钱庄抵押借款! 这不就是钱生钱吗? 陈老三越想越激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不再犹豫,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衝到长案前。 “这位小哥,这粮引,怎么买?我要买!” 负责登记的生员抬起头,递给他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先填个名录,写明您要买多少。开市之后,我们会按名录顺序,依次办理。” 陈老三接过表格,看著上面“姓名”、“商號”、“认购数量”等栏目,毫不犹豫地在最后一栏,写下了一个“十”字。 十张粮引,就是一千石粮食! 这是陈老三能拿出的全部身家了! 填完表格,陈老三看著门口络绎不绝前来登记的人群,只觉得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他攥紧了拳头,一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生。 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大赚一笔! ............. 第195章 割肉还能活命! 另一边 周府,会客厅內。 地上,是摔得粉碎的瓷器碎片。 坐在椅子上的常万金胸口剧烈起伏,正指著桌上一份刚刚由钱庄伙计送来的《粮引兑付合作协议》,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写的是什么鬼东西?粮引?交割?三联票据?” “官府疯了?转运司和银监司,怎么会陪著一个穷秀才玩这种把戏!” 一旁的苏十三娘脸色也不好看,平时那双媚眼也没了往日光彩。 她看不懂里面那些绕口的条文,但她看得懂最下面那两个官印。 江南道转运司! 江南道银监司! 这两个衙门,一个是管著整个江南漕运命脉的顶头上司,一个是捏著所有钱庄命根子的阎王爷。 现在,他们联手了。 端坐在主位的周炳也一言不发,盯著那份协议,一遍又一遍地看。 “这一定是卢璘那小畜生搞的鬼!” 常万金一拳砸在桌上:“可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指使转运使和银监司主官?” “一个秀才,就算是个案首,圣上夸过两句,他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个问题,不仅是常万金想不通,周炳也想不通。 康承民、秦有德,这种级別的人物。 卢璘何德何能,能让这两尊大神为他站台? 苏十三娘闻言,冷哼一声:“凭什么?还能凭什么?无非是利益二字。” “可我们想不通,这利益到底在哪。” 周炳终於开口:“这套东西,对官府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帮一群百姓压粮价?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官府行事,向来是求稳。 这种闻所未闻的粮引交易,风险巨大,一个不慎就会动摇市场根基,引发更大的乱子。 康承民和秦有德,没道理冒这么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又被猛地推开。 一个周府的下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外面....外面掛牌了!” 周炳心里咯噔一下:“掛什么牌?”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下人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从街上揭下来的告示:“官府刚颁布的,《江南道大宗粮市管理条例》!” 周炳一把拿过告示。 常万金和苏十三娘也立刻凑了过来。 告示上的字,比那份协议更让他们心惊肉跳。 “涨跌停板?” “市税?” “统一仓储,漕帮担保?”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映入三人眼帘。 如果说,之前的《合作协议》还只是让他们有些不安。 那么这份由转运司正式签发的《管理条例》,则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官府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来真的! “完了....” 常万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么一来,粮价.....涨不上去了。” 何止是涨不上去。 当全临安府的百姓都相信,有官方背书的低价粮引会源源不断地供应时,谁还会来买他们手里的高价粮? 哪怕家里已经断炊,也会咬著牙再等一等。 他们囤在仓库里,价值几百万两白银的粮食,现在成了一堆烫手山芋! “现在怎么办?” 常万金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盯著周炳:“我今天上午,通源钱庄的孙德海就派人堵到我家门口了!我躲在后院,根本不敢露面!” “那群吸血鬼!当初借钱给我们的时候,一个个跟条狗似的!现在闻到一点不对劲,就想上门来抽筋扒皮!”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弄死那个小畜生!” 苏十三娘听著他的咆哮,也是一阵心烦意乱。 她手下那些米铺的掌柜,今天已经来了好几拨,全都是来问对策的。 周炳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借的三十万两银子又何尝不是抵押了名下的各种田產铺子。 一想到价值上百万两的粮食可能要砸在手里,周炳对卢璘恨得咬牙切齿,深吸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必须要止损。” “止损?怎么止?” “割肉吗?谁来买?现在整个临安府,谁敢接我们手里的粮食?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百姓都在等低价粮,那些中小米商,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来接盘?” 这段话,常万金几乎是吼出来的。 雅间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苏十三娘才幽幽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没人买我们的粮。” “那我们,能不能去买他们的『粮引』?” 这话一出,周炳和常万金同时一愣。 苏十三娘面色凝重的继续说道:“我们手里不是还有银子吗?我们也可以参与进去!去那个什么交易监,把卢璘手里的粮引都买过来!只要粮引在我们手里,粮价一时半会还降不下来....” 常万金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啊!我们买光他的粮引!看他怎么收场!” 周炳却摇了摇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以为,就我们想得到?” “这份告示一出,全临安府的商户,只要手里有点閒钱的,都会扑上去。我们能拿出多少钱?跟全城的商人比吗?” “更何况,钱庄那边已经靠不住了。” 是啊,他们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四大米行了。 他们现在,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那也得去!” 苏十三娘咬了咬牙:“我们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著粮价一天天跌下去,看著手里的粮食烂在仓库里!” “去,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我们可以掛牌!不止买,我们也可以卖!” “我们把手里的粮食,也变成粮引,掛到那个交易监去卖!哪怕...哪怕是亏本卖!” 常万金一听要亏本,立刻叫了起来:“亏本?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不亏本,你就等著血本无归吧!” 苏十三娘厉声呵斥:“现在是割肉还能活命,再等下去,就是开膛破肚,死无全尸!” 周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十三娘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唯一的活路。 参与进去。 周炳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去。” “备车,去城东,去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第196章 按规矩办! 城东大街,江南道都漕交易监门前。 车马都没能顺利开进去,周炳一行人便被排成长龙的人流给堵得不能前进了。 无奈之下,只能提前下马车,步行到交易监门外。 刚一下车,耳边儘是百姓,商户们的呼喊声。 “买!必须买!这粮引就是白捡的钱啊!” “官府背书,漕帮担保,这还能有假?我把我家铺子都押上,也要吃下五十张!” “你们没看告示吗?这粮引还能去钱庄抵押!这是钱生钱的宝贝啊!” .......... 常万金看著那些挤破了头往里冲的人群,整个人都傻了。 “这一张粮引就800两银子,他们....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刚站稳的苏十三娘看著眼前哄抢的景象,脸色更加凝重: “不是钱的问题。” “是人心,人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周炳一言不发,一双阴鷙的眼珠子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块刺眼的牌匾上。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好一个交易监! 好一个卢璘! 看著即將迈步进去的周炳,常万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不等齐老拐吗?” 周炳头也不回,发出一声冷笑: “等他?” “谁等我们?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他齐老拐赶不上,那是他自己倒霉!” 大难临头各自飞。 死道友,不死贫道。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指望什么狗屁联盟? 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炳理了理衣衫,从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径直走向那几张摆在门口的长案。 “我们也要掛牌。” 负责登记的生员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周炳时,动作微微一顿。 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立刻去后堂通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周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位东家,您是想买引,还是想卖引?” …… 与此同时。 交易监內堂,一间雅致的茶室內。 齐老拐正满脸红光地端著茶杯,对著卢璘和陆恆,姿態摆得极低。 “卢案首,不,不,应该称呼卢总办!您这套粮引,当真是神来之笔啊!” “利国利民,稳定市场......” 说著,又转向一旁的陆恆,一张老脸上笑得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了。 “陆协理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这交易监,日后必定是我江南道的钱袋子,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协理督办,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最后,目光再次落回卢璘身上,话语中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卢总办身居总办市务之位,掌管整个市场的运作,日后怕是跺一跺脚,整个江南的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陆恆听著齐老拐不要钱一样的奉承话,心里暗自发笑。 前些日子,自己求见这位齐东家一面,何其难也。 没想到,交易监的牌子一掛出来,这齐老拐竟主动找上门来,姿態放得比谁都低。 至於夸自己年少有为,担任协理督办? 那更是沾了琢之的光。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名义上是转运司和银监司共管的半官方机构。 康承民掛著总督漕务的虚衔,是最高监管,却不干涉日常。 秦有德担任提举交易监事,算是行政长官,也只负责审批规则,不直接管理。 真正全权掌控市场运作的,正是卢璘这个总办市务。 而自己这个协理督办,说白了,就是帮著琢之处理日常杂务的副手。 卢璘对齐老拐的吹捧只是淡然一笑,没吭声。 齐老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割肉止损。 主动找上门来,对卢璘而言也是好事。 四大米行的联盟,有了这么一个大裂口,剩下的周炳等人,就更蹦躂不起来了。 陆恆则適时地打了个圆场:“齐叔此举,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粮引一出,大宗交易步入正轨,这粮价,必然会回归常態。” 卢璘点了点头,將话挑得更明。 “粮价肯定会降,而且会降得很快。齐东家今日的损失,是免不了的。” “但比起另外三家,你的损失会是最小的。” 卢璘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价格。 “我以这个价,收下你手里所有的存粮。你即刻便可脱身。” 齐老拐听到那个价格,脸上的肉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个价钱,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亏,是亏到姥姥家了。 但心里默默盘算著,卢璘给出的价格虽然低,却能让他一次性出清所有库存,拿到现银。 比起周炳他们拿著一堆卖不出去的粮食,等著被钱庄逼债,最后倾家荡產,自己的结局要好上太多。 更重要的是,他搭上了交易监这条线。 提前入场,熟悉这套全新的游戏规则,日后能赚回来的,又何止是今日亏损的这些? 想到这里,齐老拐咬了咬牙: “好!” “就按卢总办说的办!” 话音未散,雅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一个自强社的生员探进头来,神色有些紧张,快步走了进来,低声匯报。 “社首,陆协理,周炳、常万金,还有苏十三娘,他们来了!” 陆恆闻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意。 转头看向身旁的齐老拐,调侃道:“看吧,齐叔,我就说,你这是明智之举啊,另外三家也坐不住了。” 齐老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尷尬,乾笑了两声,心里却是一阵庆幸。 还好自己跑得快。 要是再晚一步,跟周炳他们撞上,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现在自己已经和卢总办达成了协议,虽然是割肉求生,但总归是上了岸,不用再跟那几个蠢货一起在泥潭里挣扎。 陆恆没再理会齐老拐的小心思,转而看向卢璘,徵询道:“琢之,怎么处理?” 卢璘笑了笑,回了四个字。 “按规矩办。” 第197章 堂堂正正的阳谋! 规矩? 什么规矩? 那自然是《江南道大宗粮市管理条例》里的规矩。 陆恆细细一想,琢之说的应该是关於交易保证金的规定。 所有在交易监內进行的粮引买卖,都必须缴纳一笔保证金。 买入粮引,需缴纳票面价值两成的保证金。 而卖出粮引,则需缴纳票面价值三成的保证金!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成,精准地卡在了四大米行的脖子上! 他们囤积了百万石粮食,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將手里的粮食变成粮引,掛到交易监来拋售,回笼资金。 可这三成的保证金,意味著他们每想卖出一千两银子的粮引,就得先拿出三百两的现银押在这里! 可四大米行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 刚刚齐老拐已经把四大米行的老底交得一清二楚了。 光凭手上这大几十万,可不一定能达到保证金的线! 更別说秦有德放出风声,银监要收缩银根,钱庄的催债人怕是已经堵在了家门口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设计,对四大米行却是致命的。 釜底抽薪,何其狠辣! 想明白的陆恆,再看向卢璘时,更觉得敬畏。 这就是琢之的手段嘛! 堂堂正正的阳谋,將规则摆在檯面上,让你跳,又让你无话可说。 “我明白了。”陆恆重重点头,转身便准备出去处理。 一旁的齐老拐见状,也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凑到陆恆身边,压低了声音: “那个....贤侄.....陆协理,你看,咱们这交易监,有没有后门?”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出去,跟周炳那几个人碰个正著,齐老拐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毕竟昨天还是同气连枝的盟友,今天自己就先一步投诚了。 陆恆看著齐老拐这副样子,哪能不明白,笑著点了点头。 “齐叔放心,我懂。” 说完,陆恆唤来一个生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带著齐老拐从后院的偏门离开。 处理完这些,陆恆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流星地朝著交易监的前堂走去。 人还没到前厅,一阵刺耳的叫骂声便传了过来。 “什么狗屁保证金!凭什么买引交两成,我们卖引就要交三成?这不是明摆著针对我们吗?” 常万金耷拉著一张臭脸,正对著负责登记的生员狂喷唾沫。 “老子看你们这什么狗屁交易监,就是个骗子窝!官府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你们就是想把我们的钱都骗走!大家別上当,这都是骗局!” 常万金一边骂,一边还试图煽动周围看热闹的商户和百姓。 负责接待的生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常万金的无赖行径气得满面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胡说!我们江南道都漕交易监是官办机构,有转运司和银监司背书,怎么可能是骗子!” “我呸!” 常万金一口唾沫险些喷到他脸上:“官办?官办就能为所欲为吗?官办就能定这种不讲道理的规矩吗?” 陆恆见状,大步上前,一把將那名生员拉到身后。 “常东家,稍安勿躁!” 说著,陆恆拍了拍手,环视一周,先是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是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协理督办,陆恆!” “诸位临安府的粮商、父老乡亲!想必大家心中都有和这位常东家一样的疑惑。” “为何在交易监买卖粮引,买入只需交两成保证金,卖出却要交三成?” “莫非是我们交易监,存心刁难卖粮之人?”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显然,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想不通的。 陆恆微微一笑,继续道:“今日,我便与诸位说个明白!” “其一,防奸商囤货居奇,保小民生计!粮乃民之根本,若放任手握重资的大商户,低门槛地隨意拋售粮引,会发生什么?” “粮价会暴跌!看似大家都能买到便宜米,可实际上,那些米行巨贾,可以轻轻鬆鬆地砸盘,先用低价逼死城中所有的小粮铺,然后再一家独大,垄断市场,到时候,米价是涨是跌,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其二,粮贱伤农!米价暴跌,最高兴的是谁?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最倒霉的是谁?是辛辛苦苦一整年的农户!今年粮价贱得跟泥一样,来年谁还愿意种地?真到了无人种粮的那一天,饥荒四起,这个责任,谁来担?” 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和中小商户们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惑尽去。 陆恆趁热打铁,继续开口解释: “所以,朝廷立下此规!卖出粮引,多押一成钱,就是要防著那些大商户恶意砸盘,扰乱市场!而买入粮引,门槛放低,就是为了让咱们普通百姓、中小商户,也能有余力存些粮食,以抗风险!” “这多出来的一成保证金,保护的不是交易监,不是官府,正是我们临安府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安分守己的商人!” 话音落下,人群中就响起了阵阵附和声。 “好!” “说得好!就该这样!” “原来是这个道理!这规矩,是保护咱们小老百姓的啊!” “陆协理说得对!绝不能让那些黑心商人得逞!” “妈的,差点被那胖子给骗了!原来他是想自己砸盘,拉著我们一起死!” 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一道道鄙夷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常万金。 陆恆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大定。 这个场景,琢之的风控预案里早有推演,应对的话术,他更是背得滚瓜烂熟。 果然,分毫不差。 常万金和周炳、苏十三娘三人,听著周围百姓的议论,一张脸变得比锅底还黑。 说得这么好听,还说不是针对我们四大米行? 这他娘的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们囤粮最多,拋售意愿最强,这高额的保证金,就是衝著他们来的。 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让他们想煽动百姓都无从下手。 周炳与苏十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事到如今,还有別的选择吗? 不交,手里的粮食就是一堆废物,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在仓库里发霉,等著钱庄的人上门抄家。 交了,虽然要大出血,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钝刀子割肉,和一刀毙命,怎么选? 周炳拨开被懟得哑口无言的常万金,走到了长案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交。” 隨即,周炳拿起笔,开始在登记名录上,填写自己的商號。 苏十三娘和常万金见状,也只能咬著牙跟了上去。 第198章 连跌熔断机制! 负责登记的生员接过三人的名录,看了一眼上面登记的存粮总数,心里默算了一下,抬起头。 “三位东家,总计五十万石粮食,按照今日八百两一引的价格,共计是五千张粮引。” “按规矩,卖引需缴纳三成保证金,总计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一百二十万两!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当这个数字从生员嘴里清晰地吐出来时,常万金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他娘的哪里是保证金,这分明是催命符! 他们为了囤积这百万石粮食,早已掏空了家底,又从各大钱庄借了上百万两的高利贷。 现在钱庄催债人就堵在门口,银监司又要查帐,他们手里的现银,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 周炳的麵皮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苏十三娘和常万金。 这一眼,常万金和苏十三娘都看明白了。 事已至此,砸锅卖铁,也得交! 一个时辰后,当三家米行的掌柜、帐房,气喘吁吁地將一口口装满银票和银锭的箱子抬到交易监时,整个交易监前堂都安静了下来。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堆在一起,那股视觉衝击力,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商户和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交割完毕,生员在三人的名录上盖下了“保证金已讫”的红印。 常万金看著那鲜红的印记,只觉得那是用自己的血写成的。 他一把抢过名录,几步衝到陆恆面前,咬牙切齿地发问:“钱,我们交了!现在,我们可以掛牌卖粮引了吧?” “不会....又有什么新花招等著我们吧?” 陆恆看著他那副输红了眼的赌徒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常东家说的哪里话,我们交易监是官办机构,自然是按规矩办事。” “卖,当然可以卖,诸位隨时可以掛牌。只要有人肯买,只要你们能卖得出去,那就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那我们现在就掛牌....” 还没等常万金说完,周炳一把拉住了他。 “我们先看看。” 周炳比常万金要冷静得多,没有贸然行动,谁知道卢璘后面有没有什么手段等著他们。 说完,周炳便带著自己的人,一言不发地退到大堂一角,让手下的掌柜和帐房,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掛在墙上的《江南道大宗粮市管理条例》。 每一个字,每一个条款,都不放过。 已经被卢璘用规则坑得了一波,绝不能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陆恆也不在意,对著三人拱了拱手,便转身回了后堂。 …… 与此同时 交易监三楼,一间宽敞的雅室內。 卢璘和黄观凭栏而立,楼下大堂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黄观看著陆恆不卑不亢地將周炳等人懟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研究规则,不由得讚嘆出声: “朗行当真不愧是家学渊源,这番应对,有理有据,不失气度,处理得井井有条。” “琢之,你安排朗行出任这协理督办,实在是再明智不过。” 这话黄观是发自內心的。 没有丝毫因为自己未能在交易监担任要职而心生不满。 恰恰相反,对卢璘的整个布局,佩服的五体投地。 就在康承民和秦有德离开之后,卢璘召集了自强社所有的核心成员,开诚布公地详谈了一次。 关於自强社与交易监的未来。 按照卢璘的规划,自强社的班底,將明確地分为两套。 一套,以黄观、刘復等学问扎实,有志於科举功名的生员为主,继续潜心举业,全力备战秋闈。 而另一套,则是从自强社中,挑选出那些对科举信心不足,但为人可靠、精明能干的生员,安排进入交易监,担任各个要职。 用交易监,来托举自强社! 黄观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卢璘这个安排,实在是神来之笔。 如此一来,那些有志於科举的生员,便再无后顾之忧。 交易监丰厚的收益,足以支撑他们安心读书,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而那些进入交易监的兄弟,也能人尽其才,找到一条实现自身价值的路。 等到黄观他们这批人金榜题名,步入仕途,手握权柄之后,又能反过来,为交易监的发展保驾护航。 两条线,互为表里,环环相扣。 一个庞大而稳固的利益集团,已然现出了雏形。 就在黄观心生感慨之际,陆恆推门走了进来。 “景明兄。”陆恆先是笑著和黄观打了个招呼。 黄观回过神,也笑著迎了上去:“朗行,我刚才还在跟琢之夸你,楼下那场面,处理得实在妥当。” 陆恆连忙摆手,不敢居功。 “景明兄谬讚了。不过是照著琢之之前给的预案,照本宣科罢了,当不得夸。” 说完,他转向卢璘,脸上的轻鬆散去,换上了一抹凝重。 “琢之,周炳他们已经交了保证金,看样子是打算在我们这里掛牌卖粮引了。” “若是真让他们顺利地把手里的粮食都卖了出去,那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岂不是只让他们少赚了一些,最终还是让他们回血脱身了?” 这同样是黄观心中的疑虑。 一百二十万两的保证金虽然肉痛,但一旦他们將价值四百万两的粮食全部出手,依旧能拿回一大笔钱,不至於伤筋动骨。 卢璘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担忧。 转过身,重新將目光投向楼下大堂里,那几个聚在一起,对著墙上规章制度冥思苦想的周炳几人。 “想卖?”卢璘笑了笑。 “哪有那么简单。” “朗行,你忘了,规矩里还有一条『连跌熔断』机制的说明吗?” ................... “『连跌熔断』机制?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交易监大堂一角,周炳死死盯著墙上那份《江南道大宗粮市管理条例》,侧过头,看向自家米行的大掌柜。 大掌柜被周炳盯得满头是汗,刚刚他带著几个帐房,把这墙上的规矩逐字逐句地研究了不下十遍,越研究,心里越是发凉。 “回....回东家,这上面写著,为了防止市场剧烈波动,保护农户与中小商户利益,交易监有权设立『涨跌停板』。” “条例里说,任何粮引的交易价格,单日下跌若超过前一日收盘价的一成,交易监可....可隨时暂停该粮引的所有交易,直至次日开市。” 掌柜的声音越说越小。 一旁的苏十三娘听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熔断? 暂停交易? 这哪里是为了保护什么狗屁农户! 分明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又一个陷阱! 自己三人手里,总共有五千张粮引,代表著五十万石粮食。 如此巨大的体量,一旦掛牌拋售,必然会引起市场的恐慌性下跌。 別说一成,就是跌两成、三成,都毫不意外! 到时候,这个“连跌熔断”机制就会被立刻触发! 交易暂停! 想卖?等明天吧! 可明天呢?明天他们继续拋售,价格继续暴跌,然后再次触发熔断! 日復一日! 他们手里的粮引,就像是被凌迟处死一样,每天只能卖出去那么一点点。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苏十三娘心里一沉,打起了別的主意。 第199章 大难临头! 苏十三娘能想得到,周炳自然也想得到。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时间! 钱庄这群饿鬼可不会给他们这么多! 那上百万两高利贷的利息,每一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將他们活活压垮! 这个“连跌熔断”机制,看似公允,实则歹毒无比,精准地掐断了他们快速回笼资金的唯一希望,把他们死死地钉在了这口烧得通红的铁锅上,用文火慢慢煎熬。 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痛苦的。 怎么办? 能不能动用临安府的行政力量来施压? 刚想到这里,周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姐夫是官,讲的是官场的规矩。 让他用行政力量来干预一个由转运使和银监司主官共同背书的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就算姐夫肯冒著得罪两位封疆大吏的风险出手,一来一回,公文往復,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下不来。 可他们等得起吗? “我操他娘的卢璘!” 常万金终於反应了过来,一声怒骂响彻整个大堂。 “这个狗娘养的小畜生!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从保证金到这个狗屁熔断!一环扣一环!他早就把我们算计得死死的了!” “老子不玩了!把钱还给老子!老子不卖了!” 常万金状若疯虎,通红著双眼就要往柜檯冲。 还没等发疯的常万金衝到柜檯,一名自强社生员拦住了他。 “这位东家,请你放尊重些!” 正是被安排在前堂维持秩序的张聪。 张聪可不管对方是什么四大米行,是什么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在张聪心里,社首就是天,就是给了他新生的人。 让他一个屡试不第、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能在交易监找到一份实现自身价值的差事,拿著不菲的月俸,还能一边温书备考,一边接触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谁敢骂社首,就是跟张聪过不去! “这里是江南道都漕交易监,是官署之地,不是你家后院!”张聪挺直了胸膛,毫不畏惧地对上常万金的目光。 “我们社首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你要是再敢在这里无理取闹,口出狂言,休怪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常万金被一个毛头小子指著鼻子教训,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 只见大堂的几个角落里,站著十几个身穿转运司兵服、手按腰刀的官兵,正冷冷地朝这边望过来。 那股肃杀之气,让常万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穷学生,但他不能不在乎官府的刀! 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常万金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这时,周炳旗下的大掌柜凑到周炳身边,低声问道: “东家....那....那咱们这粮引,还掛不掛牌?还卖不卖了?” 许久,周炳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卖。” “怎么不卖。” “掛牌,能卖多少,是多少。” .............. 张聪一直警惕地盯著周炳三人,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交易监的大门外,这才鬆了一口气,转身回来。 一回头,就看到卢璘、黄观、陆恆三人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含笑看著他。 张聪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社首!” 卢璘笑著点了点头:“刚才做得不错,不卑不亢,有几分官署办事的气度。” 得到卢璘的夸奖,张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社首培训的好。再说,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官兵大哥们在,也不怕他们几个闹事!” 卢璘听后,摇头轻笑。 闹事? 从周炳几人缴纳那一百二十万两保证金,踏入这场粮引游戏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想在交易监里闹事,他们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搞垮四大米行,需要几步? 在卢璘的计划里,只需要三步。 第一步,保证金制度。 用高额的卖出保证金,瞬间抽乾他们本就紧张的现金流,让他们陷入被动。 第二步,连跌熔断机制。 彻底堵死他们快速拋售、回笼资金的妄想,將他们死死地钉在亏损的砧板上,用时间慢慢凌迟。 第三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强制平仓”。 按照交易监的规矩,粮引价格一旦下跌,卖方帐户中的保证金价值,就会隨之缩水。 当保证金低於规定比例时,就必须立刻补缴,否则,交易监有权將其持有的粮引,强行卖出,以填补亏空。 而粮价,会跌吗? 必然会跌! 到时候,周炳他们拿得出钱来补缴保证金吗? 他们为了囤粮,早就质押了名下的田產铺面,从钱庄借了上百万两的高利贷。 如今现金流被保证金锁死,拿什么来补? 一旦他们补不上钱,被强制平仓,手中大量的低价粮引涌入市场,又会引发新一轮的暴跌。 暴跌,补缴,再暴跌,再补缴……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甚至都不需要卢璘再出手,光是闻到血腥味的钱庄,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活活撕碎他们。 这场由四大米行掀起的临安府粮价闹剧,也是时候,该落幕了。 …… 与此同时 周府。 回来谈论对策周炳三人,越想越不对劲。 加入江南道都漕交易监这一步,跟死棋没什么区別。 给他们的时间完全不够,钱庄的催命符一天紧过一天。 一百二十万两保证金,已经掏空了他们最后的家底。 那个该死的“连跌熔断”,更是像一把枷锁,让他们连割肉求生的机会都变得渺茫。 “砰!” 想到这里,常万金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我早就说了!当初就该直接杀了那个小畜生!一了百了!都怪你们!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现在好了?现在怎么办!” 气急败坏的常万金指著周炳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咆哮,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还有那个王八蛋齐老拐!从头到尾都没见到人!肯定是他妈的叛变了!我的人刚刚告诉我,亲眼看到他从交易监的后门溜了出来!” 周炳本就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听著常万金这番甩锅的咆哮,胸中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 “这里不是你常府!想撒野就滚出去!” 周炳猛的站起身,冷冷地看著常万金:“杀杀杀!你就知道杀!你要是有那个能耐,现在就去把卢璘杀了!你看有没有用?你看官府会不会把你千刀万剐!” “你!”常万金被懟得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笑了起来。 “好,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等死吧!反正老子烂命一条,大不了破產!钱庄的人就算逼上门来,我躲到我叔父家去!我看他们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说完,狠狠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会客厅。 周炳懒得再看他一眼,疲惫地摆了摆手,也转身朝著內院走去。 整个会客厅,只剩下苏十三娘一人。 全程沉默,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在听到常万金说起齐老拐的时候,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许久,苏十三娘才幽幽地嘆了口气,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周府。 第200章 秦有德在行动! 周炳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喊来了管家和自己的妻子。 周夫人见丈夫阴沉著一张脸,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把府里所有能动的银钱、古玩、字画,全部清点出来。” 管家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管家离去后,周炳这才看向自己的妻子,挤出一丝温和: “你收拾一下,带著孩子,去我姐姐府上住一段时间。就说...家里要修缮,不方便。” “没有我的信,不许回来。” 周夫人眼眶一红,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等周夫人转身离去后,周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默默摇头。 ............. 另一边,苏十三娘离开周府后,並没有回自己的宅子。 马车在街上转了个弯,径直来到了城西,齐老拐的府邸门前。 齐府的下人见到是苏十三娘到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齐老拐就迎了出来,脸上带著意外。 “哎呀,什么风把苏当家吹来了?快,里面请!” 进入內堂,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 齐老拐端起茶杯,笑呵呵地开口:“苏当家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苏十三娘没有碰那杯茶,一双媚眼直直地看著齐老拐,忽然笑了。 “齐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 “搭上了交易监那艘大船,怎么就把妹子给忘了呢?” 齐老拐端著茶杯的手,稳如泰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苏老板说笑了,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交易监,什么大船?” 苏十三娘也不点破,只是幽幽开口: “齐大哥,明人不说暗话,周炳刚愎自用,常万金就是个蠢货,跟他们绑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这一点,齐大哥比我看得更清楚。” “如今,我们手里都攥著一堆卖不出去的粮引,每日都在亏钱。但齐大哥不一样,你已经找到了出路。” “小妹不才,也想求一条活路。只要齐大哥肯为我引荐卢总办,事成之后,小妹愿意將名下三成米铺的份子,双手奉上。” 齐老拐脸上的笑容,终於慢慢敛去。 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苏十三娘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果决,还要狠。 三成米铺的份子,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粮价回到之前的价格,铺子里的大师傅,掌柜,伙计们都值钱啊! “好。” .......... 子时,临安府,银监司官署。 整座官署依旧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有德端坐於正堂之上,脸色凝重。 堂下,十余名银监司的骨干官吏,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就在刚刚,秦有德一道官令,將他们从被窝里,尽数召集於此。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清楚,秦大人如此大的阵仗,必然有大事发生。 一名副官匆匆从门外走入,快步来到秦有德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有德听完,面无波澜,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副官退下。 而后清了清嗓子,环视堂下眾人: “诸位,事情紧急,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近日,都漕交易监接连收到密报,丰裕號,德昌隆,广源泰三家商號,通过钱庄借贷时,涉嫌虚增抵押、偽造阴阳帐册,甚至贿赂钱庄掌柜,套取超额银款。” “这笔烂帐,原本与本官无关。但他们在粮市兴风作浪,致使江南粮价腾涌,民怨四起....” 秦有德冷笑一声: “这便是找死!” 最后一句话,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堂下眾人,无不心头一凛。 “今日丑时,本官要你们分头行动!” 秦有德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扫视眾人。 “张司务!” “下官在!”一名年长的官员立刻出列。 “你带一队人,查通源钱庄!孙德海那只老狐狸,帐做得最乾净,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给本官一笔一笔地查!尤其是涉及周炳的那三十万两!” “是!” “李主簿!” “下官在!” “你带人,去查恆通、四海、匯源三家钱庄!这三家与常万金、苏十三娘往来最密,重点查他们名下的田產铺面抵押文书!本官怀疑,他们用同一份地契,在多家钱庄重复抵押!” “遵命!” “其余人等,分为五组,对城內所有与三大商號有借贷往来的钱庄,进行突击审核!”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查封钱庄,而是查帐!” “所有涉案的帐册、文书、凭证,一律封存带走!若有反抗,或企图销毁证据者……” 说到这里,秦有德停顿了一下,冷声道: “按妨碍公务、藐视朝廷论处,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是!” 堂下,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应和声。 命令下达完毕,官吏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分头行动,官署內一时间人影攒动。 很快,正堂內只剩下秦有德一人。 望著临安府深沉夜色,秦有德心中自有另一番计较。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自掛牌以来,短短数日,效果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每日通过粮引交易產生的“市税”,虽然每笔只有半文钱,但架不住交易量巨大,积少成多,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 这笔钱,绕过了层层盘剥的旧有体系,直接充入银监司库房,再由银监司统一上缴国库。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朝廷从此有了一项稳定而丰厚的財源,可以直接用於北境的军费开支! 这是何等功绩啊! 而他秦有德,作为交易监的提举交易监事,是这套体系的创建者和监管者之一。 光是这一项,就足以让他在年底的考评中,得到一个卓异的评语。 但还不够。 交易监的模式虽好,但毕竟是新生事物,根基未稳。 朝中那些老顽固,最擅长的就是吹毛求疵,挑剔非议。 想要让这份功绩变得无可指摘,牢不可破,就必须再添一把火! 而三大商號,就是最好的那把柴。 將他们定性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掏空钱庄、祸国殃民”的奸商,再以雷霆之势將其一举打垮。 如此一来,交易监的出现,就不仅仅是创举,更是拨乱反正的义举! 性质,完全不同。 到那时,他秦有德向朝廷递上的,將是一份功劳簿就更亮眼了。 整顿江南钱庄,疏通银根,力挽狂澜,平抑粮价,为国库开闢財源.... 桩桩件件,都足以载入史册! 第201章 臣,请斩! 丑时三刻,夜色如墨。 通源钱庄的后院帐房內,孙德海正与心腹伙计对著帐。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院中的犬吠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本就心神不寧的孙德海警觉地站了起来。 “去看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帐房的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数名手持雪亮腰刀的差役蜂拥而入,煞气逼人。 “银监司办案!所有人跪地,双手抱头!” 伙计双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孙德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强作镇定,拱了拱手:“诸位大人,不知银监司深夜闯我民宅,可有.....” “啪!” 一本厚厚的帐册,从张司务手中甩出,狠狠砸在孙德海脸上。 “孙德海!去年腊月,你给周炳做的八万两『空押』,真当官府是瞎子吗?” 孙德海的脑子嗡的一声。 “同一批已经发霉的陈粮,已经在四海钱庄贷了,到你这儿,竟能摇身一变,又押出八万两!孙掌柜,你这钱庄,是会点石成金吗?钱从哪来的?” 张司务步步紧逼,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只有孙德海才能知道的隱秘,听得孙德海遍体生寒,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名瘫软在地的伙计,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崩溃地指向脚下的青石地砖。 “在、在下头……都在下头……”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用刀鞘撬开地砖,露出一口黑漆漆的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文书。 张司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与自己带来的黑帐一对,发出一声冷笑。 “阴阳合契,做得不错嘛。” “一份给官府看,一份自己存。孙掌柜,你这生意经,念得真好啊。” “人赃並获,带走!” 孙德海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张司务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吏员厉声下令。 “即刻行文江南道各州县衙门,冻结周炳名下所有田產、铺面、宅院!片瓦不得交易,分文不得支取!” …… 同一时刻,同样的高效率的清洗,在临安府十六家钱庄同时上演。 恆通钱庄的內堂,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苏十三娘用同一个破码头,在我们五家都做了抵押?” “这是我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放屁!我这还有一份呢!你那份是假的!” 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钱庄掌柜,此刻为了那份早已被稀释的一文不值的抵押物,当场撕打成一团,状若疯狗。 ........ 四海钱庄。 当差役从帐房的夹层里,翻出常万金买通典史篡改的契的往来信件和银票存根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铁证啊!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城南的典史衙门。 当天夜里,一名小吏推开书房的门,只看到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脚。 “典史大人......上吊了!” 带队的银监司骨干看著畏罪自杀的典史冷笑一声:“陈都指挥使敢这个时候伸手,就不怕被自己侄子给连累了?” ..... 匯源钱庄內。 一名年轻的银监司书吏,在核对周炳的一份粮仓抵押文书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將文书高举到灯火下,仔仔细细地比对著上面的官印,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大...大人!您快看这个!” 带队的李主簿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文书上盖著的,根本不是临安府的官印,而是来自京城户部仓储司的朱红大印! “偽造部印!” 李主簿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谋逆大罪!” 一桩地方上的坏帐,瞬间升级为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 子时刚过,银监司官署,依旧灯火通明。 秦有德端坐於正堂,一动不动。 一道道加急密报,从城中各处匯集而来。 “启稟大人!通源钱庄人赃並获,主犯孙德海已押入大牢!” “启稟大人!恆通钱庄查出重复抵押大案,涉案五家钱庄掌柜,已全部控制!” “启稟大人!四海钱庄涉案典史,畏罪自尽!” “启稟大人!匯源钱庄.....查出偽造户部官印惊天大案!” 听著副官的稟报,秦有德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查抄几家钱庄,挽回一些损失。 而是將周炳等人彻底钉死在祸国奸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他推行交易监的功劳,才能从创举,变成拨乱反正的义举。 时机,已到。 秦有德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江南道奸商周炳、常万金、苏十三娘等人,囤积居奇,操控粮价,本为取死之道。” “然其心不死,竟勾结钱庄,偽造帐册,虚增抵押,大肆套取银款,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致使江南银根动盪,储户血本无归,国本被蛀,民怨滔天...” 写到最后,秦有德笔锋一转,杀气毕露。 “臣以为,此风不除,国无寧日!为安抚民心,为震慑宵小,为稳固江山社稷,臣斗胆,请立斩罪魁周炳、常万金、苏十三娘三人,以谢天下!” 最后一笔落下,秦有德掷笔於案。 一名副官捧著刚刚盖好官印的火漆信封,匆匆从后堂走出。 “大人,都准备好了。” 秦有德没有回头,口中吐出一个字。 “发。” ........... 丑时四刻,周府的后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轻,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號。 管家提著灯笼,亲自打开门,一个穿著通源钱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东家呢!我要见东家!” 这是周炳花大价钱在通源钱庄里安插的一颗钉子,一个个不起眼的边缘伙计,专门负责打扫后院。 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將人引到了书房。 周炳一夜未眠,一见到伙计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伙计一见到周炳,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东家!完了!全完了!” “银监司的人,跟疯了一样衝进钱庄,张司务亲自带队!什么都不问,直接就撬开了孙掌柜帐房里的地砖!” “箱子里的阴阳帐册,全被翻出来了!” 周炳闻言,身子晃了一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伙计还在语无伦次地哭诉:“孙掌柜当场就被带走了!小的亲耳听到,张司务下令,要立刻冻结您名下所有的田產铺面!” 周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管家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塞了一锭银子到伙计怀里,將他从后门送走。 只剩下周炳一人在房间內,瘫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脑袋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匯源钱庄! 对,匯源钱庄,周炳脑袋里突然想起一笔借贷款子。 几年前,为了从匯源钱庄贷出最大一笔款子,鋌而走险偽造了一份户部仓储司的官印! 如果说,做阴阳帐册,虚增抵押,还只是商贾之间的齷齪事,最多落个查抄家產,流放三千里。 那么偽造部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周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姐夫! 对,还有姐夫! 想到这里,周炳猛地站起身,对著门外嘶吼:“备车!备车!快!” 自己还有钱,这些年积攒的財富,藏在密室里的金条、地契、古玩字画,价值万金! 只要能保住命,全都愿意献出去! 只要姐夫能开口,在转运使和银监司面前为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话,或许还有转机! 第202章 吴郎,你真好! 夜色下的临安府大街,空无一人。 很快,周炳的马车就停在了临安府知府府上。 周炳衝下车,疯了一样地拍门。 开门的,是知府门房。 门房见到周炳这副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侧过身,將他拦在门外。 “周老爷,您请回吧。” “我要见知府大人!我有天大的急事!”周炳推开门房,就要往里闯。 可门房態度坚定,死死拦住了周炳:“我家大人说了,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了再说。” 周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放屁!我是他小舅子!滚开!” 门房任由他抓著,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提著灯笼,从內院幽幽地走了出来。 周炳一见到姐夫的心腹总管来了,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却见总管对著那门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而后,才慢悠悠地转向周炳,微微躬身:“周老爷,夜深了,请回吧。” “我要见姐夫!” 心腹管家抬起头,暗淡光线下,映照出凝重的脸色:“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大人说,偽造部印之事,已经惊动了转运司和银监司。此事,已非钱財可以了结。” “大人还说,他会照顾好夫人和少爷小姐,视如己出。” “您安心上路,主动去官府认罪,还能留个体面.....” 周炳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安心上路? 留个体面? 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股滔天的愤怒和怨毒,瞬间衝上脑门。 这些年,自己赚的钱,大半都进了这个门! 逢年过节,哪一次送来的礼不是堆积如山? 为了给姐夫铺路,他花了多少银子去京城打点? 现在,大难临头,一句“安心上路”,就把自己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凭什么! 把自己当什么了? 一条养肥了隨时可以宰掉的狗吗? 愤怒过后,只剩下绝望。 周炳瘫倒在阶梯上,忽然又笑了。 笑自己天真。 官场是什么地方?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到了这个地步,姐夫不落井下石,肯保住自己的家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又能如何呢? 认罪? 他犯的可是偽造部印的谋逆大罪! 主动认罪,也逃不过一个“斩”字! 死路一条。 周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夜风吹过,打了个冷战,脑中纷乱的思绪,却在这一刻,清明了不少。 官府要他死。 姐夫要他死。 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 自己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卢璘。 对!卢璘! 整件事,都是卢璘一手策划的。 从粮引,到交易监,再到那一环扣一环的规则。 秦有德和康承民,不过是卢璘手中的刀。 解铃还须繫铃人! 官府要的是功绩,要的是一个拨乱反正的由头,所以必须要把自己钉死在奸商的耻辱柱上。 卢璘呢? 他要的是什么? 是钱? 是名? 还是彻底掌控江南的粮食市场? 无论他要什么,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价码! 自己手里,还有齐老拐他们不知道的,最隱秘的一批资產! 那是自己准备用来安身立命的最后本钱! 只要卢璘肯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什么都愿意给!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在周炳脑袋里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死中求活! 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周炳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衝到马车前,一把拉开车门,低声吼道: “掉头!” “去城东!去江南道都漕交易监!” ........... 时间,拉回一个时辰之前。 临安府城北。 不同於城南的喧囂与城东的繁华,这里是达官显贵们真正的府邸所在。 吴府,便坐落於此。 牌匾上没有官阶,只书一个吴字。 但临安府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里住著的,是御史台派驻江南道的监察御史,吴大人。 监察院虽在临安,实属京城直辖。 內院,一间雅致的暖阁內。 苏十三娘斜倚在一个身著素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怀里,脸色娇媚,没有半点之前担惊受怕的样子。 “吴郎,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十三娘这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十三娘心有余悸,往日里勾魂夺魄的媚眼,此刻也只剩下惹人怜惜的柔弱。 原本,在齐老拐叛变之后,苏十三娘第一个念头也是花钱消灾,学著齐老拐的样子,去找卢璘投诚。 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事態便急转直下。 银监司疯了一样地查抄钱庄,周炳偽造部印的大案更是炸得她魂飞魄散。 到了这一步,苏十三年已经彻底明白,这已经不是花钱就能了结的事情了。 卢璘要的不是钱,是他们的命啊! 幸好,幸好自己还有吴郎。 周炳姐夫是临安知府,听著威风,终究只是个地方官。 常万金的叔父是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却也只在江南道这一亩三分地上管用。 可吴郎不一样。 他是京官,是御史! 是能將摺子直递御前的天子近臣! 这才是她苏十三娘,最大的底牌。 监察御史吴承嗣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举止儒雅,丝毫没有官场上的戾气。 轻轻拍著苏十三娘的香肩,柔声安抚:“放心吧,多大点事。” “一个初出茅庐的案首,就算得了些许时运,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与他恩师沈大学士有过几面之雅,修书一封,沈大学士自然会敲打一下自己的学生” 听到沈大学士四个字,苏十三娘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卢璘再怎么不给面子,自己恩师的话总不能不听吧? 想到这里,苏十三娘仰起头,主动献上香吻。 “吴郎,你真好。” 暖阁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旖旎起来。 第203章 体面了一辈子! 一番腻歪过后,吴承嗣轻轻推开怀中的玉人。 “你先去后院歇著,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嗯。” 苏十三娘乖巧地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衫,莲步轻移,朝著后院的客房走去。 看著苏十三娘摇曳的背影消失门外,吴承嗣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 “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吴承嗣身后。 “看住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吴府半步,不准她与任何人接触。” “是。”黑影应了一声,再次消失。 暖阁內,只剩下吴承嗣一人。 沈大学士? 真是天真。 哪怕这个时候沈春芳亲自出面,也救不了任何人。 从朝堂上得到的消息,江南道都漕交易监,每日產生的巨额市税,绕开了层层盘剥,直接充入国库。 已经被朝堂诸公一致通过,即將推行大夏各府。 他吴承嗣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女人,去跟整个朝廷意志作对? 简直是自寻死路! 现在要考虑的,根本不是如何去救谁。 而是如何才能將自己乾乾净净地摘出去! 甚至... 如何利用这个女人,去向卢总办,卖一个好价钱。 ............ 一个时辰后 周炳的马车在江南道都漕交易监门前堪堪停稳。 下了马车的周炳,抬头望著交易监的牌匾,喉咙发乾,最后的一丝希望,全繫於此。 可还没等周炳迈上台阶,愣在了原地。 只见交易监门前的空地上,一道熟悉又狼狈的身影,跪在那里。 不是別人,正是苏十三娘。 往日里长袖善舞,媚眼如丝的广源泰大当家,此刻髮髻散乱,华贵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身后站著两名按著腰刀的护卫,神情冷漠。 周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街角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监察御史吴承嗣,也是苏十三娘背后的人。 周炳的心猛地一沉。 吴承嗣翻身下马,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苏十三娘一眼,径直朝著交易监大门走去。 周炳看到这一幕,暗自摇头,只觉得莫名感伤,有种物伤其类的味道。 苏十三娘比自己还惨。 至少,姐夫还念著几分情面,答应保全他的家眷。 而看吴承嗣这架势,是怕被苏十三娘牵连,要把这颗弃子推出来平息卢璘的怒火啊。 周炳惨然一笑,刚想让管家上前通报,交易监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从交易监內走出的张聪对著吴启年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吴大人,我们总办请您回吧。” 吴承嗣是地方监察御史,是京官,是临安府跺跺脚就能发成声音的人物。 张聪平日里连见对方的机会都没有,可现在居然能够平等视之。 尤其是张聪一想到社首卢璘,心中更是没有半分畏惧。 “我们总办说,国有国法,市有市规。交易监按规矩办事.....”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国有国法,是说官府查案,谁都无权干涉。 家有家规,是说这是你自己的家事,交易监也懒得插手。 看似谁的面子都没给,实则已经把態度摆得明明白白。 要么,你吴承嗣就跟苏十三娘一起,被秦有德查出来的烂帐拖下水,身败名裂。 要么,你就自己清理门户。 吴承嗣当然听懂了,默默点头,而后转身,朝身后挥手。 一名护卫立刻从腰间解下佩刀,双手奉上。 吴承嗣接过刀。 雪亮的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跪在地上的苏十三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吴郎.....” 吴承嗣没有理会,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血溅了一地。 不远处的周炳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著苏十三娘的尸身倒在血泊中,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狠。 太狠了! 吴承嗣面无表情地將刀递还给护卫,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溅到的血跡,然后才重新转向张聪,声音平静: “广源泰名下所有米铺、田契、银两,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封存造册,送交贵处。” “不知如此,可能给卢总办一个交代?” 说完,他一挥手。 “清理乾净。”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用麻袋將苏十三娘的尸身和头颅装起,又提来水桶,將地上的血跡冲刷得一乾二净。 吴承嗣带著人,提著那血淋淋的麻袋,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周炳一眼。 周炳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透自己的衣衫。 同时也彻底绝了让管家通报的心思。 苏十三娘被吴承嗣活生生梟首在面前,那股视觉衝击,让周炳想明白了一切。 卢璘是真的成了气候。 甚至都不需要亲自露面。 仅仅是几句传话,就让吴承嗣这等天子近臣投鼠忌器,亲手斩断自己的臂膀,献上人头以求自保。 手握江南道都漕交易监这个大杀器,如今的卢璘,谁敢不卖他面子? 谈判? 求饶? 自己手里那点所谓的最后本钱,在这样的雷霆手段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周炳望著交易监大门,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许久,他才转过身,对著身后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管家,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回府吧。” 马车缓缓启动,周炳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去知会厨房,备一只烧鸡。” 管家一愣,这是老爷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色。 “再...温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体面了一辈子,总得坚持这最后一哆嗦。” 听到这里,管家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204章 胡一刀的体面! 临安府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丰裕號周炳,在家中服毒自尽。 广源泰苏十三娘,被监察御史吴承嗣亲手斩於江南道都漕交易监门前,尸身被麻袋裹走,不知所踪。 德昌隆常万金,自那日从周府咆哮离去后,便人间蒸发,是生是死,更是无人知晓。 往日里在临安府呼风唤雨,跺一跺脚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四大米行。 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个早早投诚的齐老拐,安然无恙。 …… 三日后的清晨,临安府码头。 天还未亮透,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漕帮的汉子们赤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脚步沉稳,號子喊得震天响。 “老李头,加把劲!今儿这批卸完,咱们又能多拿二钱银子钱了!” “那是!咱们工龄摆在这里,又不是刚入行那时候.....” “可不是嘛!要说二当家提的这个工龄俸禄真是好啊!对咱们老人都是好事,听说等咱们老了,没力气干活了,还有別的保障呢!” “听说是卢案首提出的工龄俸禄,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而且这粮价也是靠卢案首才下来了,咱们的工钱还涨了!等下了工,去我那儿,让你嫂子给咱们炒两个菜,整二两好酒!” “哈哈哈,那敢情好!必须得好好喝一杯!” 粮价稳了,工钱高了,日子有了盼头,汉子们干活的力气都足了几分。 整个码头,一片欣欣向荣。 只有一个角落,与这片火热格格不入。 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匍匐在地上,浑身散发著恶臭,头髮结成了饼,脸上涂满了黑色的烂泥和不知名的污秽,几乎看不出人形。 乞丐听到漕帮汉子们的对话,爬行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双从污泥和乱发中透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袋袋被扛下船的粮食,眼中满是怨毒。 我的! 那都是我的粮食啊! 秦有德! 康承民! 你们这群狗官该死啊! 还有卢璘,这个畜生,要不是这个畜生,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偽装成乞丐的常万金,內心在疯狂咆哮,眼中满是怨毒。 还有自己那个缩头乌龟叔父,什么狗屁都指挥使,连一个秀才都不敢得罪,眼睁睁看著自己落难,却只想著自己的乌纱帽! 自打那日周府离开后,常万金越想越不对劲。 常万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叔父求援。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苏十三娘死的那天深夜,他就躲在自家对面的阴沟里,亲眼看著一大队人马衝进了常府。 带队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叔父。 那一刻,常万金便彻底死了心。 他很清楚,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叔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甚至会亲手將他送上断头台,以示清白。 为了活命,他用石头狠狠砸坏了喉咙,弄哑了嗓子,又將粪水和烂泥抹在脸上,毁掉了容貌。 就是为了要活下去。 当听到周炳自尽、苏十三娘被杀的消息时,常万金没有半分悲伤。 死的好! 一个懦夫,一个蠢货! 周炳那个废物,到了最后关头,居然还指望他姐夫能拉他一把,简直天真的可笑! 还有苏十三娘那个贱人更是蠢得无药可救,真以为凭著几分姿色,就能让御史为她拼命? 谁都靠不住! 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常万金一边怨恨地看著来来往往的漕帮汉子,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机会报仇! 就在这时,一个刚刚下工的漕帮汉子从他身边走过,看著他可怜的样子,动了惻隱之心,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到他面前的破碗里。 “拿著吧。” 汉子隨口说道:“別在这里乞討了,碍手碍脚的。晚上望江楼有贵宾,我们二当家要宴请卢案首,这附近的街面都要清一清。” 常万金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藏在污泥下的眼睛里,怨恨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常万金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匍匐在地上,对著那汉子连连磕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难听的怪声,表示自己马上就走。 汉子嫌恶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常万金慢慢抬起头,看著汉子离去的背影,调转了方向,朝不远处的望江楼爬了过去。 ............ 夜幕降临。 望江楼灯火璀璨,將半边江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楼外,清一色人高马大、身穿劲装的漕帮汉子,分成两排肃然而立。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色肃穆。 一名漕帮心腹头目来回踱步,同时低声叮嘱著: “都给我把精神打起来!今晚来的都是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谁要是敢给咱们漕帮丟了脸,別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一名站在排头的汉子咧嘴一笑,回应道: “头儿,您就放心吧!保管给咱们漕帮长脸!” 其实都不用交代,他们也知道今晚二当家做东,宴请的是什么人物。 临安府有名有姓的官员,几乎都收到了请柬。 更有江南道转运使康承民康大人,银监司提举秦有德秦大人这等封疆大吏。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真正的主角,是那位凭一己之力搅动江南风云,平抑粮价,创立江南道都漕交易监的自强社社首卢璘。 心腹扫视一圈,见自家弟兄们一个个精气神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回楼內復命,街口处便传来了马蹄声。 两辆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下,联袂而至。 心腹定睛一看,连忙对身边人低喝一声:“快!去通报二当家!康大人和秦大人到了!” 说罢,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 还不等他开口,望江楼內,一个洪亮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一身大红色锦袍的胡一刀大步流星地从门內走出,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哎呀!两位大人驾到,胡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胡一刀是真的忙坏了。 今天来赴宴的,无一不是临安府的头面人物。 往日里自己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今日却齐聚一堂,每一个都需要他亲自接待。 虽然累得脚不沾地,可胡一刀心里却舒坦极了。 这份体面,这份风光,自己以前哪敢想? 能让转运使和银监司主官给自己面子,能与这满城的达官显贵平起平坐。 以前別看自己声名在外,但那是凶名,是权贵们用完就扔的手套,哪能有现在这个体面。 这一切,都是拜卢案首所赐啊! 第205章 萧敏之! 康承民闻言笑著摆了摆手:“二当家今日是主家,宾客盈门,忙些是应该的。” 秦有德也含笑点头,目光在门外扫了一圈,隨口问道:“琢之还没来?” 胡一刀连忙摇头:“卢总办还没到。” 康承民闻言,不由得打趣道:“好小子,这是算准了时辰,要压轴出场啊?” 胡一刀赶紧为卢璘解释:“康大人说笑了,都漕交易监刚走上正轨,千头万绪,卢总办操心的事儿多,想必是被公务绊住了脚,晚来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秦有德听著胡一刀这番话,忍不住调侃起来。 “二当家可真是会为琢之开脱。我看他就是不懂礼数,哪有让师兄等师弟的道理?” 话音刚落。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两位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大员,怎么也学起长舌妇,在人后嚼舌根了?” 眾人回头。 只见卢璘带著黄观、陆恆几名自强社的骨干,信步走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卢璘等人走到了近前,康承民这才佯装不悦,故意板起脸: “我身为你的师兄,说你几句怎么了?莫非如今是总办,连师兄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卢璘闻言也不恼,脸上始终掛著淡笑,对著康承民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 “原来是师兄当面,失礼,失礼了!” 这阴阳怪气的模样,把康承民气笑了。 一旁的秦有德,也笑著摇头,插了句嘴: “上次听闻琢之在此赋诗一首,留下一首《望江楼·簪花宴赋》,可惜我当时公务在身,错过了那场盛景。不知今日,可有幸一睹琢之的墨宝真跡?” 没等卢璘回话,身后的陆恆已经笑著开口: “秦大人,您上楼便能看到了。望江楼的掌柜宝贝得紧,特意將社首的诗稿拓印了一份,就掛在三楼雅间的正墙上呢!” 秦有德也被逗乐了,指著卢璘笑骂。 “你看看!这就是你自强社带出来的人!一个个都跟你学的油嘴滑舌!” 几人说笑间,胡一刀连忙在前面引路,將眾人迎进瞭望江楼。 ......... 胡一刀引著卢璘等人一进门,原本还喧闹的大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满堂宾客,齐刷刷地停下了交谈,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门口。 短暂的安静后,问候声此起彼伏。 “康大人!” “秦大人!” 当先的康承民和秦有德是封疆大吏,又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江南道交易监一二把手,眾人自然不敢怠慢。 但更多人的视线却越过二人,落在了两人身后的卢璘身上。 “卢案首!” “卢总办!” ...... 有称呼卢案首的,也有称呼卢总办的。 卢璘平日里深居简出,现场还有不少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卢璘真容,心里暗暗称奇。 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微微落后於秦有德和康承民一个身位,但一点也掩盖不了卢璘的出群,面容俊朗,气度从容,丝毫没有少年的志的张扬轻浮。 挺拔的身姿表现出的沉稳,竟比许多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还要深厚。 临安府府尊王凤新抚著鬍鬚,看著卢璘,脸带笑意,止不住地点头,同时对身边的同僚低声讚嘆: “早就听闻卢案首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能设计出都漕交易监这等经天纬地的利器,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旁边官员也很上道,当做不知道卢璘和府尊大人小舅子那点破事的样子,笑著附和: “王大人说的是!卢案首確实是有才,下官听说,朝廷已经下了明旨,要將这交易监的模式,推行大夏各府!康大人和秦大人这次,可是要水涨船高了!” “我临安府也收益不浅啊......” 人群的另一角,监察御史吴承嗣端著酒杯,淡淡地瞥了卢璘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转过头,对身旁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低声道: “敏之,人你也看到了,如何?” 被称为敏之的白衣年轻男子生得一副好样貌,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只静静地坐著,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看著对方和卢璘比起来都毫不逊色的气度,吴承嗣心里默默感嘆。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啊! 敏之,全名萧博,字敏之,出身兰陵萧氏。 萧氏一门,自前朝起便是冠绝江南的顶级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底蕴深不可测。 萧敏之更是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文採风流,冠绝同辈,是本届秋闈解元之位的最热门人选。 面对吴承嗣的询问,萧敏之轻笑摇头,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 “商贾小道,奇技淫巧罢了,不过也聊胜於无,总归是多了条生財之道。” “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能多花些心思在这些东西上,如此一来,秋闈便能少一个对手了。” 吴承嗣听著这话,笑了笑,开口道:“那等敏之接手了交易监,可不能鬆懈啊,还是得多把精力放在秋闈上。” 什么是世家? 即將推行大夏的国策,眼看著就要有起势了,说派人来接手,就派人来接手! 这就是世家! 萧敏之闻言,嘴角略带轻蔑:“区区秋闈而已....” 没有在秋闈上多说几句,反倒提起了卢璘的自强社: “那个自强社倒是有几分意思。” “將人分为两套班底,一套科举,一套经商。科举得官者为经商之人保驾护航,经商获利者为科举之人提供钱粮。互为表里,环环相扣。” 说到这里,萧敏之嘴角带笑:“不过,这还没入仕呢,就已经有了党派的雏形。这位卢案首的野心,可著实不小啊。” 瞥了眼被眾人簇拥著的卢璘,话锋一转:“就不怕树大招风?” “咱们宴首辅可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啊!” “朝堂之上,但凡有异见者,非贬即斥。他岂能容得下一个尚未入仕的后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拉起小团体?” 萧敏之敢如此直白地议论当朝首辅,自然是因为他兰陵萧氏的出身,根本不惧宴居的权势。 可吴承嗣不敢啊,只能端著酒杯,僵硬地笑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 第206章 清河交易监? 人群中,胡一刀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得意,引著卢璘等人径直走向了最上首的主桌。 “各位大人,卢总办,请上座!” 待眾人落座,胡一刀作为东道主,端起酒杯,走到了大堂中央。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我胡某能请来临安府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第一杯酒,胡某要感谢康大人、秦大人,还有在座的各位官老爷!是你们宵衣旰食,才换来我临安府的安寧!” 说著,一饮而尽。 接著,又满上一杯: “这第二杯酒,要敬在座的各位商场上的朋友!大家和气生財,共同富贵!” 又是满饮一杯。 最后,胡一刀的视线,郑重地落在了卢璘身上: “这第三杯酒,也是最重要的一杯酒!胡某要代表我漕帮上下数千兄弟,代表这临安府千千万万的百姓,敬卢案首!” “没有卢案首创立交易监,平抑粮价,活人无数,也没有我漕帮的今天!” 胡一刀这番话,捧得不可谓不高,把卢璘放在了最后。 在场的宾客却没人觉得怪。 尤其是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更是清楚胡一刀把卢璘捧这么高的原因。 这些天,漕帮可不是没有动作,胡一刀已经將江岸边的滩涂,尽数承包了下来,听说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而这背后十有八九,还是那位卢总办的手笔。 卢璘点石成金的手段,大家可都是亲眼见识到了。 这让不少人心里都活泛了起来,寻思著有没有机会,也能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胡一刀一番话说完,宴会正式开始。 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秦有德和康承民的桌前,前来敬酒的官员和商户络绎不绝。 而卢璘这一桌,更是水泄不通。 “卢总办,下官敬您一杯!” “卢案首,久仰大名,小人是城东做绸缎生意的……” “卢案首,陆协理,黄社长,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卢璘来者不拒,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应对自如。 同时,也不忘將身边的黄观和陆恆介绍给眾人。 “这位是黄观,景明兄,我自强社的顶樑柱。” “这位是陆恆,朗行,如今是交易监的协理督办,诸位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多著呢。” ............ 几轮车轮战下来,饶是卢璘酒量不错,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正准备寻个由头,暂避锋芒,却见一位转运司的官员,又领著一人走了过来。 卢璘刚想开口婉拒,转运司的官员已经抢先一步,满脸堆笑地开口: “卢案首,这位是杨大人,他这杯酒,您可一定要喝!” 卢璘闻言有些意外,就听到对方继续说道: “杨大人马上就要赴任清河县,出任县尊了!” 这是接过吴井元的位置,出任清河县尊了? 卢璘笑著站起身,举起酒杯,对著那位杨大人一敬。 “原来是杨大人,失敬。” “为一方父母,造福百姓,卢某敬大人一杯。” 姓杨的县尊,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儒雅,闻言连忙回敬。 “不敢当,不敢当。卢案首才是真正为国为民,下官此去清河,还望能效仿卢案首一二,为百姓做些实事。”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杨大人却没有立刻离去,反而凑近了些: “卢案首,下官有一事请教,不知..咱们清河县,可否也效仿临安府,弄一个交易监?” 不等卢璘回答,杨大人又补充了一句: “听闻卢案首的父母,如今还留清河县。不若....就请令尊出山,来坐镇这清河交易监,如何?” 卢璘听后,脸上仍旧笑意温和,不过却轻轻摇头: “杨大人心繫百姓,卢某佩服。” “不过家父年迈,只愿在乡间颐养天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委婉地拒绝了。 “至於清河交易监...” 卢璘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朝廷章程未定,江南道都漕交易监亦是摸索前行。贸然在各县推行,恐生弊端。” “不如等圣上旨意明晰,章程完备之后,大人再与临安交易监共商细则,如何?” 共商细则。 四个字,就是最好的拖字诀。 杨大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没想到卢璘年纪轻轻,打起官腔来却如此老道,根本不给他半点机会。 但他显然不愿就此放弃。 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卢案首说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 杨大人立刻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不过,下官也是想儘快为清河百姓谋些福祉。令尊既然不便,那柳老爷呢?” “下官久闻清河柳老爷大名,亦是举人出身,学问渊博,虽未出仕,但想来操持这等事务,必是游刃有余的。” 杨大人自以为这步棋走得极妙。 谁不知道卢璘出身寒微,是得了柳家的资助,才有了今日? 让你爹出山你不肯,让柳老爷出山,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既是还了人情,又能卖我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卢璘闻言,摇头淡笑: “杨大人有所不知。” “柳老爷性子慵懒,最喜安逸。否则以他的学问,又岂会至今不仕?” “这等劳心费神的差事,他老人家怕是未必乐意。” 杨大人哪能听不出了卢璘的意思啊,脸色一僵,立刻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乾笑两声: “是....是下官唐突了!唐突了!”” 说完,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离去。 看著杨大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陆恆才凑过来: “琢之,这位杨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卢璘笑了笑,没有说话。 何止是心急。 简直是吃相太难看了。 交易监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这本是人之常情。 但这位杨大人,错就错在,想借著自己的名头,把自己捆绑上他的利益阵营。 请老爹出山? 请柳老爷出山? 打著为民做事的旗號,想的却是借自己的名头,把交易监这只会下金蛋的鸡抢到自己窝里去。 话里话外,还不住地点著,自己是清河县的父母官。 你爹娘,可都还在清河县呢。 表面上是提醒,暗地里也有拿捏和要挟。 看来,是时候把爹娘接到临安府来了。 如今临安府基业已成,羽翼渐丰,总比把软肋放在別人手里,时时受制於人要强得多。 为了利益鋌而走险的人太多了,谁知道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207章 摘桃子来了! 不远处,胡一刀看到了这一幕。 他正陪著几位商会的会长喝酒,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卢璘那桌。 见杨大人过来敬酒又悻悻离去,胡一刀便知道刚才那番交谈,恐怕並不愉快。 当即和身边的宾客告了声罪,端著酒杯,大步流星地朝著卢璘走了过来。 胡一刀没有傻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是他该问的。 换了个话题,提起了卢璘给漕帮设计的新制度: “卢案首!您那个『工龄俸禄』的设计,可真是绝了!” “现在我们漕帮上下,拧成了一股绳,兄弟们干活的劲头,比以前强多了!虽然每天多花出去一些银子,但效率提上来,赚得更多!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就是....后面那个什么养老保障,啥时候能给咱们弄出来啊?” 卢璘闻言,笑著摇了摇头:“二当家別著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养老保障,现在还早。” “行,行,我不急!” 胡一刀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难掩兴奋:“卢案首,之前说的那个滩涂,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全部都包下来了!咱们那个运河地產码头,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胡一刀真是一天都不想等了。 交易监每天的流水跟淌金河似的,看著眼馋。 漕帮靠著码头运力,也確实赚得盆满钵满,但这毕竟是给官府打工,吃的是大锅饭。 要是能和卢璘单独合作这个运河地產码头,那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金山银山! 日进斗金,指日可待! 一想到那个场景,胡一刀就忍不住心头火热。 卢璘正要回答,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进来。 “卢案首,这又是要有大动作了?不知道我等,有没有机会参与进来啊。” 话音落下,吴承嗣和萧敏之两人,並肩而来,脸上掛著淡淡笑意。 吴承嗣主动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吴某承嗣,见过卢案首。” “咱们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想来应该不陌生。之前或许有些小小的误会,不过,那都不打紧,不影响咱们今后的合作嘛。” 卢璘一听便知对方是谁了。 脸上淡笑,举杯示意:“原来是吴大人当面,失敬。不过,咱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误会。” 这话答得巧妙。 你苏十三娘做的那些事,自有国法处置。 人也是你自己亲手杀的,清理门户。 从头到尾,都是你吴大人自己的家事,和我卢璘不存在任何误会。 一旁的陆恆和胡一刀听著这暗藏机锋的对话,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神色都警惕了起来。 来者不善啊。 吴承嗣听出卢璘话里的意思,也清楚对方是个难缠的角色,不过不准备在这上面多做纠缠。 侧过身,指著身边的萧敏之,介绍道:“卢案首,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萧敏之,萧公子,与卢案首一样,也是要参加本届秋闈的青年才俊。” 吴承嗣刻意没有提萧敏之的出身来歷。 萧敏之含笑上前一步,视线落在卢璘身上: “久闻卢案首大名,一篇《圣策九字》名动京都,以卢案首的学问,想必此次秋闈解元之位,已是志在必得了?” 卢璘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嘲讽,淡笑回覆:“志在必得不敢说,但总归有几分信心。” “哦?” 萧敏之摇头轻笑:“秋闈可和府试、院试不一样,这可不是你们临安府这般小孩子过家家。口气这么大,若是没能拿到解元,可就丟人了。”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听闻这次,可有不少世家子弟下场应试。难不成,卢案首连真正的世家,都没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旁边的陆恆先忍不住了。 “世家又如何?科举场上,比的是圣人文章,比的是经义策论!难不成还要看你的家世来歷?看你的身份地位?” “醒醒吧!这不是前朝了!还以为是九品中正制呢?现在考的是科举!” 从萧敏之那股子倨傲的態度里,陆恆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歷。 但那又如何? 自强社是怎么来的? 就是为了打破这些门阀世家的垄断! 学问,可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萧敏之闻言也不气。 饶有兴致地看了陆恆一眼,而后將视线重新转回卢璘身上,点了点头: “有这个信心,是好事。难怪能开创出江南道都漕交易监这种新模式,不错,当真不错。” 陆恆闻言一愣。 自己猜错了? 对方不是来找茬的? 就在陆恆发愣之际,只听到萧敏之对著卢璘开口: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卢案首开创先河。” “若非如此,咱们今日,怕是也没机会见面。” 陆恆更听不懂了! 感谢卢案首开创先河? 这是什么意思? 胡一刀和陆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茫然。 看不懂吴承嗣和萧敏之来这一趟的目的。 卢璘却听懂了。 脸上的淡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脸色沉了下来。 看到卢璘这个反应,萧敏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是聪明人。 一下就听懂了! 感谢卢案首开创先河? 不,是感谢你搭好了台子,接下来,该我唱戏了。 若非如此,咱们没机会见面? 不,是若非你搞出了交易监这个东西,你这种寒门泥腿子,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卢璘正是听懂了背后的轻蔑与傲慢,所以脸色才沉了下来。 萧敏之欣赏著卢璘脸上那难得的阴沉,心中愈发快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轻声笑了一句,萧敏之留下一句。 “期待下次,与卢案首再会。” 说完,便与吴承嗣一同,转身离去,姿態瀟洒。 陆恆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卢璘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凑了过来,低声问道:“琢之,那傢伙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卢璘收回视线,缓缓吐出五个字。 “摘桃子的来了!” 第208章 常万金的疯狂! 恰在此时,康承民和秦有德联袂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卢璘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康承民眉头一挑:“什么摘桃子?琢之,发生何事了?我怎么没收到消息,谁要来摘桃子?” 秦有德也觉得奇怪,如今的交易监,可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何况他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卢璘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刚才那位,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兰陵萧氏的人。” 兰陵萧氏! 四个字一出,康承民和秦有德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卢璘的猜测並非空穴来风。 早就想过,江南道都漕交易监这等日进斗金的生財利器,朝廷怎么可能放任其一直被自强社掌控。 这不符合官场的规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康承民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听京中同僚提及,户部右侍郎萧大人,近来在朝中奔走积极,多次在首辅面前建言,要规范各地新政,统一管辖......莫非,与此事有关?” 一笔写不出两个萧。 前有户部侍郎在朝中积极奔走,后有萧氏子弟在临安府登门示威。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陆恆一听,当场就炸了! “岂有此理!” “琢之你辛辛苦苦创立的交易监,咱们自强社多少兄弟呕心沥血,才让它走上正轨,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要来摘桃子?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恆气得满脸通红,这换谁能忍? 卢璘淡笑著摇了摇头: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陆恆见卢璘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消了些。 是了,琢之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肯定早就想过会被人摘桃子,必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卢璘当然有计较。 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把桃子摘了,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自己刚想著基业小成,羽翼渐丰,准备把爹娘从清河县接过来,享享清福。 真让人摘了桃子,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康承民和秦有德却不似陆恆这般乐观,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琢之,兰陵萧氏可不是四大米行,他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底蕴深厚,万万不可莽撞行事。”秦有德沉声提醒。 康承民也点头附和:“没错,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卢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们的好意,转过头对著胡一刀拱了拱手: “二当家,今日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些要事处理,就先走一步。” “黄观,朗行,你们留下,代我应酬一番。” 黄观点头应下。 陆恆却直接摇头:“景明一个人应付得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秦有德和康承民看著卢璘离去的背影,都以为他是被兰陵萧氏的名头给嚇到了,心中不免嘆了口气。 “琢之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若是能有个好出身,又何至於受此掣肘!” “是啊!” ....... 胡一刀亲自將卢璘和陆恆送到望江楼外。 “卢案首,您慢走。” 卢璘点了点头,示意胡一刀回去照顾宾客。 胡一刀知道卢璘有正事,也不多留,目送两人走下台阶,这才转身回了楼內。 一走出望江楼,夜风拂面,带著江水的湿气,很是清爽。 卢璘本就不多的酒意,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 守在门外的漕帮汉子们,一见到卢璘出来,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挺直了腰杆。 漕帮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工钱能涨,老了还有保障,全都是拜眼前这位卢案首所赐。 “卢案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问候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发自內心。 卢璘含笑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鐺、鐺、鐺”的,用碗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地传了过来。 眾人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匍匐在地上,朝著眾人的方向,一边爬,一边磕头祈求施捨。 一名漕帮汉子见状,生怕这污秽的乞丐惊扰了卢案首,立刻大步走过去,准备驱赶。 “滚远点!別在这碍眼!” 陆恆见那乞丐可怜,也动了惻隱之心,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正准备上前打发了事。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原本匍匐在地的乞丐,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隱藏在污泥和乱发下一双眼睛,迸射出凶光! 口中发出一声嘶吼,直扑卢璘而来! “卢璘!你这个畜生!害我家破人亡!老子要你死!” 伴隨著一声嘶吼咆哮,一道明晃晃的刀光撕裂了夜色! 一柄短刀,样式古拙,刀柄上缠绕著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丝线,夜色下,看上去像是有鲜血在其中流淌。 “卢案首小心!”漕帮汉子们见状,惊骇欲绝,发出声声呼喊。 刚走出望江楼,准备提前离去的秦有德,恰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住了! 视线死死地盯在那柄暗红色的短刀上! 破罡刃!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乃军中秘传的凶器,以百战煞气淬炼,专破除读书人的护体才气! 卢璘现在不过是秀才境,护体才气稀薄,面对这等凶器,与赤身裸体何异? 別说卢璘了,就算是举人境,猝不及防之下,挨上这么一下也必死无疑! 危险了! 陆恆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几乎是出於本能,下意识地就要挪动脚步,挡在卢璘身前。 可刚一动,就被卢璘猛地推开。 夜色下,卢璘终於看清了那张被污泥和乱发掩盖的脸。 不是別人,正是消失多日的常万金! 此刻的常万金,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和怨毒,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血光,直指卢璘心口! “琢之,小心!那是破罡刃,专破护体才气,万万不可正面硬抗!” 不远处,秦有德喊声也隨之传来。 听到“专破护体才气”六个字,陆恆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完了! 琢之千万不能出事啊! 陆恆这一刻真恨不得自己能以身代之! 琢之是自强社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希望! 他要是出了事,整个自强社,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常万金看著近在咫尺的卢璘,脸上露出一抹狰狞快意。 能拉著这个小畜生陪葬,值了! 这柄破罡刃,別说一个区区秀才,就算是举人,也得饮恨当场! 去死吧! 眼看那暗红色的刀光距离卢璘胸口已不足三寸! 第209章 文宝化形! 千钧一髮之际,只见卢璘周身才气骤然激盪,口中不急不缓,轻声诵念: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 话音刚落! 一柄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奇门兵器,凭空浮现在卢璘身侧的半空中! 其形如弯月,锋锐无匹,正是吴鉤! 卢璘单手一伸,稳稳抓住吴鉤,看也不看,对著常万金手中的破罡刃,隨意地向前一挥。 “鐺!” 一声脆响! 在常万金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这柄破罡刃竟如同朽木一般,寸寸断裂! “不!不可能!” 常万金懵了,整个人都傻了。 你一个秀才,凭什么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 这可是连举人都能斩杀的破罡刃! 怎么会一碰就碎! 短暂的失神过后,常万金更加疯狂暴怒! 乱发之下,整个人目眥欲裂,手握著只剩下半截的刀柄,竟还不死心,嘶吼著朝卢璘的脖子划去! 卢璘只是微微侧身,便轻巧地躲过,而后,手腕一翻,挥动著吴鉤,在常万金持刀的手腕处,轻轻一划。 动作轻鬆写意! “啊!” 下一刻,常万金口中传来悽厉嚎叫声,响彻了整个江岸! 一只断手,连带著那半截刀柄,一同飞向半空,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常万金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口中还在疯狂地咒骂著。 “卢璘!你这个杂种!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卢璘面无波澜,居高临下地看著常万金,吴鉤缓缓漂浮在身侧。 “你错了。” “落到这步田地,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的贪婪和愚蠢。” 外面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瞭望江楼內的所有人。 胡一刀第一个冲了出来,身后跟著黄观、康承民等一眾宾客。 当眾人看到地上翻滚哀嚎的常万金,以及卢璘身前的那一滩血跡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案首!” “琢之!” 胡一刀和黄观、康承民三人,一个箭步衝到卢璘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卢璘安然无恙,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放下心来的胡一刀转头指著那群早已嚇傻的漕帮汉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一个活人衝过来都看不见吗?要是卢案首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把你们的皮都剐了!” “二当家,不关他们的事。” 卢璘开口拦了一句:“常万金这是有心算无心,我也没想到。” 康承民此刻已经蹲下身,用手帕捻起一块破罡刃的碎片,仔细端详了片刻,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確实是有心算无心。” “这破罡刃是军中禁物,专为刺杀读书人所制。老夫曾听闻,京中便有两位同僚,折损在此等凶器之下,皆是举人出身。” 说到这里,康承民抬起头,心有余悸地看著卢璘。 “琢之,你这次,当真是命大啊!” 黄观的脸色同样凝重,走到卢璘身边,低声问道:“这事...会不会和陈都指挥使有关?” 黄观口中的陈大人,正是江南道都指挥使,常万金叔父。 黄观会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 满城搜捕,却偏偏让常万金藏身於眼皮子底下,还身怀这等专破才气的军中凶器。 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谁知道是不是那位陈大人心有不甘,假意配合官府全城搜索,实则暗中庇护,甚至將这柄凶器交予常万金,只为这最后一搏? 人群的另一角,萧敏之的视线,並未落在常万金身上。 而是饶有兴致地看著卢璘身侧漂浮著的吴鉤。 “文宝化形.....倒是有点意思。” 不止是萧敏之,回过神来后的康承民也把注意力放在了文宝化形上。 康承民快步上前,绕著悬浮在卢璘身侧的吴鉤走了两圈,嘖嘖称奇,最后才把视线落在卢璘身上,半是嫉妒半是调侃的开口: “沈师可真是偏心啊!这等护身的文宝,都捨得给你!” 此言一出,围观的眾人又热闹了! 文宝! 而且还是能化为实体的文宝! 战诗词修炼到极致,引动天地元气,才有可能將诗中意象化为实体,是为“文宝化形”! 这是何等境界? 非鸣州以上的战诗词,不可化形! 一首诗能名动一州,才勉强够得上门槛。 光达到了品级,还不一定能化形! 而看卢璘身侧这柄吴鉤,其凝实程度,锋芒內敛,宝光自生,绝非寻常鸣州诗词所能凝聚。 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这首战诗词的原作者亲临,以原作宝光催动。 其二,便是有大儒级別的存在,耗费自身才气,以无上修为为门下弟子量身定做,將才气封存於文胆之中,危急时刻方能显现! 康承民心中有些酸,自己也是沈师弟子,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不过转念一想,若自己有琢之这般惊才绝艷的弟子,恐怕也会倾尽所有,护其周全。 卢璘对康承民的调侃笑了笑,也没有解释这吴鉤的来歷。 抬手一招,吴鉤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而后,才转头看向胡一刀,脸带歉意: “二当家,今晚搅了你的雅兴,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卢案首您说笑了!” 胡一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卢璘点了点头,视线扫过地上被两名漕帮汉子死死按住、依旧在疯狂咒骂的常万金,淡淡开口。 “有件事,要麻烦二当家。” “卢案首您儘管吩咐!” “把这个贼人,绑结实了,连夜送去都指挥使司。” “交给陈大人处置。” 胡一刀闻言一愣。 交给陈大人? 那不是常万金叔父吗? 把侄子交给叔父处置,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胡一刀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劝阻。 可话到嘴边,看著卢璘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胡一刀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过来!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放虎归山,这分明是杀人诛心啊! 把常万金交给都指挥使。 陈大人该如何处置? 若是稍有偏袒,包庇侄子,那便是坐实了叔侄二人合谋,意图动摇江南新政的惊天大案! 到时候,別说他一个江南道的都指挥使,便是他背后的整个派系,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陈大人不能保。 不但不能保,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撇清关係,他还必须亲自下令,用最严酷、最公开的手段,处死自己的亲侄子! 这一手,比直接將常万金交给官府,要狠辣百倍! 第210章 天变不足畏! 翌日,清晨。 半亩园內,天光未亮。 本该在交易监当值的张聪,脚步匆匆地推开了院门,满脸焦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一进院子,张聪便愣住了。 只见黄观、陆恆等一眾自强社的生员,竟一个不落地全都在,早早地便起了床,將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张聪心下好奇,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看。 人群中心,社首卢璘正临案而立,手持狼毫,身姿挺拔,神態专注地在宣纸上挥毫。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张聪的视线顺著卢璘的笔锋看去,不由自主地將那纸上的內容念了出来。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 话音刚落,恰好看到卢璘笔锋一顿,写下最后一字。 “恤!” 卢璘缓缓收笔,將狼毫置於笔架之上。 转过身,望向黄观等一眾社员,脸上带著淡笑:“今日怎么都起得这般早?” 院子里,却无一人应答。 黄观、陆恆,以及所有的自强社生员,一个个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宣纸上的三句话,久久无法回神。 天变不足畏! 祖宗不足法! 人言不足恤! 良久,才有一名生员满是震撼地发出一声感嘆: “社首在书法一道,当真是...当真是推陈出新,走出自己的道了!” “是啊!这便是书道第二境?观其字,如见其人!我何时才能有这等境界!” “每次观摩社首的墨宝,都有新的领悟,受益匪浅!” 人群中的张聪眼珠子就没在那三句话上挪开过,同时口中反覆咀嚼,原本焦虑的脸色,不知不觉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啊! 世家又算得了什么! 天变尚且不足畏惧,区区一个兰陵萧氏,又能如何? 吾辈读书人若是退了这一步,身后的寒门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守旧无功,革新有罪? 这是何等的道理! 一时间,张聪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升腾,来时的担忧与畏惧一扫而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黄观与陆恆,更是瞬间便领会了卢璘写下这番话的深意。 有琢之在,自强社就有了主心骨! 只要琢之这身錚錚铁骨还在,自强社这面旗帜就不会倒!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之际,人群中的张胜眼珠子一转,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几步衝到卢璘面前,搓了搓手,一副不好意思的口吻开口道: “琢之,我观今日这份墨宝,隱隱有种破境的衝动,估计是与我缘分不浅,不如...就赐给我吧?” “让我日夜观摩,也好早日领会其中真意,说不定也能踏入第二境!” 此话一出,满院皆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张胜,隨即反应过来。 坏了! 被张胜这无耻之徒抢先了! 我怎么就这么蠢! 怎么就没想到! “张胜!你还要不要脸!社首的墨宝,也是你能玷污的?” “就是!你的字写得跟鸡爪子刨得似的,给你也是浪费!社首,给我!我是真距离书道二境只差一步之遥,若能日夜观摩此作,必能一举突破!” “放屁!你那也叫书法?社首,別听他的!给我最合適!我愿將其裱起来,日日三炷香供奉!”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连一向稳重的黄观,都忍不住有些意动,可一想到自己自强社社长的身份,跟社员们爭抢墨宝,实在有失体统。 可他又实在不想让琢之这幅惊世之作落入旁人之手。 思忖片刻,黄观清了清嗓子,提议道:“诸位,静一静!” “依我之见,社首此作,乃是我自强社精神之体现。不如就將其悬掛於我社学堂正中,供所有社员一同观摩学习,如何?” 陆恆立刻点头附和:“景明兄此言大善!我赞成!” 张胜一见这架势,便知道自己这次偷鸡不成了,顿时气得跳脚,指著那群搅局的生员破口大骂: “都是你们这群混蛋!要不是你们多事,社首刚才都快点头了!我看得真真的!” 其他社员听到张胜的咒骂,不气反笑。 自己没拿到不要紧,关键是张胜这个无耻之徒也不能拿到!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卢璘看著这热闹的一幕,笑著点了点头,示意黄观自行处理。 这时,张聪才终於寻著空隙,走上前来。 脸上的焦虑虽已散去,但神色依旧凝重。 “社首,交易监出事了。” “今日一早,监里来了人,带著户部和首辅大人联署的帖子,在交易监內,新设了一个职位。”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理。” “来人是个年轻人,叫萧敏之!” 话音落下,黄观和陆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满院的喧闹,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琢之猜的果然没错。 摘桃子的人,真的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了卢璘。 短暂的死寂之后,院子里像是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这帮世家门阀,吃相也太难看了!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们凭什么一句话就来摘桃子!” “社首,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跟他干!大不了这交易监,咱们不干了!” 群情激愤,一眾自强社的生员,个个义愤填膺。 人群中心的卢璘,脸上始终云淡风轻,等眾人情绪稍稍缓和,这才拍了拍手。 卢璘环视一圈,看著一张张涨红的脸,沉声道: “慌什么。” “有人来摘桃子,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吗?” 一句话,就把社员们的骚动平息了下来。 是啊,社首早就料到了。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真到了这一天,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满怀疑问的陆恆深吸一口气,走到卢璘身边: “琢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他把交易监抢走?” “抢?那也得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卢璘摇了摇头,看著眾人依旧不平的神色,继续开口: “从今日起,所有在交易监当值的社员,正常当值,各司其职。” “新来的萧监理有什么吩咐,让他熟悉业务,你们都要好好配合,不要让朝廷觉得我们自强社心怀不满,消极对抗。” 这话一出,眾人又愣住了。 好好配合?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社首怕了? 要认怂? 不少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可看著卢璘那张平静的脸,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社首可不是会吃亏的主。 这番话,听著不像是阴阳怪气,更不像是说反话,让他们暗中使绊子。 第211章 运河码头地產启动! 卢璘看了一圈眾人一个个摸不准头脑的表情,也没有多做解释。 他当然不是在说反话。 摘桃子? 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不能把桃子从树上摘下来。 就算摘下来了,也要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能啃得动这带刺的桃子。 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交易监,环环相扣,內里的门道和关节,岂是一个空降来的外人,三两天就能摸透的? 配合他? 自然要配合。 不但要配合,还要捧著他,让他儘快坐稳监理的位子。 坐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见眾人还是一副若有所思、半信半疑的模样,卢璘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黄观身上。 “景明,你留下,我有些事要单独交代你。” 眾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卢璘心意已决,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火气,三三两两地散去。 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卢璘与黄观二人。 卢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连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併交到黄观手中。 “景明,要麻烦辛苦你一趟,替我回一趟清河县,接我爹娘来临安府。” 黄观闻言,心中一凛。 立刻明白了卢璘的用意。 萧敏之来势汹汹,背后是兰陵萧氏这等庞然大物,接下来临安府,怕是不会太平了。 將伯父伯母接来,既是尽孝,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攻訐的把柄。 “琢之,我这一走,社里和交易监的事务....” “无妨。” 卢璘摆了摆手:“有朗行和张聪他们盯著,出不了乱子。” “这一路舟车劳顿,我不放心旁人。此事,只能託付给你。” 听到这话,黄观不再犹豫,郑重地將信和钱袋收入怀中。 “琢之放心,我一定將伯父伯母,安然无恙地带到临安府!” 黄观前脚刚走,后脚便有生员领著胡一刀匆匆进了院子。 胡一刀步履生风,一进门,便直奔卢璘而来。 “卢案首!您是没看到昨晚的场面!” 胡一刀一来,脸上止不住的兴奋,绘声绘色地把昨晚在都指挥司看到的场面描述起来。 “陈大人是真的狠啊!” “我们把常万金那小子五花大绑送到都指挥使司,陈汉生二话不说,当著所有人的面,亲自拔刀!” “一刀,就一刀!就把常万金的脑袋给砍了!” “血喷得老高!常万金到死眼睛都瞪著,死不瞑目啊!” 说完,胡一刀忍不住唏嘘感慨: “以前只听说陈大人最疼这个侄子,几乎是当亲儿子养,指望他养老送终。没想到,居然能下得了这等狠手!” 感慨过后,胡一刀脸色又变得凝重,郑重提醒道: “卢案首,您可得小心了!” “经此一事,那位陈大人,怕是彻底把您给恨上了!这可是杀侄之仇啊!” 卢璘听完,脸上波澜不惊,没有半点意外。 常万金的结局早已註定! 陈汉生別无选择。 至於记恨? 从自己决定拿四大米行开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跟江南道大大小小的势力对上。 卢璘转头看向胡一刀: “二当家今日登门,恐怕不止是为了说这个事吧?” 胡一刀被一语点破,也不尷尬,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什么都瞒不过卢案首您。” “咱们那个....运河地產码头,什么时候能启动啊?” “您之前说的那些沿岸滩涂,我都已经包下来了!地契全在咱们手里攥著呢!” 一提到这个,胡一刀的眼睛都在放光。 交易监是日进斗金,可那是官府的。 漕帮跟著喝汤,也赚得盆满钵满,但终究是给別人打工。 唯有这个运河地產码头,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金山银山! 一想到卢璘描绘的蓝图,胡一刀就心头火热,恨不得明天就开工。 卢璘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略微思索了片刻。 原本的计划,是等交易监彻底稳固之后,再启动这个项目。 但现在,萧敏之来了。 兰陵萧氏,想来摘桃子。 那就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得让他们明白,这桃子,不是那么好摘的。 想到这里,卢璘缓缓地点了点头。 胡一刀看到卢璘点头,整个人瞬间面露狂喜之色。 成了! 终於要开始了! 满怀期待的胡一刀正准备拉著卢璘,去后堂详聊运河地產码头。 收拾好行李的黄观从屋內走了出来。 黄观换上一身劲装,背著个简单的行囊,走到卢璘身旁: “琢之,那我这就出发了?” 卢璘拍了拍黄观的肩膀,郑重交代:“一切以安全为上。” 黄观重重地点头:“放心。” 两个字,再无多言。 看著黄观离去的背影,卢璘在原地站了一会。 本该是自己亲自走一趟,回清河县接爹娘的。 但萧敏之来者不善,背后是整个兰陵萧氏,这个时间点,自己还真走不开。 还好有景明。 做事沉稳,又是信得过,派他走这一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 黄观出了半亩园,没有丝毫耽搁。 单人单骑,沿著官道,朝著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清河县,文庙街。 卢记下水铺子。 天刚过午,铺子里的生意依旧红火。 案台边,卢厚正一如既往地忙活著,手里的刀使得又快又稳。 手起刀落间,一盘盘新鲜的下水便被切得均匀细致,而后熟练地装盘。 “小石头!三號桌的!”卢厚朝著店內喊了一声。 “来啦!” 一个扎著冲天辫的小丫头应声而出,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脸上笑得比谁都开心,端起盘子,脚步轻快地就给客人送了过去。 不远处,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氏看著女儿小石头那副熟练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是拿这丫头没办法。 花钱送她去蒙学,天天摆著一张臭脸,不是逃课就是打瞌睡。 可一回到铺子里帮忙,却比谁都积极,干活麻利得很。 这哪是享福的命啊! 第212章 你看我像你爹不? 李氏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璘哥儿在小石头这个年纪的时候,哪用得著自己这么操心,读书写字,样样都是自己抢著学。 也不知道小石头这性子,到底是隨了谁。 想著想著,李氏又惦记起了璘哥儿。 也不知道璘哥儿在府城过得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夫子倒是顺嘴提过几句,好像是说璘哥儿在府城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看夫子当时那个与有荣焉的態度,想来是极为满意的。 可自己想再多问几句,夫子却又开始打哑谜,让她宽心等著便是。 真是急死个人。 这时,忙完了手头活计的小石头凑到了李氏身边,仰著小脸,邀功似的问道:“娘,你看我干活麻利不?” 李氏被小石头拉回思绪,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死丫头,这么著急做事干嘛?以后嫁人了有的是活给你干!” “花钱让你去蒙学,你天天就知道往铺子里跑,再让夫子找上门来,仔细你的皮!” 忙完了的卢厚擦了擦手,在案桌边拿起一桿烟枪,美滋滋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眯著眼笑道:“孩子嘛,还不懂事,你別老是打打打的。” “用璘哥儿的话怎么说来著?要注重培养孩子的天性!等她再大点,懂事了,自然就知道要上进了。那时候璘哥儿不也是,一下就懂事了!” 李氏刚骂完女儿,一转头就看到丈夫那副吞云吐雾的悠閒样子,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还有你!什么好的不学,尽学你爹那臭毛病!还抽上烟了!呛死个人!” 被骂一顿的卢厚憨笑的点头,又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同样被骂了一通的小石头跟老爹一样,没见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眼珠子一转,屁顛屁顛地跑到卢厚面前。 趁著卢厚放下烟枪的空档,一把將烟枪抢了过来,有样学样地把菸嘴放到自己嘴边,还煞有介事地嘬了一口。 然后,小石头抬起头,衝著卢厚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 “爹,你看我像你爹不?” 噗。 李氏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前一秒还说著要培养孩子天性的卢厚,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接著,一把抄起小石头,將她横著架在自己腿上,大手结结实实地就跟小石头屁股来了个亲密接触。 “啪!啪!啪!” “哇!” 小石头瞬间嚎啕大哭,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边哭还边不服气地喊著: “爹啊!你爹也这样抽菸啊!我就问你像不像!你別打了!哇...” 卢厚越听越来气,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李氏在一旁抱著胳膊笑脸盈盈看著这一幕,还止不住的阴阳怪气: “这会儿怎么不培养天性了?” 卢厚被噎得说不出话,打得也有些累了,这才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石头放下来,刚准备板起脸来批评教育几句。 这时,一个风尘僕僕的身影,走进了店里。 来人一身劲装,身形挺拔,眉宇间略带疲惫。 “请问,这里可是卢记下水铺?伯父伯母,可是琢之父母当面?” 来人正是黄观。 卢厚和李氏一听到琢之这个称呼,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自家儿子卢璘,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李氏上下打量著黄观,见他年纪与儿子相仿,气质不凡,便试探著问道: “这位公子,你是....你是我们家璘哥儿的同窗吧?” 黄观对著李氏和卢厚恭敬地拱了拱手,点了点头。 “伯父伯母安好,学生黄观,与琢之乃是同窗挚友。”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琢之託我带回来的家书。” 李氏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连忙转头对还在抽噎的小石头喊道:“死丫头,別哭了!快去家里,把夫子请过来!” 同时,又热情地招呼著黄观。 “公子快请坐!快请坐!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吧!” 说完,她转头又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卢厚。 “还愣著干嘛!赶紧去后厨,准备些好酒好菜啊!”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铺子外就传来了小石头清脆的嚷嚷声。 “娘!爹!我把夫子请来啦!” 话音未落,小丫头已经拉著沈春芳和一个身穿鹅黄罗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少女正是郑寧。 此时,李氏已经从黄观嘴里,大致问出了来意,知道璘哥儿是准备把他们老两口都接到府城去享福。 李氏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一时间五味杂陈。 黄观一见到沈春芳,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大礼。 “晚生黄观,见过文定公。” 沈春芳含笑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李氏一见夫子来了,连忙从卢厚手里夺过那封信,小跑著递了过去。 “夫子!您快给俺们念念,这上面写的都是啥!” 沈春芳接过信,一旁的郑寧也按捺不住好奇,踮起脚尖,將小脑袋凑了过去。 “父母亲大人膝下: 儿子在临安一切安好,学业虽忙,但不敢懈怠,唯恐辜负二老期望。 日夜惦念家中,不知父亲腰疾可好些?母亲劳累与否?小石头可有胡闹逃学?夫子身子是否康健? 近日事务繁杂,秋闈在即,恐难抽身回乡。 思亲心切,盼二老与夫子能来临安一聚。 一来儿子可於膝前尽孝,二来有夫子耳提面命,秋闈之试,儿子把握亦能更大。 若有爹娘在侧,儿子科考亦能安心许多。 男璘叩上” 信不长,沈春芳很快便看完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评说,一旁的郑寧却先嘟起了嘴。 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把抢过信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混蛋! 信里爹娘提了,小石头提了,连夫子都提了,偏偏就是没有提自己半个字! 一股无明火直衝头顶。 “哼!好一个大孝子!” 郑寧重重地將信拍在桌上,气鼓鼓地开口: “自己不晓得回来,还想著把叔叔婶婶都折腾到临安府去!这是什么道理?圣人书里教的孝道,就是这么让他拋家舍业的吗?” 第213章 爹娘將至! 郑寧这番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厚和李氏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这丫头生的是哪门子的气? 黄观也是一怔,连忙拱手解释: “姑娘误会了。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初立,千头万绪,临安府那边许多事都需要琢之坐镇,实在是分身乏术,这才托我走这一趟。” “哟。” 郑寧抱著胳膊,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一个秀才而已,听著倒比朝堂上的阁老还忙,也要日理万机了?” 这话尖酸刻薄,让黄观的脸都有些掛不住。 沈春芳倒是看出了点味道,却也没点破,只是咳嗽了一声,將话题拉了回来。 看向李氏和卢厚:“你们二位,是怎么想的?” 卢厚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脸上满是纠结和不舍。 “这.....这铺子,开了这么些年了,街坊邻里,老主顾....就这么拋下了?” 卢厚声音越说越低,闷闷地补充:“而且去了府城,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照应....” 卢厚没把话说透。 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 去了府城,就代表著和下河村,和卢家老宅那边,彻底断了。 以后...爹和娘要是哪天找上门来,都找不到人了。 屋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出了卢厚话里的犹豫。 李氏听不得这个,一把將他手里的烟枪夺了过来,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就心疼你这个破铺子!你怎么不心疼你儿子一个人在府城,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 李氏瞪了卢厚一眼,斩钉截铁。 “去!必须去!” “拋家舍业也得去!人还在,有手有脚的,大不了到了府城,再开一家卢记下水!怕什么!” 一番话,说得卢厚哑口无言。 看著李氏坚决的样子,最后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去……就去吧。” 见丈夫终於鬆了口,李氏脸上的怒气也消了些。 纠结了一会儿,看著卢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你那老爹老娘,走之前,就多留点钱给他们吧。” 唉,没办法。 自家男人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说好听点是老实巴交,说难听点就是愚孝。 虽然早就断了关係,可这些年背著自己偷偷摸摸给那边塞钱,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那也是生养他的爹娘。 沈春芳看著这一幕,抚著鬍鬚,讚许地点了点头。 “弟妹深明大义,璘哥儿这果决的性子,是隨了你了。” 被夫子这么一夸,李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一红。 一旁的郑寧,听著他们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行程,又忍不住开口。 “我看卢璘就不是诚心的。” “真要是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接?这舟车劳顿的,叔叔婶婶一把年纪了,路上万一有个磕碰....他倒好,嘴上说说,累的都是別人。” 沈春芳这下是真觉得有些怪了。 这丫头,怎么三番五次地不想让他们去府城? 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但也没细想。 既然李氏和卢厚都答应了,转头对黄观开口: “如此,便有劳贤侄了。” 黄观连忙躬身:“夫子言重,此乃学生分內之事。” 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了出来。 一直被眾人忽略的小石头,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拉著一张小脸,满脸不悦。 “怎么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啊!” 李氏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宝贝儿子团聚,心情大好,笑著弯下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好好好,问你,问我们家小石头,那你愿不愿意去府城找你哥哥呀?” 小石头板著脸,小大人似的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去呢!” “除非....除非去了府城,不用再去蒙学读书了!要不然,我可不答应!” 李氏一听这话,刚缓和下去的脸,唰地一下又黑了。 “你这死丫头,是要翻天了是吧!” “你不去就一个人留在清河县!让你天天待在学堂里,被夫子打手板!” 小石头一听又要挨打,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哇……”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著: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 与此同时,临安府,半亩园內。 胡一刀脑子昏昏涨涨地从內屋走了出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嘴里不停地嘀咕著: “什么....什么叫成立专业的工程队?还要细分成什么木工组、泥瓦组、石匠组....” “还有那个什么....吸引手艺人入驻,免第一年租金?这不是白白送钱给別人花吗?” “还有什么统一规划,商住分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胡一刀感觉自己就像在听天书,卢案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这些新奇的说法,比上次那个工龄俸禄还要绕。 虽然一个门道都没听明白,但胡一刀还是决定,照做! 卢案首怎么说,咱就怎么干! 管他什么工程队,什么免租金,卢案首说是金山,那就一定是金山!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和富贵,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胡一刀晃晃悠悠地往院外走,满脑子都是那些听不懂的词,压根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刚从外面回来的陆恆,正巧碰上失魂落魄的胡一刀,连忙笑著打招呼:“二当家,这是要去哪?” 胡一刀脑袋里塞满了事,根本没听见,径直从陆恆身边走了过去,嘴里还念叨著:“先招人……对,先贴告示招人……” 陆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诧异地看著胡一刀的背影,转头走进院子,对著从屋里走出来的卢璘,半是玩笑半是疑惑地问道: “琢之,二当家这是怎么了?见了我跟没看见似的,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卢璘脸上带笑,摇了摇头。 “他不是对你有意见,是脑子里的东西装不下了,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第214章 秋闈將至! 运河地產码头这个项目,卢璘方才只是捡最核心,最基础的部分,揉碎了讲给胡一刀听。 饶是如此,这些在前世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堪称商业理论基石的东西,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不亚於石破天惊。 什么叫打造商业生態? 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 什么叫前期让利培养市场? 这些东西,胡一刀听得云里雾里,实属正常。 卢璘也不需要他懂。 漕帮的优势在於强大的执行力和动员能力,胡一刀要做的,就是那个最坚实的执行者,把自己的每一个指令,不打折扣地落实下去。 至於顶层设计和战略规划,那是自己的事。 陆恆听了卢璘的解释,这才恍然大悟,隨即也笑了起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每次胡一刀从琢之这里离开,都是这副丟了魂的样子,看来是被琢之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给衝击的不轻。 陆恆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正事。 “琢之,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 “房子已经找好了,就在鸣玉坊的枕水巷,离咱们半亩园就隔著两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卢璘闻言,对陆恆含笑点头。 “辛苦你了,朗行。” 陆恆办事,卢璘向来是放心的,能这么说,知道这房子必然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陆恆摆了摆手,难得被卢璘夸奖,脸上略有得意:“跟我客气什么。” “那宅子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不小,正適合伯父伯母居住。前院敞亮,后院还带个小花园,可以种些花草。最难得的是那条巷子清净,邻里也都是些殷实人家,平日里没什么閒杂人等。” 陆恆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和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这是地契,已经过了户,就在你名下。我自作主张,找人把里面简单打扫修葺了一下,添置了些新的家具被褥,伯父伯母他们到了,隨时都能住进去。” 卢璘接过沉甸甸的钥匙和地契,再次郑重表示感谢。 “朗行,这次真是多谢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陆恆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可隨即,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態。 “对了,琢之。” “今天交易监那边又有动静了。” 卢璘抬起头,示意他说下去。 “那个萧敏之,今天正式到交易监上任了。” “他一来,康大人和秦大人便召集了所有人,当眾宣读了朝廷的任命文书,指派了监理的工作內容。” 这些都在卢璘的预料之中。 “然后呢?”卢璘平静地问。 “然后?” 陆恆冷笑一声:“然后他就摆出了一副主人的架子,在交易监里四处巡视,问东问西。不过咱们大家都记著你的吩咐,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的,有问必答,把他当菩萨一样供著。” “倒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对咱们的人指手画脚。” 陆恆顿了顿,回忆著当时的场景。 “巡视完一圈,倒是老老实实在自己房间坐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干,哪都没去。” “就要了一样东西。” “咱们交易监,从开办至今,所有的帐本。” 陆恆说完,脸上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眉头紧皱: “琢之,这可如何是好?” “交易监每日流水何等巨大,经手的帐目数以万计,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点紕漏,被他抓住了把柄,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这帮世家子弟,最擅长的就是顛倒黑白,罗织罪名!咱们辛辛苦苦,可不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到时候,一顶“监守自盗”的大帽子扣下来,整个自强社,都要跟著万劫不復! 卢璘听著陆恆的话,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平静地將那串钥匙和地契放入怀中,这才抬起头,淡笑著反问了一句。 “帐,是我们自己的人记的。银子,是我们自己的人收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 “他想查,便让他查好了。” “朗行,你担心什么?” 陆恆被问得一愣。 是啊,我担心什么? 担心帐目不清? 可交易监的帐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流水清晰,乃是琢之亲自定下的复式记帐法,比官府的糊涂帐要明白百倍。 担心有人贪墨? 自强社的兄弟们,哪个不是憋著一股劲,要跟著琢之做一番大事业,谁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自毁前程?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陆恆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我....我就是怕他们栽赃陷害!” 陆恆一跺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要是铁了心要整我们,总能找到由头的!” 卢璘闻言淡淡一笑。 他当然明白陆恆的顾虑。 不过,他卢璘的帐,可不是那么好查的。 更何况,自己还要靠著交易监这点蝇头小利中饱私囊? 格局小了。 身为交易监的总办,想要牟利,还需要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那也太小看他了。 就算卢璘真的准备中饱私囊,盈利的手段不要太多。 交易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等平台。 每天数以万计的交易数据,粮食、布匹、盐铁.....所有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供需关係,在这里都一览无遗。 掌握了这些,就等於掌握了整个江南道未来数月乃至一年的经济命脉。 预测物价涨跌,提前布局。 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且不著痕跡的生財大道。 光是利用信息差,隨便在市场上操作几笔,赚到的银子,就比贪墨那点碎银子多出百倍千倍。 而且乾净。 更何况,如今的卢璘,差什么都不差钱。 当初从四大米行身上割下的那块肉,大半部分在卢璘私人钱库里。 交易监於他而言,是撬动整个江南道,乃至整个大夏王朝的槓桿,是实现自强社抱负的根基,岂会因小失大,在帐目上留下任何污点? “朗行,你替我转告交易监的弟兄们。” 卢璘拍了拍陆恆的肩膀,神態从容。 “安心当值,各司其职。萧监理想看什么,就让他看。想问什么,就让他问。不必藏著掖著,更不必惊慌。” 见陆恆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卢璘话锋一转。 “对了,秋闈將至,算算日子,也不过月余了。” “你再传个话,社里所有准备参加秋闈的生员,从明日起,不必再去交易监轮值了。” “都给我回半亩园,闭门苦读!全力备考!” 陆恆听到这话,缓缓点头。 是啊,秋闈將至! 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交易监闹得再凶,终究是术。 科举入仕,才是真正的道! 只要自强社能在科场上再进一步,出了举人,甚至出了进士,那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我明白了!” 陆恆重重地点了点头,慢慢平静下来。 “琢之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这届秋闈,咱们自强社,定要再创辉煌!” 第215章 道千乘之国! 与此同时,江南道都漕交易监內。 一间专门为新任监理准备的公房里,灯火通明。 萧敏之端坐於书案之后,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帐册。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暮,將交易监开办以来所有帐本,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可半点想要查到的痕跡都没有。 帐目清晰得可怕,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每一笔交易的手续费,都分毫不差。 流水与库存完全对得上,找不到半点破绽。 萧敏之放下手中的帐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脸色凝重。 他绝不相信,一个出身寒微的泥腿子,在见到这等泼天富贵之后,能忍得住不伸手。 別说一个寒门秀才了。 就是他自己,出身兰陵萧氏,自幼见惯了富贵荣华,第一眼看到交易监这每日数万两白银如流水般进出的总帐时,心臟都忍不住剧烈地跳动。 卢璘他凭什么能抵挡得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卢璘做帐的手段,已经高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想到这里,萧敏之的內心愈发火热。 这交易监,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必须將它牢牢掌握在萧家的手里! 只要能掌控此地,从这巨大的流水中,哪怕只漏出一点点油水,就足以让一个二流世家吃得盆满钵满,更何况是他们兰陵萧氏。 萧敏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来,光靠自己是不行了。 当即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下文房四宝,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顿了顿。 一行清雋有力的小楷,跃然纸上。 “伯父亲启……” 信中,萧敏之將自己上任后所见的交易监盛况,以及那令人心惊的每日流水,详尽描述了一番,极力渲染其重要性。 最后,萧敏之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的请求。 “.....此地关乎我萧氏百年大计,万不容有失。然卢璘此子,心机深沉,行事滴水不漏,侄恐一时不察,为其所蒙蔽。” “恳请伯父,速从户部调拨几位精於算学的薄房老吏前来临安。” “侄,定要將这交易监的帐目,查个底朝天!” ........... 自卢璘那天全力备战秋闈传下后,半亩园內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谈之间,三句不离交易监每日流水,五句不离新政推行。 如今,这些声音少了许多。 换成了各种经义策论、战诗词的討论。 ...... 又是一个清晨,天色微亮。 半亩园內,已经是书声不绝於耳。 晨起练字的卢璘推开房门,便看到院中三三两两的生员,或手捧书卷,低声诵读,或聚在一处,为某个义理爭得面红耳赤。 看到这一幕,卢璘含笑点头,心中欣慰。 没有上前打扰,自顾自地寻了个无人角落,铺开纸笔,准备晨起练字。 院內的生员们也早已习惯了社首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瞥,无人上前打扰。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卢璘练字已到了尾声。 院子里原本的读书声,不知何时,渐渐变成了激烈的討论声。 卢璘收好笔,侧耳听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几名生员,因为一道科举的破题,產生了分歧。 “道千乘之国”和“莲动下渔舟”。 这道截搭题,倒是有点新意。 前者讲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 后者描绘的是江南水乡的閒情逸致。 一庄一谐,一为经国之大业,一为田园之雅趣,风马牛不相及。 截搭题,考的就是这般將天南海北的两句,熔於一炉的功夫。 既要贴合题意,又要文气贯通,確实考验功底。 正在激烈討论的几人,见到卢璘已经练完字,其中一人立刻拉著爭论的对手,快步走到卢璘身前。 “琢之!你来评评理!此题到底该如何破?” 卢璘含笑看著二人,先看向率先开口的那位生员,点评道: “周芜这个思路,中正平稳。以舟喻国,以行舟喻治国,道千乘之国,当如渔舟行於莲叶之间,戒慎恐惧,谨慎而为。不错。” 被夸奖的周芜一听,顿时乐了,脸上满是得意。 还没等他得意完,又听到卢璘转向另一人: “赵诚这个思路,也別出心裁。以莲喻贤,以舟喻君。莲动下渔舟,是贤人出仕则民安乐,一派和谐景象。此乃治国之乐,亦是道千乘之国的境界。也对。” 一旁的陆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琢之,你这和稀泥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你这各大五十大板啊!说了跟没说一样,快说点有用的!” 周芜和赵诚也听明白了,社首这是不忍心打击他们的积极性,脸上都有些赧然。 卢璘笑著瞥了陆恆一眼:“朗行,你这是存心拱火。” 说完,卢璘略微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道题上。 整个院子的討论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卢璘缓缓开口,给出了自己的破题思路。 “圣王垂钓之术也。” “千乘之纲,在於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纲,犹渔舟之缆,隱於莲动之下,不可轻见。” “用人如观莲,君子处世,或动或静,皆有法度。动静之间,足以识其贤愚。此乃使民之基。” “王道之行,不必下九渊之深,而贤才百姓,自如鱼跃於舟畔。此,方为『道』之真意。” 话音落下。 满院俱静。 周芜、赵诚,以及围拢过来的所有生员,全都怔在了原地。 眾人反覆咀嚼著卢璘的这番话,越想,越觉得其中滋味无穷。 良久,才有人发出讚嘆。 “妙啊!” “太妙了!” “以『垂钓』为榫,將治国大道与渔舟閒情熔於一炉,浑然天成!这才是真正的破题!” “何止是浑然天成!『垂钓』二字,暗合道家无为而治之深意,又將『君』与『民』的关係,化作垂钓者与鱼,既点明了『使民以时』,又超脱於题面之外,立意高远!” “用人如观观莲,动静之间识君子....此句更是点睛之笔!我怎么就没想到!” 一时间,院子里讚嘆声此起彼伏。 眾人看向卢璘的目光,敬佩中更带著狂热。 社首之才,当真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围著卢璘请教其中关窍之时。 半亩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风尘僕僕的身影,领著几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前些时日离去的黄观。 身后跟著一对面容淳朴的中年夫妇牵著个小女娃,还有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身穿鹅黄罗裙的少女。 一行人脸上略带疲惫,和到府城的茫然。 正是卢厚和李氏以及沈春芳一行人。 走在前头的李氏,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神采飞扬的挺拔身影。 李氏先是一愣,隨即眼眶瞬间就红了。 “璘哥儿!” 第216章 你哪来的钱? 听到李氏熟悉的呼喊,人群中,卢璘缓缓回头。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生员们,不知何时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卢璘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先是对著黄观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后,才转向李氏和卢厚,笑脸盈盈的开口: “爹,娘,一路辛苦了。” 李氏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 “辛苦啥呀!坐著马车,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坐著坐著就到了。” 嘴上说著不辛苦,一双眼睛却早已在卢璘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无数遍,生怕他瘦了,生怕他没吃好。 说完,李氏把儿子拉到近前: “来府城的路上,娘可是听说了,前阵子临安府闹粮灾,一石米要十两银子!你走的时候,娘就给你塞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哪够吃饱饭的嘛!” 李氏越说越后怕,要不是黄观在路上再三保证,说粮灾早就被儿子解决了,她这一路,心都得悬在嗓子眼里。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气色红润,身形挺拔,那颗悬著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卢璘听著母亲的絮叨,心中一暖,笑著解释: “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別担心。粮价早就平稳了,您儿子现在顿顿都能吃饱,还胖了些呢。” “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卢厚走上前来,大手在卢璘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咧著嘴笑。 “好小子,是结实了!” 卢璘笑著回应,视线却落在了卢厚腰间的烟枪上。 “爹,您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卢厚被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李氏已经恢復了本性,一把將那烟枪夺了过来。 “还不是跟他爹学的!家里日子刚好过一点,手里有了两个閒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好的不学,学人抽菸!” 李氏一边骂,一边將烟枪塞进自己怀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到了府城,处处都要花钱,可不能再由著自家男人养成这种费钱的坏毛病! 必须得给他戒了! 卢璘看著父亲一脸憨笑,母亲叉腰数落的熟悉一幕,只觉得无比安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接著转过身,对著一旁静立的沈春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夫子,您一路劳顿了。” 沈春芳抚著鬍鬚,含笑打量著自己的弟子,又环视了一圈院內浓厚的向学氛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琢之倒是没有懈怠。” 卢璘又將视线转向沈春芳身侧的郑寧。 少女今日依旧是一身鹅黄罗裙,只是那张俏脸上,不见半分笑意。 “郑姑娘也来了。” 郑寧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將头扭到一边。 “怎么?本姑娘来不来还要经过你同意?” 卢璘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笑著摇了摇头,这丫头还是这幅德行。 最后才將目光投向了躲在李氏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正好奇打量著四周的小石头。 缓缓蹲下身,与妹妹平视,脸上带著笑意。 “小石头,来到府城,见到哥哥,开不开心呀?” 小石头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反而板著一张小脸,不高兴地嘟著嘴。 “不开心!” 伸出一个肉嘟嘟的手指,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捧著书本的生员,满脸都写著抗拒。 “这里的人,都跟学堂里的夫子差不多!” 卢璘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甚,而后故意板起了脸: “那你可惨了!以后啊,你就住在这里了!这满院子都是你的夫子,隨时都能教你读书写字!” “你要是不听话,不好好读书,他们就轮流打你的手板!还不给你饭吃!” “咱们家在清河县的铺子,已经没啦!以后你要是不听话,可就真的要饿肚子了!” 这话一出,小石头那张小脸瞬间就垮了。 她看了看满院子的夫子,又想了想哥哥说的没饭吃,嘴巴一瘪。 “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卢璘笑意更甚:“还是这么不经逗,还是小哭包啊!真好啊!” 李氏见卢璘还是这副爱逗妹妹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妹妹!” 嘴上虽是责备,脸上却满是笑意。 卢璘站起身,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石头,笑著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不哭了。爹,娘,你们先去屋里歇歇脚,喝口水,待会儿我带你们去新家。” “新家?” 李氏和卢厚都是一愣。 卢璘笑著点头:“对,给你们在临安府买的宅子。” 李氏更疑惑了。 “璘哥儿,你哪来的钱买宅子?” 她一把拉住卢璘,满是盘问:“你走的时候,娘总共就给了你一百多两银子,府城的房子那么贵,你哪来的钱?” 旁边的卢厚也跟著意外。 他们这次来,可是把清河县的宅子和铺子都卖了,再加上李氏那个三品誥命夫人的年俸,还有下水铺子这些年的积蓄,东拼西凑,手上倒是有几千两银子。 两口子本来还打算著,等安顿下来,就这几天去物色房子,没想到,儿子已经买好了。 只有一旁的沈春芳,抚著鬍鬚,脸上不见丝毫意外。 在柳府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自己这个弟子的脑瓜子。 六岁的璘哥儿,就知道开製冰铺子,走清河县上层路线,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 更何况,璘哥儿这段时间在临安府做的那些事,他早有耳闻,又怎么会担心这点小钱。 买个宅子而已,对这个弟子来说,算得了什么? 卢璘看著爹娘那一脸急切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也没多解释。 “爹,娘,我先带你们去看看。” 说完,转头对著院子里的陆恆和张胜等人招呼了一声:“朗行,张胜,劳烦各位兄弟,帮我把爹娘的行礼带上。” “好嘞!” “社首您就瞧好吧!” 陆恆和张胜等人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地就將黄观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扛了起来,比搬自家的东西还积极。 第217章 枕水巷新家! 卢璘领著眾人,在陆恆的带路下,穿过几条街巷,径直来到鸣玉坊的枕水巷。 站在一座崭新的宅院门前,卢璘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爹,娘,到了。” 李氏和卢厚跟著走进去,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入眼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后则是个两进的宅子。 比他们在文庙街那个老宅子,还要大上一圈! 前院敞亮,地上铺著青石板,打扫得乾乾净净。 后院还带著个小花园,虽然眼下没什么花草,但也能看出是个拾掇心情的好地方。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李氏看得心都在颤,既欢喜又心疼。 卢厚也是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巴咧开,半天都合不拢。 跟著来的生员们,根本不用卢璘吩咐,自告奋勇地就开始帮忙收拾起来。 “这屋子我来扫!” “行李放哪?我来扛!” “这水缸是空的,我去挑水!” “社首,这些书呢?要不要先搬到书房去?” ...... 一时间,原本清净的院子,瞬间就热闹非凡。 沈春芳看著这一幕,欣慰地点头。 璘哥儿这个摊子,算是彻底支起来了。 这等號召力,已然有了几分气候。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枕水巷住的,大多是些殷实人家,平日里巷子清净得很,这突然搬来一户新邻居,还带著这么一大群人,动静著实不小。 几个看著像是当家主母的妇人,端著碗或者拿著针线活,凑到了院门口,一边瞧热闹,一边小声议论。 毕竟以后就是邻居了,都想过来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也看看这新搬来的是什么人家。 大家也怕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邻居,搅了清净。 其中一个穿著绸缎袄子,看著颇为富態的中年妇人,直接走进了院子。主动朝李氏打招呼: “哎哟,这是新搬来的邻居吧?可算是有人住进来了!” 李氏正在指挥著生员们搬东西,见有人搭话,连忙热情地迎了上去。 “是啊是啊,今天刚到!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大姐多照应!” “好说好说!” 妇人笑著应道,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氏身上,“看妹子这福气,儿子这么孝顺,给你们二老买了这么大的宅子。” 李氏一听这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嘴上却谦虚著:“哪里哪里,孩子瞎折腾罢了。” 两人正寒暄著,从里屋走出来的卢璘,见到母亲这么快就和邻居熟络起来,也笑著上前打了个招呼。 “婶子好。” 富態妇人旁边的另一个邻居,在看到卢璘的瞬间,忽然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正努力回忆著,恰好此时,陆恆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著卢璘拱了拱手。 “琢之,东西都搬进来了,我们就先回半亩园了,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 卢璘笑著点头:“辛苦大家了,改日我请客。” “琢之?” 那个觉得卢璘眼熟的邻居,听到这个称呼,再结合卢璘的年纪和长相,猛地想起了什么,试探著开口问道:“这位公子....莫不是卢案首当面?” 另一个邻居闻言,好奇地问:“哪个卢案首?” 卢璘含笑点头,算是承认。 得到確认后,先前开口的那个邻居妇人,当场就激动了起来,一把拉住李氏的手。 “哎哟!我的天!还有哪个卢案首!就是咱们临安府的活菩萨啊!” “婶子!你可不知道啊!前阵子咱们临安府闹粮灾,米价涨到天上去,城外多少灾民都快饿死了!就是你家公子,想出了法子,把粮价给硬生生打了下来!这可是救了几十万人的大功德啊!” 另一个邻居一听,也愣住了,隨即反应过来眼前这年轻人是谁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她二话不说,当即就要对著卢璘弯腰行礼。 “原来是卢案首当面!哎哟,民妇有眼不识泰山!” 卢璘连忙上前一步,將她扶住。 妇人站直了身子,还是激动得不行,满是感嘆:“真是有幸!真是有幸啊!能和卢案首您做邻居,这可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不定我家那小子,沾了您的文气,以后也能读书出息了!” 说完,她扭头就对自己跟来的丈夫喊道:“当家的!还愣著干嘛!快!快回家去,把咱们家那条最好的腊肉拿过来!” 第一个开口的邻居也连连附和:“是啊!是啊!卢案首可是咱们整个江南道的案首!文曲星下凡一样的人物!就等著今年秋闈折桂,高中举人了!” 李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弄蒙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听著街坊邻居们变著花样地夸讚自己的儿子。 活菩萨? 救了几十万人? 江南道案首? 她只知道儿子在府城读书,出息了,却从来不知道,儿子在外面,竟然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 不远处的角落里,沈春芳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抚著鬍鬚的手,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 安顿下来的头两天,卢璘哪也没去,专心在枕水巷的新宅里陪著爹娘。 一来是让他们熟悉新环境,二来,也是享受难得的清閒和温馨。 李氏倒是很快就適应了府城的生活,每日不是拉著卢璘问东问西,就是兴致勃勃地去后院的小花园里规划著名要种些什么,嘴里念叨著以后自家吃菜就不用买了。 可卢厚不行。 累了大半辈子卢厚,实在是閒不住。 第一天,卢厚还能背著手在院子里溜达,看什么都新奇。 第二天,就开始坐立难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长吁短嘆。 第三天,卢厚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劈柴了,劈完了柴,又去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最后实在没事干,竟拿著抹布,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擦了一遍。 李氏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叉著腰骂他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第218章 新铺子和夫子的心事! 卢璘也看出了老爹的不自在。 这天下午,卢璘找到卢厚,笑著开口:“爹,我给您在城南物色了个铺子,位置不错,咱们去看看?” 卢厚先是一愣,隨即整个人都精神了,搓著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铺子?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那敢情好!咱们快去看看!” 李氏在一旁听著,看到自家男人这幅德行,嘴上免不了又数落几句: “真是没福气的命!儿子让你在家享清福,你非得出去受那份罪!” 话虽如此,李氏还是手脚麻利地回屋换了身乾净衣裳,跟著父子俩出了门。 铺子在临安府南城的闹市,位置极佳,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是个两开间的大店面,比清河县那个小铺子气派了不止一倍。 卢厚站在崭新的卢记下水铺子前,背著手,来来回回地打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半晌,才从怀里摸出那杆被李氏缴获多次又失而復得的烟枪,美滋滋地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眯著眼,別提多愜意了。 不远处的李氏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叉著腰就骂开了。 “让你在家享福,偏偏要受罪,这么大的铺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卢厚被骂也不生气,只是憨厚地笑著,转头看向卢璘,眼里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弹了弹菸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璘哥儿,这铺子...得不少钱吧?爹手上还有些积蓄,这钱,爹给你。” 李氏一听,也立马点头。 拉过卢璘,一脸正色:“对!你爹说的没错!这铺子一看就不便宜,娘这里还有钱,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花。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可不能把钱都花光了。” 卢璘看著爹娘那一脸认真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 “爹,娘,你们的钱就自己留著吧,以后想买什么买什么。” “咱们家现在,不差钱了,你们安心就行。” 李氏听儿子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看著璘哥儿篤定的样子,又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自己三品誥命夫人,一年有三百多两银子的年俸。 自家男人这铺子要是支棱起来,看这地段,生意肯定差不了。 这么一算,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里,李氏的心才算彻底安稳下来。 看完了铺子,卢厚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连走路都带风,拉著卢璘,絮絮叨叨地规划著名开张的事宜,从採买到僱人,说得头头是道。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枕水巷的家里走去。 一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卢璘脸上的笑意便微微一顿。 院子里,夫子沈春芳正端坐於石凳之上,身前摆著一副茶具,一看就是已经等候多时。 郑寧和小石头也在,小石头正拿著根树枝,兴致缺缺地在地上画著圈圈,郑寧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著。 见到卢璘一家回来,沈春芳缓缓放下了茶杯。 “回来了?” “夫子。”卢璘上前行礼。 李氏是有眼力见的。 一看夫子这副正襟危坐、专程等候的架势,再看看自家儿子脸上收敛的笑意,心里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哎哟,走了这一路,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折腾散了!” 李氏夸张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一把拉过还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石头,另一只手又拽上了旁边一脸状况外的郑寧。 “走走走,都跟我回屋里歇著去,別在这杵著碍事。” 说完,她又回头递给还在那美滋滋抽菸的卢厚一个眼色。 卢厚一愣,隨即也反应过来,憨笑著掐灭了烟,跟在老婆孩子身后,一併进了屋。 转眼间,原本还有些热闹的院子里,便只剩下了卢璘与沈春芳二人。 沈春芳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抬手示意卢璘坐下。 “你这个自强社,搞得不错。” 沈春芳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夸奖。 卢璘微微一怔,隨即谦逊地躬了躬身:“都是社里兄弟们齐心协力,学生不敢居功。” 这几天,沈春芳確实没閒著。 嘴上说著享清福,实则每日都会背著手,溜达到半亩园去。 自强社的生员们一见是社首的恩师来了,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恭敬地围上来,拉著沈春芳请教学问。 一来二去,沈春芳对这群年轻人的底细,倒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子,看人的眼光確实毒辣。 这群生员,虽出身各异,但大多品性端正,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身上都有一股子不畏艰难、敢於任事的锐气。 假以时日,这些人若能科场得意,將来在官场上,便是璘哥儿最坚实的臂助,是能互相扶持,结成一张大网的同盟。 “老夫在半亩园,看了他们做的策论,也考校了他们的经义,都是些好苗子。” “你把他们聚拢在一起,很好。” 卢璘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心里却在琢磨,夫子专程把自己叫住,总不会就是为了夸这几句吧? 果然。 卢璘这个念头刚起,便听见沈春芳话锋一转。 “琢之,为师且问你。” “到了临安府这段时日,可还有看那些杂书?” 来了。 卢璘心中一定。 这才是夫子真正想问的。 只是夫子为何特意要问起这一茬? 在清河县文庙街的时候,就对自己看杂书一事三令五申禁止。 到了府城,还特意专程找自己问一次,確认情况。 而且看夫子这郑重其事的態度,显然不是隨口一问。 卢璘心中疑惑,但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夫子的话,这段时日事务繁杂,確实未曾再翻阅过。” 这倒不是假话。 自强社的创立,江南新政的推行,粮价的博弈,交易监的搭建,再到运河码头的规划....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要靠他来规划设计,耗费了不少心神,確实没空去看。 沈春芳听完,定定地看了卢璘片刻。 见卢璘神態坦然,不似作偽,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秋闈在即,此乃你眼下第一等的大事,万不可分心。” “科举才是读书人的正途,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至於其他,都是些锦上添花的末节,万不可本末倒置。” 沈春芳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见卢璘恭敬应下,这才摆了摆手。 “去吧,陪陪你爹娘” “是,夫子。” 卢璘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看著卢璘离去的背影,沈春芳脸上笑意缓缓消失,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视线越过院墙,落在了李氏和卢厚那间屋子上。 看了许久。 最后,摇了摇头,口中发出一声轻嘆。 第219章 卢璘的生日! 自打给老爹寻了个新铺子,卢厚彻底安顿下来后,卢璘的日子便又回到了往日的轨跡。 枕水巷,半亩园,交易监。 三点一线,作息规律。 上午在家晨起练字,下午去半亩园,与一眾社员探討经义,备战秋闈。 傍晚时分,再去交易监转上一圈,处理些积压的事务。 在交易监当值的时候,倒是和那位新来的萧监理,打过几次照面。 与初见时的剑拔弩张不同,如今的萧敏之,脸上总是掛著和煦的笑容,见了卢璘,还会主动拱手打个招呼,一口一个卢总办,叫得亲切又自然。 偶尔在廊下遇见,还会驻足聊上几句,从江南的风物人情,聊到京城的趣闻軼事,气氛和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可卢璘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这位萧公子,暂时没找到下嘴的地方,只能暂时收起獠牙,陪著自己演一出和气生財的戏码。 卢璘也乐得配合,每日里笑脸相迎,心里却在盘算著,对方这憋著的大招,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出来。 又是一日清晨,枕水巷的小院里。 卢璘练完字,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儒衫。 李氏正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从厨房里出来,见儿子一身齐整地准备出门,便隨口问了一句。 “今天记得早点回来,別又折腾到半夜了....” 卢璘接过粥碗,一边回答:“娘,今晚有点事,就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李氏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哟。” 李氏將手里的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拍,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才几天啊,就嫌你娘做的饭不好吃了?开始找藉口了是吧?夫子那话怎么说来著,犬不厌家贫!璘哥儿,你变了,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卢璘一口粥差点没喷出来。 一旁正准备出门去铺子里的卢厚,听到这话,默默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躲在门后的卢厚悄悄抬眼,和璘哥儿对视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 儿子,这会知道你爹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吧! 卢璘无奈地嘆了口气。 果然,天下的娘亲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刚团聚那几天,自己就是个宝,李氏每天变著花样地做好吃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才安生了几天,新鲜劲一过,自己这待遇就直线下降。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李氏这还算是好的,起码保质期比预想中长了那么几天。 当然,今晚不回家吃饭,倒不是卢璘找藉口。 今天是运河地產码头项目,正式动工的日子。 胡一刀前几天就找上门来,说破了嘴皮子,非要拉著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席,给大傢伙儿打打气。 用胡一刀的原话来说:“有卢案首您这个文曲星加財神爷坐镇,咱们这运河码头,开工大吉,往后必定日进斗金,顺顺利利!” 卢璘拗不过,只能点头答应。 李氏也看到了父子俩的眼神对话,瞪了眼自家男人,转头对卢璘说:“璘哥儿,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卢璘端著碗,眼神疑惑:“什么日子?” “你这傻小子,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啊!正式到了十六岁的年纪了!” 卢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娘在这等著自己,怪不得大早上发这么一通火,连忙补救: “好好好,那儿子今天早点回来!” 说完,卢璘笑吟吟地敲了敲李氏的肩膀:“那就辛苦娘了!” “爱回不回吧你!”李氏白了一眼,眉眼的笑意却止不住。 喝完粥,在母亲的嘮叨声中,卢璘出了门。 照例径直来到了半亩园。 花上一个时辰写了几篇文章,又抽查了几个准备参加秋闈的社员的策论,不知不觉,已是午后。 在半亩园简单用过午饭,卢璘这才慢悠悠地踱著步子,朝著交易监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交易监门口,在门內远远就看到卢璘的张聪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 “社首!” 张聪快步走到卢璘跟前,脸上担忧,急切地开口:“朝廷又派人来了!” “户部派来的薄房老吏,说是要....要审查咱们交易监的所有帐目!” 卢璘一听,脚步微微一顿。 萧敏之援军到了么。 速度倒是不慢。 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平静地拍了拍张聪的肩膀,安抚道:“没事,让他们查。” “去忙你的吧。” “可是,社首...” 张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卢璘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剩下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社首既然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张聪定了定神,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交易监。 卢璘迈步走上台阶,穿过人来人往的前堂,一路来到交易监后院。 后院是交易监核心人员办公的地方,平日里安静肃穆。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路过萧敏之那间公房时,卢璘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房门大开著。 里面,七八个身穿户部官服,面容精悍的老吏,正围著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帐册。 他们一边飞快地翻阅著帐本,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討论著,声音,刻意大到足以让整个后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嘶.....这个流水!简直骇人听闻!开办才多久,总流水竟已逼近千万两!” “里面肯定有猫腻!这么大的数额,不可能一笔烂帐都没有!” “这个记帐法倒是新奇,闻所未闻。借贷相抵,一目了然,比咱们部里那套鱼鳞册,確实要先进不少。” “先进有什么用!越是天衣无缝,问题就越大!给我查!一笔一笔地对!我就不信,查不出半点问题来!” 萧敏之就坐在一旁的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品著,看到门外卢璘的身影,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甚至没有关门的意思,就这么敞著门。 卢璘看著这热闹的一幕,笑了笑。 这哪里是在查帐? 分明就是在演戏。 演一出高压戏码,想让自己露出马脚。 卢璘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径直从门口走过,朝著自己公房走去。 第220章 沉牛断水,立桩画龙! 进到公房內后,卢璘没有耽搁时间。 端坐於案后,开始处理著桌上堆积的文书,对门外传出的动静,充耳不闻。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恆闪身走了进来,还顺手將门从里面关严。 “琢之,萧敏之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查个底朝天啊!” 陆恆脸上掛著笑,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忧虑,反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笑意。 帐本要是有问题,还用等到现在? 別说从户部找几个老吏,就是把六部尚书都请来,也休想从这天衣无缝的复式记帐法里,找出半分差错。 卢璘含笑点头,提笔在文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这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而是看向一脸轻鬆的陆恆。 “朗行,我看你这个协理,当地是越来越轻鬆了。” “不行,得给你加加担子。” 陆恆一听,笑著摆手:“別,琢之,我这点本事,给你打打下手还行,再加担子,可就压垮了。” 卢璘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准备卸任了。” “交易监总办的位子,你顶上来。” 话音落下,陆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顶替你?不行不行!” 陆恆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连后退了两步: “琢之,你可別开这种玩笑!交易监每日流水何等巨大,牵扯的利益错综复杂,我...我哪有这个本事坐稳这个位子!” 陆恆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长处在於执行和辅佐,论及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本事,还差卢璘太远了。 “那协理的位子,又让谁来?”陆恆急忙追问。 卢璘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 “张聪吧。” “让张聪试试。他的態度、品性、能力,都足以胜任。在社里资歷也够,能服眾。” 说完,卢璘也不给陆恆再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就这么定了。” “从今天开始,你试著接手总办的所有工作。交易监內的大小事务,你来决断,我只在旁边看著。” 陆恆彻底傻眼了。 心里纳闷著琢之为何如此著急,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啊。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卢璘已经迈步走出了公房。 看著卢璘的背影,陆恆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琢之抓了壮丁啊! 想明白这一层,陆恆苦笑著摇头。 琢之为了逼著自己成长,真是煞费苦心! …… 卢璘走出公房,再一次路过了萧敏之那间屋子。 屋內的景象,与他方才进去时,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先前那几个户部老吏信誓旦旦、气势汹汹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瘫坐在椅子上。 有的在揉著发红的眼睛,有的则烦躁地將手中的算筹扔在桌上。 帐册依旧堆积如山,可再也没有人去碰了。 萧敏之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看到从门外走过的卢璘,也没有了先前那副目光挑衅的姿態,反而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卢璘对视。 屋子里气氛有些尷尬。 看了一圈疲惫的眾人,萧敏之清了清嗓子,强打起精神开口道: “诸位,我看....咱们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大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先给大家接风洗尘,尝尝咱们临安府的美食,换换脑子。” 这番话说完,总算让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些。 其中一名年纪最长的薄房老吏,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带著几分怀念的感慨。 “说起来,老夫上次来这临安府,还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老吏却疑惑地皱起了眉,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老张,你是不是记差了?”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哪来的临安府?整个江南道刚经过战乱,不还是一片废墟吗?” 一句话,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 与此同时,运河江岸。 卢璘抵达时,看到的是一幅人声鼎沸的场面。 宽阔的江岸边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排的,是漕帮里新成立的专业工程队,一个个赤著膀子,肌肉虬结,精神抖擞。 有专门负责打地基的,有负责木工的,也有负责石料的,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稍远一些,则是被胡一刀特意邀请来的各路商户,米商、布行、茶盐牙郎,几乎囊括了临安府所有叫得上名號的行当。 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对著这片荒芜的滩涂指指点点。 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將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江风吹过,岸边每隔十数丈便插著的一面面崭新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旗帜为底,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四海通济。 这便是卢璘与胡一刀为开发运河码头地產,而成立的新商行之名。 取自《禹》註疏中的一句“禹平水土,而四海通济”,寓意效仿上古大禹治水,沟通四方,便利万民,既有经世济民的宏愿,又暗合了运河码头的商贸之本。 “卢案首!” 胡一刀远远看到卢璘的身影,大手一挥,分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按照您的吩咐,临安府里能请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到了!” 卢璘含笑点头,夸了一句:“二当家办事,我向来放心。” 说完,卢璘跟著胡一刀,穿过人群,来到江岸边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空地正中,赫然臥著一头通体黝黑的铸铁牛,足有千斤之重,造型古朴,气势沉雄。 铁牛的周围,围著十几个嬉笑打闹的孩童,一个个伸著小手,好奇地摸著冰冷的牛身。 今日的奠基大典,繁文縟节一概全免,核心只有八个字。 沉牛断水,立桩画龙。 这铁牛,既是镇压水脉,祈求风平浪静的风水镇物,同时,也是一道用来勘测地质的沉降標。 胡一刀见卢璘到了,也不废话,得了卢璘一个眼神示意,当即转头,对著铁牛旁一名漕帮心腹沉声开口。 “时辰到!开始!” 心腹得了命令,立刻扯著嗓子对围观的孩童们喊道:“来来来!都排好队!一人一鞭子,打响了有糖吃!” 此举名为“醒龙撵蛟”,用孩童的纯阳之气,鞭打铁牛,以唤醒沉睡的河龙,驱赶水下的蛟怪。 实际上,是利用孩童们无规律的跑跳和鞭打,来测试这片滩涂淤泥的承载能力。 孩童们一听有糖吃,顿时来了兴致,爭先恐后地从漕帮汉子手里接过特製的软鞭,轮流上前,使出吃奶的劲,对著铁牛一通抽打。 “啪!” “啪啪!” 清脆鞭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热闹非凡。 完成了第一步,胡一刀爆喝一声,猛地撕开上衣,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胸膛。 大步走到铁牛跟前,双臂一较劲,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千斤重的铸铁牛扛上了肩头! “好!”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胡一刀扛著铁牛,稳稳噹噹走到江边,早有准备的漕帮帮眾立刻递上三坛烈酒。 胡一刀接过酒罈,看也不看,直接將三坛烈酒从头到脚,尽数浇在了铁牛身上。 酒水淋漓,仪式感十足。 “起!” 隨著胡一刀开口,十二名早就等候在旁的漕帮力夫齐齐发力,口中喊著雄浑號子,用粗大的麻绳,將铸铁牛缓缓沉入主码头的预定水位。 “咚!” 铁牛入水,发出一声沉闷却又清脆的迴响。 成了! 这声清脆迴响,代表著下方的河床並非全是鬆软的淤泥,而是有著坚实的硬底,可以直接筑基! 做完这一切,胡一刀也是累得不轻,额上见了汗,大口喘著粗气。 扛牛是他的任务。 而卢璘的任务,则是立桩。 胡一刀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柄巨大的柏木锤,递到卢璘面前。 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好的八队河工,分別站在规划好的八个方位,同样手持大锤,肃然而立。 卢璘稳稳接过大锤,手臂微微一沉。 走到早已定好的桩位前,那里一根粗壮的柏木桩已经半截入土。 卢璘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高高举起木锤,对准木桩的顶端,重重锤了下去! “咚!”一声巨响! 坚硬的柏木桩,被卢璘这一锤,硬生生砸进尺许深的泥地里! “开工!” 隨著卢璘这第一锤落下,其余八个方位的河工,也同时抡起了大锤,奋力砸下。 “咚!咚!咚!咚!” 一时间,整个江岸,锤声震天,气势如虹! 第221章 消失的记忆! 立完了桩,卢璘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將木锤交给旁人,转身踏上了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台。 江风猎猎,旌旗招展,官民齐聚。 卢璘一席儒袍,立於高台之上,身形笔挺。 抬起手,遥遥指向那片刚刚打下第一根地基的土地,朗声开口: “诸位父老、商绅、力工、船户!” 一句话,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卢璘身上。 “今日这根桩砸下去,你们的饭碗、钱袋、子孙的活路,都活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被邀请来的米商布行、茶盐牙郎们,更是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神情专注。 人的名,树的影,卢璘点石成金的手段,临安府百姓们商户们大多都见识过。 因此,听到卢璘和漕帮有新的合作,大家才会这么给面子。 卢璘环视全场,继续开口。 “三个月后,泊位即成!” “届时,所有船入港,税减两成!今日,谁在此地立契建仓,谁就能抢下这码头的头排旺铺!” 此言一出,商户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减税两成! 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卢璘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 “一年之后,市舶司掛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凡不经此港的货物,一律加倍徵税!到那时,你们手里的货,便能比別家足足便宜三成!” 如果说刚才还是惊喜,现在,所有商户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便宜三成! 这意味著,他们將彻底垄断整个江南道的货物定价权! 卢璘看著台下眾人狂热的反应,话锋一转: “三年之后....” “到那时,谁手里握著这码头的股契,便是躺在家里睡大觉,都能听见铜板叮叮噹噹落进口袋的响动!” 寂静。 寂静之后,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轰!” 无数人涨红了脸,奋力地挥舞著手臂,嘶吼著,吶喊著,要將整个天都给掀翻过来! ........... 江岸之上,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几欲將天穹掀翻。 而江南道交易监內,却气氛有些怪异。 包括萧敏之在內,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光看著薄房老许。 废墟? 开什么玩笑! 临安府乃江南首府,自大夏开朝以来,便是天下有名的富庶繁华之地,何曾有过废墟一说? 被眾人盯著,老许也有些懵,难不成真的是自己上了年纪,记差了不成? 可想了一圈,老许还是觉得不对劲,自己又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再一次开口反驳: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十七年前!老夫跟著时任户部左侍郎的刘大人,一同来的临安府!岂能有错!” 老许梗著脖子,面红耳赤,越说越激动: “那时候,临安府刚刚经歷大战,放眼望去,遍地残垣断壁,哪有今日这般景象!” “刘大人心繫江南文脉,不忍其就此断绝,特意从京都圣院请来一件文脉圣物,就埋在这江岸之下,用以镇压临安府城的文运!” “此事乃是刘大人亲手所为,老夫就在一旁看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有错!”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让屋里的人都有些动摇。 可另一名同行的老吏还是觉得荒谬,从隨身的包裹里翻了翻,掏出一本册子。 “老许,你怕是真的老糊涂了。” “来之前,我特意去交易监的藏书阁,找了本《临安府志》来看。” 说著,將府志翻开,拍在桌上。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临安府近百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別说大战,就连稍微大点的天灾人祸都没有记载!” “是啊!” 另一个老吏也跟著附和: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如你所言,十七年前这里是一片废墟,那这满城的亭台楼阁,百万的人烟,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十七年,从废墟到江南第一雄城?这等功绩,史书上为何不见片言只语?负责重建的官员,怕是早就封侯拜相,名垂青史了!” “这....” 老许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问题出在哪里? 自己明明记得,那场大战波及了整个江南道,惨烈无比,临安府更是首当其衝,几乎被夷为平地。 他当时跟著刘大人南下,就是为了主持江南道的重建事宜。 可.... 可要让他回忆起那场大战的名字,对手是谁,为何而战…… 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 “不对!” 老许猛地一拍桌子,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也不顾什么体面了,一把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同僚,疯了似的往窗边拖。 “你们不信!你们都跟我来看!” 眾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半推半就地拉到了窗前。 老许指著窗外对面的江岸。 “看见没有!就是那里!” “刘大人带来的那件文脉圣物,就埋在那下面!”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刘大人说,此物乃圣人手植之槐木心,有定鼎文运之神效,埋於江畔,可保临安府文风昌盛,三百年不衰!” “我不会记错的!绝对不会!” 窗外,江风呼啸,万民欢腾。 窗內,一眾户部老吏看著状若疯魔的老许,面面相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其中一人看著老许激动得近乎扭曲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了一句: “老许....你说的那个...刘大人,是哪个刘大人?” “我在户部当值这么多年,怎么不记得哪一任户部左侍郎姓刘?” 老许一愣。 是啊。 哪个刘大人? 户部左侍郎....刘...刘什么来著? 一个无比熟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此刻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老许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己明明什么都记得。 记得十七年前的废墟,记得那件槐木心圣物,记得埋下的位置。 可偏偏想不起来,那场將临安府化为废墟的,到底是什么大战。 也想不起来,那个带著他亲手埋下圣物的,究竟是哪一位刘大人。 老许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第222章 诸君,共勉之! “卢案首!走!今晚我做东,临安府最好的酒楼,不醉不归!” 卢璘笑著摇头,婉拒了胡一刀的邀请: “二当家的好意心领了,今晚我得回家吃饭。” 胡一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卢案首,这可是咱们四海通济开张大吉的日子!天大的事也得往后稍稍!我可是把临安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就等您这位財神爷去坐镇呢!” 卢璘依旧是摇头。 开玩笑,今天敢放娘的鸽子,不回去吃饭,回头一个月都別想有好日子过。 “饭局我就不去了,后面的事,二当家看著安排就行。” 对於运河地產码头这个项目,该交代的,他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从前期的勘察定址、物料筹备,到如今的基建施工,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方案。 先筑码头地基与护岸,再建沿岸商业区的地基,然后是码头主体,商业区主体,最后是配套设施的完善。 整个项目周期,预估在半年到两百天左右。 胡一刀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时间节点,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漕帮的执行力,卢璘信得过。 见卢璘去意已决,胡一刀也不再强求,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卢案首您就瞧好吧!半年后,我给您变出一座金山来!” 婉拒了胡一刀,卢璘没有在喧闹的江岸多做停留,一个人踱步回了枕水巷。 还没到家门口,隔著巷子就听见自家院里人声鼎沸。 推开院门,卢璘著实愣了一下。 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几乎快要站不下了。 自强社里准备参加秋闈的生员,竟然来了大半。 陆恆第一个看到卢璘,连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琢之,你可算回来了!” 卢璘有些意外:“你们这是....” 陆恆笑著解释:“今儿个夫子去半亩园,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大傢伙一听,就都自发过来了。” “我们怕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没打算留下吃饭,就是过来给你送份祝福,说两句话就走。” 隨著陆恆的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生员们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看著卢璘,神態中满是敬佩和感激。 周芜率先开口,对著卢璘深深一揖:“社首,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为生计奔波,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地在半亩园备考。” “是啊!” 赵诚也跟著附和:“社首平抑粮价,创立交易监,让我等寒门士子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还有社首从不敝帚自珍,在半亩园中对我们的课业有问必答,我感觉自己这几个月的学问,比过去几年长进得都快!” “社首生辰,我等也没什么好送的,唯有苦读圣贤书,以待秋闈折桂,不负社首厚望!” 自强社能有今日,卢璘居功至伟。 不仅给了大家一个安稳的读书环境,更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未来。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让卢璘心中也泛起一阵暖意。 含笑与眾人点头致意,而后朗声开口: “诸位兄弟言重了。” “自强社,是所有人的自强社。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卢璘环视眾人,话锋一转: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秋闈大比。” “我希望,在秋闈的考场上,我们自强社,不落下一人!” “我希望,放榜那日,咱们自强社的名字,能响彻整个江南道!” “诸君,共勉之!”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生员热血沸腾,胸中豪情激盪。 “共勉之!” “定不负社首厚望!” 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生员们便十分有眼色地纷纷告辞,没有过多打扰卢璘一家人团聚。 偌大的院子,很快又恢復了清净。 李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个锅铲,脸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不饶人。 “行了啊,威风也耍完了,赶紧给我滚进来洗手吃饭!” 卢璘笑著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饭菜已经摆满了整整一桌,都是些家常菜,却做得格外丰盛。 卢厚正坐在桌边,美滋滋地嘬著小酒,看见儿子进来,咧著嘴笑。 小石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了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郑寧则坐在沈春芳身边,看到卢璘进来,只是轻轻瞥了一眼。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氏给卢璘盛了一碗长寿麵,嘴里絮絮叨叨。 “吃吧,吃完这碗面,又长一岁了,该懂点事了。” “別老在外面逞能,也別老欺负你妹妹。” “还有,別一天到晚不著家,你娘我做这么多菜,不要力气的啊?” 卢璘一边听著母亲的嘮叨,一边呼嚕呼嚕地吃著面,只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这便是家的味道。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李氏和卢厚去收拾碗筷,郑寧也回了房间。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卢璘和沈春芳。 沈春芳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著的小物件,递了过来。 “拿著,为师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一点心意。” 卢璘连忙起身接了过来,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多谢夫子。”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 雕的是一棵槐树,枝干虬结,形態古朴,雕工算不上精湛,却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沧桑的古朴意味。 木料的顏色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於黑的暗沉色泽,也不知是什么木头。 “这是....”卢璘有些疑惑。 沈春芳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杯,淡淡开口:“寻常玩意儿,留个念想。” 卢璘也不再多问,笑著谢过夫子。 第223章 工程遇阻! 全力备战秋闈的日子,过得飞快。 半亩园內,日升月落,书声不绝。 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这一日,半亩园的院中,秋风萧瑟,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卢璘刚在石桌上铺开宣纸,写下一篇文章的题目,还没来得及落笔,院门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黄观一脸兴奋,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先到了。 “琢之!琢之!时间確定了” 卢璘放下笔,看向黄观。 “考期定了!乡试的考期定了!” “就在十一月初八!” 十一月初八。 算算日子,只剩下七天了。 卢璘略微思索,开口道: “景明,回头告诉社里所有准备参加秋闈的兄弟,最后七日,不必再死记硬背。” “以调养心神为主,温故而知新即可。” “另外,这几日的饮食,让厨房多做些清淡滋补的,切忌油腻。” “我明白了!”黄观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传话。 可前脚刚迈出院门,后脚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正是胡一刀。 黄观被撞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见胡一刀急匆匆地说了声“得罪”,便绕过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卢璘看胡一刀满脸愁容的样子,眉头微皱。 这段时日,胡一刀来得很勤。 运河码头的项目动工后,大小事务,都会亲自过来匯报进度。 从地基勘探,到物料採买,再到人力调配,事无巨细。 只是前几次来,胡一刀都是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嗓门洪亮得能把房顶掀了,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老子马上要发大財的兴奋劲。 可今天,却是一脸愁容,脚步沉重。 “卢案首...” 胡一刀走到卢璘跟前,张了张嘴,最后嘆了口气。 “出事了。” “工程队的兄弟们,在打地基的时候,遇上怪事了!” “有十几处地方,邪了门了!那地跟铁打的一样,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挖不下去!” 胡一刀越说越是火大,一拳砸在石桌上。 “这眼看著就要入冬了,要是耽误了工期,江面一封冻,咱们这活儿就得停大半!” “咱们招商的摊子都已经铺开了,不少商户连定金都交了!到时候要是不能按时把码头和铺子建好,咱们『四海通济』的招牌,可就砸了!” “晚一天,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啊!” 卢璘静静地听著。 运河码头的地质情况,在项目开始前,就派人做过详细的勘察,甚至卢璘亲自去现场看过几次。 那片滩涂虽然多是淤泥,但下方都有坚实的岩层,按照图纸施工,绝不应该出现挖不动的情况。 这事情,確实透著古怪。 而且,这关乎整个运河地產项目的根基,不容有失。 “走。” 卢璘站起身,將桌上的纸笔收好。 “带我去现场看看。” …… 半个时辰后,运河江岸。 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此刻却有几处地方诡异地停了下来。 上百名赤著膀子的工程队汉子,围在几处打了一半的地基坑旁,一个个愁眉苦脸,议论纷纷。 卢璘和胡一刀赶到时,一名负责现场的工头立刻迎了上来。 “卢案首,二当家,就是这儿!你们看!” 他指著不远处一个刚挖了不到半人深的基坑。 “从昨天下午开始,挖到这儿,就再也下不去了!镐头砸上去,就跟砸在精铁上一样,火星子直冒,连个白点都留不下!” “我们试了各种法子,连水淹火烧都用了,屁用没有!” 卢璘走到基坑边,蹲下身,伸手探入坑底。 触手之处,並非岩石的粗糙,也不是泥土的鬆软,而是一种奇特的,介於玉石与金属之间的质感,坚硬冰冷。 “一共有多少处这样的地方?”卢璘站起身,开口问道。 “回卢案首,一共是十六处!” 工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在地上铺开,指著上面用硃笔圈出的红点。 “这十六处,全都分布在主码头和第一排商铺的承重桩位上,一个都绕不开!” “要是这几个桩子打不下去,整个地基都不稳,后面的活儿,全都没法干!” 胡一刀看著图纸上那十六个刺眼的红圈,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一把抓过工头的衣领,红著眼珠子低吼。 “之前勘探的时候,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查出来!” 工头被嚇得一哆嗦,哭丧著脸解释:“二当家,冤枉啊!勘探的时候,弟兄们用探杆一寸一寸都试过了,下面明明就是青石硬底,谁能想到会冒出这种鬼东西!” 卢璘拍了拍胡一刀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胡一刀也明白这个道理,鬆开手,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停在卢璘面前,满脸纠结。 “卢案首,你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要是绕开这十六个点,整个图纸都要重新设计,再上报衙门审批,重新勘探定址.....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耽误一两个月!这时间、人力、银子,咱们都耗不起啊!” “可要是不绕开.....这地,它就跟长了牙似的,根本不让咱们动啊!” ............ 卢璘看著图纸上那十六个红圈,又看了看胡一刀那张快要滴出水的黑脸,缓缓开口。 “二当家,让兄弟们都先停下来吧。” 胡一刀一愣,急了:“停下来?卢案首,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银子!这上千號人张嘴要吃饭,还有那些交了定金的商户....” “工钱照发,一日不少。” 卢璘打断了他:“不仅工钱照发,这几日,让厨房加餐,好酒好肉管够。就说天冷了,我请兄弟们暖暖身子。” 胡一刀彻底蒙了。 这叫什么事? 活干不下去,不想法子解决,反而还好吃好喝地供著? 卢璘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强行动工,只会折损人力机具,毫无用处。这十六个点,绝非寻常岩石。” 十六个点,不多不少,精准地分布在整个码头最关键的承重位置上。 这更像是一种人为布下的阵法,而非地质上的巧合。 强行施工肯定不行。 这十六个点透著一股邪门的气息,硬来只会出事。 可临安府建城数百年,若真有什么古怪,史书府志上为何不见半点记载? 就算有,歷经数百年风雨,江水冲刷,又岂能坚硬如初,连镐头都砸不出一个白点? 见胡一刀还是一脸的纠结不甘,卢璘继续安抚道:“二当家,你先去安抚兄弟们的情绪,告诉他们,出了点小问题,很正常,权当是带薪休假。我去查查根源。” 胡一刀看著卢璘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也不知怎么的就灭了大半。 是啊,自己急有什么用? 天塌下来,有卢案首顶著。 “行!”胡一刀一跺脚,也算是认了。 “就听卢案首的!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您可得快点,咱们这摊子,可经不起耗啊!” 卢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朝著半亩园的方向走去。 心里却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十六个点,让他隱隱想起了一些只在杂书怪谈中看过的东西。 阵法?龙脉?还是某种古代的镇物? 不管是什么,都绝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 第224章 《结庐杂记》 一回到半亩园,卢璘甚至没回自己的屋子,直接走进了自强社的藏书阁。 “社里所有兄弟,不忙的都来帮我找书!” 卢璘一说完,不管在忙还是不在忙的生员们,纷纷放下书卷,快步围了过来。 “琢之,找什么书?”陆恆率先问道。 “所有!所有关於临安府的记载!” 卢璘的视线扫过眾人,语速极快: “《临安府志》、《江南道堪舆图录》、《百越水经註疏》、《吴越旧闻录》....只要是跟临安府的山川、地理、歷史、传说有关的,一本都不要放过,全都给我搬到院子里来!” 眾人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看社首这般郑重的样子,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好!” “我们这就去!” 一声应诺,几十名生员立刻行动起来,涌入藏书阁。 不多时,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书海。 卢璘一头扎了进去,拿起一本书,便飞快地翻阅起来。 其他人也自觉地加入进来,一人分上几本,帮著一同查找。 整个半亩园,只剩下哗哗的翻书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头从正午,渐渐偏西,最后月上高头。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將书堆和埋首於书堆中的人影,映照得明灭不定。 卢璘已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本书,眼睛都有些酸涩了,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史料、府志,记载的都是临安府如何繁华,如何风调雨顺,与自己记忆中的歷史別无二致。 至於关於十六个点的线索,却是半点没有发现。 夜色渐深,黄观端著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琢之,先歇歇吧,吃点东西。” 黄观將粥碗放在桌上,看著卢璘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边那几乎没动过的晚饭,有些担忧。 “有收穫吗?” 卢璘抬起头,脸色略显疲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没有。所有的记载都太正常了,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黄观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琢之,你別急。我家里也藏有一些关於临安府的孤本杂记,是外面见不到的,我这就让家里人送过来。” 听到这话,卢璘点了点头。 普通的记载估计是难发现了,家里也还有夫子带来的心学藏书,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想到这里,卢璘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跟黄观多说,抓起桌上的图纸,大步流星地就往枕水巷的家里赶去。 ......... 夜色如墨,这个点的枕水巷寂静无声。 卢璘手持图纸,几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一把推开院门,院內清冷,爹娘和郑寧她们的屋子早已熄了灯。 唯有夫子的房间,还透著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也倏地一下熄灭了。 卢璘的脚步停在了夫子房门前。 平日里,夫子的藏书都放在西厢一个专门的房间里,虽然从未对他设防,但夫子三令五申,不许他將精力耗费在那些杂书上的话,因此卢璘还是有必要问一下夫子的態度。 卢璘深吸一口气,对著房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夫子,学生有要事,想借藏书一观,查一查有关临安府的旧事。” 夫子屋內,没有半点回应。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卢璘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保持著躬身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 屋內,才终於传来夫子的回应。 “去吧。” 仅仅两个字。 卢璘心中一松,再次躬身行礼:“谢夫子。” 说完,卢璘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西厢的书房。 就在卢璘走后,夫子的屋內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混著风声,消散在夜色中。 …… 卢璘推开书房的门。 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装帧精美的经史子集,到用粗糙麻线綑扎的泛黄手抄本,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许多书甚至没有地方放,只能在墙角和桌案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卢璘顾不上打量,將手里的图纸在唯一还算空旷的桌角铺开,便一头扎进了这片书海之中。 目標很明確。 所有与地理、堪舆、神怪、异闻、前朝旧事相关的杂记! 《南朝异闻录》。 卢璘飞快地抽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书册,哗啦啦地开始翻动书页。 看了几眼,又拋到了一旁。 书中记载了诸多南朝时期的神仙鬼怪,奇闻异事,从山精野怪到城隍土地,光怪陆离,引人入胜。 可翻遍全书,对临安府的记载,却只有寥寥数语,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才子佳人軼事。 没有用! 又拿起一本《大夏龙脉图说》。 此书详尽论述了大夏王朝开国之初,如何勘定九州龙脉,以定国运。 其中江南道的龙脉走势,更是被列为重中之重。 卢璘看得极为仔细,將书中描绘的临安府地脉走向,与自己脑中的地图一一对应。 龙脉自天目山而来,沿江而走,至临安城南,形成一个回龙望月的格局,乃是上佳的风水宝地。 可这与那十六个坚不可摧的点,又有什么关係? 难道是龙脉的节点? 可为何偏偏是十六个? 又为何之前数百年都无人发现? 放下《大夏龙脉图说》,视线再次扫过书架。 《前朝舆地考异》、《吴越旧闻录》、《搜神杂记》、《风水形胜要术》…… 一本又一本地翻过。 一本又一本地排除。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卢璘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十六个点,真的只是某种罕见的、未被记载过的坚硬岩层? 真就是地质形成的?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岩石,能让上百名漕帮力夫用尽水淹火烧的法子,都奈何不得? 这不合常理啊。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在书架最底层一扫。 一本书映入卢璘的视线。 一本甚至没有正经的封面,只是用粗糙的麻线简单装订的书册。 书皮是暗黄色的,上面用墨笔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结庐杂记》。 看起来更像是一本隨手的札记,而非正式的书册。 卢璘將它抽了出来,入手很轻。 隨手翻开。 没有序言,没有目录,开篇就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 图上画著一条蜿蜒的江水,江畔有一座城池的轮廓,旁边用潦草的字跡標註著临安二字。 第225章 八龙锁国运 翌日 天光熹微,李氏打著哈欠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去厨房做早饭,西厢书房的门开了。 卢璘低著头从书房內走了出来。 李氏动作一顿,转头一看。 只见儿子一身儒衫皱巴巴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难掩疲惫。 李氏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是去做贼了啊?” 李氏几步走到卢璘跟前,伸出手就想去拧他的耳朵,可看到璘哥儿满是疲惫的脸,伸到一半的手又硬生生停住了,转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满是心疼。 “马上就要秋闈了!就剩这几天了!你倒好,通宵不睡,你是想在考场上睡大觉吗!” 卢璘这才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地转过头。 “娘。” 喊了声娘,就没了后文,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李氏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得不行。 “行了行了,赶紧回屋去睡会儿!早饭我给你留著,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我没事,娘。” 卢璘摇了摇头,脚步却有些虚浮,径直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李氏看著儿子的背影,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沈春芳的房门也开了。 李氏连忙小跑著迎了上去,脸色焦急。 “夫子,您快看看璘哥儿!他这是怎么了?从书房里出来就跟丟了魂一样,马上就要秋闈了,他这个样子,可怎么是好啊!” 沈春芳看著卢璘关上房门,片刻之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氏看著夫子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 房间里。 卢璘儘管疲惫不堪,但却没有一点睡意。 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望著天花板。 满脑子,都是昨夜在《结庐杂记》中看到的那些。 《八龙锁国运》 “大夏龙兴,太祖皇帝不世之功,千古一人。” “以为人身乃天地至宝,国运龙气可为薪柴,炼化金身,则万世不朽.....” “乃行逆天之事.....” “於大鼎七年,分其血肉,铸以为鼎,藏於天下八极水陆要衝,欲以国运为炉,炼不死之身。” “临安,为其一也。乃东南之首,水陆之咽喉,龙气匯聚之所。为防龙气外泄,又以十六天柱为阵,仿上古星图,深植江心,锁镇龙身....” 那本杂记的后面,还附著一张潦草的图。 一副星斗运转图,覆盖在运河转弯处。 图上標註的十六个星位,与他手中那张运河码头图纸上,那十六个坚不可摧、无法动工的点,分毫不差! 卢璘双目微闭,脑袋里这些內容却挥之不去。 太祖帝欲求长生,他是了解过的。 登鲁问至圣先师丘,试图走读书人体系,登临文宗之境而得长生。 被至圣先师拒绝后,竟又走出这么一条道路。 那十六处节点根本不是什么岩石。 而是阵眼! 是用来镇锁太祖帝部分肉身的十六根天柱! 整个运河码头项目,竟然是直接要建在大夏开国太祖的陵寢之上! 没想到,竟然又和太祖帝扯上了关係! 开疆拓土,横扫六合,可晚年却为了虚无縹緲的长生...... 將自己的身体分割八处,埋於天下要衝,妄图以整个王朝的气运来炼化自己,求得永生。 这是何等的疯狂! 何等的胆大包天! 难怪! 难怪夫子三令五申,不许自己看这些杂书! 夫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如今,自己不仅窥探到了,还一头撞了上去! 在开国太祖的陵寢上动土.... 这是什么罪过? 诛九族都是轻的! 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別说他卢璘,整个自强社,整个临安府,甚至整个江南道,都要被夷为平地! 不行! 绝对不能再挖下去了! 一个激灵,卢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怕耗时耗力,哪怕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哪怕要面对无数商户的质问和索赔,砸了招牌,也必须立刻停下! .......... 运河江岸,漕帮的临时驻地。 卢璘到的时候,成百上千號汉子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赌钱,有的在磨刀,更多的人则是唉声嘆气。 工程停了。 银子虽然照发,但谁知道能有多久。 胡一刀正赤著上身练拳,一拳一拳地砸著一根木桩,將满腔的邪火都发泄在上面。 “二当家!” 听到通报,胡一刀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卢璘,吐了口浊气后,快步迎了上来。 “卢案首,您可算来了!想到法子了?” 卢璘摇了摇头,把做出的决定告诉胡一刀。 “图纸要改,地方要换。” 胡一刀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瞪著一双大眼,哭丧著脸: “咱们前期投进去的勘探费、物料费、人工费!加起来几十万两!哪能说换就换啊?” “还有那些交了定金的商户!我们『四海通济』的招牌才刚立起来,第一单生意就出这种岔子,以后谁还信我们!” 胡一刀的声音越说越大,眼睛都有些发红,说完后,担心自己冒犯到卢璘,又老老实实的给卢璘赔礼道歉。 卢璘摆了摆手,没有在意这些,静静地看著他,但意见上没有半分退让。 “二当家,你信我一次。” 这桩生意背后牵扯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大夏太祖的陵寢。 十六天柱锁龙身。 如果是真的,隨便泄露出去一个,都是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祸。 告诉胡一刀,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这些事,他可以自己去查,可以自己去猜,但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 卢璘走后,胡一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烦躁地抓著头髮。 心腹阿虎凑了过来: “二当家,就这么算了?” 阿虎脸上满是不甘:“爷,咱们前期投进去的银子,那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就这么打了水漂?” 胡一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然呢?卢案首的话你没听见?他要是不点头,咱们这摊子就得散!” “可是...”阿虎眼珠子一转,凑得更近了些。 “二当家,您想啊,卢案首马上就要秋闈了,心思肯定不在咱们这生意上。我猜啊,他就是听了哪个江湖骗子的胡话,怕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影响了考运,才这么紧张。” “我看,不如咱们明面上听他的,把大部队拉到旁边去重新挖。至於这片地...” 阿虎的脸上露出笑意。 “已经平整好的地方,空著也是空著,多浪费啊。咱们晚上悄悄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那几个硬点给它挖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到时候就算挖出金山来,卢案首也不知道。” “这叫两手准备,您说是不是?” 胡一刀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幻不定。 第226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回到半亩园的卢璘,心里稍稍安定。 不管十六处节点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秋闈在即。 无论如何,必须先把举人的功名拿到手。 只有站得更高,才有资格去接触这些。 卢璘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杂念强行压下。 推开半亩园的院门,就听到院中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院子里,陆恆、黄观等人正在激烈地討论著一篇策论。 看到卢璘回来,眾人纷纷停下,围了过来。 “琢之,事情解决了?”陆恆关切地问。 其他生员们也齐刷刷地看过来。 卢璘不想让大家分心,笑著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转而问起了眾人正在討论的策论。 “刚刚听你们在说,是什么题目,说得这般激烈?” 乡试与府县的童试不同,考过童试之后,往上的会试、殿试,经义固然重要。 但更多的,却是以策论与战诗词为主。 两者占比极大。 战诗词是读书人体系的杀招,是护道之术,关键时刻能定乾坤。 而策论,则更考量一个读书人的经世之才与胸中学问。 但更重要的是读书人的基础,才气! 这东西,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 哪怕你將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是肚子里没有真东西,没有足够的才气支撑,也別想写出一篇锦绣文章。 见社首问起,周芜连忙將手里的题目递了过去 “社首,您来看,这题目出得极好!” 卢璘接过来一看:『论变通济民与经世致用之要』!” 题干写著: “三代以下,治国者多言仁义,而少言功利; 守经者尊王道,而达权者兼霸术。 然王道迂阔,未必能拯饥溺之急;霸术凌厉,未必无匡世济民之功。 今河患频发,漕运困顿,若拘古法而不知变通,民何以赖? 诸生试论应变济困之术,当如何权衡『常法』与『权变』,使国家財用不匱,百姓生计得安?” “我准备从交易监入手,” 周芜见卢璘看得认真,忍不住分享起自己的破题思路:“交易监的创立,便是『权变』之举,虽不合传统商律,却实实在在盘活了江南经济,增加了朝廷税收,这便是『经世致用』最好的例子!” 卢璘听完,略带讚许地点了点头。 “思路不错,以小见大,切入点很准。交易监是你我亲身经歷之事,写起来有理有据,言之有物,不会流於空泛。” 得了卢璘的夸奖,周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点评完后,卢璘没再多言,拿著题目,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也准备就这个题目,写一篇文章。 铺开宣纸,研好墨,卢璘提起笔,却没有著急落下。 王道与霸术,常法与权变。 太祖帝为求长生,分割血肉,以国运为炉,行此等逆天霸术,算不算一种“权变”? 自己创立交易监,平抑粮价,如今又要在太祖陵寢上动土,这又算什么? 许久,卢璘长出一口气,將所有杂念压下,笔尖饱蘸浓墨,写下了破题之语。 “法不可变者理也,法不可不变者势也。理以立纲常,势以济时艰......” 这一篇策论,卢璘写得极慢,也写得极用心。 等搁下笔,吹乾墨跡时,窗外已是日暮西沉。 陆恆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卢璘桌上那篇刚刚完成的文章,有些疑惑。 “琢之,这可不是你平时的效率啊,一篇策论,竟耗了你一下午的工夫。” 卢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角,隨口解释了一句。 “许是昨夜看杂书看得晚了,精神有些不济。” 陆恆闻言,也没多想,关切地提醒道:“秋闈在即,你可得调整好。咱们自强社上上下下,可都指望著你这根主心骨呢。” 顿了顿,陆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外面最近有些风声,你莫要放在心上。” 卢璘倒是没听说什么风声。 他这几日的心思,全都在运河码头那桩邪门事上。 听陆恆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外。 “什么风声?” 陆恆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位萧监理派人放出来的。” “自从上次户部那帮老吏,没从咱们交易监的帐上查出半点问题,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后,那位萧公子就消停了一阵。现在眼看要秋闈了,又开始想这些歪门邪道的招数。” “说什么我们自强社都是些投机取巧之辈,不务正道,专走歪路,就算侥倖得了功名,也是朝廷的蛀虫。还说什么你卢案首看似风光,实则早已入了魔道,身上的文气都快被铜臭给熏没了,这次秋闈,必定名落孙山。” “无非就是想在考前,搞乱我们的心態罢了。” 卢璘听完,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跳樑小丑,不必理会。” 卢璘安抚道:“你多注意一下社里其他兄弟的情绪,別让他们被这些风言风语影响了备考的心情。” “我明白。”陆恆重重点头。 卢璘说完,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 吃一口娘做的热饭,听几句嘮叨,美美地睡上一觉!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院子里,老爹卢厚正悠哉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烟枪。 旁边的小石凳上,小石头正专心致志地摆弄著一个九连环,小小的眉头拧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氏则在井边,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清洗著晚饭要用的食材,水声哗啦,清脆悦耳。 卢璘站在门口,看著这副寻常又温馨的景象,紧绷了一整天的精神,稍稍鬆弛下来。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第227章 成为我们! 收拾好心情,卢璘脸带笑意地踏进了院门。 径直走到石凳旁坐下,顺手將还在跟九连环较劲的小石头抱进怀里。 “爹,今儿个怎么收摊这么早?”卢璘有些意外。 平日里,下水铺子生意火爆,爹忙得脚不沾地,天不擦黑是绝不回来的。 要么就是娘做好饭,让小石头提著食盒送过去。 像今天这样,饭点之前就回来的,还是少见的。 卢厚嘬了口烟,嘿嘿一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井边的李氏。 李氏也听见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头也不回地就开了腔,一开口满是酸溜溜的味道。 “他敢不早点回来吗!” “早上出门的时候,听我念叨了一嘴,说你昨晚看书看了一宿,怕你吃不好喝不好,特意赶回来的!” 李氏说著,转过身,瞪了卢厚一眼,手里的青菜被她甩得啪啪作响。 “璘哥儿,你可不知道!你没回来之前,你爹还衝我发了一通火呢!怪我这个做娘的没把你照顾好,把你给累著了!” 李氏越说越来劲,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见到儿子才宣泄出来。 “你说说,这叫什么道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倒成了外人!他倒成了亲爹了!” 卢厚被说得老脸一红,烟枪在石桌上磕了磕,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我...我那不是错怪你了嘛!” 说著,卢厚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也知道是错怪?” 李氏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叉著腰就走了过来,指著卢厚的鼻子数落: “璘哥儿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吧?就你知道心疼?早上是谁跟我吵,说我做的饭菜没营养,说我没看好你,让你熬夜的?” 卢璘抱著小石头,听著这熟悉的爭吵,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什么太祖陵寢,什么十六天柱,在这一刻都给拋开了。 眼前这吵吵闹闹的烟火气,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卢璘笑著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劝两句,夫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负手而立,也是一副笑脸盈盈的样子,看著院子里这热闹的一幕。 李氏发泄完了,心情舒畅,麻利地拿著菜就往灶房走,嘴里还不忘招呼儿子。 “璘哥儿,带小石头进来洗手!差不多就开饭了!” ............ 不多时,一家人便齐聚在饭桌前。 桌上摆著四菜一汤,有鱼有肉,都是些家常菜式,香气扑鼻,惹人食指大动。 “快吃快吃,都凉了!” 李氏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又特意给卢璘盛了一大碗鱼汤。 “多喝点汤,补补脑子!看你这两天累得,眼圈都黑了。” “就是就是,”卢厚也在一旁点头,给儿子夹了个大鸡腿 “多吃点肉,有力气!”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灯火可亲,饭菜飘香。 小石头啃著鸡腿,吃得满嘴是油,郑寧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地扒著饭。 沈春芳含笑看著这一幕,偶尔与卢厚共饮一杯。 卢璘喝著碗里温热的鱼汤,只觉得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 饭后,李氏和卢厚收拾碗筷,郑寧带著小石头回屋。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卢璘与沈春芳二人。 秋夜的风带著凉意,沈春芳披著件外衫,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沏著茶。 “码头的事,解决了?”沈春芳忽然开口。 卢璘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而后將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决定更改图纸,更换地址的决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关於《结庐杂记》和太祖陵寢的猜测,只说是地质太过坚硬,强行施工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沈春芳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直到卢璘说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处理很好。”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如今行事,多了几分稳妥,是好事。” 夸讚了一句,沈春芳话锋一转。 “秋闈在即,这些俗务,暂且都放下吧。” “是,学生明白。”卢璘恭敬应道。 “你这段时间写的策论,我都看了。” “写得不错,有见地,有章法。只是...” 说道这里,沈春芳顿了顿。 “只是什么?”卢璘心中一紧。 “匠气太重,锋芒有余,而底蕴不足。”沈春芳一针见血。 “你的文章,善於旁徵博引,逻辑縝密,观点新奇,这是你的长处。但过於追求奇巧,反而失了根本。” “科举文章,说到底,考的是经义,是圣人之言。你的文章里,『势』太多,而『理』太少。” 卢璘闻言,愣在原地。 夫子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一直以来,自己都仗著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思维方式,在策论上无往不利。 却忽略了,科举的本质,是代圣人立言。 是站在朝廷的立场,解决问题。 自己有些看似高明的办法,在真正的儒家大宗师眼中,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是捨本逐末。 看著卢璘陷入沉思,沈春芳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孺子可教。 “过几日便是考期,为师也不多言了。” 沈春芳站起身,拍了拍卢璘的肩膀。 “记住,不忘本来,方能开闢未来。” “科举,是让你成为我们,而不是让你去改变我们。” 说完,沈春芳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留下卢璘一个人,在月光下,久久佇立。 科举,是让你成为我们.... 一句话,让卢璘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 他一直想著如何利用科举,实现自己的抱负,改变这个世界。 却忘了,科举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一个筛选机制。 它要选的,是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自己人,而不是一个试图顛覆规则的异类。 想通了这一层,卢璘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以往所有的困惑与迷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对著沈春芳的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228章 一朝试锋,便在今日! 又是一日清晨。 饭桌上,李氏看著精神头明显好转的儿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却是老配方。 “哟,璘哥儿,你总算是活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成仙了呢!还是夫子有办法,一句话就给你给拉回来了。” 沈春芳含笑摇头,端起粥碗,並未多言。 璘哥儿的学问根基,扎实无比,单纯在经义学问上,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缺的,从来都不是学问,而是心態。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长期仰赖自己的天赋和长处,固然能让他无往不利,强者恆强。 可若不懂得调整心態,这科举之路,便是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第一道天堑。 好在璘哥儿及时调整回来了。 卢璘默默地吃著饭,听著母亲的念叨,脸上始终带笑。 一碗粥下肚,卢璘放下碗筷,站起身。 “我吃好了。” 路过小石头身边时,顺手在小石头胖嘟嘟的脸蛋上用力掐了一下。 小石头正跟一个鸡蛋白较劲,被卢璘大力一掐,弄得猝不及防,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你这孩子,夸不得你一句是吧?又开始犯浑了!” 李氏眼睛一瞪,转头就去哄小石头。 “哎哟我的乖孙,不哭不哭,哥哥跟你闹著玩呢!” 卢璘得寸进尺地朝小石头笑了笑,这才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娘,夫子,我出门了。” 李氏头也没回,哄好了小石头,看著儿子离去的背影,脸色再度掛上了担忧。 “夫子,您说...璘哥儿这次秋闈,把握大不大?” “我这几天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 李氏说得委婉。 可一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都能听到的风声,又岂会是什么好话。 沈春芳丝毫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才放下碗。 “无妨。” “不过是秋闈將至,有些人坐不住了,提前放出来扰乱人心的罢了。”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由他们去。” 听到夫子这般篤定的回答,李氏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又转过头,看著还在跟鸡蛋白生气的小石头,立刻板起了脸。 “吃点东西要你的命是吧?吃快点!吃完了赶紧去学堂!再磨蹭,看我怎么收拾你!” 刚被哄好的小石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 半亩园內,秋风送爽,却吹不散紧张的氛围。 卢璘推门走进园內时,早已有不少生员在埋首苦读。 院中石桌旁,几个生员正围著一篇策论激烈地爭辩著,其中一位生员引经据典,高声念著:“『盖天下之治,有因有革,无常道也』,此乃变通之要义!” 另一人立刻反驳:“不然!『祖宗之法不可变』,此乃国本!若轻易变法,纲常何在?” 不远处的廊下,有生员正踱著步,口中念念有词,反覆背诵著《礼》中的篇章,眉头紧锁。 也有人直接將书卷铺在地上,俯身用手指蘸著清水,在青石板上一遍遍地书写,练习著制艺文章的破题之法。 整个园子,只闻读书声与辩论声。 卢璘见状,没多打扰,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径直走进屋內,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好了笔墨纸砚,在园子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铺开宣纸。 ……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乡试的日子。 十一月初八,天还未亮,自强社的院子里便已灯火通明。 所有准备参加秋闈的生员,都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儒衫,齐聚一堂。 卢璘站在眾人面前,环视一圈,看著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的脸,朗声开口。 “诸位!” “三载苦读,一朝试锋,便在今日!” “多余的话,我不多说。” “记住,我们为何而来!” “笔在我等手中,乾坤在纸上!” “去吧!” “是!” 眾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胸中豪情万丈。 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半亩园,朝著临安府圣院的方向走去。 大夏王朝,科举为立国之本。 乡试,便是通往权力中枢的第一道龙门。 江南道乡试的考场,同样设在临安府圣院。 此番秋闈,整个江南道,共有三千余名秀才匯聚於此。 这些人,都是从数十万读书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可最终,能从这圣院中走出去,获得举人功名的,不足百人。 录取率,不足三十分之一。 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然一旦功成,便是一步登天。 中了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见官不跪,免除徭役,名下田產亦可免税。 从此,便真正脱离了民的身份,躋身士的阶层,种种特权不一而足。 当卢璘带著自强社眾人抵达圣院外时,宽阔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沉稳踏实的中年、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有人满面红光,自信满满,也有人面色惨白,坐立不安。 人生百態,尽显於此。 “快看!那不是萧家的公子吗?”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不远处,几名高头大马的护卫粗暴地推开人群,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著的华美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圣院门外。 车帘掀开,萧敏之一身锦衣,面如冠玉,在一眾僕从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下来。 陆恆看著这副阵仗,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乡试而已,搞得跟状元游街一样。” 说完,又有些疑惑地转向卢璘。 “琢之,我一直觉得奇怪。” “这江南道,乃我大夏最富庶之地,为何百年来,却只有萧家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世家大族?” “你看其他州府,像什么洛阳府、晋阳府,往往一府之地,便盘踞著数个传承百年的世家。咱们这江南道,反倒是奇了怪了。” 卢璘闻言也是眉头微皱。 是啊。 江南道富甲天下,按理说,应该是世家门阀最为盘根错节之地才对。 可偏偏,只有萧家一家独大。 难道和临安府城地下埋的东西有关.... “琢之?琢之?” 陆恆的呼唤將卢璘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卢璘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秋闈在即,一切都等考完再说。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很快,便轮到了卢璘。 负责检查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官吏,接过卢璘的考牌,看了一眼,隨即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望著卢璘。 “您是卢案首?” 卢璘笑著点头。 虽然同样仔仔细细地按照流程检查,但却没有半分刁难的意思,检查完毕,在將考牌递还给卢璘时,低声对卢璘开口道: “卢案首,多谢您了。” “前些日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您把粮价给打了下去,我们一家老小,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小的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祝卢案首您,此番秋闈,金榜题名,高中魁首!” 卢璘含笑接过考牌,对著他拱了拱手。 “借你吉言。” 说完,卢璘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进了那扇朱红大门。 第229章 君子不器! 穿过厚重的朱红大门,便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甬道。 卢璘的座位號是“玄字七十三號”,倒是和上次院试的位置相隔不远。 顺著引路小吏的指引,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门是虚掩的,推开便能看到里面的全貌。 空间极为狭小,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笼子。 里面除了一南一北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便再无他物。 白日里,將南边的木板架在墙上充当桌案,北边的木板则作凳子。 到了夜里,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便是一张简陋的床铺。 卢璘將隨身携带的考篮放下,取出食物清水,一一摆放在木板上。 而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调整著呼吸,將所有杂念清空。 心如止水,方能文思泉涌。 直到辰时过半,將近八点,三千余名考生才全部入场完毕。 “哐当!”圣院大门彻底封闭。 乡试不同於院试,其规格之高,戒备之严,远非府县一级的考试可比。 主考官由京都亲派,另有六位德高望重的同考官从旁协助。 除此之外,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巡绰、监门、搜检怀挟的官吏,各司其职,將整个考场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任何舞弊的可能,在这样严密的体系下,都难以遁形。 乡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经义,检验的是读书人对圣人经典的掌握。 第二场考策论,考量的是经世济民的才学和基础才气。 第三场则是战诗词,是读书人安身立命、护道杀伐的根本。 虽分三场,但策论与战诗词的比重,远超经义。 时至巳时正刻,九点整。 “鐺!” 一声悠扬钟声,自圣院深处响起。 所有考试听到钟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望向半空。 只见圣院半空,文气匯聚,光华流转,渐渐凝结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君子不器。” 第一场经义的考题,出来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整个圣院数千名考生,瞬间炸开了锅。 “君子不器?怎么会是这个题目?” “此题出自《为政》篇,乃圣人言论,看似简单,实则最是考验功底!” “是啊,可发挥的余地太大了,反而不知从何处下笔!” 无数人皱起了眉,低声议论,猜测著主考官的出题用意。 “肃静!” 一名巡查官吏厉声呵斥,雄浑的声音压下了考生们的嘈杂。 考场內,再次恢復寂静。 卢璘看著这道题目,心中波澜不惊。 君子不器,语出《为政》。 表面上看,是在考较儒家“君子不应局限於某一特定才能,而应是通才”的核心理念。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大眾的解法。 但,仅仅如此吗? 卢璘的脑海中,浮现出学政魏长青的身影。 魏长青乃是首辅宴居的门生,却与宴居的理念不尽相同,更偏向於实学,讲究经世致用。 近年来,朝廷虽未明言,但风向已然悄变,愈发推崇“专才致用”,尤其是在水利、算学、等实学领域,对专业人才的需求日益迫切。 在这样的背景下,主考官拋出“君子不器”这道题目,其深意,便值得深思了。 是固守传统,强调君子德性修养的“通才”之道? 还是顺应时势,阐发“器”与“道”相辅相成,鼓励士子钻研实学的“权变”之法? 一念及此,卢璘的思路豁然开朗。 这篇文章的破题关键,不在於否定“器”,而在於如何驾驭“器”。 一个清晰的框架,在脑中渐渐成型。 卢璘提起笔,饱蘸浓墨,没有丝毫犹豫,在纸上写下了破题的第一句。 “器者,形而下之谓也;不器者,非谓君子弃形,乃谓君子驭形。” 此句將“器”从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直接拉回到了物理的本质。 它不再是君子应当鄙弃的“匠人之技”,而是客观存在的工具与手段。 君子“不器”,並非是要拋弃这些有形的工具,而是要成为工具的主人,去驾驭它,掌控它,而非被其所束缚。 紧接著,是承题: “今之言『不器』者,多囿於德性之辩,而忽器物之用。殊不知禹持规治水,明制木牛流马,皆以器载道。” 如今那些空谈“不器”的人,大多都局限在德性层面的辩论,却忽略了器物的实际作用。 他们不知道,上古禹手持规矩治水,武庙相明製造木牛流马,都是用有形的“器”,来承载和实现救世济民的“道”。 起讲部分,卢璘笔锋一转,引述圣人之言,却又从中生发出新的见解。 “夫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则器之为物,犹舟楫之於江河,君子乘之可济天下,固守反成桎梏。” 圣人说,工匠想把活干好,得先磨快工具。 然而,这“器”就如同江河上的船舟,君子可以乘坐它渡过江河,救济天下苍生,可如果死守著船不肯上岸,这船反而成了画地为牢的桎梏。 层层递进,逻辑縝密。 写到这里,卢璘文思泉涌,下笔如飞,进入了文章最核心的论证部分。 “批驳空谈,江南水患,岂诵《诗》《书》可治?非知水文、精算数者不能为。此即『器』之不可废!” 江南水患频发,难道靠吟诵《诗》、《书》就能治理吗? 不行!必须依靠那些通晓水文、精通算数的专才! 这就是“器”不可废除的明证! “真『不器』者,当如良工之运斤。 心中有矩,手中有器。 故君子非不器,是不为『一器所囚』耳。” 真正懂得“不器”道理的人,应当像技艺高超的工匠挥动斧头一样,心中有准则法度,手中有利器工具。 所以,君子不是不要“器”,而是不被某一种“器”所囚禁罢了! 论证酣畅淋漓,掷地有声。 最后,是收尾点题。 卢璘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论述收束归一,直指本心。 “由是观之,『不器』之真义,在通而不在弃。若天下士子皆以『不器』为名讳器,则国之重器,谁復铸之?” 由此看来,“不器”的真正含义,在於融会贯通,而不是一味拋弃。 如果天下的读书人都以“不器”为藉口,避讳和鄙视各种实用的“器”,那么支撑国家的栋樑重器,又有谁来铸造呢? 最后一笔落下,卢璘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喷薄而出,贯通全身,酣畅淋漓! 整篇文章,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滯涩。 墨跡未乾,锋芒已露。 第230章 胡一刀不敢的,老子敢! 与此同时,漕帮的临时驻地,黑水堂。 阿虎脸色铁青地从堂內走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是没忍住,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呸!” “劳资真是信了你们的邪!”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山银山,老子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现在那姓卢的小白脸一句话,说改就改,说换就换!老子的损失,谁他娘的来补!” 阿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怨胡一刀! 曾经在刀口上舔血,带著兄弟们杀出一片天的胡一刀,如今却成了一个读书人的应声虫! 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几句话就被哄得团团转,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阿虎不甘心啊。 就因为几处地挖不动,就要把几十万两银子都打了水漂? 凭什么! 既然胡一刀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去找个走得通的人! 这漕帮,可不姓胡! ....... 一炷香后。 阿虎出现在另一处院子外。 与胡一刀略显简朴的院子不同,这处院子明显要气派得多,门口甚至还站著两个守卫的漕帮汉子。 阿虎刚准备问守卫的汉子,大当家在不在,一走近,就听见屋內传来一阵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著屋內女人的娇声,阿虎肚子里也窜起一股邪火,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娘的,怪不得被胡一刀一个外来的压得死死的,天天就知道在女人肚皮上使劲! 和守卫的汉子说了一声吼,阿虎耐著性子,在门口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褪去,一个半裸著精壮上身,面色却有些虚浮的男人才从屋內探出头来。 “阿虎?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赵天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 阿虎看著他这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凑了上去。 “大当家说的哪里话!这不是许久没聆听您的教诲,心里头想得慌嘛!” 要不是你这狗东西有个好爹,占著大当家的名头,老子他妈的才懒得来见你! 赵天南对阿虎一番吹捧很是受用,脸上的慵懒散去不少,笑吟吟地一摆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进来吧,正好陪我喝两杯。” 阿虎跟著进了屋。 一股混杂著酒气和女子脂粉的古怪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 阿虎强忍著不適,脸上依旧掛諂笑。 “还是大当家会享福,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啊!” 赵天天得意地哈哈一笑,隨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摆了摆手:“嗨,帮里的事,有老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就只能混混日子了。不玩女人,还能干嘛?” 阿虎一听赵天南提到了胡一刀,知道话匣子该打开了。 故意长嘆一口气,满脸愁容。 “哎,以往的二当家,那自然是精明能干,没的说!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赵天南端著酒杯的动作一顿。 笑眯眯地瞥了阿虎一眼,心里冷笑。 胡一刀啊胡一刀,你也有今天? 连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心腹,都跑到我这里来告状了。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好奇地问道:“噢?此话怎讲?” 阿虎一看有门,又是一声长嘆。 而后,將胡一刀如何对卢璘言听计从,如何因为卢璘一句话,就要放弃已经投入了数十万两银子的工地,寧愿费时费力,也要更换图纸,白白浪费漕帮钱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大当家,您是不知道啊!那几十万两,可都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我看著心疼啊!” 阿虎说得声泪俱下,赵天南听完,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仍旧慢悠悠地品著酒。 阿虎一看这情形,知道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 一咬牙,压低了声音,凑到赵天南耳边。 “大当家,实话跟您说了吧!那地方,我派信得过的兄弟偷偷查过了!” “那十六个挖不动的点,下面...埋著宝贝呢!” “宝贝?什么宝贝?”赵天南闻言,终於是来了点兴致。 阿虎心中大定,脸上却故作神秘。 “大当家,具体是什么,我哪能知道。但那地方邪门得很,绝不是凡物!你想啊,能让上百个兄弟用尽法子都动不了分毫的,能是普通东西吗?” “我猜,不是前朝王侯的墓,就是什么镇压风水的古物!不管是哪一样,挖出来,都够咱们漕帮吃一辈子了!” 赵天南一听,呼吸一下变得粗重起来。 前朝王侯墓? 风水镇物?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阿虎,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 阿虎拍著胸脯保证:“大当家,你想想,那卢案首一个外人,他懂个屁!他就是怕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影响了他考秀才!”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卢案首就是怕咱们发了这笔横財,不好控制,才故意找藉口不让挖的!” “咱们自己兄弟的富贵,凭什么要听他一个外人的!” 最后一句话,算是彻底说到了赵天南的心坎里。 是啊! 自己才是漕帮的大当家! 凭什么要看一个外人的脸色行事! “好!” 赵天南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猛地一拍桌子。 “他胡一刀不敢挖,老子来挖!” “这事,就这么定了!今晚就动手!” 第231章 常平仓废议! 第一场经义考完,考场號舍內短暂地恢復了人声。 考生们有的抓紧时间啃著乾粮,有的闭目养神,抓紧时间回復才气。 短暂的歇息过后,钟声再次响起。 所有喧譁戛然而止。 眾人齐齐抬头,望向半空。 乡试第二场,策论来了! 先行浮现的是策论题的背景: “本朝沿前代旧制设“常平仓”,意在“丰年糴谷,歉年糶谷”,平抑粮价、賑济百姓。 然近年常平仓积弊丛生:丰年时官府压价购粮,农户不愿售粮致仓廩空虚;歉年时粮价飞涨,官府却因仓粮不足、官吏剋扣,难以及时賑济,百姓多有怨言。 朝堂之上,或有议“废常平仓,任民间粮商自主调节”者,或有议“强化官管,增派官吏督管仓粮”者,莫衷一是。” 背景介绍完毕,具体的考题隨之显现。 “常平仓本为『利民之仓』,今却陷『仓虚民困』之境。 诸生若为地方守吏,当如何革新常平仓之制,既解『丰年糴不足、歉年糶无粮』之弊,又免『官管扰民、商逐利伤民』之患? 需结合民生实际,详述革新之策,勿作空论。” 题目一出,刚刚平復下去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这.....这怎么答?” “废仓,有违圣人仁政之心;强管,又与民爭利,徒增民怨。此乃两难之局啊!” “是啊,朝堂诸公都爭论不休,我等能有何良策?这不是为难人吗?” 许多考生看著这道题目,只觉得眼前一黑,刚刚因考完经义升起的一丝信心,荡然无存。 而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自强社的考生们,反应却截然不同。 黄观看著半空的考题,胸中一阵激盪。 革新之论! 这不正是琢之在创立交易监时,反覆给大家讲解的东西吗! 什么是机制,什么是制度,什么是权责,什么是监督,什么是市场! 耳目一新的管理办法,关於如何平衡官府、商户与百姓利益的討论,琢之在半亩园內不止给大家讲过一次。 更有交易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想到琢之平日里理论,黄观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不止是他。 陆恆、周芜、赵诚....几乎所有全程参与了交易监创立的自强社生员,此刻都是一般无二的反应。 他们看著这道让旁人束手无策的题目,只觉得无比亲切。 这哪里是考题,分明就是社首平日里给大家布置的课后作业啊! 玄字七十三號舍內。 卢璘看著考题,心中却想得更远。 常平仓之弊,由来已久。 朝堂在这个时候,在乡试拋出这个牵扯到国本民生的题目,绝非偶然。 北境战事压力日增,漕运又时常困顿,大夏的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所以才有广开言路,向天下读书人寻求破局之策。 也是在筛选真正能为国分忧的经世之才。 这道策论,可以有很多种解答方式。 但卢璘很清楚,朝廷想要的不是什么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空谈文章。 而是一份真正能落地执行,解决问题的策论。 怀著这份明悟,卢璘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破题之语。 “常平仓之弊在『机制僵化』,非『制度本身』。” 笔锋不停,承题紧隨其后。 “常平仓之困,不在『官管』或『民管』之择,而在『丰年购粮无激励、歉年发粮无章法、全程监督无实效』。 今议『废仓』者,乃因噎废食;议『增官』者,徒增民负。 当以『弹性定价、政企协同、加大监管』为纲,重构常平仓运作机制,使其復归『利民』之本。” 开篇立论,直指核心。 紧接著,便是具体的革新之策。 “其一,丰年购粮,当行『弹性定价』与『农户合作社』。 丰年官府压价,农户惜售,根源在於定价脱离市场。 当改『固定低价』为『弹性指导价』。 每年丰收之初,由官府、粮商、农户代表共议『基准购粮价』,此价需比市场价高出半成,確保农户有利可图。” “再推『农户合作社』,將散户编组,与官府签订批量协议,既降交易成本,又防粮商压价。 若农户售粮超年產三成者,另有补贴,以励多售余粮,充盈仓廩。” “其二,歉年发粮,当行『分级賑济』与『粮商联动』。 歉年发粮无序,在於储备单一,发放无別。 当建『官仓为主、商仓为辅』双储备体系。 官府於丰年向信誉粮商预留仓容,若官仓不足,即可按协议价採购商粮,差价由官府补贴,调动商户积极性。” “再行『分级賑济』。 按『极贫、次贫、一般』三等,区別对待。 极贫者免费领粮,次贫者低价购粮,一般者平价购粮。 杜绝一概而论,浪费珍稀。另设『流动发粮点』,凭户籍粮票领取,杜绝冒领。” “其三,全程监督,当行『帐册数位化』与『多方监督』。 官吏剋扣,在於监督滯后,信息不彰。 当推『流水帐册』,购粮、售粮、协议、记录,日日更新,制『三联帐册』,一联存仓,一联上交,一联公示於外,百姓可查。” “再引『第三方监督』。 由乡绅、农户、粮商组『常平仓监督会』,每月核帐查仓,每季上报。 若有剋扣虚报,直达天听。 另设『举报奖励』,查实者奖粮五石,以使监督无孔不入。” “其四,日常管理,当行『仓粮轮换』与『损耗问责』。 粮食霉变,在於久存松管,当立『动態管理』之制。 仓粮按入库时间排序,优先发放陈粮。存放超两年者,平价出售,购入新粮,周转不息。” “再设『仓粮损耗定额』,每石年损耗不得超百分之一。 超额者,仓管按价赔偿;低於定额者,另有奖赏。將责权与私利掛鉤,方能尽心尽责。”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最后是结论。 “综上,革新常平仓之制,非废非守,而在『变僵化机制为灵活运作』。 以弹性定价解丰年之困,以双储分级解歉年之难,以透明监督防官吏之弊,以动態管理减仓储之失。 如此,则常平仓可復『丰年糴谷、歉年糶谷』之效,既保民生,又稳粮价,不负『利民之仓』之名。” 最后一笔落下,卢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將整篇文章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卢璘写这篇策论的核心,在於打破了大夏王朝“非官即民”的对立思维。 用后世“政企协同”的理念,构建了一个“官府、商仓、合作社”三方协作的多元体系。 既避免了官府管理的僵化与腐败,又利用市场手段防止了商户的纯粹逐利与无序,实现了多方制衡。 同时,引入了“弹性指导价”、“分级賑济標准”、“损耗定额”等大量可量化、可操作的后世管理工具。 让整套方案,不再是纸面空想,而是有章可循,可以真正落地的实策。 更重要的是,兼顾了官府、农户、粮商、百姓四方的利益,形成了一个多贏的局面。 农户售粮能赚钱,粮商参与有利润,百姓灾年有保障,官府还能减轻管理成本和財政压力。 仔细检查完文章后,卢璘放下笔心中篤定。 ........... 第232章 前朝王侯大墓! 子夜,运河江岸。 月色被乌云遮蔽。 阿虎带著近百號心腹,扛著镐头、铁锹,还有几个用黑布蒙著的沉重傢伙,从夜色中走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被胡一刀勒令停工的工地走去。 守在工地入口的两名漕帮汉子,是胡一刀的老部下,远远就看到阿虎等人的阵仗,其中一名汉子快步迎了上去。 “虎哥,二当家可是下了死命令,这地方谁都不准靠近!” 阿虎停下脚步,吐了口唾沫。 “瞎了你的狗眼!” 汉子见阿虎这架势,横过手里的哨棒,拦住了还想继续前行的阿虎等人。 “虎哥,別为难我,没有二当家的命令,兄弟也不好做!” 阿虎闻言,冷哼一声,一把推开眼前的哨棒,骂骂咧咧地开口:“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话音刚落,跟在阿虎身后的人群向两侧分开。 赵天南打著哈欠,踏著虚乏的脚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赵天南斜著眼,瞥了那两个守卫汉子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怎么?几天不见,这漕帮就改姓胡了?” “连我这个大当家的话,都不管用了?” 那两名汉子一见赵天南,一时尬在现场。 怎么也想不通,向来只在女人肚皮上用功的大当家,怎么会三更半夜跑到这工地上来。 “大...大当家!”听著赵天南的阴阳,两名汉子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 还没来得及辩解半句,阿虎朝身后一挥手,身后衝上来的几个壮汉將两人粗暴地推到了一边。 “滚开!別耽误大当家发財!” 眼看著阿虎带著人涌进工地,其中一名被推开的汉子满脸煞白。 又拿赵天南等人没办法,只能阿虎等人浩浩荡荡地进去。 “快!去通知二当家!就说...就说大当家带著阿虎,要硬挖那块地!” …… 工地上,阿虎领著赵天南,径直走到了十六个被標记出来的节点之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阿虎指著那刚挖了半人深的坑,脸色略显兴奋。 “大当家,您看,就是这儿!邪门得很!前些天,胡二当家让上百个兄弟,水淹火烧,连根毛都没伤到!” 阿虎一脚踹在坑边的泥土上。 “您说,这下面要不是埋著什么惊天的宝贝,能有这么硬?” 赵天南走到坑边,探头看了看,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那股子沉凝厚重的气息,做不得假,看得赵天南心头一阵火热。 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有些迫不及待:“那咱们....怎么挖?” 阿虎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身后几人抬著的用黑布蒙著的箱子。 “嘿嘿,大当家,我阿虎办事,您放心!” 说著,阿虎一把扯开黑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几套崭新的,泛著幽幽乌光的钻头,以及一个需要四五个人才能抬动的铁傢伙。 “这玩意儿,是我花大价钱从京都请回来的『破岩金刚钻』!据说连城墙都能给它钻个窟窿出来!” 阿虎脸上满是自信:“我就不信了,他就是块天外陨铁,老子今天也得给它钻开了!” 赵天南闻言,眼前一亮。 “好!好啊!” “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夜长梦多,別等胡一刀带人过来搅了咱们的好事!” “得嘞!” 阿虎兴奋地一挥手:“兄弟们,都他娘的別愣著了!把傢伙给我架起来!今晚谁出的力多,挖到宝贝,老子第一个赏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近百號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將那台巨大的工具架设在基坑之上,將最粗的一根金刚钻头对准了坑底。 “一、二、三!转!” 隨著阿虎一声令下,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抓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始疯狂转动。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 金刚钻头与坚硬地面剧烈摩擦,迸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空气中瀰漫著焦臭味。 摇臂转得越来越慢,汉子们个个累得满头大汗,青筋暴起。 “他娘的!换人!接著上!” 阿虎红著眼睛在一旁督战,一批人累垮了,立刻就有另一批人补上。 车轮战下,终於开始出现了一丝鬆动。 先是细微的裂纹,接著,钻头下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有门儿!”阿虎精神大振。 “都给老子加把劲!就要穿了!” 汉子们闻言,更是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一阵阵嘶吼,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咔嚓,砰!” 一声闷响。 巨大的阻力骤然消失,最前端的钻头,一下捅破了阻碍,猛地向下一沉! 成了! “停!”阿虎连忙大喊。 汉子们停下动作,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赵天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也顾不上滚烫的钻头,扒开围观的眾人,朝坑里望去。 只见原本坚实平整的坑底,此刻出现了一个海碗大小的窟窿,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正丝丝地往外冒著一股阴冷寒气。 “挖!给老子把这窟窿周围都挖开!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赵天南声音略显激动。 眾人不敢怠慢,即便累得够呛,也连忙起身立刻换上铁锹,顺著那个破口,开始向四周挖掘。 这一次,没有再遇到之前那般阻碍。 周围的土石虽然依旧坚硬,但在铁锹和镐头下,很快就被大片大片地清理开来。 不多时,一整块巨大的,呈现出青黑色的平整石板,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石板不知是何材质,入手冰冷,表面光滑如镜,上面还刻著一些眾人从未见过的,如同龙蛇盘绕的诡异字体。 石板的正中央,还有一个硕大的,如同钥匙孔一般的凹槽。 “墓!这是大墓的封顶石!”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所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火热。 真的是前朝王侯大墓啊! 阿虎看著巨大石板,脸上得意再也掩饰不住,凑到赵天南身边,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 “大当家,您別看我大老粗一个,来之前,我可早就研究过了!” “临安府志上说,咱们这地方,在几百年前,是前朝一个姓吴的王爷的封地!那位吴王生性奢靡,搜颳了无数民脂民高,死后更是带了海量的珍宝陪葬!” “史书上说他的墓早就被盗了,我看,那都是放出来的烟雾弹!这才是真正的陵寢!” 赵天南看著眼前这块气势不凡的巨大石板,这会已经完全相信了阿虎的判断。 前朝王侯的墓! 那里面得有多少金银財宝啊! 第233章 挖出个通天富贵! 发財了! 三个字,猛然浮现从阿虎脑袋里窜出来。 看著那块巨大而平整的青黑石板,整个人激动得有些颤抖。 “都他娘的別围著这一个了!” 阿虎大手一挥,指向工地其他地方:“那十六个点,一个都別放过!全都给我分开挖!这下面肯定是一整片的墓群!” “挖出来的宝贝,人人有份!” 近百號汉子闻言,瞬间红了眼,扛起工具就准备散开。 可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我看谁敢动!” 刚准备行动的汉子们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工地入口处,火光攒动,一大群人影正快步赶来,为首一人,正是满面寒霜的胡一刀! 身后跟著数百名手持棍棒的漕帮核心弟兄,个个神色不善。 胡一刀走进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那被挖开的大坑,以及坑边那块触目惊心的石板。 见到这一幕,胡一刀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胡一刀一把夺过身边一人的铁锹,狠狠砸在地上。 一声令下,原本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汉子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不敢再动弹分毫。 胡一刀这才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著人群中的阿虎。 “阿虎。”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阿虎被胡一刀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不敢吭声。 “二...二当家...” 就在这时,赵天南从人群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挡在了阿虎身前。 “老二,你这是干什么?別为难阿虎了。” 赵天南一副和事佬的模样:“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投了这么多钱下去,眼看就要打水漂,心里著急,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损失,可手底下的弟兄们呢?他们都要养家餬口,要吃饭啊!” 一番话,说得周围不少汉子都跟著点头,看向胡一刀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埋怨。 赵天南见状心中愈发得意,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胡一刀冷笑一声,看都没看赵天南。 “大当家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兄弟们的生计了?” 说著,眼神绕过赵天南,再次看向了阿虎。 “卢案首之前是怎么交代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了?知不知道私自动工是什么后果!” 阿虎被逼到墙角,见赵天南在背后撑腰,胆气也壮了几分。 梗著脖子,强打起精神回答道:“二当家!卢案首这会参加秋闈了,他金贵,怕沾了不乾净的东西,坏了风水,这咱们能理解!” “可咱们是烂命一条的大老粗,怕什么!” “再说了!” 阿虎指著那块巨大石板:“现在已经挖出来了!是前朝王侯墓,这错不了!等挖出宝贝,分卢案首一份大的,他还能有意见?咱们这是在帮他赚钱!他到时候感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蠢货!” 胡一刀气得破口大骂:“前朝大墓?真要是前朝大墓,还轮得到我们来挖?你当临安府的官都是死人吗!这东西要是捅出去,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 赵天南见场面僵持不下,心里有些不耐烦。 这马上发財的好事哪能被搅黄了啊。 几步上前,拉住胡一刀的胳膊,低声道: “老二,你听我说。” “平日里,帮里的事,我插手过吗?没有吧?我什么都不在乎,全都交给你打理,我对你,够信任了吧?”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天舒坦日子,有错吗?” “这漕帮这么大的基业,是我爹临死前,亲手託付给你的。我也信你,信我爹的眼光。可现在,我就这么点小小的愿望,想发笔横財,享受享受,你都要拦著我?” 赵天南盯著胡一刀:“这事要是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你?说你胡一刀架空我这个大当家,独断专行,连我爹临终的託付都不顾了?” 胡一刀闻言沉默。 忠义两难全。 自己欠老帮主一条命,答应过要一辈子辅佐赵天南。 可胡一刀也清楚,卢案首不是短视之人,眼前这块石板下面,埋著的绝不是什么善的。 不知过了多久,胡一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就这一次,以后帮里的任何事情,你不得再插手半分。” 赵天南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没问题!老二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胡一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带来的几十號心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看著胡一刀离去的背影,赵天南脸上的笑容更盛,得意地朝著人群大手一挥。 “还愣著干什么!二当家都同意了!给老子挖!” “挖出个通天富贵!” 汉子们发財梦再次被点燃! “好嘞!” 上百人一拥而上,镐头铁锹並用,沿著那块巨大石板的边缘,疯狂地挖掘起来。 泥土飞溅,石块迸射。 隨著挖掘的深入,石板的全貌也渐渐展现在眾人面前。 这块石板,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大,方圆足有数丈,边缘打磨得异常平整,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撬开的缝隙。 “他娘的!这怎么开?”一个汉子骂道。 “用钻!接著用金刚钻!”阿虎指挥道。 几名汉子立刻手忙脚乱地去重新架设工具 赵天南就那么站在坑边,面露期待地看著这一切。 “大当家!您看!”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清理石板边缘泥土的汉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汉子正指著石板与地基连接的缝隙处。 阿虎连忙凑过去,扒开泥土。 一枚巨大的,通体漆黑,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钉子,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钉子不知是何种金属所铸,深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岁月,竟没有半分锈蚀的痕跡,反而透著一股森然乌光。 死死地钉在石板的边缘,將其与地下的岩层牢牢锁死在一起。 “这...这是...” 一个见多识广的漕帮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棺材钉!” “这是棺材钉啊!” 第234章 虚幻中沉沦! 与此同时,枕水巷,卢家小院。 夜深了,李氏和卢厚所在的主屋內还亮著灯。 “呜哇.....我不要....我不要睡觉!” “我要哥哥!我要哥哥给我讲故事!” 小石头穿著里衣,在床上翻来滚去,两条小短腿使劲蹬著被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胖嘟嘟的小脸委屈极了。 以往这个时辰,哥哥从半亩园回来,经常会来房里哄著她入睡。 可今天,哥哥不在。 没有哥哥的故事,小石头一下適应不了,怎么也睡不著。 李氏坐在床边,耐著性子,好声好气地哄著:“我的小祖宗,你哥哥在考举人呢,那是天大的事,回不来啊。” “等哥哥考完了,让他天天给你讲,好不好?” “不好!我不管!我就要哥哥!”小石头耍起赖来,哭声更大了。 李氏心疼儿子在外考试,本就心烦意乱,被小石头这么一闹,耐性终於耗光了。 脸一黑,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卢玥!你別不知好歹!” “老娘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就会耍无赖是吧!你哥哥在考场里为咱们家挣前程,我上哪儿把他给你拉回来讲故事!” 李氏发泄完,一肚子火没处去,转头就看到一旁闷不吭声,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卢厚。 “你是死人啊!一句话不吭!” “孩子哭了你不知道哄啊?赶紧的,你来哄!我去洗漱!” 卢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 將哭闹不休的小石头抱进怀里,轻轻拍打著小石头的后背,嘴里哼著歌谣。 李氏见状,这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屋门。 刚一脚踏进院子,就看见沈春芳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月光下。 “夫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李氏隨口打了个招呼。 夜色下,沈春芳闻言,缓缓转过身。 脸色略带凝重的看著李氏,一言不发。 李氏被沈春芳看得有些发毛,心里嘀咕了一句,夫子这又是怎么了? 试探著问:“夫子....您是在担心璘哥儿?” 沈春芳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视线从李氏疑惑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脚上。 李氏脚上穿著一双寻常的布鞋,站在台阶上。 可往日平平无奇的布鞋,此刻在夜色下,边缘正微微发亮。 这是一种极为黯淡、虚无的亮光。 光芒之下,鞋底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甚至能透过那虚化的鞋底,隱约看到下面的台阶。 沈春芳目光怔怔地看了好一会,直到李氏喊了几句,才回过神来。 “夫子.....你没事吧?要不您早点回房休息?” 沈春芳闻言,张口欲言,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嘆。 旋即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再看李氏。 李氏被沈春芳这幅模样搞得满头雾水。 夫子这是又在打什么哑谜? 摇了摇头,李氏懒得再猜,转身朝著灶房走去,准备打水洗漱。 就在李氏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灶房门口时,一道声音,在沈春芳的身后幽幽响起: “你不怕璘哥儿记恨你吗?” 郑寧不知何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沈春芳身后,目光还停留在李氏微微发亮的脚上。 沈春芳闻言转过身,凝视了郑寧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现在是谁?” “昭华长公主?” “还是.......” 沈春芳直勾勾盯看著眼前的郑寧,明明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比小石头大不了几岁。 可眼神沉静的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师弟,此女郑寧,乃我故人之女,烦请照拂一二。” 故人? 又出身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夏皇室的外戚。 这段时日,沈春芳並非无所事事。 循著师兄王晋当年走过的路,一路查探下去。 可越查,越是心惊。 “我是谁,重要吗?”郑寧开口了。 可一张口的嗓音,绝不是一个几岁女童该有的。 清冷、沉静,淡然,带著一丝成熟的韵味。 “昭华长公主又如何,郑寧又如何?” “沈春芳,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是敌人,这就够了。” 是啊。 確实不是敌人。 沈春芳在心中轻嘆。 在这件事上,只要与大夏皇室有半分牵连,就註定不会是敌人。 见到沈春芳默认,郑寧的目光再次投向院门之外。 “你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为何要坐视不理?” “就不怕卢璘日后知晓了真相,不认你这个恩师吗?” 沈春芳知道郑寧说的是运河码头那十六处节点。 璘哥儿是从自己的藏书阁里,翻出了那本《结庐杂记》。 自己又怎会不知晓? 临安府的地下,埋著的根本不是什么前朝王侯的大墓...... 沈春芳闻言,眼神中闪过痛苦之色,摇了摇头: “璘哥儿迟早都要面对这一切。” “与其在虚幻中沉沦,不如直面这血淋淋的真实。” 自己已经尽力去拖延,尽力去遮掩,三番五次严令禁止让璘哥儿把精力放在科举上。 就是不想让这么早就捲入其中。 可有些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註定。 躲不掉,也逃不脱。 大夏太祖陵寢。 血祭八城。 唯一活口.... 看著沈春芳的神情,郑寧没有再追问下去。 轻轻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转过头,望向圣院的方向。 “但愿能来得及吧....” “也但愿他能够承受得了吧....” 第235章 《临江仙》! 与此同时,圣院之內。 乡试第三场,战诗词,终於来了。 双眼微闭的卢璘在听到钟声的瞬间,睁开了双眼。 半空之上,光华再起,匯聚成行。 先行浮现的,是一段背景文字。 “夏江中游,有“镇魔文碑”一座,乃歷代圣人以浩然才气所立,镇压江底千年。 今北境妖蛮破关南下,其血腥煞气衝击,竟致文碑鬆动,封印不稳。 引长江决堤,泛滥成灾,大夏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背景之后,便是具体的考题。 “诸生须以战诗词为引,其才气需能引动“镇魔文碑”共鸣,借歷代圣人之力,稳定文碑,加固封印,以安天下!” 考题一出,整个圣院的氛围,比之前两场更为凝重。 这题目,太具体,也太邪门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镇魔文碑? 这到底是主考官虚构出来的背景,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卢璘眉头微皱。 如果,这考题是真的。 那临安府的水灾,是不是也和这镇魔文碑鬆动有关? 如果真的有关,那夏江被镇压的到底是什么? “时限一个时辰!时辰到,未完成者,本科作废!” 主考官的提醒將卢璘的思绪强行拉回了考场。 卢璘深吸一口气,將脑中的杂念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管他真假,先完成乡试这场战诗词再说! 看著半空中的考题,卢璘略微思索。 镇压夏江,稳定封印,护佑苍生。 此等宏大的主题,寻常诗词根本无法承载。 需要的是一种俯瞰歷史长河,看透兴衰成败的苍凉豪迈。 一首词,悄然浮现在心头。 卢璘提起笔,不再有半分迟疑。 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词牌名。 “《临江仙·滚滚夏江东逝水》” 滚滚夏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最后一笔落下,卢璘缓缓收笔。 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错字和需要避讳的地方。 这首《临江仙》,本是前世咏嘆歷史兴衰的巔峰之作。 用在此处,以夏江替代长江,以英雄暗合镇压邪祟的歷代圣贤,意境、气魄,都完美契合。 应该是稳了。 三日后放榜,中了举人后,爹娘想必会更开心吧。 爹心心念念的娘那个三品誥命夫人的封赏,等自己將来会试、殿试一路功成。 有机会也该为他求一道封赏,让爹也能在娘面前挺直腰杆子。 …… 与此同时,江岸滩涂。 挖掘工作仍在疯狂地继续。 赵天南打著哈欠,眼皮都在打架,却依旧强撑著守在现场,死死盯著那一个个深坑,心里惦记著墓里数不尽的宝贝。 阿虎满脸通红,带著一身泥土,从远处一个节点跑了回来,脸上满是狂喜。 “大当家!大当家!” “又一个点!马上就要搞定了!” 阿虎喘著粗气,眼神炽热:“今晚让兄弟们加把劲,不用等到天亮,咱们就能把这十六个点,一次性全都给它挖出来!” 赵天南一听,更是困意全消,精神大振。 “阿虎,好样的!” 刚准备继续夸奖夸奖几句,可赵天南一低头,人愣住了。 阿虎脚下正散发著一层淡淡的,虚无的白光。 双脚,连带著脚上的靴子,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透明。 “你....你的” 赵天南指著阿虎的脚,一时说不出话来。 “脚?” 阿虎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跺了跺脚:“嗨,估计是沾了点墓里的磷光,没事!” 可赵天南却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那些正在疯狂挖掘的漕帮汉子。 不止是阿虎! 所有人的脚下,都在发光! 那诡异的白光,正从他们每个人的脚底升起,將他们的双脚变得虚幻。 有的白光已经蔓延到了小腿。 更有的,甚至已经到了膝盖! 赵天南脑子“嗡”的一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难不成....这墓里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沾上了? 颤抖著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同样的白光,同样虚化的双脚。 赵天天瞬间懵了。 ........ 不止是江岸滩涂上的漕帮眾人。 此刻,同样的场景,正在临安府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秦淮河畔,最奢华的青楼画舫里。 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搂著花魁饮酒作乐,忽然,怀里的花魁发出一声尖叫。 “公子!你的腿!” 贵公子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腿,竟在膝盖以下,都化作了虚无的光影。 .......... 城南的破庙里。 几个乞丐正围著一堆篝火取暖,其中一个老乞丐想要起身,却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起身的时候,老乞丐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一点点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两团看得见,却摸不著的光。 ......... 临安府城內,无论贫富阶层,各行各业。 达官贵人的府邸,寻常百姓家中,喧闹的街市,寂静的窄巷.... 男女老少,富贵贫贱。 所有临安府的百姓,几十万人的身上,全都出现了这诡异绝伦的一幕。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 甚至不止是临安府。 千里之外,清河县,下河村。 卢家老宅。 祖母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三婶在一旁伺候著。 “娘,您哪儿不舒服?” “我.....我的脚......没知觉了.....” 三婶掀开被子一看,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婆婆那双缠了多年的小脚,此刻正散发著白光,变得半透明。 另一间屋里,三叔听到了动静,连忙赶了过来。 刚一进门,三婶忽然指著他的脚,惊得说不出话来。 .......... 清河县,柳府。 老爷与夫人刚刚歇下,便被丫鬟惊恐的尖叫声吵醒。 两人披衣起身,走出臥房,只见整个院子里的家丁丫鬟,全都乱作一团,指著自己的脚,或者別人的脚,脸上写满了恐惧。 老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 却发现自己的脚,也正在发光,逐渐虚化。 夫人更是惊叫一声,软软地倒在了丈夫怀里。 ............. 第236章 圣院庇护! 圣院內。 与外界那诡异绝伦的恐慌不同,这片由歷代圣人浩然才气覆盖下的净土,仿佛自成一界,隔绝了所有异常。 整个临安府,乃至千里之外,都在上演的诡异场景,唯有这圣院中三千余名考生,安然无恙。 翌日,天光乍亮。 “鐺!” 钟声再度响起,也宣告著本次乡试结束。 三场鏖战,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此刻钟声响起,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鬆弛,考生们一个个如释重负。 有人瘫坐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动也不想动,有人则开始默默收拾考篮,面露期盼。 不多时,主考官陈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科乡试已毕,诸生辛苦。榜单將於三至七日內张贴,届时自有分晓。” “一炷香后,圣院大门开启,诸生可自行离去,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考生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走出號舍,匯聚在甬道之上。 压抑了几日的交谈声,瞬间爆发开来。 “总算是考完了!再考一天,我人都要没了!” “谁说不是呢!这三场下来,比下地干三个月活还累!” “哎,不知此番结果如何,但求能有个善果,不负三载寒窗。” 自强社的生员们,也很快在院中一处空地上集结起来。 周芜最后一个到,一见到被其他人围在中心卢璘,整个人激动得无以復加。 “琢之!你简直是神了!” “第二场常平仓的策论,我下笔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平日里在半亩园讲的那些东西!什么弹性定价,什么政企协同,什么监管!我写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周芜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止不住地附和。 “没错没错!我当时看到题目也有些懵,可一想到琢之讲过的內容,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何止是思路!咱们还有交易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著呢!我直接把交易监的运作模式套进去,稍微改了改,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篇文章,我要是拿不到一个『上上』的评价,都觉得对不起琢之平日里的教导!”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看向卢璘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感激。 黄观和陆恆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带著笑意。 光是这第二场策论,自强社的眾人,就已经领先了其他考生不知多少。 琢之,这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拉高了整个自强社的中举机率啊! 卢璘淡然一笑,点了点头。 经过粮价一事,现在留下的都能算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能有更多人中举,自强社自然更能壮大。 就在眾人相谈甚欢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门开了!圣院大门开了!” 喧闹的院中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正在缓缓打开的圣院大门。 黄观闻言,大手一挥。 “走走走!咱们也出去!先回去好好休整一番,等放榜之后,咱们半亩园再大肆庆贺!” “走!” 眾人齐声应和,浩浩荡荡地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可一行人刚朝大门方向走了没几步,一阵阵悽厉的惊呼惨叫,便从门口处猛地传来。 “我的脚!” “我的身体怎么了!” “爹娘.......” “啊!別出圣院!千万別出圣院!” “救命!外面有鬼!” 叫喊声中满是恐慌和绝望。 正准备迈步的自强社眾人,齐齐一愣,停下了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陆恆,距离大门最近,伸长脖子朝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陆恆瞳孔骤缩,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此生最为诡异恐怖的景象。 圣院大门之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第一批衝出大门的考生,此刻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身体正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地向上蔓延,化作虚无縹緲的白光,变得半透明。 有的人,虚化的白光刚刚没过脚踝。 而跑在最前面的几人,虚化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只剩下一个惊恐万状的头颅,还保持著实体! 如同蜡烛烧尽一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恆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衝出去的考生,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想往回挤。 而外面的考生,则想衝进来。 大门口瞬间乱作一团,人挤人,人踩人,哭喊声、尖叫声、求救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还未出门的考生,全都死死地堵在门內,脸上血色尽失,根本不敢再踏出半步。 圣院大门,此刻成了一道生死之界。 门內,是安然无恙的人间。 门外,是化作虚无的鬼蜮。 “陆恆?怎么了?” 后面的黄观等人见陆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凑了上去。 当他们看清门口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懵了。 周芜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观更是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卢璘也看到了圣院大门外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就在这时,主考官陈大人与几位同考官,在差役的护卫下,快步来到了混乱的大门口。 看著眼前这混乱不堪的景象,陈大人一言不发,默默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 一名刚刚目睹了同窗化光的考生,精神彻底崩溃,远远地朝著陈大人哭嚎: “大人!大人救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救救我爹娘吧!” 他刚刚亲眼看到,在门外焦急等候他数日的父母,在他即將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连一声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了。 陈大人身旁,一名鬚髮皆白气质儒雅的同考官,看著眼前这悲惨的一幕,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再度睁开眼时,脸色凝重地缓缓开口: “本官...记起来了。” “十七年前,本官返乡途中,路过临安府,此地分明是一片断壁残垣,了无人烟的废墟....” “是何等存在,竟能抹去我等记忆,让临安府上百万人口这虚假的繁华中,浑噩了整整十七年!” 此言一出,不只是崩溃的考生,就连卢璘都愣住了。 废墟? 十七年前的临安府,是废墟? 那现在呢? 虚假的繁荣,什么是虚假的繁荣? 跟临安府地下埋的东西有关? 其他几位同考官,也都是一般无二的反应,纷纷点头,脸上带著后怕。 听到这番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卢璘脑海中轰然炸开。 接著好像想到了什么,卢璘脸色骤变,猛然挤开人群朝大门方向奔去。 第237章 虚幻世界中的泡影 “琢之!” 一声暴喝,黄观从侧面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卢璘的腰。 “你干什么!不要乱来!” 黄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臂如铁箍將卢璘紧紧禁錮在原地。 “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確定,你不要衝动啊!” 圣院大门外,早已不是往日熟悉的景象。 对面那几条街巷,以往虽算不上繁华,却也曾是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可现在,视线所及之处,儘是断壁残垣,焦黑梁木插在倒塌的屋顶上,街道被碎石和瓦砾堵塞,一片死寂。 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之下,如一座被遗弃了千百年的鬼城。 就像一场大火焚尽了一切,只留下满目疮痍。 周芜和陆恆也反应了过来,连同其他几个自强社的生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卢璘团团围住,往后拖拽。 “琢之,冷静点!” “是啊,先看看情况再说!” “不能出去!千万不能出去!” 卢璘拼命挣扎,双眼死死盯著门外那片陌生的废墟,被眾人强行拖离了门口。 卢璘摇著头,示意黄观放开自己。 “不行!”黄观说什么都不肯鬆手,他不敢让卢璘去冒这个险,更不想看著卢璘去犯傻。 陆恆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主考官陈大人,高声喊道:“陈大人!此局何解啊!” 陈大人闻声,將视线从门外的惨状收回,落在了被眾人围住的卢璘身上。 他是见过卢璘的,京都之时,亲眼见证过卢璘舌战西域佛门的风采。 天资、风骨,都堪称绝世。 可一想到,这般惊才绝艷的人物,竟只是这虚幻世界中的一抹泡影,转瞬即逝,陈大人不由得在心中暗嘆。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用拦了。” “圣院的才气庇护,撑不了多久了。” “只要是这临安府城內的人,都逃不掉的。” “早晚的事罢了。” 一句话,让整个圣院门口的喧譁哭嚎,瞬间静止。 刚刚还死死拉著卢璘的黄观等人,动作齐齐一僵。 在场数千考生,至少有七八成出身於临安府本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这番解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灰败和绝望。 自强社的生员中,也有不少是临安府治下的子弟,此刻同样是浑身发软,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怎么会……” “假的……都是假的……” 唯有少数几名外地来的考生,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同样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外地考生颤声问道。 陈大人略微思索,开口道: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这临安府,极有可能是某位圣人存在,以无上伟力构建出的一方世界。” 圣人构建的世界! 虚幻的世界! 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陷入了空白。 谁能接受? 谁能接受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自己的亲人、朋友、自己过往的喜怒哀乐,全都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听了陈大人的话,黄观那死死箍住卢璘的手臂,终於无力地垂了下去。 满眼复杂地看著身旁的卢璘。 黄观是少数几个不是临安府出身的人之一。 琢之的才学见识,这般超凡脱俗,远远凌驾於同辈之上。 原来,这般横溢的天才,这般耀眼的存在.... 竟不是真实存在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与荒谬感,涌上黄观的心头。 卢璘在黄观鬆手的那一刻,便確认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没有再挣扎,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滯地望著门外废墟。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哟,总算是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成仙了呢!” “你这孩子,夸不得你一句是吧?又开始犯浑了!” “好小子,长结实了!不错!” 爹娘,小石头! 原来,都不是真的。 “啊!” “我不信!我不信!!” “爹!娘!!” 短暂的死寂过后,眾人更加歇斯底里的崩溃哀嚎。 整个圣院,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卢璘缓缓抬起头,原本呆滯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已经放弃阻拦的黄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毅然迈步,走出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圣院大门。 黄观等人没敢跟著出去。 一眾自强社生员死死扒著门框,凑到圣院门口,心惊胆颤地看著卢璘迈步而出。 他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下一秒,卢璘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在眾人眼皮底下眼前化作虚无,彻底消散。 可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卢璘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圣院之外的废墟之上,没有丝毫变化。 眾人全都懵了。 “没……没事?” 陆恆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琢之他....他为什么没有...”周芜语无伦次,脑中一片混乱。 不止是他们。 圣院门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考官陈大人身旁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震惊。 “陈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我们之前的猜测……是错的?” 陈大人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著门外完好无损的卢璘。 圣人所构建的世界,难道还有例外? 他们这群京都来的,没事可以理解。 可卢璘出身临安府,年龄履歷籍贯从没有离开过临安府,为何会没事? 第238章 唯一活口! 卢璘站在圣院外,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举世皆寂。 无尽悲凉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圣院之內,那些熟悉的面容。 黄观、陆恆、周芜.... 他们还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卢璘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一別,相见再难了! 而后,毅然转身。 朝著记忆中枕水巷的方向,一路狂奔。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而是布满了碎石瓦砾的废墟。 曾经喧闹的街市,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两侧的商铺,早已化作断壁残垣。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灰尘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凭著记忆,在废墟中穿行。 左拐,右转,跃过倒塌的墙垣,绕开堵塞的巷道。 终於,一棵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焦黑柳树,出现在视野中。 枕水巷,到了。 卢璘的心臟猛地一抽。 原本温馨的卢家小院,此刻早已不成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露出灰濛濛的天空。 废墟的正中央,卢璘看到了一幕让他潸然泪下的场景。 夫子正站在院子中央。 全身才气激盪,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將一小片地方顽强地守护在其中。 郑寧就站在夫子身侧,小脸煞白,身体摇摇欲坠,胸前一块龙形玉佩绽放出猛烈光芒。 而在那光罩之下,正是李氏和卢厚,小石头已经不知踪影。 卢璘见状,猛然冲了过去,双腿一曲,重重地跪倒在李氏和卢厚面前。 光罩之中,李氏和卢厚虽然还在。 可两人的身体只剩下了胸口以上的半截。 腰部以下,已然化作了那片虚无的,不断逸散的白光,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爹!娘!”卢璘低声嘶吼。 伸出颤抖的双手,穿过薄薄光罩,抱住了李氏和卢厚仅剩的残躯。 “儿子....儿子回来晚了....” 李氏和卢厚仅存的意识,被卢璘呼唤惊醒。 一同睁开眼,看到了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的儿子。 “璘....璘哥儿....我的儿啊!” 李氏泪流满面,抬起已经变得有些透明的手,胡乱在卢璘脑袋上摸索著。 卢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著儿子,浑浊双眼中热泪滚滚。 “有什么话,赶紧交代....” 一旁的郑寧死死咬著嘴唇,艰难地开口,胸前的龙形玉佩光明忽明忽暗。 “我快坚持不了多久了!” 交代? 交代什么? 卢璘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们? 这种情况下,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卢璘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怀中李氏和卢厚的残躯,在白光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从胸口,到脖颈... 最后,李氏停留在卢璘头顶的手,也化作了点点光斑。 李氏看著卢璘,脸上露出了最后笑容。 然后,连同笑容一起,彻底消失在卢璘面前 “不!”卢璘怀中一空,低吼出声。 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空无一物的光罩。 夫子维持的才气光罩,也隨著李氏和卢厚的消散,缓缓隱去。 卢璘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眼空洞地望著灰色的天空。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与色彩。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恆。 站在一旁的沈春芳,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卢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嘆息。 ............ 两日后。 江水滔滔,一艘大船顺流而下,缓缓驶离临安府地界,目的地是洛阳府,江州,沈春芳老家。 船上竖著一面大旗,红底黑字写著一个沈字。 这艘船是沈春芳动让家人从江州调来的一艘商船,船上除了船工,便只有沈春芳郑寧和卢璘三人。 之所以耽搁了两日,是因为卢璘为李氏、卢厚小石头,立了一座衣冠冢。 甲板上,江风徐徐,吹动起郑寧裙角。 她与沈春芳並肩而立,望著两岸飞速倒退的残破景致,许久无言。 良久,郑寧才幽幽开口。 “整整两日了,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你这个学生,可没有想像中那般坚强。” 沈春芳负手而立,闻言,也只是发出一声嘆息。 “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都已经告诉他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谁也帮不了他。”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自己的亲朋好友,喜怒哀乐,全都是一场虚构出来的泡影,又如何能够轻易接受? 这道坎,只能璘哥儿自己过。 ......... 船舱內,一片昏暗。 卢璘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著头顶的船舱顶棚。 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爹,娘,小石头、柳府老爷和夫人、下河村.... 黄观,陆恆,自强社的每一个人... 他们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只是一段被设定好的记忆? 结合夫子所言以及卢璘自己探查到的消息。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不是別人。 正是夫子三番五次严令禁止让自己探查的对象。 大夏太祖! 晚年沉迷於长生之道,先是登鲁找上至圣先师。 试图走读书人体系,成就一代文宗。 遭至圣先师拒绝后,又走上了一条邪路。 血祭。 血祭大夏八城,用上千万无辜子民的性命神魂,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滔天血祭。 临安府,便是那八座被血祭的城池之一。 血祭过后,太祖將自己的肉身一分为八,分別镇压在大夏八处水路要衝,临安府正是其一。 直到漕帮挖掘十六处节点,引封印鬆动..... 至於临安府是如何被毁灭的? 那场大战的双方是何人? 是太祖? 还是有其他存在出手阻止? 这些都是未知的,夫子也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只知道自己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的倖存者。 浩劫之后,便有无上伟力者出现,以通天彻地的手段在临安府的废墟之上,构建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寧,与真实世界別无二致的临安府。 城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被以无上伟力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记忆和过往,却唯独没有真实的根基。 镜中花,水中月。 当构建这个虚幻世界的力量开始消退时,镜花水月,便会破碎。 所有虚假的人,都会化作泡影,回归虚无。 所以,只有出身於临安府之外的人,和自己这个唯一的倖存者,才没有在那场大范围的虚化中消散。 儘管从夫子口中了解到很多內情。 可卢璘还是有太多的问题。 是谁构建了这方天地? 善意?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唯一的倖存者? 还是恶意? 为了掩盖太祖血祭八城的惊天罪行? 郑寧又到底是什么来歷? 卢璘能够肯定的是她和大夏皇室有关。 还有夫子..... 夫子说的一定是真的吗? 连带著这个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假的?卢璘都分不清了! 自己还能信谁? 他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 甚至,怀疑自己本身。 如果爹娘是假的,小石头是假的,整个临安府都是假的。 那自己呢? 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灵魂,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那段所谓的前世记忆,都只是“无上伟力者”植入自己脑中的,另一段虚假的设定? 第239章 行尸走肉!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船舱的门被推开。 沈春芳端著一个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粥。 將碗轻轻放在了卢璘床边的矮几上。 见卢璘还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样,沈春芳放下碗,什么话也没说,便转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老夫当年和师兄,也曾亲眼看著师门上下,满门尽灭。” “也曾想过一死了之。” “后来想通了,死太容易了。” “活著,把债討回来,才算本事。” 说完,没有停留,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哐当。” 舱门被重新关上。 整个船舱,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卢璘依旧躺著,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从顶棚移开,落在了床边那碗白粥上。 裊裊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卢璘的视线。 ............ 船行十日,江面愈发开阔,水流渐缓。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雄城轮廓缓缓浮现。 江州到了。 作为洛阳府第二大都,江州已有千年歷史,歷经数朝兴废,人口繁华、百业兴盛。 船只尚未靠岸,一股鼎沸的人声,已隔著江面扑面而来。 同行的船工號子,码头上商贩叫卖声,孩童的嬉闹不绝於耳。 空气中混杂著江水潮气、鱼虾腥气、食物香气,还有人潮匯聚於带来的尘世鲜活气息。 沈春芳与郑寧当先走下舷梯,身后,卢璘跟隨,不过脚步虚浮如行尸走肉一般。 一个扛著麻袋的脚夫行色匆匆,不小心撞在了卢璘的肩上。 “哎!走路不长眼啊!” 脚夫回头骂了一句,见卢璘毫无反应,呆呆地站著,又嘀咕了一句晦气,便扭头挤入了人潮。 被撞了一下,卢璘身体晃了晃,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沈春芳和郑寧看到这一幕,摇头也没有多说。 一辆早已等候在码头多时的马车,將三人接上,径直穿过街道,朝著城中驶去。 郑寧掀开车帘一角,窗外人群熙熙攘攘,掛著各色招牌的酒楼茶肆,一副勃勃生机之態。 “江州,倒是比临安府热闹不少。”郑寧轻声说道。 沈春芳闻言,缓缓开口:“江州千年前曾是天下中心。” 卢璘坐在马车角落,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没有半点反应。 ..........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 “老爷,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沈春芳率先下了车,郑寧紧隨其后,最后才是双眼涣散无神的卢璘。 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出现在三人眼前。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 大门之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沈府。 府门早已大开,一个与沈春芳有五分相似,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正带著三个年轻人,恭敬地候在门口。 “父亲,您回来了。”沈伯谦快步上前,对著沈春芳深深一揖。 身后的年轻人同样紧隨其后,拱手高呼:“爷爷!” “嗯。” 沈春芳点了点头,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郑寧。这位便是卢璘。” 沈伯谦的目光在郑寧身上略作停留,便转向卢璘,態度热情地拱手道:“卢师弟,久仰大名,快请进。” 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齐齐上前行礼。 “见过祖父!” “见过郑姑娘,见过卢师叔。” 声音洪亮,態度也足够恭敬。 这几人都是沈春芳的孙辈,年纪与卢璘相仿。 卢璘仍旧是双眼空洞,对几人的问候视若无睹,直直地从他们身上穿过。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沈伯谦倒是不在意,笑著打圆场:“父亲,卢师弟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乏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厢房和热水,先歇息片刻,晚些再为您们接风洗尘。” 沈春芳看了卢璘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对长子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先带郑姑娘和璘哥儿去休息吧。” “是。” 两个样貌相似的青年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郑姑娘,卢师叔,请隨我们来。” 其中一人引著郑寧朝东边院落走去,另一人则留下来,准备带卢璘去西边。 可卢璘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卢师叔?”又喊了一声,卢璘还是没有反应。 “哼。”沈仲文见状,脸上笑容有些掛不住了,轻哼了一声。 沈伯谦立刻回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沈仲文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最后,还是沈春芳上前,拉著卢璘的胳膊,半带半拖地將他领进了府门。 …… 一行人走后,沈伯谦的两个儿子,沈仲文和沈叔武,凑到了一起。 “大哥,你看见那姓卢的德行没?”沈叔武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忿。 “谱也太大了!咱们好歹是主家,主动跟他问好,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真当自己是状元公了?” 沈仲文比弟弟要沉稳一些,闻言,淡淡地扫了一眼卢璘离去的方向。 “行了,少说两句吧,刚从临安府那种鬼地方出来,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也是有的。” 话虽如此,沈仲文的言辞间也听不出多少同情。 “不正常?” 沈叔武冷笑一声:“我看他是傲气冲天,不把咱们沈家放在眼里!爷爷也是,放著咱们这么多自家子孙不悉心教导,偏偏把心血花在一个外人身上!” “谁知道爷爷怎么想的。” 沈仲文摇了摇头:“总之,这人在府里一天,咱们就客气一点,別给爹惹麻烦。等他走了,就跟咱们没关係了。” 兄弟二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的门后。 门后,一个身著水绿色襦裙的少女,正静静地站著,侧耳倾听。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姿窈窕,肌肤胜雪。 倒没有寻常大家闺秀的娇柔,反而透著一股书卷气的清雅。 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她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孙女,沈清芷。 沈清芷闻言,目光越过月洞门,落在被祖父牵著,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卢璘身上。 这就是卢璘? 县试写出一篇《圣策九字》传世雄文,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名动京都。 更为祖父挣来美諡的关门弟子? 沈清芷早就从爷爷的信中,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在爷爷的描述里,卢璘惊才绝艷,风骨天成,是百年难遇的经世之才。 可眼前看到的卢璘,却只让沈清芷感觉到一片死寂。 也不是傲慢和目中无人。 而是一种...从內到外彻底崩塌后的空洞。 …… 西厢房內。 卢璘被沈春芳按著坐在了椅子上。 “把这个喝了。”沈春芳將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推到了卢璘面前。 卢璘没有动。 沈春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老夫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但老夫还是要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你爹娘,小石头,还有临安府那几十万虚幻的泡影,他们存在过。因为他们活在你的记忆里。只要你活著,他们就不是假的。” “你要是就这么垮了,他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而且既然能有无上伟力能构建出这般真实,为何你爹娘不能够真实存在呢?” 第240章 理论上的可能! 西厢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卢璘呆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凉透的参汤静静地摆在桌上,没有一丝热气。 夫子的话在卢璘脑海里不断迴响。 “只要你活著,他们就不是假的。” “你要是就这么垮了,他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消失了.... 是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卢璘眼神从空洞缓缓聚焦,而后落在面前木桌上。 眼神突兀地动了一下。 “璘哥儿,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 门外的沈春芳见到这一幕,心里鬆了口气,没有著急离去,顿了顿,朝卢璘继续开口: “读书人体系走到顶点,成就文宗之境,可以调动天地才气,逆转阴阳,理论上....能让逝者重生。” 卢璘闻言僵硬的脖颈猛地一转,抬起了头。 原本死灰般眼睛里,陡然迸射出光彩。 “夫子,真的...真的可以吗?” “理论上可以。”沈春芳重重地点头。 “但代价极大。” “需要的不仅是才气,还有功德以及大气运。” 卢璘没有著急追问。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代价? 自己现在孑然一身,最不怕的就是代价! 一代文宗吗? 文宗不行? 那......圣人之境呢? “不管代价多大!” “我一定要让爹娘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沈春芳看著重现焕发斗志的卢璘,终於是鬆了口气,含笑点头。 这才是自己认识的璘哥儿。 “今日起,除了准备会试外,不再禁止你查任何文献史料......” 卢璘闻言,霍然起身,走到桌前,端起参汤,仰头一饮而尽。 “砰!” 空碗被重重地顿在桌上。 …… 门外,廊柱的阴影里。 郑寧一直靠在墙边,將房內卢璘和沈春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逝者復生....哪有那么容易!” 郑寧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转身没入了夜色。 ........... 另一侧的游廊上,沈清芷正提著一盏小巧的灯笼,缓缓行来。 白日里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卢璘,让沈清芷心中总有些莫名发堵。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走到西厢房的院门外,沈清芷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卢璘醒过来了?” 沈清芷心中一动,脚步下意识地放轻,悄悄走到了窗边。 没有凑近,只是借著窗纸上透出的灯影,看到了一道挺拔的身姿。 犹豫了片刻,沈清芷还是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从屋內被人打开。 走出屋內的卢璘恰好转过身,与门口的沈清芷四目相对。 看到卢璘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沈清芷愣住了。 这还是白天那个双目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吗? 眼前的卢璘,虽然面容依旧憔悴,衣衫不整,面容削瘦,但却更加凸显出卢璘的气质。 犹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尤其是那双眼睛,死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让人心悸。 卢璘见到沈清芷的到来,微微点头。 “沈姑娘。” “卢...卢公子。” 沈清芷回过神,连忙福了一礼,將灯笼微微提起:“方才听闻你醒了,祖母让我来看看,你可还需要些什么。” 说话的同时,一双清亮的眸子,仍旧忍不住仔细打量著卢璘。 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有如此脱胎换骨般变化? “多谢沈姑娘关心,我已无碍。”卢璘开口,算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顿了顿,补充道:“之前在府门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卢公子不必自责,清芷能理解。”沈清芷连忙摆手。 看著眼前这个脱胎换骨般的男人,心中念头急转。 爷爷信中那个才学惊世的卢璘,似乎真的回来了。 沈清芷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听祖父说,公子才学惊人,一字千金。清芷虽为女子,却也酷爱读书,对公子的文章更是仰慕已久。” “若公子不嫌弃,日后....清芷可否向公子请教一二?” ............... 翌日清晨,江州沈府,正堂。 早膳已经备好,沈伯谦端坐主位,身旁是他的两个儿子沈仲文和沈叔武。 女眷席上,沈清芷正小口喝著粥,心思却不在此处。 “爹,那个姓卢的怎么样了?”沈仲文啃著一个肉包,漫不经心地问:“不会还是昨天那副死人样子吧?” 沈叔武立刻接上了话,嘴角不屑:“就是,咱们家好心收留他,他倒好,摆出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臭脸给谁看。” 沈伯谦放下筷子,眉头一拧:“胡说什么!那是你们祖父的关门弟子,也是你们的师叔,放尊重点!为父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沈仲文撇了撇嘴,还想反驳几句,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堂中眾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沈春芳领著卢璘缓步走进正堂。 仅仅一个晚上不见,卢璘在沈家夫子眼里却完全变了样。 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面容虽因消瘦而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著一股洗尽铅华后的凌厉。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柄藏鞘利剑,锋芒內敛,却让人不敢小覷。 “啪嗒。” 沈仲文和沈叔武手里的包子得拿不稳,掉在了桌上。 两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和昨日那个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的傢伙,会是同一个人。 这变化也太大了! 卢璘走到沈伯谦面前,没有理会那沈氏兄弟的惊愕,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见过沈伯父。昨日璘神志不清,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伯父恕罪。” 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卢师弟快快请起,言重了!” 沈伯谦连忙起身,亲手將他扶住:“你能从那般境地中走出来,已是拥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快,过来坐,一起用些早膳。” 卢璘这才直起身,又转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沈仲文和沈叔武,微微拱手。 “两位兄台,昨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沈仲文和沈叔武对视一眼,神色尷尬地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真是装模作样,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沈家少爷呢! 坐在女眷席上的沈清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昨夜一见,已觉卢璘气度非凡。 今日再看,更是心生讚嘆。 能在短短一夜之间,从绝境中挣脱,重塑心神,这份心性,放眼天下同辈,又有几人能及? 就在堂中气氛微妙之时,一名家丁忽然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手里高举著一封信,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老爷!京都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伯谦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信,迅速拆开。 只看了一眼,脸上便充满了惊讶。 “父亲,这是....”他快步走到沈春芳面前,將信纸递了过去。 沈春芳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缓缓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卢璘。 “璘哥儿,恭喜你。” “高中本科乡试,解元!” 解元!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二人,再次愣住了。 卢璘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狂喜。 “多谢夫子。” 解元,只是一个开始。 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这份超乎常人的淡定,落在沈伯谦和沈清芷眼中,更是对卢璘高看了几分。 可落在沈仲文兄弟二人眼里,就成了狂妄自大。 沈叔武压低了嗓子,酸溜溜地对自家大哥嘀咕:“解元又如何?我可听说了,临安府那鬼地方,除了他之外,就没几个活人了.....” “这种解元的含金量,呵呵...” 话没说完,但轻蔑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 沈清芷听著堂兄这番短视之言,秀眉微蹙,忍不住懟了一句: “有的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你们什么功名,还瞧不起一科解元!” 第241章 吴县千人失踪案! 自从卢璘解开心锁后,又回到了之前在临安府读书的状態。 一边为会试做准备,一边在心学藏书和沈家藏书中查询各种蛛丝马跡。 ........ 又是一个清晨。 沈府,藏书阁。 三层高的阁楼,檐角飞翘,古朴庄重。 这里收藏著沈家三代人积累的万卷典籍。 卢璘独自一人立於书架前。 会试要考的经义策论等功课,一个时辰前就做完了。 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洛阳府志》,翻开书页。 手指快速划过纸面,一目十行。 很快,又將书合上,又抽出了另一本《大夏秘史残卷》。 一个时辰后,十几本古籍被摊开在长案上,卢璘站在案前,陷入了沉思。 太祖晚年的行踪,在不同的史料记载中,出现了多处无法弥合的矛盾。 尤其是关於那八座城池的记载,更是充满了大量的空白与语焉不详。 很多关键部分被刻意抹去了。 八城是哪八城? 除了临安府还有哪里? 时间又是怎么串起来的? 诸多疑问,都待卢璘去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卢璘抬起头。 沈清芷提著一个精巧的食盒,俏生生地站在楼梯口。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落在身段玲瓏的沈清芷身上,整个人愈加明媚鉴人。 “卢公子。”沈清芷款款走来,將食盒放在桌案一角,脸带笑容。 “看你一早就来了这里,想必还没用早膳,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 “多谢。”卢璘平静地点头致意。 沈清芷莞尔一笑,视线落在了桌案上摊开的那些古籍上,好奇地问: “卢公子在查什么?这些似乎都不是科举要考的內容。” 卢璘没有隱瞒:“在查一些关於太祖晚年的旧事。” 听到这话,沈清芷清亮的眸子瞬间一亮。 “太祖旧事?我也读过一些相关的史料,確实发现了不少疑点。尤其是太祖晚年巡狩天下的路线,与官修史书上记载的出入很大。” 她走到桌案边,纤纤玉指点在《大夏太祖实录》上。 “你看这里,记载太祖皇帝於承安三十六年秋,东巡祭天,可《江州地方志》却说,那年秋天,江州大水,天子亲临,曾在此地停留一月有余。” 两本史书,记载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卢璘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这处细节他方才也注意到了。 眼前这个少女,並非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 “我正在查的,就是这些被掩盖起来的事情。”卢璘开口。 沈清芷闻言,歪著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家里的藏书中,有一本孤本,叫《江州异闻录》,是我曾祖父年轻时搜罗的坊间奇谈。里面好像记载过一桩怪事。” “百年前,江州附近的一个县城,一夜之间,有上千人离奇失踪。当时官府对外宣称是遭遇了匪患,可后来却將整个县城都封锁了,坊间传闻,是官府在镇压什么邪祟。” 卢璘心中一凛。 千人失踪! 镇压邪祟! “那本书在哪里?” 见卢璘反应如此剧烈,沈清芷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带著他在藏书阁三楼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本封面已经残破不堪,书页严重受潮的薄册子被找了出来。 《江州异闻录》。 卢璘接过书,迫不及待地翻开。 书中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 “承安三十六年,九月初七。吴县夜有异光冲天,次日,县中千户人家,人畜皆空,如人间蒸发。官府至,封城,三日后,以匪患上报。然城中並无血跡,財物分文未动,诡譎至极....” 承安三十六年,九月初七! 这是大夏太祖刚从鲁山回来后不久..... 卢璘回想起一个关键细节。 “卢公子,可有什么发现?”沈清芷在一旁轻声问道。 “多谢你,这个线索很重要。”卢璘合上书,郑重地向她道谢。 两人聊著聊著,气氛不知不觉间轻鬆了许多。 沈清芷看著卢璘,忽然抿嘴一笑:“卢公子,你比传闻中....要好相处一些。不像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迂腐书生。” 卢璘闻言,也罕见地露出笑意。 “你也比我想像中....更有见识。”卢璘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前世今生,实在是没有太多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二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大哥,今天运气不错!在交易监里投了两手,就赚了五十两!晚上去秦淮楼听曲儿!” “那算什么,我昨天还赚了一百两呢!走走走,今天再去玩几把!” “咱们现在这个模式已经快摸准了,几百两算什么....” 听到交易监三个字,沈清芷秀眉微蹙,轻声嘆了口气。 “我这两个堂兄,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整日沉迷在那个叫交易监的地方,荒废了学业不说,还把爹爹给的月钱都输光了。” 交易监? 卢璘的动作微微一顿,情绪顿时变得低落。 临安府..... 自强社..... 沈清芷敏锐地察觉到了卢璘的异样。 “卢公子?你怎么了?” 卢璘摇了摇头,將翻涌的情绪压下。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见卢璘不愿多说,沈清芷也没有追问,只是將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点心快凉了,你快吃吧。也別太拼命了,身子要紧。” 沈清芷柔声关切,让卢璘有些莫名不自在。 两辈子加起来,自己还从未和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 “嗯。”卢璘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沈清芷见状,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 看著沈清芷离去的背影,卢璘在原地站了一会,才缓缓坐下。 …… 傍晚,卢璘整理好今日所得的笔记,走出藏书阁。 月上柳梢头。 刚走到院中的游廊下,又碰到了沈清芷。 “卢公子。” “沈姑娘。” 两人並肩走在洒满月光的石子路上,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郑寧一跳出来,眼神直勾勾地在卢璘和沈清芷两人身上扫过,脸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清芷见到郑寧,福了一礼,便找了个藉口匆匆离去。 游廊下,只剩下了卢璘和郑寧两人。 郑寧这才抬起头,语气略带讥讽: “红袖添香,滋味如何?” “是不是对那位沈家小姐动心了?” 卢璘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 郑寧却完全不给他机会,抢先一步开口,冷哼一声: “我劝你,最好別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儿女情长这种东西,只会让你分心,最后万劫不復。” 说完,给卢璘甩了个臭脸后,施施然离去。 留下卢璘一个人在原地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哪到哪啊?这是专程过来提醒自己?” 第242章 割韭菜都有了! 晚膳时分,沈府正堂內难得的热闹。 沈伯谦端坐主位,今日连沈春芳都破例前来一同用膳。 卢璘和郑寧分坐两侧,沈仲文、沈叔武兄弟与沈清芷也都到齐。 一大家子人,气氛和乐融融。 沈叔武今天难得遇上好事,喝了点酒,脸上得意劲上来了。 “爹,我和大哥今天赚了三百两啊!想不到吧!” 沈仲文接过话头,同样是满面红光: “是啊!爹,我们兄弟俩,现在算是摸到门道了!之前亏进去的,这一次一定连本带利赚回来!” “现在江州的交易监是越来越火爆,各路商贾都在里面搏杀。爹,您是不知道,只要眼光准,一夜暴富根本不是梦!” 沈伯谦闻言,放下了筷子,眉头皱起,斥责道: “让你们去交易监,是让你们开阔眼界,不是让你们沉迷其中!科举才是正途,你们都忘了吗!” 兄弟二人被训斥,訕訕地低下了头,嘴上应承著。 “爹,我们知道错了。” 心里却不以为然。 读书十年寒窗,哪有这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在?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春芳,也放下了筷子,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可知,这江州交易监,是谁创立的?” 沈仲文和沈叔武齐齐一愣,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听说是从南方传过来的新玩意儿,厉害得很。” 沈春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笑著看了卢璘一眼。 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对面的沈清芷眼中。 沈清芷心中一动,再联想到卢璘来自临安府,难道..... “爷爷,您就別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啊?”沈叔武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沈春芳笑而不语,重新拿起筷子:“你们自己去查,查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一句话,说得兄弟俩心里跟猫抓似的,却又不敢再问。 卢璘全程沉默,只是低头吃饭。 ............. 次日清晨,天光正好。 早起的沈春芳在藏书阁门口拦住了卢璘。 见卢璘又是一大早便准备扎进藏书阁,便开口道:“整日待在书房里也不行,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远处,正准备出门的沈仲文、沈叔武两兄弟以及沈清芷正巧路过,凑了过来。 “对对对!卢师叔,跟我们出去转转!” “我们带你去交易监见识见识,让你看看我们是怎么大展身』的!” 沈清芷也顺势对著卢璘盈盈一笑:“卢公子,一同去吧,江州自有一番风貌!” 卢璘静极思动,点头应了下来。 ........ 一行人乘坐马车,很快便到了城中。 作为洛阳府第二大都的江州,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两侧商铺鳞次櫛比,处处都透著真实鲜活的烟火气。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前。 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门口人流如织,各色衣著的商贾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七个大字。 江州都漕交易监。 “走!进去!” 一下马车,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就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领著眾人冲了进去。 沈清芷跟在卢璘身旁,好奇地四处打量,同时余光也注意到,卢璘情绪不高,不过沈清芷也没有开口多问。 大厅之內,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黑漆公告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商品的名称与实时价格。 粮食、盐铁、茶叶、丝绸.....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几十名穿著统一服饰的伙计,正根据各处传来的消息,不断擦写更新著上面的数据。 “大哥,快看!粮价又涨了!” 沈仲文和沈叔武已经挤到了一个交易窗口前,指著公告牌,兴奋地大喊。 “北方战事吃紧,这粮价肯定还得涨!咱们这次重仓杀进去,保证再翻一番!” 卢璘没有跟过去,站在远处仔细看著这些公告牌上的数据走势。 粮价已经连涨七日,价格曲线陡峭的有些不正常。 而最关键的成交量,却在最近两日,出现了明显的缩减。 价升量跌。 这是典型的庄家在拉高出货,引诱散户接盘的前兆。 谁说古人不会玩的? 这才多久,就已经衍生出割韭菜的玩法了。 不过一想到割韭菜的对象,是夫子的孙子。 卢璘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走到沈氏兄弟身边,趁著沈氏两兄弟还没有下单,提醒道:“现在进场,你们会血本无归。” 沈叔武闻言顿时不悦,回头呛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可是我们兄弟俩研究了好几天的结果!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仲文更是直接,脸上满是轻视。 “卢师叔,你懂什么是交易不?还是好好读书,准备会试吧。这赚钱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顿了顿,话里带上了刺。 “况且,你花的钱不都是爷爷给的吗?都是我们沈家的钱,可別乱指挥,亏了我们心疼。” 卢璘闻言,暗自摇头,没有再多余解释了。 一旁的沈清芷闻言,凑到卢璘身边,小声问道:“卢公子,真的...不看好我两位堂兄吗?” “他们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卢璘言简意賅。 沈清芷冰雪聪明,立刻听懂了其中深意,急忙问道:“那...可有办法挽回?” “有。”卢璘吐出两个字:“做空。” 就在这时,沈仲文兄弟已经下了决定,正准备將一大笔银票拍在窗口上。 卢璘见状,走向了另一个交易窗口。 刚刚完成交易的沈仲文和沈叔武两人一瞧,凑过来一看,正好看清了卢璘掏出的银票上的数额,顿时急得跳脚。 “你疯了!那可是足足五千两!你想干什么?这都是沈家的钱!” “放心,我花的是自己的钱。”在两兄弟的惊愕下,卢璘將五千两的银票拍在了交易窗口的柜面上。 “做空粮食期货,全部押上,一分不留。” 这个数字一出,引起交易厅內眾人的关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卢璘。 五千两! 这在江州城,足以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用这么一笔巨款,还是在粮价疯涨的时候,反向做空? 这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 不仅是吃瓜群眾,连交易监的管事都被惊动了,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位公子,您確定...要用五千两,全部做空粮食?” 管事许意上下打量著卢璘,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卢璘没有半分犹豫,淡定点头。 “確定。” 第243章 心学余孽? 与此同时,交易监二楼 几名衣著华贵的年轻人凭栏俯瞰,恰好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身材偏削瘦,面容略带阴柔的青年,看著沈仲文沈叔武两兄弟,眉头微微皱起。 “咱们文定公家里这两位少爷从哪儿找来的人,一出手就是五千两,还是做空?” 说完,转头对身边的隨从隨口交代了一句:“去查查他的身份,什么来歷。” 隨从应声离去。 虽说五千两对於这次粮价大盘影响不大,但终归是变数。 “跟在沈氏兄弟身边,难不成是心学一脉?” “这个时候来江州,心学也想参与进来不成?” 嘴上称呼著文定公,言辞间却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充满了戏謔。 另一位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闻言,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管他文定公不文定公,都已经致仕了,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就算朝廷给他追封个文忠的諡號又如何?人都不在京都了,到了江州,就得守江州的规矩。既然敢进场,谁来都不好使。” “心学又如何,宴首辅还在呢,心学余孽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削瘦青年赞同地点了点头。 “確实,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一个致仕尚书和落魄道统,还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不过这次就算了,文定公这个名號值这五千两,让他在交易监分一杯羹又如何...” “只要不参与到这次道统之爭,五千两买个保险也是好的。” “走了,这里你好好看著,等朝堂新的副总办到了再通知我!” 说完,削瘦青年朝楼下柜檯后的管事许意,不著痕跡地递了个眼色,暗暗点了点头。 楼下,管事许意心领神会。 原本还有些犹豫,此刻得了许可,腰杆瞬间挺直了。 许意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双手接过卢璘的银票,迅速开好了单据。 “这位公子,五千两,做空粮食,十日后交割。” 將单据递给卢璘的同时,话里有话地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子是爽快人,不过小的也得提醒一句,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咱们江州这水啊,深得很,有时候,什么关係都不好使。” 卢璘笑了笑,听出了对方言外之意。 也没搭理,接过单据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沈清芷紧隨其后。 刚一走出交易监的大门,性子急躁的沈叔武立马按捺不住了。 一个箭步衝上前,拦住了卢璘的去路。 “小师叔!你真是糊涂啊!” “就算那是你自己的钱,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啊!那可是五千两银子!五千两啊!” 哪怕沈家家底殷实,给他们兄弟俩的月钱,一个月也不过几十两。 这笔钱,足够在江州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阔气的五进大宅了! 虽然钱不是自己的,可眼睁睁看著这么多钱就要打水漂,沈叔武心疼得直抽抽。 沈仲文也跟著开了口,只以为卢璘是被自己先前的话激怒,故意斗气才做出这等不理智的举动。 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小师叔,此举確实不智。你看看现在这行情,粮价天天都在涨,你怎么还反著来做空呢?这不就是白白给別人送钱吗?” “况且,北境战事的消息你也知道,仗打起来,最缺的就是粮食,这价格,只会越来越高啊!” 沈清芷在一旁默默地听著,没有插嘴。 她虽然不太懂交易的具体门道,但也知道两位堂兄和卢璘的看法截然相反。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倾向於相信卢璘。 面对兄弟二人的苦口婆心,卢璘淡然摇头。 “反正交割还有十日,急什么。” 说完,侧过身,绕开挡在面前的沈叔武,继续朝前走去。 “走吧,不是要带我转一转这江州城吗?” 沈仲文和沈叔武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小师叔,怕是读书读傻了。 怎么油盐不进呢! 两人长长嘆了口气,满心不甘地跟了上去。 ............ 一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江州繁华的街道上。 沈氏兄弟俩彻底没了兴致,一路上唉声嘆气,就跟亏掉五千两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沈清芷则安静地跟在卢璘身侧,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卢璘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身边的几人身上。 仔细观察著街道两旁的铺子,同时观察著来往行人,將这个真实、鲜活的江州,与记忆中那个虚幻的临安府,一点点地做著对比。 一切都那么相似,又处处都透著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从前方一个巷口传来,打断了卢璘的思绪。 “你还我钱!你这个骗子!” “我家的地契房契全被你骗去,说是投到那个什么交易监,现在血本无归,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 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妇人,正死死拽著一个中年男人的衣袖,哭天抢地。 男人一脸不耐烦,用力想要甩开妇人。 “疯婆子!放手!” “投资有赚有赔,不是很正常吗?你自己贪心,亏了钱,关我屁事!” “当初赚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著两人指指点点。 沈仲文和沈叔武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 “咳,这种事……常有的。” 沈仲文乾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 沈叔武更是撇了撇嘴:“自己没眼光,亏了钱就撒泼,真是丟人现眼。” 卢璘静静地看著,没有作声。 江州更新了玩法肯定不只一天了,这种情况日后只会越来越多。 关键是能否控制住自己的贪慾啊! 摇了摇头,卢璘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江州最大的书坊在哪里?” 沈清芷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指著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阁楼。 “就在前面,叫『文渊阁』,是整个江州府藏书最全的地方。” “带我过去看看。” 卢璘说完,便径直朝著文渊阁的方向走去。 沈清芷连忙跟上。 沈仲文兄弟俩留在原地,面面相覷。 “大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还真有心情看书?” “鬼知道他!不管他了,我们走!眼不见心不烦!” 沈仲文烦躁地一甩袖子,拉著弟弟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与其在这里看这个不识好歹的傢伙,还不如回交易监再看看行情,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把损失弥补回来! 第244章 別人疯狂我冷静! 直到窗外日头偏西,文渊阁內,卢璘才放下手中的书册。 一下午的时间,翻遍了所有可能与太祖晚年相关的野史杂记,却依旧没能找到任何关於吴县千人失踪案的有用线索。 至於太祖东巡,更是查不到什么异常。 要么是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要么是捕风捉影的民间传闻....... 卢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將摊开的书籍一一归位,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文渊阁高大的门槛,便看到在门外等著不耐烦的沈仲文、沈叔武两兄弟以及俏生生站在一旁的沈清芷。 “小师叔,你可总算是出来了!” 沈叔武见卢璘从文渊阁內走出,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不耐烦和抱怨: “我们都等你多久了!这破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天天在家看,出来还看!” 卢璘眉头一挑,平静地反问:“那你怎么不先回去?” 一句话把沈叔武给问住了。 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嚷嚷道:“我们把你带出来的,肯定要把你带回去啊!你对江州人生地不熟的,真要出了什么事,我爷爷不得剐了我啊!” 卢璘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正眼看了沈叔武一眼,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担当。 卢璘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回去吧。” 说完,便迈步朝著街口走去。 ....... 几人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晚宴上,沈春芳和郑寧同时都在,估摸著是想问问卢璘难得出去的事情。 果然,简单吃了点东西后,沈春芳放下了筷子,目光扫向自己的两个孙子,开口问道。 “今天去城里,可有什么见闻?”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沈叔武憋了一整天的火气。 一想到卢璘那五千两银子,沈叔武就心疼得不行,一肚子抱怨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爷爷!小师叔他根本不听劝,什么都不懂,就在交易监里乱花钱!” “五千两银子,全都拿去做空粮食了!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沈叔武本以为,沈春芳听完后,定会大发雷霆,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卢璘。 没想到,沈春芳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沈叔武彻底懵了。 “爷爷,您……您笑什么?” 沈叔武就差急得站起来:“那可是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咱们家业再大,也经不起这么几次折腾啊!” 一旁的沈仲文也觉得祖父的反应太过奇怪,同样放下了筷子,附和著说道: “爷爷,小师叔此举確实太过衝动了。也怪我,之前在交易监说了一句小师叔不懂交易,可能冒犯了他,才让他做出这等衝动之举。” 顿了顿,开始用一种自以为专业的角度分析这次做空。 “如今北境战事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粮草乃是军需之重,价格只会水涨船高。所有人都看涨的时候,小师叔反其道而行之,这……这完全不合常理。从交易的门道上说,这就是在给別人送钱啊。”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信心十足,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运筹帷幄的商界巨擘呢。 沈春芳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默默地嘆了口气。 接著沉默了片刻,没有看自己的两个孙子,而是猛地转头,看向了主位上的长子沈伯谦。 “我让你在家教导孩子,你就是这么教导的?”一声厉喝,劈头盖脸,唾沫星子就快喷在沈伯谦脸上了。 沈伯谦被骂得莫名其妙,整个人傻眼,但面对沈春芳,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低下头恭顺地听著。 “父亲教训的是...” 沈春芳继续骂道:“一个个眼皮子浅的,只能看到鱼鉤上掛著的那点甜头!连钓鱼都得先下饵的道理都不懂吗?” “庄家不把价格拉高,不让你们这些蠢货尝到点甜头,怎么把你们口袋里的银子,全都给钓上来?” 一番话,说得沈伯谦冷汗直流。 也让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俩,彻底傻了眼。 怎么回事? 爷爷怎么还骂起爹来了? 而且听这意思,难不成...爷爷也觉得小师叔做空是对的? 这怎么可能! 就在满桌人不解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卢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扫过眾人,口中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话: “別人恐惧我疯狂,別人疯狂我冷静。” 此话一出,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越品,越是觉得其中深意。 坐在女眷席上的沈清芷,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卢璘。 想起了下午在文渊阁门口,堂兄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说卢璘不懂交易,不懂人情世故,五千两银子必亏如何如何.... 可一个不懂交易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番话来? 沈春芳听后,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能猜到这次粮价走高背后的动机。 还是之前和璘哥儿书信交流中理解了交易监的模式,再加上经常去半亩园,耳濡目染之下,什么拉高出货,什么割韭菜....... 早就听江南道都漕交易监的人说好多次了。 在创立交易监的祖师爷面前割韭菜,不是自取其辱吗? 第245章 你就是我亲大哥啊! “可怜见的。” 郑寧放下了筷子,扫了一眼还在思索卢璘那句话的沈氏兄弟,又看了一眼沈春芳。 “沈老头,你这恶趣味还没玩够?非得看自己孙子被人当猪宰?” 说著,郑寧没给眾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將目光投向了沈仲文和沈叔武。 “你们吹嘘的那个从南方传来的交易监,就是他创立的。” “现在江州这个,不过是照猫画虎,学了个皮毛罢了。” “你们说,你们玩得过他吗?” 话音落下,犹如平地惊雷。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二人,彻底傻了。 谁创立的? 这个日进斗金,让整个江州商贾都为之疯狂的交易监,是眼前的小师叔创立的? 怪不得! 怪不得小师叔敢眼都不眨地砸出五千两! 怪不得他面对疯涨的粮价,这么有把握做空! 人家是祖师爷啊! 一想到交易监每日那天文数字般的流水,再看看眼前这个活著的財神爷,沈叔武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什么读书,什么科举,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沈叔武看向卢璘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甚至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小师叔!” 沈叔武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卢璘身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容。 “小师叔!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这种蠢货一般见识!” “您看,咱们都是一家人,这赚钱的门道,您就隨便提点我两句唄?不,一句!就一句就行!” 一声声小师叔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一旁的沈仲文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之前他还以为卢璘是意气用事,自己还在那班门弄斧,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人家早就把一切都看穿了。 不过,沈仲文毕竟比弟弟沉稳些,没有直接开口,但眼巴巴望著卢璘的样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清芷一双美目瞪得溜圆,一双手捂住了小嘴。 她之前隱隱猜测卢璘可能熟悉交易监的玩法,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开创者! 卢璘才多大啊? 比自己和堂哥们都大不了几岁。 学问上就不说了,自己早就听过卢案首的名字。 可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如此经世之才? 就在沈叔武快要抱住卢璘大腿的时候,主位上的沈伯谦终於反应了过来。 “胡闹!” 他一拍桌子,对著两个儿子厉声呵斥:“没大没小!別去打扰你们师叔!会试在即,圣贤书才是正途,哪有空陪你们玩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爹!这哪是胡闹!” 沈叔武仗著平日里的宠爱,脖子一梗,直接顶了回去:“这可是金山银山啊!您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钱?还瞧不上这个?我看您是真飘了!” 沈伯谦在圣院掛著个博士閒职,品级不低,俸禄却著实有限。 一听这话,沈伯谦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反了!反了你了!” 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叔武骂道:“你这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尝尝家法了是不是!” 卢璘坐在一旁,看著这父子反目的闹剧,差点笑出声来。 还真是有意思。 眼看沈伯谦就要起身动手,一直看戏的沈春芳开口了。 “行了。” 淡淡的两个字,加上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立马让暴怒的沈伯谦瞬间熄了火,恨恨地坐了回去。 沈春芳的目光缓缓扫过沈仲文和沈叔武,最后落在了卢璘身上。 “璘哥儿,你既是他们的师叔,便提点他们几句吧。” “是赚是赔,让他们自己长长记性。” “省得哪天真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咱们爷几个连吃饭都成问题。” 卢璘知道夫子是在说笑,但看著沈叔武那快要跪下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好字,落在沈氏兄弟耳中,不亚於天籟之音。 “谢谢小师叔!” “小师叔威武!” 沈叔武一说完,立马蹲在地上,抱著卢璘的大腿不肯撒手。 ““小师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了,我给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都行!” 一旁的沈仲文:“???” 卢璘则淡定的抽回腿,略微思索开口道: “明日一早,去交易监,把你们手里的多单全都平了。” “然后,反手买入做空。” 不等他们发问,卢璘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不要买多,投入的本金,莫要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沈叔武一听,当场就叫了出来。 “小师叔,这....这不是开玩笑吗?五百两能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啊!” “咱们有您五千两的榜样在前,怎么也得投个一千两吧!狠狠赚他一笔!” 沈仲文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这可是祖师爷亲自指点,百年难遇的发財机会,怎么能只投五百两? 卢璘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庄家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拉高出货,背后必然有通天背景。 看在夫子的面子上,或许会给沈家留几分薄面,让他们赚点小钱。 可若是贪心不足,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下场只会是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多的是办法,让他们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见卢璘不说话,沈叔武还想再追问,沈伯谦瞪了沈叔武一眼: “闭嘴!” “听不懂人话吗!你师叔是这行的祖师爷,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让你买多少就买多少,再多嘴一句,家法伺候!” 沈伯谦是真的气坏了。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自己这两个儿子,跟卢璘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人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己这两个蠢货只看到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简直把沈家的脸都丟尽了。 想到这里,沈伯谦略带埋怨地看了一眼沈春芳。 爹啊,你那时候要是留在江州教导这俩兔崽子,哪能是这样啊! 被父亲这么一吼,沈叔武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 委屈巴巴地看了卢璘一眼,然后又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凑到了沈伯谦身边。 “爹!我听师叔的!绝对听!可是……” 说话的同时,搓了搓手,一脸諂媚。 “您看,为了支持家族未来的財神爷,您是不是得赞助点启动资金?” “噗!” 一旁喝茶的沈清芷,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唉!”沈伯谦满脸无奈地嘆了口气。 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去吧,去吧!” “好嘞!谢谢爹!” 沈叔武大喜过望,拉著沈仲文,一溜烟就跑了。 生怕自己老爹反悔。 第246章 黄副总办!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就从沈伯谦那里领了银票,兴冲冲地奔出了府门。 昨夜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卢璘那句“別人恐惧我疯狂,別人疯狂我冷静”,以及那活財神爷的身份。 两人一路直奔江州都漕交易监。 今日的交易监,与往日大不相同。 门口张灯结彩,掛上了红绸,两排穿著崭新號服的伙计分列左右,一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的架势。 “搞什么名堂?”沈叔武嘀咕了一句。 沈仲文拉了他一把:“管他呢,赶紧进去,別耽误了正事!” 两人没心思凑这个热闹,挤开人群就往里冲。 就在两人刚走进交易监和两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擦肩而过时,一阵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都精神点!今天黄副总办第一天上任,这可是从京都请来的大人物,交易监的开创者之一啊!” “是啊,咱们江州交易监的流水一直比洛州差一大截,听说上面对咱们很不满意,请黄副总办过来,就是希望他能把局面打开。” 两兄弟隔得远,又著急,只隱约听到了“大人物”、“开创者”几个字,没往心里去。 两人轻车熟路地挤到交易窗口。 “先平仓!”沈仲文將昨日的多单凭据拍在柜面上。 伙计迅速操作,很快,新的交割单就递了出来。 “二位公子,多单已平,扣除本金,共计盈利三百一十两。” 三百一十两! 沈叔武眼睛都亮了,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 沈仲文也是心头火热,要不是小师叔让做空,这做多再几天就快有本金这么多了! 沈仲文咬咬牙,还是將那三百一十两银票,连同从父亲那里磨来的一千两本金,一股脑地又推了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买入空单,全部!” 柜檯后的伙计闻言一愣,抬头確认道:“公子,您確定?现在粮价还在涨,您要全部做空?” “废什么话!”沈仲文学著卢璘的样子,板起脸:“让你买就买!” 伙计身后,管事许意听到这边的动静,回头一看,见到是沈家那两个少爷,当即不悦。 真是餵不饱的狼崽子! 昨天看在文定公的面子上,已经让他们下了五千两的空单,算是给了天大的情面,让他们跟在后面喝口汤。 这倒好,还得寸进尺了! 真以为这交易监是他们沈家开的? 许意心里不快,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拦住了正要操作的伙计。 他走到柜檯前,对著沈氏兄弟二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两位公子,这是要做空?” “怎么?不行吗?”沈叔武斜著眼看他。 “行,当然行。” 许意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小的多句嘴,这做买卖,讲究个顺势而为。如今这粮价一日一涨,所有人都看多,两位公子偏要反著来,风险....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说话的同时,许意眼角余光瞥见大门口,一行人簇拥著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是新来黄副总办到了! 许意心里一紧,想著赶紧把沈氏兄弟打发走,可不能在新来的黄副总办面前丟了印象分。 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沈氏兄弟开口道: “两位公子,听我一句劝,见好就收吧。这江州的水,深著呢,別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淹进去了。” 沈叔武一听这话,爆脾气当场就上来了。 自己拿著钱来做买卖,还要被一个管事阴阳怪气的威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们?” “我们想买多就买多,想买空就买空,你管得著吗?这交易监是你家开的?” 沈叔武这一嗓子,动静不小。 整个交易大厅里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连刚刚走进大门,被一眾官员簇拥在中央的黄副总办,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爭执,微微皱起了眉。 陪同在黄副总办身侧的一名官员,一看到黄副总办不悦,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第一天就出岔子! 他狠狠瞪了一眼远处的许意,当即小跑了过来。 “许意!你在搞什么鬼!” 官员压著火气,低声怒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没看到黄副总办已经到了吗!第一天就给他留下这种印象,你还想不想好了?” “我本来还在总办面前给你提了几句,想让你往上走走.....” 许意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自己的前程,就因为这两个蠢货,全完了!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衝天灵盖,许意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盯著沈仲文和沈叔武,脸上再无半点偽装。 “好,好得很!” “这里不是沈府,別以为仗著你们爷爷文定公那块招牌,就能在江州横著走!” “我告诉你们,这里是交易监!有钱的是大爷,没钱的就滚蛋!” 人群中,刚刚准备上楼的黄副总办,在听到文定公这三个字时,脚步明显一顿。 文定公的家人? 夫子在的话,琢之会不会和夫子在一起? 原来,新来的黄副总办不是別人,正是自强社社长黄观。 沈叔武被许意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骂道:“我今天还就非要买空了!” “你们交易监要是连这点规矩都没有,我看也別叫什么官办机构了,乾脆叫强盗窝算了!” “好好好!”许意气急反笑,一把抢过伙计手里的单子,亲自操作起来,“你想买是吧?我给你买!让你买个够!” 飞快地开好了单据,一把拍在柜檯上。 “一千三百一十两,做空粮食!单子给你,到时候別后悔就行!” 沈叔武哪会怕他这个,一把夺过单据,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第247章 久別重逢! 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拿著单据,趾高气扬地挤出了人群,扬长而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位刚刚到任的黄副总办身上。 许意站在柜檯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完了! 第一天!黄副总办上任的第一天,就让他看到了交易监这一幕。 自己那个管事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陪同在黄观身侧的一眾江州官员,同样是面如土色,一个个在心里把许意和沈家那两个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 黄观没有急著上楼。 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沈氏兄弟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隨后,迈开脚步,径直朝著许意所在的柜檯走来。 他过来了! 许意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陪同的官员连忙跟上,其中一个领头的,抢先一步,对著许意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低声怒斥。 “许管事,你怎么处理的工作的,交易监员工守则白看了是吧?” “就你这个工作態度,前程还想不想要了?” 许意嚇得魂不附体,连连躬身,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黄观走到跟前,並没有发怒。 平静地看著许意,开口问了一句。 “方才你们口中的文定公,可是前任礼部尚书,沈春芳沈公?” 嗯? 许意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在场的所有官员,也都愣住了。 黄副总办不追究刚才的问题,反而问起了沈春芳? 这是什么路数? 许意脑子飞速旋转,虽然不明白这位新来的大人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是,是!正是沈春芳沈公!” 许意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刚才对待沈家兄弟的方式得变了啊! 那六千多两银子,原本是准备连皮带骨一口吞下的。 现在看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了。 一名官员见状,也试探著上前搭话:“黄副总办,您认识文定公?” 黄观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一喜。 果然! 夫子就在江州! 那琢之....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那两人和沈公什么关係?” “两人皆是文定公的嫡孙”官员赶紧接话:“一个叫沈仲文,一个叫沈叔武,平日里……有些顽劣。” 黄观微微頷首,有机会一定要登门拜访,说不定就能联繫上琢之了。 许意见黄观的神態不似作偽,更不像是在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几步来到黄观面前,躬身行礼,主动开口试探。 “黄副总办,方才沈家两位公子,在我这儿下了一千三百两的空单。加上昨日的一笔,总共是六千三百多两。您看....这单子,咱们是接,还是....” 许意这是在试探黄观对沈家的真实態度。 黄观正惦记著卢璘的事,被他这么一打岔,隨口问道:“什么做空六千两?” 许意一听有门,连忙將昨日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昨日,也是跟著沈家兄弟的一位年轻人,出手阔绰,一个人就直接做空了五千两。今天沈家兄弟有样学样,也跟著做空,下官一时糊涂,才与他们起了爭执……” 黄观原本听得心不在焉,可当听到“昨日”、“一个年轻人”、“做空五千两”这几个字眼时,整个人瞬间一震。 猛地转头,盯著许意,急声追问:“昨日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模样?” 许意被黄观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嚇了一跳。 其他官员也都面面相覷。 怎么回事? 黄副总办怎么对一个下注的年轻人这么感兴趣? 许意不敢怠慢,竭力回忆著昨日卢璘的形象。 “回总办,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不到,身穿一件青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虽然有些消瘦,但...但气度不凡,尤其是一双眼睛,很亮,很静。” 是他! 一定是琢之! 黄观一听,心中狂喜。 凭著许意的描述,他有八成把握,那个人就是琢之! 琢之居然在江州,可让自己一顿好找啊! 黄观再也按捺不住,哪里还管得上什么上任,什么视察。 他当即对著身旁一眾官员拱了拱手,歉然道:“诸位,本官忽有要事,今日的视察暂且告一段落,改日再续。” 眾人全都傻眼了。 今天可是第一天上任啊! 晚上府里还为您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请来了,这说走就走?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一名官员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黄副总办,那...那晚上的洗尘宴....可是有重要人物出席啊!” “晚宴若是有空,本官一定赶到!” 黄观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晚宴,隨口敷衍了一句。 说完,直接转头,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急切地问道:“你们谁知道文定公府上在何处?速速带我前去!” 话音刚落,许意立刻站了出来。 “总办,下官知道!下官这就为您引路!” 黄观点了点头,没有片刻停留,在许意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交易监的大门。 只留下一整个大厅目瞪口呆的眾人。 ............. 沈氏兄弟回到府中时,卢璘刚刚晨起练完一套字,正在院中舒展筋骨。 两人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沈叔武的嗓门最大,人还没到,抱怨声就先传了过来。 “小师叔!你可不知道,就多了三百多两银子,那个管事居然还敢威胁我们!” 沈叔武衝到卢璘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满是愤愤不平:“什么叫江州的水深,让我们见好就收?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仲文跟在后面,虽然没那么激动,但也是一脸的鬱闷和不解。 “是啊,小师叔,不过是三百两,至於吗?那管事还拦著不让我们下单,要不是我们態度强硬,这单子都下不去。” 卢璘听著两人的抱怨,动作没有停下。 江州交易监,这是出了內鬼啊。 而且这內鬼的胆子还不小,敢和庄家一起割韭菜。 “庄家胃口大,不想出现任何变数,也属正常。”卢璘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变数?”沈叔武更气了,“就三百两,算什么变数!我看他们就是小气!” 说完,沈叔武忽然想起了昨晚卢璘的话,顿时又有些担心起来:“小师叔,他们不会真像你说的那样,连我们的本金都想吞了吧?” 卢璘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一名管家忽然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府外有人求见,报的是……江州都漕交易监的名號。” “什么!” 第248章 道统之爭! 沈叔武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跳了起来。 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为那三百两来的!我就说他们小气吧!这就找上门来了!” 沈叔武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都怪我!早知道就听小师叔的,不投那笔钱就好了!这下可怎么办!” 卢璘也有些意外。 不至於。 为了区区三百两,就直接找到沈府来,这反应也太过了。 “慌什么。”卢璘看了他一眼,“让管家把人请到会客厅,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说完转向沈氏兄弟。 “伯父去圣院当值了,夫子这会儿也不知在不在府里,你们先过去接待一下。” 沈仲文和沈叔武一听卢璘等下就到,心里顿时有了底气,没那么慌了。 “好!我们先去候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著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 会客厅內。 沈仲文和沈叔武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 没过多久,管家便领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气度不凡。 而跟在年轻人身后,亦步亦趋,满脸諂媚笑容的,正是今天早上在交易监管事许意! 沈叔武一看到许意,还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当即冷笑一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许管事大驾光临。怎么,嫌早上没把我们兄弟俩教训够,追到家里来了?” 许意此刻哪还有半分早上的囂张,一张脸尷尬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跟过来本就是为了將功赎罪,想在新任的黄副总办面前挽回一点印象,哪敢再顶撞沈家少爷。 “沈公子说笑了,说笑了!”许意连连躬身,拼命解释,“在下是陪同我们黄副总办前来拜会,不敢造次,不敢造次!” 黄副总办? 沈仲文心思更细,一眼看出了许意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的小心翼翼,黄副总办总不能因为三百两银子就来我们吧? 难不成是来找祖父或者爹爹? 沈仲文站起身,对著黄观拱了拱手:“原来是黄副总办,失敬。不知总办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可是要找家祖或者家父?” 黄观脸色露出温和笑容,还了一礼:“沈公子客气了,在下黄观,今日前来,並非为叨扰文定公,而是为拜会一位故交。” “在下与卢璘卢琢之公子,相识於微末,情同手足。听闻他正在府上,特来探望。” 话音落下。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二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小师叔的故交?还是交易监新上任的副总办?情同手足? 这....这是什么情况! 站在一旁的许意,整个人都傻了。 卢璘? 卢琢之? 可是名动京都的卢案首? 写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卢案首? 许意也是读书人,怎么可能没听过卢璘的名字。 更为重要的是,江州交易监內部的培训书册上都明明白白写著,江南道都漕交易监的创始人卢璘,许意岂能不知? 原来昨日出手就是五千两的年轻人! 居然是卢璘?是交易监的祖师爷啊! 许意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下想通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他敢在粮价疯涨的时候悍然做空! 人家根本不是什么不懂行的冤大头。 自己这群人,居然还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甚至还想著从他身上割肉喝血? 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许意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沈仲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小师叔的朋友,黄总办快请坐。小师叔方才去更衣了,稍后就到。”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卢璘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色长衫,缓步走入。 “琢之!” “景明!” 黄观看到卢璘,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满是久別重逢的喜悦。 简单的两个称呼,却让在场除了卢璘之外的所有人,心头剧震。 尤其是许意,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这关係,比他想像的还要亲近百倍! “找你可真是不容易!”黄观上下打量著卢璘,见他虽然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这才鬆了口气。 “那日圣院一別,本以为.....” 说到这里,黄观眼中已经有些湿润了。 抓著卢璘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我后来回去过,一片废墟,什么都没剩下。” 看著黄观这张熟悉的脸,卢璘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强社的其他人。 陆恆的爽朗,张聪的稳重......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黄观看著卢璘一点点沉下去的脸,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虚幻的临安府,对黄观来说,是一段奇特的经歷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可对琢之而言,那里有他的全部,他的爹娘,他的家。 “琢之,抱歉,我……” “没事。”卢璘打断了他,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不能垮。 只要他还活著,他们就不是假的。 黄观见状,连忙转移了话题,强行让气氛活跃起来:“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这次来江州,还多亏了你。” “哦?”卢璘抬起头。 “还不是沾你的光”黄观半是抱怨半是自豪地说道:“江州这边的交易监,一直半死不活,流水连洛州的一半都不到。我父亲的一位同科,如今在江州都漕运司任职,知道我跟著你学了点皮毛,便写信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局面打开。” 黄观的话,让沈家兄弟和许意再次震惊。 听这意思,黄副总办这位开创者之一,还是跟在小师叔后面学的? 那小师叔本人,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人物? 沈叔武看向卢璘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火热来形容了,那简直是看活著的財神爷,不,是看財神爷的祖宗。 黄观继续说道:“父亲想让我出来转转,走出心魔,便应了下来。” 说著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来江州,还有另一层原因。” 卢璘点了点头,这会已经將心神从过往的悲痛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於眼前。 他看著黄观,脸上露出笑容。 “景明,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今晚別走了,就在府里用膳。” 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叔武。 “叔武,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要与景明兄,不醉不归。” “好嘞!小师叔您就瞧好吧!”沈叔武打了鸡血似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財神爷的祖宗的朋友,那必须用最高规格招待! 许意闻言顿时急得满头大汗,拦住沈叔武,又转向黄观,结结巴巴地开口。 “黄副总办!万万不可啊!” “今晚....今晚府衙为您备下了接风宴,江州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商贾巨富,几乎都到场了!您要是缺席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许意快哭了。 这可是黄副总办上任的第一天,第一场最重要的应酬。 要是为了一个私宴就推掉了官府和整个江州上层的面子,那以后还怎么在江州开展工作? 黄观闻言,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看向卢璘,歉然道:“琢之,你看这……” 倒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有多大面子。 以江州交易监有求於黄观,还不至於让黄观去刻意逢迎这些地方势力。 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琢之,此次来江州还有一事!” “事关道统之爭。” 道统之爭? 卢璘闻言有些意外。 黄观见卢璘不解,继续解释道:“江州自古便是百家爭鸣之地,儒家各个流派,都在这里有自己的道统,任何一种学说想要大行於世,都绕不开江州。” “你们心学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卢璘出身心学,全天下都知道,黄观自然也不例外。 黄观重重地点头,脸上浮现出狂热与坚定: “哪怕自强社只剩下我俩,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读书人的学问,不该只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更应该用在经世济民上!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道统!” 黄观看著卢璘,继续说道:“江州交易监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楔子。我父亲让我来,就是希望我能借著交易监,將我们自强社的理念,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所以,今晚的宴席,我非去不可。” “当然名为接风,实为试探。江州本地的理学一脉,在此地盘根错节,势力极大。他们不会轻易让外来的声音,在这里扎根。” 卢璘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竞爭,而是上升到了思想和路线的搏杀。 “我明白了。”卢璘开口,“所以,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 “没错!”黄观毫不犹豫,“琢之,你是交易监的开创者,更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卢案首!有你在,我们的分量,完全不同!” 一旁的沈家兄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道统,什么自强社社,他们完全听不懂,也毫不关心。 沈叔武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財神爷的祖宗,一个是財神爷的朋友,抱紧大腿就对了。 他刚想凑上去说几句场面话,一道声音从会客厅门口传了过来。 “理学那帮老顽固,確实不好对付。”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春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正缓步走入。 先是看了一眼卢璘,隨后將目光投向黄观,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致意。 黄观连忙躬身行礼:“晚辈黄观,见过文定公。” “不必多礼。”沈春芳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想在江州跟理学掰手腕,光靠一个交易监可不够。” 沈春芳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江州府学,白鷺书院,还有城中大大小小数十家蒙学,都以理学为尊。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州官场,一呼百应。” “你们自强社社想在这里插旗,难。” 第249章 王晋下陵寢 沈春芳这番话,並非危言耸听。 “当年心学初立,何尝不是如此。我师门前辈,为在江州开馆授徒,与理学门人辩经七日,呕血三升,最终还是被冠以『异端邪说』之名,黯然离去。” 说这话的时候,沈春芳看了一眼卢璘。 心学讲究內圣,求诸於己,勘破心外无物。 自强社却要外王,讲究经世济民,將学问用在实处。 两者看似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璘哥儿能將两者融於一身,或许,这才是心学真正的新出路。 沈春芳心中颇为欣慰,他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黄观听懂了沈春芳话里的未尽之意,挺直了脊樑,对著沈春芳郑重行了一礼。 “文定公放心,晚辈明白。道阻且长,但再难,又能难到哪里去?” 卢璘闻言暗自点头。 道统之爭,便是气运之爭。 想要復活爹娘,才气、功德、气运,缺一不可。 自己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景明兄说的是,我支持你。” “好!”黄观大喜过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今晚的宴席,我先去探探他们的虚实,看看这江州理学,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琢之,到时候,还得你来给我压阵!” 卢璘点了点头。 说完,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许意。 “许管事。” 许意一个激灵,身体瞬间绷紧。 “与你们交易监联手,在背后操盘割韭菜的庄家,是哪一位?” 许意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黄观见状,也上前一步,配合著施压。 “你那点在交易监里拉高出货,联手坐庄割韭菜的把戏,还能瞒得过琢之的眼睛? 许意闻言双腿一软,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是王二少爷!” “哪个王二少爷?”沈仲文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江州王家的那个王询?” 许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仲文闻言,脸色瞬间凝重,看向卢璘,解释道: “小师叔,这下麻烦了。江州王家,是本地最大的世家,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江州官场....” “他们家,在江州,就是天。” 卢璘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区区几千两的生意,也值得一个顶级世家出手? 许意看出了卢璘的疑惑,连忙抢著解释,希望能將功补过。 “卢案首有所不知。那位王二少爷,在读书上没什么天分,平日里也不走正途,就喜欢这些商贾之事。” “王家家主宠爱这个孙子,便由著他胡来。他仗著王家的名头,在江州城里...向来是说一不二,横行霸道惯了的。” 原来如此。 卢璘听完,並无太多波澜。 世家大族,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出几个败家子才不正常。 许意看著卢璘,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那下官回去,该如何回復王二少爷?” 卢璘淡淡瞥了他一眼。 “照常回復。” .......... 与此同时,临安府废墟。 月色如霜,遍洒焦土。 一道黑影自高空悄然落下,足尖轻点在一截断裂的屋檐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一身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王晋抬起头,环顾四周。 昔日那座繁华鼎盛的江南雄城,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残垣断壁。 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瓦砾,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废墟之间,隱约可见森森白骨,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这么长时间以来,王晋並非没有收穫,沿著昭华长公主留下的手札,一路追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里。 临安府太祖八分陵寢之一。 王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黄铜罗盘,盘面刻度繁复,中央的磁针却非凡铁,而是一截晶莹剔透的玉骨。 他口中默念法诀,將一缕才气注入罗盘。 玉骨磁针开始疯狂转动,毫无规律。 龙脉紊乱,阴气极重。 这是绝煞之局。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毫无徵兆地从废墟深处传来。 大地开始轻微震动,脚下的碎石瓦砾簌簌作响。 王晋收起罗盘,身形一闪,朝著声音来源处掠去。 轰隆隆! 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中央,地面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座完全由黑石砌成的巨门,正从地底缓缓升起。 门高十丈,气势磅礴,门楣之上,刻满了古老而扭曲的符文,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陵寢入口,现身了。 王晋没有半分犹豫,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华,將阴冷的死气隔绝在外。 迈开脚步,径直走入那洞开的石门。 门后,是一条深邃而漆黑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王晋放慢脚步,借著护体心光,仔细看去。 第一幅壁画,太祖皇帝身披金甲,率领铁骑征战四方。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无数百姓跪伏在地,朝著他的背影疯狂叩拜。 而在大军上方的天空中,赫然悬浮著八座城池的虚影。 看到这些壁画,王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继续往前走。 第二幅,第三幅....画的內容愈发诡异。 征战变成了屠戮,朝拜变成了献祭。 跪伏的百姓,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被抽乾了精气的乾尸。 天空中的八城虚影,也隨著一座座城池被攻陷,而逐渐变得凝实。 王晋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幅壁画前。 画面上,太祖站在八座城池的中央,脱去了金甲,换上了一身玄色龙袍。 身后,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冤魂,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匯聚成一股冲天怨气,尽数灌入太祖体內。 而太祖本人,则高举双手,仰望苍穹。 王晋压下心头的震骇,快步走过甬道。 尽头,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矗立著八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每一根石柱都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 王晋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石柱之上。 每根石柱上,都用血色的硃砂,刻著一个名字,但只有临安府这个地名清晰可见,其他完全模糊。 第250章 第一次血祭的猜测! 一共八座城池。 其中七根石柱,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被无尽鲜血浸泡了千百年。 唯有最后一根石柱,依旧保持著岩石的本色,只是顏色显得有些暗淡。 王晋走到刻著临安府的赤红石柱旁、 石柱的基座之下,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白骨。 骨骸上,遍布著诡异的黑色纹路,散发著浓郁至极的死气。 就在王晋准备伸手触碰那些黑色纹路时,异变陡生! 呼! 石室四周的墙壁上,骤然亮起一簇簇幽蓝色火焰,將整个石室照得鬼气森森。 八根石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八具身披残破古甲的傀儡。 它们手中提著锈跡斑斑的长戈,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著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傀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却快如鬼魅。 八道黑影,从八个不同的方向,挥舞著长戈,朝著石室中央的王晋袭来。 戈锋未至,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已经扑面而来。 王晋不敢大意,腰间长剑鏘然出鞘。 剑身之上,瞬间涌起璀璨的金色心光,如同一轮小太阳,將周围的阴寒驱散了几分。 “当!” 一剑斩出,金色的剑气与一具傀儡的长戈悍然相撞,爆发出刺耳声。 巨大的力道传来,王晋被震得后退半步。 好强的力量! 这些傀儡,每一击都蕴含著磅礴的死气,不仅侵蚀肉身,更能动摇心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即便王晋身为大儒,光靠肉身之力,也只能看看抵挡。 王晋不愿恋战,身形辗转腾挪,在八具傀儡的围攻中寻找破绽。 心法运转到极致,双目之中,同样泛起淡淡金光。 在心光照彻之下,傀儡体內那由死气构成的核心,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 找到了! 抓住一个空隙,王晋身形猛然前冲,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其中一具傀儡的胸口。 金色才气爆发,瞬间摧毁了其中的死气核心。 “咔嚓!” 那具傀儡动作一僵,身上的鎧甲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齏粉。 一击得手后,王晋如法炮製,身形如同鬼魅,在石室中穿梭。 剑光闪烁,金芒纵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剩下的七具傀儡,也尽数被他斩於剑下。 石室,重归寂静。 王晋拄著剑,站在一地粉尘中央,气息略显急促。 这八具傀儡,肉身实力堪比翰林境,若非心学功法天生克制这些阴邪之物,今日恐怕棘手了。 就在这时。 “轰隆!” 石室最深处的石壁,发出一阵巨响,竟然从中裂开,露出一条更加深邃的密道。 密道的尽头,隱约有光亮透出。 王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將长剑归鞘。 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 另一边 送走了黄观和已经嚇得魂不附体的许意,沈家会客厅里一时间竟有些安静。 沈叔武和沈仲文两兄弟,看看卢璘,又互相看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小师叔....你,你和那个黄副总办...”沈叔武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情同手足? 自强社? 道统之爭? 这些词对两兄弟十分陌生。 不过也知道,两人好像抱上了一条比想像中还要粗壮百倍的大腿。 卢璘没有理会表情夸张的沈仲文和沈叔武,径直从主位上站起,心中盘算著別的事。 “小师叔,晚上那接风宴,你去吗?那可是江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啊!”沈仲文也凑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 要是能跟著小师叔去那种场合露个脸,以后在江州城里,谁还敢不给他们兄弟俩面子? 卢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啊?”沈叔武一愣。 “去也好,带上眼睛闭上嘴就行!”卢璘丟下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藏书阁走去。 ............ 藏书阁內,卢璘再次一头扎进了各种文献中。 但这一次,目標比之前更明確。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吴县失踪案的线索,而是开始系统地查阅大夏太祖一朝,所有与“东巡”、“祭祀”、“平叛”相关的记录。 尤其是太祖自鲁山返回京都之后的那段时间。 卢璘现在能確定,太祖在鲁山被至圣先师的拒绝后,和吴县千人失踪案中间仅仅相差几个月的时间。 可史书上的记载是,太祖回京后便“心有所悟,闭关静思”了整整三个月。 而卢璘在一本名为《江左异闻录》的野史杂记中,却找到了截然不同的记载。 就在太祖“闭关静思”的第二个月,一支番號不明的禁军,以“清剿水匪”的名义,封锁了吴县周边的所有水陆要道。 半月之后,军队悄然撤离。 不久,吴县当地便传出有“千人村”一夜之间人畜皆空,化为鬼蜮的流言。 官府很快將此事定性为“瘟疫”,焚毁了村庄,並將此事列为禁闻,不许任何人谈论。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上了。 如果卢璘猜得没错,那根本不是闭关静坐,很有可能是太祖第一次血祭尝试。 消失的一千人,极有可能就是第一次血祭的实验对象! 按照这个思路,卢璘继续去翻查其他史料。 果不其然。 史料上,大夏每次天灾人祸,太祖都有著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要么是“巡幸狩猎”,要么是“闭关祈福”。 而地方志和野史中,却总能找到“神秘军队”、“剿匪平叛”、“天降异象”之类的诡异记载。 第251章 长生大药! 与此同时,临安府废墟,地底陵寢。 王晋穿过那条新出现的密道,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不再是阴森的墓室,反而像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 没有尸骨,没有死气。 穹顶之上,镶嵌著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將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芬芳,吸入一口,便觉心神清明,通体舒泰。 但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让王晋愈加警惕。 宫殿的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之上,没有棺槨,也没有神像,只有一枚三尺来高,通体血红的巨大晶石,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祭坛的正前方,摆放著一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石案。 案上,静静地躺著一枚玉简。 王晋一步步走上祭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將那一缕才气注入玉简。 下一刻,一行行扭曲而狂乱的金色文字,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朕承天命,扫平六合,然寿元有尽,天道无情。朕不甘,朕不服!” “至圣先师言,人道有別,生死有序。迂腐!可笑!朕为人皇,当与天地同寿!” “朕遍访仙山,终得长生之法。以生灵为薪,神魂为炭,炼天地为烘炉,铸就长生大药!” 看到这里,王晋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接著往下看。 “神药已成,却性烈如火,凡人之躯不可承载。需一物为引,调和阴阳,方可与神魂融合。” “此物,非金石草木,乃『龙脉之血,玄鸟之裔』。” 龙脉之血,玄鸟之裔!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州府衙的后花园,今夜格外热闹。 作为江州城权力中枢,正在举办著一场接风宴,名义上是为新上任的都漕交易监副总办黄观洗尘,实则却是江州各方势力的一次碰头和试探。 黄观一袭交易监官袍,身姿笔挺,缓步踏入宴会厅。 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得了卢璘的许可,也厚著脸皮跟了进来,此刻正缩在黄观身后,好奇又紧张地打量著四周。 满堂宾客,非富即贵。 有顶著乌纱帽的江州官员,有穿著綾罗绸缎的商贾巨富。 但数量最多的,还是一群身著儒衫,神態倨傲的读书人。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度。 这些人,大多出身江州府学或白鷺书院,是理学一脉的中坚力量。 黄观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多波澜。 眾人只是礼节性地拱了拱手,便又各自谈笑风生。 沈叔武见状,忍不住凑到黄观耳边,低声嘀咕。 “黄总办,这帮人也太傲慢了!您可是来上任的交易监副总办啊,他们怎么跟没看见一样?” 黄观笑了笑,並不在意。 下马威罢了。 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白鷺书院山长服饰的老者,端著酒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刘希夷,白鷺书院的山长,江州理学一脉公认的泰山北斗。 “诸位,静一静。” 刘希夷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刘希夷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黄观身上。 “听闻新任的黄副总办,乃是临安府有名的才子。今日我等有幸与黄总办同席,实乃荣幸。” 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考校的意味。 “恰逢秋日,窗外江景正好。老夫不才,想以『江州商市』为题,请黄总办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江州学子,见识一番风采,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隨即,不少理学门人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江州商市。 这个题目,实在是刁钻至极。 在这些自詡清高的读书人眼中,商贾之事,充满了铜臭味,是上不得台面的末流之术。 以如此俗物为题作诗,写得好了,不免沾染市侩气;写得不好,更是当眾出丑。 这分明是想给黄观一个下马威。 沈叔武气得差点跳起来,被一旁的沈仲文死死按住。 “大哥!他们这是在刁难黄总办!” “別衝动!”沈仲文压低了声音,“这是文人之间的交锋,我们掺和不进去!” 兄弟二人看向黄观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然而,黄观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紧张。 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对著刘希夷拱了拱手。 “刘山长谬讚了。” “作诗,晚辈確实不甚擅长。” 听到这话,刘希夷身后的几个年轻学子,已经忍不住发出了轻笑。 不擅长? 那就是不行了。 刘希夷捋著鬍鬚,脸上露出笑容。 可黄观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因为比起在纸上吟风弄月,晚辈更喜欢,將诗写在这江州城的万家灯火里。” 什么意思? 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观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朗声开口: “刘山长以『江州商市』为题,晚辈不敢献丑,只能將今日在交易监所见所闻,与诸君分享一二。” “昨日,江州粮价,一石三两四钱,成交一万八千石。丝绸,一匹五两二钱,成交三千匹。盐引,一张二十七两,成交八百张....” 一连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从黄观口中流出。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懵了。 这是在干什么? 念帐本吗? 刘希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黄总办,老夫让你作诗,不是让你来报帐的!” “刘山长莫急。” 黄观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这一万八千石粮食,能让北境三千兵士,饱食一月。这三千匹丝绸,运往西域,可换回战马五百匹。这八百张盐引,背后是朝廷一年近二十万两的税银!” “诸位圣贤书读得多,可知这二十万两税银,能建多少学堂,能养多少学子,能让多少百姓,在灾年活命?” 黄观的声音越来越响。 “诸君高坐庙堂,谈的是心性义理,看的是千古文章。可这世间,还有万万百姓,他们不关心什么天理人心,只关心明日的米缸里,还有没有余粮!” “你们的诗,写在宣纸上,孤芳自赏。而我的诗,就写在这米价涨跌里,写在百姓的饭碗里!敢问刘山长,我这首诗,比之诸位的风花雪月,孰高孰低?”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满脸讥讽的理学门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希夷哑口无言,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起。 沈仲文和沈叔武两兄弟,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台上那个舌战群儒,意气风发的黄观。 这..... 这就是小师叔说的“道统之爭”? 这也太……太刺激了! 沈叔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看向黄观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 宴席,不欢而散。 江州府衙门外,夜风微凉。 沈仲文和沈叔武跟在黄观身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久久不能自已。 “黄...黄总办!” 沈叔武终於憋不住了,一个箭步衝上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帮老顽固,脸都绿了!您是怎么想到用那些...那些数字去反驳他们的?简直是神来之笔!” 沈仲文也重重地点头,一脸的嘆服。 “是啊,黄总办。经世致用,今日仲文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四个字的份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面对沈氏兄弟二人的吹捧,黄观只是淡然一笑。 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远处沈府的方向。 “厉害吗?” “我这点东西,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这些道理,这些看问题的方法,全都是琢之教我的。” 话音落下,黄观留给兄弟二人一个背影,径直离去。 沈仲文和沈叔武,则僵在了原地。 全....全都是小师叔教的? 第252章 开坛讲学! 夜色已深,黄观和沈氏兄弟从府衙宴席归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三人穿过前院,卢璘正坐在石桌旁耐心等待,一看到沈叔武得意扬扬的模样,就知道晚上有所收穫。 “回来了。”卢璘笑著问道。 黄观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卢璘对面。 还没等黄观开口,沈叔武按捺不住了。 “小师叔,你是没看到黄副总办今晚的表现,舌战群儒,以商贾之术,辩圣贤之道,让他们哑口无言。真是好风采。” 黄观闻言,笑著摇头:“不过是取巧罢了。若非借了这交易监的东风,江州理学,根基深厚,远超我想像。” 这时,沈春芳也听到了动静,从屋內走了过来。 “那帮老顽固,不好对付吧?” 黄观点头回应:“確实是根深蒂固!” 接著又问道:“夫子,江州理学,究竟是何格局?” 沈春芳略微思索,缓缓开口: “江州理学,以白鷺书院为首。山长刘希夷,是当代理学大宗师王熹的关门弟子,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为人固执,视其他道统学派为异端。” “书院之下,便是江州府学。府学教諭,大多是白鷺书院出身的门生,盘根错节,早已將江州官场渗透得如同铁桶一般。” “你们今晚虽然占了上风,但只是出其不意。想在江州与理学分庭抗礼,光靠几场辩论,远远不够。” 沈春芳看向卢璘,继续说道:“你必须要有自己的阵地,要有自己的门生。开馆授徒,传播理念,这才是正道。” 卢璘若有所思。 道统之爭,寸土不让。 这不仅仅是为自强社开路,更是为自己凝聚气运。 …… 翌日傍晚,黄观从交易监值班结束后,便再次登门,面带喜色。 “琢之!好消息!” 人未到,声先至。 “昨晚宴席之后,有三位司里的同僚,悄悄递了拜帖,言语间对我们自强社的理念颇为认同,愿意暗中相助!”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卢璘笑了笑,脸色一正,开口说道:“景明,我们开一间学堂吧。” “开学堂?” 黄观先是一愣,隨即双目放光,一拍大腿! “妙啊!这才是釜底抽薪之计!咱们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挖他们的根基!” 两人一拍即合。 “学堂名字不如就叫『经世学堂』如何?”黄观兴奋地在地上踱步。 “好!”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躲在门后偷听的沈氏兄弟听了去。 沈叔武再也按捺不住,拉著沈仲文就冲了进来。 “小师叔!黄总办!开学堂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兄弟!” 沈叔武拍著胸脯,自告奋勇:“我別的本事没有,跑腿办事,置办產业,绝对是把好手!小师叔,这学堂的大管事,就交给我了!” 卢璘看著他那打了鸡血的样子,笑著应允。 “好,学堂的日常事务,就交给你们了。” “好嘞!” ……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交易监黄副总办,要和卢案首在江州开学堂!” “叫什么『经世学堂』,说是不教圣贤文章,专教什么经世济民的本事!” “狂妄!圣贤之道乃是根本,捨本逐末,简直是歪门邪道!” 消息在黄观的刻意传播下,不过数日,传遍了江州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有人好奇,有人质疑,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等著看笑话。 ......... 白鷺书院。 山长刘希夷端坐堂上,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十余名书院弟子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一群废物!” 刘希夷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场宴席,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用商贾之术驳得哑口无言!我理学的脸面,都被你们丟尽了!” 弟子们个个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了。 “山长息怒。” 一名身穿府学教諭服饰的青年走了出来,对著刘希夷躬身一礼。 这是周慎之,刘希夷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是江州府学教諭,学问深厚。 “区区一个经世学堂,何须老师动怒。待他开馆之日,学生自会前去,会一会他们,看看他们有何能耐,江州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刘希夷的怒气稍稍平復,他瞥了周慎之一眼。 “好。” “记住,有时候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 三日后,“经世学堂”正式掛牌。 学堂选址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卢璘亲自挥毫,题写了牌匾。 “经世学堂”四个大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自有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牌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学以致用,经世济民。 牌匾一掛出,立刻引来了无数围观的学子,惊嘆声不绝於耳。 “好字!” “这笔力,这风骨...以及是书道二境大成了!距离三境也只差一步之遥!” “馆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造诣!” 开馆当日,学堂门口更是人山人海。 上百名江州学子將不大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有真心想来见识一番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更有一些人,来者不善。 周慎之带著十几名白鷺书院的弟子,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吉时已到。 在万眾瞩目之下,卢璘身穿一袭青衫缓缓从学堂內走出,站到了讲台之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是“卢案首”,隨即整个场面瞬间沸腾! “果然是卢案首!” “哪个卢案首?” “写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写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卢案首!” 卢璘的名气太大了! 《圣策九字》传天下,如今早已传遍大夏,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 谁也没想到,这经世学堂的馆主,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卢案首本人! 卢璘站在台上,神色平静,任由下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將每一张或激动,或好奇,或轻蔑的面孔尽收眼底。 许久,才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 “诸位今日来此,或为求学,或为质疑,皆无妨。” “但有一点,我必须说在前头。” “此处所讲,非圣贤遗训,而是如何將所学,用於天下苍生。”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一片譁然。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狂妄!不讲圣贤之道,还敢自称学堂?” 第253章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周慎之的声音尖厉刺耳,一瞬间,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卢璘身上,转移到了人群后方的周慎之身上。 卢璘面色平静,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將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激动,或好奇,或轻蔑的眼睛。 而后抬起手,虚按一下。 “诸位读书,是为了什么?” 一个平淡无奇的问题,却让台下眾人面面相覷。 静默片刻,有人小声回答:“为修身齐家。” 这是引用了卢璘《圣策九字》的说法。 又有人高声道:“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各种答案此起彼伏,却都大同小异,不出窠臼。 卢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些答案並不意外,又问了一句。 “那读书之后呢?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然后呢?” 然后? 眾人再次语塞。 就在这时,周慎之分开人群,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自然是格物致知,穷理尽性,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说得好!” 身后的白鷺书院弟子们立刻齐声叫好。 卢璘却摇了摇头。 “天人合一,穷理尽性,这些都是好的。” “但诸位可曾想过,当你们在书斋中参悟天理时,外面的百姓,正为一口饭食发愁?” “当你们在探討心性时,边境的士卒,正为缺少粮草而饿著肚子?” 台下的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思索,也有人皱起了眉,显然对卢璘的话不以为然。 周慎之的脸瞬间就变了,厉声反驳:“荒谬!学问岂能与柴米油盐相提並论?这是对圣贤之学的褻瀆!” “褻瀆?” 卢璘不疾不徐地开口,“圣贤之学,本就源自百姓生活。至圣先师周游列国,不正是为了推行仁政,让百姓安居乐业?亚圣提倡王道,不也是希望君王能体恤民生?” “诸位將圣贤之学束之高阁,奉於庙堂,使其与万民隔绝,才是真正的褻瀆!” 周慎之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 卢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今日我在此讲学,所讲之內容,便是如何將诸位所学,用於实处。” “比如,如何让粮食增產,让百姓吃饱饭。” “如何改良工艺,让商贾流通更顺畅。” “如何整顿吏治,让官府真正为民做主。” 这些话,对在场的学子们来说,是如此的新鲜,又是如此的震撼。 他们从未想过,读书人的学问,还能用在这些地方。 一时间,台下交头接耳,不少人眼中已经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和兴奋。 周慎之见状,心中大急,知道不能再让卢璘说下去,再次发难。 “一派胡言!你这是歪理邪说!” “读书人就该读圣贤书,修身养性,你却要我们去做那些匠人商贾之事,简直是自甘墮落!” “此言差矣。” “难道在你眼中,让百姓吃饱饭,让我大夏富强,就是自甘墮落?” “那我倒要问问,你口中那高高在上的修身养性,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地看著百姓受苦,还是为了让你在华屋之中,能吟诵出几句不痛不痒的风花雪月?”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周慎之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发抖。 台下学子们看向他的目光,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是敬畏,现在,却多了一丝怀疑和审视。 卢璘趁势而上,继续开口: “诸位,学问的高低,不在於你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经,而在於你能否用所学,造福一方。”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话音落下。 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隨即,不知是谁先带头,零星的掌声响了起来。 紧接著,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周慎之看著眼前这一幕,知道今日恐怕不太顺利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卢璘一眼,怨毒的目光像是要把卢璘生吞活剥一般。 “我们走!” 周慎之低喝一声,带著那十几名理学门徒,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卢璘没有理会周慎之的离去,继续对著台下热情的学子们说道:“今日只是开馆第一讲,后续我会详细讲解如何將所学用於实处。” “有兴趣的,可以留下。若觉得我所讲不对,隨时可以离开,我绝不强留。” 说完,他便直接开始了第一堂课。 没有高深的义理,没有玄奥的心性。 卢璘直接让人搬来了一张木板,拿起木炭,在上面画出了一张耒耜的图样。 “这是我们如今最常用的农具,耒耜。它的好处是简单,但缺点也同样明显,入土浅,翻土效率低……” 卢璘详细分析了当前农具的种种缺陷,然后又画出了几张全新的图纸。 有曲辕犁,有耬车,有筒车…… 每一种农具,都详细讲解其构造原理,以及相比旧农具的优势所在。 台下的学子们,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东西,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又感觉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有用! 不少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纸笔,將卢璘画出的图样,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 一堂课,不知不觉就讲到了日暮时分。 学子们却意犹未尽,课程一结束,便蜂拥而上,將卢璘团团围住,请教著各种问题。 “卢先生,这曲辕犁的犁壁,为何要做成弧形?” “先生,这耬车播种,当真能比人力快上十倍?” 卢璘没有丝毫不耐,对每一个问题,都耐心细致地解答,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在沈家兄弟的护送下,让眾人依依不捨地散去。 “小师叔!你太厉害了!” 回去的路上,沈叔武兴奋地手舞足蹈,“你猜今天有多少人报名?足足三十七个!还有好多人虽然没当场报名,但看那样子,肯定也动心了!” 沈仲文也满脸喜色,不住点头:“是啊小师叔,经此一役,经世学堂算是彻底在江州站稳脚跟了!” 卢璘闻言笑著摇了摇头,站稳脚跟没那么快。 不过初战告捷,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就在卢璘准备上马车回府时,一名穿著江州府学服饰的年轻学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犹豫著来到卢璘面前。 “学生李明轩,见过卢先生。” 卢璘停下脚步,微笑示意他继续。 李明轩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先生,你今日所讲,令学生茅塞顿开。但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先生,今日您让白鷺书院和周教諭顏面扫地,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理学门人一定要与您为难,您...打算如何应对?” 卢璘闻言淡淡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第254章 第八城! 时间飞快,转眼已是交割日前夕。 连日来喧囂鼎沸的江州城,气氛在这一日变得格外微妙。 疯涨了数日的粮价,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无数在交易监里杀红了眼的商贾,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明显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江州都漕交易监內,人头攒动,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块巨大的价格牌,每一次微小的数字变动,都牵动著无数人的心。 ......... 王家別院,雅致的书房內。 王询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两颗温润的玉球,听著手下的匯报。 “二少爷,鱼已经餵得差不多了,再等下去,怕是要惊了。” 王询闻言,嘴角撇了撇,將玉球往桌上一丟。 “那就收网吧。” “通知下去,开始出货。” “是!” 隨著王询下令,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江州上空轰然收紧。 交易监內,价格牌上的数字,在停滯了许久之后,终於再次变动。 不是涨,是跌! 一石三两九钱。 一石三两八钱五。 一石三两七钱! 起初,只是微小的跌幅,但很快,就变成了决堤的洪水! 价格牌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下坠。 “跌了!怎么会跌了!” “不可能!昨天还好好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快!快拋!再不拋就来不及了!” 恐慌的情绪瞬间引爆,整个交易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人哭喊著,尖叫著,疯了一样涌向柜檯,想要將手里的多单平掉。 然而,卖的人太多,买的人太少。 价格一泻千里!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俩,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看著那不断跳水的价格,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跌了!真的跌了!” 沈叔武死死攥著拳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 “小师叔!小师叔真是神了!” 沈仲文也是呼吸急促,但还是死死拉住快要跳起来的弟弟。 “快!去平仓!” 两人挤开身前人群,衝到柜檯前,將手中的单据重重拍在桌上。 “平仓!全部!” 柜檯后的伙计看到是他们,再看到单据上的“空单”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还是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 很快,新的交割单递了出来。 “二位公子,空单已全部平仓。扣除你们六千三百一十两的本金,共计盈利……六千零二十两。” 六千零二十两! 几乎翻了一倍! 沈叔武一把夺过那沓厚厚的银票,手指都在哆嗦。 沈仲文也是两眼放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发財了! 这才几天功夫!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就往外跑,恨不得立刻飞回府里,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卢璘。 …… 与此同时,城南,经世学堂。 卢璘正站在讲台之上,声音平稳。 “水利者,农之本也。江州水网密布,然多有淤塞不通之处。若能改良水车,疏通河道,则灌溉之效,可倍增之...” 台下,数十名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学问,原来读书,不只是为了皓首穷经,更能实实在在地改变田地里的收成。 就在这时,学堂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沈氏兄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完全不顾自己打扰了课堂。 “小师叔!” 沈叔武的嗓门最大,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粮价跌了!跌惨了!我们赚大了!”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都错愕地看著两人。 卢璘的讲课声也停了下来。 看著激动得快要语无伦次的兄弟二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先坐下。” “等讲完这堂课再说。” 兄弟俩訕訕地走到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只是那屁股,怎么也坐不踏实。 一堂课,终於结束。 学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沈氏兄弟立刻就冲了上来,將交易监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將那沓银票献宝似的递到卢璘面前。 卢璘听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意料之中。” 说著,將银票推了回去。 “把钱带回去吧,別贪心。” “是是是!”两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沈仲文又忍不住问道:“小师叔,那咱们接下来...是继续做空,还是?” 卢璘摇了摇头。 “不著急。” ....... 粮价暴跌,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產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州城內传开。 无数商贾血本无归,捶胸顿足,甚至有人当场投了江。 很快,更劲爆的消息传来。 在最高点精准做空,赚得盆满钵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最近在江州城名声鹊起,开办了“经世学堂”的卢案首! 卢璘! 一时间,整个江州都为之震动。 王家主宅。 王询听著手下的匯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消息都放出去了?” “回二少爷,都放出去了。现在全城的人都以为,是那个卢璘联合交易监,割了所有人的韭菜。” “很好。” 王询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把卢璘推到风口浪尖,去承受所有人怒火。 自己则躲在幕后,安安稳稳地將数万两银子收入囊中。 一个外来的泥腿子,也敢在江州这片地界上跟他斗? 不知死活。 …… 与此同时,临安府废墟,地底陵寢。 那座宏伟的地下陵寢,王晋终於走到了尽头。 看到尽头的一幕,王晋只觉心头狂跳。 眼前,一枚三尺来高,通体血红的巨大晶石,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石案上还躺著一枚玉简。 王晋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玉简的剎那。 轰! 海量的信息,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长生之法的残酷,炼天地为烘炉的疯狂... 一幕幕血腥而扭曲的画面,在王晋眼前闪现。 ......... 下一刻,一幅巨大的舆图,在王晋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七个已经化作暗红色的地点,触目惊心。 而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尚存的地点,正闪烁血光。 看到最后一个地点,王晋瞳孔骤然收缩。 “第八城居然是这里.....” 第255章 经世演武! 粮价暴跌的次日,江州城彻底沸腾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交易监里有人一夜倾家荡產、也有人一朝暴富。 “听说了吗?就那个卢案首,在最高点做空,一夜之间,赚了咱们江州人数万两白银!” “何止!我邻居的表哥就在交易监当差,说那沈家两个败家子,跟著卢案首投了六千两,转眼就翻了一倍!” “我的天!这钱也太好赚了!难怪他有钱开什么经世学堂!” 起初,人们的议论还带著几分惊嘆羡慕。 可很快,风向就变了。 在城中最大的青楼里,一名说书人唾沫横飞,將卢璘描绘成了一个勾结官府、吸食民脂民膏的形象。 “诸位乡亲可要想清楚了!那粮价为何疯涨?为何又突然暴跌?这背后,都是那个姓卢的在捣鬼!” “他开什么学堂?都是幌子!就是为了骗咱们的钱!他把咱们江州人的血汗钱都吸乾了,再去装他那清高的读书人!” 类似的言论,在王询的暗中推动下,迅速传遍了江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舆论被彻底引爆。 经世学堂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愤怒的百姓,赔了钱的商贾,还有被煽动的学子家长,將小小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骗子!还我血汗钱!” “勾结官府,操纵粮价!滚出江州!” “打著教书育人的幌子,乾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俩带著几个家丁,死死顶著大门,脸色苍白。 黄观也来了,站在门內,试图对著外面的人群解释,可黄观一开口,就被更汹涌的咒骂声淹没。 群情激愤下,场面已然失控。 学堂之內,气氛同样压抑。 原本座无虚席的课堂,此刻却空了大半。 剩下的十几名学生,也都心不在焉,不时地望向门外,听著门外的呼喊。 “先生....外面....外面说的是真的吗?”一名胆小的学生终於忍不住开口。 “是啊先生,我爹把家里开铺子的钱都投进去了,现在....全没了...” “我....我不想学了,我娘让我赶紧回家。” 人心也逐渐开始动摇。 卢璘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一张张或恐惧,或怀疑,或动摇的脸,没有说话。 讲课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李明轩猛地站了起来。 他本是府学出身,这几日来经世学堂听课,已经被同窗和师长骂作“背叛师门”、“理学叛徒”,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李明轩对著卢璘,深深一躬。 “先生,这段时日言传身教,先生之恩或不敢忘,学生相信您!无论如何,学生都不会走!” 李明轩这一举动,让课堂里骚动稍稍平息,几个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学子,又犹豫著坐了回去。 是啊! 卢案首这段时间教授给大家的知识学问都是实实在在的。 沈仲文和沈叔武从门口退了进来,满脸焦急。 “小师叔!这帮人疯了!咱们还是先避一避风头吧!”沈叔武急得满头大汗。 卢璘的目光从李明轩身上收回,看向门外汹涌的人潮,异常平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 话音刚落,黄观也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琢之,情况不妙。” 黄观將卢璘拉到一旁,压低了嗓子。 “我刚从交易监过来,许意偷偷告诉我,王询正在联络江州府学和白鷺书院的人!” “他们准备联名上书,向朝廷弹劾你『以商贾之术蛊惑人心,败坏士林风气』,要革了你的功名!” 黄观的话,让沈家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间舆论了! 这是要把小师叔往死里整啊! ....... 夜色降临,人群依旧没有散去的跡象。 沈府的马车好不容易才从后门挤了进来。 书房內,灯火通明。 沈春芳听完黄观的讲述,久久没有开口。 “还是小覷了他们。” 沈春芳看著卢璘,缓缓开口:“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消息。白鷺书院的刘希夷,已经广发请帖,邀请江南各路理学名宿,三日后齐聚江州,举办『讲武会』。” “名为讲武,实为辩经。” “他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在学理上,將你的经世学说,彻底钉死在『歪理邪说』的耻辱柱上!” 黄观闻言,心头一沉。 这帮理学门人,手段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先用舆论败坏你名声,再用官场手段打压,最后还要在学问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沈春芳嘆了口气,继续说道:“理学在江州盘根错节数百年,早已与官场、商场连为一体。我虽有心帮你,但碍於身份,不能公然出面。否则,只会给他们攻訐的口实,说我沈家以权压人,袒护心学门人。” “琢之,此局万分凶险啊。”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沉寂。 良久,卢璘终於开口,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淡然一笑。 “既然他们要辩,那就辩个痛快。” “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天下人都看看,谁的学问,才是真正为国为民!” 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不仅不怕,反而还想借力打力? ......... 当夜,卢璘將黄观和沈氏兄弟召集到一起。 “我有一个计划。” 卢璘在桌上摊开一张江州城的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城中心最大的那片空地上。 “明日,我们就在这里,举办一场『经世演武』!” “经世演武?”黄观和沈氏兄弟面面相覷。 “没错,他们不是说我空谈理论,蛊惑人心吗?那我就把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全江州百姓的面前!” “现场演示我们改良的农具,演示新的水利技术,用肉眼可见的收成,回应所有的质疑!” 黄观听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有些担忧。 “琢之,这么做,会不会彻底激怒理学那帮人?他们要的是坐而论道,是引经据典的学理之爭,我们这么干,无异於...无异於对牛弹琴。” 卢璘笑了。 “景明,你错了。” “他们要的是学理之爭,我给他们看的,却是百姓实惠。” “这本就不是一个战场。” 用经世济民的阳谋,去瓦解对方的阴谋。 降维打击! “好!好一个不是一个战场!”黄观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第256章 辩经?不,我教百姓们种地! 沈叔武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满脸涨红。 “小师叔!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连夜就去找城里最好的工匠,把您画的那些图纸全都做出来!再去乡下找最有经验的老农!明天,咱们就让全江州的人都开开眼!” 说完,沈叔武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片刻也不愿耽搁。 …… 与此同时,王家別院。 一间奢华的臥房內,王询正搂著美妾,听著手下关於经世学堂门口的匯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一个外来的泥腿子,也配跟我斗?” 王询原本觉得让卢璘跟著做空,赚点钱无可厚非。 可坏就坏在,卢璘居然搞出个什么经世学堂,江州可容不下这么多学说派系。 事情发展到这里,卢璘这次名声扫地,被官府弹劾,再被理学大儒们彻底批倒批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二少爷!不好了!” 王询被打扰了雅兴,不悦地一脚踹了过去。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手下连滚带爬地起身,声音略带颤抖: “那...那个卢璘!他非但没有躲起来,反而....反而说明日要在演武广场,公开演示什么『经世之术』!” 王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妾,一把揪住那手下的衣领。 “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手下头都不敢抬。 “是....是,二少爷。那卢璘在学堂门口贴了告示,说....说明日要在演武广场,公开展示他的经世之术。” “他敢!” 王询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矮几。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一个被全城唾骂,被千夫所指的骗子,一个马上就要被联名弹劾,身败名裂的丧家之犬! 他不应该躲在府里瑟瑟发抖,等著被官府捉拿,被理学大儒们批倒批臭吗? 他竟然还敢站出来,还敢搞什么演武? 这是何等的猖狂! 何等的目中无人! “二少爷息怒!”一旁的美妾嚇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想要安抚。 “滚开!”王询一把將她推开,在房中暴躁地来回踱步。 不对。 这不对劲。 狂怒之后,疑虑爬上心头。 王询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蠢货。 卢璘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经世之术...”王询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好一个卢璘。” 王询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阴冷。 “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不是要演吗?那就让他演!搭好台子,让他唱个够!” 王询转身,对著那名手下下令。 “去!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卢璘狗急跳墙,要用江湖骗术做最后一搏!” “再派人去一趟白鷺书院,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周慎之教諭。告诉他,卢案首要当著全城百姓的面,表演『点石成金』的戏法了。” “明天,我要让全江州的人都去演武广场,亲眼看著他是怎么从名动京都的卢案首,变成一个跳樑小丑的!” 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王询重新坐下,端起另一杯茶,冷笑一声。 自寻死路。 …… 翌日,清晨。 江州城中心的演武广场,天还没亮透,便已是人声鼎沸。 比前几日围堵经世学堂的人,还要多上数倍。 愤怒的商贾,被煽动的百姓,好奇的閒人,將偌大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 广场中央,沈叔武正扯著嗓子,指挥著十几个工匠搭建一个简易的高台。 高台后方,几件用黑布罩著的古怪器物,更引得眾人议论纷纷。 “搞什么名堂?真要变戏法不成?” “管他变什么!今天不还钱,就砸了他的台子!” ...... 沈仲文带著几个家丁,紧张地维持著秩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黄观站在一旁,正在跟几个从乡下找来的老农低声交代著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白鷺书院的先生们来了!” 只见周慎之一身府学教諭官服,带著数十名身穿儒衫的理学弟子,排开眾人,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上前,只是在广场一侧寻了块空地。 周慎之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圣贤之学,经国济世,岂是这等工匠之术可以比擬?读书人自甘墮落,与匠人为伍,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身后的弟子们立刻附和。 “周教諭说的是!此乃歪门邪道!” “譁眾取宠之辈,也配谈论经世?” 周慎之说完,眼神朝人群中示意了一下,提前躲在人群中的理学门徒率先开口。 “就是个骗子,现在还用这等江湖把戏继续骗咱们.....” “对!骗子!还我血汗钱!” “別跟他废话!把他从台上揪下来!”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才气的灌注下,瞬间压住所以嘈杂。 “吉时已到。” 眾人循声望去。 卢璘已经站在了高台之上。 只身一人,一袭普通青衫,身形清瘦,站得笔直。 所有人都看著他。 卢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我听说,江州的父老乡亲,有很多疑问要问我。”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个尖厉的嘶吼。 “卢璘!你这个吸血的骗子!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还我钱来!” 一名衣著华贵的胖商人,指著卢璘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钱!还钱!” 人群再次被引爆,声浪滔天。 卢璘抬起手,虚按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胖商人。 商人在卢璘的注视下,竟莫名地有些心虚,不敢正面和卢璘对视,骂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你的钱,在交易监的帐上,一分没少。你之所以倾家荡產,是因为你自己的贪婪。” “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爭论谁对谁错。” “我是来告诉你们,如何让这江州之地,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有钱赚!”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片譁然。 周慎之再也忍不住,排开眾人,走到台前,指著卢璘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民之富足,在於君王行仁政,百官有德行,岂是你这等旁门左道,奇技淫巧所能成就?” “卢璘!你若还当自己是个读书人,就收起你这套蛊惑人心的把戏!与我等辩一辩圣贤义理,论一论治国大道!” “这,才是正途!” 身后的理学弟子齐声应和:“请卢案首与我等辩经!” 声势浩大,咄咄逼人。 第257章 曲辕犁!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惊天动地的学术辩论即將上演。 然而,卢璘甚至没有看周慎之一眼。 彻底无视周慎之的做法,比任何反驳都更有杀伤力,气得周慎之脑袋发昏。 卢璘转过头,对著角落里的沈叔武,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开始吧。” “好嘞!” 沈叔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那几块黑布,猛地向后一扯! 呼啦! 几件造型奇特的铁製农具,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曲辕犁,耬车,筒车.... “这是什么东西?”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脸困惑。 卢璘拿起一根木炭,在高台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诸位脚下的土地,养活了江州万民。而让土地长出粮食的,是农具。” “这是耒耜,这是铁犁,我们用了上千年。但它们,不够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卢璘没有讲任何大道理,直接从最基础的农具开始剖析。 “入土太浅,耗费牛力,翻土不匀……” 台下的农人们听得连连点头,这些话,全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周慎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卢璘这是在干什么? 在如此万眾瞩目的场合,公然讲解这些...这些泥腿子才关心的东西? 这是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大的羞辱! 卢璘画完,又指向那台崭新的曲辕犁。 “而这个,是我改良过的新犁。它的犁壁是弧形的,可以减少阻力。它的犁评可以调节深浅,適应不同的土地。它更省力,也更高效。” 一边说著,一边看向台下那几个被请来的老农。 “这位老丈,您种了一辈子地,可否请您,先用旧犁,给大家演示一下?” 老农有些紧张,但在黄观的鼓励下,还是扛起了一把常见的旧式铁犁,走到高台旁早已备好的一小块试验田里。 “嘿!” 老农吆喝一声,扶著犁,驱赶著黄牛,开始耕地。 牛喘著粗气,老农弓著背,使出全身的力气,犁头在坚实的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老农的后背,整个人呼吸也变粗了。 所有人都看得真切。 这就是他们最熟悉的耕作场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小块地耕完,老农已经气喘吁吁。 卢璘走上前,扶住他。 “老丈,辛苦了。现在,请您试试这个。” 说著,卢璘將那架崭新的曲辕犁,交到老农手中。 老农將信將疑地握住犁把,光是一上手,就能明显感觉,曲辕犁的手感与旧犁完全不同。 周慎之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鬼!”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牛,一人,一犁之上。 老农深吸一口气,再次吆喝一声。 黄牛迈开步子。 下一刻。 整个演武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造型古怪的曲辕犁,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锋利的犁鏵如切豆腐一般,轻鬆地破开土层。 深黑色的泥土被高高扬起,向两侧翻卷,留下一道又深又直的整齐犁沟。 黄牛的步伐轻快了不止一倍。 而扶著犁的老农,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能直起腰来! 老农呆住了。 黄牛走了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拉住韁绳。 回过头,看著身后那道又深又鬆软的田垄,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轻便的不可思议的新犁。 老人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 猛地转过身,望向高台上的卢璘,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睛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光彩。 “这……这真是神了!”老农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再次拿起曲辕犁,仿佛拿起一件稀世珍宝。 台下的百姓们沸腾了。 “这犁...真的这么好用?” “老王头种了一辈子地,他可不会骗人!” “我的天,要是有了这犁,我家那几亩地,一个人就能耕完!” 周慎之的脸已经彻底扭曲,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一言不发。 卢璘没有理会周慎之,转头看向沈叔武。 “把筒车推出来。” 沈叔武应了一声,带著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推来一个巨大的木製器械。 器械由竹筒和木轮组成,结构精巧。 “这是筒车。”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卢璘指著器械开始解释:“江州水网密布,但灌溉效率低下。过去,我们挑水浇地,一人之力,费时费力。” 台下的农人纷纷点头。 “这筒车,只需一人轻推,便可將河水提升至田埂,灌溉之效,是人力挑水的十倍!” 接著,卢璘开始解释著筒车的原理和优势。 一名工匠上前演示,轻轻转动筒车,清澈的河水便源源不断地被竹筒提出,倒入旁边的水渠。 水流哗哗作响。 农人们的眼睛再次亮了。 “十倍!那我家旱地也能变良田了!” “这东西,比那犁还要紧要啊!” “卢先生,这筒车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人们激动地涌向高台。 卢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所展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经世学堂,便是要教大家这些实实在在的本事。” “我听说,有人说我卢璘是骗子,是蛊惑人心。可我卢璘所教所做,都是为了让大家能吃饱饭,能有余钱。” 卢璘指向那几件农具。 “这些,就是我卢璘的学问。这,就是经世致用!”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隨后,掌声爆发。 “经世致用!” “卢先生万岁!” “卢案首,我们信你!” 欢呼声震耳欲聋。 周慎之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后的理学弟子们也一个个低著头,不敢与周围亢奋的百姓对视。 卢璘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沸腾的人群,和黄观迅速交换了眼神。 第258章 洛阳府讲学会! 演武广场的一场“经世演武”,让卢璘和经世学堂,在江州府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之前那些关於“吸血骗子”“操纵粮价”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百姓不是傻子。 谁是真正为他们著想的人,他们心里有桿秤。 经世学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前来报名的学子络绎不绝,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家境殷实,原本准备考取功名的富家子弟。 学堂內,卢璘没有趁热打铁,继续宣讲高深理论。 而是將所有学生分成了几个小组,然后,將一张张全新的图纸分发下去。 “理论已经讲完,接下来,是实践。” “这些是水车、磨坊、纺车、织布机的改良图纸。你们的任务,就是亲手將它们做出来。” 整个学堂,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 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 李明轩带著几个同学,正围著一张图纸激烈地爭论著。 “不对!先生的图纸上,不是这么画的!!” “可先生只是提出了一个设想,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爭论,实验,失败,再重来。 这些曾经只知之乎者也的学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將学问付诸於实践的艰难与乐趣。 他们不再满足於待在学堂里,开始主动走访城外的农户,记录水利淤塞的河段,收集乡间老匠人对各种工具的改良意见。 经世学堂,真正活了起来。 可经世学堂的活跃却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白鷺书院的弟子,开始频繁出现在经世学堂附近。 他们不闹事,也不挑衅,只是三五成群地站在远处,对著满身油污和木屑的经世学堂学生指指点点。 “看看,这就是所谓的经世之学,读书人不做,跑去做工匠!” “自甘墮落!斯文扫地!” “与匠人为伍,將来如何入朝为官,治理天下?” 风言风语,让经世学堂的学生们心中憋了一股火。 但卢璘早就下过严令,不许与人发生衝突。 眾人只能忍气吞声,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製作新工具上。 终於,矛盾在几天后,彻底爆发。 这日,一名叫张虎的年轻学生,哭著衝进了学堂。 他家是城郊的佃户,是第一批用上新式曲辕犁的家庭。 “先生!先生!出事了!” 张虎扑到卢璘面前,泣不成声。 “我们家...我们家的新犁,被人砸了!砸得稀巴烂!” 什么?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都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愤怒。 “是谁干的?”李明轩第一个冲了上去,双目赤红。 “我不知道...我爹今天一早去田里,就发现犁被扔在田埂上,砸成了好几截…” 张虎哽咽著:“那犁...是我们一家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啊!” “肯定是白鷺书院那帮混蛋!” 不知是谁吼了一句,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怒火。 “欺人太甚!他们辩不过先生,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走!找他们算帐去!” “对!砸了他们的书院!” 沈叔武更是直接从角落里抄起一根木棍,振臂一呼:“兄弟们!跟我冲!今天不把白鷺书院给平了,我就不姓沈!” 几十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群情激愤,眼看就要衝出学堂。 “都站住。” 卢璘走到张虎面前,扶起他,帮他擦掉眼泪。 “一把犁而已,砸了,我们再做一把便是。” “可是先生!他们这是在挑衅!是在羞辱我们!”沈叔武气得满脸通红。 卢璘转过身,看著一张张愤怒的脸。 “然后呢?你们衝过去,砸了他们的书院,打伤了他们的人。然后官府介入,將你们全部下狱。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眾人语塞。 “他们为什么要砸我们的犁?”卢璘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因为他们怕了!”李明轩脱口而出。 “没错。”卢璘点头,“他们怕了。他们怕我们的学问,会取代他们的道统。所以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我们。” “但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打倒他们。” 卢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的目的,是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是让我大夏,国富民强。” “他们砸掉一把犁,我们就造出一百把,一千把!我们要把曲辕犁的图纸,传遍江州,传遍天下!我们要让它的造价,便宜到任何一个佃户都能用得起!” “当天下农人都在用我们的犁,当大夏的粮仓因此而堆满,当边疆的士卒再也不用挨饿。到那个时候,还需要我们去跟他们辩论谁对谁错吗?” “这,才是经世之道。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胜利。” 一番话,振聋发聵。 工坊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满腔怒火的学生们,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思索。 沈叔武也怔怔地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是啊。 格局。 这就是小师叔的格局。 “先生…我们明白了。”李明轩对著卢璘,深深一躬。 “我们不去找他们了。我们现在就去帮张虎家,再做一把新犁!不!做十把!” “对!我们还要把图纸简化!让它更容易做!” 学生们眼中的怒火,变成了另一种明亮坚定的光彩。 …… 学堂角落,一名穿著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退出了学堂,转身朝著江州府衙的方向走去。 江州知府的书房內,中年男子將学堂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 知府周元正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经世济民....以阳谋对阴谋.....这个卢璘,有意思。”周元正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大人,那白鷺书院那边...” “由他们去。一群只知空谈的腐儒,成不了气候。倒是这个经世学堂,或许能给死气沉沉的江州,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周元正站起身,走到窗边。 “派人盯著,只要他们不逾矩,就不要干涉。我倒想看看,这个卢案首,还能给本官带来多少惊喜。” …… 夜里,沈府。 沈春芳听完了卢璘的讲述,嘆了口气。 “你处理得很好。但你要记住,狗急了是会跳墙的。理学那帮人,被你逼到了绝路,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加阴险狠辣。” 卢璘点头。 他当然清楚,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 沈春芳话音刚落,黄观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琢之!不好了!” 黄观將一张请柬拍在桌上。 “白鷺书院的刘希夷,要召开『洛阳府讲学会』!” “他以江州理学宗师的名义,广邀洛阳府所有理学名宿、大儒,三日后齐聚白鷺书院,说是要『辨明经义,以正视听』!” 沈春芳拿起请柬,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好大的阵仗。这是要匯集整个洛阳府理学的力量,在学问上,將你彻底打入万劫不復之地啊。” 黄观急的在原地打转。 “这可怎么办?这已经不是一场辩论了,这是审判!他们人多势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 书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家兄弟俩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看向卢璘。 卢璘却只是拿起那张请柬,仔细看了看,然后缓缓地放回桌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应战回执。 第259章 会试將至! 应战回执。 四个字,落在纸上,墨跡未乾。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琢之!你疯了?” 黄观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抢了过来。 “这是鸿门宴!是龙潭虎穴!他们摆明了就是要匯集整个洛阳府的理学名宿,用人堆都把你堆死,你还真敢去?” 沈仲文和沈叔武兄弟俩也是一脸煞白,这阵仗是要把小师叔往死里整。 “小师叔,要不……咱们还是从长计议?”沈叔武结结巴巴地劝道。 沈春芳没有说话,拿起那份请柬,又看了看卢璘写的“应战回执”,许久,才嘆了口气。 “这不是辩经,这是宣战。” “你这一去,就是与整个洛阳府理学为敌。” 卢璘將毛笔放回笔架,神色平静。 “我若不去,他们就会说经世学说心虚胆怯,不战自溃。舆论的刀子,比真刀更伤人。” 抬起头,看著黄观。 “他们要辩,那就辩个天翻地覆。他们要战,那就战个日月无光。” “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理学正统,到底有多少斤两。” 一番话,让黄观满肚子的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眼前的卢璘,和以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截然不同。 像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 江州,沈府。 卢璘应战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江州城。 白鷺书院那边,更是立刻放出话来,说三日后的讲学会,將是“拨乱反正,澄清宇內”的盛会,欢迎江州所有读书人前去观瞻,亲眼见证“歪理邪说”是如何被驳斥的体无完肤。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经世学堂的气氛也变得无比压抑。 许多刚刚燃起希望的学生们,再次陷入了惶恐与不安。 砸犁的事件还歷歷在目,现在对方更是搬出了整个洛阳府理学的泰山北斗。 这仗,怎么打? 许多学生甚至不敢再来学堂,生怕被贴上“理学叛徒”的標籤,断了自己未来的前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短短一日,学堂里的人数,就少了一半。 李明轩带著剩下的十几个学生,找到了卢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忧虑。 “先生,我们....我们不怕他们!”张虎红著眼睛,第一个开口,“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对!先生,我们信你!” 学生们七嘴八舌,言语间虽有血气,但更多的却是茫然。 卢璘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先生!府...府衙的周大人来了!” 江州府尊周元正? 他来干什么? 沈春芳和卢璘对视一眼。 很快,一身便服的江州府尊周元正,便在沈春芳的陪同下,走进了学堂的工坊。 没有理会行礼的眾人,而是径直走到一架刚刚成型的纺车改良版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这就是经世学堂的『学问』?”周元正伸出手,拨动了一下纺车的木轮。 “让大人见笑了。”卢璘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元正转过身,目光在卢璘身上停留了片刻。 “本官在城外看过你们的新犁,也看过那筒车。一犁可增一倍之效,一车可灌百亩之田。” “这等利国利民的学问,若是见笑,那天下九成的学问,恐怕都该无地自容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沈春芳,都愣住了。 这是....在公然力挺经世学堂? 周元正没有再多说,只是踱步到门口,回头道:“三日后的讲学会,本官也会去听听。江州是朝廷的江州,不是哪家书院的江州。辩经可以,但谁要是想藉机生事,本官的府衙,可不是摆设。” 说完,周元正便转身离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 工坊內,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太好了!知府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这下看白鷺书院那帮人还怎么囂张!” 学生们欢呼雀跃,一扫之前的阴霾。 卢璘却显得很平静。 周元正的態度,是示好,也是警告。 他要的是江州的稳定,而不是要为谁站队。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积极的信號。 就在这时,又一名僕从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来自京都的信。 “黄总办,您的信!” 黄观接过信,拆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琢之!”他快步走到卢璘身边,压低了嗓音,“京城来信,下个月,就是三年一度的春闈会试!” 会试!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春芳的反应最快,她走到卢璘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琢之,白鷺书院的讲学会,不过是洛阳府一地的小打小闹。这会试,才是天下瞩目的真正战场!” “你若能在会试中,將你的经世之学,写进策论,呈於圣上御前。其分量,远胜过一百场辩经!” 是啊! 在野的声望再高,也不如朝堂上的一句话。 李明轩等一眾学子,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一个个双目放光。 “先生!我们把这些农具、水利的道理,写进文章里!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 “可是....”李明轩隨即又皱起眉,“会试考的是圣贤义理,是微言大义,我们这些....这些东西,考官会认吗?” 卢璘笑了。 “圣贤为何要讲仁政?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们让百姓吃饱饭,这便是最大的仁政。” “文章是骨,经世是肉。有骨无肉,是为枯槁。有肉无骨,难以立身。骨肉相连,方为真人。” 一番话,让所有学生茅塞顿开。 然而,黄观的脸色却愈发凝重。 他將卢璘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更低。 “琢之,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刚得到消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之一,正是吏部侍郎张泰!” 张泰! 刘希夷最大的背景! 主考官是自己人,这还怎么考?这分明是提前就断了他们的路! 书房內的气氛,再次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的手段,竟然能直通天听! ............ 第260章 人心,即天理! 三日后,洛阳府讲学会。 白鷺书院之內,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数百名来自洛阳府各地的理学名宿、大儒、饱学之士齐聚一堂。 这些人,每一个在当地都享有极高的声望,是理学道统的中流砥柱。 今日,他们匯聚於此,只为一个目的。 审判。 审判那个胆敢挑战理学正统的狂徒。 黄观和沈家兄弟跟在卢璘身后,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或轻蔑、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阵仗太嚇人了。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鸿门宴! 高台之上,刘希夷一身山长服饰,面容肃穆,他环视全场,待喧闹声平息,才缓缓开口。 “圣贤之道,乃天地之正理,万世之准绳。其根本,在于格物致知,在於穷理尽性。” 他没有提卢璘,也没有提经世学堂,但每一句话,都是敲打在经世学说。 “然,近来江州城中,有异说流传。捨本逐末,以工匠之术为经世,以商贾之利为济民。此等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败坏士林风气,乃是学问之歧途,读书人之墮落!” 话音落下,台下数百理学门人齐声应和。 “山长说的是!” “歪理邪说,当诛之!”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 沈叔武的腿肚子都在打战,他凑到卢璘耳边,压著嗓子:“小师叔,这...这还怎么辩?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啊!” 卢璘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上的刘希夷。 刘希夷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卢璘身上,带著居高临下的审判。 “卢案首,你既开馆授徒,想必对经世治国,有独到见解。老夫今日,便与你论一论,何为真正的圣贤之道!” 他身后的周慎之站了出来,振臂高呼:“请卢案首,与我等辩经!” “请卢案首,与我等辩经!” ..... 数百人齐声高喝,声势浩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璘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卢璘终於动了。 他先是对著身后的李明轩等人点了点头。 李明轩和几名学生,將一件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搬到了台前的空地上。 有筒车的模型,有曲辕犁的实物,还有一架结构精巧的全新织布机。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 周慎之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卢璘!此乃讲学会,是辩论经义的庄严之地!你將这些木匠铁匠的玩意儿搬上来,是何居心?简直是斯文扫地!” “周教諭此言差矣。” 卢璘终於开口,环视全场,向著那数百名学者发问。 “敢问诸位,圣贤之学,是用来束之高阁,日夜背诵的,还是用来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 这个问题,让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一名老儒站起身,抚著鬍鬚,沉声开口:“自然是后者。但安居乐业,靠的是君王行仁政,百官有德行,与你这些器物,有何干係?” “说得好!”卢璘拊掌讚嘆,“那敢问,何为仁政?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算不算仁政?” 老儒被噎了一下,只能点头:“自然算。” “那好。” 卢璘指向那架曲辕犁,“此物,可让耕地效率倍增。一户农人,原本只能耕种十亩地,用上此犁,便能耕种二十亩。粮食產量翻倍,百姓能吃饱饭,敢问,这算不算仁政之举?” 又指向那架织布机。 “此物,可让织布速度提升三倍。一匹布的成本大大降低,百姓能穿上更便宜的衣服,敢问,这算不算仁政之举?” 卢璘的声音越来越响。 “诸位口中的仁政,在书本里,在文章里。我卢璘的仁政,在田间地头,在万家灯火里!敢问诸君,哪一个更真实?” 台下,许多並非刘希夷一派的学者,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用实物来阐述道理,这比空洞的引经据典,要直观太多了! 刘希夷见状,冷哼一声,亲自下场。 “一派胡言!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你满心满眼,皆是这稻粱布匹之小利,早已忘了读书人的根本!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沉迷於此等器物之学,又哪有时间去参悟天理,修养心性?” “一个连自身心性都未修好的官员,就算有了这些工具,也只会变成一个盘剥百姓的酷吏!捨本逐末,遗祸无穷!” 这番话,引得理学门人再次齐声叫好。 这才是真正抓住了核心的辩论! 心性,才是根本! 卢璘笑了。 “刘山长此言,更是荒谬。” “你只知『君子谋道不谋食』,却不知后半句,『忧道不忧贫』!” “何为忧道?忧的是圣贤之道无法推行,百姓在苦难中挣扎!而不是忧虑自己读的书不够多,心性修得不够圆满!” “再者,谁说钻研器物,就不能修养心性?” 卢璘走到那架织布机前,轻轻抚摸著上面精巧的齿轮。 “为了让这齿轮咬合得更紧密,需要反覆计算,反覆尝试,这其中,难道没有格物致知的道理?为了让百姓用上更好的工具,日夜不休,殫精竭虑,这难道不是一种心性的磨礪?” “反倒是诸位,高坐庙堂,空谈心性,於国於民,又有何益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刘希夷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卢先生...说得对!”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满脸风霜的老农,在沈仲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农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希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那老农,厉声对沈仲文喝道:“放肆!此乃何等场合,岂容一介草民踏足!还不快將他轰出去!” 老农被这阵仗嚇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卢璘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然后转过身,直面刘希夷。 “刘山长,这就是你所谓的理学大宗师的气度?这就是你所谓的圣贤门徒的德行?” “一个为天下人种出粮食的农人,在你眼中,竟连踏足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却又如此鄙夷百姓!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一番话,字字诛心! 刘希夷被骂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褻瀆!这是对圣贤之学的褻瀆!” 刘希夷指著卢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將一个泥腿子的言语,与圣贤经义相提並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理学,羞与尔等为伍!” 歇斯底里的咆哮,彻底暴露了刘希夷內心虚弱和傲慢。 台下,许多中立的学者,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情,纷纷摇头。 卢璘看著状若疯狂的刘希夷,忽然平静了下来。 “刘山长,你错了。” “你所尊崇的,不是圣贤,而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理』。你將理,置於人心之上,置於万民之上。为了维护你心中的理,你可以无视百姓的疾苦,可以践踏农人的尊严。” “这,不是圣人之道。” 卢璘的声音传遍全场。 “真正的圣人之道,不在天上,不在书里,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心,即是天理!一个连百姓的苦都感受不到的心,一个连农人的尊严都要践踏的心,还谈什么天理?谈什么圣贤?”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非理学门人的心中炸响! 人心即天理!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世之言!却又如此的直指本心,让人无法辩驳! 就在全场陷入震撼的死寂之时,一名鬚髮皆白,身穿江南学派服饰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洛州学派的领袖钱谦。 钱谦对著卢璘,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学问之道,贵在致用。卢案首以百姓心为心,以天下事为事,此等胸襟,此等学问,老夫,拜服!” 钱谦的表態,激起千层巨浪。 洛州学派,竟然公然支持卢璘! 刘希夷看著钱谦,又看看周围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学者,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山长!” “快!快扶住山长!” 白鷺书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声势浩大的讲学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第261章 妖言惑眾! 洛阳府讲学会的风波,远未平息。 “人心即天理!” 短短五个字,如同一场席捲洛阳府的颶风。 从江州到洛州,从汴州到雍州,凡是有读书人的地方,无论是茶楼还是酒肆,都在激烈地议论著这句惊世之言。 有人拍案叫绝,认为此言直指本心,是圣人学问的真諦。 有人惊骇万分,斥责其为异端邪说,动摇了理学千百年来的根基。 但无论赞同还是反对,所有人都再一次记住了卢璘这个名字。 ......... 经世学堂门口,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与前些日的喊打喊杀不同,这一次,人群里挤满了来自洛阳府各地的年轻学子。 儘管风尘僕僕,但脸上却难掩兴奋和朝圣般的神情,將小小的宅院门口堵得针插不进。 “在下汴州府吴县学子,慕名而来,求见卢先生!” “洛州府学子,恳请入学!” 李明轩和张虎等十几个老生,有条不紊地维持著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眼前这盛况,是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诸位!诸位静一静!先生正在备课,入学之事,稍后会有章程!” 卢璘站在院內,看著门外黑压压的人头,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没有立刻出去,转头对李明轩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张告示被贴了出来。 经世学堂,扩大招生。 但入学,需经考核。 考核內容一公布,人群再次譁然。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只考三题。 一,论江州水患之治。 二,算一县一年之税赋钱粮。 三,绘一改良纺车之图。 这算什么考核? 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沈叔武满面红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小师叔!妥了!全妥了!”沈叔武兴奋地挥舞著手里的几张地契。 “城南三处大宅院,我都盘下来了!別说五百人,再来三百也住得下!还有!城里那十几个最富的粮商布商,联名送来了三万两银子,指名要资助咱们学堂!” 这是得道多助啊! 经世学派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雄厚。 李明轩等人欢呼起来。 然而,黄观却在此时走了进来,挥退了旁人,一脸凝重。 “琢之,朝堂那边有动静了。”黄观將一封密信递给卢璘。 “今天的消息,吏部侍郎张泰,已经联合了都察院数位御史,可能在下个月的春闈会试中,专门针对经世学堂的门生。” “所有策论中,但凡有『经世』、『格物』字眼的,一律判为下等!” “甚至有传言,他们要联名上书,弹劾你『创邪说以惑乱士林,坏朝廷取士之本』!” 沈叔武的笑僵在脸上,这手段太毒了! 这是要从根子上,断了经世学堂所有学子的前程! 卢璘看完信,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 將信纸缓缓折起,看向黄观。 “景明,去统计一下,学堂里有多少人,准备参加此次会试。” 黄观一愣:“都这时候了,还考什么?这明摆著是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才更要跳。” 卢璘的语调很平:“他们想在考场上封杀我们,那我们就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 “我亲自指导他们备考。” ....... 当夜,沈府书房。 沈春芳听完卢璘的计划,罕见地露出了担忧。 “张泰此人,我打过交道。心胸狭窄,手段阴狠。” “十年前的会试,有三名才华横溢的考生,只因在酒宴上与他有过几句口角,明明文章做得极好,却都莫名落榜。此后一生,仕途尽毁,潦倒而终。” 卢璘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夫子,当朝诸公,可有支持变法革新之人?” 沈春芳摇了摇头:“首辅宴居虽不是理学出身,但麾下骨干中坚大多是理学门徒。支持革新变法何其难也,再加上目前的局势,北境妖蛮长驱直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沈家护卫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老爷!小师叔!不好了!” 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 “城南....城南的经世学堂,被人放火烧了!” 轰! 卢璘豁然起身。 ....... 当卢璘带著黄观和沈家兄弟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三间刚刚修葺好的教室,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框架,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浓烟和木炭燃烧后的味道。 火光虽已扑灭,但地面上水跡斑斑,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面唯一还算完整的墙壁上,血淋淋地写著四个潦草狰狞的大字。 妖言惑眾! 血跡尚未完全乾涸,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李明轩和十几名闻讯赶来的学生守在废墟前,每个人的脸上都燃烧著熊熊怒火。 “先生!” 李明轩看到卢璘,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定是白鷺书院那帮人干的!辩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们不能再忍了!” “对!跟他们拼了!” “砸了他们的书院!” 学生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激愤不已。 卢璘却没有说话,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灰烬,放在鼻尖嗅了嗅。 有火油的味道。 又走到墙角,看著一处烧得最严重的地方。 木樑的断口平整,明显是被人用利器砍断后,再浇上火油点燃的。 整个纵火过程,乾净利落,手法专业。 这不是一群读书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背后,有別的势力参与进来了。 “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张虎急得快要哭出来。 卢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异常冷静:“回去,睡觉。” 学生们都愣住了。 “都回去,天塌不下来。” 就在此时,一队府衙的捕快打著火把匆匆赶到。 为首的捕头,正是周元正的心腹张捕头。 张捕头对著卢璘拱了拱手,隨即立刻带人勘查现场。 他比卢璘看得更仔细,检查完后,將卢璘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门。 “卢先生,此事不简单。据我们的人回报,最近江州城里,多了一批形跡可疑的江湖人,行事狠辣,似乎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帮派。” 卢璘点了点头。 一切都串起来了。 待捕快和学生们都散去,沈叔武才凑了上来,恶狠狠地说道:“小师叔,这还等什么!我明天就去雇全江州最好的鏢局,把学堂围起来!我看谁还敢来!” 黄观摇头:“不妥,此举治標不治本。依我看,应该立刻求见知府大人,请他出面彻查。” 卢璘看著那片废墟,缓缓摇头。 “求人,不如求己。” 他要的不是暂时的安寧。 而是斩草除根。 ..... 第262章 学问烧不掉! 待眾人散去,沈叔武才终於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小师叔!这还等什么!我明天就去雇全江州最好的鏢局,把学堂围起来!我看谁还敢来!” 黄观摇头:“不妥,此举治標不治本。他们既然敢放火,就不会怕几个鏢师。” 沈仲文也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卢璘转过身,看著满脸焦急的三人,开口道:“敌人想让我们失去理智,去寻仇,去报復,然后陷入无休止的爭斗和官司里。” “我们偏要让他们失望。” 他走到沈叔武面前,吩咐道:“叔武,你连夜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张贴告示,全城都要贴满。” “告示写什么?” “三日后,我將在演武广场,举办第一届『经世大考』。凡江州府学子,皆可参加。” 卢璘的语调平稳,不疾不徐:“考题,就一道。” “如何治理江州水患。” 此言一出,黄观和沈家兄弟三人,全都呆立当场。 学堂都被烧成灰了,不想著如何追查真凶,反而要办什么考试? “小师叔,你……你没开玩笑吧?”沈叔武结结巴巴地问。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卢璘反问。 黄观最先反应过来,反覆咀嚼著“经世大考”和“治理江州水患”这两个词,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妙!实在是妙!”黄观一拍大腿,“他们想让我们陷入泥潭,我们就把台子搭得更大,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到底谁的学问,才是真正为国为民!” 化危为机,主动出击! 沈家兄弟也回过味来,脸上的焦急和愤怒一扫而空。 “我马上去办!”沈叔武一刻也等不及,转身就往外跑。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卢案首是疯了吧?学堂都被人烧了,还有心思办考试?” “我看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佩服!” “考什么不好,考治理水患?那不是工部官员才该操心的事吗?读书人懂个屁!” 白鷺书院。 刘希夷听著门生的匯报,发出一声冷笑。 “垂死挣扎罢了。” “一个连自己学堂都保不住的丧家之犬,还想故弄玄虚,真是可笑。” 周慎之在一旁躬身道:“山长说的是。不过是想藉此挽回些名声。学生以为,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刘希夷点了点头:“你去安排一下,组织些门生,考试那天,去给他『助助兴』。让他知道,歪理邪说,终究上不了台面。” “是!”周慎之领命而去。 王家別院。 王询听完手下的匯报,却没有像刘希夷那般轻视,反而皱起了眉。 不对劲。 卢璘不是这么衝动的人。 从粮价风波到讲学会辩经,此人每一步都看似行险,实则算无遗策。 这次学堂被烧,他非但不乱,反而借势搞出个什么“经世大考”。 “派人盯紧了,我要知道演武广场上发生的一举一动。”王询对著手下吩咐道,“还有,查清楚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王询隱约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控制了。 ......... 当夜,沈府书房。 卢璘將黄观、沈家兄弟以及李明轩、张虎等十几名不离不弃的门生召集到一起。 “明日,叔武负责带工匠去演武广场搭建考棚,不用华丽,简单牢固即可。” “仲文,你负责联络城中各大纸墨铺,確保考试用具充足。” “黄观,你负责擬定考试章程,维持考场秩序。” “李明轩,张虎,你们带著同学,去城外各村镇,將考试的消息,亲口告诉那些农人。就说,这次考试,关乎他们未来的收成。” 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具体的任务。 黄观在记录完所有事项后,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琢之,学堂被烧,我们哪有地方给几百人同时考试?” 卢璘笑了。 “演武广场,不就是最好的考场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 “我要让全江州的百姓都来见证,看看我们经世学堂的学问,是如何落地生根,是如何改变他们生活的。”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心潮澎湃。 李明轩第一个站了出来,对著卢璘深深一躬:“先生放心!学生就是跑断腿,也要把消息传到每一个村子!” 张虎也红著眼圈:“先生,等考完试,我们自己动手,把学堂重新建起来!一定比以前的更好!” “对!我们自己建!”剩下的学生也纷纷请命。 ...........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江州城中心的演武广场上,便已是人声鼎沸。 沈叔武带著几十个工匠,一夜未眠,硬是用木头和帆布,搭起了数百个简易的考棚。 虽然简陋,却整齐划一,颇有气势。 告示的效果远超预期。 不仅江州府的学子闻讯而来,就连隔壁洛州、汴州的不少读书人,也连夜赶路,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考。 偌大的广场,竟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就在吉时將至,眾人翘首以盼之际,人群一阵骚动。 “白鷺书院的人来了!” 只见周慎之一身崭新的教諭官服,带著数十名理学弟子,趾高气扬地排开人群,走到了广场中央。 “卢璘!你一个学堂都保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开科取士,大办考试?” 质问声在才气的灌注下,瞬间让广场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卢璘只身一人,一袭青衫,缓缓登上了高台。 平静地看著台下的周慎之,也看著周围成千上万双眼睛。 “学堂可以烧,但学问烧不掉。” “今日我办这场考试,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第263章 演武大考! 演武广场上,数百名学子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都摆著纸笔,气氛紧张严肃。 卢璘站在高台上,环视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的脸。 朗声宣布:“今日考题,只一道。” “江州水网密布,然河道淤塞,堤坝年久失修。每逢夏季,暴雨连绵,必发水患,淹没农田,冲毁房屋,百姓流离失所。此乃江州第一大患。” “请诸位,就『如何治理江州水患』,写一篇策论。” “策论之中,需包含具体治水方略、所需预算成本、以及详细的实施步骤。” “时限,两个时辰。” 考题一出,台下数百学子瞬间面面相覷,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什么?考治水?” “还要预算成本?实施步骤?这....这怎么写?” “这不是工部官员该乾的活吗?我们读书人,论的是经义,谈的是德行,谁懂这些?” 绝大多数的学子都露出了为难之色,这种考法,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知从何下笔。 人群中的周慎之听到考题,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声冷笑。 譁眾取宠! 身后的几名白鷺书院的得意门生,也是一脸轻蔑。 他们对视一眼,提笔就写。 內容无外乎引经据典,什么“圣王治水,以德化之,不在於工”,什么“禹治水,疏导为先,此乃天道”,洋洋洒洒,辞藻华丽,转眼便写了数百字。 ....... 然而,另一边的李明轩等经世学堂的门生,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卷早已准备好的江州地形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几个人凑在一起,指著图上用硃笔標註出的各处河道,低声討论。 “城西这条支流,淤积最是严重,必须先疏通。” “根据我们前几日测算的数据,若要加高此段河堤三尺,至少需要土方五千石,民夫三百人。” “先生给的筒车图纸可以改良,用在这里,作为临时的排水工具,能省下不少人力。” 他们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著,甚至画出了改良水车和新式堤坝的结构草图。 这一幕,让周围无数围观的百姓和学子,都看呆了。 这....这也是在考试? 时间飞快流逝。 两个时辰后,考试结束的铜锣声响起。 卢璘走下高台,亲自收卷。 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將所有答卷堆放在一起,隨即从中抽取了十份。 “今日,当著全江州父老乡亲的面,我们便一同看看,诸位学子的经世之才。” 卢璘拿起第一份。 “这位考生,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他说治水之本在於修德,只要君王有德,百官清廉,水患自平。” 卢璘將答卷展示给眾人,隨即淡淡问道:“我只问一句,德行,能堵住决口的堤坝吗?” 台下轰然一笑。 接著又拿起第二份。 “这位考生,通篇都在论述『疏』与『堵』的辩证关係,认为治水如治国,不可一味强堵。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从何处疏?又该堵哪里?一字未提。洪水来了,是听你讲道理,还是等人去测量河道?” 鬨笑声更大了。 卢璘一连点评了五份答卷,无一例外,全是空谈理论,辞藻华丽,却无半点实用之策。 每一份,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最致命的缺陷。 “纸上谈兵,於国无用,於民无益。这样的学问,便是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那几名被点到名字的学子,早已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慎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卢璘放下那五份答卷,又拿起了第六份。 是李明轩的答卷。 这一次,卢璘看得极慢,极认真。 “这份答卷,没有一句空话。” 卢璘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將江州水系分为三段,上游以加固堤坝为主,中游开凿分洪新渠,下游则利用地势,改堵为疏,引水灌溉,变水患为水利。” “方案中,详细列出了每一段工程所需的石料、木材、人力,並估算了全部预算,约在白银八万两。” “还附上了三张图纸,分別是新渠的路线图,改良堤坝的结构图,以及一种用於排涝的新式龙骨水车图。” “方案详实,环环相扣,极具操作之能。” 卢璘抬起头,看向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明轩,讚许地点了点头。 隨后,卢璘又接连点评了四份经世学堂门生的答卷,每一份都各有侧重,但无一不是从实际出发,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诸位请看。”卢璘將那五份空谈的答卷与这五份详实的方案並排放在一起。 “孰优孰劣,孰是经世,孰为空谈,一目了然。” 说完,他將李明轩的答卷单独拿起,高高举起。 “这份最优的治水方略,我將即刻呈送知府周大人,以供府衙参考!” 轰! 全场沸腾!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了!这是真正的为国献策! “好!这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卢先生说得对!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学问,才是真学问!”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荒唐!简直是荒唐!” 周慎之再也忍不住了,排开眾人,衝到台前,指著卢璘厉声喝道:“你这是公然偏袒门生!这场考试,毫无公允可言!” 卢璘笑了。 “周教諭,这数百份答卷,就摆在这里。” 卢璘指著高台上的所有试卷。 “欢迎全城的读书人,隨时前来查阅,自行评判。” “若有人能拿出比这份更详尽,更可行的治水方案,我卢璘,立刻採纳,並当眾向他赔罪!” 光明磊落,无惧任何质疑! 周慎之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门生写的是什么,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图纸都画出来的方案? “说得好!让咱们也看看!” “对!谁写得好,谁写得差,咱们百姓心里有桿秤!” 台下的观眾纷纷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周慎之看著群情激愤的百姓,再看看台上神色平静的卢璘,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我们走!” 周慎之再也待不下去,拂袖而去,带著一眾理学弟子,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全场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卢璘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今日『经世大考』,所有名列优等者,可免费入我经世学堂。前三甲,更可获得由江州商会资助的百两奖金!”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被引爆。 无数之前还在观望的学子,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样涌向负责登记的李明轩等人。 经世学堂的影响力,在这一日,达到了顶峰。 就在眾人欢庆,场面热烈之时。 一名穿著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挤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卢璘面前。 將一封折好的信,塞进了卢璘手中,然后转身便没入了人海,再也寻不到踪跡。 卢璘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城南废庙,有要事相商。” 黄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到信上的字,顿时面色一变。 “琢之,不可去!这明显是鸿门宴,是陷阱!” 卢璘將信纸收起,摇了摇头。 “对方既然敢约我,必然有所依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倒要看看,烧了学堂,又在暗中窥伺的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子时,夜凉如水。 城南的破败土地庙,在月光下透著一股阴森。 卢璘独自一人,推开了庙门。 沈叔武和几个沈家护卫,则远远地隱蔽在暗处的林子里,紧张地盯著庙门的方向。 庙內,蛛网遍布,神像倾颓。 一名身著黑衣的蒙面人,早已背对著门口,等候多时。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果然是名满天下卢案首,果然有胆。” 卢璘走到蒙面人对面,平静地看著他。 “说吧,费这么大功夫引我来,所为何事?” 黑衣人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开门见山: “有人出价十万两,买你的命。” 卢璘闻言轻笑一声,完全没有半点被嚇到的样子。 “十万两?看来还挺值钱。” 顿了顿,继续问道:“不过我更好奇,是谁出的价?”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 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黑布。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照亮了一张陌生脸庞。 “王家二少爷,王询。” 第264章 世家子弟! 王家二少爷,王询。 卢璘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那黑衣人身体一僵。 “我与王询,不过是些许意气之爭,还没到买凶杀人的地步。” 卢璘的语调平静得可怕:“杀了我,沈家不会善罢甘休,周元正大人更会彻查到底。他王询,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说说吧,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许久才从那双眼睛里透出刻骨仇恨。 “你通过了。”对方终於开口。 “我叫顾青河。家父,曾是工部郎中,顾远山。” 顾青河? 卢璘在脑海中搜索著这个名字,隱隱有些印象。 “三年前,家父上书,提出『工部新政』,欲改良全国农具、水利、官造器械,以增国库,以利万民。” 顾青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此举,触动了朝中某些人的利益。” “吏部侍郎张泰,罗织罪名,构陷家父『贪墨工部银两,以奇技淫巧乱政』。最终,家父被判斩立决,家產抄没,顾家满门,流放三千里。” 原来是这样。 张泰! 这条线,终於连上了。 “我本想,杀了你,取信於张泰,藉机潜伏在他身边,为父报仇。” 顾青河坦然承认:“但我在江州,看到了你的经世学堂,看到了演武广场上的曲辕犁和筒车。” “你做的,正是我父亲当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顾青河满是恨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理学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张泰在洛州敛財的工具。真正想让你死的,是张泰!” “他已经在朝中布下天罗地网。” 顾青河拋出了一个惊天消息:“下个月的春闈会试,他已联络了六名同考官。届时,所有策论之中,但凡出现『经世』、『格物』二字者,无论文章写得多好,一律判为下等!” 此话一出,比十万两买命更让人心寒。 这是要从根子上,要彻底断绝经世学派所有读书人的仕途! “你以为这就完了?”顾青河惨然一笑:“张泰背后,站著的是当朝首辅宴居麾下的整个保守派系!在他们眼中,你的经世学说,是动摇国本的洪水猛兽!他们绝不会容许你这样的人,踏入朝堂半步!” 这盘棋,早已超出了江州一地。 “我今日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说到这里,顾青河终於说出了目的:“我可以为你提供所有参与此事考官的名单、喜好,以及张泰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 “我的条件是,你若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將来,要助我为父报仇!” 卢璘沉默了片刻。 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父亲当年的《工部新政》,写的是什么?” 顾青河愣住了。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卢璘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迟疑了一下,才从怀中无比珍重地取出一本泛黄卷边的册子。 《工部新政论》。 卢璘接过来,借著月光,只翻阅了寥寥数页,便看到了里面的內容。 从农具改良的细节,到漕运水利的疏通,再到军械甲冑的革新.... 卢璘合上册子,由衷地感嘆: “你父亲,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可惜,生不逢时。” 一句话,让顾青河瞬间红了眼眶。 “我答应你。” 卢璘將册子递还给顾青河:“但復仇,不是靠阴谋刺杀。,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將张泰和他背后的一切,彻底击垮!” 用他们的规则,在他们的地盘上,贏下所有! 顾青河看著卢璘,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临走前,顾青河忽然又停住脚步。 “小心。三日后,会有一位京城来的贵客抵达江州,是衝著你来的。” 说完,顾青河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沈府,书房。 卢璘將《工部新政论》放在沈春芳面前。 “顾远山……我记得他。” 沈春芳轻轻抚摸著册子,嘆了口气:“十年前,他还是个工部主事,我就听过他的名字。敢想敢做,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可惜,他那一套,在理学当道的朝堂上,太过惊世骇俗。” “这个顾远山,是个被埋没的大才。” 能得到沈春芳如此高的评价,可见这本遗作的分量。 “说来也巧。” 沈春芳话锋一转,“最近,陛下频繁召见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询问各地农田、水利、税赋的实情。似乎...对实学,也起了兴趣。” 昭寧帝態度! 无疑是整个棋局中,最关键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黄观满是焦急进来。 “琢之!不好了!” 黄观將一封烫金的请柬,重重地拍在桌上。 “白鷺书院疯了!他们以刘希夷的名义,广发请帖,邀请天下各路学派名宿,十日后,齐聚江州,举办『天下文会』!”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辩经不是已经输了吗?”沈春芳疑惑道。 “这已经不是辩经了。”沈春芳拿起请柬,冷哼一声,“这是要將天下所有学派都拉进来,用一场盛会,来定义何为正统,何为异端!” 他们要在全天下的读书人面前,將经世学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卢璘拿起那封请柬。 “天下文会”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来得好。” “正愁没机会,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学问。” ....... 三日后,清晨。 江州城门外,三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停下。 车身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画凤,四角悬掛著细巧的银铃,隨著微风叮噹作响,气派非凡。 为首的马车停在了江州城內最好的酒楼望月楼前。 车帘掀开,三名年轻公子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人,身著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 他便是洛州世家王家的嫡长子,王询的长兄,王景。 王景身旁两人,一是洛阳陈氏的嫡子陈明远,另一位则是汴州顾氏的顾清辞,皆是当朝有数的世家大族子弟,青年才俊。 三人此来,並非为了游山玩水。 会试在即,他们是奉家族之命,提前来江州“踩点”,摸清今年可能会出现的竞爭对手。 望月楼最好的天字號包厢內,王景展开一卷名单。 上面罗列了江州府所有薄有才名的学子,家世、师承、过往文章,一应俱全。 卢璘的名字,赫然在首位。 名字旁边,用硃笔写著五个小字:危险程度,极高。 “一个寒门出身的案首?侥倖因几首诗词得了些虚名,也配与我等相提並论?” 陈明远扫了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在他看来,没有家世背景的天才,不过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哪怕卢璘过往战绩斐然,京都舌战佛门,县试写下《圣策九字》这等雄文。 “不可小覷。” 顾清辞却摇了摇头,他性子更为沉稳。 “《圣策九字》我曾仔细拜读过,盛名之下无虚士,卢璘对得起他的名声。” “而且能在短短一月之內,於江州掀起如此大的风浪,甚至让理学宗师刘希夷都栽了跟头,绝非侥倖。” “明日,去经世学堂『拜访』一番。”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卢案首,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第265章 缺了敬畏之心! 与此同时,经世学堂。 曾经被烧成废墟的院落,已经在学生和工匠们的努力下,重新焕发生机。 李明轩正站在一架曲辕犁的模型前,唾沫横飞地给一群新来的学子讲解著其中巧妙的原理。 这些新学子,大多是从洛阳府各地慕名而来,脸上还带著风尘之色,但听得极为认真。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跑了进来。 “李教习!门外有三位公子求见先生!” 卢璘正在书房內,仔细研读著那本顾远山留下的《工部新政论》。 听到通报,应了一声。 “让他们进来。” 王景三人踏入学堂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想像中书声琅琅的清雅学府,完全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空气中瀰漫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院子里隨处可见各种半成品的农具、水车零件,十几个学生满身油污,正围著一架新式纺车激烈地爭论著。 王景三人华贵的衣袍,与这里格格不入。 陈明远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嫌恶。 李明轩等正在劳作的学生,看到这三人的穿著打扮和身后跟著的僕从,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压迫,是底层面对顶层权贵时,本能的畏缩。 王景没有理会这些工匠般的学生,径直穿过院子,走到了书房门口。 “久闻卢先生大名,今日特来请教。” “何为『经世致用』?” 卢璘终於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经世致用,便是让学问落地生根,让百姓吃饱穿暖。” 卢璘站起身,走到门口。 “诸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可有指教?” 一句话,不卑不亢,反將了一军。 王景忽然笑了。 是一种看到了有趣猎物的笑容,带著几分玩味。 没有再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书。 “这是我三日前,写就的《江州水利改革十策》。” 王景將那份文书,递到卢璘面前。 “卢先生刚刚举办完『经世大考』,想必对此道也颇有心得,不妨品鑑一二?” 卢璘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没有立刻翻阅,安静地站在原地,而王景三人,则是一种审视的姿態,好整以暇地等著卢璘的反应。 整个院落,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明轩和一眾经世学堂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著那份文书,再看看自家先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终於卢璘翻开了第一页。 阅读速度不快,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王景的方案,確实详实得可怕。 从江州水系的上游、中游、下游该如何分段治理,到每一段工程需要动用的人力、物料。 再到如何与洛阳府、汴州等上下游州府协调,甚至连施工期间,可能会遇到哪些地方士绅的阻挠,该如何分化拉拢,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一份策论。 而是一份可以直接呈送朝廷,让工部照本宣科的完整政令。 卢璘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手指在关於“预算”和“民夫”的条目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站在他身后的李明轩等人,心头猛地一沉。 先生的神態,分明是认可了对方的方案! 难道....难道经世学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今日就要被这几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彻底击碎吗? 王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矜持一笑,开口道: “经世之学,並非卢先生独创。我王家自祖父辈起,三代人都在研究如何將学问用於实务。卢先生引以为傲的曲辕犁,不过是我王家十年前就淘汰掉的技术。” 话音一落,满场皆惊。 淘汰掉的技术? 陈明远上前一步,带著一丝讥讽补充道:“我陈氏在洛阳,世代经营水利。先生那筒车,想法不错,可惜效率太低。我们家族工坊改良过的第七代汲水车,提水之效,至少是筒车的三倍。” 三倍! 学生们刚刚还引以为傲的成果,在对方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清辞,给出了最沉重的一击。 他没有谈论器物,只是淡淡地说道:“我顾家藏书十万卷,其中,仅工部遗留下的歷代典籍,便有三千余册。卢先生可曾见过农圣所著《天之开物》的完整版?” 《天之开物》! 这是一本囊括了天下所有工匠技艺的百科全书! 圣人典籍! 李明轩等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刚挺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这就是差距。 无法逾越,如同天堑一般的差距。 他们辛辛苦苦,熬尽心血研究出来的东西,在別人眼中,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是早已被淘汰的垃圾。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浩如烟海的世家藏书面前,渺小如同尘埃。 绝望的情绪,在所有经世学堂学生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卢璘忽然笑了。 將文书轻轻合上,递还给王景。 “方案很好。” 王景的脸上刚要浮现出微笑。 “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卢璘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原地。 王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变化,收敛了玩味,正色道:“请指教。” 卢璘伸出手指在文书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里写,『为赶在汛期之前完工,当徵调民夫五千人,日夜赶工,以三月为期』。” 卢璘抬起头,看向王景。 “王公子可曾算过,这三个月,正值春耕。误一人之农时,则一家无收。误五千人之农时,则一县皆飢。这数万张等著吃饭的嘴,又该由谁来负责?” 王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春耕? 他確实从未考虑过这种细枝末节。 在他眼中,民夫不过是一个数字,是耗材! 卢璘又指向另一处。 “此处预算,白银十五万两。敢问王公子,这笔钱,从何而来?是等朝廷拨款,还是由江州府自行筹措?若要地方筹措,无非加派赋税。江州百姓本就因水患而贫,再加重税,与竭泽而渔,又有何异?”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王景哑口无言。 看似完美的方案,在卢璘这两个问题面前,確实无从开口。 像是一份悬在空中,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的空中楼阁。 卢璘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著他。 “王公子的方案,是写给庙堂之上的袞袞诸公看的,精美、详实,足以在朝会上博得满堂喝彩。” “而我的方案,是给田间地头的泥腿子用的。粗糙、简陋,却能让他们在今年,多打几斗粮食。” “这,就是区別。”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景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在“春耕”和“赋税”这两个词面前,自己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们有传承百年的技术,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有浩如烟海的藏书。” “但你们,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敬畏之心!” “你们缺少了对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百姓疾苦的,真正的感同身受。” 第266章 钦差微服暗访! 李明轩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是一种明悟之后,更为坚定璀璨的光芒。 他们看著卢璘的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 就在此时。 学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者,竟是江州府尊周元正! 周元正没有理会眾人的行礼,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卢璘和王景的中间,他先是看了一眼王景,隨即,將视线定格在卢璘身上。 “本官,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卢璘闻言拱手:“府尊大人有何指教!” “本官路过此地,想起钦差暗访一事,顺路过来提醒你一句!” 周元正的话音落下,学堂內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钦差暗访? 无论是王景,还是陈明远,也都僵在了原地。 江州一地的小小风波,竟然已经惊动了朝堂的最高层? 周元正环视眾人,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缓缓道出详情。 “三日前,本官接到消息。” “当今圣上,对江州兴起的『经世之学』,极感兴趣。” “是以,特派钦差微服暗访,不入府衙,不见官吏,只在民间,实地考察此学说之成效。” 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白鷺书院即將召开的天下文会,亦在陛下关注之內。” 这已经不是地方学派的意气之爭。 而是一场,將在天子御前上演的道统之战! 王景脸上,之前的玩味和从容褪去,脸色凝重。 转头看向卢璘,原本居高临下的姿態里,多了一丝难明的东西。 而在人群之外,那些闻讯赶来,原本准备看经世学堂笑话的理学门徒,此刻一个个愣住了。 本想借天下文会,匯聚天下名宿,將经世学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现在,这场审判成了一场公开匯演。 演砸了的话,陪葬的將是理学在洛阳府,乃至整个大夏的地位! 卢璘听完,依旧平静。 对著周元正,深深一躬。 “学生明白。” “无论钦差何时到来,经世学说,都经得起任何考验。” 这份从容自信,让周元正暗暗点头。 王景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周元正没有再多留,转身准备离去。 在经过卢璘身边时,脚步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十日后的天下文会,不仅是学术之爭,更是你向朝廷,向陛下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本官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待周元正一行人远去,王景却没有立刻离开。 沉默了许久,忽然对著卢璘开口:“卢兄。” 一声称呼的改变,让旁边的陈明远和顾清辞都有些惊讶。 “我王家在京城,也有些门路。若你將来....有难处,可来洛阳王府找我。” 卢璘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分热络。 点了点头:“多谢王兄美意。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两人对视一眼。 王景三人离开后,气氛终於被打破。 李明轩和张虎等一眾学生,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围了上来。 “先生!钦差要来!钦差要来看我们的学问了!” “太好了!朝廷要认可我们了!” “这下看白鷺书院那帮人还怎么囂张!” 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觉得扬眉吐气,前途一片光明。 卢璘却摇了摇头。 “钦差暗访,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陷阱。” 一句话,让沸腾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张泰一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越是走投无路,手段只会越发狠毒。” “接下来的天下文会,只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凶险。” 话音刚落。 黄观冲了进来: “琢之!白鷺书院那边疯了!” “他们放出了消息,这次的天下文会,不仅邀请了洛阳府各派名宿。连江北、关中、蜀中三地的顶尖大儒,都收到了请柬,並且已经动身前来江州!” 黄观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名单,念出了几个名字。 “江北学派领袖,吴谦!” “关中实学大家,孙真庭!” “蜀中道学宗师,杨昌!” ..... 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是跺一跺脚,就能让当地学林震三震的泰山北斗。 “据不完全统计,確认前来的学问宗师,至少有三十位!” 三十位! 沈叔武听得头皮发麻,急得直跺脚。 “三十个....这,这还怎么打?” “这不是辩经,这是要用车轮战,用人活活把小师叔您给堆死啊!” 学生们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间灭。 一个人,对抗三十座大山。 这仗,根本没有贏的可能。 卢璘看著那份名单,沉默了片刻。 “他们人多,我们也可以人多。” 他转过头,看向满脸不甘的李明轩。 “去,把告示贴出去。” “召集所有愿意为经世学说而战的学生,无论新旧,无论出身。” “告诉他们,这次天下文会,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是我们所有人的战斗!” ......... 当夜,经世学堂,灯火通明。 上百名从江州府各处连夜赶来的学生,將刚刚重建好的大讲堂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有忐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召唤的使命感。 卢璘站在高台之上,背后,是那面被血书“妖言惑眾”的墙壁。 血跡未乾,触目惊心。 卢璘没有讲高深的道理,也没有做激昂的动员。 只是將自己对“道在人心,学在致用”的全部思考,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剖析给台下的每一个人听。 从筒车的齿轮,到曲辕犁的力臂。 从江州水患的治理,到一县税赋的计算。 学问,不再是圣贤书里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件件可以触摸,可以改变生活的工具。 台下的学生们,聚精会神,奋笔疾书。 讲解结束之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卢璘看著台下一张张熬得通红,却燃烧著火焰的眼睛,缓缓开口。 “十日后,我们不是去辩论。” “我们是去宣告” “经世学说,將成为这个时代,新的道统!” 第267章 如何锻造大夏魂魄! 十日后。 江州演武广场。 人山人海。 足足数万百姓和各地学子,將这片足以容纳万军操练的巨大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四周,一夜之间搭起了十几座高台,每一座高台上,都坐著一位在当地学林名动一方的学问宗师。 旌旗招展,气势森然。 正中央的主台上,刘希夷一身崭新的山长华服,端坐正中。 左侧,是江北学派领袖,吴谦。 右侧,是关中实学大家,孙真庭。 再往后,蜀中道学宗师杨昌,西北大宗师秦观澜....等三十余位各派领袖。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那股庞大的气场,便压得台下无数年轻学子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卢璘来了。 他身后,只跟著李明轩、张虎等十几名核心弟子。 一袭青衫,在三十余位宗师的华服锦袍映衬下,显得如此单薄。 所有人的心,都为卢璘捏了一把汗。 这怎么可能贏? 刘希夷看著缓缓走来的卢璘,终於开口: “今日天下文会,便是要辨明正统,澄清乱象!” “卢璘,你所谓的『经世致用』,不过是捨本逐末,將读书人拉入匠人之流,钻研奇技淫巧!此乃斯文扫地,道统沦丧!”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西北大宗师秦观澜便立刻接话。 “圣人云『君子不器』,读书人当修身养性,以德化人。你卢璘却让学生去做器物,这是公然违背圣人教诲!此等异端邪说,我辈读书人,必当群起而攻之!” 攻势一波接著一波。 关中儒学大家赵松年站起身,他的话更加致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倡言『人心即天理』,更是荒谬至极!若人人皆以己心为道,以私慾为理,那纲常何在?法度何存?岂不是天下大乱?” “你这已不是在论学,你是在动摇我大夏国本!” “动摇国本!” “歪理邪说!” 一时间,高台之上,三十位宗师轮番发言,引经据典,口诛笔伐。 台下数千名理学门生齐声附和,声浪如潮,仿佛要將卢璘的身影彻底淹没。 黄观和沈叔武的脸都白了。 这还怎么辩? 对方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直接就用声势把你压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卢璘会被这股气势压垮之时。 卢璘忽然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全场为之一静。 卢璘身后的李明轩、张虎等十几名学生,立刻会意。 默默地,將一件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从人群后方搬了上来。 一把造型奇特的曲辕犁。 一架结构精巧的筒车模型。 一台刚刚完工的改良织布机。 还有一卷卷绘製精细的江州水利图纸,和一本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治水方案。 这些东西,被整齐地摆放在了高台与人群之间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希夷等人更是面露鄙夷。 卢璘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三十位宗师,最终落在了数万百姓的脸上。 “诸位宗师问我,何为道统?” “我便用这些,来回答诸位。” 卢璘走到那把曲辕犁前,轻轻拍了拍犁辕。 “此物,名曰曲辕犁。用上它,江州百姓耕地效率倍增,今年粮食產量,预计可增加三成。” “这多出来的三成粮食,能让江州府至少十万百姓,在冬天不再挨饿。” 卢璘抬起头,直视著台上的秦观澜。 “敢问秦宗师,让十万百姓有饭吃,这,算不算『道』?” 秦观澜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 卢璘没有停,又走到了筒车模型前。 “此物,名曰筒车。如今,已在江州城外十三个村庄架设。昔日旱地,尽成良田,灌溉面积,足足扩大了五倍。” “从此,那里的百姓,可以不再看天吃饭。” 他又看向另一位大宗师。 “敢问这位宗师,让百姓免於旱灾之苦,这,算不算『道』?” 那位宗师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卢璘拿起一份治水方案,高高举起。 “这些方案,详细规划了如何疏通江州河道,加固堤坝。府尊周大人已经採纳,不日便將施工。若能顺利实施,江州百年水患,可减七成!” “数万沿河百姓,將免去流离失所之苦。” 他的目光,扫过台上所有的理学宗师。 “敢问诸位,让数万家庭得以保全,这,又算不算『道』?” 台上一片死寂。 卢璘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 “诸位口中的『道』,在书里,在庙堂,在高高在上的圣人语录里!你们坐而论道,高谈阔论,却不知百姓一餐一饭之艰难!” “而我卢璘的『道』,在田间地头,在万家灯火,在每一个能吃饱饭、穿暖衣的百姓心里!” 卢璘伸手指著台下那乌泱泱的人群,发出了质问。 “敢问诸位宗师,你们的道统,和我这万民的道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天地正道!”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三秒之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卢先生说得对!” “能让我们吃饱饭的学问,才是真学问!” “我们支持经世学说!” “支持卢先生!” 山呼海啸! 数万百姓的欢呼声,匯成一股洪流,瞬间衝垮了那三十位宗出师营造出的气场! 民心! 这才是最无可辩驳的道理! 高台之上,刘希夷、秦观澜、赵松年等一眾大宗师,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们穷尽一生维护的道统,在这一刻,被民意衝击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就在刘希夷等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之际。 关中实学大家,孙真庭,忽然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看身边溃败的同道,也没有理会台下沸腾的民意。 只是看著卢璘,看著那些农具和图纸,许久,才沉声开口。 “好一个『万民的道统』。” “卢案首,老夫承认,你贏了这一阵。” “以利民之器,破我等空谈之学,老夫心服口服。” 所有人,包括卢璘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如此说。 然而,孙真庭话锋一转。 “但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让百姓吃饱穿暖,此为国之基石,毋庸置疑。可是,然后呢?” “当他们都吃饱了,穿暖了,不再为生计发愁了,你又该用什么,去教化他们的內心?用什么,去安顿他们的精神?” 他指著那些农具,又指著台下的万千百姓。 “你的『道』,可以强健大夏的筋骨血肉。” “但你用什么,来锻造大夏魂魄?” 第268章 仓廩实而知礼节 孙真庭的“魂魄之问”一出,如大山般骤然压在了演武广场上。 刚刚还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强健筋骨血肉,然后呢?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它直接刺穿了读书的功利,指向了学问的终极。 台下数万百姓,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逐渐变得茫然。 是啊,吃饱穿暖之后,人又该追求什么? 高台之上,刘希夷、秦观澜等一眾理学宗师脸上重新浮现出血色。 这是所有务实之学的终极困境。 你解决了生存,但你如何安顿人心?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卢璘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仰头长笑,笑声里带著一种通透的洒脱。 这笑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真庭皱起了眉。 刘希夷更是冷哼一声,以为卢璘无计可施,只能故作疯癲。 笑声停歇。 卢璘环视全场,最终將目光定格在孙真庭身上。 “孙宗师这个问题,我可以给出了答案。”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轰!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一出,全场肃然无声。 不等眾人反应,卢璘继续开口: “一个百姓,连明日饭食都无著落,妻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却要他放下手中的锄头,去跟你谈论礼义廉耻,去修养什么虚无縹緲的內心!” “孙宗师,诸位宗师,请问,这不是教化,这是不是何不食肉糜的虚偽!” “你!”刘希夷拍案而起,正欲反驳。 卢璘看都未看他,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难道刘山长认为,圣人的治国之论,不如你懂?” “噗嗤。” 台下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希夷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用圣人,去压制一个自詡为圣人门徒的人,没有比这更狠的打脸了! 卢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逻辑层层递进。 “我从未说过,经世之学只重器物,不重精神。” “恰恰相反!物质,是精神的基础!筋骨血肉,是魂魄的载体!二者非但不是对立,而是递进的关係,缺一不可!” “有骨无肉,是为枯槁。有魂无体,何以立足?” 话音刚落,卢璘身后的李明轩,忽然向前一步,对著台上台下,深深一躬。 “在下李明轩,入学经世学堂之前,乃是白鷺书院弟子。那时,我每日背诵经义,自以为深得圣人真传。可內心却始终是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直到我跟隨先生,亲手测绘江州水文,计算堤坝土方。当我看到自己画出的图纸,能够让一个村庄免於水患时,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修身齐家.....” 李明轩话音未落,张虎也站了出来,眼圈泛红。 “俺叫张虎,家里穷,爹娘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俺读书。是经世学堂的奖学金,让俺能坐在这里,能识字,能算数。” “俺以前不知道啥叫大道理,只知道要孝顺爹娘。现在俺知道了,学好本事,让更多像俺爹娘一样的人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最大的孝,也是先生教的『责任』!” 一个又一个学生站了出来。 最让人震撼的,是一名曾经跟在周慎之身后的理学弟子。 他走到台前,神色无比复杂,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过去,我只知背书,內心空虚无比,甚至不知为何而学。如今,我参与改良织机,看到一匹布的成本降下来,看到那些穷苦妇人能买得起新衣时脸上的笑,我才体会到,这才是真正的修身,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学生们的现身说法,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卢璘趁势追击,环视全场: “所以,孙宗师,你问我用什么来锻造大夏的魂魄?” “我告诉你!真正的魂魄教化,不是让百姓跪在地上,听我们讲那些他们听不懂的大道理!” “而是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饱饭,穿暖衣,挺直腰杆,有尊严地站起来!让他们自发地去追求更高远,更美好的东西!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魂魄!” 卢璘转头,看向沈仲文。 “仲文,把刘家村的报告,念给诸位宗师,念给全江州的父老乡亲们听听!” 沈仲文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报告,朗声宣读。 “江州城南刘家村,自全面换装曲辕犁,並架设筒车之后,今年秋粮预估增產四成。全村一百二十户,户户有余粮。” “十日前,村中里正刘大,联合村民,自发筹集银钱,將村中废弃祠堂改建为学堂。聘请我经世学堂学子,於每晚戌时,开办夜学,教授村民识字、算术。” 读到这里,全场已是一片譁然! 百姓自己办学?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仲文没有停,继续念道。 “三日前,夜学学子刘二狗,在学习了基础的算学之后,协助村民核算本村今年需缴纳的夏税。发现村中里正刘大,利用村民不识字、不会算,在税赋上弄虚作假,每户多收了三斗米。村民们在核实之后,联名写下状纸,將贪墨的里正,扭送至府衙!” 报告宣读完毕。 整个演武广场,陷入了死寂。 隨即,是火山爆发一般的热议! “我的天!读书还能抓贪官?” “原来我们不是只能被他们糊弄的蠢蛋!” ..... 数万百姓,在这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份报告里所描述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只配被教化,被统治的对象。 他们也能拥有知识,也能明辨是非,也能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自己的正义! 这种自我价值的觉醒,带来的震撼,无与伦比! 高台之上。 孙真庭静静地听完了一切。 沉默了许久。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台下的卢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夫....服了。” 这位关中实学大家,名满天下的大宗师,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仓廩实而知礼节』,这句话振聋发聵,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听到这一句,才真正明白其中真意。” “卢案首,你贏了!” 说完,孙真庭转过身,面对著身边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同道。 “诸位!我们都错了!” “若我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再抱著那些旧纸堆不放,与这样真正为国为民的学问为敌,那才是真正的数典忘祖,愧对圣贤,愧对天下苍生!” 孙真庭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老夫决定了!从今日起,我关中实学一派,全力支持经世学说!” 第269章 灭杀计划! 孙真庭一躬,如山岳倾颓。 紧接著,他身侧的江北学派领袖,鬚髮皆白的吴谦,亦缓缓起身,对著卢璘,同样是长长一揖。 “老夫一生治学,讲求实证。今日得见卢先生之学问,方知何为脚踏实地。江北学派,愿附驥尾。” 蜀中道学宗师杨昌,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睁开双眼,嘆了口气:“道法自然,利而不害。经世之学,合於大道。老夫,亦无异议。” 一位,两位,三位.... 高台之上,那三十余位原本气势汹汹的各派名宿,竟有超过半数,在此刻,用起身和作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们或许並非全然认同卢璘的所有观点,但他们被那句“万民的道统”所震撼,被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折服。 学问,终究是要落到实处的。 刘希夷呆呆地看著身边一个个倒戈的同道,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自己穷尽一生所维护的理学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更让他绝望的,是台下。 自己亲手教导的白鷺书院弟子中,有人开始动摇,有人满是迷茫。 更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脱下了身上代表理学门生的青衿儒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地上。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妖言惑眾!妖言惑眾!” 就在这时,一名白鷺书院的老教諭,鬚髮怒张,猛地从座位上暴起。 指著卢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这是在蛊惑人心,坏我理学千年根基!老夫....老夫要去京都!上书弹劾你!弹劾你这乱世妖人!” 卢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周元正冷笑一声,从人群中走出,对著身后的府衙捕快一挥手。 “扰乱文会,煽动对立,拿下!” 两名捕快立刻衝上高台,將那名还在破口大骂的老教諭死死按住,堵上嘴拖了下去。 果断狠辣的手段,瞬间震慑全场。 这场声势浩大的天下文会,以理学的惨败,经世学说的完胜,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 卢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广场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穿著普通,毫不起眼的汉子。 这几个汉子表现很奇怪,没有像其他百姓一样欢呼,也没有像理学门生那样颓丧。 从始至终,他们只是在冷静地观察著,记录著。 直到卢璘的目光投过去,那几人才微微一顿,隨即不动声色地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 经世学堂。 “先生贏了!我们贏了!” “这下看那些理学门徒还怎么囂张!” 李明轩和张虎等人,被一群新入学的学子围在中间,兴奋地讲述著演武广场上发生的事。 这时,黄观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琢之!” “顾青河送来的最新情报。” “张泰,已经动手了。” “张泰联合了六名同考官,制定了一个『灭杀计划』,专门针对我们经世学堂所有参加会试的门生!” “灭杀计划”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学生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吏部主事孙绍,负责在策论题中,设置文字陷阱。题目看似是寻常的经义策,实则暗藏玄机,只要答卷中出现『格物』、『实学』等字眼,便可直接判为离题,列为下等!” “礼部员外郎钱枫,负责在阅卷时,將所有江州籍考生的卷子,单独挑出。无论文章写得多好,一律只给中下评定!” “还有国子监的博士赵庸,他负责在殿试之前,散播谣言,说经世学堂的考生都是些只知奇技淫巧,不通圣人教诲的匠人,败坏士林风气!” 学生们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满是愤怒。 “这....这太卑鄙了!” “这还怎么考?他们把路都堵死了!” 黄观没有停,继续念著: “更毒的是,张泰还买通了一批落魄考生,准备在考场上故意製造作弊,然后將证据,引向我们经世学堂的学生....” “一旦坐实,不仅是个人前程尽毁,终身不得科举,整个经世学堂,都將背上『科场舞弊』的千古骂名!” 所有学生都炸了。 “告御状!我们去京都告御状!”李明轩双目赤红,第一个吼了出来。 “告什么?我们有什么证据?这封信吗?”张虎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绝望:“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那就不考了!”有学生崩溃地喊道,“我们不入仕了!就留在江州,专心办学,总行了吧!”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和希望,瞬间被撕得粉碎。 整个学堂,被一股压抑到窒息的气氛笼罩。 这时,卢璘缓缓走到墙边,墙上掛著一幅大夏朝堪舆图。 手指从江州府开始,一路向北,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图最中心的那座城池。 京都。 “他们在朝堂布局,我们就在考场破局。” 卢璘转过身,看著眾人。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这场会试,我们不仅要考。” “还要考出一个天翻地覆!” 就在此时,沈春芳也匆匆赶来,神色同样凝重。 “琢之,老夫也刚得到一些消息。” 沈春芳挥退了旁人,將卢璘和黄观叫到书房。 “洛州王家、汴州顾家、西北陈家....这些顶尖的世家大族,今年都有嫡系子弟,要参加此次会试。而且,个个都是名动一方的青年才俊,实力深不可测。” 拿出几份资料,递给卢璘。 “尤其是王家那位嫡长子,王景。此人被誉为洛州百年不遇的奇才,三岁能诗,七岁属文,十五岁便已遍览群书。他已经放出话来,说要在会试之上,与你『以文会友,各凭本事』。” 黄观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先生,这些世家子弟,自小便有名师指导,家中藏书万卷,经义文章的功底,远非我们学堂的学生可比。我们的学生虽然实学过硬,但....” 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这仗,似乎更没法打了。 卢璘却没有理会这些,忽然问了沈春芳一个问题。 “夫子,歷届会试,可曾有人,將实务之策写进策论,並且高中?” 沈春芳沉吟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有。” “二十年前的顾远山,他的策论通篇不谈经义,只论漕运、水利、军械、农桑。那篇文章,写的是石破天惊,技惊四座。” 顾远山! 沈春芳嘆了口气:“只可惜,顾远山虽才华横溢,却触怒了当时的理学主考官,最终只得了一个同进士出身....” 卢璘闻言,淡笑一声: “那我们就走前人走过的路。”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要走得更远,更彻底。” 卢璘站起身,走到门外,对著院中所有学生,朗声宣布。 “从今日起,所有准备参加会试的学生,集中特训!” “我亲自教你们,如何將经世学问写成策论!” 第270章 重回京都! 十日跋涉,车马劳顿。 当巍峨的京都城墙出现在视线內时,刚下马车的李明轩等一眾学生满眼震撼。 两个字雄伟! 城墙高达上百丈,通体由巨大的青石垒砌,斑驳的墙面透著古老苍凉。 不愧是大夏第一雄城。 城外,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环绕著巨城。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如龙,入眼皆是繁华。 “这....这就是京都?”张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李明轩和其他学生也是一脸震撼。 唯有卢璘,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黄观凑了上来:“琢之,我们是先找个客栈落脚,还是....” “不必。”卢璘摇了摇头:“跟我来,在京都,我们有住处。” 眾人一愣,却也没有多问,跟著卢璘匯入人潮。 穿过城门,入眼便是人间烟火气。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的旗幡迎风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操著各地方言,一片百业俱兴。 李明轩等人看著自己身上略显陈旧的布衫,再看看街上行人身上的綾罗绸缎,直观地感受到了差距,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卢璘带著大家,径直穿过几条主街,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街道越是清净,行人也越发稀少。 最终,在一处占地极广,朱门高墙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府门之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 柳府。 门口的两头石狮子威武不凡,八名身披甲冑的护卫按刀而立,气势森严。 黄观和沈家兄弟以及眾人都看呆了。 这等气派,柳府? 这是哪个朝堂重臣的府邸? 琢之在京都,竟有这等故交? 卢璘径直走上前。 门口的护卫正要呵斥,为首的门房看清卢璘样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房揉了揉眼睛,確认了来者是卢璘后、 下一刻,脸上爆发出狂喜,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府內,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回来了!卢案首回来了!” …… 柳府,內宅书房。 鬚髮皆白,身著紫色常服的柳拱,正伏在案前,批阅著公文。 虽年事已高,但柳拱还是精神矍鑠,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门外传来门房的通报。 柳拱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顿。 “璘哥儿来京都了?” 柳拱豁然起身,竟是连官帽都忘了戴,几乎是衝出了书房,脚步快得让身后的僕从都追赶不及。 当柳拱出现在府门前,看到那个一袭青衫,静静站立的璘哥儿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卢璘也看到了柳拱。 四目相对。 卢璘整理衣冠,对著柳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柳老,卢璘,回来了。” 柳拱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將卢璘扶起,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连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声音已经是带上了些许哽咽。 “璘哥儿,你终於回来了。” “沈春芳那廝,倒是把你照顾得很好。” 柳拱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面前的璘哥儿,虽然比之前在京都分別时清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精气神却越发拔群。 卢璘笑了笑,没有回应。 任由柳拱拉著自己的手,感慨过后,柳拱转头对门房开口吩咐。 “去把听竹院收拾好,把璘哥儿和诸位才俊都安排好!” “还有晚宴提前准备好!” .............. 晚上。 宴席之上,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 李明轩等人坐在偏厅,面对著满桌珍饈,显得有些拘谨,连筷子都不敢多动。 这会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柳拱的身份。 当朝次辅,柳阁老,加封帝师。 谁也没想到卢璘在京都还有这么一层关係,这让大家对这次会试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 主厅內,卢璘与柳拱两人对坐,柳拱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一边用筷子不停地往卢璘碗里夹菜,一边让卢璘多吃点。 自己却目光一直停留在卢璘身上。 等卢璘慢条斯理地吃得差不多了。 柳拱这才象徵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吃了点东西,而后放下筷子,感嘆一声:“权哥儿.....” 才起了个头,柳拱已经是眼眶湿润了,后面都说不下去。 良久,才收拾好心情,继续开口道: “临安府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璘哥儿,你要记住,这世间有些事,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 “亲人,未必不能復活。” 卢璘闻言点了点头,之前就从夫子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柳拱对卢璘没有追问也很满意,解释道:“时机未到。待你会试之后,老夫自会告知你一切。” “眼下,你要做的,是专心应考。” 接著,柳拱换了个话题,详细问起了卢璘在江州的所作所为。 卢璘也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 一桩桩一件件,从讲学会辩经,到经世大考,再到天下文会。 每听到一件,柳拱眼中的讚许便浓上一分。 柳拱听著卢璘在江州的事,听著他阐述经世学说的理念,忍不住抚掌讚嘆。 “好一个『万民的道统』!好一个『仓廩实而知礼节』!” “璘哥儿,你做的这些事,比老夫在朝堂上,与那些朽木爭论十年,更有意义!” 隨即,话锋一转,面容再次变得凝重。 “但璘哥儿,京都不比江州。这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张泰一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次会试,对你而言,凶险万分。”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册,递给卢璘。 “这是此次会试,所有需要重点关注的考生名单。” 卢璘翻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洛州王景、汴州顾清辞、西北陈明远..... 几乎囊括了大夏王朝所有顶尖世家的嫡系子弟。 每个名字之后,都用硃笔详细標註了其师承、家学、过往文章风格,以及潜在的威胁程度。 “这张泰,已经买通了六名同考官。从出题、阅卷到评定,他都安排了人手。考场內外,更是布满了他的眼线。你只要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復。” 柳拱看著神色依旧平静的卢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这个,权哥儿留下的。” 柳拱將玉佩递到卢璘面前。 “你就当留个念想....” 少爷? 卢璘接过玉佩,入手温凉,倒是没有多想,在手上把玩了片刻后,收了起来。 第271章 朝会之爭!三司会审! 与此同时 皇宫,紫宸殿內。 一名钦差正跪在地上,將江州演武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稟报给了龙椅上看不出喜怒的昭寧帝。 从曲辕犁到筒车,从万民欢呼到宗师俯首。 尤其是刘家村百姓自发办学,用新学的算术揪出贪墨里正一事。 “陛下,此乃臣亲眼所见!经世之学,非但不是奇技淫巧,反而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大道!卢璘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龙椅之上,昭寧帝静静地听著。 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修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敲击著,若有所思。 许久,昭寧帝才回过神来,轻声开口。 “知道了。” “退下吧。” 钦差恭敬地叩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紫宸殿。 殿门缓缓合上。 昭寧帝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独自在大殿中。 又过了一会。 昭寧帝脸上忽然浮现出笑意。 “卢璘....”一声呢喃从口中道出。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內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 画上云雾繚绕,气势磅礴。 昭寧帝伸出手,在画中山腰处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轻轻按动。 机括声响起,画卷后方,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本泛黄的册子。 昭寧帝將册子取出,封面上,是四个古字。 血脉祭典。 缓缓翻开册子,里面用硃砂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个个皇室血脉的名字。 在册子的中后段,“昭寧”二字,赫然在列,並且被一个血红的硃笔圈了起来。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批註。 “第七祭”。 昭寧帝合上了册子,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太祖啊,太祖,您的长生之路....” “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啊!” …… 次日清晨。 文华殿。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庄严肃穆。 吏部侍郎张泰,第一个从队列中走出,手持一份厚厚的奏摺,高举过头。 “臣,吏部侍郎张泰,弹劾江州卢璘!” “此人以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其所谓的经世学说,实为动摇国本的异端邪说!请陛下明察!” 话音一落,满朝譁然。 张泰根本不给眾人反应的时间,立刻歷数卢璘的罪状。 “其一,此人蛊惑百姓,不敬圣贤,將读书人等同於工匠之流,是为斯文扫地!” “其二,此人公然质疑理学道统,倡言『人心即天理』,若人人皆以私慾为道,纲常何在?法度何存?” “其三,此人聚眾结社,名为讲学,实为党同伐异,已成江州一大祸患!” “此等妖人若不严惩,我大夏千年道统將毁於一旦!国本动摇,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等一眾理学派系的官员,立刻纷纷出列附和。 “张大人所言极是!此等歪理邪说,绝不可姑息!” “请陛下下旨,將卢璘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 朝堂之上,一时间群情激愤,在他们口中,卢璘已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人群中,柳拱脸色平静,等他们说完,这才站了出来。 “陛下,卢璘之学....” 柳拱刚要开口辩护,却被张泰抢先一步打断。 “柳阁老!”张泰冷笑一声:“谁人不知,您与那卢璘私交甚篤,更是其师长辈。此事,您恐怕难以公允吧?”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柳拱的路。 龙椅之上,昭寧帝依旧面无表情,静静地听著下方的爭论,既不制止,也不表態。 就在张泰等人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昭寧帝突然开口了。 “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昭寧帝缓缓扫视下方群臣。 “经世学说,是否为异端,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传朕旨意。” “著礼部、吏部、国子监,三司会审,即刻派员前往江州,彻查经世学堂一事。” “若確有蛊惑人心,动摇国本之实,严惩不贷!” “若...是为诬告,亦当还其清白!” 旨意一下,张泰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三司会审? 礼部、吏部、国子监,全是他的人! 这哪里是会审,这分明是陛下给了自己一把尚方宝剑,让自己名正言顺啊! 而人群中,柳拱闻言,微微一愣。 他听懂了。 陛下话中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群臣退朝。 张泰等人並未立刻散去,而是相约在了一处偏殿。 “哈哈哈,痛快!今日在朝堂之上,你们是没看到柳拱那张老脸,都绿了!”礼部尚书满是得意。 “他想保那卢璘?陛下金口玉言,三司会审,他拿什么保?”国子监祭酒冷笑附和。 张泰坐在主位,一脸稳操胜券的表情。 “这次,我要让那卢璘,死得明明白白。” “三司会审,吏部、礼部、国子监,全是我们的人。到时候,调查文书怎么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没错!就说那经世学堂妖言惑眾,蛊乱民心,是动摇国本的铁证!” “一个寒门竖子而已,简直不知死活!” …… 另一边,柳拱离开皇宫后,一上马车,便立刻对车夫沉声吩咐:“快,回府!” 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车厢內,柳拱闭目沉思。 许久,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陛下这步棋,下得妙啊。” “璘哥儿,你可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 柳府,听竹院內。 卢璘正在给李明轩等几名核心弟子,讲解著策论的行文关键。 院中的气氛颇为轻鬆。 “策论之道,不在辞藻,而在逻辑。你们要记住,每一个论点,都必须有坚实的数据和事实作为支撑....” 卢璘话音未落。 院门被猛地推开,黄观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琢之!柳阁老让你立刻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卢璘见状,停下了讲解,放下手中的书卷,对著面面相覷的学生们道:“你们继续温习,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转身跟著黄观,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前,就看到柳拱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柳拱才缓缓转过身。 第272章 民心不可欺! 卢璘上前,恭敬行礼,隨即开门见山。 “柳老,可是今日出了什么变故?”卢璘语调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柳拱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將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卢璘。 从张泰如何弹劾,到满朝理学官员如何群起而攻之,再到最后,圣上下令,由吏部、礼部、国子监,三司会审经世学堂一案。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跟在后面,刚刚赶到门口的李明轩等人,听完这一切,满脸惊恐。 张虎性格最是衝动,直接一拳砸在门框上,怒吼道:“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们明明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衊我们!” “三司会审....礼部、吏部、国子监,全是张泰的人....这....这分明是要置我们於死地啊!” 沈叔武更是急得团团转,衝进书房。 “小师叔!要不我们现在就走!连夜回江州!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对!我们不考了!” “回江州去!” 柳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卢璘,等待著他的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卢璘的身上。 卢璘轻笑一声,抬起头,清澈眸子里,没有半点恐惧。 “诸位,不必如此担心。” “这三司会审,未必是坏事。” 眾人全都愣住了。 黄观完全无法理解,急道:“琢之,此话怎讲?那三司可都是张泰的人啊!这跟把刀递到他手上,让他来杀我们有什么区別?” 卢璘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柳拱誊抄的圣旨,伸出手指,点在了最后一句上。 “若是诬告,亦当还其清白。” “诸位可有注意到这句话?” “这是陛下,给我们留的后路。” 柳拱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欣慰地点了点头。 “璘哥儿果然慧眼。老夫在朝堂上,听到这句话时,便知陛下用心良苦。这是在明面上顺应群臣的要求,实则,是为你爭取了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卢璘继续分析道:“张泰以为,三司都是他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指鹿为马。” “殊不知,民心不可欺,事实不可改!” “江州数十万百姓,不会说谎。那些我们亲手做出来的曲辕犁、筒车,那些被疏通的河道,被灌溉的良田,更不会说谎!” “等三司的调查官员到了江州,亲眼看到百姓因为我们的学问而吃饱穿暖,亲眼看到百姓自发集资办学,甚至用我们教的算术揪出了贪官污吏!” “当这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还能昧著良心,说经世学说是异端邪说吗?” 李明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激动。 “对啊!我们有江州那么多百姓作证!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功绩!他们想栽赃,也栽赃不了!” 其他学生也纷纷反应过来,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柳拱捋著鬍鬚,欣慰地笑道:“璘哥儿这份临危不乱的冷静和洞察力,便是许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臣,也有所不及。” “不过,璘哥儿”柳拱话锋一转,“你可还记得老夫说过,在你来之前,陛下派出的钦差,已经去过江州了?” 卢璘点头:“正是。钦差既然已经实地考察过,想必已將江州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稟报了陛下。陛下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还要下令三司会审,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黄观恍然大悟,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你是说,陛下其实早就知道经世学说没有问题!这次的三司会审,是....是陛下故意给张泰挖的坑?” 卢璘略带思索,而后开口道: “不止如此。陛下这一招,是要让张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三司的官员到了江州,无论他们怎么想,查出来的结果,都必然与张泰弹劾的內容截然相反。到时候....” 柳拱抚掌,接过了话头。 “到时候,便是张泰诬告陷害,欺君罔上!陛下便可名正言顺的,藉此机会,一举清算张泰一党!” “同时,经由三司会审得出的清白结论,將是对经世学说最好的正名!从此以后,天下再无人敢质疑此学!可谓一箭双鵰,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啊!” 听完这番剖析,书房內的气氛彻底轻鬆下来。 学生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通红。 张虎挠了挠头,憨笑道:“嘿嘿,搞了半天,是陛下要帮我们打脸啊!那我们就等著看张泰那老狗,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眾人发出一阵鬨笑。 ........ 第二日清晨。 三辆掛著官牌的马车,在吏部、礼部、国子监三部官员的相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京都城门,直奔江州。 为首的马车內,礼部员外郎钱枫,吏部主事孙绍,国子监博士赵庸,三人相对而坐,脸上皆是得意。 “此次江州之行,名为调查,实为定罪。张大人已经把调子定好了,我等不过是走个过场。”钱枫一脸轻鬆。 国子监的博士赵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最是看不得经世学说那种匠人学问,冷哼一声:“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妄谈道统!此次定要让他身败名裂,看天下还有谁敢提那『经世致用』四个字!” 吏部主事孙绍相对年轻,笑著附和:“正是。等我等的调查文书一上,那卢璘便是欺君罔上,蛊惑民心的铁案。到时候,柳阁老也保不住他!” 三人相视一笑,车轮滚滚。 ........... 江州,经世学堂。 沈春芳正在给一群新入学的学子,讲解著曲辕犁的省力原理。 就在这时,身旁一阵才气波动,沈春芳心有所感,一份书信凭空浮现在身前。 沈春芳取过信,拆开,一目十行。 片刻后,原本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挥手让家丁退下,继续讲课。 直到半个时辰后,课程结束,沈春芳才不紧不慢地將王博等几名留守学堂的骨干学生,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夫子,可是京都那边出事了?”王博见沈春芳神態有异,担忧地问道。 “是好事。”沈春芳將那封信放到桌上,笑道:“三司的调查团,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要来,我们便好好招待。” “王博,这几日,你亲自带队,多陪几位大人去刘家村、王家庄这些地方走走,看看。” “让他们听听,百姓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博立刻会意,点头:“学生明白!” 沈春芳又转向另一名沉稳的学生张远:“你即刻派人,去通知我们走访过的所有村庄。告诉乡亲们,近日若有京城来的大官问话,不必害怕,也不必夸大,有一说一,实话实说便可。” “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有任何事,经世学堂,替他们担著!” “是!” ............ 三日后,调查团抵达江州。 钱枫三人本想按照张泰的吩咐,直接去府衙录些口供,再隨便找几个理学门徒问话,便可捏造罪证,草草了事。 谁知,他们的马车刚进城门,便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声拦了下来。 江州府尊周元正,竟带著府衙上下所有官吏,在城门口列队相迎,场面之大,堪比迎接天使。 “下官江州府尊周元正,恭迎三位钦差大人!”周元正一脸热情,上前行礼。 钱枫三人被这阵仗搞得一愣,只能硬著头皮下车还礼。 “周大人太客气了,我等不过是奉命前来,不敢当钦差二字。” “三位大人说笑了!陛下派你们来,就是对我们江州的重视!” 周元正不由分说,拉著钱枫的手,態度亲热得过分,“下官已在望月楼备下薄酒,为三位大人接风洗尘!明日起,下官亲自陪同三位大人,好好看一看我江州的风土人情!” 盛情难却之下,钱枫等人被周元正的热情攻势彻底打乱了计划,只能被簇拥著跟著周元正走。 第273章 半路截杀! 第二日,周元正果然亲自陪同三人,坐上了视察的马车。 “钱大人请看,我们左手边这片,原先都是旱地,自从架设了筒车,如今已是上等的水浇田,今年预估亩產至少翻一番!” “孙大人,您看那边的河堤,是新加固的,图纸就是经世学堂的学生画的,不仅坚固,还比官府预算省了三成银子!” 一路上,周元正滔滔不绝,从农业增產讲到水利改善,从百姓识字率提高到贪官被揪出,各种详实的数据信手拈来,辅以生动的案例,听得钱枫三人头昏脑涨。 终於,马车停在了经世学堂门口。 三人走下车,看到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再次愣住。 院子里,几十名学生正围著一架新式纺车激烈地討论著,旁边还有许多衣著朴素的百姓在认真旁听。 让人根本无法將其与妖言惑眾四个字联繫起来。 国子监博士赵庸,看得直摇头,他快步上前,故意挑了一个满身油污的学生,厉声问道:“你们成日摆弄这些奇技淫巧,可还读圣贤书?” 那名学生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手中的工具,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大人,学生每日寅时起床,必先诵读《学》一个时辰,辰时方才研习算学与格物,两不耽误。” 赵庸被噎了一下。 那学生却没有停,继续补充道:“而且,先生教诲我们,读圣贤书,更要践行圣人教诲。学生如今更能理解了卢案首《圣策九字》中所言,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用所学之识,助百姓改善民生,这便是『平天下』的开始。敢问大人,这难道不是圣人教诲的真意吗?”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赵庸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自己竟被一个匠人学生问得哑口无言。 钱枫和孙绍只能假装咳嗽,拉著他继续往里走。 当三人被邀请到刘家村时,天色已晚。 村口,竟点著数十支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祠堂改造的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钱枫等人走进去,看到那一张张在油灯下聚精会神的面孔,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四五十岁的汉子,他们握著笔,一笔一划地在沙盘上练习著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娘,在里正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钱枫的手。 “大人啊!您是京城来的大官吧!” 刘大娘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您可不知道,以前的日子多苦啊!交多少税,里正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不认字,不会算,只能吃哑巴亏。” “现在好了,有了卢先生的经世学堂,有了这夜学,我们也能认字算帐了!地里收成多了,交的税也明白了,这日子,有盼头了啊!” “卢先生,是我们刘家村的大恩人啊!” ............... 接下来的几日,相似的场景,在他们走访的十几个村庄里,不断上演。 是夜,返回府衙驛站的路上,马车內有些安静。 孙绍终於忍不住,私下对钱枫低声说道:“钱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百姓们句句发自肺腑,我们若是昧著良心,说那经世学说是异端邪说....” “恐怕....恐怕会遭天谴啊!” 钱枫没有回答,死死地攥著手中的空白调查文书,满脸纠结。 一边是顶头上司张泰的威逼利诱,一边是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和万民呼声。 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差使,会让自己陷入如此两难的绝境。 沉默,变得愈发压抑。 终於,吏部主事孙绍忽然开口。 “钱大人,赵博士....老夫....老夫想好了。” 钱枫和赵庸同时抬起了头。 “老夫决定,如实稟报!”孙绍咬著牙开口。 “江州之事,我等亲眼所见!经世之学,利国利民,铁证如山!若我等回去,昧著良心,助紂为虐,將卢案首这等国之栋樑打入深渊,那我们……我们还算什么读书人!” 赵庸听后,也长长地嘆了口气,满脸愁容:“孙兄,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张侍郎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他手段如何,你我不是不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与他彻底决裂,再无回头路了!” “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官帽子,就昧著良心害人!”孙绍豁出去了,脖子一梗,“大不了,这官,老夫不当了!”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 钱枫一直紧闭著双眼,此刻缓缓睁开,一拍大腿。 “够了!” “就按孙大人说的办!” 钱枫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为的是什么?如今真正的学问就在眼前,我等若因畏惧权贵而退缩,將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圣贤!” 三人相视一笑,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车厢內压抑的气氛,鬆缓了几分,但仍旧有些沉默。 三人都很清楚,此举意味著什么。 与当朝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张泰为敌,未来的仕途,怕是凶险万分。 但此刻,心中却是无比坦荡。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道进入了一片崎嶇的山林地带。 林深树密,月光被遮蔽,四周一片昏暗。 “吁!” 为首的马车突然停下。 负责护卫的头领,策马来到钱枫的车窗前,开口道: “三位大人,前方山道有些不对劲,太过安静了。” 钱枫心中一紧,正要让车夫停下查看。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山林两侧,黑暗中突然爆射出数十支弩箭!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之声! “有埋伏!” 护卫头领的吼声刚起,便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胸膛,当场坠马。 另外几名护卫,也在瞬间倒下了三人。 紧接著,数十名手持钢刀的蒙面大汉,从林中吶喊著杀出,刀光闪烁,直奔三辆马车而来! “啊!” 车厢內,钱枫皱眉,身前的才气已经开始激盪, 赵庸更是单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沉声道:“哪来的山匪?” 三人刚下马车,一名领头的蒙面山匪,一刀劈开一名护卫的格挡,狞笑一声。 “要你们命的山匪!” 山匪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钱枫三人! 仅剩的几名护卫拼死抵挡,但对方人多势眾,且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护卫们节节败退,转眼间便被砍倒在地。 眼看那山匪头目已经衝到三人面前,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钱枫周身才气已经喷薄而出,口中迅速诵念战诗词。 第27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山林另一侧,陡然传来几声破空之响!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杀入了战团! 为首一人,一身黑衣,脸覆面具,手持一柄狭长的软剑。 剑光一闪。 正要劈砍马车的山匪头目,动作戛然而止,脖颈处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隨即人头落地。 来人正是顾青河! 他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眨眼之间,便有三名山匪被他一剑封喉。 同时,身后跟来的十几名黑衣死士,同样是身手不凡的顶尖好手,配合默契,瞬间就將战局彻底扭转。 剩下的山匪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点战意,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逃。 “想走?” 顾青河发出一声冷哼,身影一晃,拦住了一名山匪,一剑刺穿其大腿。 山匪惨叫著跪倒在地。 顾青河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 山匪还想嘴硬,顾青河手腕一抖,剑尖刺入半分,血液渗出。 “说!” 剧痛与死亡压迫下,山匪终於崩溃,嘶吼道:“是....是张....张大人....” 话音刚落,顾青河手起剑落,了结了他。 而后,走到那名被最先斩杀的头目尸身旁,搜检片刻,从其怀中,摸出了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书信,和几张大额银票。 展开书信,借著火把的光亮,信尾处一个鲜红的私印,赫然在目。 “张泰”! 不远处,钱枫三看到这一幕,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惊、怒、惧!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真的是张泰! 他竟然真的敢在官道上,买凶截杀朝廷命官! 这是要灭口啊! 顾青河挥手让手下检查现场后,转身走到三人面前,拱了拱手。 “三位大人受惊了。” “卢先生料到张泰此人会不择手段,狗急跳墙,特命在下暗中护送。” 儘管钱枫几人有所依仗,但还是对著顾青河深深一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孙绍和赵庸也连忙拱手行礼。 钱枫刚准备询问卢案首是如何料到今日之事的,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衝到自己的马车边。 “文书!调查文书!” 钱枫衝上马车翻找,片刻后,脸色凝重地走了下来。 装有调查文书的箱子,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一支火箭射中,已经烧成了一堆焦炭。 “完了....”孙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文书被毁,我们回京,拿什么去跟张泰斗?口说无凭啊!” 铁证,就这么没了。 原来,截杀是假,企图消灭证据才是真啊! 顾青河却异常镇定,轻笑一声: “三位大人不必担心。” 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由水晶和黄铜製成的器物。 “卢先生早已料到此节,在三位大人写好文书之后,便用『水镜拓印之术』,將文书內容,分毫不差地拓印了下来。” 说著,將那份拓印的副本,递到钱枫手中。 钱枫三人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字跡清晰,硃砂印章的痕跡都一模一样,与原本別无二致。 三人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卢案首这谋略.....这算计......” 顾青河没有多言,安排手下收拾好残局,换了新的马车。 “三位大人,事不宜迟,张泰在朝堂上必然已经发难,我等必须连夜赶回京都,將证据呈送....” …… 一个时辰后,顾青河赶回了江州。 经世学堂內。 顾青河事无巨细地將钱枫三人的反应匯报於沈春芳。 说完后,见沈春芳脸色淡然,顾青河才小声发问: “夫子,咱们这么安排,真的有效果吗?能够確保三位大人彻底倒向咱们这边吗?” 原来,所谓的『山匪』,並非是张泰的人。 这场截杀,从头到尾都是沈春芳和卢璘商量之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沈春芳闻言,捋须一笑: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断了所有退路,才会义无反顾地站到我们这边。”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 京都,夜色深沉。 吏部侍郎府,书房內。 张泰来回踱步,脑袋里一直惦记著江州的事。 钱枫、孙绍、赵庸三人,都是他的人。 名为会审,实为罗织罪名。 本该是一件走程序的事。 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阴霾。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名心腹幕僚走进来,面露喜色。 “大人!江州来的急信!” 张泰闻言,连忙转身,一把从心腹手中接过信件。 撕开信封,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 字是钱枫的笔跡,但略显潦草,看上去写得极为仓促。 “大人,经我等三人连日明察暗访,已查明江州卢璘一案,铁证如山!” 看到第一句,张泰呼吸略微急促。 接著继续往下看。 “此人名为讲学,实则聚眾结党,以奇技淫巧蛊惑民心。其所创『经世学堂』,早已成为江州一地巨大隱患,百姓深受其害,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其所谓的『筒车』、『曲辕犁』,看似利民,实则华而不实,多为面子工程,早已废弃大半!” “至於那刘家村百姓自发办学,更是无稽之谈!乃是卢璘威逼利诱,一手炮製的偽证,只为欺瞒朝廷,沽名钓誉!” 信中所写,与自己准备弹劾的內容,几乎一字不差,甚至更为严重! 看到这里,张泰脸上终於浮现出笑意。 信的末尾,钱枫又加了一句。 “我等担心路上有变,恐耽误大人朝堂大计。故將关键证词与文书摘要隨信送上。我三人將绕道缓行,以避开卢璘党羽耳目,不日即可抵京。恳请大人不必等我等,明日早朝,便可凭此信发难,一举將此獠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哈哈哈!好!好一个钱枫!” 张泰再也抑制不住,在书房內放声大笑起来。 卢璘! 柳拱! 你们的死期到了! 狂喜过后,张泰有些疑惑。 钱枫为人一向四平八稳,为何这次的信写得如此激进,甚至主动催促自己发难? 这似乎不合他的性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张泰没有多想,定是卢璘的罪行太过罄竹难书,连钱枫这等老成持重之人都被激怒了! 一定是这样! “来人!”张泰对著门外大吼一声。 “速去请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两位大人,连夜来我府上议事!” 第275章 臣,请斩卢璘! 半个时辰后。 张泰府邸的密室之內。 礼部尚书与国子监祭酒,看完了信后,脸上的喜色同样难掩。 “哈哈哈,张侍郎,真是天助我也!”礼部尚书抚掌大笑:“有了这份三司会审的文书,便是铁证!看柳拱还如何狡辩!” 国子监祭酒冷哼一声:“柳拱老匹夫,恋栈居位,早就该退了,明日朝堂之上,正好將他们一併清算!” 张泰坐在主位,面露从容之色。 “明日早朝,我第一个站出来,以欺君罔上、蛊惑民心、动摇国本之罪,奏请陛下,將卢璘满门抄斩!” “届时,还需两位大人,与朝中同道,一同附议,形成雷霆之势,不给柳拱和陛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是自然!” “我等唯张侍郎马首是瞻!” 三人相视而笑。 ............ 这一夜,京都暗流涌动。 无数的信鸽飞出府邸,飞向京中各个角落。 所有理学一派的官员,都得到了消息。 张泰一晚上没有睡意,整个人精神抖擞。 天,將將破晓。 一名护卫匆匆来报。 “大人,城门守將传来消息,从昨夜到今晨,並未见到钱枫大人的车队入城。” 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张泰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通泰。 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好自己的官袍,抚平每一个褶皱。 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府门。 .............. 与此同时。 京都城外十里,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数十名黑衣骑士的护卫下,迎著晨曦,疾驰而来。 车厢內,钱枫、孙绍、赵庸三人,一夜未眠,脸上满是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 早朝时分。 太和殿上,气氛严肃。 吏部侍郎张泰,从队列中走出,手中高举著一份奏摺,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要奏!三司会审已有定论!”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静。 这么快? 张泰將那份奏摺呈递上去,语气篤定。 “此乃钱枫、孙绍、赵庸三位大人,自江州发回的调查文书,亲笔所书,加盖了三司印信!” “文书所言,铁证如山!江州经世学堂,確实存在蛊惑民心、非议圣贤、动摇国本之举!卢璘,更是罪大恶极!” “请陛下,立刻下旨,將此獠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理学派系官员立刻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臣附议!臣等早就说过,此等异端邪说,断不可姑息!” 国子监祭酒紧隨其后,痛心疾首:“將读书人与工匠等同,视圣人教诲为无物,此乃斯文扫地,道统沦丧!不杀此子,何以告慰天下读书人!” “臣,请斩卢璘!” 一时间,殿上群情激愤,弹劾之声不绝於耳。 柳拱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等他们稍稍停歇,才缓缓出列。 “张侍郎。” 柳拱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便让张泰身后的鼓譟声小了下去。 “老夫敢问,三司官员远赴江州,劳苦功高,如今调查既毕,为何不亲自上殿,向陛下稟明一切?人,在何处?” 张泰闻言,冷笑一声,从容应对: “柳阁老有所不知。钱大人他们等担心路上有变,但他们心繫国事,特命人將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就是为了让陛下早日定夺!” “故將关键证词与文书摘要隨信送上。” “且三人將绕道缓行,以避开不测之危,不日即可抵京。” 龙椅之上,昭寧帝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反应,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的,让人揣摩不透半分心思。 许久,昭寧帝才將视线转向柳拱。 “柳阁老以为如何?” 柳拱躬身一拜:“回陛下,此事疑点颇多。在真相未明之前,仅凭一份文书,难以定论。臣,亦有一份证据,请陛下御览。” “哦?”昭寧帝闻言,语气有了些许波澜。 就在柳拱准备呈上证据之时。 殿外,传来尖锐的通报声! “吏部主事孙绍、礼部员外郎钱枫、国子监博士赵庸,请求覲见!” 轰!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是说绕道缓行,以避开不测之危? 满朝文武,全都不可置信地朝著殿门的方向望去。 张泰脸上的从容得意,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机械地转向殿门。 怎么回事? 在数百道各异的注视下,三道人影出现在了殿门外。 钱枫、孙绍、赵庸。 三人走进大殿,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扑倒在御阶之下,用尽力气,齐声高呼。 “臣等死里逃生,有要事启奏!特来面圣!” 昭寧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扫过台下三人: “何人,要你们的命?” 钱枫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和一个沾著泥土的私印,高高举起。 “回陛下!是.....是吏部侍郎,张泰!” “他派山匪於官道之上,劫杀我等,欲要杀人灭口!” 张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派胡言!” 回过神的张泰第一时间开口辩解:“陛下!这是诬告!是血口喷人!臣何时派过山匪!” 孙绍冷笑一声,从另一侧拿出几张记录的供词。 “张大人还想狡辩?这是山匪头目临死前的画押供词!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你亲笔所书的密信!上面,还有你张府的私印!”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铁证如山! 张泰目光怔怔地看著那些证物,只觉手脚冰凉。 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原来三人早已背叛了自己。 大殿內,落针可闻。 昭寧帝接过太监呈上的证物,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圣裁。 啪! 一声巨响! 昭寧帝猛的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去。 “张泰!” “你好大的胆子!” 昭寧帝凤目圆瞪,冰冷眼神瞬间扫向张泰! 张泰扛不住压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瀑,嘴唇颤抖。 完了。 张泰身后,方才还慷慨陈词,与他站在一处的理学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连到自己。 墙倒眾人推。 柳拱看准时机,立刻上奏。 “陛下!张泰之所以要劫杀三位大人,正是因为心虚!他害怕三位大人带回江州的真相,才出此下策!可见,其先前弹劾卢璘之言,纯属诬告陷害!” 钱枫三人也立刻跪地请罪。 “臣等有罪!臣等亲眼所见,经世之学,利国利民,百姓拥戴,绝非异端邪说!我等险些被张泰蒙蔽,酿成大错,请陛下降罪!” 国子监博士赵庸,更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文书。 “陛下,这才是臣等在江州,真正的调查结果!张泰呈上的那份,纯属偽造!” “江州推行曲辕犁,粮食增產三成,百姓户户有余粮!架设筒车,旱地变良田!百姓自发筹款兴办夜学,学习算术,甚至揪出了贪墨税粮的里正!” “此等功绩,桩桩件件,皆是事实!卢璘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於社稷啊!” 真相大白! 昭寧帝听完,拿过那份真实的调查文书,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看向瘫在地上的张泰,缓缓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卢璘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可朕看,真正欺君罔上,无法无天的,是你张泰!” “来人!” “將张泰革去官职,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彻查其党羽!一个不留!” 第276章 会试前夕! 张泰倒了。 但盘踞在朝堂的沉疴,却远未根除。 蛋糕就这么大。 经世学说横空出世,对朝堂诸公,对大夏世家来说,不是来锦上添花的,是来分蛋糕的。 一个张泰倒了,但理学数百年的根基还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才是真正难以撼动的巨山。 ........... 会试前三日。 京都,天香阁內。 整整三层被清空,寻常的富商巨贾,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楼內,暖香浮动,丝竹悦耳。 数十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才俊,分坐各席。 这就是大夏王朝最顶尖的一批世家嫡系子弟。 居於主位的,是洛州王家的嫡长子,王景。 “江州之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不得不承认,这位卢案首,確实名副其实,不仅在学问上天资纵横,更有著经世济民的实才。” 王景一开口,便让在场不少人微微一愣。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將卢璘贬得一文不值。 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王景话锋一转:“但科举,考的是圣人经义,是策论文章。不是修水利,不是造农具。” “我等自幼便有名师倾囊相授,家中藏书何止万卷?这数百年积累的学问底蕴,岂是一个寒门子弟,在短短数年间就能比擬的?” 王景不疾不徐的语气,透著的是一股源自骨髓的傲然。 坐在他下首的,是顾家顾清辞,闻言轻笑一声。 “王兄所言极是。” 说著,顾清辞將一本古籍拍在桌上。 “此乃我顾家珍藏的孤本,《策论百篇》,记录了歷代会试状元的策论真跡。” “二十年前,也有顾远山走过经世济民之路....” “通篇不谈经义,只论漕运、军械、农桑,文采斐然,论证详实。结果呢?” “一个同进士出身,被外放苦寒之地,鬱鬱而终。” 顾清辞抬起头,扫视眾人。 “前人早已用血的教训证明,此路,不通!” 西北陈家,陈明远,闻言沉声补充道: “不止如此。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清源。此人虽非张泰一党,却也是理学正统出身。只要策论题目稍加引导......” 王景闻言摇头: “我等已经在起点上超过卢璘许多,若是连正面之战都比不过卢璘,我王景心服口服。 “要的就是在考场之上,用文章,堂堂正正地將他击败!” “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即便贏了,也胜之不武。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我等世家子弟,是怕了他卢璘!” 这份傲气,让在场眾人心中一凛。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名青衫儒生快步走了进来。 沈修文对著眾人拱了拱手,神色凝重。 “诸位,我刚得到消息。卢璘自入京后,便在柳府中闭门不出,翻阅各类典籍.....” “而且,我曾去过江州,暗中听过他在经世学堂的讲学。此人对经义的理解,绝不亚於我等,甚至在某些地方,见解更为通透。诸位,千万不可小覷!” 顾清辞闻言,再次冷哼。 “通透又如何?歷朝歷代,惊才绝艷之辈如过江之鯽,最终能在这科场上笑到最后的,还是我等根基深厚、师出名门之人!” “区区一个案首,还没资格,让我等正视!” 王景没有理会顾清辞的傲慢,缓缓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此次会死,我等各凭本事,一较高下。” “但有一点,必须达成共识。” “无论最终谁能夺魁,都绝不能让卢璘,拿到会元!” “否则,经世学说將藉此一飞冲天,彻底压过理学一头。这是我等所有世家,都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眾人神色一肃,纷纷举杯。 “附议!” “理当如此!” .............. 与此同时。 柳府,听竹院。 卢璘確实在读书。 但他面前的书册,並非圣人经义,也不是诸子百家。 而是一卷卷陈年旧档。 《大夏开元三十七年,全国各州府秋粮税赋总册》。 《永安二年,黄河决堤,工部治水方略及用度奏摺》。 《景平十年,北伐大军后勤军械、粮草转运帐册》。 …… 李明轩端著一碗参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先生,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先吃点东西吧。” 卢璘摆了摆手,头也未抬。 “你放著吧....” 李明轩想继续开口,但看卢璘沉醉其中,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时,院门外,黄观的身影出现,他快步走到卢璘身边,开口道: “琢之,刚收到消息。王景、顾清辞等一眾世家子弟,在天香阁聚会....” “而且,主考官周清源,虽与张泰不是一路人,但对实学態度曖昧,恐怕,今年的策论题目,会对我们很不利。” 听完这一切,卢璘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抬起头,淡淡一笑。 “我等的,就是一个公平的考题。” “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偏袒,就无惧其他。” 卢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院中一棵老竹。 “至於那些世家子弟,他们越是如临大敌,越是抱团取暖,就越证明,我们的经世之学,已经真正动摇到了他们的根基。” 话音刚落。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柳拱走了进来,屏退了所有人,手中,拿著一封密函。 密函之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代表著皇权至高的龙纹印记。 柳拱將密函递到卢璘面前。 “这是陛下,刚刚派人送来的。” 卢璘接过密函。 “旨意上说,此次会试,务必公平公正,任何人,不得徇私舞弊。” 柳拱看著卢璘,一字一句地说道。 “璘哥儿,这是陛下在给你撑腰啊。” “在看你,也看所有人。” 第277章 国者,斯民之共器! 会试当日。 天光未亮,京都圣院之外,已是人山人海。 数万名来自大夏各地的考生,匯聚於此,黑压压的一片,等待著龙门开启的时刻。 每个考生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盼。 这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一天。 卢璘带著李明轩、张虎等一眾经世学堂的门生,夹杂在人潮之中,缓缓向前。 “先生,好多人啊。”张虎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有些发怵,下意识地靠近了卢璘。 李明轩则要镇定许多,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卢璘环顾四周,面色如常。 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行数十人,在一眾僕从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过来。 为首的两人,衣著华贵,气度雍容。 正是洛州王家的王景,与汴州顾家的顾清辞。 两人身后,跟著的也都是陈明远等一眾顶尖世家的嫡系子弟。 这群人,仿佛自带光环,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双方的队伍,在圣院门前不期而遇。 王景的脚步停下,隔著数步之遥,看向了人群中的卢璘。 他身旁的顾清辞,则发出一声轻嗤,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王景主动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微笑。 “卢案首,別来无恙!” 卢璘平静的回礼:“王公子....” 王景的笑容不变,但一旁的顾清辞却带著锋芒: “卢案首经世之学,冠绝江州,能让万民俯首,宗师折腰。今日,我等倒要看看,在这圣人定下的规矩之下,卢兄的实学,能否胜过我等的经义文章。” 周围的考生闻言,皆是心中一凛,纷纷投来关注。 李明轩等人更是怒形於色,正要开口反驳。 卢璘却抬手制止了他们,淡然一笑: “经世与经义,本就不该对立。” 卢璘从容不迫的气场,让顾清辞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好!”顾清辞重重吐出一个字,“那便考场上见真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了圣院的另一侧入口。 “先生,他们也太囂张了!”张虎愤愤不平。 卢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应。 “咚!咚!咚!” 这时,鼓声响起,圣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开门!考生入场!” 考生们开始排队,接受严格的搜检,而后进入考场。 ............. 三千个独立的號舍,整齐排列。 卢璘与李明轩等人互相道了一声珍重,便各自走向了自己的號舍。 带眾考生落座后,主考官周清源,在一眾考官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官袍,不怒自威。 周清源拿起名册,开始宣读考场规矩。 当念到“江州,卢璘”之时,动作微微停顿,周清源朝卢璘方向瞥了一眼。 儘管动作很轻微,但卢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略微皱眉。 规矩宣读完毕。 周清源打开一个由黄綾包裹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张捲轴。 所有考生,全部屏住了呼吸。 “今科会试策论题!” 周清源的声音,传遍了圣院。 “论大夏国运,当以何为本?当以何为先?” “请诸位考生,据经义圣道,结合时局,撰文策论!” 题目一出,考场內响起一片鬆气声。 这个题目,宏大,正统,是典型的会试策论题。 既可以引经据典,大谈君臣之道,纲常伦理。 也可以结合时弊,针砭时事,提出自己的见解。 发挥的空间很大。 几乎在题目宣布的瞬间,考场內便响起了下笔声。 王景、顾清辞等世家子弟,早有准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提笔。 他们自幼浸淫经义,对这类题目,早已烂熟於心,无数范文在胸,只需稍加修改,便是一篇上佳的策论。 而卢璘却没有著急动笔。 坐在號舍內,手握著笔,双目微闭。 不远处的號舍里,李明轩偷偷从隔板的缝隙中,焦急地望向卢璘的方向。 先生怎么还不动笔? 难道是被题目难住了? 李明轩心中焦灼,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替先生干著急。 另一边,顾清辞的笔下,已是洋洋洒洒数百字。 文章,起手便是“天不变,道亦不变”,引《春秋繁露》为论据,大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之道。 在顾清辞看来,国运之本,便在於纲常不乱,人人各安其位,以德化民,以礼治国。 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堪称策论文章的典范。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考场內,绝大部分考生都已文思泉涌。 唯有卢璘的號舍,考卷上依旧空无一字。 高台之上,主考官周清源的视线,也若有若无的,一次次扫过卢璘所在的方位。 这是在故弄玄虚? 还是真的无从下笔? 江郎才尽了? ........ 就在此时! 卢璘豁然睁开了双眼! 清澈的眸子里,如有星河流转,剎那间迸发出光彩。 接著提笔蘸墨。 笔尖悬於纸上三寸之际,才气已然凝聚。 与所有人不同。 卢璘的文章,开篇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圣人语录。 破题,开宗明义。 “国者,斯民之共器;运者,万姓之同舟。” 紧接著,承题: “圣人之治天下也,必察其本而务其先。” “今叩国运兴衰之道,臣请剖心而论:非山河之险、甲兵之利、仓廩之实可恃,实亿兆之心归往耳!” 完全跳出了传统经义的框架,没有去討论“君、臣、礼、法”。 而是用一种最本源的方式,去探寻国运二字的真意! 高台之上,周清源正端起茶杯,准备小酌一口。 一名巡场考官,快步走上高台,將一张纸条递了上来,上面正是卢璘的破题之语。 周清源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 噗! 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 顾不得擦拭官袍上的茶渍,死死地盯著那两行字。 狂悖! 简直是狂悖至极! 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周清源眉头紧皱。 若卢璘接下来的文章,敢偏离经义之道,大谈他那套所谓的“经世之学”,那自己便有足够的理由,將他的卷子,判为下下等,直接黜落! 然而,还没等周清源念头平息。 號舍內,卢璘已经动了。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 “《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夫国之为国,非城闕之高、律令之繁也。” “一夫輟耕,则飢者见於道;一妇罢蚕,则寒者號於衢。” ........ 层层递进,逻辑森严。 一种全新的,与理学“君为重,社稷次之,民为轻”截然相反的治国大道! 而是一刀斩断儒家礼法为纲的陈旧认知。 直接点破:国家存在的本质是人,而非抽象的制度或道德教条。 一名坐在卢璘邻近號舍的巡考官,路过的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卢璘卷上的这几行字。 整个人,瞬间呆立当场。 民....民才是国之根本? 这...这怎么可能! 圣人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卢璘没有丝毫停顿,给出论断之后,顺理成章地得出了整篇文章的核心! “臣窃观当今四弊:” “赋役不均。” “吏治壅塞。” “文道僵死。” “阴阳失序” “故臣请:......” ..... 第278章 盘口和赔率! 与此同时 圣院之外,天色渐暗,凑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守在圣院门外。 看这架势,是准备等到会试结束! 不止是圣院外,整个京都,街头巷尾,酒楼茶肆,所有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 “你们说,今年的会元,会是谁?” “还用问?肯定是洛州王家的王景公子啊!人家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我看汴州顾家的顾清辞也不差,文採风流,名满天下!” 气氛比考场之內,还要火热几分。 ........ 醉仙楼內。 整座楼被清空,几名衣著华贵的富商,正围著一名长脸男子,满脸堆笑。 “李管事,您看,我们这次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被称作李管事的长脸男子,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张宣纸,上面赫然是一份“会元盘口”的名单。 洛州王景,一赔一点二。 汴州顾清辞,一赔一点五。 西北陈明远,一赔二。 …… 一个个显赫的名字罗列其上,赔率极低。 名单的最末尾,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江州卢璘,一赔十。 “哈哈哈,一赔十?没想到名动惊动的卢案首,赔率居然这么高?”一名富商指著卢璘的名字,笑得前仰后合。 “確实,卢案首的赔率高得有点离谱,这可是写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卢案首。”另一面想参与进来的富商皱眉,这赔率有点不对劲,以卢璘的水平怎么可能在末尾? “当年京都舌战佛门的风采,引诸圣齐鸣可是歷歷在目啊?我还真不信世家子弟能比卢案首更厉害。” 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想到这里,这名富商没有著急下注。 可其他人却没他想的那么多,哪怕卢璘声名在外,可对上根深蒂固,积累上千年的世家,还真不一定够看! “我押十万两!买王景公子夺魁!” “我押八万!买顾公子!” 富商们爭先恐后,纷纷將银票拍在桌上。 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寒门子弟,想要战胜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无异於痴人说梦。 李管事看著堆积如山的银票,脸上露出笑意。 “诸位老板好眼光。” 收起银票,语气幽幽地说道:“这次的盘口,可不是我一个人开的。背后的大人物说了,这不仅是赌一个会元,更是赌这天下,究竟是姓『理』,还是姓『经』。” “这几十万两银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富商们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 ......... 与此同时。 京都的大街小巷,无数的茶楼酒肆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姓们没有去谈那些世家子弟,他们口中念叨的,只有一个名字。 卢璘! “你们听说了吗?卢案首在江州,可是做了天大的好事!” “何止是好事!那曲辕犁,一天能耕十亩地!还有那筒车,自己就能把水提到田里去!我老家亲戚来信说,今年江州的粮食,家家户户都吃不完!” “还有夜学!我那不识字的表侄,现在都能自己看懂地契了!再也不怕被那些书吏糊弄了!” 卢璘在江州的一桩桩一件件,通过南来北往的客商和百姓的口耳相传,早已在京都底层传开。 这些事,比任何文章,都更能打动人心。 一间茶肆內,一名满脸皱纹的老汉,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老汉我不管什么经义文章!我就认一个理,谁让咱老百姓能吃饱饭,谁就是好官!” “我押卢案首!就凭他那篇传遍天下的《圣策九字》!那可是能让京都文脉都增长的圣人之言!这次会试,他肯定能写出更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对!押卢案首!” “算我一个!我这还有二两碎银,全押了!” 百姓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卢璘之前在京都舌战佛门,为大夏扬威,百姓们至今记忆犹新。 那篇《圣策九字》原稿提升京都文脉,更是让无数京都百姓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也有理智的质疑声。 “各位冷静点!卢案首实学是厉害,可会试考的是策论啊!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就有大儒指点,读过的书比我们吃过的盐都多,卢案首怕是.....” 话音未落,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拱手说道。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诸位难道忘了天下文会?卢案首一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连孙真庭那等大宗师都心悦诚服,俯首认输!谁敢说他对经义的理解,会输给那些世家子弟?” 一番话,点醒了眾人。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这一茬! 百姓们的热情更高了,一个个掏出自己积攒的铜板、碎银,嚷嚷著要去下注。 “走走走!去醉仙楼!押卢案首!” 一时间,醉仙楼、天香阁等所有开设了赌盘的地方,人满为患。 …… 另一边,柳府。 书房內,柳拱背著手,脸色淡然地看向窗外圣院方向。 一名幕僚匆匆走入,將一份关於盘口的情报,呈了上来。 柳拱接过,只看了一眼,淡笑一声。 “呵呵,民心可用啊。” “不过,此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世家,是想借舆论,先在气势上压倒璘哥儿,顺便再发一笔横財。” 幕僚立刻点头:“老爷英明。据查,这赌盘的庄家,与顾家、王家都有牵连。他们吃定了卢案首不可能贏,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拱沉吟片刻,开口道: “传令下去。” “让咱们的人,也去添一把火,让更多的人去押注璘哥儿。” “他们想赚钱?老夫就让他们赔个血本无归!” …… 醉仙楼。 李管事正悠閒地品著茶,听著手下匯报著不断上涨的投注总额,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管事!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全....全都是要押卢璘的!” 李管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到醉仙楼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开门!我们要下注!” “老子押卢案首贏!” 喧囂声,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猛地看向墙上掛著的赔率牌,只见负责记录的小廝,正颤抖著手,將卢璘名字后面的那个“十”,擦掉。 改成了“九”。 紧接著,又擦掉,改成了“八”。 赔率,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跌! 一名幕僚打扮的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凑到李管事耳边,脸色惨白。 “管事.....柳阁老府上的人,也来了!” 第279章 三日倒计时! 深夜,皇宫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路抵达紫宸宫外。 “驾!驾!” 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坐下战马口吐白沫,冲至宫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滚落,在殿外泣血高呼。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昭寧帝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从圣院传来的,卢璘的破题之语。 听到通报,將纸条放下,脸上笑意未减。 片刻后,急报被呈递到龙案之上。 昭寧帝慢条斯理的展开。 只看了一眼。 昭寧帝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凤目圆瞪,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圣院防线被破,妖蛮长驱直入,三日內可兵临京都!” “前线將士伤亡惨重,请陛下速速定夺!” 回过神来的,昭寧帝死死的盯著匯报之人,咬牙切齿地喊道: “圣院防线固若金汤,数月来妖蛮屡攻不破,为何突然溃败?” 信使跪伏在地,身体抖如筛糠,颤声回稟。 “回陛下,据前线密报,圣院內部有人暗通妖蛮,里应外合,防线才会一夜崩溃!” 內鬼! 昭寧帝闻言,瞳孔极速收缩,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昭寧帝才开口: “即刻召集百官,明日卯时朝议!” “另传朕旨意,京都全城戒严!徵调各地驻军,火速回援!” …… 子夜,警报声响彻京都。 “戒严!全城戒严!” 一队队甲士衝上街头,无数人家亮起了灯火,惊恐的询问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惶惶。 街头巷尾,人人恐慌。 “听说了吗?北边的妖蛮打过来了!” “什么?不是说圣院防线守得好好的吗?” “守个屁!防线被破了!三天!最多三天就到京都城下了!” 有脑子活络的,已经开始冲向米铺,囤积粮食。 更有甚者,已经收拾细软,趁著城门还未彻底封锁,连夜向城外逃去。 .......... 醉仙楼內。 李管事正美滋滋地盘算著今日的进帐,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还在为会元人选爭得面红耳赤的赌客们,此刻全都变了脸色。 “妖蛮打来了?那还考什么会试!命都快保不住了!” “我的天!快!快回家!” “退钱!老子不赌了!” 刚才还堆积如山的赌桌,瞬间冷清下来,银票被眾人哄抢一空。 只剩下一张巨大的赔率榜单,孤零零地掛在那里。 …… 与此同时,圣院。 三千號舍,灯火通明。 考场內,依旧是落针可闻,所有考生都在奋笔疾书。 卢璘的文章,也已经写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故臣请:一、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以消赋役不均之弊!二、精简吏治,考成问责,以通吏治壅塞之弊!三、破除门第,广开民智,以革文道僵死之弊!四、……” 就在此时! 鐺!鐺!鐺! 一阵急促锣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所有考生都停下了笔,惊愕地抬起头。 可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考试结束的信號! “所有考生,立刻停笔!到广场集合!” 巡场考官们大声呼喊著,语气凝重。 考生们交头接耳,一片譁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考题泄露了?” 李明轩和张虎等人,慌乱地走出號舍,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著卢璘的身影。 很快,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卢璘,神色平静地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 圣院內部的广场之上,数千名考生被紧急召集於此。 主考官周清源面色凝重地站在高台上,身后的几名同考官,同样个个神色惨白。 “诸位考生!” 周清源高声开口,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议论声。 “北境妖蛮,已破圣院防线!” “三日之內,可达京都!”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下一刻,便是冲天的譁然与惊呼!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国难当头,我等在此.....我等在此....” 无数考生面如死灰,心神大乱,连手中的笔都拿不稳了。 王景、顾清辞等一眾世家子弟,也是面容剧变,为何北境妖蛮会在这个时候突破圣院防线? 周清源扫视了一圈,再次开口: “国难当头,陛下有旨!” “会试,暂不中断!” “但临时加试一题!” “御敌安邦策!” 此言一出,广场上再次炸开了锅。 考生们纷纷惊呼质疑,策论刚刚写完,心力交瘁,如何再写一篇? 更何况,是这等关係到军国大事的题目! 周清源没有理会眾人的譁然,继续道:“此题,不计入常规会试成绩!” “但,陛下会亲自御览!” “若有惊世之策,可不经殿试,直接擢升重用!” “诸位!这是尔等为国效力的机会,也是证明自己十年寒窗所学,究竟是夸夸其谈,还是经世实学的时刻!” 一句话,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直接擢升重用! 这是何等的殊荣! 原本慌乱的考生中,有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广场的另一侧。 王景对身边的顾清辞低声道:“此题突如其来,於我等於经义一道,並无优势。但若能写出切实可行之策,便能一举压过那卢璘!” 顾清辞冷笑一声,恢復了镇定。 “放心,我顾家藏书中,兵法韜略,军械战策,不计其数。此题,难不倒我!” 第280章 朝堂之爭! 次日卯时,太和殿。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昭寧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殿下跪满了刚得知战报的官员,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 昭寧帝眼神扫过群臣,冷声开口: “北境妖蛮,破圣院防线,三日可至京都。” “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话音落下,殿內愈发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沉默片刻,兵部尚书第一个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请战!” “请即刻徵调天下精兵,与妖蛮决一死战!绝不能让其踏入京都半步!”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立刻出列反驳。 “此言差矣!” “妖蛮势大,凶悍异常,我军连固若金汤的圣院防线都守不住,贸然决战,只会是白白牺牲!徒增伤亡!” “为今之计,不如遣使议和,以土地財帛,换取一时和平!” 兵部尚书闻言,勃然大怒,转身直视著礼部尚书。 “议和?那是割地求荣!我大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岂能拱手让给那些茹毛饮血的妖蛮!” “你这是要当千古罪人吗!” 礼部尚书发出一声冷笑,毫不退让。 “千古罪人?若因你的一意孤行,导致京都陷落,生灵涂炭,届时,你才是大夏的罪魁祸首!” “保存实力,徐图后计,方为上策!” 一时间,整个太和殿彻底分裂。 以兵部、都察院等武官勛贵为主的主战派,个个慷慨激昂,纷纷出列,请求与妖蛮决一死战。 而以礼部、户部等文官为主的主和派,则据理力爭,反覆强调保存实力,以议和拖延时间的重要性。 双方唇枪舌剑,从军力对比,到国策方针,爭论不休,互不相让。 “战!战!战!我大夏將士,何曾怕过一死!” “和!必须议和!否则国祚危矣!” 柳拱站在人群之中,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龙椅上的昭寧帝。 就在两派爭执到最激烈,几乎要当庭动武之时。 户部侍郎突然从队列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臣有一言!” 所有爭吵声戛然而止。 “据户部统计,国库存银....仅够支撑大军三月粮餉!” “若长期作战,恐...恐財政崩溃!”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主战派官员,全都哑口无言。 兵部尚书一张脸涨得铁青。 三月粮餉。 这点钱粮,別说决战,连支撑大军集结都未必足够! 主和派的官员们,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发起了猛攻。 礼部尚书高声道:“陛下!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再强行征战,只会导致內部大乱,民不聊生!届时不用妖蛮来攻,我大夏便会自行崩溃!” “臣,恳请陛下三思,以和为贵!” “臣等附议!请陛下以和为贵!” 一眾主和派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声势浩大。 主战派的官员们面如死灰,没钱,拿什么打仗? 昭寧帝依旧沉默著,表情看不出喜怒。 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昭寧帝將要同意议和之时。 柳拱终於动了,缓缓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躬身一拜。 “陛下。” “臣以为,战与和,皆非上策。”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柳拱。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那还能如何? 昭寧帝抬眼,看向柳拱:“柳阁老有何高见?” 柳拱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殿內神色各异的同僚,才继续开口。 “妖蛮之所以能轻易攻破圣院防线,非我军不勇,非將士不忠。” “实乃后勤不济,粮草军械,供应不上!” “前线將士,饿著肚子,拿著残破的兵器,如何抵御如狼似虎的妖蛮?” “臣以为,当务之急,並非是爭论战与和这种虚无縹緲的国策。” “而是要先解决后勤之困!” 一番话,振聋发聵。 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龙椅之上,昭寧帝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 “柳阁老所言有理。”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这后勤之困?” 柳拱再次躬身一拜。 “陛下,臣以为,此次会试临时加试的『御敌安邦策』,或许能给出答案。” “当年我大夏也曾遇过社稷將倾之危,诸位可曾记得,文宗九年那一科的状元,以一篇《平敌策》,北拒妖蛮千里。” “世家子弟多才俊,更有卢璘县试先写传天下《圣策九字》,其经世学问,素来注重实务,於算学、格物、漕运、农桑皆有惊世之才。说不定,能有破局之策。” 殿內,再次譁然。 主战派的將领们,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而主和派的官员,则纷纷冷笑。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荒唐!” “国之將倾,柳阁老竟要指望一个黄口小儿的考场文章?” ............... 卯时刚过,朝议便在一片爭吵中草草结束。 柳拱一言不发地走出太和殿。 妖蛮都已经兵临城下了,朝堂都还在为主战和主和爭吵不停。 一时半会爭吵不出什么结果,午后,还有一场內阁小会等著自己。 柳拱走出宫外,一路上,京都城已是另一番景象。 禁军甲士封锁了主要街道,百姓们惊恐地缩在家中。 柳拱没有乘轿,骑著一匹快马,朝府中方向赶回去。 马蹄踏过长街,溅起污水。 柳拱脑中却反覆回想著圣上在殿上的每一个举动。 太平静了。 面对北境防线崩溃,妖蛮三日兵临城下,圣上的反应,平静的异常。 而且妖蛮这次突围也来得太过蹊蹺。 “驾!” 柳拱猛地一夹马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刚到府门口,马还未停稳,管家便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老爷!文定公来了!” 柳拱闻言,翻身下马。 这老匹夫这个时候来京都干嘛? 隨手將马鞭丟给僕人,柳拱带著疑问地走进了府內。 第281章 何为君父? 一路走到会客厅,推开门。 沈春芳正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 听到动静,沈春芳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老匹夫,別来无恙!” “你这廝,这个节骨眼,来京都所谓何事?”挚友重逢,柳拱又惊又喜。 但立刻从沈春芳凝重眼神中读出了不同寻常:“难不成是担心我不能把璘哥儿照顾好?” 沈春芳闻言摇头,略显疲惫地嘆了一口气。 “我若再不来,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扫了一眼门外,做了个手势。 柳拱会意,立刻屏退了左右,亲自上前,將书房的门窗一一关紧。 室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等柳拱重新坐下,沈春芳才缓缓开口。 “我此番来京,一是担心璘哥儿的安危,二来,是察觉到了一件极不寻常之事。” “妖蛮攻破圣院防线的时间,恰好卡在会试加试之时,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你的意思.....”柳拱脸色越发凝重。 沈春芳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拋出另一个消息。 “我暗中调查多日,发现妖蛮这次进攻,根本就是不计任何伤亡,不计任何代价的那种。” “和以往完全不同,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著他们,逼著他们必须在这个时间点,不惜一切代价衝进京都!” 柳拱倒吸一口凉气。 瞬间明白了沈春芳话中的含义。 “有人在故意引导妖蛮,在此时发动总攻?” 沈春芳沉重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不仅如此,我翻阅了大夏近三百年的史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 “每当朝中出现一位主张『经世致用』的天纵之才,必在其崭露头角,即將大放异彩之际,遭遇『意外』。” 柳拱的身体猛地一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杜宇!” 二十年前,同样以一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技惊四座,主张改革军制、整顿吏治的状元郎! “正是他。” “当年杜宇一篇《平敌策》,何等石破天惊!可结果呢?会试结束不到三月,便在出京巡查河工的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官方的说法,是失足。” “但此事在我心学中却另有记录。” 柳拱闻言,只觉得手脚发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袋里窜出来。 “所以你担心,璘哥儿他....会重蹈覆辙?” 沈春芳没有回答,但眼中流露的担忧,却不言而喻。 “不仅是担心。” “而是几乎可以確定,璘哥儿已经被盯上了。” “你可知....” “那圣院防线,究竟由谁直属?” 柳拱闻言下意识地开口回道:“圣院防线,自然由圣上亲自掌控。” 刚说完,柳拱心中一凛,立马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沈春芳冷笑一声:“既然是皇室直属,那內奸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一句话,让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冻结。 柳拱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地看著沈春芳。 “你是说....陛下?不,不可能,陛下若想对付璘哥儿,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张泰一案,他明明是在为璘哥儿铺路!” 柳拱头摇得像拨浪鼓,无法接受这个猜测。 沈春芳摇头:“我没说是陛下本人,但皇室內部必有人在暗中操控。” “柳兄,你可还记得,当年陛下登基之前,曾在养心殿密室中待了整整三日三夜?” 柳拱皱眉回忆。 “此事我有耳闻,但宫中讳莫如深,无人知晓那三日发生了什么。” 沈春芳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本古籍,递给柳拱。 “这是我师兄,从皇室密档中抄录的残卷,你且看看。” 柳拱接过,解开油布。 借著烛光细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著一段骇人听闻的隱秘。 “太祖晚年痴迷长生之术....” “曾於宫中设『血脉祭典』。” “以皇室血脉为引,收割万民恐惧和神魂,铸不死之身....” 柳拱看到这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太祖不是已经驾崩两百年了吗?” “表面上是驾崩了,但谁又能確定,他真的死了?” “你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夏每隔二十年左右,必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乱或天灾?” 一句话,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柳拱脑中迷雾。 想起史书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那些突如其来的兵灾和瘟疫。 “你是说,那些战乱和天灾,都是...都是人为製造的?” “目的就是为了....收割...” 柳拱说不下去了。 这可是君父啊? 哪有君父会对自己大夏子民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一瞬间,柳拱一直以来的观念绷不住了。 何为君父? 沈春芳长嘆了一口气,点头。 “没错。” “每一次大规模的死亡,都会提供神魂和恐惧。” “而且,我怀疑神魂的强大,和天赋程度有关,所以猜测璘哥儿被盯上了.....” “而且是被太祖盯上了.....” “这才能解释临安府只有璘哥儿一个人活了下来,甚至有大能为璘哥儿的成长,以大法力构建出虚幻世界.....” 柳拱闻言,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如果真是如此,那璘哥儿现在的处境....” “这次妖蛮攻城,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混乱中除掉他,让他的死,看起来像是『国难中的意外牺牲』。” “一个天纵之才,在妖蛮破城时为国捐躯,多么完美的剧本。” 柳拱停下脚步,牙关紧咬。 “我们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你既然查到这一步,可有破局之策?” .......... 与此同时 京都城外三百里,妖蛮大营。 篝火烧得通明,將妖蛮士卒的脸映得通红。 一堆堆牛羊尸体堆积如山,油脂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 主帐之內,妖蛮主將巴图盘膝而坐,手拿著一块粗糙的鹿皮,一遍遍擦拭著手中的弯刀。 刀身古朴,上面刻著一个邪异的狼头图腾。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偏將呼延大步流星地走进,脸上满是兴奋:“主將!前锋已过汜水关,再有两日,我们的铁骑便可兵临京都城下!” 巴图没有抬头,继续保持著擦拭弯刀的动作。 许久,等巴图放下弯刀后,才开口: “伤亡如何?” 呼延脸上的笑容一僵,愣住了。“死伤过半....但按照约定,大夏那边的內应已经....” “我问的是我们族人的伤亡!” 巴图猛地打断他,目光灼灼。 呼延垂下头颅:“三万铁骑,如今…如今只剩一万出头了。主將,这个代价,是不是太....” 话都还没说完。 巴图一个眼神,就將他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代价?” “呼延,你可知道,还有多少族人,正眼巴巴地等著我们带回去的过冬物资?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药材,今年冬天,你算算要冻死饿死多少孩子,多少老人?” “你以为我愿意?!” 说完,巴图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道缝隙,望著外面漫天的星斗。 “三年前,大夏边军趁著暴雪,突袭我们的冬营。一夜之间,屠我族人三万,掳走妇孺五千...我的妻子,我那刚会骑马的儿子,都在其中。” “如今却被当成猪狗一样,在几百公里外的京都为奴为仆。 “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他们回来。” “而且,大夏承诺,只要我们帮完成目標,不仅归还我们的族人,还给我们足够过冬三年的物资。” 呼延听完,非但没有鬆气,反而心头警铃大作。 “主將!这交易处处透著古怪!大夏那边会真心跟我们讲信用?万一事成之后,他调转枪头,將我们灭口在京都城下,怎么办?” 巴图沉默了。 帐外的寒风,变得更加刺骨。 良久,才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呼延。 “所以我让你亲自去办!” “那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那个卢璘,这是对方点名要的人...你给我盯紧了,別让他死在乱军之中不明不白。我们要活口。” 呼延彻底惊呆了。 “活口?可之前不是说,格杀勿论吗?” 巴图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那条老狗。” “留著卢璘的活口,就是我们最后的筹码。若是他敢翻脸不认帐,我们手里捏著他,便有了绕开那条老狗,直接与大夏朝廷对话的资本!”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探子滚鞍下马,快步衝进大帐,单膝跪地。 “启稟主將!京都来的密探回报,大夏朝堂还在为主战主和爭执不休,礼部、兵部、吏部各执一词,根本拿不出一个章程来!” 话音落下。 巴图与呼延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咧开嘴角,发出嗤笑。 第282章 又见传天下! 圣院之內,已是一片鼎沸。 “北境防线被破?妖蛮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天啊!国难当头,我们在这里考什么试!” “加试一题?御敌安邦策?这……这怎么写?” 恐慌、茫然、不知所措。 考生们心神大乱,刚刚凝聚的文思被冲得七零八落。 军国大事,岂是纸上谈兵? 唯有卢璘的號舍,安静如常。 《大夏国运策》还差最后结尾一部分。 卢璘略加思索,提笔: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 “位非天授,实民心所託。” “今陛下若问国运,臣当斩钉而答:运在春种秋收之镰锄间,在夜读晨耕之灯火里,更在匹夫匹妇敢唾酷吏之怒目中!” 最后一笔落下。 下一刻。 一缕微弱的金光,从考卷的第一个字开始亮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转瞬之间,整篇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尽数化作流淌的金色文字! 考卷上空,光芒匯聚,两个虚幻的字体在半空缓缓浮现。 “出县”。 出县两个字刚刚成型,便开始剧烈的跳动闪烁。 接著轰然破碎! 变成了更加凝实,光芒更盛的“达府”二字! 一名坐在卢璘邻近號舍的巡考官,正端著茶杯,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缝隙中瞥了一眼。 只一眼。 就看到了那光芒万丈的“达府”二字。 不错,一篇达府佳作,在会试中也不常见! 还没等巡考官从满意中回过神来。 “达府”两个字,再次变幻! “鸣州”! 金光暴涨,几乎將整个號舍的轮廓都映照成了金色! 但鸣州,还没结束! “镇国”! 当那个代表著一国气运的“镇国”两字浮现之际,异变陡生! 轰!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卢璘的號舍中冲天而起,撕裂了圣院上空的云层,直插九霄!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金了半边天。 一朵。 十朵。 百朵。 成千上万朵金色莲花,凭空在圣院上空中显现,圣洁、庄严,缓缓飘落。 文道异象:地涌金莲!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远在天外的文曲星,射出一道璀璨夺目星光,跨越无尽虚空,精准地投射而下,將卢璘所在的號舍,彻底笼罩! 整个圣院,被这星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咚!” 一声悠扬古朴的钟鸣,毫无徵兆地响彻天地。 圣院正中央,一座造型古朴,苍凉的文钟,无风自鸣!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钟声一声接著一声,一声比一声洪亮,一声比一声直达人心! 九声钟响! 声传百里,震动京都! 圣院深处,一座供奉著歷代先贤圣人的大殿之內。 嗡!嗡!嗡! 一排排圣人牌位,齐齐剧烈震动,发出嗡鸣之声。 而卢璘面前,金色的“镇国”二字,变成了凝实无比的三个金字。 “传天下!” 三千號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考生,都痴痴地抬著头,望著天空中不断涌现的金莲,望著文曲星射出的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听著那一声声震彻灵魂的钟鸣。 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愕,变成了呆滯。 王景怔怔地盯著那道金色光柱的方向,低下头,看著自己考卷上那篇还未完成的策论。 有些下不去笔了! 另一边,顾清辞已经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不....不可能.....传天下....怎么可能是.....传天下...” 就在顾青辞喃喃自语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文道威压,以圣院为中心,轰然席捲了整个京都! 皇宫之內,柳府之中,街头巷尾.... 所有读书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学问深浅,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体內的才气,不受控制地开始共鸣,战慄! 高台之上。 “噗!” 主考官周清源豁然起身,望著卢璘所在的號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盯著那道直入云霄的星光,盯著那三个烙印在天幕上的大字。 震撼! 激动! 以及.....恐惧! ....... 与此同时,太和殿內,又是关於战还是和的新一轮爭斗。 但看朝堂诸公的这乱作一团的架势,今天估计也难拿出结果。 “陛下!妖蛮虽破圣院防线,但我大夏国力雄厚,当即刻集结各路勤王之师,与妖蛮决一死战,扬我国威!” 兵部尚书慷慨陈词,唾沫横飞。 礼部尚书立刻摇头反对,向前一步。 “主战?拿什么战?北境边军已溃,各地勤王之师调集需要时日,妖蛮三日即可兵临城下!当务之急是议和,迁都暂避,保住京都才是正理!” “放屁!议和?那帮餵不熟的白眼狼,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不议和,难道眼睁睁看著京都百姓惨遭屠戮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声,毫无徵兆地从圣院方向传来,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殿內所有的爭吵。 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咚!咚!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如同惊雷,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震撼,直贯云霄,响彻整个京都! 九声钟响! 钟声落定,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猛地从圣院方向冲天而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 群臣顾不得君前失仪,纷纷衝到太和殿外,望向圣院的方向。 只见金光之中,天穹之上,朵朵金莲凭空涌现,缓缓绽放。 文曲星自九天之上垂落一道星光,光耀万丈! 整个京都,都被笼罩在一片浩瀚的金色光辉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神圣浩大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礼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传天下的异象!会试才刚开始,怎么可能有人写出传天下的策论!” 国子监祭酒鬍鬚颤抖,老泪纵横,颤声说道:“天不亡我大夏,会试又见传天下雄文,壮哉壮哉!” 吏部尚书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天外文曲星,沉声开口。 “上一次文曲星动,还是卢案首县试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次,难道又是卢璘? “还是说另有其人?” 第283章 到底是谁?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是啊! 究竟是谁,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写出引动天地异象的传世文章? 群臣开始纷纷猜测,除了吏部尚书一开始提到的卢璘,更有其他人选。 “定是洛州王家的王景!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底蕴深厚,非同凡响!” “我看是汴州顾家的顾清辞!此子文採风流,冠绝同代,也唯有他,有此可能!” “不错,能写出此等文章的,必然是我等世家子弟,寒门之中,绝无可能!”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之际。 柳拱缓步走出人群,抬头望向圣院方向,脸上露出笑意。 “老夫以为,此人必是卢璘。” 整个太和殿前,瞬间一静。 朝堂譁然!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冷笑一声。 “柳阁老此言差矣!卢璘虽有些才名,但终究是寒门出身,能侥倖写出一篇《圣策九字》实属不易,但与我大夏千年世家子弟相比,底蕴尚浅,又如何能再次写出传天下的策论?” “就是!柳阁老未免也太偏袒他了!” 面对眾人的质疑,柳拱不慌不忙,只是淡然反问。 “县试写下《圣策九字》的时候,诸位可不是这么个態度啊!” 此言一出,质疑声戛然而止。 柳拱继续说道:“想当初,京都舌战佛门之际,连书圣都为之侧目,如今会试策论,再写出一篇传天下之文,又有何奇怪?” 群臣面面相覷,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圣策九字》还歷歷在目,圣院內记载得清清楚楚。 龙椅之上,昭寧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静静地望著圣院方向,深邃的凤目中,神色复杂。 许久,昭寧帝终於开口: “传朕旨意!” “圣院考场,即刻起由禁军接管,加派三千甲士,將整个圣院围得水泄不通!” “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杀气凛然,满朝文武心头一凛。 .......... 与此同时,柳府书房。 沈春芳负手立於窗前,遥望圣院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浩荡金光,脸上露出笑意。 这股才气,这股意念,除了璘哥儿,还能有谁? 下朝回府的柳拱推门而入,官袍都未换下,一进门就打趣沈春芳。 “看你这老匹夫,这副篤定的样子,就这么確定这篇传天下雄文是璘哥儿写出来的?” 沈春芳回过身,瞥了他一眼,反问:“难道你不信?” 一句话,让柳拱哑然失笑。 是啊,除了璘哥儿的学问和才华? 放眼整个大夏考场,谁还有这个本事? 柳拱在璘哥儿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岂能不信? “你是没看到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前一刻还嚷嚷著卢璘底蕴尚浅......” 然而,沈春芳笑意却缓缓收敛,脸上掛上了忧虑。 “这道金光,在百姓眼中是祥瑞,可在某些人眼中,却是催命符” 柳拱闻言,刚才那股兴奋劲也冷下来。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圣院外围布防。禁军那边,陛下也下了死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春芳却摇了摇头。 “真正的危险,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面。” …… 京都城外,妖蛮大营。 主將巴图正与几名偏將议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把图猛地掀开帐帘,走出帐外。 只见远方京都的上空,一道璀璨的金光贯穿天地,祥瑞之气,即便相隔百里,依旧清晰可见。 “那……那是什么?”跟著走出来的偏將呼延满脸惊骇。 巴图身旁一名隨军的妖族祭司,脸色凝重解释道:“是人族的文道异象!有传天下品级文章出世了!” 呼延闻言,满脸不忿:“大夏朝廷腐朽至此,內斗不休,却还有这等人才层出不穷.....” 巴图则摇了摇头,猛然转身: “传我將令!” “全军拔营!加快行军!必须在金光消失之前,兵临京都城下!” …… 圣院,考场之內。 卢璘所在的號舍中。 文曲星垂落的星光仍未消散,卢璘闭门养神,心神集中在体內。 才气此刻在体內奔涌不息,冲刷著四肢百骸。 文宫之中,一篇《大夏国运策》,化作一颗璀璨星辰,与《圣策九字》的光辉交相辉映。 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文位,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攀升。 周围的號舍,早已乱作一团。 所有考生都冲了出来,呆呆地望著那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感受著空气中那股神圣浩大的气息,一个个心神失守。 “真的是传天下....” “这次会试,居然出了传天下品级的文章....” “我....我竟然和写出传天下策论的人在同一个考场...” 王景和顾清辞站在人群中,死死地盯著卢璘的號舍。 脸上一贯的从容傲慢,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自詡世家麒麟,天之骄子,自幼浸淫经义,却被一个寒门子弟,正面碾压得体无完肤。 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號舍內,卢璘缓缓睁开眼,体內沸腾才气此刻已经尽皆平復,不仅回到了写下《大夏国运策》之前的状態,甚至更甚一筹。 平復完才气后,卢璘没有休息,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第二道加试题了。 御敌安邦策! 前世浩如烟海的史料,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 岳武穆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戚继光创立鸳鸯阵,荡平倭寇..... 无数战例,无数得失,无数经验与教训,如同百川归海,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闪过。 终於,卢璘睁开双目,提笔写下了第二篇策论的开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 与此同时 考场之外,一名禁军將领快步走到高台前,对著主考官周清源行礼。 “周大人,末將奉陛下旨意,接管圣院防务!已將考场彻底封锁!” 周清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不止是朝堂,整个京都,也彻底沸腾了。 街头巷尾,无数百姓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你们说,写出这等文章的,会是谁啊?” “还用猜吗?肯定是卢案首啊!除了他还有谁!” “卢案首县试就能写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舍他其谁?” “没错!卢案首在江州做的那些事,我听我跑商的表哥说了,那可是实打实的为国为民啊!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学!” ....... 醉仙楼內,更是人满为患。 赔率榜单前,挤满了面红耳赤的客人。 “退钱!老子不押王景了!我要押卢案首!” “我加注!我全部身家都押卢案首!” ........ 李管事看著眼前几乎失控的场面,脸色惨白慌张。 这群贱民,为什么敢这么篤定是卢璘写出的传天下? 难不成就不能是我世家子弟的作品吗? 想到这里,李管事看了一眼赔率榜,面露疯狂之色。 “接,有多少,我全接了!” “我就不信了,一个寒门泥腿子,凭什么比得过我世家上千年的积累。” 第284章 兵者,国之大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破题引用前世兵家至圣之言。 接著,笔锋陡然一转: “然,兵有常形,而战无常势。察,非察兵戈之利钝,粮草之多寡。当察其根,探其源!” 与其他考生不同,卢璘的策论,没有一开始就大谈排兵布阵,坚壁清野。 而是直指核心! “妖蛮之患,非在一日,其势起於微末。何以聚?因贫寒。何以战?因无生路!北境苦寒,天灾连年,牛羊冻毙,部落无以为继。不南下劫掠,则举族冻馁而亡!” “故,御敌之策,当分內外。外,以雷霆之势,击其惰归,挫其锋锐。內,则需釜底抽薪,断其根源!” 寥寥数笔,剖析得淋漓尽致。 已然超出了兵法韜略的范畴,上升到了国策与民生的高度! 不远处的號舍,不少考生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多考生满腹经纶,歷代兵法战策倒背如流,可面对这等突如其来的军国大题,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纸上写了刪,刪了又写,始终无法落定一个满意的开篇。 卢璘號舍不远处,一位考生偷偷从隔板缝隙瞥向卢璘,只能看到一个从容不迫的背影,和在纸上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滯的笔。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考场另一个方向,顾清辞同样面色铁青,卢璘写出传天下,严重干扰了他的情绪。 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过对於这道附加题。 顾清辞还是有把握的,一开始就引经据典,从“君王死社稷”的角度,写了一篇慷慨激昂的主战檄文。 文章辞藻华丽,气势磅礴。 高台之上,主考官周清源频频看向卢璘的方向。 当巡考官將卢璘策论的开头呈上来时,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好一个“釜底抽薪,断其根源”! 这篇策论,光是这个开头立意,绝对不逊色於第一篇传天下! 难道一场会试,要同时见到两天传天下的雄文不成? …… 京都城外,百里。 一处隱蔽的山岗上,一名妖蛮斥候趴在雪地里,这个位置,已经是能清晰地看到京都的城墙轮廓。 確定了防线和大夏的派兵布局后,斥候转身滑下山坡,翻身上马,朝著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妖蛮大营,主帐之內。 巴图刚刚收到斥候的回报,以及另一封来自京都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人在圣院,乱中取之。” “主將!”偏將呼延大步走进帐內,神色亢奋,“城內已乱,我军士气正盛,明日午时,便可发起总攻!” 巴图却缓缓摇头,將那张密信丟入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不。” “传我將令,全军整备,今夜子时,夜袭德胜门!” 呼延大惊:“主將!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夜袭乃是兵家大忌啊!” 巴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京都的城防图上。 “大夏人以为我们不敢,我们偏要打!” “他们朝堂还在爭吵,禁军调动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而且,我要的不是破城,是乱!” 巴图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呼延。 “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不用管城墙,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衝进圣院!” …… 柳府,书房。 柳拱与沈春芳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陛下的旨意,你看懂了?”柳拱凝声问道。 沈春芳点头:“名为保护,实为囚禁。將圣院变成了一座孤岛,隔绝了內外一切联繫。这样一来,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可以被定义为意外。” “妖蛮攻城,考场遇袭,天之骄子为国捐躯.....多么完美的剧本。”柳拱冷笑。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在璘哥儿被『意外』之前,把人捞出来。” 柳拱:“你有法子了?” 沈春芳冷笑一声:“妖蛮想要乱,那我们就让这京都,乱上加乱!” …… 紫宸殿內,空旷寂寥。 昭寧帝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龙案上,摆著一张北境堪舆图。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杜宇.....”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 圣院考场。 卢璘的笔,已经停不下来。 “今所陈:边防分层布防、军户耕战结合、边贸羈縻制衡、將才选练並举”四策,非孤立之术,实乃环环相扣之体系。” “分层布防为“御敌之盾”,拒外敌於疆土之外;耕战结合为“养兵之基”,避军餉耗竭国库之患;边贸制衡为“攻心之策”,化邻邦敌意於无形。” “將才选练为“强兵之魂”,免將帅无能致士卒枉死。” “四策並行,则外有坚防可守,內有粮草可依,远有盟约可恃,近有良將可用,此乃“察存亡之道”后,为我朝谋得的御敌安邦之实路。 写到此处,体內的才气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涌! 文宫之內,刚刚成型的《大夏国运策》星辰,光芒大放,与即將成型的《御敌安邦策》遥相呼承! 一种比之前金光普照更加霸道、更加凌厉的气息,开始从他的號舍中瀰漫开来。 王景和顾清辞等人,几乎是同时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慄。 不是文气,是杀气! 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铁血杀伐之气! 一眾考生同时骇然地望向卢璘的號舍。 李明轩和张虎等人,也直观地感受到卢璘號舍传来的昂扬战意,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盯著卢璘的背影。 先生,又要创造奇蹟了! .......... 就在此时,京都城外,妖蛮大军的营地里,无数黑影悄然集结,马裹蹄,人衔枚,借著夜色,向著京都方向无声地涌去。 考场之內。 卢璘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二篇策论的最后一部分! “然“策”在纸上,“行”在朝堂与疆场。” “若君上能以“不务虚名、唯求实效”之心纳策,臣下能以“不避辛劳、恪守职责”之行推策:边將不私吞军餉,使布防无虚设;地方不剋扣粮秣,使耕战有保障;官吏不贪墨边贸,使制衡有诚意;考官不徇私选將,使良才能出头,则四策可落地生根,外敌必不敢轻犯,边疆必能长治久安。 “更望后世子孙,不忘“兵者国之大事”的警训:非万不得已,不启战端,以民生为念;若外敌来犯,不避战守,以国威为纲。” “如此,则我朝疆土如磐石之固,百姓生计如川流之稳,天下方能归於“兵戈入库、马放南山”的太平之境,此乃御敌安邦的终极之愿,亦不负“察死生之地”的初心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卢璘手中的毛笔,轰然碎裂成齏粉! 剎那间,天地变色! 没有金光,没有祥云。 而是响彻整个京都上空的,金戈铁马之声! 一道道由才气凝聚而成的兵家煞气,冲天而起。 在圣院上空,幻化出了一副囊括了整个大夏北方边境的沙盘幻象! 第285章 惊圣! 圣院上空,一副由无尽兵家煞气凝聚而成的沙盘幻象,愈发清晰。 山川、河流、关隘,赫然便是大夏北方边境的全貌! 金戈铁马之声,在京都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骇然抬头,仰望著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兵家异象! 这已经超出了文章显圣的范畴! 咚! 咚!咚!咚! 圣院的文钟,再次轰鸣! 和之前《大夏国运策》出世时那九声浩大祥和的钟鸣不同。 这次的文钟发出的声响,是连绵不绝,急促如鼓点,钟声中裹挟著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天穹之上,文曲星光芒再度暴涨,璀璨到极致! 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星光,撕裂云层,笔直地贯入圣院之中! 星光之內,不再是祥云金莲,而是铁马冰河,是万马奔腾,是刀光剑影! 异象中央,两个金色大字,开始缓缓凝聚。 “出县”! 二字刚刚成型,甚至来不及稳固,便突然碎裂! 紧接著! “达府”! 二字浮现,光芒更盛,却依旧只坚持了不到一息,再次崩碎! “鸣州”! “镇国”! 品级每跃升一次,那股铁血兵家煞气便更浓烈一分! 当“传天下”三个大字凝聚成型,散发出气息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已经是终点。 毕竟,一科会试,连出两篇传天下,其中更有一篇引动了兵家异象。 这已是前无古人,旷古烁今! 然而,“传天下”三个字,並未彻底凝固。 空中剧烈的闪烁跳跃,金光忽明忽暗,好像酝酿著更加恐怖的蜕变! 高台之上,主考官周清源死死地盯著天空,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传天下之上...难道....难道还有更高品级?” “这...这怎么可能!史书从未有过记载!”周清源声音满是惊骇。 考场之中,距离卢璘號舍最近的那几名考生,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贯穿天地的恐怖星光,引动兵家幻象的无尽煞气,全都指向了卢璘所在的號舍。 这些考生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场会试之中,写出两篇传天下? 其中一篇,更是引动了传说中的兵家异象! 人群中,李明轩和张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狂喜。 早就知道先生不是凡人! 但这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想像的极限! 而距离稍远的绝大部分考生,根本不知道这第二篇传天下策论的作者是谁。 他们只是被这毁天灭地的异象,震得心神失守。 “又....又一篇传天下!还是兵家策论!” “天佑我大夏!究竟是哪位大才,写出了如此雄文!” “定是西北陈家的陈明远!陈家乃兵家传人,世代镇守边关,家学渊源,能写出引动兵家异象的传天下策论,理所当然!”一名考生激动地高喊,语气无比篤定。 “我看未必!” 立刻有人反驳:“顾家的顾清辞公子,同样有可能!顾家老祖曾官拜兵部尚书,家中兵书典籍无数,顾公子得其真传,写出此等文章,也不足为奇!” 一时间,陈明远和另一位兵家世家子弟的名字,被眾人反覆提及,猜测之声不绝於耳。 唯独,没有人想到卢璘。 一个寒门士子,写出一篇王道策论已是侥倖,怎么可能再写出一篇霸道无双的兵家雄文? 那几名亲眼看到异象从卢璘號舍升起的考生,面面相覷。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而是这真相太过荒谬,太过离奇。 说出去,恐怕立刻会被当成疯子! 考场的另一端。 王景和顾清辞站在各自的號舍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第一篇策论输给卢璘,他们尚且能用“此人剑走偏锋,非我等不敌”来安慰自己。 可这第二篇,他们又输了! 而且是输给了不知名的某位世家子弟! 苦读数十载,自詡天骄,却在一场会试上,被人用两篇传天下,碾压得体无完肤! “不可能....”顾清辞咬牙切齿,双拳紧握。 “绝不可能是他!绝不可能!”顾清辞死死盯著星光灌注的方向,状若疯狂。 “一定是某位兵家前辈大能,不忍见我大夏倾颓,借他人之手,显化异象,警醒世人!对!一定是这样!” 就在这时! 轰隆! 天空中,“传天下”三个大字的闪烁,骤然达到了顶峰! 整个京都的天空,开始剧烈震颤! 一股比兵家煞气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苍茫的气息,跨越了万古时空,从虚空深处,缓缓降临。 下一刻,“传天下”三个大字,在闪烁到极致的瞬间,轰然碎裂! 整个京都,在这一刻,都被笼罩在这股无法言喻的威压之下。 万籟俱寂。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天穹的异象中央,破碎金光之中,两个古朴、厚重、苍凉的字跡,开始一笔一划地凝聚成型。 不是凡人的笔跡,更像是天地大道亲自刻下的烙印。 惊圣! 当“惊圣”二字彻底成型,悬於天际之时。 太和殿外,百官集体失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仰望天际,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惊圣! 居然有比传天下更高的品级。 这个品级,可从未在任何史书典籍中出现过! 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源自灵魂本源的战慄和臣服,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惊圣两个字的含义。 这是得到了兵家圣人的认可! 这篇策论,拥有了真正扭转乾坤,改变战局的力量! “惊圣.....惊圣啊!”礼部尚书嘴唇哆嗦著。 而后猛地回过神,颤声高呼:“这是兵家异象!能写出此等策论的,必定是兵家传人!必定是兵圣后裔西北陈家!” 一言惊醒梦中人! 兵部尚书双目放光,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附和:“不错!陈家世代研习兵法,家中更是藏有兵圣亲笔手书!这次会试,陈家嫡子陈明远,也正在考场之中!定是他无疑了!” “原来是陈公子!怪不得!怪不得啊!” “陈家数百年积累,厚积薄发,一朝惊圣,理所应当!” 朝堂之上,瞬间找到了合理解释,眾人纷纷点头,言语间满是对陈家的吹捧和讚嘆。 然而,吏部尚书却皱起了眉,提出了质疑:“可据我所知,陈明远虽精通兵法韜略,但文采只能算作平平,如何能写出这等惊圣级別的策论?” 一句疑问,让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稍稍一滯。 国子监祭酒抚著花白的鬍鬚,摇了摇头,开口解释:“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兵家策论,与我等文道策论截然不同,重在实用,而非辞藻华丽。” “陈家数百年钻研兵圣之道,早已得其精髓。今日有感於国难当头,厚积薄发,福至心灵,写出此等惊圣之作,亦在情理之中!” 一番专业的解释,彻底打消了所有人最后疑虑。 是啊,除了兵家后人,谁还能写出这等文章? 第286章 太庙玄室! 龙椅之上,昭寧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凤目穿过议论纷纷的群臣,落在了柳拱的身上。 柳拱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昭寧帝的意思。 缓缓走出人群,对著龙椅躬身一拜。 “陛下,臣以为,无论是谁写出此等惊圣策论,都是我大夏之幸。” “据史书记载,引发兵家异象的策论,必能觉醒兵家神通!” “当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利用此策,利用兵家神通,退去妖蛮,安定社稷!” 柳阁老一言,太和殿再次沸腾! 兵家神通! 这可是史书上记载的存在。 “兵家神通?柳阁老,此话当真?”兵部尚书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这可是自太祖开朝以来,再没有出现过的事!” 柳拱负手而立,环视眾人,淡淡开口:“史书记载,兵家异象一出,必定能觉醒兵家神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是啊!连惊圣这种品级都出现了! 再出现一个传说中的兵家神通,又有什么不可能? 大殿前的气氛,彻底变了。 “若真能觉醒兵家神通,会是什么?撒豆成兵?还是呼风唤雨?” “下官曾在孤本杂记上看过,前朝有猛將觉醒『百里坚城』,一人可当一关,十万大军不能破!” “我听说过更厉害的!兵圣座下大將,曾觉醒『魔心』,一个念头,便可让敌军三军內乱,自相残杀!” 朝臣们议论纷纷,这就是兵家神通的魔力。 是兵家大道对现实世界的干涉与扭曲!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旦觉醒,便拥有扭转一场战役,甚至一场国战的恐怖力量! 史料残卷中曾有零星记载。 上古之时,有兵家大能,以通天修为,铸“金人十二”。 十二尊百丈金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立於战场之上,便是十二座移动的战爭堡垒,横推万军,踏碎山河! 拥有此神通,便等於拥有了镇压一个时代的战略级武器! 更有甚者,觉醒神通“永夜”,以兵家煞气遮蔽天日,製造出绝对黑暗领域,剥夺敌军所有感官,任由宰割。 亦有“兵主”,可短暂夺取敌方兵器控制之权,让百万敌军刀剑倒戈,弓弩转向! 每一种兵家神通,都代表著一种足以逆转乾坤的恐怖力量。 这才是让满朝文武,为之失態的真正原因! 一篇惊圣策论,能名垂青史。 可一项兵家神通,却能立刻解决兵临城下的燃眉之急! “陛下!” 兵部尚书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此乃天佑我大夏啊!请陛下立刻下旨,將陈明远....不,將这位兵家圣贤请入宫中,不惜一切代价,助其觉醒神通,以退妖蛮!” “臣附议!国难当头,当行非常之事!” “请陛下速速决断!” 群臣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在他们眼中,写出这篇惊圣策论的陈明远,已经不是一个区区的考生,而是挽大厦於將倾之人! 龙椅之上,昭寧帝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保护一个卢璘,尚且有力未逮。 如今,又多了一个觉醒兵家神通的陈明远。 …… 与此同时,柳府。 书房內,沈春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前。 死死地盯著天空中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脸上满是震惊。 “惊圣?” “璘哥儿他....他竟然写出了惊圣级別的兵家策论?” “这....这简直是....” 沈春芳自问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彻底顛覆了认知。 然而,狂喜和震惊过后,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对! 异象如此惊人,已经远远超出了天才的范畴。 暗中窥视的人,恐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必须马上行动! ..... 就在眾人猜测之际,圣院內。 沙盘彻底成型的瞬间,一股难以想像的洪流,疯狂涌入卢璘的脑海。 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几乎要將卢璘撕裂成碎片。 卢璘强忍著剧痛,牙齿都快咬碎了,硬生生地挺了下来。 直到冷汗把浑身都湿透了,才结束了痛苦。 卢璘才知道了这段信息所代表的含义。 兵力部署、地形优劣、后勤补给、士气人心、天时地利....无数的变量,无数的可能,在文宫之中炸开! 文宫之內,代表著《大夏国运策》的星辰光芒大盛,而另一侧,《御敌安邦策》所化的兵家沙盘星辰,正在以一种狂暴姿態急速旋转,疯狂吞噬著这股信息洪流。 看到这里,卢璘整个人短暂地陷入了失神状態。 下一刻。 卢璘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见到的世界,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一幅只有卢璘能看见的,囊括了整个京都及周边百里的画卷,脑中徐徐展开。 这不是幻象,这是真实!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行人,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清晰地倒映在瞳孔上。 这就是....兵家沙盘的妙用吗? 卢璘压住起伏的心绪,开始尝试操控。 意念微动。 眼前的画卷瞬间拉近,视角穿透了號舍的墙壁,聚焦在一名巡场考官身上。 卢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考官袖口上的一处磨损。 再一动念。 视角瞬间拔高,整个圣院三千號舍尽收眼底。 卢璘快速地適应著这种全新的感知方式,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的熟练,不过是短短数息之间。 熟悉了感知方式后,卢璘先將视角投向了圣院外围。 三千禁军甲士,將整个圣院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表面上看,这是最严密的保护。 但当卢璘將整个布防阵型纳入沙盘进时,却发现了不同。 所有禁军的站位,看似是標准的对外防御阵型,但每一个小队的朝向,每一处暗哨的位置,其潜在的火力覆盖范围,却隱隱指向內部。 而指向的方向,正是卢璘自己所在的號舍。 卢璘眉头一皱,將视角锁定在一名禁军將领的身上。 那名將领並未有任何察觉,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频繁望向卢璘所在的號舍方向。 自己这是被保护? 还是盯上了? 卢璘来不及多想,將视角拉远,越过圣院的高墙,扫向广阔的京都城。 简单一扫,视线便定格在了北城墙的方向。 城外,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著德胜门方向移动。 卢璘立刻將视角聚焦到那支妖蛮队伍之中,清晰地看到了为首那名偏將的面容。 卢璘心念一动,把念头聚焦在妖蛮偏將上。 下一秒,妖蛮偏將一段充满杀气的对话,清晰地在卢璘脑中响起。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待会儿攻城只是幌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们这队人,跟著我,不用管城墙上的守军,直接冲向圣院!” “记住了,卢璘的样子你们都记清楚了,一定抓要活的!谁要是失手把他弄死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衝著自己来的? 妖蛮攻城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在混乱之中,將自己生擒活捉? 卢璘顾不得多想其中原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沙盘上搜索的同时,思考生机所在。 很快,柳府所在的方向,一队精干的家丁护卫,已经换上了便装,正悄悄地朝著圣院附近的一处货栈集结。 紧接著,卢璘又在圣院周围的几家茶楼酒肆之中,发现了一些零散的人影。 这些人或扮作酒客,或扮作伙计,看似毫无关联,但他们站立的位置,却隱隱构成了一个接应的阵势。 这应该是夫子和柳老的后手? 发现两支援军,卢璘心中稍安。 就在此时,视角无意中扫过了皇宫。 视线,被一处诡异的地方吸引了。 皇宫最深处,供奉著大夏历代帝王牌位的太庙所在,被一团迷雾笼罩著。 整个京都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沙盘的监控之下,清晰可见。 唯独太庙所在,无法探测分毫! 卢璘尝试用意念穿透迷雾,却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被轻易地弹了回来。 这是沙盘唯一无法探查的区域。 太庙玄室..... 这里到底藏著什么? 第287章 妖蛮,真的来了! 还没等卢璘深想。 沙盘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猛地从那团迷雾中传来! 这是一股冰冷、邪异、古老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气息! 卢璘浑身汗毛倒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对太庙玄室的观察。 与此同时,沙盘上,代表著妖蛮骑兵的红点,已经悄然抵达了德胜门外的预定位置。 子时,將至。 卢璘收回心神,开始思考破局之道。 妖蛮要活捉自己。 禁军立场不明,可能在等待宫中命令。 夫子和柳老的后手在圣院外,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至於隱藏在太庙玄室深处的未知存在,暂时可以不去管他。 所有人都將自己视作棋子! 既然所有人都想下棋,那自己就將这棋盘,彻底掀翻! 意念一动,沙盘的景象瞬间拉近。 妖蛮进攻路线与兵力部署,清晰地展现在脑海中。 主力大军直扑德胜门,做出全力攻城的假象。 而另一支约莫三百人的精锐队伍,在偏將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直插圣院! 声东击西。 卢璘的视角再次切换,锁定在圣院外围。 负责布防的禁军副统领方镇,正立於高处,神色凝重,不时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就在此时。 沙盘之中,一名內侍打扮的小黄门,正提著灯笼,从宫中匆匆而出,一路小跑,直奔圣院而来。 卢璘將心神凝聚到极致。 內侍跑得气喘吁吁,口中轻声念叨著: “陛下有旨....若妖蛮攻入圣院...务必....务必保卢璘周全...” 保自己周全? 卢璘听清了那句话,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更加疑惑。 圣上若是真要保护自己。 可为何不提前告知禁军,做好万全准备? 反而要等到妖蛮攻入之后? 还是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卢璘压下心中疑虑,不再去揣测。 当务之急,是破局! 自己必须在妖蛮突袭之前,暗中联繫上夫子和柳阁老的人,让他们配合自己的计划。 卢璘环顾四周。 考场之內,绝大部分考生已经从刚才的异象中回过神来,面对这道“御敌安邦策”,一个个绞尽脑汁,奋笔疾书。 必须想个办法,在不暴露沙盘能力的前提下,將消息传递出去。 卢璘迅速在自己草稿纸上用极小的字体,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而后,手肘不经意地一碰。 啪! 砚台翻倒,墨汁洒了一片。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考场中显得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一名巡考官的注意。 巡考官快步走了过来,正要开口呵斥。 卢璘却抢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带著歉意,將那张沾了墨跡的草稿纸递了过去。 “大人,学生不慎,污了卷子,还请大人...” 巡考官接过卷子,本想斥责几句,但当他看到卷子上的名字时,动作微微一顿。 卢璘。 就在巡考官愣神的瞬间,卢璘用眼神极快地朝著卷子边缘那行小字示意了一下。 巡考官顺著卢璘的提示看去,当看到那行“子时妖蛮袭圣院,速告柳府”的小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猛地抬头,看向卢璘,满是不可置信。 卢璘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对他,微微躬身。 巡考官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时难以抉择。 这是一个足以掉脑袋的事。 是上报主考官,將此事当成譁眾取宠的闹剧? 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刚刚写出传天下雄文的卢案首? 这次会试板上钉钉的会元? 就在卢璘的心也跟著悬了起来的时候,巡考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沙盘之中,卢璘清晰地看到,巡考官在走出考场之后,並没有將那张带有纸条的卷子上交。 而是趁著无人注意,悄悄將那张卷子塞进了自己的怀中,而后步履匆匆,朝著圣院之外快步离去! 成了! 卢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重新坐回號舍。 继续通过沙盘观察。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柳府的方向,很快便有了动静。 府门大开,几队精干的护卫,从府中策马而出,目標明確,直奔圣院而来! 友军,正在路上! 与此同时,沙盘的另一端。 妖蛮的夜袭部队,已经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主力大军,距离德胜门已不足五十里。 而妖蛮偏將率领的精锐小队,更是如同鬼魅一般,已经摸到了圣院外围,不足三里的地方! 卢璘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自己不仅要活下来。 更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 自己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 子时將至。 整座京都城,一片安静祥和。 唯有禁军甲士巡逻的脚步声迴荡。 圣院考场之內,三千號舍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绝大部分考生在完成了两篇策论之后,心力交瘁,早已疲惫地靠在號舍中沉沉睡去。 只有寥寥数人,还在对自己的卷子做著最后的修改。 卢璘表面上同样闭目养神,与那些疲惫的考生並无区別。 实则,心神早已沉入兵家沙盘之中。 沙盘之上,代表妖蛮夜袭部队的赤红色光点,已经兵临城下。 一支由偏將亲自率领的精锐小队,更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圣院外围不足一里的一处阴影之中。 ........... 与此同时,圣院周围。 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层,窗户半开,两道身影临窗而立。 柳拱一身便装,带著数十名精锐家丁与心学门人,早已在圣院周围的数个关键位置设下埋伏。 “璘哥儿传出消息,说妖蛮子时夜袭圣院,这小子,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柳拱开口询问道。 沈春芳儘管心里认定了璘哥儿写出的惊圣策论,觉醒了兵家神通,但这会也没有开口解释。 摇了摇头,同样凝望著圣院的方向。 …… 皇宫,紫宸殿。 昭寧帝独自一人,站在窗前,遥望著圣院方向冲天而起,尚未完全消散的兵家煞气。 太监总管高要悄无声息地侍立於其身后,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陛下,禁军副统领方镇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真的要....” 昭寧帝淡淡地说道:“传旨方镇,无论发生什么,务必保卢璘周全。” “以及兵家传人.....” “若有半点闪失,方镇,提头来见。” 就在此时,太庙玄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只有昭寧帝能听到的嘆息。 嘆息声古老而邪异,仿佛穿越了时光。 昭寧帝的身子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 圣院之外,禁军副统领方镇在接到高要亲传的圣旨后,原本凝重的脸庞,变得更加难看。 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校尉,低声吩咐。 “都听清楚了!待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卢璘和另一位兵家传人,记住,是活的!” …… 妖蛮大营。 主將巴图站在一处高坡之上,遥望京都方向。 一名偏將快步上前匯报导:“主將,呼延將军已经传回讯號,全员就位,子时一到,立刻发动总攻!” 巴图发出一声冷笑。 “大夏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等他们反应过来,呼延早就把人抓到手了!” …… 沙盘之中,所有关键信息,所有势力的动向,尽数匯入卢璘的脑海。 卢璘霍然睁开了双眼。 不能再等了! 卢璘从號舍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考场中央的空地之上。 卢璘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附近所有尚未睡去的考生的注意。 下一刻,卢璘提气开声,声音在才气灌注下,传遍整个圣院: “诸君!妖蛮即將夜袭圣院!” “所有人,立刻向考场中心集合,不要慌乱!” 整个考场,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考生从號舍中冲了出来,惊疑不定地看著场中卢璘的身影。 “卢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妖蛮夜袭?怎么可能!这里是圣院,有禁军把守!” “你是不是写策论写疯了?” 质疑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王景和顾清辞等一眾世家子弟,也排开眾人,走了出来。 冷眼看著卢璘,顾清辞更是毫不掩饰地讥讽道:“卢案首这是输不起了?想用这种荒唐可笑的理由,来扰乱考场秩序吗?” “国难当头,不思报国之策,却在此譁眾取宠,真是....” 顾清辞的话还未说完。 呜! 一声悽厉、苍凉的號角声,猛地从圣院之外传来! 紧接著! 轰!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的轰鸣,惨叫声席捲而来! 考场內所有的质疑与讥讽,戛然而止。 妖蛮,真的来了! 第288章 禁军听令! 悽厉的號角声尚未散尽,考场之內已经是混乱一片。 “啊!妖蛮!妖蛮杀进来了!” “救命!快跑啊!”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 无数考生面无人色,丟下笔墨,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顾清辞也是一脸煞白,身边的几个世家子弟更是乱了方寸,挤作一团,不知所措。 混乱中心,唯有卢璘,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沙盘,一幅清晰无比的动態图景,在脑海中瞬间展开。 三百个代表著妖蛮精锐的赤红色光点,正从东侧一处被暴力破开的墙体而入! 为首的那个光点,煞气最盛,直扑考场中心,正是妖蛮偏將! 卢璘猛然睁眼。 一股磅礴才气灌注喉间,厉喝一声,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听令!” “西侧號舍的考生,立刻退到主考台后!东侧的,向考场中心靠拢!不许乱跑,结阵自保!” 一声断喝,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慌乱的考生脑中嗡的一响,动作下意识的一滯。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著,李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吼:“听先生的!快!都动起来!” 张虎紧隨其后,拉著身边几个发懵的江州考生,迅速向中心区域移动。 有了带头的人,其余考生虽是半信半疑,但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也开始乱糟糟地跟著指令行动。 “卢璘,你以为你是谁?也敢在此发號施令?”顾清辞在一片混乱中,对著卢璘不屑冷笑。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东侧传来! 院墙被一股巨力轰然炸开,数十名妖蛮骑兵手持弯刀,咆哮著从缺口处涌入! 刚才还在嘲讽的顾清辞,整个人都愣住了。 妖蛮衝锋的路径,正是方才东侧考生所在的区域! 一马当先的妖蛮偏將不是別人,正是呼延。 呼延双眼血红,挥舞著弯刀,本以为会是一场屠杀。 可衝进考场后,却猛然一愣。 预想中人头攒动的区域,此刻竟空无一人! 考生已经在自己衝锋之前,提前一步完成了转移和集结,让自己全力一击,扑了个空! 怎么回事? 呼延眉头紧皱,来不及多想,眼神环顾四周,第一时间开始寻找卢璘。 这时,卢璘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衝著禁军去的。 “禁军听令!” 沙盘之中,呼延位置被死死锁定。 “敌军主將在东侧第三排號舍前!红色战甲,手持弯刀!射!” 话音落下。 嗖!嗖!嗖! 一直守在考场外围的禁军,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循著卢璘指令,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扑呼延而去! 呼延大惊,完全没料到自己刚一入场,位置就已暴露! 狼狈的在马背上翻滚躲避,几支弩箭擦著他的甲冑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 圣院之外。 柳拱与沈春芳率领的精锐,刚刚抵达。 可看到的却是禁军副统领方镇,正带著人马在墙外犹豫不决。 沈春芳一步上前,怒斥道:“方镇!你在等什么?妖蛮都打进去了!还不动手!” 方镇满头大汗,咬牙道:“沈公息怒!陛下有旨,务必保卢璘周全,但....但並未下令主动出击...” 话未说完。 里面,便清晰地传来了卢璘指挥声。 “....敌军主將在东侧第三排號舍前!射!” 柳拱和沈春芳同时一震,对视一眼,满脸惊骇。 “这....是璘哥儿在指挥战斗?”柳拱喃喃自语。 沈春芳眼中精光一闪,压下心中狂澜。 “果然觉醒了神通!” “別管他了!我们从西侧杀进去!” …… 考场之內,战局瞬息万变。 顾清辞等一眾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被衝散,在妖蛮骑兵的衝杀下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王景更是倒霉,被一名妖蛮士卒盯上,一把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救命!救我!”死亡恐惧下,王景发出求救声。 人群中的卢璘,瞥了一眼王景等人的处境,沉声下令。 “西侧禁军,救人!” 几名禁军得令,立刻上前,將那名妖蛮士卒逼退,救下了瘫软在地的王景。 另一边,呼延在躲过一轮箭雨后,终於锁定了那个站在场中,不断发號施令的人影。 不是別人,就是卢璘! 呼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不再理会其他考生,直接策马,朝著卢璘笔直衝去! “卢璘!跟我走!” 马蹄轰鸣,杀气扑面,弯刀直指卢璘头颅。 面对夺命一击,卢璘不退反进,迎著衝来的呼延,淡淡地开口。 “你身后,三步。”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呼延心头猛然一跳。 出於直觉,下意识地一偏头。 嗖!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弩箭,几乎是擦著呼延的头皮飞了过去,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呼延惊出一身冷汗。 再回过神来,看向前方时,卢璘已经被数名赶到的禁军甲士,严密地护在了身后。 呼延死死地盯著卢璘,牙关紧咬。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就在此时,考场的西侧和南侧,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柳拱与沈春芳,率领著两支援军,狠狠地扎进了妖蛮骑兵的阵型之中! 腹背受敌! 原本气势汹汹的妖蛮精锐,瞬间陷入了混乱。 呼延见势不妙,知道今夜想活捉卢璘,是不太现实了。 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疯狂,怒吼。 “撤!抓那些世家子弟!带不走卢璘,就带走这些人!” 得到命令的妖蛮骑兵,立刻转变目標,放弃了与禁军和援军的缠斗,转而扑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世家子弟。 惨叫声中,十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被粗暴地掳上马背。 呼延在撤退之前,回头死死地盯了卢璘一眼。 “卢璘,我记住你了!” 说完,呼延带著残部,裹挟著人质,迅速消失在东墙的缺口处,融入夜色中。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名妖蛮消失,整个圣院考场,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號舍,满地的血跡,和一群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的考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卢璘。 “先生!您……您简直是神了!”李明轩激动得满脸通红,衝到卢璘面前,语无伦次。 卢璘摆了摆手,示意李明轩不必多言。 转过身,迈步穿过狼藉的考场,径直走向柳拱和沈春芳处。 两人正站在不远处,脸带笑意看著卢璘。 第289章 九山河! 夜风吹过,卢璘一袭青衫,脚下却是尸与血。 柳拱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卢璘的胳膊,仔细打量了一番。 確认璘哥儿毫髮无伤后,悬著的心才终於落回肚子里。 “璘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妖蛮要来?还提前传出了消息?” 柳拱的问题,同时也是现场所有人的问题。 是啊! 卢璘怎么会得知妖蛮进攻,而且后续指挥战斗,就跟未卜先知一样。 这是怎么做的? 卢璘看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的考生和神色各异的禁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容我稍后.....”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沈春芳眯起了眼,笑了笑,挥手间才气纵横,布下了一道消音法。 “璘哥儿,这是你觉醒的兵家神通吧?” 柳拱闻言,猛地瞪大眼,回头看向沈春芳,又看向卢璘: “兵家神通?璘哥儿你....你真的觉醒了兵家神通?” “写出惊圣文章的是你?不是兵圣后裔陈家?” 卢璘点了点头,神色淡定。 沈春芳则早有预料,虽然激动,但没柳拱那般夸张。 “惊圣策论出世,引发天地异象,必有神通伴生。我只是没想到,这神通刚一觉醒,便已显露出如此威力。” 得到沈春芳的確认,柳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 卢璘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只好点头承认。 “正是。学生侥倖,觉醒的神通名为『九山河』,可观天下大势,察敌我动向。” “『九山河』……”柳拱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激动得浑身发抖,“这....这简直是战场上的神技啊!” 沈春芳的喜悦一闪而过,隨即皱起眉,神色凝重地告诫道:“璘哥儿,关於神通具体效用,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不要声张,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覬覦。” 柳拱也立刻反应过来,脸色凝重。 “夫子说得对,此事干係重大,尤其是宫中那位.....” 三人正低声交谈之际。 主考官周清源带著几名同考官,铁青著脸,匆匆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考场,和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周清源怒火直衝头顶,对著刚刚收拢部队的禁军副统领方镇厉声质问。 “方副统领!妖蛮是如何攻入圣院的?你们三千禁军是干什么吃的!” 方镇闻言满头大汗。 “下官失职!罪该万死!但....但妖蛮来得太过蹊蹺,仿佛提前知晓我军所有布防的薄弱点,直扑考场而来!” 此言一出,周清源的怒火一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是说....有內鬼?” 柳拱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此事稍后再议!周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清点考生伤亡,安抚人心!” 周清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立刻下令手下考官清点人数。 考场內一片混乱,考生们惊魂未定,清点工作进行的异常缓慢。 片刻之后,一名考官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到周清源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大....大人!少了!少了十七人!” 周清源心头一沉,追问道:“都是谁?” 考官颤声道:“基本....基本都是世家子弟!洛州王家的王景、汴州顾家的顾清辞,还有……还有西北陈家的陈明远……全,全都被妖蛮掳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考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沈春芳缓缓开口: “这不是巧合。妖蛮的目標本就是考场中的天纵之才,璘哥儿是他们的首要目標,而这些世家子弟,是备选。” …… 与此同时,京都城外,数十骑妖蛮正借著夜色疯狂奔逃。 马背上,十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被麻绳捆著,顛簸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 偏將呼延的脸上,没有半点得胜的喜悦,反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名心腹手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將军,没抓到那个卢璘,主將那边....” “闭嘴!” 呼延猛地一声怒吼,嚇得那手下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言。 “先带这些人回去!也算有个交代!”呼延咬牙切齿地说道。 被五花大绑在马背上的王景,早已没了平日的半分从容,此刻灰头土脸,惊恐地扭动著身体,颤声问道:“你....你们这些蛮子!到底要干什么?要钱吗?我家有的是钱!” 呼延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抓你们,自然有大用。没有你们这些金贵的少爷,我们部落里的族人,今年如何过冬?” 一旁的顾清辞强作镇定,冷声道:“我们可以谈!只要放了我们,你们要多少粮食布匹,我顾家都出得起!我以顾家的名誉担保!” “谈?” 呼延闻言放声大笑: “你也配跟我们谈?等你们什么时候坐上你们父辈的位置,成了朝堂诸公,才有资格跟我们谈!” “就像这次一样。” 最后一句轻飘飘,確然十几名世家子弟全部愣住了。 西北兵家后人陈明远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呼延勒住马韁,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怜悯眼神,扫过眾人,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 “没有你们大夏朝堂的內斗,你以为我们凭什么能这么轻易找到你们?” “没有你们的人里应外合,我们如何突破圣院防线?” 夜色下,呼延残忍笑声不断迴荡。 十几名大夏最顶尖的世家子弟,集体失声。 王景和顾清辞更是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 第290章 请陛下召见卢璘! 天色微明。 紫宸殿內,百官肃立,气氛肃穆。 主考官周清源跪於殿前,双手高举著一份奏摺,手腕颤抖。 昭寧帝接过奏摺,缓缓翻开。 殿內愈发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昭寧帝看到奏摺上写著: “卢璘,於会试,作传天下《大夏国运策》,惊圣《御敌安邦策》”的字样时,昭寧帝翻阅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凤目微微一凝。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礼部尚书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满面通红。 “陛下!此乃我大夏数百年未有之盛事!一科会试,竟能同时涌现传天下与惊圣两篇雄文!” “且皆出自卢璘一人之手!此子.....此子简直.....”礼部尚书激动到语无伦次,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兵部尚书紧隨其后,同样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据周大人奏报,妖蛮夜袭圣院之时,卢璘临危不乱,展现出惊世骇俗的指挥调度之能,疑似已觉醒兵家神通!” “臣恳请陛下,即刻召见卢璘!此子,或可解我京都之危!” 国子监祭酒鬍鬚颤抖,老泪纵横,颤声附和:“传天下已是世所罕见,惊圣更是史书未载!更兼觉醒兵家神通.....此子若非圣人转世,便是天降於我大夏的福星啊!”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再无一丝犹豫,齐刷刷跪倒一片。 “请陛下召见卢璘,以安社稷!”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吏部尚书跪在人群中,沉声开口:“陛下,臣有一言。卢璘此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实乃国之重器。但也正因如此,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恐引宵小覬覦,还请陛下务必周全护持!” 一番话,让朝堂气氛稍稍冷静。 龙椅之上,昭寧帝缓缓合上奏摺,环视跪伏於地的群臣。 “诸位爱卿所言,朕都知晓了。” “卢璘確是难得,朕自会妥善安排。” 昭寧帝语调平淡无波,让一眾朝臣都有些摸不准。 圣心究竟是喜是怒? 就在这时,柳拱自人群中走出,躬身一拜。 “陛下,臣还有一事稟报。此次妖蛮夜袭,来得太过蹊蹺,攻破圣院更是如入无人之境,恐怕...圣院內部,有人泄露消息,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变。 昭寧帝的视线扫过柳拱,最终定格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 “此事,朕会交由禁军都督府彻查。” “若真有內鬼通敌,朕必斩之,绝不姑息!” 说完,昭寧帝挥了挥手。 “退朝!” 百官叩拜,缓缓退出大殿,心中依旧波澜起伏。 昭寧帝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著紫宸殿深处走去。 回到了空旷的紫宸殿。 太监总管高要躬著身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余光偷偷打量著昭寧帝。 多日来因国事而紧绷的脸上,罕见地看到了鬆弛。 高要心里鬆了口气,不敢多看。 昭寧帝负手立於窗前,沉默了许久。 就在高要以为陛下会像往常一样,独自枯坐到深夜时,昭寧帝忽然开口了。 “高要,传膳吧。” 高要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忙应声:“是!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高要躬著身子,快步退出紫宸殿。 陛下....已经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用过膳了? 自妖蛮南下的消息传来,陛下日夜操劳,寢食难安,每次御膳房送来的饭菜,都只是象徵性地动上几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可今日..... 今天陛下竟然主动要传膳! 高要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卢璘! 定是因为卢璘! 此子连出两篇惊世雄文,更在危难之际指挥若定,退去妖蛮。 陛下心中欢喜,龙体宽慰,这才恢復了食慾! ........... 紫宸殿內,御膳很快便一一摆好。 精致菜餚散发著香气。 昭寧帝却没有立刻动筷。 让高要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端了起来。 而后举著酒杯,遥望著皇宫深处太庙所在的方向。 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轻声自语。 “太祖.....” “您见过卢璘这种人吗?” 话语中,带著若有若无的挑衅,以及......压抑不住的快意和期待。 说完,昭寧帝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放下酒杯,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若是连您,都对他束手无策。” “那这天下,兴许....真的要变一变了。” 凤目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明亮。 ............... 圣院一战,不过一夜。 天光微亮,整个京都已然沸腾。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传颂著昨夜圣院攻防战。 “听说了吗?昨晚妖蛮夜袭圣院,三千考生危在旦夕!” “何止是听说!我三舅家的表侄就在圣院外当差,亲眼所见!那场面,血流成河啊!”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卢案首站了出来!”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座皆惊。 “只见卢案首於万军丛中,临危不乱,舌战妖蛮,而后振臂一呼,指挥禁军与援兵,竟將那三百妖蛮精锐杀得丟盔弃甲,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卢案首还能指挥打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卢案首昨夜连作两篇惊世雄文,第二篇便是兵家策论,引动了兵家异象,觉醒了兵家神通!那是未卜先知,决胜千里的大能!” 一时间,“卢案首舌战妖蛮”“卢案首指挥若定退敌军”的传说,传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 与民间的狂热气氛截然不同。 太和殿內,气氛凝重。 早朝刚一开始。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眾世家官员,便齐刷刷地走出了队列。 扑通! 眾人集体跪倒在地,为首的礼部尚书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陛下!臣等子侄,皆是我大夏未来的希望,如今被妖蛮掳走,生死未卜!恳请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换回我朝的栋樑啊!” 身后一眾世家官员跟著叩首,哭喊声连成一片,大有昭寧帝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哪里是请愿,分明是逼宫。 “哼。” 一声冷哼,兵部尚书排开眾人,走了出来,脸上满是讥誚。 “所谓栋樑?若非卢璘临危指挥,你们口中的这些『栋樑』,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如今倒好,反倒成了要挟朝廷的筹码?”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满面悲愤。 “卢璘固然有功,但难道就能眼睁睁看著那十七条鲜活的人命不管不顾吗?他们都是我大夏的未来!陛下若是不救,寒了天下世家的心,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 好一顶大帽子。 直接將救人质,与天下世家的忠心捆绑在了一起。 一时间,殿內主战与主和两派,再次爭吵起来。 龙椅之上,昭寧帝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一双深邃凤目缓缓扫过下方神態各异的群臣。 最终,落在了队列末端,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卢璘。”昭寧帝淡淡开口。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卢璘身上。 “你怎么看?” 卢璘自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躬身一拜,不卑不亢。 “陛下,学生以为,人,是应当救的。” 第291章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 会试尚未放榜,卢璘便已官袍加身,立於太和殿的百官队列之中。 这在大夏开朝以来,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毕竟,自开朝以来,从未有人在会试中写出两篇雄文。 一篇《大夏国运策》传天下。 一篇《御敌安邦策》惊圣,甚至觉醒了兵家神通。 朝堂诸公,恨不得把卢璘放在眼皮子底下,生怕出了点什么意外。 卢璘此话一出,礼部尚书一派的官员脸上露出喜色。 可卢璘话锋一转。 “但,不能用割地赔款,用我大夏的国祚与尊严去救。” “妖蛮狼子野心,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得寸进尺,永无寧日!” 礼部尚书闻言,脸上喜色瞬间凝固,发出一声冷笑。 “说得轻巧!那依卢案首之见,该如何去救?总不能让你一人一骑,杀进妖蛮数万人的大营里,把人给带回来不成?” 满朝譁然。 所有人都看向卢璘,想看他如何应对。 卢璘却抬起头,迎著礼部尚书的视线,目光灼灼。 “若有必要,学生愿意一试。” 此言一出。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兵部尚书,也都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小子,是疯了吗? 礼部尚书更是愣在当场,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胡闹!” 柳拱心头猛地一跳,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出列。 “陛下!卢璘虽有兵家神通,但妖蛮大营守备森严,高手如云,孤身犯险,实乃下下之策!万万不可!” 卢璘转过身,对柳拱郑重地躬身一拜。 “柳阁老放心,学生並非莽撞,更不是孤身犯险。” 他直起身,环视眾人,朗声说道:“有兵家神通在,若能配合一支精锐死士,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成事!” 卢璘心里紧记著夫子的交代,並没有把“九山河”神通具体妙用明確说出来。 昭寧帝闻言,凤目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 “详细说来。” “是!” 卢璘从袖中取出一幅早已备好的简易地图,当著朝堂诸公的面,当堂展开。 这是一幅京都周边百里的军事布防图。 卢璘手指点在了城外一处山坳。 “妖蛮主力大营,便在此处。其营寨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分为三部。前锋营、主將中军、以及后勤輜重营。三营之间,各有甬道相连,但巡逻换防的间隙,在每日的丑时三刻,会有约莫一炷香的空当。” “而被掳走的王景、顾清辞等十七名考生,並未被关押在中军大帐,而是在大营最西侧,一处靠近马厩的独立营帐之中,由偏將呼延亲自看管,守卫约有五十人。” 卢璘每说一句,满朝文武的震惊便加深一分。 巡逻规律、关押位置、守卫人数...... 这....这简直就像他亲眼去过妖蛮大营一般! 这些消息,卢璘是从何得知? 难不成,这就是卢璘觉醒的兵家神通奥义所在? 吏部尚书喃喃自语:“这....这如何做到的?难道卢案首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兵部尚书激动地死死地盯著那张地图。 “若真如此....若真如此!此战,希望极大!” 礼部尚书脸色顿时铁青,死死地盯著卢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算.....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可万一失败了呢?这十七条人命,谁来负责?卢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卢璘缓缓转过身,迎著礼部尚书的视线。 “若救不回人质,学生愿以项上人头,向陛下、向诸位大人谢罪。” 殿內气氛为之一凝。 卢璘却继续说道,反將一军: “但若是救回来了,还请诸位世家给个交代!” “为何妖蛮能精准找到圣院?” “为何又能精准地在三千考生中,找到诸位公子所在?” “其中,是否有人....通敌卖国?” 殿內瞬间死寂。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眾世家官员,浑身剧震。 尤其是礼部尚书,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龙椅之上,昭寧帝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笑意。 “准奏。” “传朕旨意,调禁军精锐五百,即刻起,交由卢璘全权指挥。” 昭寧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殿下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卢璘挺拔的身姿上。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结果。” .................. 太和殿外,卢璘刚踏出殿门,便被柳拱一把拉住。 “璘哥儿,你跟我来!” 沈春芳不知何时已等在宫门外,见到二人,快步迎了上来。 三人並未回府,而是直接到了宫城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雅间內,柳拱一关上门,便忍不住满脸忧虑对卢璘开口说道:“璘哥儿,你小子,真是疯了!那是妖蛮大营!不是你家后院!” 沈春芳也跟著开口,神色凝重:“太和殿內的事,阁老都与我说了。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万一有个闪失....” “即便有兵家神通,可还是太冒险了.....” 卢璘为二人斟上茶,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夫子,柳老,学生心中有数。” 柳拱看著卢璘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小子,总是这样。 天塌下来,都能撑得住的样子。 回到柳府密室后。 卢璘为了让夫子和柳阁老安心,给两人解释其中原因。 展开一幅军事地图。 意念微动,兵家沙盘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卢璘將观察到的细节,一一复述。 “妖蛮大营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偏將呼延,因错抓世家子弟,未能完成活捉我的首要任务,已经被主將巴图当眾斥责,削了兵权。手下的那支精锐,如今军心不稳,怨气很重。” “更关键的是,学生通过沙盘,发现了这个。” 卢璘的手指,点在了大营一处隱蔽的角落。 “有一队人,定期会从这个密道出入妖蛮大营。他们穿著妖蛮的服饰,但举止言谈,分明是我大夏之人,而且是久居京都的贵人做派。” 沈春芳听得连连点头,听出了卢璘的意思。 “这想必就是內应了,到底是什么人暗中勾结妖蛮?” 卢璘点了点头。 “这些人出入大营畅通无阻,甚至能直接面见巴图。若非如此,妖蛮又怎会对我圣院的布防了如指掌?” 柳拱负手在密室中踱步,片刻之后,停下脚步,看向卢璘。 “若能抓住这些內应的现行....” “璘哥儿,你这一步棋,不止是要救人!” “你是要借营救之名,行釜底抽薪之实!將那些藏在朝堂里的蛀虫,连根拔起!” 卢璘微微一笑。 第292章 禁止交易! 当夜,子时。 京都城外十里,一处荒僻的山林之中。 五百名禁军精锐,已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夜色下满是肃杀之气。 副统领方镇快步走到卢璘面前,单膝跪地。 “卢大人!五百禁军精锐已全数到齐!末將方镇,听候调遣!” 卢璘环视著方镇以及眾將士面孔,沉声开口。 “此战,九死一生。” “诸位,可愿隨我,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寂静的林中,没有丝毫犹豫。 五百將士齐齐捶胸,发出雄浑怒吼。 “愿隨大人赴死!” 卢璘缓缓闭上双目。 心神瞬间沉入文宫之內的兵家沙盘。 一幅囊括了方圆百里的巨大立体图景,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妖蛮大营之內,灯火通明。 主將巴图正在主帐之中,与几名黑衣人密谈。 偏將呼延则独自一人在后营的帐篷里喝著闷酒,帐外关押著王景等人的木笼,只有寥寥数人看守。 营中的巡逻队伍,每隔一刻钟,便会换防一次,交接的瞬间,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防御空当。 所有情报,纤毫毕现。 卢璘猛然睁开双眼,开始下令。 “方镇听令!” “第一队,由东侧山壁的暗哨盲区潜入,目標,粮草輜重营,只许放火,不许恋战!” “第二队,於北侧正门製造佯攻,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妖蛮主力!” “第三队,隨我直插后营,解救人质!” “记住,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行动!” “遵命!” 方镇沉声应诺,手一挥,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 妖蛮大营,后营。 偏將呼延正心烦意乱地灌著烈酒。 木笼之中,王景、顾清辞等十七名世家子弟,此刻浑身伤痕,狼狈不堪。 王景哆哆嗦嗦地抓住木栏,哀求道:“將军....呼延將军....我家愿出十万两黄金赎我,求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呼延冷笑一声,將酒囊狠狠砸在地上。 “闭嘴!” “黄金?老子要的是军功!是战马!是粮食!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废物,早晚都是我们向你们大夏朝廷换取过冬物资的筹码....” 就在此时。 营外,北侧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接著喊杀声传来! 呼延猛地站起身,衝出帐外。 “怎么回事?” 一名妖蛮士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惊恐。 “將军!不好了!有....有大夏的军队偷袭!北门....北门快顶不住了!” 呼延大怒:“多少人?” 士卒颤声道:“不....不清楚!黑压压一片,火光漫天,来势汹汹!” 呼延正要提刀前往北门支援。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呼延浑身汗毛倒竖! 下一瞬,一支利箭,在帐帘掀起的瞬间,激射而来,直取他的咽喉! 呼延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悍將,反应极快,猛地侧身。 嗤! 利箭擦著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呼延惊魂未定,还未看清来人。 数十名身著禁军甲冑的黑影,便从四面八方杀出! 为首一人,一袭青衫,从容不迫。 正是卢璘! 呼延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卢璘!” “你怎么敢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卢璘淡淡一笑。 “你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卢璘身形已经暴掠而出,身躯在才气关注下,爆发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与力量! 一掌,隔空拍向呼延胸口! 磅礴才气匯聚於掌心,呼延怒吼一声,仓促应战,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斩向那道才气衝击。 轰! 气浪翻滚,將周围的营帐撕得粉碎! 可卢璘根本不给呼延任何喘息的时间。 第二掌,第三掌,接踵而至! 每一掌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点,精准把握呼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每一击落点,都是呼延防御最为薄弱的关节空门! 这些位置,都是兵家沙盘在战斗开始的瞬间,就已经为卢璘计算出最优的攻击方案! 不过十招! 噗! 呼延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卢璘缓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 “投降,或者死。” 呼延死死地盯著他,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杀了我!” 卢璘摇了摇头。 “你对我,还有用。” 挥了挥手,几名禁军立刻上前,用锁链將呼延捆了个结结实实。 木笼之中。 王景、顾清辞等人,看著眼前这顛覆认知的一幕,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这还是卢璘吗? 如战神降世,在万军从中,探囊取物般,只手擒获了凶名赫赫的妖蛮悍將! 顾清辞失神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卢璘……他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就在此时,卢璘心生感应,猛地转头看向营帐之外夜色。 “不好!” “有埋伏!” 话音未落。 数十道身手矫健的黑影,从营地四面八方涌出,將整个后营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同样身著妖蛮服饰,脸上带著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但一开口,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大夏官话。 “卢璘,你还真是难杀啊!” 带著恶鬼面具的首领,话语中带著戏謔。 卢璘心神一凛,却未见半分慌乱。 意念沉入文宫,兵家沙盘瞬间展开。 这数十名黑衣人的站位,在沙盘之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绞杀阵型。 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精准地卡在了禁军制式阵法的空隙处,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 一看就是对禁军的战法,了如指掌! “护住卢大人!” 副统领方镇怒吼一声,提刀便要上前。 刚一动,黑衣人中便有数道身影暴起,手中短刃划出弧线,精准地拦住了方镇和几名亲卫的去路。 叮叮噹噹! 只一个照面,方镇身边的几名禁军精锐,便已倒地! 这些黑衣人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实力远在寻常妖蛮之上! 面具人缓步走向卢璘,开口道: “卢案首,你以为你算无遗策?” “可你算到了,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会来这里吗?” 卢璘瞳孔微缩。 沙盘景象,在意念操控下,开始急速回溯! 时间,倒退回禁军集结出城的那一刻。 五百名禁军的行动轨跡,在沙盘上一览无余。 很快,卢璘便发现了异常! 队伍之中,有三名看似普通的士卒,在行进途中,其位置和动作,有过数次极其微小的、不合常理的停顿与调整。 这些应该就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號! 第293章 昭寧帝的后手! 紫宸殿。 昭寧帝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 面前的棋盘上,黑子已占据了大半江山,將零星的几枚白子围困其中。 在黑子最核心处,一枚棋子,上面清晰地刻著一个古朴的“定”字。 昭寧帝执起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才发出一声呢喃。 “太祖啊太祖,你留下的这些棋子,是该清理清理了。” 昭寧帝修长葱白的手指,轻轻捻起了那枚刻著“定”字的黑子,拿到烛火前,仔细端详。 “定国侯,太祖麾下第一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惜啊,忠的是太祖,不是朕。” 大夏开国之初,第一代定国侯隨太祖征战天下,立不世之功。 六代传承,如今的定国侯,依旧掌管著京畿防务与禁军调度的部分权力,是军方勛贵中一股根深蒂固的势力。 “这次勾结妖蛮,做的倒是隱秘。” 昭寧帝將那枚“定”字棋子,重重地按回棋盘。 而后,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黑子重重包围的腹地。 那个位置,正是代表著卢璘。 “可这是朕最满意的閒棋冷子,又岂能容你吃下....”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遥望著皇宫最深处太庙方向。 “太祖,你的手脚伸得太长了,朕若不斩断几根,如何逼你现身?” 殿外,太监总管高要轻手轻脚地走进殿中,生怕打扰到昭寧帝,静静地躬身侍立。 昭寧帝没有回头,开口道: “传朕口諭,让『影三』动手。” “务必保住卢璘性命,但要让他受些伤,真实一些。” 高要低声应诺:“奴婢遵旨。” 高要领命退下,紫宸殿,再次恢復了安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昭寧帝重新坐回棋盘前。 执起一枚白子,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这盘棋,朕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白子落下。 啪。 落子声中,正好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 妖蛮大营,杀机四伏。 就在卢璘锁定內鬼的瞬间,对面的恶鬼面具人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整个人突然暴起,一掌隔空拍向卢璘胸口! 掌风凌厉,发出刺耳的尖啸! 好快! 卢璘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劲风擦身而过,护体的才气被震得几欲碎裂,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一击落空,面具人攻势更盛,欺身而上,双掌如狂风骤雨,笼罩了卢璘周身所有要害! 卢璘咬紧牙关,不与他硬拼。 文宫之內,沙盘飞速运转,面具人下一步的动作、发力的方式、才气流转的轨跡,尽数被提前预判! 但身体的反应跟不上大脑的推演,卢璘在毫釐之间,堪堪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 砰! 一缕掌风扫过,卢璘身侧的木桩轰然炸裂成漫天木屑! 面具人越打越是心惊。 这小子,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鰍,自己的每一次攻击,明明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却总能被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前避开! “这就是你觉醒的兵家神通吗?.....果然名不虚传!” 面具人攻势一缓,发出一声冷笑。 “还未到进士境,就能和我抗衡?” “可惜,你的修为太弱了!” 话音未落,猛地一掌拍向卢璘面门,看似用尽全力! 实则佯攻! 沙盘瞬间给出了警示。 真正的杀招,来自背后! 卢璘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杀意已然贴近后心! 另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自己身后,手中匕首闪著幽光,直刺后心要害! 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黑衣人手腕! 噹啷! 匕首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卢璘惊险躲过一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沙盘的视角瞬间切换,锁定了射出那一箭的人。 是禁军队列中,一名面容普通的士卒。 此人一箭功成,便立刻垂下弩机,重新隱入人群。 这是....陛下的人? 面具人首领察觉到变故,彻底失去了耐心,怒喝一声! “杀!一个不留!” 十几名黑衣人不再犹豫,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朝著卢璘猛扑而来! 凌厉的杀机,瞬间將卢璘彻底淹没! 卢璘心头一沉,当机立断,厉声大喝。 “方镇!” “掩护我突围!目標,木笼!” “是!” 副统领方镇双目赤红,大吼一声,率领著剩下的禁军死士,毫不犹豫地结成一个简易的锥形军阵。 以血肉之躯,朝著黑衣人最密集的方向,狠狠地撞了过去! “为卢大人开路!” “杀!” 以命相搏! 噗嗤! 只一个照面,数名冲在最前方的禁军士卒,便被黑衣人手中短刃贯穿了胸膛。 但临死前,依旧死死地抱住敌人的身体,用自己的性命,为身后的同袍,为卢璘,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血路! 卢璘没有丝毫犹豫,直扑关押著王景等人的木笼! 轰! 一掌拍出,才气奔涌,木笼的锁链应声碎裂! “都给我跑!往北门方向跑!那里有我们的人!”卢璘一把將瘫软在地的王景等人拖了出来。 王景、顾清辞等一眾世家子弟,连忙朝著火光冲天的北门方向逃去。 混乱中,顾清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重重黑影包围,浴血奋战的卢璘,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想走?” 面具人见人质被救,彻底暴怒! 不再留手,周身猛然爆发出强大的才气波动,一股恐怖的威压,席捲全场! 大学士巔峰! “卢璘,今日你必死无疑!” 面具人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卢璘面前,一掌重重地印在了卢璘肩膀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卢璘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五臟六腑在这一击都已移位,剧痛让卢璘几乎昏厥。 “还不出手吗?”卢璘忍著剧痛,才气已经开始在《圣策九字》原稿上灌注了。 赌一把! 原稿太珍贵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面具人缓步走来,居高临下,掌心再次凝聚起才气,就要给卢璘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禁军的队列中暴起! 快如闪电! 之前那名射箭的普通士卒,手中一柄制式军刀,无声无息地斩向面具人的后颈! 面具人大惊,仓促转身格挡! 鐺! 刀掌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面具人竟被这一刀蕴含的巨力,震得后退了数步! 就是现在! 方镇趁机一把將地上的卢璘拖起,嘶声怒吼:“撤!保护卢大人撤退!” 残余的禁军立刻收拢阵型,將重伤的卢璘死死护在中央,朝著包围圈的缺口,奋力杀出! 夜色下,面具人与突然现身的士卒遥遥对峙。 第294章 影三! 夜色下的山林中,一行人奔逃而出。 终於,在前方一处约定的山坳接应点和之前的队伍匯合了。 王景、顾清辞等十七名被救出的世家子弟,正焦急地等候著,不时地朝著来时的方向张望。 当看到方镇等人浑身浴血、背著同样血染青衫的卢璘出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方镇背在背上的卢璘,此刻摇摇欲坠,面无血色。 “卢……卢璘?”王景第一个冲了上来,声音颤抖。 “你怎么....你怎么伤成了这样?我们....我们都已经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断后?” 王景看著卢璘肩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胸前大片的血跡,大脑一片空白。 顾清辞紧隨其后,死死咬著嘴唇,眼眶瞬间泛红。 混乱中,走之前最后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卢璘被数十名黑衣人重重包围,却依旧冷静指挥,沉著应战,为他们撕开一条生路。 他本可以自己先走的。 也完全可以不管他们的死活。 “我顾清辞……之前是小人!” 扑通! 在所有人注视下,汴州顾家天骄,这次会试榜首热门之一,顾清辞直挺挺地跪倒在卢璘面前。 而后,对著浑身是血的卢璘,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之前种种,是我有眼无珠,心胸狭隘!今日卢案首捨命相救,这份恩情,我顾清辞,我顾家,记下了!” 一眾世家弟子看著跪在地上的顾清辞,又看看被方镇搀扶著,连站立都勉强的卢璘。 羞愧、震撼、感激..... 扑通!扑通! 西北陈家的陈明远,洛州王家的王景....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去。 卢璘在方镇的搀扶下,勉强站稳,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轻轻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都是大夏的读书人,同窗一场,救你们是应该的,不必如此。” 卢璘语气平静从容。 眾人被禁军扶起,却依旧低著头,不敢去看卢璘。 这时,方镇清点完人数,走了过来,神色沉重地对卢璘低声稟报。 “卢大人,我们....我们折了六十个弟兄。” 卢璘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著血腥气,也带著一丝凉意。 卢璘低声道:“记下他们的名字,回京后,给陛下报功。” 方镇虎目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王景猛地抬头,神色大变。 “卢璘!我想起来了!我们在被关押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那个妖蛮偏將和手下抱怨!” “他说……他说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泄露了圣院的情报,他们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得手!” 陈明远第一个怒吼出声,双眼赤红:“没错,就是有內奸,到底是谁竟敢通敌叛国?” “难怪!难怪妖蛮能精准地找到我们藏身的位置!” “畜生!这种败类,就该千刀万剐!” 其余的世家子弟也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顾清辞更是咬牙切齿:“若让我知道是谁,我顾家与他不死不休!” 眾人七嘴八舌,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个隱藏在暗处的叛徒揪出来,扒皮抽筋。 听著眾人的怒吼,方镇脸上露出一声冷笑。 “不用这么麻烦。” 一挥手,几名禁军立刻押著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布条的黑衣人俘虏过来。 “从他们身上找证据就行。” 眾人眼睛顿时一亮,立刻围了上去。 方镇亲自上前,动作粗暴地开始搜查。 几乎是將那两个黑衣人从头到脚翻了个遍,连鞋底都没有放过。 然而,除了几把制式短刃,什么都没有。 方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信物,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该死!” 方镇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落叶纷飞。 “这些死士身上乾乾净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眾人也跟著失望起来,纷纷看向卢璘,想看看卢璘,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而卢璘此刻的状態,却有些诡异。 像是完全没有听到眾人的议论。 卢璘双眼微闭,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態,一动不动。 “卢璘?卢璘你怎么了?” 王景见卢璘模样不对,心中担忧,下意识地呼喊。 手臂却被方镇一把抓住。 方镇拦住王景,低声说道: “卢大人这是....在动用兵家神通。” “別打扰他。” 此言一出,整个山坳瞬间安静下来。 卢璘意识沉入文宫,兵家沙盘再一次在脑海中展开。 视角瞬间拉远,锁定在数里之外的战场上。 沙盘之上,代表著影三的光点,正在被另一个光点狠狠压制。 卢璘心神一动,视角继续拉近。 影三每一次出招,每一次闪避,都迅捷凌厉,毫无破绽,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术。 可戴著恶鬼面具之人却更加恐怖! 才气雄浑到了极点,一掌一式,势大力沉。 影三和对方的交战明显处於下风,肩膀处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跡,显然在刚才的对拼中吃了大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卢璘將心神灌注於沙盘之上。 “推演!给我推演他的破绽!” 文宫內的沙盘星辰急速旋转,疯狂燃烧著卢璘不断灌注的才气。 面具人的所有攻击路数、发力习惯、才气流转的轨跡,在沙盘中被一次次分解,重组,模擬。 找到了! 卢璘意识猛地一震! 面具人的攻击套路虽然凌厉霸道,但却有一个几乎致命的弱点。 每次他要蓄力发动重击之前,左脚都会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后撤开半步! 就是这个! 沙盘瞬间推演出数十种针对性的反击方案。 卢璘不再犹豫,將意念朝著影三所在的方向投射过去! …… 第295章 与国同休! 战场之上。 影三呼吸急促,握刀的手虎口已经开裂,鲜血顺著刀柄滑落。 强! 太强了! 对方大学士巔峰修为,仅差一步便能迈入大儒之境。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招,自己必死无疑。 不过影三的使命不是要和面具人决一死战。 卢璘安全脱困,他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就在影三准备以伤换取逃离空间之时。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下一招,佯攻面门,直击左肋。” 影三心中剧震。 是卢璘的声音! 这是兵家神通之效! “他会用右掌格挡,你趁机攻他下盘!”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根本没有时间给影三思考。 影三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卢璘! 怒吼一声,身形暴起,一刀劈向面具人的面门,刀势凌厉,看似用尽全力。 面具人果然发出一声冷笑,不闪不避,右掌抬起,雄浑才气匯聚,准备硬接这一刀! 就是现在! 影三刀锋一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避开对方的手掌,直刺其左肋! 面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招,仓促间只能扭身闪避。 影三却並未追击,而是完全按照脑中声音的指示,身形下沉,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对方的脚踝上! 咔嚓! 一声脆响,面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一个踉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一击得手! 影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彻底跟上了卢璘的节奏。 “退后三步。”影三毫不犹豫,抽身飞退。 果然,面具人刚刚稳住身形,便含怒拍出一掌,凌厉掌风几乎是擦著影三的衣角扫过,將他身后的一架武器车轰得粉碎! “左前方,进身,刺他右肩三寸!” “侧身,他要横扫!” “別管防御,全力攻他左腿膝盖!” 战场之上,形势瞬间逆转! 影三身影如同鬼魅,每一次出刀,每一个闪避,都精准到了极致,完全预判了面具人所有的动作! 面具人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自己明明已经变换了不同的打法,可对方总能在自己出招的前一刻,做出最完美的应对! 自己的所有攻击,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而对方的每一次反击,都刁钻狠辣,直指自己防御最薄弱的空门! 噗! 又一次交锋,影三的短刀在面具人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到底是谁?” 面具人彻底疯狂了,怒吼一声,身上才气全面爆发,打算用最纯粹的力量,拼死一搏! “为何能看穿我的招式?” 而卢璘早已通过沙盘,推演出了面具人最后的打算。 “他会诈败,引你追击,而后用藏在袖中的匕首,突袭你后心。” “装作中计,在他出手瞬间,反手一刀,斩他持剑的右臂!” 战场上,面具人怒吼著衝来,看似拼命,却在与影三错身的瞬间,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身形一软,朝著前方扑倒。 影三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上当,顺势追击,一刀刺向对方后心! 就是现在! 倒地的面具人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以为自己马上要得手。 猛地翻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幽黑匕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影三的心臟! 而迎接他的却是影三更加冰冷、更加迅捷的一刀! 反手一刀! 快如闪电! 噗嗤! 面具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持著匕首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鲜血狂涌而出! “啊!” 悽厉惨叫声,响彻夜空。 影三没有给面具人任何机会,趁机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胸口。 面具人被踢飞数米,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无力反抗。 影三迅速上前,眼神冰冷,手中短刀一划,乾脆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而后,立刻蹲下身,开始在面具人的尸体上摸索。 很快,一块温润的玉佩,从对方贴身的內衬中,被摸了出来。 玉佩上,只有一个古朴小字。 定! …… 与此同时。 “噗!” 卢璘猛地睁开双眼,才气和心神剧烈消耗下,整个人晃了晃,脸色苍白。 “卢大人!”副统领方镇大惊,连忙伸手將他扶稳。 强行催动沙盘,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推演与意念传导,几乎耗尽了卢璘所有心神。 此刻卢璘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周围的禁军死士见卢璘醒来,纷纷围了上来。 卢璘强打起精神,看到眾人这副模样,有些疑惑。 “怎么了?” 方镇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嘆了口气,略带愧疚: “卢大人,我们搜遍了这些刺客的全身,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信物。” “恐怕....恐怕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沉重。 他们拼上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最终却功亏一簣。 卢璘闻言,淡淡一笑。 摇了摇头: “不。” “马上就有了。” 眾人皆是一愣,完全没明白卢璘这句话的意思。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树林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现。 正是影三。 手中还提著那名恶鬼面具首领的尸体,大步流星地朝著眾人走来。 影三来到近前,將尸体隨意地扔在地上,而后对著卢璘抱拳行礼。 “卢大人,幸不辱命。” “此人已毙,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信物。” 说著,影三伸出手,將玉佩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被那块玉佩吸引。 当看清玉佩上的“定”字时,在场的所有禁军以及世家弟子们齐齐发愣。 “这是定国侯府上的信物?” “定国侯府的信物?”王景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呆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后的十几名世家子弟,也是满脸骇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北陈明远浑身颤抖,第一个出声反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定国侯府乃是太祖亲封的开国第一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是啊! 那可是定国侯府! 大夏王朝六百年,定国侯府就存续了六百年。 这可是军方勛贵中勛贵! 这样的人家,会勾结妖蛮? 可顾清辞死死地盯著影三手中的那块玉佩,摇头开口: “绝对不会有错....” “这玉佩....我见过。” “一定是是定国侯府身份信物,材质是北海暖玉,上面的『定』字,是开朝时太祖亲笔所题。” “做不了假。”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轰! 禁军副统领方镇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怒骂道: “好一个与国同休!” “原来是与妖蛮同休!” “这群猪狗不如的败类!就该诛九族!” 其他禁军將士同样怒目圆睁,刚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袍惨死。 结果,背后捅刀子的,竟然是他们平日里最敬仰的军方支柱! “诛九族!” “杀了这帮国贼!” 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唯有卢璘,陷入了沉思。 “与国同休.....” “还是与谁同休?”卢璘轻声低语。 所有人都看向卢璘。 王景最先忍不住,满脸不解地问道:“卢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与国同休,不就是与我大夏同休吗?还能有別的意思?” 卢璘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很多事目前都还只是猜测。 哪怕是真的也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转头看向影三,脸色凝重开口道: “你回宫之后,將此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报陛下。” “记住,一字不落。” “是。”影三对著卢璘躬身一拜,而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影三离开,卢璘才环视眾人,沉声开口。 “此事牵扯太大,已经超出了我等能够议论的范畴。” “真相如何,还是交给陛下圣裁吧。” 眾人闻言,也都渐渐冷静下来。 的確,定国侯府通敌,这已经是足以让整个大夏朝堂天翻地覆的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第296章 太祖! 就在此时。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火光连成一片。 柳拱和沈春芳带著大队人马,终於赶到了。 当看到现场的惨状,以及浑身是血,被人搀扶著的卢璘时,两人脸色瞬间大变。 “璘哥儿!” 沈春芳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卢璘的手腕,温和的才气立刻涌入卢璘体內,探查他的伤势。 当感知到卢璘体內五臟六腑皆有移位,左肩骨骼更是碎裂不堪时,沈春芳眼眶瞬间就红了。 猛地转头,怒视著一旁的方镇。 “五百禁军精锐!就是这么保护人的?” 方镇羞愧地低下头,单膝跪地:“末將无能!请沈公降罪!” “夫子,不怪方统领....”卢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慰沈春芳。 “你別说话!” “你这又是何苦……” 柳拱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卢璘这副悽惨的模样,心疼得直抽气,但更多的是庆幸。 拍了拍卢璘完好的另一侧肩膀。 “好小子!人没事就好!能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卢璘对著两位长辈笑了笑,而后將今夜发生的事情,从营救人质到遭遇埋伏,再到最后影三出现,缴获定国侯府信物的始末,简要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定国侯府”四个字时,即便是柳拱和沈春芳这等见惯了风浪的人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对於內奸的身份,两人都有所猜测。 可怎么猜测也不会联想到军中顶级勛贵定国侯府上去。 这可是与国同休,大夏顶级军方势力。 图什么呢? 柳拱负手而立,遥望著京都城的方向,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定国侯府....” “看来,这盘棋,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大得多。” 沈春芳恢復了往日的沉静,搀扶著卢璘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柳拱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卢璘。 “走吧,先回府。” ..........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柳府。 密室的石门缓缓关闭。 柳拱亲自守在门口,確保无人能够靠近。 沈春芳没有半句废话,扶著卢璘坐下,才气自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探入卢璘体內。 碎裂的肩骨,移位的臟腑,每一处伤势都让沈春芳心头一紧。 而后取出一枚散发著清香的丹药,餵入卢璘口中。 丹药化作暖流,与才气一同梳理著卢璘的身子。 柳拱和沈春芳对视一眼,见卢璘气息慢慢平稳,这才鬆了口气。 “定国侯府,是太祖开国时的第一功臣。” 柳拱缓缓开口:“初代定国侯隨太祖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太祖登基后,亲笔御赐『与国同休』四字。” 沈春芳接过话头,补充道:“但很少有人知道,初代定国侯,其实是太祖的影子,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太祖驾崩前,曾留下密旨,定国侯府世代为皇室效力,但....” “但效力的对象.....” 卢璘突然开口,打断了沈春芳的话。 “所谓与国同休,实际上是与太祖同休,对吗?” 柳拱和沈春芳同时一震。 沈春芳看著卢璘,点了点头:“是啊,定国侯府从一开始,效忠的就只有太祖一人。哪怕太祖已经驾崩数百年,他们依然在执行太祖留下的某些....指令。” 指令.... 卢璘闭上了双眼。 脑海之中,皇宫最深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太庙,再一次浮现。 太庙玄室。 还有那股冰冷、邪异、古老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气息..... 卢璘猛地睁开眼睛。 “太庙玄室……” “太祖,还活著?” 此话一出,密室內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柳拱和沈春芳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许久,柳拱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这个猜测.....我们也有,但从未敢说出口。” 沈春芳补充道:“太祖是大夏的开国之君,文治武功,震古烁今,其实力早已通天。若他真的以某种方式存活至今....那定国侯府今夜的所作所为,就全部说得通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们不是通敌叛国。”卢璘沉声开口,“他们是在执行太祖的命令。” “太祖想要的,恐怕不是一个安稳的大夏,而是.....” 话还没说完。 咚!咚!咚! 密室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柳府管家声音透过石门传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卢案首,立刻进宫!” 三人对视一眼。 柳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看来,陛下那边,也有动作了。” …… 与此同时,紫宸殿。 影三单膝跪地,將今夜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匯报。 “....属下赶到时,卢大人已被围困,身受重伤。恶鬼面具人实力极强,在大学士巔峰,属下本不是对手。” “但就在交战之时,卢案首的声音在属下脑中响起。” 昭寧帝端坐於龙椅之上,听到此处,凤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卢璘?” “是。” 影三点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卢案首,提前告知属下面具人所有的破绽和应对之法,每一次指示都精准无比。若非如此,属下绝不可能击败那人,更遑论斩下他的手臂,拿到信物。” 昭寧帝沉默了片刻。 兵家神通。 能於千里之外,指挥战局,甚至能將指令,直接投射入友军的脑海中。 这等神通妙用果然玄奥。 昭寧帝忽然问道:“卢璘当时的状態如何?” 影三回忆了一下,如实稟报:“属下带回信物离开时,卢大人脸色苍白如纸,接连吐了好几口血,看起来....伤得很重,几乎耗尽了心神。” 昭寧帝眉头微微皱起。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看来卢璘也不愿意甘当棋子,有自己的想法了....”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遥望著京都夜色。 以及夜色尽头,代表著太庙的方向。 “传旨。” “定国侯府通敌叛国,证据確凿!即刻查抄!定国侯及其所有嫡系,全部押入天牢,择日问斩!” “遵旨!” 影三领命,身形一闪,悄然消失在殿中。 紫宸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昭寧帝独自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太祖。” “您留下的这些棋子,朕会一个一个,亲手清理乾净。” 第297章 勛贵反弹! 天色微明。 整座京都城,却已彻底沸腾。 定国侯府,大夏开朝存续了六百年的顶级勛贵,一夜之间,被禁军查抄! 府门被贴上了封条,甲士林立,水泄不通。 连定国侯府这等与国同休的勛贵都出事了,其他军方勛贵怎么坐得住? 难不成这是圣上要拿勛贵们开刀的信號吗? 无数勛贵子弟积极奔走,叩响宫门,却被拦在外面。 ............... 太和殿內。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却前所未有的紧张。 卢璘一袭官袍,站在百官队列的末端。 数十道充满杀意的眼神,从武將勛贵的队列中投来,直直的盯著卢璘。 要不是在太和殿上,恐怕当场就会对著卢璘拔刀想向,將其碎尸万段。 柳拱立於文官之首,回头看了一眼,也明显能感受到勛贵们的敌意。 但看向卢璘时,却並未从卢璘身上看到半点慌乱。 “璘哥儿这个养气功夫倒是可以.....”柳拱回过头,把目光放在刚刚坐上龙椅的昭寧帝身上。 龙椅之上,昭寧帝凤目含煞,冷冷地扫过下方群臣,嗤笑一声: “六百年!” “大夏养士六百年,就养出你们这等忘恩负义、豺狼心性的孽障!” 昭寧帝开口第一句话,整个太和殿为之一静。 群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昭寧帝满是失望地在勛贵武將队伍中扫了一眼,继续开口道: “定远侯府世受国恩,如今竟勾结妖蛮?怎么,是嫌朕给的太多了?还是说.....你们也想尝尝黄袍加身的滋味? “朕倒想问问,妖蛮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天家贵胄还不够,非要朕把江山都双手奉上不成?” “连你们都要反,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是不是非要朕拎著剑,一个个砍过去,你们才肯收起那份狼子野心!” “世袭罔替的爵位餵不饱你们的野心?很好……那就把骨头嚼碎了,朕亲自餵给你们!” “传旨:定国侯府,勾结妖蛮,通敌叛国。” “罪名成立,即刻诛灭九族,剥夺其世袭罔替之爵位、封地。” 话音刚落。 “陛下!” 兵部侍郎,世袭武成侯猛然从队列中衝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定国侯府世代忠良,为我大夏镇守国门六百年!陛下仅凭一面之词,便要诛杀开国功臣满门?此举,与自断臂膀何异!这是要寒了天下勛贵的心吗?” 武成侯说完,身后十几名军方勛贵同时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 “请陛下三思!” “太祖遗训,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陛下此举,莫非是要废了祖制不成?” “若无铁证,我等不服!” 言辞激烈,已近乎逼宫。 朝堂之上,其余文官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昭寧帝更是冷眼看著,一双凤目快要吃人了。 就在此时,武成侯猛地转过头,望向了文官队伍末端的卢璘。 “陛下!臣以为,定是此子妖言惑眾!”武成侯伸手一指卢璘,厉声质问。 “一个黄口小儿,凭空捏造罪名,栽赃陷害定国侯府!其心可诛!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卢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昭寧帝,正要开口。 昭寧帝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卢璘。 “呵。”一声轻笑,自龙椅上传来。 “高要。” “奴婢在。” 太监总管高要躬著身子,快步上前。 “將东西,拿给诸位爱卿看看。” “是。” 高要转身,很快便捧著一个檀木匣子,回到了殿前。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匣子被当眾打开。 匣中之物,瞬间让武成侯等一眾勛贵的叫囂,戛然而止。 一块刻著古朴定字的暖玉。 以及....数封盖著妖蛮主將巴图私人印信的往来密信! “念。”昭寧帝淡淡开口。 高要拿起一封信,展开,尖细的嗓音把信上的內容念了出来: “巴图將军亲启:圣院布防图已附上,东墙薄弱,子时动手,万无一失。事成之后,活捉卢璘为首要,另,务必將洛州王氏、汴州顾氏等一眾世家子弟一併掳走,以为后用.....” “......京都城防,十防九空,大军若至,可直取宣武门。事成之后,云州、并州两地,划为封地,牛羊布匹,岁岁朝贡,永以为好....” 信中內容,触目惊心! 如何泄露圣院布防,如何安排夜袭路线,甚至连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大夏疆土,都写得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武成侯等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但仅仅片刻之后,武成侯便咬紧牙关,再次开口。 “偽造的!这都是偽造的!” “定国侯府世代忠良,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必是有人设局栽赃!请陛下彻查此事真偽,还定国侯府一个清白!” “没错!定是栽赃陷害!” “请陛下彻查!” 其余勛贵纷纷附和,死不认帐。 紧接著,一名老侯爷更是涕泪横流,悲声喊道: “陛下!就算定国侯府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可罪不至诛九族啊!此例一开,我大夏军方人心惶惶!今日是定国侯府,那明日....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这些为大夏流血流汗的老骨头了?” 这句话,终於道出了勛贵们內心的恐惧。 他们不是在为定国侯府鸣冤。 他们是在自保啊! 今日拿定国侯府开刀,明日是不是就轮到他们呢? 龙椅之上,昭寧帝凤目中透出一丝寒意。 “朕若真要对军方开刀,何须如此麻烦?” “尔等若是身家清白,自然无事。” “可若是谁心中有鬼....那就莫怪朕,不念旧情了。” 殿內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礼部尚书,突然出列。 “陛下,臣有浅见。” 礼部尚书躬身一拜,缓缓开口:“定国侯府之事,兹事体大。为安军心,陛下或可暂缓诛九族之令,先將定国侯一脉尽数打入天牢,待殿试之后,再做定夺,也好给天下勛贵一个交代。” 这番话,看似是在调和,想给勛贵们一个台阶下。 可“殿试之后”四个字,却让柳拱和卢璘同时心头一动。 昭寧帝闻言,短暂陷入了沉默。 就在武成侯等人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稍稍鬆了口气时。 昭寧帝忽然话锋一转。 “准。” 一个字,让勛贵们心中一喜。 可下一句,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传朕旨意。”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著殿下神態各异的群臣。 “今科殿试,提前至三日后举行!” “朕,將亲自监考!” “所有勛贵子弟,凡参加殿试者,其成绩,將与尔等家族日后之荣辱待遇,直接掛鉤。” 第298章 打王鞭! 下朝后,百官自太和殿內鱼贯而出,但大多各走各的,三三两两接头閒聊的都少见。 接著,便是以武成侯为首的一眾军方勛贵,个个面沉如水,脚步沉重的走出来。 柳拱站在宫门处,目送著勛贵远去,眉头紧锁。 “阁老,我们.....”卢璘走到了柳拱身边。 柳拱回头,看了眼卢璘略带苍白的脸色:“你先回府好生休养,朝堂上的事,有老夫在。” “这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卢璘望著勛贵的背影。 柳拱冷哼一声。 “一群被圈养坏了的虎狼,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陛下要动他们,自然要齜牙咧嘴。” “只是没想到,陛下这次,竟如此雷厉风行。” …… 武成侯府,密室。 十几名大夏朝最顶尖的军方勛贵齐聚於此,个个都是侯爵之尊,跺一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砰!”一名相对年轻的侯爵一拳砸在桌上,满脸涨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定国侯府六百年忠良,陛下竟然凭著一个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就要將其满门抄斩!这是昏君所为!” “什么狗屁密信!谁知道是不是和卢璘串通好了,偽造出来陷害忠良的!” “没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附和声此起彼伏,整个密室都是叫骂声,言语间根本听不到半点对圣上的忌讳。 “都给本侯闭嘴!” 首座之上,武成侯猛地一拍扶手。 密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这位军方勛贵中,仅次於定国侯的武成侯。 武成侯环视眾人,嘆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们以为,陛下真的只是在针对定国侯府吗?” 眾人一愣。 武成侯摇头,眼中满是担忧: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提前殿试,將成绩与家族荣辱掛鉤....这是阳谋啊!” “陛下这是要当著天下人的面,告诉所有人,我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勛贵,养出来的都是一群废物!这是要用新贵,来取代我们!” “这是要换血啊!” “他要將太祖爷留下的基业,连根拔起!” 所有勛贵闻言集体失声。 其实很多人之前都往这方面想过。 但毕竟荣华富贵了几百年,还没有从大梦中醒过来罢了。 如今,被武成侯揭开了麵皮。 一个个面如死灰,满脸忧色。 今日是定国侯府,明日,就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家。 许久,才有一名年长的老侯爷颤巍巍地开口。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是啊,总不能就这么等著,被圣上一个个清算掉吧? 武成侯站起身,扫了一圈眾人: “陛下既然划下了道,我们就必须接著。” “他想用殿试来打我们的脸,那我们就偏不能让他如愿!” “传令下去,三日之內,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儒、最有名的文宗,全都请到府上!把所有可能考到的题目,全都给那群小兔崽子们押一遍!” “这次殿试,许胜不许败!” 一名侯爵皱眉道:“可卢璘此子....他连惊圣文章都能写出,我们府上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武成侯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比不过,就不会想別的办法吗?” “他不是在妖蛮大营受了重伤吗?一个连笔都快握不稳的废人,还怎么写文章?” “派人去『慰问』一下,让他伤得更重一些,重到下不了床,看他还如何参加殿试!”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这的確是个办法。 只要卢璘不能参加殿试,那他们勛贵子弟,便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其二。” 武成侯竖起第二根手指。 “定国侯府的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查清楚,那晚在妖蛮大营,到底发生了什么!” “影三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拿到了所谓的『信物』?” “还有那些黑衣刺客,当真是定国侯府的死士吗?” “此事处处透著蹊蹺!若是陛下设局,我们必须找到证据!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下人看清陛下的真面目,才能自保!” “没错!必须查!” “若是陛下栽赃,我等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太庙前,请太祖皇帝的牌位出来评评理!” “可……若是真的呢?”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弱弱响起,“万一定国侯府,真的通敌了呢?”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 武成侯瞥了那人一眼,冷冷开口。 “是真的,那也只能当它是假的。” “定国侯府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教你们吧?” 眾人心中一凛,再无人敢有异议。 “这第三嘛....” 武成侯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密室最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老者。 这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侯爷,爵位不高,但辈分却是全场最高。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老侯爷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要废祖制,要动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拦不住。” “但,总有人能拦得住。” 老侯爷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武成侯躬身一拜。 “还请老侯爷示下。” 老侯爷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古朴,上面没有字,只刻著一道横贯天地的鞭痕。 “打王鞭....” 武成侯看到令牌,呼吸都为之一滯。 “这是....太祖爷御赐,监察皇族,上可打昏君,下可斩佞臣的....打王鞭!” “它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遗失了吗?” 老侯爷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派人,將此物,送去太庙。” “就说,昭寧不尊祖制,意图霍乱朝纲,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太庙....自会定夺。” 话音落下。 整个密室,落针可闻。 武成侯双手颤抖地捧起“打王鞭”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转过身,面对眾人,眼中再无半分慌乱。 “诸位,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第299章 太庙异动! 城外五十里,妖蛮大营。 主帐之內,气氛压抑。 主將巴图铁青著脸,看著手中刚刚送来的密信,上面寥寥数语,写的都是定国侯府被连根拔起的消息。 咔嚓。 巴图猛地一攥拳头,密信在掌中化为齏粉。 “废物!”一声怒吼,巴图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 轰! 厚重桌案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成,还害老子损失了一支精锐!” 巴图咆哮著,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帘帐掀开,两名妖蛮將领脸带怒气地冲了进来。 其中一人满脸虬髯,身材魁梧,衝著巴图便喊:“主將!定国侯府都完了!大夏朝廷必然有了防备,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撤军回草原,否则等他们援军合围,我们就走不了了!” 另一名独眼將领闻声,立刻反驳:“放屁!我们十万儿郎南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传出去,我们还有何顏面立足於草原!主將,不能撤!我们应该趁著大夏京都空虚,直接攻城!” “攻城?你拿什么攻!我们的內应都没了!” “没了內应,就不能打了?我妖蛮的勇士,何时需要靠大夏的软骨头!” 两人爭执不下,几乎要当场动手。 “都给老子闭嘴!”巴图一声怒喝,制止了两人的爭吵。 扫了两人一眼,走到沙盘前,冷笑一声。 “撤军?笑话!” “老子带著十万儿郎南下,难道就为了抢几个世家子弟,然后空手而归吗?” 主张撤军的虬髯將领满面忧色:“可是主將,大夏那边已经有了防备,定国侯府的线也断了,咱们孤军深入,若是久攻不下,粮草耗尽,恐有不测啊!” 巴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谁说內应没了?” “老子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你们以为,老子的大营是这么容易闯进来的吗,是乾乾净净回去的吗?” 此言一出,帐內两名將领全都愣住了。 巴图挥了挥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带进来。” 一名亲卫领命而出,片刻之后,带进来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 此人虽然穿著妖蛮的服饰,但摘下兜帽后,露出的却是一张大夏人的脸,举止言谈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贵气。 “见过巴图將军。” 蒙面人向巴图行了一礼。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巴图沉声问道。 蒙面人躬身回道:“回將军,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在京都布置妥当。” “大夏皇帝已经下令,三日后提前举行殿试。届时,京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太和殿与圣院,城中守备必然会调往宫城,正是我们发动总攻的最佳时机。” “而且,小的已经在宫中安插了我们的人,可以里应外合,为大军打开宫门!” 听到这话,原本还爭执不休的两名妖蛮將领,脸上露出了狂喜。 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沙盘之上,手指直指京都皇城的位置。 “好!” “传我將令!全军休整三日!” “第三日子时,发动总攻!目標,大夏皇宫!圣院!” “这一次,老子要让大夏血流成河!要让那个女皇帝,跪在我的马前求饶!” …… 与此同时,京都,柳府。 密室之內,气氛稍显凝重。 柳拱、沈春芳、卢璘三人围坐桌前。 “今日朝堂上的局面,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柳拱率先开口,忧心忡忡:“勛贵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都清楚定国侯府的事是真的。他们只是害怕自己也被清算,所以才抱团反抗。” 沈春芳嘆了口气:“这是困兽之斗。陛下越是强硬,他们的反弹就越是激烈。” 卢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夫子,柳老,学生有一事不明。” “陛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突然下令提前殿试?甚至將殿试的成绩和其他掛鉤....” 沈春芳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 “璘哥儿,有些事,本不该这么早让你知道。” “关於殿试,其实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秘辛。” “这是太祖皇帝当年留下的手笔.....” 卢璘心头一动,坐直了身子。 沈春芳继续说道:“大夏每一科的殿试,都不单单是一场考试。在殿试放榜之前,所有新科进士,都会被带到太庙,进行一场极为隱秘的仪式。” “这场仪式,名为『问天』。” “据说,这是太祖皇帝用来筛选可用之才的手段。只有通过了『问天』仪式的人,才能被朝廷委以重任。” “至於这仪式具体是什么,又如何进行,歷代以来,除了皇帝本人,无人知晓。” 问天? 卢璘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其中透著一股诡异。 就在此时! 卢璘心神猛的一震! 文宫之內,“九山河”兵家沙盘,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行展开! 沙盘之上,代表著京都城的版图清晰浮现。 而位於皇城最深处,代表著太庙所在的区域,原本笼罩的迷雾,此刻正剧烈地翻涌、搅动! 一股古老、苍茫、甚至带著一丝恐怖的气息,在翻涌的迷雾中若隱若现,穿透了沙盘的阻隔,直刺卢璘的心神! 卢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猛地站起身,失声开口。 “不好!” “太庙那边有异动!” 第300章 太祖执念! 柳拱和沈春芳同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 “璘哥儿,你说什么?”柳拱一步上前,紧紧盯著卢璘,“太庙?你怎么会知道太庙有异动?” 沈春芳也顾不得卢璘的伤势,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璘哥儿,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妄言!” 卢璘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文宫深处那股心悸感,到现在依旧没有消散。 不是错觉。 而是“九山河”在示警! 一股气息,古老、霸道、和昭寧帝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但又不同。 “是兵家神通的感应。” 卢璘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正在太庙甦醒,沙盘上的迷雾正在剧烈翻涌,前所未有!” 柳拱和沈春芳对视一眼,满脸骇然。 兵家神通不会无故示警。 “勛贵....”柳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们真的敢去惊动太庙!” 沈春芳同样神色凝重:“疯了!他们都疯了!太祖留下的规矩,他们也敢去碰!” 柳拱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行,我得立刻进宫面圣!”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柳阁老!”卢璘叫住了他,“现在去,恐怕已经晚了。” 沙盘中,那股气息的攀升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此时此刻,恐怕已经..... 柳拱闻言,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 与此同时。 深夜子时,京都,太庙。 夜色如墨。 以武成侯为首的十几名军方勛贵,身著素服,面容肃穆,一步步走在通往太庙的路上。 一路上,竟无一名禁军上前盘问阻拦。 寂静,笼罩著太庙所在的区域。 古老的石兽雕像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於,眾人停在了太庙朱红色庙门前。 武成侯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准备推门。 还没等他双手接触到门上。 吱呀一声! 庙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向內开启。 门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有神龕最深处,供奉著太祖牌位的地方,隱约闪烁著一点微弱的烛火。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让所有勛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侯爷.....”一名年轻侯爵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武成侯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进去。” 眾人硬著头皮,跟隨著武成侯和那名年长的老侯爷,走进了太庙供奉大殿。 殿內空旷,只有脚步声迴荡。 老侯爷颤抖著双手,从怀中捧出黑色的“打王鞭”令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神龕前。 將令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太祖的牌位之下。 而后,双膝跪倒,重重叩首。 “太祖在上!不肖子孙叩见!” 身后,武成侯等一眾勛贵,齐刷刷跪倒一片。 老侯爷抬起头,老泪纵横,泣声喊道:“太祖在上,子孙不孝!今有昭寧不尊祖制,宠信奸佞,意图顛覆祖制,诛杀功臣之后,动摇国本!” “还请太祖显灵,护佑我等,为大夏江山,主持公道啊!” 话音刚落。 呼! 整个太庙之內,平地捲起一阵微风! 供桌上的烛火猛然暴涨数尺,熊熊燃烧,將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所有勛贵的脸,都在这诡异的火光下,变得惨白。 “这....这是....”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供桌之上,黑色的“打王鞭”令牌,突然悬浮而起! 嗡! 令牌通体绽放出刺眼夺目的光芒,一道道古老繁复的符文在鞭身上流转浮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轰然降临! “何人,惊扰朕的沉眠?” 一道苍老、威严、却又霸道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又仿佛从九幽之下,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所有勛贵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噗! 噗嗤! 十几名侯爵,竟被这一句话,震得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七窍之中都有血丝渗出,一个个瘫软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就是太祖之威!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非凡人所能承受! 武成侯强忍著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颤抖著开口:“太祖爷....太祖爷在上!后世子孙....武成侯叩见!” “今有昭寧帝,不尊祖制,听信卢璘妖言,欲废除世袭罔替,清算功臣后裔!定国侯府六百年忠良,已被满门下狱!” “恳请太祖,主持公道!” 虚空中,沉默了片刻。 威严声音再次响起: “公道?” “尔等这些不肖子孙,躺在朕打下的江山上,作威作福了数百年,如今跟不上大夏的脚步,就想起朕来了?” 一句话,让所有勛贵,集体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太祖显灵之后,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训斥? 一名年轻的侯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差和威压,忍不住抬头,惊恐地望向身旁的老侯爷。 “老...老侯爷....太祖爷他....他还活著?” 老侯爷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著,低声解释道:“不是活著...是执念....” “太祖爷当年一统天下,为防后世子孙不成器,君王行差踏错,便將自己的一缕至强执念,封印在这打王鞭之中!” “用以监察皇族,约束君王!” “只要打王鞭在,太祖的意志,便与大夏国运同在!” 原来如此! 眾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六百年来,无人敢动摇太祖定下的规矩! 虚空中的声音,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知道了,退下吧。” 退下? 这就完了? 武成侯等人心中一急,完全琢磨不透太祖的意思。 老侯爷连忙再次叩首,急声喊道:“太祖!昭寧倒行逆施,三日后便要以殿试为名,行废黜我等之实!还请太祖降下旨意,制衡昭寧,以安臣子之心啊!” 可这一次,虚空中再无回应。 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压,也在缓缓退去。 供桌上,悬浮著的打王鞭,金光寸寸熄灭,符文隱没不见。 最终。 啪。 令牌失去光彩,掉回了供桌之上。 整个太庙,瞬间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武成侯等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面面相覷。 太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准了? 还是没准? 如果准了,太祖爷到底会怎么出手? 第301章 问天仪式! 回到武成侯府密室的十几名勛贵瘫坐在椅中,个个面如金纸,气息萎靡。 太庙中,太祖爷的威压即便已经散去,但余威依旧给他们神魂极大的振动。 许久,才有几位先前並未同去太庙的侯爵,看著武成侯等人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侯爷,太庙那边....情况如何?太祖爷他老人家....怎么说?” 武成侯还未开口,老侯爷便颤巍巍地抬起头开口道: “不用担心。” “太祖爷,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他亲手打下的基业,被毁掉。想必,过不了两日,宫里就会有消息传来。” 此言一出,密室中气氛稍稍缓和。 另一名侯爵跟著点头:“也只能等了,至少...至少太祖爷知道了有这么回事。” 眾人纷纷附和。 “没错。” 武成侯强撑著坐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附和道:“打王鞭激活了,太祖爷肯定会出手的,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 说著,武成侯环视眾人,加重了语气: “再说了,就算太祖爷不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只要他老人家肯出面,至少也能制衡圣上!这对我们来说,就够了!” 是啊,他们要的本就不是让太祖废帝。 只要能让圣上投鼠忌器,不敢再对他们这些勛贵下死手,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且他们口中喊著太祖爷,自称子孙后代,也是为了亲近。 大夏子民,有一个算一个,都可以算得上太祖爷的子孙。 但到底比起圣上和太祖爷之间的血脉关係还是要远一层。 武成侯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冷意。 “不过,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太祖爷身上。殿试在即,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几日,我已经请来了京都最有名的三位大儒,轮流给府上那些不成器的小子们押题、讲解!” 一名侯爵好奇地问道:“武成侯,不知您请的是哪三位大儒?” 武成侯闻言,略带得意地笑了起来,声音也比刚才大了几分: “礼部侍郎张文渊、国子监博士李清风,以及隱居多年的大儒钱穆之!” “这三位,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著作等身?有他们亲自下场指点,就算我们那些小子再不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眾人闻言,纷纷发出讚嘆。 “还是侯爷有办法!” “这三位大儒,等閒人可是请都请不动的!” 密室內的气氛愈发热烈,一扫之前的阴霾。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手下匆匆走进密室,快步走到武成侯身边,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武成侯本就带著笑意的脸,听完匯报后,笑容变得愈发得意。 眼睛一亮,挥手让心腹退下。 而后环视眾人,开口道: “诸位,还有一个好消息。” 顿了顿,卖足了关子,才缓缓开口:“我派人查了卢璘的底细,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此子极爱吃腊猪脚,几乎每餐必有.....” 一名年轻侯爵闻言,瞬间会意,兴奋地一拍大腿。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从这里下手?” 武成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错。”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盯上了柳府每日採买的渠道。只要在食材上稍稍做点手脚,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一直沉默的老侯爷,此刻却面露担忧,迟疑地开口:“此事....若是败露,我们恐怕...” “败露?” 武成侯一声冷笑,打断了老侯爷。 “怎么可能败露?” 站起身,脸上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態。 “我用的是从北境重金购来的『蚀骨散』!”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根本无法察觉。发作极为缓慢,中毒者会在三日之內,逐渐感到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最终五臟六腑衰竭而死!” “就算是大儒用才气探查,也只会以为是旧伤復发、积劳成疾!” 武成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眾人,笑容愈发狰狞。 “更妙的是,卢璘在妖蛮大营本就受了重伤,五臟皆有损伤。这毒一下去,只会让人觉得是他自己伤势恶化,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这番话说完,密室內再无半分疑虑。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便是天衣无缝!” 年轻侯爵更是抚掌大笑。 “卢璘此子虽有才华,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给圣上当刀,就该有这等觉悟....” 武成侯满意地环视眾人,重新坐回首位。 “诸位,只要卢璘一倒,其他学子考生大多是世家勛贵,后面的帐可以慢慢算.....” “到那时,圣上就算再不甘心,也得乖乖认输!” .............. 与此同时,紫宸殿內。 昭寧帝独自一人立於窗前,遥望太庙方向。 精致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焦虑。 太监总管高要侍立一旁,垂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高要能明显感觉到,陛下此刻的心绪极为复杂。 这般模样,自他侍奉陛下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 “高要。”昭寧帝忽然开口。 “太庙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影卫早已將昨夜之事尽数稟报。 子时,武成侯等十几名勛贵秘密进入太庙,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开。 期间,太庙內有强光闪烁,威压盖顶,疑似太祖执念甦醒。 高要躬身回道:“回陛下,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与往日无异。” 昭寧帝闻言,凤目中闪过冷冽。 “果然....打王鞭被激活了....” 高要小心翼翼的探问:“陛下,那我们....” “不必理会。” 昭寧帝摇头,发出一声冷笑。 “一群蠢货,真以为有太祖撑腰,就能翻天不成?” 说完,挥手让高要退下。 殿內只剩一人后,昭寧帝缓缓转过身,走到御案前。 摊开一卷古旧捲轴。 捲轴之上,密密麻麻记载著歷代问天仪式的细节和过程。 昭寧帝视线扫过捲轴上的內容,面色愈发阴沉。 所谓的“问天”,表面上是太祖用来选拔可用之才的手段。 实则,是在每一个通过殿试的新科进士心中,种下一道心魔。 这道心魔,会隨著他们官阶的攀升而一同成长。 直到他们位高权重,手握一方权柄之时,心魔便会彻底爆发。 爆发了,会如何? 会让他们在每一个关键的抉择时刻,身不由己,只能听从太祖的意志行事。 除非他们能突破到大儒之境,以冲关才气衝破心魔。 否则,这一辈子,都只是太祖的傀儡! 这,就是大夏六百年来,无论帝王更迭,朝堂格局却始终未变的根源! 位高权重的大臣,世袭罔替的勛贵,他们以为自己在效忠皇帝,效忠大夏。 实则,效忠的只是太祖一道阴魂不散的执念! 所以,她才要提前殿试! “真的只是执念吗?”昭寧帝深呼一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自己才要赶在“问天”仪式之前,先一步培养出一批真正的班底! 可要如何破除『问天』? 毕竟是太祖亲自设下的手段…” 第302章 腊猪脚! 就在此时。 殿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陛下!柳府有异动!” “武成侯府的人,盯上了柳府每日採买的渠道,疑似要对卢璘下手!” 昭寧帝面色骤变,猛地站起。 “混帐!他们竟敢!” 黑影低声询问:“陛下,要不要立刻派人保护卢璘?” 昭寧帝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 “若是朕现在派人保护,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警觉。” 昭寧帝重新坐下,脸上已恢復了冷静。 “传令下去,让影卫暗中盯紧柳府。” “一旦发现有人对卢璘下毒,立刻拿下!” “但在此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黑影领命,躬身退下。 紫宸殿再次恢復了安静。 昭寧帝看著窗外,凤目之中已是杀机凛然。 …… 清晨,柳府。 天光微亮,雾气蒙蒙,柳拱叫住了正要去前院安排杂事的管家。 “老许,等一下。” “阁老,您吩咐。”老许躬身。 柳拱看了一眼卢璘房间的方向,开口道:“璘哥儿伤得不轻,身子骨正是需要养的时候。你去採买些滋补的食材,尤其是他爱吃的腊猪脚,挑最好的买。” “哎,老奴省得。一定办得妥妥当帖。”老许连声应下。 “去吧,多带两个人,路上仔细些。”柳拱挥了挥手。 老许领著两名健壮的小廝,提著菜篮出了府门。 初秋的京都街道,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叫卖声、寒暄声不绝於耳,满是烟火气。 老许穿行在人群中,和熟悉的摊贩打著招呼。 丝毫没有察觉到,街角茶楼的二楼窗边,以及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有几双眼睛,正紧紧盯著他们主僕三人。 ............. 武成侯府,密室。 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侯爷,柳府的管家出门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嗯。” 武成侯笑了一声,脸上满是轻蔑。 “知道了。” “记住,手脚乾净些,不能留下任何破绽。一个寒门泥腿子,也配当陛下的刀?” ......... 街市上,老许径直走到了常去的那家肉铺。 “张屠户,生意兴隆啊!” “哟,是许管家啊!您今儿来得巧!”肉铺老板满脸堆笑,麻利地擦了擦手,从肉案下提出一串色泽油亮的腊猪脚。 “看看这批货,刚从南边运来的,顶好的货色!您之前提过一嘴,特意给您留著的。” 老许凑上前,仔细地闻了闻,又用手捏了捏,满意地点头:“不错,正是这个成色。给我来两只。” “好嘞!” 在张屠户低头砍猪脚的瞬间,余光和人群中一个卖货郎打扮的汉子飞快地交匯了一下。 货郎汉子微不可察地頷首,又继续吆喝起来。 肉铺斜对面,一间当铺的屋顶之上。 一道黑影,静静地伏在那里。 影五將这一切尽收心底,一动不动,唯有右手,在身后做了个隱晦手势。 巷子另一头,一名正在修补车轮的匠人,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目標已確认,继续监视。” 老许提著包好的腊猪脚,又带著小廝去了几家常去的店铺,採买新鲜的蔬菜、鱼鲜,以及几味温补的药材。 每到一处,暗中窥伺的人始终紧隨其后。 而更外围,影卫的包围圈,將这些人全部笼罩在內。 老许最后来到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掌柜的,还是老规矩,配一副温养气血的方子。” “老许您放心。” 掌柜的是个乾瘦的中年人,手脚很是麻利,迅速將黄芪、当归、枸杞等药材一一称好,用油纸包起来。 就在老许低头检查另一包药材的成色时。 掌柜的左手看似隨意地在柜檯下一抹,右手接过油纸包的动作快如幻影。 一撮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抖进了那包黄芪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嫻熟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將纸包仔细折好,递给老许。 “许管家,您拿好。” 屋顶上,影五的身体瞬间绷紧,又一个手势,无声地打了出去。 “准备收网。” ............. 一个时辰后,柳府,后厨。 饭菜的香气瀰漫开来。 老许亲自盯著厨娘,用新买的腊猪脚和药材,燉了一锅浓汤。 乳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肉香和药材的清香。 “火候差不多了,给卢大人送去吧。”老许吩咐道。 ........ 臥房內。 卢璘半靠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 柳拱和沈春芳正坐在旁边,陪他说话。 “你这小子,就是不让人省心。”沈春芳看著卢璘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卢璘勉强一笑:“夫子,学生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看你是就剩半条命了!”柳拱吹鬍子瞪眼。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端著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阁老,沈公,卢大人。”丫鬟轻声行礼,“厨房给大人燉的汤好了。” 浓郁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臥房。 柳拱凑过去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嗯,不错,闻著就大补。璘哥儿,快趁热喝了。” 丫鬟將腊猪脚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卢璘床边的小几上。 汤色奶白,猪脚燉得软烂脱骨。 卢璘確实也觉得腹中空空,闻到熟悉的香味,食指大动。 最怀念的就是娘做的腊猪脚..... 卢璘对著柳拱和沈春芳笑了笑,而后拿起汤匙。 第303章 將计就计! 卢璘端起汤碗,对上柳拱和沈春芳关切地注视,笑了笑。 汤匙舀起一勺浓白汤汁,送入口中。 香气浓郁,咸鲜適口。 一口气將整碗汤喝得乾乾净净,连带著软烂的猪脚也一併吃了。 放下汤碗,卢璘抹了抹嘴,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果然大补,多谢柳老、夫子费心。” 柳拱满意地点了点头,捋著鬍鬚:“喜欢就好,这几日都让厨房给你燉。” 沈春芳却没说话,静静地看著卢璘。 敏锐地注意到,卢璘在说大补两个字时,眼中闪过寒意。 .......... 与此同时。 柳府后院的角落,一名乔装成杂役的僕役,確认了臥房內传出的对话后,眼中闪过喜色。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僕役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扫著落叶。 ........... 柳府,臥房內。 丫鬟收拾好碗筷退下。 柳拱亲自上前,关上了房门,脸上笑意变成了凝重。 “璘哥儿,你確定没问题?” 卢璘点了点头,淡然开口:“当然没问题,武成侯他们这会已经確定我已经中毒了!” 柳拱和沈春芳闻言,相视一笑。 时间,回溯到清晨。 当管家老许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整个京都街景在沙盘上清晰呈现。 老许的行动轨跡,是一条明亮的线。 而在这条线的周围,几个不起眼的光点,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角的茶楼,巷口的货郎,甚至是对面的当铺屋顶。 这些都是武成侯的探子。 沙盘的视角继续拉近,锁定在药材铺。 掌柜的將一撮白色粉末抖入药材包的瞬间,沙盘之上,那包黄芪瞬间被標註成了刺目的红色! 【蚀骨散:北境奇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三日內逐渐发作,令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最终臟腑衰竭而亡。症状与重伤復发、积劳成疾极其相似,难以察觉。】 柳拱听著卢璘把沙盘上的所有信息道出后,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璘哥儿,你这是要將计就计啊?” “不错,不喝,如何能让他们安心?”卢璘淡淡一笑,“如何能让他们,放鬆警惕?” “食材採买回府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让夫子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后厨將那只猪脚和那包黄芪,全都秘密换掉了。” 柳拱恍然大悟:“所以,你喝下的是一碗乾乾净净的汤,但武成侯府那边,却以为你已经中毒?” 卢璘頷首。 “正是如此。” “接下来几日,我会『配合』他们,好好地表现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的症状,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將计就计,才能引蛇出洞。 柳拱闻言,眉头並未舒展,依旧忧心忡忡:“可这样一来,三日后的殿试,你如何应对?你这般状態,怕是连笔都提不起来。” “柳老放心,我自有安排。” 卢璘话锋一转。 “倒是另外一件事,让我有些意外。” 在沙盘锁定武成侯那些探子的同时,卢璘还发现了另一批人。 另一批隱藏得更深,更专业的人。 他们分布在更外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將武成侯的所有人马,反向监控了起来。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黄雀。 当药店掌柜下毒的瞬间,当铺屋顶上,一名影卫的手势,也被沙盘捕捉得一清二楚。 卢璘甚至在半个时辰前,藉口去茅房,主动在后院接触了其中一名偽装成花匠的影卫。 对方在看到卢璘能精准地叫破自己身份时,影卫比卢璘更加震惊。 在確认了卢璘的身份后,影卫还是传达了陛下的口諭。 暗中保护,收集罪证。 卢璘也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柳拱和沈春芳两人。 “陛下比我想像中,更看重此事。” “影卫不仅仅是在保护我,更是在等著武成侯府的人,將罪证主动送到他们手上。” 君臣之间,竟有这等默契。 沈春芳听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陛下这是要借你的手,將勛贵集团,连根拔起啊。” “你就是陛下的那把刀。” 卢璘闻言淡笑: “我知道。” “但我不介意当这把刀。” 说著,顿了顿,卢璘再度抬起头。 “前提是,这把刀,不能被轻易折断。更不能,用完就被扔掉。” 柳拱拍了拍卢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 “璘哥儿,圣上没那么简单,与虎谋皮千万要小心....”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今日你为陛下斩勛贵,他日....” 柳拱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卢璘点头应了下来: “学生心中有数。” ............ 与此同时,武成侯府。 会客厅內,十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方勛贵齐聚於此。 这时,武成侯府管家领著一位僕役打扮的男子,走进厅內。 “侯爷!成了!” “卢璘已经將那碗汤,连肉带汤,全都吃下去了!一滴不剩!”柳府僕役开口道。 武成侯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狂喜。 “当真?!” “千真万確!”柳府僕役连连点头,“小的亲眼看著丫鬟將空碗端出来,还听见柳拱和沈春芳在旁边夸汤燉得好,让卢璘多喝些补身子!” “好!好啊!” 武成侯笑容更甚,其余的勛贵们也纷纷起身,一个个满脸喜色。 “侯爷当真是高明!” “这下好了!卢璘这小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了!” “蚀骨散一入腹,三日之內,他必然五臟衰竭而亡!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只当他是旧伤復发,救不了他!” “没错!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一直沉默的老侯爷捋著鬍鬚眼中也透出笑意:“如此一来,殿试之日,卢璘必然无法参加。我们各家的子弟,便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 武成侯頷首:“不仅如此。” “卢璘一死,陛下就失去了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本侯倒要看看,她还如何对付我们这些太祖爷亲封的功臣之后!” “侯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准备庆功了?”年轻侯爵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武成侯摆了摆手,狂喜之色收敛了几分,重新坐下。 “莫要得意忘形。” “这几日,还是要继续观察,確保万无一失。在卢璘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 第304章 朕,要亲手掀了它! 不远处的书房內。 与会客厅的兴奋不同,书房內的气氛略显严肃。 三位名满京都的大儒,正对著十几个勛贵子弟讲学。 礼部侍郎张文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看著底下这群心不在焉、愁眉苦脸的公子哥,忍不住嘆了口气。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几日你们確实进步不小,但想要在殿试之中脱颖而出,恐怕....” 张文渊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旁,国子监博士李清风也皱起了眉头。 “卢璘此子,文章经义、治国方略,几乎样样精通,更兼有兵家神通傍身,神鬼莫测。说句实话,在场的诸位,恐怕无一人能与之相提並论。” 这话说得直接,让在座的勛贵子弟们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隱居多年的大儒钱穆之更是苦笑一声,补充开口: “老夫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像卢璘这般近乎妖孽的,还真是头一遭。你们这些孩子,就算再努力十年,也未必能追上他现在的水平。” 三重打击,书房內气氛更加凝重。 终於,一名勛贵子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不服。 “三位大儒言重了,我等虽自认不如卢璘,但也不至於差得如此之远吧?” 张文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们差的,不是才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眼界,是格局。”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武成侯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三位辛苦了。” 对著三位大儒拱了拱手,而后扫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子侄,笑了起来。 “不过这殿试的结果嘛,那可不一定。” 张文渊一愣,有些不解:“侯爷此话何意?难道.....你有把握让公子们胜过卢璘?” 武成侯抚著鬍鬚,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 “三位大儒,三日之后,拭目以待便是。” 三位大儒面面相覷,李清风为人耿直,忍不住想开口:“侯爷,殿试乃国之大典,若是行差踏错....” 武成侯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三位放心。” “该有的规矩,武某自然是懂的。” 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 三位大儒不再多言,但心中疑惑更甚。 武成侯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离开了书房。 .............. 另一边,紫宸殿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影卫统领,影一低著头,低声向殿內的昭寧帝匯报情况。 “陛下,卢璘之事已查明。” “说。” “武成侯府收买柳府採买渠道,以北境奇毒『蚀骨散』,意图毒杀卢璘。” “下毒过程,已被影卫尽数记录。” “然,卢璘已通过其兵家神通,提前洞悉全局。” 昭寧帝神色微微一顿。 影一继续匯报:“卢璘將计就计,命人暗中调换了食材,而后当著柳拱、沈春芳以及武成侯府安插的眼线,將无毒的汤药尽数饮下。” “目前,武成侯府已確认卢璘『中毒』,放鬆了警惕。” 匯报到此,影一停顿了片刻,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另,卢璘在察觉我等存在后,主动接触了负责监视的影卫,確认了我们的身份。” 话音落下。 紫宸殿內, 昭寧帝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 “呵。”一声轻笑从昭寧帝红唇中轻声道出。 “有趣。” 影一低著头,不敢揣测圣意,试探著开口:“陛下,卢璘此举,似乎是不愿完全听从陛下的安排。他主动接触影卫,恐怕是想....” “想掌握主动权,不甘心只当一枚棋子。”昭寧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浓。 影一沉默片刻,开口道: “陛下,要不要…” “不必。” 昭寧帝摆了摆手,站起身。 “朕要的,就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更有脑子的人。” “大夏六百年,太祖压得这朝堂一潭死水太久了。” “文官勛贵,世袭罔替,一个个尸位素餐,只知固守祖业,党同伐异。” “武將后代,养尊处优,早已没了先辈的血勇,一个个不堪大用!” 昭寧帝猛地转身,凤目之中,闪烁著冷意。 “朕需要的,是一条能撕咬、能搏杀的饿狼!而不是一只只会摇尾乞怜,俯首听话的家犬!” “卢璘越是聪明,越是不甘为棋子,反而越合朕的心意!” 影卫沉吟片刻,询问道: “可是陛下,此等人物,若功成之后反噬…” “反噬?” 昭寧帝一声冷笑:“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朕给卢璘机会,让他去搅动这潭死水,就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了。” “武成侯他们,自以为下毒之计天衣无缝,能就此除掉卢璘......” “卢璘將计就计,反而给了朕一个清理门户的绝佳机会。” 影一瞬间恍然大悟。 “陛下是想等殿试当日,让卢璘『带病』登场,以惊世之才,彻底碾压所有勛贵子弟!” “到那时,武成侯等人的所有阴谋算计,都將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而陛下便可顺势拿出他们下毒的铁证…” “不错。” 昭寧帝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仅如此。” “不过,比起这些蠢货的垂死挣扎,朕更期待的,是卢璘接下来会如何破局。” 说著,昭寧帝视线悠悠地转向了太庙所在。 “三日后的『问天』仪式,在所难免。” “卢璘若是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影一心中一惊,猛地抬头。 “陛下!『问天』仪式事关国本,乃太祖所立,若是让卢璘知晓其中隱秘,恐怕....” “无妨。” 昭寧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朕甚至,希望他能发现。” “只有打破了旧的枷锁,才能建立起真正属於朕的新秩序!” 轻挪莲步,缓缓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伸出手指,点在了京都皇城。 “太祖啊太祖,你留下的这盘棋,六百年了。” “朕,要亲手掀了它。” 第305章 油尽灯枯之兆! 殿试前两日。 柳府之內,愁云惨澹。 卢璘臥床不起,原本之前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是毫无血色。 嘴唇乾裂,呼吸都微弱了许多。 “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得屋子里的人心慌。 沈春芳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卢璘的手腕上,眉头紧皱。 柳拱在一旁踱步,满脸焦虑,时不时地看向床榻。 “怎么样?璘哥儿他.....” 沈春芳收回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旧伤復发,气血攻心。” “本就在妖蛮大营伤了根基,这几日又强耗心神,如今.....怕是油尽灯枯之兆。” 沈春芳说这番话,毫不避讳,当著屋內的杂役,婢女以及一医生的面说的。 柳拱闻言,身子一个踉蹌,满脸颓然。 “油尽灯枯....这....这可如何是好?三日后便是殿试,璘哥儿这副模样,別说写文章,怕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沈春芳起身,为卢璘掖了掖被角,当著外人的面,眼中满是痛心。 “眼下只能用名贵药材先吊著一口气,至於殿试.....听天由命吧。” 臥房內,一片死寂。 …… 武成侯府。 气氛与柳府的愁云惨澹截然相反。 “哈哈哈哈!好!真是天助我也!” 武成侯听完柳府眼线传回的消息,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十几名军方勛贵也是个个面露喜色。 “我就说嘛!那蚀骨散可是北境奇毒,无药可解!卢璘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躺下等死!” “旧伤復发,油尽灯枯?说得好!这下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了!” “这下,陛下的刀,算是废了!看她还拿什么来砍我们!” 眾人举杯,遥相庆贺。 “侯爷,卢璘一倒,殿试之上,我们各家的子弟便再无敌手!这头甲,怕是也可以爭一爭!”一名年轻侯爵兴奋地开口。 角落里,老侯爷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仅仅一个头甲,还不够。” 眾人闻言,都安静下来,看向老侯爷。 老侯爷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要贏,就要贏得彻彻底底,让陛下的脸,丟到天下人面前!” “这次殿试,不止头甲,前三甲,都必须是我们的人!” “不止如此,还要让其他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名落孙山!让他们知道,这大夏,到底是谁说了算!” 在场的勛贵们闻言,也都心头一凛,隨即脸色愈加兴奋。 没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武成侯抚掌大笑:“老侯爷所言极是!此事,本侯早有安排!” 扫过眾人,满脸得意地透露道:“我请来的三位大儒,你们可知为何偏偏有礼部侍郎张文渊?” “张文渊此人,看似清高,实则贪財好色,早就被我抓住了把柄。” “我已经买通了他,这次殿试的题目,他会设法提前泄露给我们!” “到时候,让孩子们提前准备,何愁不能拿下前三甲?” 轰! 密室內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连殿试题目都能提前拿到?” “侯爷当真是手眼通天啊!” “哈哈哈,这下是真正的万无一失了!卢璘废了,题目又提前知道,这要是再贏不了,我们府上那群小兔崽子可以直接抹脖子了!” …… 与此同时,柳府,臥房內。 吊命的汤药早已被撤下。 房门紧闭,柳拱和沈春芳脸上的忧虑消失不见。 原本垂死的卢璘,此刻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 文宫深处,“九山河”兵家沙盘,正全力运转! 沙盘之上,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將整座京都城的地形地貌、街道坊市、兵力部署,清晰地呈现出来!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营房,甚至每一个巡逻禁军的位置,都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突然! 沙盘的边缘,代表著城外五十里妖蛮大营的区域,无数代表著妖蛮士兵的红色光点,开始动了! 不再是之前的骚扰和试探。 十万大军,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正沿著官道,朝著京都城的方向,全速移动! 沙盘瞬间给出了推演结果。 【预计子时,妖蛮大军將兵临城下。】 卢璘的心神一沉。 沙盘之上,三条猩红的进攻箭头,从妖蛮大营延伸而出,直指京都城墙。 一条主攻,两条佯攻。 主攻的方向,正是京都防御最为空虚的宣武门! 这和之前推演出的情报,完全一致! 但更让卢璘担心的,不是城外的十万大军。 而是城內。 沙盘上,代表著皇城宫殿的区域,一个原本属於大夏的白色光点,此刻却闪烁著与妖蛮遥相呼应的红芒! 这是內奸的信號! 而且位置....竟然在太和殿附近! 殿试在即,太和殿乃是重中之重,此刻能在那里活动的,必然是身居高位,或者负责殿试筹备之人! 卢璘意念一动,沙盘的视角瞬间拉近,死死锁定了那个闪烁红点。 红点並非某个大人物,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书吏。 但这名书吏,却始终跟在一个人身后。 礼部侍郎,张文渊! 武成侯请来的三位大儒之一! 原来,泄露考题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殿试当天,里应外合,为妖蛮大军打开京都的大门! 好一招环环相扣的毒计! 卢璘猛地睁开双眼,额头已满是冷汗。 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对著窗外某个角落,屈指轻弹。 一道才气波动,没入黑暗。 片刻之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臥房之內,单膝跪地。 正是之前接触过的那名影卫。 “卢大人有何吩咐?” 卢璘没有废话: “妖蛮十万大军,已在路上,预计子时兵临城下,主攻宣武门。” 影卫身体一震。 卢璘继续开口: “宫中有內应,是礼部侍郎张文渊身边的心腹书吏,他会在殿试当天,打开宫门,里应外合。” “你立刻將我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稟报陛下。” 影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如此惊天的军情,卢璘是如何得知的? “属下明白!是否需要立刻抓捕內奸,调动城防?” “不。”卢璘摇头。 “告诉陛下,按兵不动。” “等我的下一步指示。” 影卫再次一震,按兵不动?等他的指示? “是!” 黑影一闪,消失在房中。 …… 紫宸殿。 夜色深沉。 影卫统领影一,將刚刚从柳府得到的密报,一字不落地呈送到了昭寧帝的御案前。 听完匯报,即便是影一,此刻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 昭寧帝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直到影一匯报完毕,昭寧帝才缓缓抬起头,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彩。 眼神中有讚赏..... 也有冷冽。 昭寧帝拿起密报,手指在“张文渊”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红唇轻启,发出一声自语: “好一个卢璘,果然没让朕失望....” “张文渊,太祖,您埋在文官集团內的手笔也开始坐不住了吗......” 第306章 斩首行动! 殿试前一日,夜。 武成侯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宴会厅內,十几名军方勛贵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个个脸上满是笑意。 “明日之后,圣上的刀一断,看她如何撼动我等勛贵,要我说,这大夏是咱们的大夏.......” “卢璘一废,她便断了爪牙!我等的好日子,就要回来了!” 就在此时,管家领著一人快步走入。 来者,正是礼部侍郎张文渊。 武成侯大笑著起身相迎,將张文渊请入密室。 密室內,再无旁人。 张文渊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捲轴,递了过去。 “侯爷,这便是明日殿试的题目,下官.....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武成侯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確认无误后,满意地拍了拍张文渊的肩膀。 “张大人放心,你我的情分,本侯记下了!事成之后.......” 打发走张文渊,武成侯立刻召集了各家即將参加殿试的子弟,就在密室之中,连夜讲解起了考题。 …… 另一边,张文渊离开了武成侯府,没有直接回家。 拐入一条偏僻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城南一处早已废弃的道观。 观內,心腹书吏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书吏躬身行礼。 张文渊点了点头:“事情办得如何?” 书吏脸上露出笑意:“回大人,十万大军已在城外三十里处集结待命。子时一到,便会以宣武门为突破口,发起总攻!” 顿了顿,书吏继续道:“届时,小的会在太和殿的东北角,打开那道直通宫外的暗门,接应巴图大汗的亲卫精锐,直捣皇城!” 张文渊闻言,脸上杀机毕露。 “很好。卢璘已是废人一个,昭寧帝失去了最锋利的刀。此计一成,大夏六百年国祚,便到此为止了!” …… 柳府,臥房。 卢璘依旧病重在床,双目紧闭。 文宫深处,九山河兵家沙盘,全力运转著。 武成侯府的狂欢。 废弃道观的密谋。 一幕一幕,都在沙盘之上呈现。 同时,这些情报,也已通过影卫,源源不断地送往了紫宸殿。 就在此时,沙盘之上,代表著太庙的区域,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古老气息,骤然活跃起来! 不对劲。 卢璘心神一凝,將所有推演之力,全部集中到了太庙之上! 沙盘剧烈翻涌,无数信息流交匯。 “这就是问天仪式的真相.......” 所谓的“问天”仪式,根本不是选拔人才。 而是在每一个通过殿试的新科进士心中,种下一道心魔! 这才是太祖掌控大夏六百年的真正手段! 通过九山河,得知了问天仪式的內情后,卢璘猛地睁开双眼。 將柳拱和沈春芳请入房中,屏退左右后,將自己的发现全盘托出。 听完卢璘的讲述,柳拱和沈春芳两人,呆立当场。 “若....若是如此,岂不是说.....我大夏六百年来,所有通过殿试的文臣武將,位极人臣者,全都是....全都是太祖的傀儡?” 卢璘缓缓点头。 “不错。” “他们以为在效忠大夏,效忠君王,实则,只是在效忠太祖执念。” “甚至,不一定是执念.....”卢璘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柳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急切地抓住卢璘的胳膊。 “那璘哥儿你明日参加殿试,岂不是也要....也要被种下心魔?” 卢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夫子,柳老,且放心。” “学生自有应对之法.....” …… 与此同时,紫宸殿內。 昭寧帝刚刚看完了影卫呈上的所有密报。 妖蛮的动向,张文渊的背叛,勛贵的狂欢。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听到影卫提及太庙的异动,以及卢璘对此的推演。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太庙的方向。 凤目之中,情绪复杂。 “太祖,您留下的这盘棋,朕....已经看透了。” 一旁,太监总管高要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若是太祖执念,真的在殿试之上发难,我....我们该如何应对?” 昭寧帝发出一声冷笑。 “朕会亲自监考。” “只要卢璘能撑过『问天』仪式,便可成为朕手中,第一把不受太祖控制的真正利刃!” …… 夜色深深。 城外,妖蛮大营。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主將巴图站在高台之上,环视著下方黑压压的十万大军。 “子时一到,全军出击!” “宣武门是主攻方向,城內有我们的人接应!” “此战,定要一举攻破京都,活捉昭寧!” “吼!” 无数妖蛮將士举起兵器,发出震天咆哮。 巴图点了点头,转头问向身旁的副將。 “他说的暗门,真的可靠吗?” 副將脸上露出残忍笑意。 “大汗放心,对方是大夏礼部侍郎张文渊的心腹,提供的情报从未出错过。” “而且,对方还承诺,会在殿试当天,在太和殿製造巨大的混乱,让昭寧帝自顾不暇!” …… 柳府,臥房。 卢璘正准备收起沙盘,调养心神,以应对明日的大战。 突然。 沙盘之上,一片代表妖蛮大军的红海边缘,一处细节被瞬间放大! 一支约莫千人的精锐部队,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主力。 他们並未隨大军一同逼近宣武门。 而是绕向了皇城的后方! 在这支精锐部队行进路线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正在闪烁。 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密道! 斩首行动! 他们的目標,不是攻城,而是绕后突袭,直指紫宸殿中的圣上! 卢璘脸色骤变。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屈指一弹。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房中。 “立刻传讯陛下!” 卢璘语速极快,將妖蛮斩首部队的动向、人数、路线,以及自己瞬间推演出的应对之策,尽数告知。 影卫听得浑身冰凉,领命之后,迅速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307章 论圣道本源与江山永固! 殿试当天。 天色破晓,晨钟悠悠,响彻整座京都。 今日,是大夏六百年来最不寻常的一场殿试。 皇城之外,街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无数百姓翘首以盼,想要一睹盛况。 太和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静默肃立。 勛贵集团一脉的官员们,个个神采奕奕,一扫往日的阴霾。 武成侯站在百官前列,与身旁几名老侯爷不时交换眼神,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柳拱搀扶著卢璘,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考生队列。 今日的卢璘,看上去比前几日更显虚弱。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步履蹣跚,每踏出一步,整个身子都在轻晃,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站都站不稳。 这一幕,引得周围的官员和考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就是卢璘?怎么病成这副模样?” “听说是旧伤復发,积劳成疾,怕是....唉,可惜了。” “这个状態,別说殿试了,能不能清醒都是问题.....” “哎,確实是天妒英才,这可是会试写出惊圣文章的卢璘啊,我还期待他在殿试的表现呢.......” 武成侯看著卢璘那副隨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侧过头,和身旁老侯爷低语。 “看来蚀骨散的药效,比预想的还要好。” 老侯爷双眼眯起,点了点头。 “这小子,怕是连笔都握不稳了。” “一个將死之人,不足为虑。”武成侯冷哼。 “陛下驾到!” 隨著太监总管高要一声唱喏,议论声戛然而止。 眾人齐齐转身,躬身行礼。 昭寧帝身著明黄龙袍,头戴凤冠,在宫人与影卫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太和殿前的高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端坐於龙椅之上,凤目威严,缓缓扫过全场。 当视线掠过考生队列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时,凤目之中,闪过一丝波动。 隨即,一切恢復如常。 礼部侍郎张文渊,作为此次殿试的主考官,从队列中走出,来到高台之下。 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昭寧帝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转身面向广场上数百名考生。 身旁一名心腹书吏捧著考题捲轴,低眉顺眼地站著。 只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太和殿东北角的那个方向。 ............ 就在此时! 卢璘文宫深处,九山河沙盘之上,风云突变! 代表著妖蛮大军的红色洪流,已经开始全速衝击宣武门方向的防线。 而另一边,一支千人斩首部队,已经悄无声息地通过了密道,出现在皇城后方! 沙盘之上,代表他们的光点,距离紫宸殿只剩下不到五里! 时间,已经不多了! 卢璘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打出了一个极其隱晦的手势。 人群中,一名毫不起眼的禁军卫士,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悄然退出了广场。 高台之上,张文渊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中的捲轴,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今开殿试,以求国之栋樑!” “考题:《论圣道本源与江山永固》!” “圣院有言,天下之治,在於文道昌盛;兵家亦云,社稷之安,倚於武功不輟。然则,何以文能定国?何以武可安邦?二者相济,方成圣道本源。请以圣道为基,论江山永固之法!” 考题一出! 考生队列之中,武成侯的嫡子,以及其他几名勛贵子弟,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就是这道题! 一字不差! 他们昨夜已经將许多篇由大儒捉刀、堪称完美的范文背得滚瓜烂熟! 此刻,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將那篇文章,原封不动地默写出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嘴角扬起。 別说是拖著病体了! 哪怕是健康的卢璘,又岂能比大儒还厉害不成? 与勛贵子弟们形成对比的,是其他考生的脸色。 无论是出身世家的子弟,还是十年寒窗的寒门学子,在听到这道考题后,纷纷陷入了沉思。 有的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破题之法。 有的面露难色,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笔。 整个太和殿广场,瞬间陷入了沉默。 卢璘站在原地,听完考题,脑海一片清明。 《论圣道本源与江山永固》! 这道题,表面上是在问文武之道如何相济治国。 可实际上,都在指向一个核心:太祖皇帝亲手建立的大夏秩序! 肯定文道,就会削弱勛贵的武功传承。 肯定武功,又会与昭寧帝重文抑武的国策相悖。 无论怎么写,都会落入陷阱。 这根本不是在考经义策论,而是在逼著所有考生站队! 更是.....在试探“问天”仪式中,太祖执念的底线! 破题的关键,不在於文武,而在於“圣道”。 既要肯定太祖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又不能完全认同他定下的世袭罔替之制。 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全新的平衡点。 一个,既能让昭寧帝满意,又不会在“问天”时,被太祖霸道执念直接抹杀的平衡点! 思绪电转! 文宫之內,沙盘依旧在疯狂运转。 城外的喊杀声,宫內的危机,眼前的考题,卢璘心分三用,一边推演著破题的每一个字句,一边盯著沙盘上不断逼近的斩首部队! 巨大的心神和才气消耗,让卢璘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殿试开始!” 高要的一声令下,所有考生纷纷走向早已备好的案几。 广场之上,瞬间响起一片研墨铺纸的声音。 勛贵子弟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起了笔,奋笔疾书,一个个下笔如有神助。 武成侯等人看著自己子侄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脸上露出笑容。 而后,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前面的身影上。 卢璘。 依旧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走向自己的案几。 微闭双目,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 武成侯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已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废人,一个连考场都撑不下去的死人。 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第308章 臣建言..... 太和殿內,时间一点点流逝。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升起,又缓缓散开。 勛贵子弟们已经写了大半篇文章,而卢璘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呼吸都变得急促,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殿中,不远处的柳拱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文宫深处,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 沙盘之上,代表著宣武门方向的城墙,已经被一层黑云彻底笼罩。 这是妖蛮的十万大军! 主將巴图的將旗,就立在阵前,亲自督战。 守城禁军虽已严阵以待,但在十万妖蛮大军之威下,显得有些单薄。 战斗,一触即发。 而真正让卢璘心神紧绷的,是另一处。 一条猩红细线,已经穿过了代表皇城地下的区域,飞速地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推进! 千人斩首部队! 已经进入了密道! 而圣上目前正在太和殿监考,紫宸殿的防守必然是最空虚的时刻! 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卢璘的意念瞬间锁定在猩红细线上。 按照卢璘的部署,影卫早已在密道的出口处设下了层层埋伏。 可此时,沙盘之上,细线的顶端,一个异常璀璨的红点,猛然爆发出光芒! 无数代表影卫的白色光点,在与红点接触的瞬间,便被轻易撕碎,湮灭! 【妖蛮第一勇士,铁答,宗师之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沙盘给出了提示。 妖蛮宗师,以大夏读书人体系,相当於大儒境的读书人! 影卫的埋伏,根本挡不住! 与此同时,太和殿內。 卢璘视角,清晰地捕捉到,站在张文渊身后的心腹书吏,开始悄无声息地朝著大殿的东北角移动。 心腹书吏的手,已经探入了袖中,一枚闪烁著光芒的符籙,若隱若现。 內外夹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卢璘猛地睁开了双眼! 同时也想通了整篇策论的结构。 《论圣道本源与江山永固》! 这道题,根本不是在问文武,不是在问治国! 而是在问,当旧的秩序已经腐朽不堪,行將崩塌之时,该如何破局! 答案,不在於修补,不在於遵从! 而在於,打破! 革故鼎新! 卢璘动了。 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案几前。 提起笔,沾满墨。 广场之上,无数道目光,幸灾乐祸的,惋惜的,好奇的,全都匯聚於此。 武成侯的笑意,已经毫不掩饰。 然而。 下一刻。 卢璘落笔了。 开篇第一句,便石破天惊! “圣道本源,非在文武之別,而在革故鼎新之勇!” 短短一句话! 轰! 监考的几位大儒,齐齐变了顏色! 国子监博士李清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这是在公然挑战太祖定下的六百年祖制! 武成侯等一眾勛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高台龙椅之上,昭寧帝眼睛微微一颤。 卢璘没有停。 一行行文字,不断出现。 “《秋》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然则祭祀以明礼,戎兵以定乱,二者皆非小道。今圣朝欲开万世太平,须文武並举,法度並行,使天道昭昭,人道赫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一股磅礴浩瀚的才气,自卢璘笔下冲天而起! 广场之上,无数考生手中的毛笔嗡嗡作响,竟有拿捏不住的趋势。 紧接著。 所有人都看到,冲天的金色才气在半空中凝聚、流转,最终化作八个斗大的金字! 【文武相济,圣道通天】! 八个大字凌空悬浮,金光流溢,將整座太和殿映照得一片堂皇。 一股神圣、浩大的气息,压得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圣道显化!” 大儒钱穆之失声惊呼,鬍鬚都在颤抖。 其余监考官,包括张文渊在內,全都呆立当场,仰望著天空,心神剧震。 武成侯的嫡子,以及那几个提前拿到考题的勛贵子弟,呆呆地看著天空中的金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纸上那篇早已备好的华丽文章,人都懵了。 凭什么,我们大儒写出的文章都没有引起圣道显化.... 而卢璘依旧平静。 脑海之中,一片清明。 外界的异象,丝毫没有影响到心神。 笔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策:文以载道,民心归圣 破题后,便开始阐述第一条变革之法。 “教化根本:蒙学兴贤!” “今四海昇平,然民智未开,故当广设乡塾,重振蒙学。使幼童持书而诵《孝》,少年明理而知《秋》,十年磨剑,使天下人人知礼明义,方可使圣道深入人心。” “每县置官学,聘德才兼备之士讲学,凡家贫者,束脩之费,皆由国库所出!” 此言一出! 太和殿文武尽皆失声。 这才是真正为天下寒门计啊!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却是齐齐变了脸色。 免除束脩? 由国库出? 这是要动摇他们世家垄断知识的根基啊! 卢璘继续动笔: 第二策,科举变革:取士求实 “今日科举,徒尚浮文,不问经世才略。所取之士,或能锦绣文章,却於国计民生一窍不通。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会多出无数空谈误国之辈!” 这几句话,写得杀气腾腾! 国子监博士李清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几乎是指著自己鼻子在骂啊! 因为他就是八股文章的集大成者! “臣建言,八股宜废!” 这四个字,比之前的革故鼎新还要惊人! 废除八股! 这是要將大夏六百年来的取士之法,彻底推翻! 张文渊看到这里,身体晃了晃,身后的心腹书吏,都停下了动作。 疯子! 这个卢璘,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卢璘的策论还在继续。 “试士当兼策论、算术、治务!使天下举子,皆通晓农商兵刑,方能入仕济民!” “州县试,增『实务策』!殿试,当问『天下治乱大计』!” 这已经不是在答题了。 这是在为大夏,规划未来百年的国策! 高台之上,昭寧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此时,卢璘写下了第三策。 也是最狠,最绝的一策! 第三策,惠民新政:农商通达。 “圣人言『民惟邦本』,又言『民贵君轻』!然今豪强兼併,致使良田万顷,皆入私囊。小民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此乃国之大患!” 笔锋陡然锐利! 武成侯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终於明白,卢璘的真正目的! 毒计败露,殿试碾压,这些都不是! 卢璘是要借著这次殿试,当著天下人的面,將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勛贵,连根拔起! “臣请,颁『均田法』,限天下豪右之田產!设『平准仓』,以稳四时之粮价!使耕者有其田,飢者有其食!民心安,则国自固!” 这几句话写完。 监考的几位大儒,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这篇策论,已经不是在挑战祖制了。 这是在挖大夏半壁江山的根基! 若是此法真能推行,不出十年,所有世家勛贵,都將土崩瓦解! 就在此时! 异象再生! 半空中,那八个“文武相济,圣道通天”的金字之下,一幅全新的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之中,不再是金戈铁马,也不是圣人讲道。 而是无数简陋的学堂,在乡野之间拔地而起。 无数衣衫襤褸,却眼睛明亮的幼童,捧著书卷,放声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朗朗书声,仿佛跨越了时空,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声音稚嫩,却充满了力量。 这是.....民智开化之象! 武成侯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全完了。 当这圣道异象出现,当这万民之声响起,卢璘这篇文章,便已经不再是一篇策论。 而是代文道立言! 是为大夏,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整个太和殿广场,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宏大的异象,久久无法回神。 突然!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自皇城深处,太庙的方向,轰然降临! 威压,苍老,霸道,带著无尽的怒火! 咔嚓! 天空之中,那八个金光灿烂的大字,在这股威压之下,竟发出一声脆响,寸寸碎裂! 咔嚓! 万民诵读的宏大异象,也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轰然破碎! 广场之上,卢璘面前的案几上,一方坚硬的端砚,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309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来自太庙而来的威压,轰然压下! 整个太和殿广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太祖!太祖执念显灵了!” “这卢璘胆大包天,竟敢妄议祖制,这是触怒了太祖啊!” 武成侯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现出狂喜。 放声大笑,再无半分掩饰。 “哈哈哈哈!狂悖之徒,自取灭亡!” “太祖显圣,看你如何收场!” 身旁的勛贵们也都幸灾乐祸。 一个將死之人,竟敢挑战大夏六百年的根基? 不自量力! 然而,威压之下,卢璘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去看破碎的异象。 平静地重新拿起了一支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卢璘重新蘸墨,笔尖再度落於纸上。 他要继续写! 他竟然还敢继续写! “將非天生,兵在教养。废世袭之弊,开武举之门!” 又一行字跡出现! 如果说之前的“均田法”是挖世家的根。 那这“废世袭,开武举”,就是要刨他们勛贵集团的祖坟!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金色才气,自笔下再度冲霄而起! 这一次,才气没有化作异象。 而是凝聚成一桿金色长枪,枪尖直指天空,与恐怖威压悍然对撞! 滋滋。 空气中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无形波纹扩散开来,广场边缘的几名体弱考生,竟被这股余波震得当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太和殿东北角。 张文渊的心腹书吏,正准备趁乱行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脚步。 看著场中那个笔直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还是人吗? 这可是太祖的意志啊! 一介寒门,居然能和太祖意志对抗吗? 与此同时。 卢璘文宫深处,沙盘上,代表影卫的白色光点,在密道出口处,已经被那个璀璨的红点彻底撕碎! 妖蛮宗师,铁答,已经破开了第一道防线! 猩红的细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逼近代表著紫宸殿。 卢璘的笔,却依旧稳定。 “选將之道,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军中设大比,优胜劣汰,能者上,庸者下!” “育才之法,立武学,授兵法韜略,讲忠君爱民!使为將者,知荣辱,明大义!” 金色才气长枪,光芒愈发炽盛,隱隱有將威压顶回去的趋势!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武成侯脸上满是惊骇和不解。 死死盯著卢璘,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可是太祖啊! 开创大夏六百载基业,文治武功震古烁今的太祖皇帝! 哪怕只是一缕执念! 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能与之抗衡? 高台龙椅之上,昭寧帝身体微微前倾,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就在这时,卢璘写下了练兵养德的篇章。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无德之兵,与匪寇无异!当以家国大义为魂,以守护黎民为本!” “练兵,当练其体魄,更要练其心志!” “养德,当养其忠勇,更要养其仁爱!” 嗡! 金色才气长枪,骤然变化! 化作一尊身披鎧甲,手持长卷的將军虚影,顶天立地,怒视苍穹! 將军虚影的出现,让来自太庙的威压,第一次出现了退缩! 武成侯等人脸色煞白,他们能明显的感觉到,庇佑了他们六百年的力量,正在动摇! “杀啊!” 隱隱约约地,一阵喊杀声,从遥远的宣武门方向传来。 百官骚动,人群中出现了不安。 “什么声音?” “是喊杀声!城外有战事?” “难不成是妖蛮?” 张文渊身体尾部课程的颤了一下,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就在这时,太庙方向,古老霸道的太祖威压,被彻底激怒!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压迫。 而是直接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紫金色巨手,从天而降,朝著广场中央的卢璘,狠狠拍下! 恐怖! 绝望!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柳拱见状,失声惊呼:“璘哥儿!” 在这只紫金色巨手之下,卢璘身后才气所化的將军虚影,看上去如此渺小! 卢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身体在颤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 但依旧没有停下!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卢璘將全身所有才气,所有心神,尽数灌注於笔尖! 普通的狼毫小笔,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道刺目耀眼的金色光柱,自笔尖迸发而出,逆流而上,悍然迎向了从天而降的紫金色巨手! 轰隆! 金光与紫金巨手悍然相撞!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席捲整个太和殿广场!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嗡鸣。 广场边缘铺设的汉白玉地砖,被气浪掀飞,化作齏粉。 百官东倒西歪,考生们更是狼狈不堪,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昏死过去。 “天啊!” “发生了什么!”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 就在威压与才气对撞最激烈的瞬间,卢璘动了。 抓住了这转瞬即逝,无人能看清的间隙! 手中的狼毫小笔,速度快到了极致! 策论,尚未完结! 此刻,卢璘抓住最后的空档,写下了最杀伐果断的篇章! 第四策,法以正纲,圣道长存! “今世家大族广占良田,兼併成风,小民无立锥之地,此乃动摇国本之危。臣请立『限田令』,凡豪右之田產,超出限额者,其田赋十倍於民!使其不敢贪得无厌!” 字字如刀! 刚刚从衝击中缓过神来的几名世家出身的考官,看到这行字,刚刚恢復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笔锋没有丝毫停顿,杀气更盛。 “天下官吏,十之五七皆为硕鼠,侵吞国帑,鱼肉百姓!不严惩不足以立威,不重典不足以清明!臣请设『铁面巡按』,直属圣听,巡查天下!凡贪赃枉法,查证属实者,斩立决!剥皮实草,悬於府衙,以儆效尤!” “嘶!” 百官之中,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剥皮实草! 四个字光看,就自带一股血腥气,让在场所有官员,觉得脖颈后方寒气直冒! “律法过苛则百姓不寧,过宽则奸人无惧。当依《周》礼轻重得宜之理,修订法典!谋逆、通敌、叛国者,当诛九族,以儆天下!而偷盗、斗殴等小罪,当以教化为先,劳役抵罪,给予改过自新之机!” 宽严相济,方为王道。 第310章 《革故鼎新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咔嚓! 殿上似有雷霆炸响! 刚刚写下的这数百字,竟化作一片刀光剑影,在卢璘头顶盘旋,凛冽的法度肃杀之气,让来自太庙的紫金威压,都为之一滯! 圣道异象,再次显化! 而卢璘的心神却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文宫深处,九山河沙盘之上,警兆已经达到了顶点! 代表著妖蛮千人斩首部队的猩红细线,已经抵达了密道的尽头! 代表著妖蛮宗师铁答的璀璨红点,在撕碎了所有影卫的防线后,已经出现在密道出口! 距离毫无防备的紫宸殿,只剩下最后一道宫门! 与此同时! 太和殿內,卢璘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张文渊的心腹书吏已经摸到了大殿东北角的暗门边。 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枚闪烁著妖蛮气息的符籙,正要按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浮雕之上! 內外夹击,只在呼吸之间! 殿內眾人,包括高台之上的昭寧帝,全都被空中那片刀光剑影的法家异象,以及与太祖威压的对抗所吸引,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就是现在! 卢璘在袖袍的遮掩下,右手食指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飞快地弹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才气凝聚的金戈铁马与太祖执念的紫金巨手仍在半空中激烈对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武成侯等人,早已面如死灰。 眼睁睁地看著卢璘,以一己之力,对抗太祖神威,殿试写下了这篇足以顛覆大夏根基的传世策论。 完了。 彻底完了。 高台龙椅之上,昭寧帝的身体早已坐直,明黄的袖袍之下,双手紧紧扣住扶手。 她不仅看到了空中的异象,更察觉到了卢璘那个极其隱晦的动作。 卢璘是在指挥影卫! 宣武门方向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京都城,真的在打仗! 卢璘的策论,已经写到了最后的部分。 提笔,准备落下最后一句总结陈词。 文气,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在这一刻! 太和殿东北角,张文渊的心腹书吏,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手指更是即將触碰到那块作为机关的浮雕! 沙盘之上,妖蛮宗师铁答,已经一掌拍向了密道的最后一道石门! 卢璘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心神才气消耗让他眼前发黑,必须同时应对来自太祖、妖蛮、內奸三个方向的绝杀! 千钧一髮! 就在此时! 太和殿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整座太和殿广场,连同脚下厚重的汉白玉地砖,都为之剧烈一颤! 烟尘,从远处冲天而起。 “护驾!” 太监总管高要失声狂呼,数十名大內高手与影卫瞬间將龙椅围得水泄不通。 百官惊骇,考生失色,广场之上乱成一团。 “是妖蛮!妖蛮攻进来了!” “天啊!宣武门真的破了!” 武成侯先是一惊,隨即狂喜之色涌上脸庞,与身旁几名勛贵迅速交换了眼色。 来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混乱之中,站在案几前的卢璘,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抬起头,看了一眼骚乱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大殿东北角鬼祟的身影。 是时候了。 收网! 就在张文渊心腹书吏,以为机会终於到来,狞笑著將手中符籙按向墙壁浮雕的瞬间。 唰!唰!唰! 数道黑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的四周。 几只铁钳般的大手,瞬间锁死了他的四肢和脖颈。 “呃!” 书吏的狞笑凝固在脸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眾人从巨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书吏已经被三名黑衣影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影卫统领影一,自阴影中走出。 单膝跪地,高高举起一只手。 手中,正是一枚刚刚从书吏怀中搜出的骨质符籙! “陛下!內奸当场擒获,此乃妖蛮『破门符』,可与城外妖蛮大阵呼应,破开宫城禁制!” 太和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符籙上。 证据確凿! “不....不可能....” 张文渊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 武成侯脸色,瞬间变成了惊骇和不可置信。 猛地指向卢璘,声嘶力竭地咆哮:“栽赃!这是栽赃陷害!陛下,这定是卢璘的奸计!他妖言惑眾,意图扰乱殿试,其心可诛!” “哦?” 龙椅之上,昭寧帝终於开口了。 缓缓拨开身前的影卫,重新端坐,凤目之中一片冷冽。 “武成侯的意思是,朕的影卫,在构陷礼部侍郎了?” 一声冷笑,让武成侯如坠冰窟。 昭寧帝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死死按住的书吏和瘫软的张文渊身上。 “礼部侍郎张文渊,勾结妖蛮,意图顛覆社稷,罪不容诛!” “其心腹內应,就得格杀!” “所有涉案人员,给朕.....拿下!” “遵旨!” 影一领命,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书吏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已人头落地。 其余影卫的扑向张文渊和勛贵集团的官员。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冤枉!臣是冤枉的!”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卢璘却仿佛置身事外。 重新垂下眼帘,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提笔,蘸墨。 在无数人震惊,恐惧,茫然的注视下,写下了最后一句。 收束全文,点明主旨。 “故文教若春风,浸润万民;武备如雷霆,震慑宵小;法度似天网,疏而不漏。” “三策並行,则天下大治,圣道永昌!” 最后一个“昌”字落下!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磅礴,更加浩瀚的金色才气,自卢璘笔下轰然爆发! 才气瞬间横扫整个太和殿广场! 之前与太祖威压对峙的將军虚影,法度异象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尽数融入这片金色海洋! 天空之上,由太祖执念所化的紫金色巨手,在金色才气的冲刷之下,寸寸消融,最终彻底溃散! 卢璘面前的策论,无风自动,缓缓飘起。 纸张上的墨跡,化作一个个燃烧的金色符文,相互勾连,最终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幅金光灿灿的画卷! 天穹之上,传来阵阵玄奥的文道共鸣! 一个威严浩大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策论《革故鼎新疏》,位列『传天下』!】 “传....传天下!” “又是一篇传天下.....” 大儒钱穆之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对著金色策论,行了一个大礼。 第311章 生门! 就在这时。 一名影卫飞奔而来,跪倒在昭寧帝面前。 “启稟陛下!宣武门外,喊杀声已止!乃是卢大人事先安排的疑兵之计,以数千影卫擂鼓吶喊,十万大军攻城之势,妖蛮主力並未靠近!” 话音刚落,另一名影卫紧隨其后。 “启稟陛下!妖蛮千人斩首部队,已尽数被引入皇城地宫陷阱!妖蛮宗师铁答,已被我等合力围杀!全歼来犯之敌,指日可待!” 武成侯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眼中只剩下绝望。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们就像一群被戏耍的猴子,自以为掌控全局...... 昭寧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勛贵们。 “武成侯一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外敌,谋逆犯上,罪同叛国!” “传朕旨意,所有涉案勛贵,尽数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其家產,全部抄没充公!” “凡今日殿试,舞弊者,永不录用,三代之內,不得科举!” ........... 半空中,“传天下”的金色策论,光芒万丈,將整座京都城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鐺! 一声悠远、苍凉的钟鸣,毫无预兆地从皇城最深处,太庙的方向传来! 这声钟鸣,与之前的殿试钟声截然不同,不入耳,却直击魂魄。 太和殿广场上,无论是刚刚被擒下的勛贵,还是惊魂未定的百官考生,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这股力量,比之前太祖执念化作的紫金巨手,更加浩瀚,更加恐怖。 卢璘心中警兆狂鸣,猛地抬头,望向太庙的方向。 九山河沙盘,甚至不需要他主动催动,就已经在文宫內自行疯狂运转。 一幕骇人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心神之中。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自太庙冲天而起! 光柱在天穹之上骤然炸开,化作一张覆盖了整座皇城的巨大法阵。 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在法阵边缘流转,最终,精准地笼罩了整个太和殿广场! “问天”仪式! 这才是它真正的形態! 下一刻,广场上所有参加殿试的考生,包括卢璘在內,身体齐齐一僵。 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从法阵中探出,精准地攫住了每一个人的意识。 卢璘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僵立在原地。 高台龙椅之上,昭寧帝的明黄龙袍无风自动,同样被一层金光笼罩。 但她並未像考生们那般彻底僵硬,只是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卢璘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急速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感消失。 卢璘发现自己已经悬浮在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中。 无数星辰在周围明灭闪烁,每一颗星辰都蕴含著一段古老的记忆碎片。 星空下,个体的存在变得无比渺小。 “凡我大夏子民,皆受太祖庇佑,亦受太祖约束!” 一个洪亮、威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卢璘的灵魂深处炸响。 仅仅是声音,就震得卢璘心神剧颤,文宫动盪。 太祖执念! 不等卢璘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星空骤然扭曲、破碎。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置身於一片古战场。 断壁残垣,折戟沉沙。 卢璘周围,无数身披甲冑的將士,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缓缓合围。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机械,身上都散发著腐朽与死亡的味道,又偏偏还能动。 文宫深处,九山河沙盘剧烈颤动,短时间內就已经將古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名將士的位置,都清晰地標註出来。 而沙盘的一角,代表著现实世界紫宸殿的区域,一条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猩红细线,正在若隱若现,闪烁著红芒。 这是新的变故? 卢璘还来不及多想,太祖执念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为第一重考验,心志之炼。” “若心生畏惧,则永坠迷途,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落下,傀儡將士逼近的速度,陡然加快。 卢璘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起这些將士。 这一看,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些將士们空洞的面孔中,有许多竟然是在史书上见过的! 开国时辅佐太祖的文臣! 北伐妖蛮时战死沙场的武將! 甚至还有几位,是近百年来以清正闻名,位极人臣的宰辅! 这些曾经名垂青史,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的先贤英烈,死后竟不得安寧,魂魄被拘於此地,沦为了太祖执念用以考验后人的工具! 何其残酷! 何其霸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庇佑! 是掌控! 是囚笼! 卢璘压下心头震惊和翻涌的气血。 因为自己那篇《革故鼎新疏》,已经触碰到了囚笼的根基。 就在此时,身旁的星空废墟之中,传来一声轻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卢璘身侧若隱若现。 昭寧帝的虚影陡然浮现,同样被这片空间所束缚。 但碍於规则,昭寧帝根本无法开口言语,一双凤目复杂地注视著卢璘。 卢璘瞬间心神领会。 圣上肯定知道“问天”仪式的內情。 此刻的出现,是在告诉自己,她也在承受著巨大压力,自己必须儘快破局,才能爭取到更多的主动权。 时间紧迫! 卢璘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周围已经近在咫尺的將士大军。 与这些被操控的將士缠斗,毫无意义,只会耗尽心神。 卢璘將所有心神,尽数沉入文宫之內的九山河沙盘。 既然是考验,是局。 那就一定有阵眼,有破局之法! 卢璘的意念在沙盘之上飞速扫过,將整片古战场的地形、將士的分布、能量的流转,全部纳入推演。 无数信息流在沙盘之上交匯、碰撞、解析! 突然。 沙盘上,古战场最中央,一座被无数將士拱卫的高台,闪烁起一抹微弱光芒。 那里就是整片空间所有力量的匯集点。 也是这第一重考验中,唯一的生门! 第312章 给我破啊! 阵眼已定。 就在卢璘锁定古战场中央高台,准备不计代价衝破傀儡將士包围的瞬间。 一股比之前紫金巨手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威压,自高台之上轰然降下! 这一次,威压不再是无差別的镇压,而是精准锁定卢璘,直刺卢璘魂魄深处! 洪亮、威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次炸响。 甚至这一次,还带著杀意。 “临安府.....卢璘....” 卢璘闻言,心神剧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认出我了! 太祖执念,认出了自己! 文宫之內,九山河沙盘疯狂预警,血色光芒几乎要刺穿整个文宫! 沙盘上,代表著高台的区域,正在凝聚一道毁灭性的攻击,一道足以直接抹杀自己神魂的能量! 千钧一髮之际,卢璘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个关键的细节在脑海中闪过。 太祖执念刚才说的是,“第一重考验”。 考验! 既然是考验,就说明这“问天”仪式,是有既定规则的! 执念再强,也必须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流程! 一定有生机! “九山河!解析『问天』仪式规则!” 卢璘立刻催动沙盘,將所有推演之力,放弃了解析毁灭攻击。 开始对整个空间规则解析! 文宫內,才气疯狂燃烧! 沙盘上,无数代表著规则的信息流疯狂交匯、碰撞、重组。 终於! 在无数繁杂的规则之中,卢璘捕捉到了救命的关键! 【问天仪式规则第三条:考验过程中,执念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击杀考生神魂,只可通过考验本身之难度,进行筛选与淘汰!】 找到了!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毁灭攻击已经彻底成型! 一道比手臂还粗的紫金色雷霆,带著湮灭一切的气息,在高台顶端凝聚,即將劈下! 面对这足以让自己魂飞魄散的一击,卢璘却突然停下了所有防御的动作。 没有半点躲避。 反而猛地抬头,直视著散发著无尽威压的高台,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问天仪式既已开启,便当遵守规则!” “若违规直接出手,便是自毁长生根基!” 即將落下的紫金雷霆,在距离卢璘头顶仅有三尺的地方,骤然凝滯! 整个古战场,都为之一静。 片刻之后。 “呵。”一声冷哼,从高台之上传来。 紫金雷霆,缓缓消散。 但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却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 “既然你想按规则来,那朕,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 古战场骤然异变! 原本將卢璘层层包围,密不透风的无数傀儡將士,在一瞬间,全部化作飞灰。 接著,九道散发著恐怖气息的虚影,自高台之下,缓缓升起。 这九道虚影,形態各异。 有的身著儒袍,手持书卷,身上散发著浩然正气。 有的身披重甲,手握兵刃,身上缠绕著铁血煞气。 每一道虚影,都是大夏六百年歷史上,赫赫有名,威震一个时代的文道或兵道强者! 其中甚至有开国之时,辅佐太祖定鼎天下的三公九卿! 这是“心志之炼”的真正形態! 九道虚影没有给卢璘任何喘息的机会,在出现的瞬间,同时出手! “轰!” 三名文臣虚影,手中书卷无风自动,化作铺天盖地的才气,从天而降,要將卢璘彻底淹没! 六名武將虚影,手中兵刃齐齐挥动,凝聚成无数座玄奥复杂的杀阵,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卢璘所有的退路! 以九位先贤之力,碾压后辈心志! 面对这般攻势,卢璘文宫內的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瞬间便推演出了数百种应对之策。 硬抗,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传天下”《革故鼎新疏》。 “嗡!” 一道璀璨的金色才气光芒,自卢璘体內轰然爆发! 光芒在身前流转,迅速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圆形光盾! 光盾之上,《革故鼎新疏》的文字,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 每一个字,都散发著“破旧立新”、“革故鼎新”的味道! 下一刻,九位先贤的攻击,悍然轰击在光盾之上! 预想中光盾破碎的场面並未出现。 足以撕裂神魂的才气洪流与杀阵,在接触到光盾的瞬间,被飞速消解了大半! 卢璘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再次高声开口: “诸位前辈!晚辈並非不敬!” “只是时代在变,法度亦需隨之而变!若大夏永远固守六百年祖制,不思进取,终將彻底腐朽,万劫不復!” 此言一出! 九道攻击卢璘的虚影,齐齐一滯! 其中几位身著儒袍的文臣虚影,空洞的眼眶之中,竟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神色。 但,也只有一瞬间。 高台之上,太祖执念再度冷哼,更加霸道的力量降下,强行压制了这几位先贤虚影的自主意识。 攻击,再度袭来! 而且比之前更加狂暴! 咔嚓! 卢璘身前的金色光盾,不堪重负,出现一道道细密裂纹。 不能再拖了! 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就在此时,九山河沙盘上,一条全新的信息被瞬间標註出来! 九位先贤虚影的力量来源,並非他们自身,而是全部指向古战场中央的那座高台! 高台,才是真正的阵眼! 只要破了高台,这第一重考验,自解! 一瞬间,卢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防守! 主动撤去了身前的金色光盾!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攻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神魂上! “噗!” 卢璘整个人如遭重击,神魂剧痛。 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狠狠轰飞了出去! 但被轰飞的方向,正是高台所在! 九位先贤虚影完全没料到卢璘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破局,一时间竟来不及阻拦! 就是现在! 卢璘忍著神魂被裂的剧痛,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高台。 在即將撞上高台的瞬间,將体內仅存的所有才气,疯狂地凝聚於右手食指之上! 一指点出! 指尖金芒爆闪! 目標,直指高台中央一块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阵眼基石! 口中,发出一声爆喝! “给我破啊!” 金色指芒,精准洞穿了符文基石! 轰! 整座古战场,轰然震动! “竖子!敢尔!” 太祖执念发出一声愤怒咆哮! 但为时已晚。 以被击碎的基石为中心,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如蛛网飞速蔓延至整片古战场空间。 空间,开始崩塌! 九位不可一世的先贤虚影,在空间崩塌的伟力之下,化作了点点星光,缓缓消散。 临消散前,几位被卢璘触动的文臣虚影,竟不顾太祖执念的压制,对著卢璘的方向,微微頷首。 卢璘还来不及多想。 隨即无尽的黑暗袭来,意识再次陷入沉沦。 第一重考验,通过! 第313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不知过了多久。 沉沦感消失。 卢璘意识再度清醒,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於一片全新的空间。 不再是断壁残垣的古战场,而是一座恢宏到极致的宫殿。 宫殿空旷,没有任何陈设,唯有中央,摆放著一座巨大无比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岩铸就,上面用鲜血,刻满了一道道诡异扭曲的符文。 隔著老远,卢璘都能闻到祭坛上散发的血腥气。 太祖执念的声音,再度响起。 “能破开第一重考验,倒是有几分本事。” “但第二重考验,可不是靠小聪明就能过的。” “这一重,朕要考的是『道心』!” 话音刚落。 宫殿中央的巨大血色祭坛,骤然亮起血光! 嗡! 卢璘眼前景象开始飞速变化,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第一幕就是大夏开国之君,太祖登基,万民臣服朝拜的盛况。 紧接著画面一转。 大夏二代皇帝,正值壮年,却在寢宫之中突然暴毙。 驾崩之前,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內抽出,带到了一座血色祭坛前,被祭坛彻底吞噬! 画面再转。 三代皇帝,四代皇帝,五代皇帝.... 一幕幕,一桩桩! 大夏六百年来,每一位励精图治、或是昏庸无能的帝王,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在驾崩之前,被秘密带到这座祭坛,献祭掉自己的所有! 看到这里,卢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灵魂深处冒起,瞬间席捲全身。 串起来了,终於串起来了! 终於明白了! 这才是太祖真正的长生计划! 以自己的血脉后代为祭品,以整个大夏皇室的龙气为养料,以铸长生! 昭寧帝的几位先帝,明明正值春秋鼎盛,却都在史书上留下了“积劳成疾,无疾而终”的记载。 原来,全都被自己的先祖,当成了延续生命的养分,活生生地献祭了! 何其恶毒! 何其疯狂! 可太祖执念为何要让自己看到这些呢? 卢璘有些想不明白! 难道...... 还没等卢璘想明白,画面再转。 景象再度变幻。 一座熟悉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卢璘眼前。 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卢璘愣住了。 接著,两行热泪滚滚流下。 临安府! 十几年前的临安府! 画面之中,整座府城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在一个夜晚,同时失去了生命。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化作一具具枯骨。 惊恐、绝望的魂魄,则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躯壳中抽出,匯聚成一条魂魄洪流,尽数涌入一座贯穿了所有画面的血色祭坛! 十万生灵,一夜之间,尽为祭品! 画面的最中央。 一对年轻的夫妇,正拼尽全力,將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娃,死死护在身下。 身上燃烧著生命最后的微光,为男娃布下了一道复杂玄奥的护身符文。 看到这里,卢璘的大脑一片空白。 双目瞬间血红,一股滔天杀意,自心底轰然爆发! “爹、娘......” 卢璘终於知道了! 终於明白了爹娘是如何死的..... 也终於知道临安府十万无辜百姓,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惨遭屠戮! 自己能活下来,不是侥倖! 是父母耗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神魂,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 “看到了吗?” 太祖执念声音再度响起,带著嘲弄。 “你本该和他们一样,成为朕延续伟业的养料......” “不过无妨。” “今日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便留在这里,成为朕下一个祭品吧!” 话音落下。 祭坛之上,血色的符文被激活,顺著地面,朝著卢璘飞速蔓延而来,要將他彻底拖入祭坛,献祭吞噬! 滔天恨意,几乎要將卢璘理智淹没。 但卢璘强行压下了情绪! 牙齿都快咬碎了。 冷静! 必须冷静下来! 卢璘猛地闭上眼,强行將所有心神,沉入文宫內的九山河沙盘! “九山河!解析祭坛!” 沙盘疯狂运转,將整座血色祭坛的每一道符文,每一处能量节点,都清晰无比地標註出来,进行推演! 很快! 卢璘发现了这座祭坛虽然恐怖,但並非无懈可击! 沙盘给出了最关键的提示。 【血魂祭坛:核心驱动为『血脉共鸣』,对太祖血脉拥有绝对压制与献祭之能。对非血脉者,束缚力大幅削弱。】 原来如此! 这座祭坛,最主要的功能,是用来献祭他自己的子孙后代! 而自己並非皇室血脉! 卢璘猛地睁开眼,看著即將缠上自己脚踝的血色符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没有后退,没有挣扎。 反而,抬起脚,主动朝著祭坛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嗯?”太祖执念发出声音,有些意外。 “你这是在找死?” 卢璘没有回答,淡淡地开口。 “我只是想近一点看看,这座献祭了六百年皇室子孙,吞噬了十万临安百姓的祭坛,究竟还藏著多少秘密。” “太祖,你这盘棋,藏得可真够深的!” 此言一出,太祖执念瞬间沉默。 就在卢璘即將踏上祭坛石阶的瞬间! 卢璘突然停下了脚步。 而后,猛然催动了《革故鼎新疏》! 嗡! 璀璨的金色才气,自神魂內轰然爆发! 化作了亿万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的金色丝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沿著地面上血色符文的纹路,反向侵入! 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你在做什么!” 祭坛剧烈震动,太祖执念发出了咆哮声! 卢璘冷笑。 “没什么,只是在读你的书而已。” “太祖,你这六百年的布局,写得,可真是够详细的啊!” 金色才气丝线,就是卢璘的眼睛和手! 疯狂地涌入祭坛核心,將其中蕴含的所有信息,所有秘密,都强行读取,並源源不断地传回卢璘的脑海! 太祖长生大阵的完整布局图! 歷代帝王被献祭的具体时间和方法! 血祭八城..... 甚至....连昭寧帝体內那道血脉印记,將会在何时彻底发作,都被卢璘窥探得一清二楚! “竖子!给本座住手!” 太祖执念彻底暴怒,疯狂地催动祭坛的力量,想要阻止卢璘。 但已经晚了! 在得到所有关键信息之后,卢璘毫不恋战,意念一动,瞬间抽身而退。 亿万道金色的才气丝线,也隨之收回,重新匯入体內。 整座血色祭坛,因为被强行读取了核心信息,无数符文瞬间紊乱,血光忽明忽暗,陷入了暂时瘫痪。 太祖执念想要再次催动,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重考验,“道心”之炼。 破! 宫殿之內,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太祖执念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声音中只有阴沉到极致的杀意。 “好.....很好....” “六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如此冒犯朕的人。” “卢璘,本座记住你了。” 卢璘面无表情,心中已经把太祖列为必杀之人。 君视子民如牲畜,子民如何视君?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但他卢璘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布局六百年的太祖正面对抗,才能为爹娘,为十万临安冤魂,报血海深仇! 还有一点..... 太祖执念和太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轰隆! 整座宫殿开始剧烈摇晃,空间再度崩塌。 卢璘意识,再一次陷入无尽黑暗。 第314章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太和殿广场,死寂。 一个时辰了。 问天仪式,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在大夏六百年的歷史上,从未有过。 柳拱在原地来回踱步,紧蹙双眉,忧心忡忡。 被影卫押在一旁的武成侯,哪怕自己死到临头,脸上都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 反正明知自己必死无疑了,能拖著卢璘下水也是好事。 “看来,那卢璘是撑不过去了!” “哼,太祖爷什么人,岂是卢璘一个黄口小儿能抗衡的?只怕此刻,神魂都已经被碾成齏粉了!” 高台龙椅之上,昭寧帝凤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问天法阵中的力量波动,远超歷代任何一次。 而且她身处问天仪式中,也切切实实地看到,太祖执念对卢璘格外关照。 卢璘..... 还是没有办法吗? 就在此时! 僵立在广场中央的卢璘,身上骤然爆发出金光! 如同一轮烈日升空,耀眼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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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国家取士,德行为先,经术为本,文章为华,然三者兼备者,鲜矣。 今观己未科殿试诸生,各逞才思,然惟卢璘之策:《革故鼎新疏》,贯通天人,理实兼备,不徒雕琢文字,而能直指庙堂之弊,发聵振聋,有补国是。 其论教化,则引圣贤之言,使民知礼义; 其论兵备,则合仁义之师,令士知忠勇; 其论法度,则折中宽猛,使吏不敢贪,豪强不敢肆。 字字珠璣,句句金石,非腐儒之空谈,实社稷之良药! 朕览其文,心神震动,又见策论成时,天降异象,金光冲霄,圣贤共鸣,岂非天意乎? 故朕以万乘之尊,秉至公之心,钦定卢璘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昭告天下,以为百官表率!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此言一出,满朝议论。 翰林院修撰虽是清贵之职,未来前途无量。 但从六品官阶,对一个写出“传天下”策论、又完美通过问天仪式的新科状元而言,似乎有些低了。 而高要並未停下,继续宣读。 “然卢璘於会试皆有惊世之作,且於国难之际,以身入局,力挽狂澜,功不可没!朕,特赐『铁券丹书』一道!凭此券,可免死罪三次,免流罪五次!” 听到这里,百官之中,响起一片惊呼声。 铁券丹书! 免死金牌! 这可是只有开国元勛,或是有不世之功的定国之臣,才有可能获得的无上荣耀! 昭寧帝竟將如此荣耀,赐给了一个刚刚及第的新科状元! 高要的宣读还在继续: “另,朕今日新设『督察司』!此司独立於六部之外,直属皇权,不受任何衙门节制!专司监察百官贪瀆、巡察天下不法之责!” “首任督察司督察使,便由卢璘担任!正五品!” 督察司! 直属皇权! 监察百官! 这等於是从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手里,硬生生剜下了一块权力! 文官集团中,几位內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脸都青了。 这督察司一立,悬在他们头顶的,就多了一把隨时可能落下的刀! 可谁敢反对? 卢璘刚刚完美通过问天仪式,连太祖执念都认可了他,谁还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督察司设左右督察副使各一人,督察僉事十二人,巡视使若干!皆由督察使卢璘自行举荐任用,不必经吏部考核!” “督察司年俸,从优!卢璘本人,年俸千石,另赐京中宅院一座,城外良田五百亩!” 人事权! 財权! 房產! 田地!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人都被打蒙了。 卢璘心中雪亮。 圣上给的这些奖励,环环相扣。 督察司,是递给自己的剑,让他有了改革朝政的抓手。 人事权,是剑鞘,让他可以组建自己的班底。 而铁券丹书,则是最坚固的盾,是保命的底牌! 圣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明明白白地告诉卢璘,你儘管放手去做! 朕,就是你的靠山。 所有旨意宣读完毕,高要合上捲轴,退到一旁。 昭寧帝的目光,落在卢璘身上。 “卢璘,你可还有所求?” 卢璘沉吟片刻,抬起头,躬身一拜。 “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进入藏经阁,查阅太祖年间典籍。” “督察司初立,臣需了解开国之初的诸多制度法典,方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履行督察司职责!” 高台之上,昭寧帝凤目中光芒一闪而逝。 大殿之前,君臣对视。 片刻之后,昭寧帝頷首。 “准!” 第315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殿试次日,晨光熹微。 卢璘身著一袭崭新的大红色云锦圆领袍,被宫人伺候著穿戴整齐。 这便是状元袍,前胸后背皆用金线绣著威风凛凛的“蟒袍补子”,是五品文官的样式。 虽然卢璘的翰林院修撰官职仅为从六品,但圣上特许超品服用。 腰间束著一条素银腰带,象徵“清白传家”。 头戴乌纱,两侧各簪著一朵鎏金铜胎累丝宫花,脚踩粉底皂靴。 本就俊朗清逸的卢璘,配上这一身状元行头,更显英姿勃发,气度不凡。 午门之外,夸官的仪仗早已备好。 最前方,是四名身著蓝袍的鸿臚寺赞礼官作为前导,负责引路。 其后,十二名锦衣卫力士手执“迴避”、“肃静”的牌子,气势森严。 二十四名乐工隨行在侧,准备隨时吹奏雅乐。 仪仗队的中间核心,便是卢璘。 跨著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恩荣马”,马配金鞍,马首繫著大红绸。 左右各有两名礼部主事,小心翼翼地为他搀著马鐙,以防跌落。 身后,新科榜眼王景、探花萧远山,各乘一匹青鬃马,次第而行。 探花萧远山,同样出身寒微,此刻虽身著华服,但神態间依旧带著几分拘谨,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再往后,便是三十六名步行跟隨的新科进士。 吉时一到,仪仗启行。 队伍自午门而出,经承天门,过棋盘街,浩浩荡荡地朝著京兆尹府衙的方向行去。 全程九里,取“九九至尊”之意。 “状元郎出来了!” “是卢大人!卢六首!” 街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无数百姓翘首以盼,此刻见到卢璘出现,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卢六首! 自童生试起,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再到昨日的殿试,卢璘连中六元,皆为魁首! “六首状元”之名,早已传遍了整座京都! 这在大夏六百年来,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卢璘骑在马上,对著沿途百姓微微頷首致意,神態从容。 可卢璘內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哪怕过了一天,卢璘脑海中还仍旧是“问天”仪式中看到一切。 那座吞噬了大夏七帝,吞噬了十万临安百姓的祭坛! 爹娘拼死护住自己的最后画面! 以及太祖那盘横亘六百年的长生棋局! ...... 队伍行至繁华的朱雀大街。 街边的茶楼酒肆张灯结彩,处处悬掛著“贺卢状元高中”的条幅。 甚至有商贩在叫卖著一种新出的糕点,就叫“状元糕”,包装纸上还印著卢璘的名字。 就在此时! “扑通!”一声闷响。 人群中,一名衣衫襤褸、头髮花白的老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衝破了阻拦,直直跪倒在卢璘的马前! “卢大人!求您为民做主啊!”老妇声嘶力竭地喊著。 “大胆刁民!竟敢衝撞状元仪仗!” 两名力士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便要將老妇拖走。 “我儿冤枉啊!京兆尹草菅人命啊!” 老妇死死抱住卢璘的马腿不放,脑袋止不住地在地面上磕著。 咚!咚!咚! 几下之后,额头上已经是鲜血直流。 “住手。” 卢璘抬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 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走到老妇身前,將她搀扶起来。 “老人家,莫慌。” “有何冤情,但说无妨。” 老妇浑身颤抖,泪水混著血水流了满脸,泣不成声: “大人....我儿....我儿本是城南一个老实的木匠,只因....只因前些时日,拒绝了给京兆尹府上免费修缮宅院,便被那狗官诬陷盗窃官银,打入大牢....已经三个多月了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啊!”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窃窃私语。 “京兆尹府確实霸道,这事儿我也有所耳闻....” “何止一家,听说城南好几家铺子都被他们讹过!” “嘘....小声点!那可是京兆尹!” “这状元郎刚上任,就碰到这种事,他敢管吗?” 议论声虽小,但卢璘耳聪目明,又怎么会听不到呢? 看著老妇手中一张被血和泪浸透的状纸,沉默了片刻。 而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从老妇手中接过状纸。 “督察司,今日成立。” “此案,便是本官上任后的第一案!” “老人家,你且放心回去。三日之內,本官,必给你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整条朱雀大街,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 “状元郎青天!” “卢六首青天!” “大夏有救了!大夏有救了!” “早就知道卢六首不会坐视不理,当年他还没成状元的时候,就敢和西域佛门对垒,扬我大夏之名.....” 百姓们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当街跪下,对著卢璘的方向遥遥叩拜。 卢璘重新上马,仪仗队继续前行。 表面依旧从容淡定,实则文宫深处,九山河兵家沙盘,早已全力运转起来! 沙盘上,代表著京兆尹府衙的区域,闪烁著一团暗红色光芒。 卢璘心念一动,无数信息流开始匯聚、推演。 一条条代表著资金流向的细线,从京兆尹府中延伸出来,错综复杂,最终,竟齐齐匯入了一个更大的光团之中。 户部! 案子居然牵扯到了户部。 这还不是最让卢璘心惊的。 沙盘边缘,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代表著皇室宗亲的金色光点,竟与这些从京兆尹府流出的资金,產生了联繫! 事情,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御街夸官事毕后。 卢璘直接来到了督察司的衙门。 督察司是新设,衙门也是临时从一处閒置的官署改造而来。 但卢璘不在意这些。 刚踏入正堂,一道黑影便出现在身前。 “大人。” 影一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份密报。 圣上考虑到卢璘组建班底还需要时间,所以將影卫暂时划拨给了卢璘。 一来是保护,二来也是协助他儘快將督察司的架子搭起来。 卢璘展开密报。 上面的內容,与他沙盘推演的结果,几乎完全吻合。 “京兆尹贾鹏飞,三年来,经查实贪墨白银,至少二十万两。其贪墨所得,大部分通过地下钱庄,流入了户部侍郎钱谦的帐户。” 卢璘看完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查实的! 一个京兆尹,竟能贪墨如此巨额的財富! “传令!” “严查!” 第316章 联姻! 与此同时,柳府。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柳拱与沈春芳相对而坐,两人神態悠閒。 尤其是沈春芳,更是眼角藏不住的笑意。 当年在自己面前喊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六岁稚童,居然真的有一天成了状元。 而且是大夏六百年独一份的,沈六首! “夫子。” “方才所言,乃学生个人浅见。” “其实,关於为何读书,学生还有另一套说法。” “一套……更偏功利的说法。”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往事歷歷在目,沈春芳面露缅怀之色。 柳拱一看沈春芳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这老货,高兴劲还没过去呢?” 沈春芳这才从思绪中走出,眼含笑意地看了一眼柳拱,却看到柳拱脸色稍显凝重。 “璘哥儿如今一步登天,贵为状元,又手掌督察司这柄利剑,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时。”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是不是也该替他考虑別的大事了?” 沈春芳一听就知道柳拱说的是什么,四个字脱口而出: “榜下捉婿?” “你这老匹夫,也太急了些吧?璘哥儿才刚及第,督察司的摊子还没铺开,他现在满心都是朝堂之事,哪有心思顾及这些。” 柳拱闻言,脸色郑重了起来: “此言差矣。” “你我都是在朝堂风浪里滚过来的人,还能不明白吗?圣眷再隆,终有极限。璘哥儿这一篇《革故鼎新疏》,得罪的人,从朝堂上的百官,再到地方上的世家豪右,几乎是把大夏的既得利者,得罪了个遍!” “没有根基,没有助力,单凭陛下庇护和一腔孤勇,他这督察使,能走多远?” 沈春芳闻言,长嘆一声,揉了揉眉心。 “你的意思是....通过联姻,为璘哥儿在盘根错节的世家之中,寻一个强援?” “正是此理。” 柳拱微微頷首,继续开口:“世家也並非铁板一块。有死忠於勛贵旧党的,自然也有心向陛下,愿意支持新政的。只要我们选对了人家,璘哥儿在朝堂上,便能多一份助力,少无数掣肘。这督察司的差事,也能好办得多。” 这番话,沈春芳何尝不明白。 只是..... “璘哥儿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吗?刚烈非常,最厌恶的便是这等掺杂了利益的算计。强行安排,只怕会適得其反。” 柳拱闻言,没由得笑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长辈,替他把第一道关嘛。” “明日,不,只怕今日下午,柳府的门槛就要被踏破了。咱们先將那些心术不正、根基不净的家族筛掉。再从剩下的里面,挑出几家既有实力,又真心想与我们绑在一处的。” “到时候,把人选摆在璘哥儿面前,让他自己定夺。这是为他好,並非逼迫,以他的聪慧,自然能想通其中关窍。” 沈春芳沉吟许久,终是缓缓点头。 “也好。此事,便依你所言。” 隨即神色严肃地补充道: “但有一条,必须把稳了。凡是与勛贵余孽、或是与妖蛮暗中有所牵扯的家族,无论他们开出何等优厚的条件,都绝不能沾!” “这是自然。”柳拱正色道,“老夫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沈家,林家,还有顾家,这三家,可以重点考量。” “沈家在户部多年,掌管天下钱粮帐目,各州府的脉络,不说一清二楚,也知晓十之七八,能为督察司提供情报之便。” “林家世代掌管工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將来推行新政,无论是兴修水利,还是建造官学,都离不开他们。” “至於顾家,乃是大夏世家之首,文风鼎盛,財力雄厚。若能得顾家支持,则士子之心,可定一半。” 每一家,都代表著一股庞大的势力。 话音刚落。 书房外,传来管家老许的声音。 “老爷!沈公!” “外面....外面已经有十几家世家的管事带著媒人求见,都...都说是要为卢大人提亲!” 柳拱与沈春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两人同时起身。 “走,会会他们去!” …… 另一边,督察司衙门。 卢璘坐在空旷的正堂主位上,手上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影卫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京兆尹贾鹏飞的底细,便被查了个底朝天。 【贾鹏飞,现年四十二岁,寒门出身。景和二十年进士,初任长安县丞,因善於钻营,巴结上时任户部尚书,十年之內,连升七级,终至京兆尹之位。】 【其人贪婪成性,在京中置有三处宅院,七间铺面,城外良田八百亩,皆登记在不同亲信名下。】 【三年来,仅確认其贪墨、勒索所得,便高达白银二十万两。】 卢璘看著密报上的內容,神色平静。 这些都与他九山河沙盘推演出的结果,一般无二。 贪腐,只是表象。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二十万两白银的最终去向。 户部侍郎钱谦。 还有那个与钱谦有资金往来的,代表著皇室宗亲的金色光点。 这才是重点 贾鹏飞,不过是白手套而已,是利益链条上,最容易被扯断的一环。 卢璘放下密报,拿起桌案上的笔。 在一张写满了京中官员姓名的纸上,找到了“贾鹏飞”三个字。 而后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上任第一把火,就拿你开刀! 第317章 探花萧远山! 时间一晃,过了三日。 督察司衙门,正堂內,仍旧是一片冷清。 哪怕督查司组建班底的公告,朝堂皆知。 可三日过去,还是门可罗雀。 卢璘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地翻阅著卷宗。 影一自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大人,三日来,前来投效者,共计一十七人。其中,刑部书吏一名,户部算吏两名,工部杂役三名,其余皆为落榜之书生。” 没有一个叫得上名號的官员。 没有一个出身世家的子弟。 “朝中百官,皆在观望。”影一补充道。 还有话,影一没有说出口。 谁都知晓督察司权重,但更畏惧卢璘如今的处境。 而且一上任就要拿京兆尹开刀,更是让人望而却步,不敢与他沾染分毫。 卢璘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观望? 畏惧? 都在自己的预料中。 放下卷宗后,缓缓抬起头。 “把那十七个人,都叫进来。” 影一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片刻之后,十几个衣著朴素,神態各异的吏员和书生走入正堂。 很多人大多是第一次见到六首状元,又是新任的督察使,一个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都坐吧。” 卢璘简单扫了一圈,开口示意眾人不必拘礼。 堂下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迟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而且都只敢坐半个屁股。 卢璘见状,笑了笑,神態轻鬆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督察司初立,百废待兴。诸位肯在此刻前来,这份胆识,本官心领了。” 没有端著上官的架子,直接开门见山。 “各自说说,擅长什么,又为何要来这督察司。” 眾人一阵沉默。 终於,一个三十出头,相貌平平,身著刑部吏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小吏李安,在刑部案牘房做了十年书吏,熟悉大夏律法,以及各类案件的审理卷宗流程。来督察司,不为升官发財,只因看不惯如今官场贪腐横行,想跟著大人,为天下做一点实事!” 前半段说的有点支支吾吾,但李安抬头看到卢璘神色不变的样子,后半段说的却是自然了许多。 卢璘微微点头,没有著急表態。 紧接著,一个身形消瘦,面带菜色的年轻书生也站了起来。 “学生赵明,乡试三度落榜,不善八股文章。但....但学生自幼酷爱算学,对帐目核查一道,颇有心得,也看过卢大人在江州的经世之学,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卢璘文宫內,九山河沙盘微微一亮。 代表著李安和赵明的光点,虽然黯淡,却带著一股纯粹的锐气。 是可用之才。 卢璘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口。 “好。” “本官今日便任命,李安为督察司左督察僉事,正七品,主理刑名勘问!” “赵明为督察司主簿,从七品,总理文书帐目!”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李安和赵明,更是直接懵在了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左督察僉事!主簿! 他们一个是万年不得升迁的小小书吏,一个是连功名都没有的落魄书生,一步登天,竟直接被委以重任! 其他人也愣住了。 卢大人就这么儿戏吗? 两人只是自述了经歷而已,就委以重任.... 反应过来后,两人齐齐跪倒在地,激动地颤抖。 “大人!大人知遇之恩,李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学生.....学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眼中热泪滚滚而下。 赌对了! 就在此时! 衙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一道声音响起,传入堂內眾人耳中。 “新科探花萧远山,求见卢大人!” 堂內刚刚被任命,还沉浸在激动中的李安和赵明,瞬间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探花? 当朝探花萧远山? 不是被圣上另有重任吗? 怎么会来这里? 卢璘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萧远山? 文宫內,九山河沙盘悄然运转,飞速推演萧远山的来意。 “请他进来。” 很快,一身探花公服的萧远山,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堂。 神態倒是比夸官游街之时,从容了许多,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一进门,萧远山便对著主位上的卢璘,深深一拜。 “萧某不请自来,还望卢大人勿怪。” 卢璘起身相迎,抬手虚扶。 “探花公言重了,请坐。” 萧远山落座之后,没有半句寒暄,目光灼灼地看著卢璘,直接道出了来意。 “萧某今日前来,是想加入督察司,为卢大人效力!” 此言一出,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一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放著翰林院的清贵职位不去,竟然要来被整个朝堂孤立的督察司? 疯了? 卢璘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 静静地看著萧远山,缓缓开口。 “探花公可知,督察司如今是何等处境?” “朝中无人敢来,就连那些往日里最擅长往上爬的官员,如今都对这里避之不及,视若蛇蝎。” “你身为探花,圣上钦点,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又何苦要来趟这浑水?” 卢璘说完,目光平静地看著萧远山。 萧远山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站起身来。 “正因如此,萧某才更要来!” “卢大人於殿试之上那篇《革故鼎新疏》,萧某回去之后,拜读了不下十遍!每读一遍,都只觉心潮澎湃,热血难凉!” “大夏积弊已深,朝堂腐朽,世家贪婪!若无人敢於站出来,振臂一呼,革此沉疴,这锦绣江山,迟早要断送在那些国之蛀虫的手里!” “萧某虽不才,只是区区一介书生。” 萧远山对著卢璘,再度长拜。 “但也愿追隨大人身后,为这天下,为这万民,做一点实事!” 卢璘闻言,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想好了?” “想好了。”萧远山郑重地回答。 “督察司,不是翰林院,也不是六部。进了这扇门,写的就不是锦绣文章,而是生死状。”卢璘继续开口。 “你所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是手握重权的勛贵,是整个朝堂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你身败名裂。一句话,也可能让你人间蒸发。” “你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及第,光宗耀祖。本该有大好前程,何苦来我这龙潭虎穴,趟这趟浑水?”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 將萧远山心中那点金榜题名的火热,浇得乾乾净净。 萧远山沉默了。 卢璘的话,句句属实。 与整个旧秩序为敌,下场可想而知。 值得吗? 萧远山脑海中,浮现出夸官路上,跪在马前磕得头破血流的老妇。 浮现出自己家乡,被乡绅恶霸欺压,无处申冤的乡亲。 浮现出十年寒窗,所读的圣贤书中一句句圣贤道理........ 若是为了一己荣华,当初又何必苦读? 若是对不公视而不见,这身功名,又有何意义! 萧远山抬起头,眼中不再犹豫。 “卢大人,我也有一问。” “哦?” “大人您,六首及第,名满天下,圣眷正隆。本可在翰林院著书立说,青史留名。又为何要在督察司,与天下为敌?” 卢璘没有回答。 萧远山却笑了,笑得坦荡。 “我虽愚钝,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若读书人只为自家门楣,那天下万民,又该指望谁?” 说完,撩起衣袍,对著卢璘,长拜不起。 “萧远山,出身贫寒,別无所长,唯有一腔热血,一颗公心!” 卢璘静静地看著他,许久。 终於,走到近前,亲手將萧远山扶起。 “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督察司右督察副使,正六品。” 任命比吏部的公文来得更快。 右督察副使! 萧远山听到这个任命,也有些发愣。 本以为,自己能当个僉事就算不错了。 没想到,卢大人竟直接將他提到了副手的位置! 这是何等的信任! “大人.....” 萧远山眼眶泛红,一时间有些哽咽。 有种士为知己者死感觉! “不用多说。”卢璘笑了笑,拍了拍萧远山的肩膀,“以后,有的是事情做。” “京兆尹贾鹏飞一案,便是我们督察司的第一案。卷宗在此,你先熟悉一下。” “是!” 萧远山接过卷宗,脸色一下就变得郑重了。 这不仅是一桩案子。 更是自己加入督察司亮出的第一剑! 萧远山正要退到一旁仔细研读。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 督察司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第318章 督察司班底! 来人不止一个。 为首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身著锦缎,满脸横肉,身后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管家一脚踹开大门,环视了一圈冷清的督察司衙门,又看到堂上坐著的卢璘和两侧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脸上露出了鄙夷。 “哟,这就是新开的督察司?” “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阴阳怪气的开口,目光放肆地打量著,坐在主位上的卢璘,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 “你就是卢璘?” 堂下,刚刚被任命的李安和赵明等人,脸色瞬间涨红。 萧远山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怒斥道:“大胆!见了督察使大人,为何不跪!” “跪?”管家闻言,直接放声大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让老子跪?” 说完,身后的家丁们也跟著鬨笑起来,囂张至极。 “我来给卢大人带句话。”管家脸上的笑容一收,眼神阴狠。 “有些案子,不该管的,就別管。免得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李安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出声。 这廝到底是什么人的家奴? 竟敢如此赤裸裸地威胁朝廷命官。 难不成是户部侍郎钱大人? 一个从三品大员的家奴,竟敢如此囂张跋扈。 这大夏还有没有王法了! 主位上,卢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静静地看著对方,一言不发。 卢璘的这般平静,反而让管家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卢大人,嚇傻了?”管家有些色厉內荏。 “识相的,就把那老虔婆的状纸交出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否则,这督察司的牌匾,今天就给你砸了!”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倒要看看,谁敢砸我大夏督察司的牌匾。”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入堂內。 来人身著一袭月白色长衫,腰悬美玉,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正是与卢璘同科的进士,大夏世家顾家的嫡子,顾清辞。 “顾....顾公子?” 囂张跋扈的管家钱虎,在看到顾清辞的瞬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顾家! 顾家的人怎么会来督察司呢? 不是说卢璘和世家彻底站在对立面了吗? 李尚这廝骗我? 钱虎还来不及多想,听到顾清辞继续开口: “钱虎,你好大的胆子。” “带人衝击朝廷官署,脚踹衙门牌匾,恐嚇当朝状元,按律,当如何处置?” 钱虎闻言,冷汗刷一下就流了下来。 “顾公子....误会,都是误会....小人....小人只是来跟卢大人开个玩笑....” “玩笑?”顾清辞冷笑一声,“你的玩笑,是拿我顾家的脸面来开吗?” 此言一出,钱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求顾公子饶命!求顾公子饶命啊!” 疯狂地磕著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囂张。 堂內,李安、赵明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就是世家的威势吗? 仅仅一句话,就让刚才如此囂张跋扈的钱虎,嚇得屁滚尿流。 顾清辞没有再看跪地求饶的钱虎。 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主位上的卢璘,深深一拜。 “顾清辞,特来拜见卢大人。” 而后,抬起头,郑重开口。 “恳请大人准许,加入督察司!” 李安、赵明等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家嫡系! 竟然要加入我们督察司? 卢璘看著顾清辞,沉默了会,开口道: “顾公子,你我虽有会试之谊,但督察司不是儿戏。” “你身为顾家子弟,本有大好前程,何必要趟这浑水?” 顾清辞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 “会试之时,妖蛮突袭,圣院大乱。卢大人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选择断后,救下了我等一眾考生的性命。” “那一刻,我顾清辞便知,这世上,还有比家族荣光、功名利禄更重要的东西。” “我顾家虽是世家,但我顾清辞读的也是圣贤书,也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卢大人那篇《革故鼎新疏》,字字珠璣,句句泣血,说出了我等无数寒窗学子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转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钱虎。 “更何况,像这种仗势欺人,视国法如无物的败类,若无人管束,这天下,迟早要烂到根子里去!” “我顾清辞虽不才,但也愿跟隨卢大人身后,为这朗朗乾坤,为这天下万民,做一点实事!” 卢璘不动声色地看著顾清辞,体內文宫沙盘催动。 得到了沙盘的验证后,终於点头。 “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督察司左督察副使,正六品。” “多谢大人!” 顾清辞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而后,转身,看向抖如筛糠的钱虎,眼带寒意。 “至於你,给我滚回去。” “告诉钱谦,告诉贾鹏飞,督察司查案,谁来求情都没用。” “滚!” 钱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督察司。 身后的家丁们也丟下棍棒,跟著狼狈不堪地跑了。 堂內,终於恢復了平静。 萧远山看著这一幕,走上前,对著顾清辞拱了拱手。 “萧远山见过顾兄。今后咱们便是同僚,还请多多关照。” 顾清辞也回了一礼,两人相视一笑。 卢璘看著眼前眾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督察司虽是草创,班底薄弱。 但至少把架子搭起来了。 有九山河的妙用,卢璘丝毫不担心带队伍的事。 只要劲往一处使,比什么都重要。 “诸位。” 卢璘环视眾人,缓缓开口。 “既然都已加入督察司,那便是一家人了。” “贾鹏飞一案,便是我们督察司的第一战。此案,不仅关係到督察司的威信,更关係到天下百姓,对朝廷最后的信心!” 一开口,所有人齐齐望向卢璘。 “李安!” “小人在!” “你即刻带人,將刑部所有关於贾鹏飞的案卷,全部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找出其中所有疑点!” “赵明!” “学生在!” “你负责核查贾鹏飞名下所有帐目,以及与户部钱谦的所有资金往来!一分一厘,都不能放过!” “是!” 最后,卢璘的目光落在了萧远山和顾清辞身上。 “萧远山,顾清辞。”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诺。 “你们二人,隨我一同。三日后,登门拜访京兆尹府!” “遵命!” 眾人齐声应诺。 第319章 你以为是著急抱孙子? 与此同时,柳府。 书房內,柳拱与沈春芳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桌案上堆了十几份拜帖,旁边还散落著数幅仕女丹青画卷。 每一份拜帖,都代表著京中一个有头有脸的世家。 沈春芳拿起最上面一份拜帖,展开一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这老傢伙,与武成侯一脉走得极近,此次殿试,勛贵集团损失惨重,他心里只怕正恨著璘哥儿,现在递帖子过来,安的什么心?” 柳拱瞥了一眼,从沈春芳手上接过那份拜帖。 “不错,这一家,直接排除。璘哥儿如今的处境,是在刀尖上行走。若再娶个心向勛贵的女子进门,岂不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 说完,將那份拜帖隨手丟到一旁。 沈春芳又拿起第二份。 “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听说颇有才学,还曾在京中诗会上夺魁,有才女之名。只是...这工部侍郎为人太过圆滑,是朝中有名的墙头草,今日依附这个,明日巴结那个,靠不住。” “墙头草更不能要。”柳拱摇头,態度坚决。 “璘哥儿要做的是革故鼎新,是得罪人的差事,需要的是能与他同舟共济、风雨同舟的伴侣,而非见风使舵、隨时可能倒戈的投机者。此家,也排除。” 第二份拜帖,也被扔到了一边。 接下来,两人仿佛是在菜市场挑拣货物,一份份地翻看。 礼部员外郎家的女儿,其父曾牵涉科举舞弊案,排除! 兵部主事家的女儿,其兄在边军之中劣跡斑斑,剋扣军餉,排除! 大理寺少卿家的千金,家族生意与西域佛门有染,心术不正,排除! 就连清贵无比的太常寺卿家,也因其家族被查出与妖蛮有过丝绸贸易往来,而被直接剔除! 一番筛选下来,原本堆积如山的拜帖,被扔掉了大半。 最终,桌案上只孤零零地剩下了三份。 柳拱拿起其中一份,脸上终於露出些许满意。 “沈家在户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一向清正自守,是个好选择。” 沈春芳闻言,笑著摆了摆手。 “我和沈家同出一源,可称一声侄女,虽听闻品行端正,但到底是自家人,我不好多言。你还是先看看另外两家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柳拱也不强求,顺势拿起第二份拜帖。 “姜家,世代掌管工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姜家家主姜如海,为人刚正不阿,曾多次上书弹劾贪官污吏,与璘哥儿的理念,不谋而合。其嫡女,我也略有耳闻,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好姑娘。” 说到这里,柳拱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音量。 “最关键的是…姜家虽是世家,但因为太过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早就想找个机会,彻底与陛下一系靠拢。璘哥儿若娶了姜家女,便是给了姜家一个递上来的投名状!” 沈春芳缓缓頷首,认可了柳拱的分析。 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份拜帖上。 “这顾家....可是大夏最顶尖世家之一,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顶尖世家递过来的拜帖.....” “若能与顾家联姻,璘哥儿在朝中的处境,將大为改观。” 柳拱拿起顾家的拜帖,神態也郑重了几分。 “顾家嫡女,听闻不仅才貌双全,名冠京都,更难得的是有主见、有胆识,绝非那种只会吟诗作画的深闺小姐。” “而且,顾家这次主动递上拜帖,態度已经很明確了。他们看好璘哥儿,也看好新政,愿意站在陛下这一边。” 沈春芳却生出几分担忧。 “只是....顾家势大,璘哥儿若娶了顾家女,外人会不会说他是靠裙带关係上位?这对璘哥儿名声,终究有损…” 柳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名声固然重要,但活命,更重要。” 柳拱长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沈春芳又怎会不懂。 璘哥儿那篇《革故鼎新疏》,几乎是將天下所有的世家豪右,都放在了火上烤。 若无强援,单凭圣眷和一腔孤勇,只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老爷!沈公!” “卢大人回来了!” 柳拱与沈春芳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以最快的速度將桌案上的拜帖和画卷一股脑地收了起来。 而后,两人同时起身,脸上掛著笑意,朝著书房外走去。 ......... 卢璘推门而入,身上的官服还没得及换。 虽然经歷了督察司的一番闹剧,但神色依旧从容,只是眉宇间略显疲惫。 书房內,柳拱和沈春芳正襟危坐,面前的桌案收拾得乾乾净净。 “柳阁老,沈夫子。” 卢璘上前,对著两位长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柳拱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他。 “璘哥儿快坐,快坐!今日辛苦了,督察司百废待兴,你身为主官,累坏了吧?” 卢璘摇头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累。倒是发生了点小插曲。” 而后,言简意賅,將钱虎带人上门闹事,以及后来萧远山、顾清辞先后前来投效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听到新科探花萧远山也选择加入督察司,柳拱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露出欣慰之色。 “新科探花萧远山,此人我知道,也看过他的文章,是个有血性的。能得他相助,是好事。” 沈春芳也在一旁点头,对萧远山的选择颇为讚许。 可当卢璘提到,连顾家嫡子顾清辞也主动请缨,加入了督察司时。 柳拱与沈春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古怪笑意。 这笑意让卢璘有些摸不著头脑。 “顾清辞能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沈春芳抚掌大笑。 “璘哥儿,你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卢璘更加疑惑了。 好事是好事,可何来“双喜临门”一说? “沈夫子,柳阁老,你们这是....?” 柳拱笑而不语,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一副吊足了卢璘胃口的模样。 还是沈春芳憋不住,乐呵呵地开了口。 “璘哥儿啊,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什么不开窍?” 卢璘更懵了。 沈春芳见卢璘一脸茫然,也不再卖关子,直接挑明了。 “璘哥儿,你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会满地撒欢了。 “圣人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 “你这『业』是立起来了,状元及第,督察使在身,风光无限。可这家....” 成家? 卢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过听到这里,卢璘也算是明白了。 两位长辈是操著这份心啊! 不过关於成家的问题,卢璘还真没想过。 前世也没什么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 这一世,更是如此。 而且这些日子,他满脑子都是科举,是对付妖蛮,是太祖的长生大阵。 是如何为临安府十万冤魂復仇,是如何將督察司的摊子铺开.... 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 卢璘表情略显不自然,摆了摆手: “沈夫子,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督察司刚刚成立,百废待兴,贾鹏飞的案子又迫在眉睫,我.....” 柳拱闻言,连忙打断了卢璘:“正因为百废待兴,才更需要一个贤內助啊!” 一直掛在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 “璘哥儿,你以为我俩只是在催你成亲,抱孙子吗?” 柳拱反问一句,不等卢璘回答,便继续开口。 “不!我们是在为你的前程,为你的性命考虑!” “你那篇《革故鼎新疏》,写的是惊世骇俗,名传天下,但也等於是指著满朝文武,天下世家的鼻子骂!你把所有既得利益者,全都得罪了个遍!” “你现在孤身一人,在朝中毫无根基!你背后没有庞大的家族支撑,门下没有盘根错节的故吏门生!你单凭陛下的庇护和一腔孤勇,在这吃人的朝堂上,能走多远?” 这些道理,卢璘何尝不明白。 第320章 先帝诸子! 沈春芳接过话头,长嘆一声。 “这些日子,前来柳府,想与你结亲的世家,拜帖堆得像小山一样。我和你柳阁老,花了整整三天,帮你把那些心术不正、根基不净、首鼠两端的家族,全都筛掉了。” 说著,从身后拿出三份被仔细收好的拜帖,连同几卷画轴,一併推到了卢璘面前。 “剩下的,就这三家。” “这三家,都是真心愿意支持新政,愿意与你,与陛下一系,彻底站在一起的。” “你自己看。” 卢璘的动作僵住了。 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摆在檯面上。 沉默了许久,卢璘终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拜帖。 缓缓展开。 拜帖上,一个娟秀端庄的“顾”字,映入眼帘。 卢璘手里拿著拜帖,眉头微皱。 一旁的柳拱和沈春芳將卢璘脸色看在心底,两人对视一眼。 还是沈春芳率先开口:“璘哥儿,顾家,与別的世家不同。” “沈家虽富,但格局小了,只盯著户部那一亩三分地。姜家虽正,却也过於刚直,树敌太多,与他们结盟,恐弊大於利。” 柳拱接过话头:“唯有这顾家,身为大夏顶尖世家,其家主顾景行,却多次在朝堂之上,公开支持陛下新政,甚至不惜为此得罪了勛贵旧党。” “此次顾家嫡子顾清辞加入督察司,顾家又第一时间递上拜帖。这其中诚意,已无需多言。” “他们是在向陛下,也是在向你,递上一份投名状!” 两人一唱一和,见卢璘脸色缓和,心中稍定。 卢璘也知道两人的意思,略显沉默,正准备细看拜帖。 就在此时! 嗡! 文宫內,九山河沙盘毫无徵兆地震动起来! 一道猩红光芒,在沙盘內毫无徵兆地预警! 有消息了。 卢璘动作一滯,放下了手中的拜帖。 “璘哥儿?你怎么了?” 柳拱和沈春芳见状,也略显紧张。 “无妨。” “只是今日神魂消耗过甚,有些疲累。”卢璘摇了摇头,没有著急解释。 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已尽数沉入文宫! 沙盘上,代表著京兆尹府衙管家钱虎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卢璘从不相信巧合。 一个三品大臣的家奴,有胆量衝击朝廷新设的官署。 背后肯定有隱情! 所以,卢璘在钱虎离开督察司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才气印记。 此刻,沙盘死死锁定著钱虎的踪跡。 沙盘上,钱虎並未返回户部侍郎钱谦的府邸。 猩红细线,绕过钱府,最终指向了城东一处戒备森严的府邸。 而那座府邸在沙盘上的標註,竟是一个闪烁著微光的金色標识。 皇室宗亲! 卢璘心头一沉。 沙盘上,无数信息流开始疯狂匯聚、推演! 【推演开始:目標人物,钱虎。关联事件:衝击督察司。】 【第一层解析:指使者通过钱虎试探督察司態度,真实目的为激化和户部侍郎钱谦的矛盾,引爆舆论,借刀杀人!】 果然如此。 【第二层解析:户部侍郎钱谦,其背后势力为先帝第三子,恆王。】 信息量瞬间爆炸! 朝堂的水,比想像中还要深! 这已不仅仅是新旧党派之爭,更牵扯到了昭寧帝与先帝诸子之间.... 不久后,卢璘缓缓睁开双眼,起身对沈春芳和柳拱躬身一拜。 “柳老,沈夫子。” “婚事关乎一生,还请容学生,再仔细思量几日。” “眼下,督察司有桩紧急要案,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 柳拱与沈春芳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璘哥儿怎么会对男女之事这般牴触? 还是说有什么隱疾不成? 两人根本不信,是何等要案,能让璘哥儿著急离去? …… 督察司衙门。 卢璘刚出现在门口,影一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大人。” “查!” “今日在衙门闹事的钱虎,来之前,去过何处,见过何人!我要知道他每一个细节!” “遵命!” 影一领命而去,身形再度消失。 不到半个时辰。 影一再度出现,手中多了一份刚刚写就的密报。 “大人,查到了。” “钱虎今日午后,曾独自一人,去了城西的『闻香楼』,在天字號雅间,与一名华服中年男子密会了半个时辰。” 卢璘接过密报,迅速扫过。 “那人样貌如何?” “约莫四十余岁,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富商。其腰间佩戴的一块羊脂白玉上,用小篆,刻著一个『李』字。” 李。 卢璘將这个姓氏在心中默念一遍。 文宫之內,九山河沙盘再度疯狂运转! 沙盘之上,无数代表著京中权贵关係网的丝线,开始飞速重组、筛选。 最终。 所有信息,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李尚! 恆王妃的亲哥哥,当朝国舅! 沙盘给出的信息,还远不止於此! 【深度解析:李尚与恆王貌合神离,私下与先帝第五子,景王,往来甚密!】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尚,先是唆使钱虎来督察司送死,故意激怒自己。 目的,就是逼著自己將矛头,死死对准京兆尹贾鹏飞,以及贾鹏飞背后的户部侍郎钱谦。 一旦自己查办了钱谦,就等同於斩断了恆王的一条臂膀,彻底与恆王派系撕破脸皮。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景王,则稳坐钓鱼台,趁著自己和恆王斗得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整个链条,清晰呈现在卢璘的面前。 想拿我当刀? 就怕你们的算盘,不够硬! 卢璘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抬起头,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影一。 “继续监视李尚,他与景王的所有接触,我都要知道。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卢璘顿了顿,继续吩咐道:“另外,传令下去。” “让李安,加快卷宗的整理速度。让赵明,三日之內,必须將贾鹏飞的所有帐目,核查清楚!” “再去告诉萧远山和顾清辞。” “贾鹏飞这桩案子,不用我们去查了。” “三日后,会有人,亲自把证据,送到我们督察司的门口。” 第321章 赏春雅集! 京都城內,最负盛名的兰亭园,今日格外热闹。 园內春色正好,亭台楼阁间,衣香鬢影,皆是京都各大世家婢女。 户部尚书夫人牵头办的赏春雅集,名为赏春,实则是牵线搭桥,给世家子弟贵女们创造一个见面的契机。 “都仔细点,三天后就是赏春会了,听柳府那边说了,这次卢六首也会来.....” .............. 另一边,沈府。 闺房內,沈家千金沈若兰端坐於案前,面前铺著上好的宣纸,手持狼毫,却迟迟没有落笔。 “兰儿,还在想雅集上要作的诗?” 沈夫人走了进来,轻声细语地站在女儿身后,脸带笑意。 沈若兰放下笔,回过头轻轻一嘆:“娘,卢大人六首及第,策论传天下,寻常诗词,又怎能入他的眼。” “所以,才要让你用心。” 沈夫人坐在女儿身旁,低声道:“你这首诗,不能只谈风月,要写出见地,最好,能隱隱点出些时局之见。让他知道,你不是空有皮囊的花瓶,而是能与他谈论国是的解语花。” 沈若兰闻言,若有所思,重新拿起了笔。 ........ 另一边,姜家府邸。 工部侍郎之女姜婉仪,並未在诗词歌赋上费心。 面前摆放的,不是文房四宝,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 上面画著各种精巧的机括和建筑样式。 “小姐,您真的不准备一首诗吗?听说沈家小姐为了今日,可是准备了一首咏史诗,要一鸣惊人呢。”贴身丫鬟有些著急。 姜婉仪笑了笑,指著图纸上一处新式水车的图样。 “卢大人在江州推行经世之学,重视实干。与其作一首他未必会看的诗,不如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懂他想做的事。” “投其所好,不如知其所需。” ......... 林家。 林诗韵才情冠绝京都,一家女百家求。 对於赏春集会这次送来的请柬,林诗韵原本兴致寥寥。 “婚姻大事,岂能如货物一般,摆在檯面上任人挑选?” 可在林父的严令之下,她还是不得不准备赴会。 只是林诗韵,对这次集会,没抱什么希望。 更別说,对於卢璘有半点想法了。 ....... 柳府。 沈春芳看著管家送来的消息,哭笑不得。 “这些世家夫人,倒是比我们两个老头子还急!” “璘哥儿都没答应呢,这就把话放出去了。” “而且,真要去了,这兰亭园的雅集,怕不是要变成修罗场了。” 柳拱笑了笑,神態却颇为悠然。 “也好。” “省得咱们再费心去一家家筛选了。” “等璘哥儿回来,再告诉他一声,让璘哥儿自己去看看,听听,总归不是坏事。这婚姻大事,终究要他自己点头才行。” ......... 与此同时,顾府。 书房內,顾家家主顾景行写完一幅字,停笔,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顾清辞。 “清辞,督察司的差事,还习惯吗?” 顾清辞一身官服未换,点了点头。 “回父亲的话,一切都好。卢大人行事果决,任人唯贤,儿子跟著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接著,顾清辞將卢璘如何提拔李安、赵明,又如何顶住压力,准备彻查京兆尹一案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顾景行笑了笑,话锋一转。 “那依你看,这卢璘,为人品性如何?” 顾清辞一时没察觉父亲问这话的深意,不过还是认真回答: “父亲放心!卢大人虽年少成名,却无半分轻浮之態,为人正直坦荡,心怀天下,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匡扶社稷之心!实乃当世豪杰,绝非那些只知享乐的紈絝子弟可比!” 顾景行听完,没有多言,挥了挥手。 “嗯,你多与他亲近亲近,对他,对我们顾家,都有好处。” “是!父亲!” 顾清辞只当是父亲是看重卢璘的能力,立刻保证道:“儿子一定尽心辅佐卢大人,绝不辜负父亲厚望!” 说完,恭敬地告退,离开了书房。 留下顾景行一人,抚著长须,笑意更深。 顾清辞从书房出来,脚下一转,直接去了后院。 姐姐顾清倾的院子里,正传来一阵琴声。 顾清辞踏入院门,琴声便停了。 “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里?” 顾清倾抬起头,含笑看来,“督察司的差事,不忙吗?” 顾清辞从小和姐姐感情好。 在姐姐面前,倒是没有在顾父那般拘谨,一屁股坐下。 “忙!但忙得痛快!” 说著,顾清辞兴致勃勃地將今日在督察司的见闻又说了一遍。 尤其是卢璘如何三言两语,就识破了钱虎背后的阴谋,又是如何顶住各方压力,將他和萧远山委以重任。 “原本我还以为只是钱虎喝醉了酒犯浑,擅闯督察司,听完卢大人的分析后,才知道背后还有皇室宗亲的影子......” 顾清倾安静地听著,清亮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听你这般说,这位卢状元,倒的確是个人物。” “那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顾清辞闻言,一下没反应过来。 只当是姐姐也和父亲一样,欣赏卢璘的才能。 不过还是坐直了身体,脸色郑重。 “卢大人此人,我虽与他相交不深,但绝对信得过的!为人光明磊落,胸有丘壑,志在天下万民,绝不会是那种贪恋女色的浅薄之辈!” “他这样的人物,一心扑在国事上,哪有时间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顾清辞说得斩钉截铁。 顾清倾听完,眸子里笑意更深了。 没有点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鸣响。 “那倒是个良配。” “啊?姐姐你说什么?”顾清辞被琴声所扰,没听清后面一句。 “没什么。” 顾清倾重新垂下眼帘,留下顾清辞一人,坐在那里,满脸茫然。 第322章 长生殿! 督察司衙门,烛火通明。 卢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是赵明耗费了一天一夜才整理出的帐目报告。 越看,卢璘眉头越蹙得紧。 赵明站在一旁,神態凝重,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这些帐目有古怪。” 最终,还是赵明先开了口,“京兆尹贾鹏飞贪墨的二十万两银子,刨除掉他置办田產、铺面的花销,至少有五万两,去向不明。” 另一侧的李安也立刻补充道:“卑职查阅了所有相关卷宗,发现了一个规律。贾鹏飞每次收受大额贿赂后,都会在三日之內,將其中一部分银两通过各种渠道转出。但收款人的身份,无论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线索,仿佛那些银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 这世上,哪有钱会凭空消失。 卢璘沉默片刻,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文宫! 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 所有关於贾鹏飞的案卷信息,所有关於钱谦的资金流向,所有与户部、与皇室宗亲有关的蛛丝马跡,都化作了一道道道信息流,在沙盘上交织、碰撞、推演! 最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终点。 沙盘边缘地带,一个之前从未被標註过的区域,缓缓亮起了一团暗红色光团。 光团之上,三个字缓缓浮现。 长生殿! 嗡! 看到这里,卢璘猛然睁开双眼。 长生殿? 这是又和太祖扯上了关係吗? 这个长生殿难道就是太祖布局的势力之一? 一个京兆尹,三年便能输送至少五万两白银。 那整个大夏,又有多少个贾鹏飞? 这六百年来,这个长生殿又已经吸了多少大夏的血!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堂內。 影一单膝跪地,声音平直。 “大人,李尚有动作了。” “他今日午后,秘密会见了京兆尹贾鹏飞,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李尚离开时,贾鹏飞的脸色煞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李尚。 卢璘思绪回到眼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李尚是要动手了。” “这是在逼贾鹏飞就范,让他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户部侍郎钱谦的身上。好借我的手,除掉恆王的臂膀。”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一旁的萧远山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贾鹏飞贪腐是真,可若我们真的顺势查办了钱谦,岂不是正中李尚下怀?成了他们皇子爭斗的刀?” 顾清辞也皱起了眉,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凶险。 督察司刚刚成立,根基未稳。 现在就捲入皇子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卢璘不慌不忙,从主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李尚以为他算计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既然他想借刀杀人,那我便將计就计。” “让他这把刀,砍到他自己的身上!” 萧远山和顾清辞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將计就计? 怎么个將计就计法? 卢璘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向了影一。 “继续盯紧李尚。他接下来,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所谓的证据,送到我们手上。记住,不要阻拦,让他的计划,顺利进行。” 影一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 “遵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黑暗。 卢璘目光,又落在了赵明身上。 “赵明,你立刻整理一份新的报告。把贾鹏飞与钱谦的所有资金往来,以及那五万两去向不明的银子,全部详细列出。” 赵明正要领命。 卢璘却又补充了一句。 “但记住,要故意留下几个破绽。要那种看似天衣无缝,但只要有心人仔细去查,就能一眼看出是故意泄露的破绽。” 赵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光芒。 “学生明白!” 卢大人这是要钓鱼啊。 紧接著,卢璘看向李安。 “李安,你也去办一件事。去刑部,去大理寺,去所有你能接触到的衙门,故意透露消息。” “就说,我们督察司已经掌握了户部侍郎钱谦贪腐的铁证,证据確凿,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三日后,便要正式收网!” “记住,这消息一定要让恆王的人,在第一时间听到!” 李安浑身一震。 “卑职遵命!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一环扣一环! 先是放出假证据,再是放出假消息! 萧远山和顾清辞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卢璘的意图。 萧远山忍不住讚嘆出声:“大人此计,当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高明!实在是高明!” “如此一来,我们表面上是在查钱谦,可恆王得到消息,必然会怀疑是景王在背后捣鬼,想要借督察司的手除掉他的人。两方一旦起了猜忌,必然会先一步火拼起来!” 顾清辞也点头附和:“届时,两方互咬,我们督察司便可从棋子,变为坐观虎斗的渔翁!” 卢璘却摇了摇头。 “还不够。” 不够? 眾人都愣住了。 卢璘看向顾清辞,神態郑重。 “李尚既然敢设这个局,必然留有后手。我们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顾兄,你顾家在京中耳目眾多,消息灵通,能否帮我一个忙?” 顾清辞毫不犹豫,立刻躬身。 “大人但说无妨!清辞定当全力以赴!” 卢璘缓缓开口: “帮我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我们督察司查到,户部侍郎钱谦的背后,还有一座更大的靠山。种种跡象,都隱隱指向了....景王。”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已经不是搅混水了,这是直接往烧开了的油锅里,又倒进了一瓢冷水! 顾清辞瞬间明白了卢璘的意图,激动的身子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一个消息,是让恆王怀疑景王。 而这一个消息,则是让恆王“確认”景王就是幕后黑手! 同时,也让景王知道,恆王正在怀疑他,甚至开始调查他!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这消息,要传得隱晦一些,真假参半。最好,是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让恆王的人自己去查到。”卢璘补充道。 眾人听完,无不嘆服。 卢璘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淡淡地开口: “李尚想借我的手,除掉恆王的人。” “那好,我便让他如愿。” “但代价是,从今往后,景王和恆王,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而我们督察司....” 卢璘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內每一个人。 “只需要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戏就好。” 话音落下,满堂安静。 眾人脑袋里同时冒出一个想法。 陛下为何力排眾议,新设督察司,並將这柄剑,交到卢大人的手中。 因为这把剑,真的能杀人。 而且,杀人不见血! 第323章 各有千秋! 三日后,京都兰亭园。 园內亭台楼阁,曲水流觴,处处张灯结彩。 京中各大世家的婢女们捧著茶盘,低头碎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夫人们聚在一处,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飘向园门。 “听柳府的管家说,卢大人今日会来。” “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能有这般福气。” 话音刚落,园门外一阵轻微骚动。 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沈若兰到了。 一袭淡青色长裙,手持一柄苏绣团扇,步履轻盈,举止间都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这就是百年世家养出来的气质。 沈若兰一进园,立刻便有几位夫人笑著迎了上去。 “若兰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 “这身段,这气度,不愧是尚书家的千金。” 沈若兰含笑一一见礼,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几句话便將几位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其中一位夫人拉著她的手,亲热地上下打量,嘴里嘖嘖称讚:“瞧瞧,这才多久没见,我们若兰真是越发標致了。这身段,这气度,尚书大人和夫人真是好福气。” 沈若兰闻言,非但没有丝毫骄矜,反而故作羞赧地轻轻抽回手,用团扇半掩住唇角,一双美目笑成了弯月。 “王夫人可莫要取笑若兰了。” 沈若兰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王夫人的髮髻。 “您日这支南海明珠釵,衬得您肤白胜雪,气色红润。若兰这点姿色,在几位夫人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哪敢与皓月爭辉?” 这话一出,王夫人顿时眉开眼笑,下意识地扶了扶髮髻,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谁不喜欢被夸? 尤其是被沈若兰这样才貌双全的晚辈,用如此巧妙的方式夸讚。 不等王夫人再开口,沈若兰又转向她,语气里带著一丝羡慕: “再说福气,谁能比得上王夫人您?我可听说了,您家公子上月秋猎拔得头筹,得了陛下亲赐的宝弓,这才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呢!若兰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平日里循规蹈矩罢了,哪有什么福气可言。” 三言两语,既谦逊地抬高了对方,又显得自己乖巧懂事,不爭不抢。 几位夫人被她捧得熨帖无比。 “你这孩子,嘴巴就是甜!” “何止是甜,这份玲瓏心思,满京城的大家闺秀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看著被哄得心花怒放的几位贵妇,周围其他世家的小姐们眼中,不由得闪过自愧不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样是尚书家的千金,沈若兰这份滴水不漏的手腕,便足以让她们望尘莫及。 就在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说起来,卢大人不也是算是尚书府出身么?沈公当年也是尚书一职,跟若兰小姐,倒真是门当户对。” 一句话,让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沈若兰笑了笑,没有回应。 目光轻扫,在园中寻了个视野最好,却又不那么扎眼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工部侍郎家的姜婉仪也到了。 她选了身素色长裙,未戴任何珠釵,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长发,气质温婉。 与沈若兰不同,姜婉仪倒是没有主动与任何人攀谈。 径直走到一处石桌旁坐下,静静看著满园春色。 有位夫人想上前攀谈,被旁边的人拉住。 “姜侍郎家的女儿,性子一向如此,不喜应酬。” “听说她整日只爱摆弄那些图纸机括,不像个女儿家。” ....... 就在此时,林家千金林诗韵姍姍来迟。 一身月白色长裙,面容清冷,对周围的热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了园中最偏僻的角落,独自赏花。 林诗韵这份摆在檯面上的孤傲,倒是让不少人暗自蹙眉。 “这林家小姐,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才女嘛,总是有些脾气的。” 户部尚书夫人作为今日的东道主,满脸堆笑地拍了拍手,將眾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姐妹,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便以『春』为题,各作一诗,为雅集助兴如何?” 眾位千金纷纷应下,场面看似和谐。 沈若兰作为女儿,母亲开口了,第一个站起身,手持团扇,未语先笑。 “小女便拋砖引玉了。” 声音清脆,朗声吟诵: “东风解冻散轻寒,万物崢嶸待鼎迁。旧岁枯荣隨雪去,新朝气象入云烟。” 诗句一出,满场皆静。 隨即,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一个『新朝气象入云烟』!” “这诗不仅写了春色,更暗合了卢大人的《革故鼎新疏》之意,当真是妙!” 沈若兰含笑坐下,接受著眾人的讚美,眼角余光却瞟向了姜婉仪和林诗韵。 姜婉仪隨后起身,向眾人微微福身。 风格却截然不同。 “微雨潜行润物华,新芽破土不爭夸。功成身退东风里,留得清气满天涯。” 诗意婉转,强调“循序渐进,润物无声”。 与沈若兰风格,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场的夫人们立刻分成了两派,各自热议起来。 “还是姜小姐的诗更有意境,变革之道,本就该如春雨润物。” “此言差矣!如今大夏积弊已深,不用雷霆手段,如何革故鼎新?” 角落里的林诗韵本不想参与。 但在眾人注视下,还是站了起来。 並未做什么开场白,只是冷淡地开口。 “淡写胭脂浅画春,半藏心事半藏针。” “园中最是不言处,一树海棠悄杀人。” 四句诗,直白无比。 诗句落下,满园死寂。 风拂过花枝,带来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气。 这哪里是什么咏春诗? 在场的所有夫人小姐,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细细品味著这四句诗,一开始只觉辞藻清丽,对仗工整,確是上乘之作。 可细细一想,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味道,却让人不寒而慄。 “半藏针” 藏的是什么针? “悄杀人” 杀的又是谁? 一树盛放的海棠,本是春日里最明艷动人的景致,可听到耳朵里却让人瘮得慌。 “这....这诗....”一位夫人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堵住了。 “林家小姐,才情果然是冠绝京都,只是.....只是这诗意,未免太.....太过.....” “太过不祥了!”另一位夫人压低了嗓子,接了下去,“今日是赏春雅集,作这等诗句,是何居心?” 户部尚书夫人,作为东道主,此刻的处境最为尷尬。 她强撑著笑容,想要打个圆场:“诗韵这孩子,总是这般不拘一格,剑走偏锋。此诗或许....是另有深意,我等凡夫俗子一时未能参透。” 角落里,林诗韵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是静静地看著眼前海棠,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可林诗韵表现出的味道,在眾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沈若兰端坐席间,柳眉微蹙。 自己的那首“新朝气象入云烟”,虽然紧扣时局,迎合了卢璘的《革故鼎新疏》,但终究是匠气太重,充满了功利和算计。 而林诗韵这首诗,却如天外飞仙,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它写的不是春,不是景,而是人心!是杀机! 好一个“一树海棠悄杀人”! 沈若兰心中警铃大作。 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却懂得投其所好的姜婉仪。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林诗韵,才是隱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那个! 不爭,是因为不屑於去爭。 可一旦她出手,便是一击毙命! 另一边,姜婉仪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看著远处的林诗韵。 她能读懂这首诗里的不甘。 林诗韵不是在作诗,是在拔剑。 用自己的才华,向所有把她们当作棋子的人挥剑。 姜婉仪心中轻嘆。 这位林家姐姐,真是个奇女子。 只是,这般刚烈,在这世道里,究竟是福是祸? 园內的气氛,已经从刚才的热烈和谐,变得稍显凝重。 夫人们交头接耳,小姐们各怀心思。 沈若兰的诗,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投名状。 姜婉仪的诗,是巧思,是润物无声的解语花。 而林诗韵的诗,是匕首,是图穷匕见的致命一击! 三首诗,三种截然不同的女子。 今日这兰亭园,哪里是什么赏春雅集,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场! 就在这时,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通传的家丁高声唱喏。 “督察使卢大人到!” 第324章 教女无方,有失德范! 卢璘话一出,园內,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只有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这卢六首,疯了不成? 林诗韵这首诗,字字透著不祥,句句藏著杀机,於女儿家而言,乃是大忌。 他非但不避讳,竟还公然讚赏! 沈若兰怔怔地盯著並肩站在海棠树下的卢璘和林诗韵,眉头微蹙。 为什么? 自己那首“新朝气象入云烟”,字字句句都在迎合《革故鼎新疏》,为何视而不见? 姜婉仪那首“留得清气满天涯”,含蓄內敛,也算別出心裁,亦是充耳不闻。 偏偏是林诗韵这首杀气腾腾的诗,入了他的耳,得了他的赞! 这卢璘,难道真是个不懂风月,只知杀伐的莽夫? 另一边,姜婉仪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是一声轻嘆。 原来如此。 一个是与天下为敌的孤臣。 一个是一树海棠悄杀人的奇女子。 本就是同一种人。 人群中,议论声不断。 “卢大人年少气盛,怕是不知,这诗中杀气,於女儿家而言,乃是大忌。如此点评,未免太不懂规矩了。”一位贵妇人摇头。 “何止是不懂规矩。”旁边另一位小姐撇了撇嘴,“他虽贵为状元,可得罪了满朝勛贵,天下世家,树敌无数。日后只怕是凶多吉少,嫁给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些议论声,林诗韵也听到了。 精致的面容上情绪不显。 卢璘当然也听到了,也没有半点反应。 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完成柳阁老和夫子的任务,走个过场罢了。 刚才的评价也仅是有感而发,没有太多个人感情。 对林诗韵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而后转身,对著尚书夫人拱了拱手。 “今日叨扰了,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的顾清辞和萧远山也立刻跟上,准备离去。 满园的夫人小姐,就这么看著卢璘。 就在此时! 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著內侍服的太监步履匆忙,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步入园中。 见到卢璘侯,也顾不上行礼,尖著嗓子喊道。 “卢大人!卢大人可算找著您了!” “陛下口諭!” “速速入宫覲见!” “陛下口諭,速速入宫覲见!” 满园譁然,接著议论声更重。 “陛下这般急召,莫非是督察司查到了什么惊天大案?” “看这架势,只怕朝中,又要掀起一场泼天风波了!” 人群中,有见识稍广的夫人,已经开始猜测了。 谁都知道,卢璘这段时间和京兆尹对上了。 难不成有进展了? 连圣上都这般著急召见卢璘。 卢璘闻言,脸色平静如初。 对著满园惊愕的眾人,再次拱了拱手。 “圣上召见,诸位失陪。” 转身跟隨著內侍太监,快步离去。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昭寧帝负手而立,背对殿门,凝视著墙壁上悬掛一幅《江山社稷图》。 书房內,气氛有些压抑。 高要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震怒。 方才还好端端地在批阅奏摺,一听到自己匯报今天赏春集会的事,態度骤变。 难不成圣上对於卢六首和世家联姻不满意? 还没等高要反应过来,昭寧帝猛地转身,厉声质问: “你这老狗,卢璘联姻之事,为何不早早稟报?” 高要嚇得浑身一颤,连忙重重磕头。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以为只是柳阁老和沈公为卢大人张罗,是世家间的寻常往来,不敢....不敢拿这等小事惊扰圣听....” “寻常往来?” 昭寧帝发出一声冷笑,走下御阶。 “卢璘若是与盘根错节的世家联了姻,被那些老狐狸用裙带关係绑在一处,手中的督察司,还能有几分锋芒?” 高要心中猛地一震。 原来陛下是担心这个! 是了,卢大人是陛下亲手磨礪出的利剑,用来斩断旧勛贵和贪腐世家的。 若是剑柄被別人握住,这剑自然就不听使唤了。 可.....可陛下这怒气,怎么听著.... 不对!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昭寧帝语气略带焦躁,扫了高要一眼,冷冷地开口: “朕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不畏权贵的剑!岂能让他折在女人手里?” 高要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奴才听说,柳阁老和沈公为卢大人筛选的三家,都是在朝堂上公开表示过,愿意支持新政的....” “支持新政?” 昭寧帝直接打断: “那也是有条件的支持!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卢璘一旦与任何一家联姻,必然会受到牵制!到时候督察司的案子还怎么查?查到姻亲头上,是查还是不查?” 高要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昭寧帝沉默了片刻,停下脚步,突然问: “卢璘今日在兰亭园,可有中意哪家女子?” 话锋转得太快,高要愣了一下,才连忙回忆起影卫的密报。 “回陛下,据探子回报,卢大人对沈家、姜家的小姐都只是礼节性应对,並未多言。” “唯独....唯独对林家小姐林诗韵的一首诗,颇有讚赏之意。” 昭寧帝的动作一顿。 “林家?工部那个林崇的女儿?她作了什么诗?” 高要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地將那首诗复述了一遍。 “淡写胭脂浅画春,半藏心事半藏针。园中最是不言处,一树海棠悄杀人。” 御书房內,再度陷入安静。 昭寧帝听完,一言不发,本就略显阴沉的脸色,愈加明显,看得跪在地上的高要心惊肉跳。 “好一个一树海棠悄杀人。” “林家女子,倒是有几分胆色!竟敢在雅集之上,作此等诗!” 高要察觉到风向不对,连忙补充道:“陛下,林家在工部虽有些根基,但家主林崇为人向来刚直,从不结党....” 话还没说完,就被昭寧帝猛地一挥手打断。 “刚直?” 昭寧帝坐回龙椅之上,沉著脸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高要连忙竖起耳朵。 “工部郎中林崇,教女无方,致使其言行乖张,有失德范。且近日督办河道疏浚一事,进度迟缓,不堪大用。” “即日起,降为工部员外郎,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旨意一下,高要忍不住眉头一跳! 陛下此举何意? 为何无端惩戒林大人? 这是在敲打林家? 还是藉此警告卢六首! 还是给想和卢璘联姻的世家释放信號? 谁敢动朕的剑,朕就先断了谁的手! 昭寧帝顿了顿,刚处理完林家,又將矛头对准了另外两人。 “柳拱!沈春芳!” 昭寧帝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柳眉微蹙。 “这两个老傢伙,一个致仕了不好好颐养天年,一个身为內阁次辅,不知为朕分忧,竟还有閒心去管小辈的婚事!” “他们是很閒吗?” 高要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深了。 “传旨!” “新政推行在即,让柳拱把那份革新盐铁专营的章程,十日之內,给朕拿出来!” “还有沈春芳!他不是喜欢教书育人吗?圣院这么缺人,让他去宴居手下当个祭酒!朕倒要看看,沈春芳还有没有精力多管閒事。” 一道道旨意,高要听得心惊胆战。 这哪里是什么加恩啊? 尤其是对沈春芳而言。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春芳和宴首辅的关係..... 昭寧帝发泄完后,靠在龙椅上,双眼微闭,摆了摆手: “卢璘,什么时候到?” “回陛下,卢大人在来的路上了.....” 第325章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 卢璘隨內侍踏入御书房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压抑。 太监总管高要,直挺挺地跪在御案之前,额头紧贴著地面,一动不动。 龙椅上,昭寧帝背对著殿门,只留给卢璘一个背影。 卢璘见状心头一沉,恭敬行礼。 “臣,卢璘,叩见陛下。” 没有回应。 就在卢璘揣度圣心之时,昭寧帝缓缓转过身来。 一双凤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甚至没有开口让卢璘平身,而是问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朕赐你的状元府,为何迟迟不搬过去?” 卢璘:“?” 圣上急召自己入宫,开口第一句,居然是问这个。 脑中念头飞速转动,卢璘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回答:“回陛下,督察司初立,事务繁杂,臣想著先將衙门诸事理顺,是以.....暂未顾及府邸之事。” 中规中矩的回答。 然而,昭寧帝闻言,冷笑一声。 “呵。” “繁忙?” “繁忙到有时间去兰亭园赏春?” 卢璘微微一愣。 不等卢璘回应,昭寧帝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著卢璘: “朕给你督察使的权力,是让你去查案,去肃清吏治的!” “不是让你在赏春会上出风头的!更不是让你和世家千金,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 卢璘彻底懵了。 自己这是怎么惹圣上不悦了? 赏春雅集,是柳阁老和沈夫子安排的,只是去走个过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就成了出风头? 昭寧帝缓缓走到卢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还有,你一直留在柳府,是什么意思?” “是离不开柳拱和沈春芳了?” “你这叫朕如何敢给你加担子?” 卢璘:“.....” 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臣不敢!” “柳老和夫子於臣有知遇之恩,是臣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昭寧帝闻言,脸色稍缓,但还是略显阴沉,进一步逼问: “是不是觉得朕给的状元府,不够好?配不上你卢六首的身份?” 卢璘还来不及回应,却听到昭寧帝话锋一转: “督察司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卢璘被昭寧帝的变奏搞得一头雾水,怎么想一茬是一茬? 但还是態度端正,沉声匯报: “回陛下,京兆尹贾鹏飞贪腐一案,已基本查明。其三年內,共计贪墨白银二十万两,名下田產铺面共计三十七处。” “此外,臣还查到,户部侍郎钱谦,与贾鹏飞有大额资金往来,涉嫌同流合污,收受贿赂。” 卢璘的匯报,点到即止。 刻意隱瞒了恆王、景王,以及长生殿的存在。 听完匯报,昭寧帝脸色再一次缓和了几分。 “做得不错。” “继续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要有任何顾虑!朕给你撑腰!” 前后的態度反差大,让卢璘更加摸不著头脑。 “臣,遵旨。” 卢璘恭敬应下,以为今日召见,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昭寧帝声音,再次响起。 “回去告诉柳拱和沈春芳,让他们少管閒事。” 卢璘心中咯噔一下。 只听昭寧帝继续冷冷说道。 “尤其是你的婚事。” “朕,自有安排。” 卢璘闻言,愈加摸不著头脑。 圣上要亲自安排自己的婚事? “你现在的任务,是查案,是为朕分忧。” 昭寧帝凤眸盯著卢璘,“不是去想那些儿女情长,明白吗?” “臣...明白。” “退下吧。” 昭寧帝挥了挥手,看上去有些疲惫。 卢璘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 刚走出御书房,被殿外的冷风一吹,卢璘眉头就皱了起来。 圣上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一场雅集,发这么大的火? 为何对自己的婚事,反应如此激烈? “卢大人,请。” 高要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回头望了一眼殿內。 这才凑到卢璘身旁,小声提醒了一句。 “卢大人,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您....多担待。” 心情不佳? 恐怕不止是心情不佳那么简单。 卢璘对著高要微微頷首,算是谢过,而后不再多言,迈步向宫外走去。 刚走出宫门,卢璘迎面便撞上一名神色匆忙的太监。 对方著急赶路,和卢璘擦身而过。 不过回头一看,看到是卢璘时,慌忙躬身行礼,欲言又止,最终快步离去。 ............ 回到柳府。 刚踏入正堂,就看到柳拱与沈春芳两人,铁青著一张脸端坐在堂上。 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两卷明黄色圣旨。 沈春芳一见到卢璘进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头嘆气。 “璘哥儿,你回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让老夫去当差,这也就罢了。” “偏偏要让我在宴居手底下,当个劳什子祭酒!这不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吗!” 卢璘闻言,没有著急开口,脸色平静地给夫子添了杯茶。 转头又听到柳拱长嘆一声: “老夫也好不到哪里去。” “陛下嫌老夫閒得慌,让我十日之內,拿出盐铁专营的改革章程。” “十日?这盐铁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盘根错节,別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未必能拿出一份万全之策.....” 说著,把桌上的圣旨往卢璘面前一推。 卢璘拿起圣旨,一目十行扫过,迅速看完了圣旨上的內容,也大概清楚了两人脸色不对的原因。 沈春芳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拍桌子。 “更可气的是,陛下还在圣旨里头,特意点了一句,让我俩少管閒事!” “尤其是你的婚事!” “这算什么话?我们两个老傢伙,为你操心终身大事,还操心错了不成!” 柳拱见状,生怕沈春芳嘴上没把守,这老匹夫是致仕了,可自己还在朝廷当差呢。 “慎言!圣心难测,岂容我等隨意揣测?” 话虽如此,柳拱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卢璘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圣旨。 “学生今日入宫,陛下在臣告退前,也特意叮嘱了一句。” “让学生转告二位,少管閒事。” “尤其是学生的婚事,陛下....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柳拱和沈春芳一同发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伙。 “自有安排?” 沈春芳喃喃自语:“陛下要亲自为你安排婚事?这……不合常理啊,太不合常理了!” 帝王为臣子赐婚,多是笼络人心的政治手段。 可璘哥儿如今的处境,正是需要强援。 陛下此举到底何意? 一方面不让璘哥儿和世家联姻。 难不成陛下有更好的选择? 莫非是在宗室內给璘哥儿挑个皇室贵女? 可沈春芳印象倒是没有和璘哥儿年龄相仿的公主啊? 柳拱也陷入了沉思,他想得更深一层。 “陛下为何会如此在意璘哥儿你的婚事?” “若只是担心世家联姻,会牵制督察司的权柄,大可以直接下旨,禁止你与任何世家结亲。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连我们两个老傢伙,都要旁敲侧击地敲打一番?” 陛下的心思確实有些反常。 沈春芳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是....是担心璘哥儿你娶妻之后,心思就不全在督察司这等搏命的差事上了?” “毕竟,督察司是陛下手中的剑。若是这把剑有了牵掛,有了软肋....” “不对。”柳拱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若只是担心这个,陛下大可等督察司的摊子铺开,等璘哥儿在朝中站稳脚跟后,再议婚事。何必现在就如此强硬地出手干预?” “而且,陛下说自有安排。” 这四个字,才最是耐人寻味。” 第326章 贾鹏飞之死! 就在三人沉思之际。 “老爷!沈公!卢大人!” 管家老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探花萧大人来了。” 片刻后,卢璘在会客厅见到了神色焦急的萧远山。 “何事如此慌张?”卢璘沉声问道。 “贾鹏飞,死了!” 跟上来的沈春芳闻言,失声惊呼:“死了?贾鹏飞怎么会死了?” 两人虽不知道督察司具体办案细节。 但也知道贾鹏飞是璘哥儿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是串联起户部侍郎钱谦,乃至背后势力的唯一线索! 贾鹏飞一死,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柳拱连忙追问细节。 “就在半个时辰前,京兆尹府的人报的案,说是....说是在自己书房里,服毒自尽。” “放屁!” 沈春芳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畏罪自杀?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在督察司要查他的时候自杀?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这不仅是断了线索,更是把一个畏罪自尽的死局,直接甩到了督察司的脸上。 人死了,罪也认了,你督察司还想怎么样? 再查下去,就是无理取闹,就是公报私仇! 这一招,直接釜底抽薪! 两人目光同时地落在了卢璘身上,脸色略带凝重。 这盘棋,还没开始,就被人掀了桌子。 卢璘闻言,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定,看向萧远山。 “尸身在何处?” “还在京兆尹府的书房,已经被府衙的人封锁了。” 卢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走,去看看。” 说完,便迈步向外走去。 “璘哥儿!”沈春芳忍不住喊了一声,“千万小心.....” 卢璘脚步一顿,回过头,对著两位长辈,微微躬身。 “柳老,夫子,不必担心。” “他们想掀桌子,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说完,不再停留,带著萧远山,快步离去。 留下柳拱和沈春芳在堂內忧心忡忡。 …… 京兆尹府邸。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被一圈圈府衙差役围得水泄不通。 卢璘出示了督察司的腰牌,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顾清辞、李安和赵明早已等在门口,三人脸上皆是沮丧和凝重。 “大人。”顾清辞一见到卢璘,立马上前一步匯报具体细节。 “我们检查过了,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跡。书房內,也只有贾鹏飞一人。桌上放著毒酒和一封认罪的遗书,將所有贪墨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安在一旁补充道:“卑职问过府上家丁,都说今日未曾有外人来访。贾鹏飞一下午都將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赵明满脸不甘:“所有的帐目线索,到他这里,全都断了。我们....我们拿钱谦,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失败。 督察司成立的第一案,就以这种憋屈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了句號。 卢璘没有说话,径直穿过庭院,走进了书房。 书房內,陈设奢华,一派风雅。 地上,关键线索京兆尹贾鹏飞正圆睁著双眼,面容扭曲发黑,僵硬地倒在地上。 身上还穿著那身二品大员的官服。 卢璘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没有去看那封摆在桌案上遗书。 目光静静地落在贾鹏飞脸上。 萧远山和顾清辞跟了进来,看著这一幕,心中皆是一嘆。 人死灯灭,死无对证。 这案子,查到这里,就已经到头了。 “大人,”顾清辞忍不住开口,想宽慰卢璘。 “此事非战之罪,是对方手段太过毒辣,我们....” 话未说完。 蹲在尸体旁的卢璘,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神沉入文宫。 嗡! 九山河沙盘开始运转。 所有关於贾鹏飞的信息,化作一道道数据流,在沙盘上不断推演重组! 【推演开始:目標,贾鹏飞之死。】 【事件回溯!】 沙盘上,书房內的景象飞速倒退。 一个时辰前。 书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贾鹏飞惊恐地从书案后站起,想要呼救,却被黑影一指点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一层解析:死於他杀,手法为秘术封喉,毒杀后偽造自尽现场。】 这在卢璘的意料之中。 他要的,不是这个。 【追踪凶手气机.....】 沙盘上,黑影轮廓开始闪烁,试图解析其身份。 但下一刻,黑影身上猛然爆开一团黑雾,瞬间將所有探查的丝线全部吞噬! 【追踪失败!目標持有高阶文器或掌握特殊秘法,已隔绝所有气机!】 线索,又断了。 卢璘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启动第二层逻辑推演:基於受益方分析。】 沙盘上,代表著恆王和景王的光点,同时亮起。 【恆王派系:杀人灭口,断尾求生。受益度,百分之七十。】 【景王派系:计划受挫,但成功將督察司置於窘境,使其威信扫地。受益度,百分之三十。】 依然不是卢璘想要的答案。 杀一个贾鹏飞,需要动用能隔绝九山河沙盘探查的高手? 恆王和景王有这个手段? 卢璘心念一动,將推演权限,提到了最高! 【启动最终解析:超脱逻辑链,进行全信息域关联性推演!】 嗡嗡嗡! 整个九山河沙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再局限於贾鹏飞一案,而是將整个京都,整个大夏,所有与此案有过一丝一毫关联的人、事、物,全部纳入了推演范围! 从户部侍郎钱谦,到国舅李尚。 从恆王府,到景王府。 从柳府的拜帖,到兰亭园的诗会。 甚至,连昭寧帝在御书房內的一道道旨意,都化作了信息流! 无数的丝线在沙盘上交织,碰撞,湮灭,重组! 就在这时! 在所有错综复杂的线索尽头,在代表著恆王与景王的光点之上。 一缕微弱的金色气息,自皇宫的区域蔓延而出。 精准地落在了贾鹏飞死亡的时间点上! 下一刻,沙盘上猩红的警示疯狂闪烁! 【检测到未知干涉!】 【在事件核心节点,捕捉到龙气残留!】 第327章 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书房內,落针可闻,气氛略显压抑。 萧远山、顾清辞等人屏住呼吸,看著蹲在尸体旁的卢璘,大气也不敢出。 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人证已死,物证被毁,所有的线索都隨著贾鹏飞自尽烟消云散。 督察司成立的第一案,竟要以如此方式收场。 这时,卢璘缓缓起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有意思。” 在场的所有人闻言,微微发愣。 有意思? 都这种死局了,还有什么意思? 难不成卢大人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 萧远山脸色凝重,上前一步:“大人,有新的发现了.....” 卢璘抬手,制止了萧远山后面的话,而后转向李安和赵明。 “李安,赵明。” “卑职在!”两人立刻挺直了身子。 “封锁现场。从现在起,这间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出,包括京兆尹府的家眷。” “另外,將贾鹏飞的所有家眷,全部集中看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命令下达,两人立刻躬身领命。 “遵命!” 顾清辞看著卢璘如此平静的样子,终究是忍不住了。 “大人,人已经死了,我们封锁现场,还有什么用?难道您发现了什么?” 卢璘转过头,神色淡定: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这句话,让顾清辞彻底懵了。 不等顾清辞细想,卢璘已经望向了萧远山。 “萧远山。” “属下在!” “你立刻去一趟刑部,再去一趟大理寺。就说京兆尹贾鹏飞畏罪自尽,案情重大,我督察司要重新验尸,务必请两部派当值的仵作和主事,前来现场,共同作证。” 萧远山一愣。 重新验尸? 人是服毒自尽,遗书俱在,还能验出什么花来? 不过是走了个过场,於案情本身,並无半点帮助。 但萧远山看到卢璘不態度,还是將疑惑压了下去,重重点头。 “属下遵命!” 萧远山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內,只剩下卢璘和顾清辞二人。 卢璘这才对顾清辞开口,询问道: “顾兄,你顾家在京中耳目眾多,消息灵通,现在,需要你帮一个忙。” 顾清辞立刻正色,躬身行礼。 “大人但说无妨!清辞定当全力以赴!” “帮忙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贾鹏飞死前,曾秘密派人接触过我督察司,想要戴罪立功,供出背后真正的靠山!” 什么?! 顾清辞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接著,瞬间就明白了卢璘的意图! 还能这样操作? 卢大人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贾鹏飞的死,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畏罪自尽,是幕后黑手断尾求生的手段,直接把督察司的路给堵死了。 可卢大人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畏罪自尽? 不! 这是杀人灭口! 是幕后主使害怕贾鹏飞反水,所以先下手为强,除掉了这个污点证人! 如此一来,督察司不仅不是无理搅三分的莽夫,反而成了被逼到墙角的受害者! 舆论的矛头,將瞬间调转。 而且还能起到引蛇出洞的效果。 “大人高明!”顾清辞由衷地讚嘆一声。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將死局盘活,从被动变为主动!” “还不够。”卢璘摇了摇头。 “这消息,要传得隱晦,不能像是我们督察司故意放出去的....” “最好,是通过那些茶楼酒肆的閒谈,市井之间的耳语,让听到的人,都觉得是自己无意中探听到的绝密內幕。” “要让他们相信,贾鹏飞的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灭口!” 顾清辞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此事,交给我!” 顾清辞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只剩下卢璘一人。 重新走回贾鹏飞的尸体旁,看著贾鹏飞的脸。 龙气残留.... 这盘棋,牵扯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恆王和景王了。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身负龙气之人,来做这等杀人灭口的事? 又是谁,能精准地在自己查案的关键节点,將贾鹏飞这颗棋子直接抹去? 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安去而復返,神態略显急切。 “大人!” 李安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稟报。 “府外,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看样子,是京中各大世家派来的探子。” “他们都在议论,说我们督察司逼死了朝廷二品大员。” 卢璘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浮现出笑意。 很好。 鱼,已经开始咬鉤了。 ........... 夜色深沉。 皇宫,御书房內。 昭寧帝放下手中的硃笔,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高要。 就在刚才,影卫密报已经呈上。 “贾鹏飞死了?”昭寧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是畏罪自尽。” 昭寧帝闻言冷笑一声:“畏罪自尽?”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高要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了。 沉默片刻,昭寧帝忽然开口。 “卢璘现在在哪?” “回陛下,卢大人正在京兆尹府,查验现场。” 昭寧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缓缓起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圣旨。 提起笔,却没有著急落下。 高要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只看到圣上露出一抹笑意,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终於,笔锋落下。 一行行字跡,出现在圣旨之上。 高要匆匆扫到几个字,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忙將头死死磕在金砖上。 不敢看,不敢想,更不敢问。 ……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府。 內宅灯火通明,一派喜气洋洋。 尚书夫人坐在主位,几位交好的贵妇人围坐四周,言笑晏晏。 话题自然绕不开今日兰亭园的那场雅集。 “若兰那首『新朝气象入云烟』,可真是技惊四座,才情斐然啊!” “是啊,沈妹妹,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我看那卢大人,青年才俊,若兰又是知书达理,两人若是能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户部尚书夫人听著眾人的吹捧,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故作谦虚。 “哪里哪里,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几位姐姐可莫要取笑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卢六首名满天下,大夏六百年仅有的连中六首。 独一份的荣耀! 这等人,註定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 自家女人能和卢璘联姻.... 別看著其他世家一个个端著架子,言语间瞧不上卢璘如何如何。 还不是知道卢六首铁了心和世家门阀站在对立面。 不愿意被卢六首打脸而已。 这要是卢璘点头,一个个还不是上杆子送上去.... 今日雅集,女儿沈若兰拔得头筹,得了满场讚誉。 虽说那林家小姐的诗也有些门道,但终究上不得台面。 卢大人虽未明说,可自己女儿的诗,最合他心意不过了。 一位夫人端起茶杯,笑著打趣:“我看,陛下说不定很快就要下旨赐婚了,我们可要提前恭喜沈妹妹,要做国之栋樑的岳母了!” 尚书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第328章 明发中旨训斥! 就在这时。 一个管家神色慌张,一路小跑进来。 “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夫人都愣住了。 圣旨? 这个时候来圣旨? 尚书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略显激动潮红。 “快!快去迎旨!” 赐婚! 一定是陛下要为卢璘和若兰赐婚了! 连忙整理衣冠,带著一眾同样面带喜色的夫人们,快步朝著前厅走去。 前厅,一名上了年纪的宣旨太监正捧著圣旨,面无表情地等候著。 尚书夫人领著眾人,恭恭敬敬地跪下。 “臣妇,恭迎圣上口諭。” 宣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尚书夫人强忍著激动,竖起耳朵。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刑於寡妻,至於兄弟。 乃言闺门之教,当为天下之表率。 今闻户部尚书闔府女眷,不修静贞之德,而妄议朝臣婚配,鼓譟於园囿雅集,喧囂乎市井巷陌! 卢璘乃朕之门下,六首状元,国之干臣。 其婚姻之事,或由朕躬亲擢选,或凭其本心裁定,岂容尔等妇人妄加揣度,乃至明里暗里,强牵红线,欲构权势之姻? 朝廷用人,唯才是举,非尔等后院私语可决! 若世家夫人皆如此搬弄唇舌,干涉朝政,则国將不国,家亦难家! 敕令: 一、尔等当自省妇德,谨守本分,毋再以闺阁之身妄断庙堂之事! 二、户部尚书治家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三、此后凡有嚼舌结党、妄议大臣者,无论系何等门第,皆依《大夏律》问干政之罪,决不轻赦! 钦此! 宣旨完毕,全场死寂。 老太监合起圣旨,冷眼扫过面无人色的贵妇们,最后看向瘫软在地的尚书夫人: “夫人,接旨吧?” ............ 林侍郎因教女无方被降职。 致仕沈春芳和內阁次辅柳拱,被陛下“委以重任”。 户部尚书夫人更是悽惨,直接被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当著满府宾客的面,训斥得体无完肤。 消息传开,所有世家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圣上这是要把卢六首这把刀牢牢地握在手里啊! ....... 沈府。 闺房內。 沈若兰坐在妆檯前,面上毫无血色,但依旧强撑著,为身旁止不住垂泪的尚书夫人递上手帕。 “娘,您別哭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圣上只是措辞严厉了一点,並没有实质性的惩戒....” “还要怎么惩戒?” 尚书夫人一把夺过手帕,整个人都在发抖:“兰儿,你知不知道,这不是寻常的斥责!这是明发中旨,是载入史册的训诫!娘...娘成了全京城的笑话!甚至连累你爹在户部,都抬不起头来!” 刚接到圣旨时,沈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场就晕厥过去。 现在缓过劲来,细细品味圣旨里的內容,才更觉得后怕。 自己不过是办了一场赏春雅集,竟引得龙顏大怒! 沈若兰咬著下唇,秀目中闪过一丝不甘。 “娘,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卢大人他...” “住口!”沈夫人厉声打断,这会连哭都顾不上了。 “兰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陛下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卢璘谁也別想碰!谁敢在这个时候往前凑,谁就是下一个林家!就是自寻死路!” 沈若兰沉默了。 妆檯铜镜里,映出一张略带失落的脸。 许久,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 ............. 与此同时,姜家府邸。 书房內。 姜婉仪正专心致志地修改著一张新式织机的图纸。 直到姜夫人推门而入。 “婉仪。” 姜婉仪停笔,抬起头,望向母亲。 “你父亲方才托人传话回来,” 姜夫人走到女儿身边,脸带忧色,“他说,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这段时日,不宜再与卢大人有过多接触,免得……惹祸上身。” 姜婉仪点了点头,將图纸仔细卷好。 “娘,女儿明白。” 女儿反应平静得让姜夫人有些意外。 只见姜婉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淡淡地开口。 “不过.....女儿倒是觉得,陛下越是如此,便越说明卢大人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姜夫人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婉仪回过身,露出一个浅笑。 “没什么。” “只是女儿觉得,有些事情,不必急於一时。” ......... 与沈府的愁云惨澹和姜府的静观其变不同。 林府內,哭嚎声还没有停止。 刚刚从工部回来的林崇,穿著一身低阶的员外郎官服,一言不发地坐在椅上。 林夫人的哽咽声在耳边断断续续。 “老爷!都怪诗韵那孩子!好端端的,在雅集上作什么杀人诗!这下好了,不仅自己名声毁了,还连累你被陛下贬官!我们林家,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啊!” 林崇沉默了许久。 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够了!” 林夫人被林崇的举动嚇了一跳,哭声立断。 “诗韵没有错!” “错的是我们!是我们利慾薰心,把孩子的婚事,当成了向上攀爬的筹码!” 林夫人彻底愣住了。 只听林崇继续道,声音满是疲惫。 “陛下贬我的官,不是因为诗韵的那首诗。” “陛下是在警告!警告所有想利用婚姻来绑架卢璘,想把他的剑柄握在自己手里的那些人!” 林家,就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林诗韵一脸平静走了进来。 “父亲说得对。” “女儿不后悔。” ............ 顾府,书房內。 顾家家主顾景行端坐於主位,下方是家族几位核心的叔伯长老。 顾景行率先开口:“贾鹏飞之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陛下今日的反应,你们也都听说了。三道圣旨,连发而出,敲打了林家,训斥了柳沈二公,更是將户部尚书夫人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如此反常的护著卢璘,甚至不惜得罪多家世家,说明这个案子,牵扯极深。” 族老们闻言,尽皆面露凝重。 家主顾景行分析不无道理。 圣上如此反常,拿联姻这么小的事大动干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护著卢璘。 作为大夏延续至今世家之一,他们嗅觉何其敏锐。 岂能连这点都看不透? 一位鬚髮皆白的长老忍不住开口,带著几分忧虑:“家主,我们顾家向来中立,此次....是否该表个態?” “这几日,几位老王爷约了我几次,看来贪腐案牵扯上了皇室......” 此言一出,书房內气氛更显紧张。 这才是顾家如今最两难的处境。 顾景行缓缓摇头。 “此时表態,就是找死。” “圣上当初上位之路,本就坎坷曲折,那些个藏著心思的王爷最好死了心,要是真有什么想法,莫不是真以为圣上是泥捏的不成? “我们顾家只做一件事,就是紧跟圣上步伐.....” 顾景行一锤定音,无人再敢反驳。 散会后,书房內只剩下顾景行与顾清辞父子二人。 顾景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夜色。 “清辞,督察司那边,最新的进展如何?” 顾清辞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如实匯报:“回父亲,卢大人已经封锁了现场,並且传唤刑部与大理寺的仵作,准备重新验尸。” “验尸?” “这是要掀桌子了?” 顾清辞闻言,愣了一下,掀桌子? 卢大人好像有其他打算。 刚准备回答,就听到父亲继续开口: “清辞,你跟紧卢璘。” “但记住,看可以,学可以,不要让顾家过深捲入。这趟浑水,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顾清辞心中一凛。 “儿子明白。” 第329章 重启验尸! 与此同时,后院。 顾家长女,顾清倾闺房內。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將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匯报给自家小姐。 “....小姐,外面都传疯了,说陛下为了卢大人,连发三道圣旨,把林侍郎都给贬了官,还把柳阁老和沈次辅给叫去当差了呢!” “尤其是户部尚书夫人,那道圣旨,简直是把脸都给撕下来了。” 顾清倾静静地听著,没有著急表態。 好一会,才幽幽地嘆了口气。 “陛下如此护著他,可见他在圣心中的分量。” 丫鬟见小姐终於开口,连忙凑近了些。 “可不是嘛!所以....小姐,老爷方才特意派人传话,说让您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府,免得惹祸上身。” 顾清倾没有回应。 抬起头,静静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 夜深人静。 顾清倾披上一件外衣后,走出院子。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顾清辞的院落前。 看著书房里还亮著的灯,直接推门而入。 “谁!” 顾清辞正在整理今日的案卷,待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姐姐时,有些意外。 “姐!你怎么来了?” 顾清辞话未说完,便被顾清倾直接打断。 “清辞,我要去看验尸。” 一句话,让顾清辞当场愣住。 “什么?姐,你疯了?” “那是督察司办案重的!你一个闺阁女子,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清倾再次打断,目光灼灼地看著顾清辞。 “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的,你要做的就是带我到验尸现场就够了。” 顾清辞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 姐姐这是要干什么?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京兆尹府外,已是人头攒动。 闻讯而来的百姓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京兆尹贾大人畏罪自尽了!” “督察司才刚成立几天,就逼死了一位二品大员?这手段也太狠了!” “嘘!小声点!督察司的人还在里面呢!听说今日要当眾验尸,也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是督察司狠还是贾鹏飞作恶多端?我看就是死有余辜......” 府內,书房。 卢璘负手立於窗前,神態平静。 萧远山、李安、赵明等人分立两侧,皆是面容凝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才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刑部和吏部的人,姍姍来迟。 为首的,是刑部主事徐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一脸倨傲。 一进门,连正眼都没瞧卢璘,敷衍性地一拱手。 “卢大人,人都死了,还验什么尸?这不是白白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跟在徐彦身后的是大理寺仵作,也是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就是,畏罪自尽的案子,咱们一年到头要经手百八十件,哪有重新验尸的道理?遗书都在,人证物证俱全,结案便是。” 卢璘淡淡地转过身: “二位既然来了,就请开始吧。” “若验出什么疑点,还需二位在文书上共同画押作证。” 徐彦闻言,轻蔑一笑: “笑话!本官在刑部验尸十几年,手底下过的案子比你见过的卷宗还多!一个服毒自尽的案子,能有什么疑点?”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顾清辞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大人。”顾清辞先是对著卢璘行了一礼,而后才介绍道:“这是我堂弟,姓顾名....子墨,素来对验尸之术颇有研究,今日特来观摩学习,还望大人应允。” 卢璘视线在顾子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 化名顾子墨的顾清倾垂下头,跟在顾清辞身后,悄悄站到了人群后方。 这还是顾清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卢璘。 比传闻中,还要俊朗几分。 还有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度。 验尸正式开始。 大理寺仵作显然是想早点完事,动作草率地掰开贾鹏飞的嘴巴看了看,又象徵性地按了按胸口,便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服毒自尽,確定无疑。口腔和食道,都有毒液灼伤的痕跡。” 徐彦立马附和:“卢大人,您看,下官早就说了,没什么问题吧?可以结案了。” 卢璘没有理会两人,径直走到尸体旁,缓缓蹲下身。 看著贾鹏飞扭面容,忽然低声开口。 “不对。” 两个字,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徐彦闻言,脸一下沉了下去:“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比仵作还懂?” 卢璘头也不回,伸出手指,轻轻抬起贾鹏飞的一只手。 “你们看,死者的指甲缝里,有细微的泥土,还沾著血丝。” 仵作不以为然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许是死者生前不小心在哪磕碰了,自己没注意罢了。” 卢璘摇头,放下贾鹏飞的手,转而伸向他的脖颈。 “若是自尽,为何要挣扎抓挠?” 接著,手指又轻轻拨开贾鹏飞官服衣领。 “再看这里。” 眾人立刻凑上前去。 只见在贾鹏飞的脖颈处,有一圈极淡的红色勒痕。 痕跡很浅,又被挺括的官服衣领完美地遮挡住,若非如此仔细地查看,根本无从发现! “这....” 李安和赵明对视一眼,满眼惊骇。 卢璘缓缓站起身,继续道:“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死前的眼神。” “寻常砒霜之毒,毒发之时,人死后眼瞳会自然散大。可死者的双目,却呈现出一种极度惊恐下的收缩之態。” “这说明,他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痛苦和惊嚇,而这种反应,绝不是毒酒能造成的。” 卢璘转过身,环视眾人,做出结论。 “所以,贾鹏飞不是自尽。” “而是先被人用特殊手法杀害,再强行灌入毒酒,偽造成了畏罪自尽的假象!”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顾清辞激动得浑身轻颤。 站在人群后的顾清倾,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徐彦看了一眼仵作,眼神示意向从卢璘的言论中找到漏洞,却看到仵作脸色凝重地对自己摇头。 徐彦心里嘆了口气,刚准备反驳,就听到卢璘继续开口。 “还有一点。” 说著,挥手示意李安取来一枚勘察现场用镜片。 “死者的眉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印记。” 眾人连忙再次围拢过去,凑近了细看。 果然! 在贾鹏飞眉心正中的位置,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印记。 徐彦离得最近,看清那印记的瞬间,像是见鬼一般,连连后退。 “这....这是...” “这是文道秘术的痕跡。”凑上来看清这枚印记的顾清倾脱口而出。 第330章 盖代文宗! “文道秘术?” 刑部主事徐彦闻言,连连后退,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眼珠子死死地盯在贾鹏飞眉心,语无伦次地开口: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文道秘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远山、李安、赵明三人面面相覷。 他们三人皆是出自寒门,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机会了解文道秘术这个层次的存在。 人群中,不少人同样面露疑惑。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顾清倾,和卢璘对视一眼,得到卢璘的许可后,这才开口解释: “文道秘术,並非寻常之物。” “此术,乃是大儒境之上的文宗,坐化之前,耗费毕生修为与心血,將自身对天地至理的感悟,凝练而成的一道本命文印。” “每一件,都是举世罕见的至宝。” 文宗! 全称盖代文宗! 这可是圣人之下的存在。 大夏立国六百年,文道昌盛,可踏入文宗境的读书人,屈指可数! 在这个圣人不出的年代,文宗就是和圣人在世行走没有半点区別。 顾清倾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继续解释: “这种秘术威力莫测,妙用无穷,有的可瞬间剥夺他人神魂,有的可强行封印才气修为,更有甚者,可以直接操控心智,改写记忆.....” “更关键的是,” “文道秘术属於消耗品,用一次,这世间便少一道。即便是文宗,倾尽一生,恐怕也只能凝练出三五件而已。” 李安忍不住插话:“既然如此珍贵,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安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完,这不就是个京兆尹贪腐案吗? 怎么牵扯越来越大了! 连文道秘术这等存在都出现了!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其他人的问题。 眾人视线,下意识地集中在了卢璘身上。 卢璘目光从贾鹏飞眉心移开,缓缓站直了身子。 “据记载,自二百年前最后一位文宗坐化后,大夏明面上的文道秘术,已成绝响。” “明面上留存下来的秘术,全部被收藏於圣院『观天阁』內,由歷代圣院主祭亲自看管.....” “外人根本无法接触。” 一旁的萧远山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大人,您的意思是....贾鹏飞之死,与圣院有关?” 赵明更是直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首辅......” 宴居! 当朝首辅,圣院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徐彦和大理寺仵作闻言对视一眼,脸上血色全无。 怎么会牵扯到宴首辅! 不是说畏罪自杀铁证如山,我们只来走个过场吗? 查案? 查到宴首辅头上? 这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卢....卢大人...” 徐彦对著卢璘拱了拱手,姿势僵硬。 “此案....此案兹事体大,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一切全凭卢大人做主,刑部还有要事,下官先告辞!” 说完,看也不看尸体,转身就往外走。 大理寺仵作紧隨其后,两人转眼就没了踪影。 看著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萧远山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等鼠辈!遇到一点风险就想跑,也配在刑部当差?” 卢璘没有理会逃走的二人。 转身,沉声对李安下令。 “封锁消息。” “今日验尸的所有结果,但凡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违者,依法处置!” “是!” 李安挺直了身板,齐声应道。 此刻,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奋。 这才是督察司! 这才是他们追隨的卢大人! 管他什么王爷,什么首辅,只要是黑的,就一查到底! 书房內,只剩下督察司的自己人。 还有……顾家兄妹。 顾清辞此刻心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 案情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预料。 本以为是只是皇子相爭,却没想到,牵扯到了圣院..... 来之前,父亲叮嘱记忆犹新..... 卢大人,值得吗? 而顾清倾,此刻更是心潮翻涌。 站在卢璘身侧不远处,一抬头,就能看到卢璘侧脸,以及卢璘平静淡定的眼神。 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当孤臣了吗? 与天下为敌的孤臣。 真的能贏吗? 就在顾清倾思绪万千之际,卢璘忽然转过身,对顾清辞拱了拱手。 “顾兄,今日之事,多谢。” 顾清辞连忙回礼:“大人言重了。” 卢璘目光,又落在了顾清倾的身上,微微頷首。 “也多谢子墨兄解惑。” 顾清倾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学著男子的模样拱手:“不敢。” 卢璘没有再多言。 重新走回贾鹏飞的尸体旁。 龙气。 文道秘术。 还有圣上无缘无故把致仕的夫子赶去圣院担任祭酒....... ............. 与此同时,恆王府书房內。 恆王一袭玄色常服,临窗而立,身后站著个心腹,正在匯报验尸现场的情况。 “卢璘当眾验尸,在贾鹏飞的尸身上,发现了文道秘术的痕跡!” 文道秘术? 恆王闻言,突然转身,瞳孔骤缩。 “你確定?” “千真万確!消息已经压不住了。” 恆王沉默了,脸色突然凝重。 贾鹏飞死了,线索断了,对自己来说,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至少贪腐案查不到自己身上了。 可文道秘术出现,却让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是谁? 是谁在帮自己? 不对! 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害自己? 是想要事態扩大,把矛头引向自己吗? 满朝皆知,贾鹏飞是自己的人。 现在人死了,最大的嫌疑人,依旧是自己! “王爷,此事....太过蹊奇。” 几名幕僚从屏风后走出,脸色凝重。 “文道秘术何其珍贵,二百年来,除了圣院观天阁与皇家內库,再无听闻。动用此物杀一个区区京兆尹,匪夷所思。” 另一名幕僚也跟著开口:“如今卢璘查出了文道秘术,这案子便不再是贪腐案,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督察司正好藉此,名正言顺地將矛头指向任何他们想指向的人!” 恆王闻言,心中愈加烦躁,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忽然想起一事。 父皇在世时,曾赏赐过自己一道文道秘术。 会不会也有其他皇子得了赏赐? 念头一起,恆王眉头一跳。 挥手斥退了幕僚,唤来一名贴身老太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吩咐了几句。 老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炷香后,老太监去而復返,对恆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恆王闻言,略微鬆了口气。 既然不是自己的,杀贾鹏飞的秘术,又是从何而来? 恆王重新坐回椅上,脑子里不断思考。 宴首辅吗? 不太可能。 宴首辅老谋深算,绝不会用这种授人以柄的手段。 他若想杀贾鹏飞,有的是更乾净的办法。 其他皇子? 还是? 一个不寒而慄的想法,浮上心头。 会不会是父皇留给陛下的? 是陛下亲自出手,杀了贾鹏飞,然后故意让卢璘查出文道秘术,藉此来敲打自己,甚至....是想將自己和宴居一网打尽? 这个想法一出,恆王遍体生寒。 但细细思考后,很快又否定了。 不对,若真是陛下出手,卢璘绝不敢查,更不敢將此事闹大。 那还能是谁? .......... “王爷。” 幕僚再次被召回书房。 其中一人拱手进言:“事已至此,线索已断。我们不如趁机在朝堂上发难,就说督察司构陷忠良,手段酷烈,逼死了朝廷二品大员,请陛下严惩,也好让他们收敛几分!” “糊涂!” 恆王冷声呵斥。 “现在发难,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等於告诉所有人,我们心虚了!” “卢璘既然敢把事情捅出来,手上必然还捏著后招。我们现在动,就是往他的刀口上撞!” 恆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夜色,心情愈加烦闷,只觉案情越发扑朔迷离。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想通了这点,恆王回过头: “传令下去。” “所有人,都给本王安分守己,静观其变。” “本王倒要看看,卢璘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顿了顿,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 “另外,派人盯紧户部侍郎钱谦。” “绝不能让他,再出任何意外。” “是!” 第331章 借刀杀人! 与此同时,景王府。 景王也接到了眼线从京兆尹府传回的密报。 听到文道秘术时,脸上略有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 脸色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果然是恆王动的手。 除了明面上负责保管文道秘术的圣院,能拿出文道秘术这等宝物,来杀一个区区京兆尹的,除了自己这位好皇兄,还能有谁? 別人不清楚,景王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父皇在世时,最是宠爱恆王母妃。 爱屋及乌之下,恆王自小便得到的赏赐,远超其他所有皇子。 父皇私下里赏赐一道文道秘术给他防身,完全说得通。 “王爷。”一旁的幕僚拱手进言,难掩激动。 “恆王此举,分明是做贼心虚,想杀人灭口,断绝督察司的线索!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大可藉此在朝堂上发难,参他一本!” 景王闻言,缓缓摇头。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著,景王冷笑一声:“若现在就直接指控恆王,以他的性子,必定会矢口否认。我们手上没有直接的证据,只会打草惊蛇,让他生出警惕。” 幕僚疑惑不解。 “那依王爷的意思是....” “卢璘此人,比本王想像中,还要更有本事。” “他既然能顶著压力,当眾验尸,还能从一具死尸上,硬生生挖出文道秘术这条线索,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景王转过身,嘴角噙著笑意。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在暗中,稍稍推波助澜,引对方向,让卢璘自己去查。” “让他去咬死恆王。” 借刀杀人! 景王重新坐回椅上,沉声吩咐道:“派人出去,在京中散布消息。” “就说,文道秘术乃是国之重器,极其罕见。当今京城之中,能拥有此物之人,屈指可数。” 顿了顿,话锋一转。 “另外,再不经意间,多提一提当年先帝爷对恆王母妃的宠爱,多说说恆王年幼时,得过多少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赏赐。” “是!” 心腹领命,正要退下。 景王又叫住了他。 “还有国舅李尚那边,也该让他动一动了。” “让他继续在恆王身边煽风点火,就说贾鹏飞之死疑点重重,督察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让恆王自己慌起来。” “同时,让他抓紧时间,暗中收集恆王结党营私,安插亲信的罪证。等时机一到,本王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幕僚听得心头一凛,脸色略带担忧。 “王爷,李尚虽是我们的人,可他毕竟是恆王的大舅子,两人是姻亲。若李尚起了二心.....” “二心?” 景王闻言嗤笑一声,摇头不屑道。 “拿了本王的好处,岂容他这么简单生出二心?” “放心吧,李尚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信任过李尚。 一个连自己妹夫都能出卖的人,反咬自己一口不是没可能。 不过,不信归不信,手里掐著李尚的七寸。 容不得李尚不卖力。 幕僚见景王信誓旦旦,开口恭维了一句。 “王爷高明!” “如此一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督察司之手,除掉恆王这个心腹大患!届时,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人能与王爷您抗衡!” 景王笑著摇了摇头,一个恆王算什么? 能从自己这位皇姐身上刮下一块肉,才是真正的收穫。 ............. 皇宫,御书房內。 昭寧帝面无表情地看著,督察司刚刚呈上来的,关於京兆尹贾鹏飞的验尸报告。 高要静立在侧,眼鼻观心。 不知过了多久,昭寧帝终於开口,轻笑一声: “文道秘术....呵,好大的手笔。” 高要身子微微一颤。 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高要哪能摸不准陛下现在的状態! 越是平静,代表著陛下怒火,烧得越旺。 “陛下,据督察司传回来的消息,文道秘术的痕跡,藏得极深。若非卢大人查验得仔细,常人根本无法发现....” 高要刻意提起此事,就是想让陛下想起卢璘。 这会估摸著,也只有卢大人能让陛下情绪缓和一下。 昭寧帝没有接话。 半晌,才突然发问: “观天阁中收藏的文道秘术,可曾清点过?” 高要心头一跳,连忙回话:“回陛下,歷代秘术名录,皆有备案,绝不会出差错。” “而且,观天阁,向来由宴首辅亲自掌管,戒备森严,別说是外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是吗?”昭寧帝闻言,眉头一挑,反问一句。 高要瞬间噤声,哪敢接嘴啊! 陛下这个意思,难不成已经怀疑宴首辅了? “传朕旨意。” “宣首辅明日入宫覲见。” 高要心中剧震,连忙叩首:“奴才遵旨!” 陛下这是.....要开始试探宴首辅了? 贾鹏飞一案,本以为只是督察司新立的开刀之举,一个普通的贪腐案。 可如今,竟牵扯到了文道秘术,牵扯到了圣院,牵扯到了宴首辅! 昭寧帝顿了顿,冷不丁的又问了一句。 “先帝在世时,哪些皇子们得到过文道秘术的赏赐?” 高要不敢有半分迟疑,將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和盘托出:“回陛下,据老奴所知,先帝爷的確....的確曾私下赏赐过恆王殿下一件,用以防身。至於其他皇子....似乎並未听闻。” “恆王...”昭寧帝念著一嘴,摇著头,嘴角带笑,显然是不相信恆王有这个手段。 “朕这个好弟弟,应当没这份魄力。” 高要不敢接话。 皇室宗亲间的明爭暗斗,陛下心中自有一桿秤。 恆王看似活跃,实则一举一动都被陛下看在眼里。 朝堂之上,弹劾恆王的奏摺,就没断过。 但陛下清楚恆王的手段,一直没太把恆王当一回事。 反倒是景王不显山不露水,影卫在景王身上花的力气比前者多太多了。 第332章 君臣对话! 验尸结束,督察司眾人回到衙门。 卢璘一言不发地走入正堂,直接对李安和赵明下令。 “加强对户部侍郎钱谦的监视。”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他府上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贾鹏飞死了,钱谦,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是,大人!”李安和赵明领命,转身离去。 督察司正堂內,只剩下萧远山、顾清辞,以及跟上来的顾清倾。 “大人,这案子.....” 萧远山终究是没忍住,率先开口。 “文道秘术一出,性质就全变了!已经不是贪腐案,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接下来朝堂上的压力,只怕....” 萧远山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牵扯到宴首辅,牵扯到圣院,这案子再查下去,督察司面对的,將是整个文官集团! 他们也是文管集团的一员。 没有任何人能背叛自己的阶层。 卢璘转过身,神態依旧平静。 “慌什么?” “他们越是如此,手段越是离谱,就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也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怕了。” 萧远山闻言,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復。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清辞,面露难色开口: “大人,在下刚刚得到消息....” “朝中,已有多位御史和言官,准备明日早朝联名上书,弹劾我督察司….” “弹劾我们,构陷忠良,手段酷烈,逼死了朝廷二品大员。” 话音落下,堂內空气再次凝固。 这才是最要命的。 人死在督察司查案期间,不管真相如何,督察司都难辞其咎。 一旦被扣上逼死朝臣的帽子,督察司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荡然无存! 卢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让他们弹劾。” “我督察司奉旨查案,无愧於心。若是退缩,才是真正辜负了圣恩。” 强硬的表態,让顾清辞和萧远山心头一震。 这一仗,已经是避无可避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顾清辞身后的顾子墨,忽然上前一步。 “卢大人。”顾清倾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避地和卢璘对上。 “此案盘根错节,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在下不才,愿继续留在督察司,协助大人查案,还望大人应允。” 顾清辞在一旁,欲言又止,可憋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开口。 卢璘目光平静的看著顾子墨,片刻后,点了点头。 “可以。” “但此案凶险,远超你我想像,你隨时可以退出。” “多谢大人。” 顾清倾躬身一礼,退回了原位,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 夜色渐深。 萧远山和顾清辞各自忙著公务,卢璘独自一人,静坐在桌案前,闭著双眼。 心神已沉入文宫。 嗡! 九山河沙盘,光芒大作,飞速运转! 【推演开始:目標,户部侍郎钱谦。】 【行为模式解析中....】 既然所有线索都断了,那就从钱谦身上,重新开始! 沙盘上,代表著钱谦的光点,开始在京城舆图上移动。 其过去数日的行动轨跡,被一一还原。 府邸,户部衙门,宴请同僚的酒楼.... 两点一线,规律得有些过分。 就在这时,卢璘心念一动。 【调取近三日所有行动轨跡,进行细节比对!】 沙盘上的信息流再次加速! 很快,一个微小异常点,被標註了出来! 代表钱谦的光点,每隔三日的子时前后,都会出现一个时辰的空白期! 地点不明,去向不明。 凭空消失了一个时辰。 【推演结果:目標人物钱谦,每隔三日,必在子时前后,脱离所有监视,消失一个时辰。】 找到了! 钱谦的接头对象。 ....... 翌日。 昭寧帝放下手中的硃笔,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手腕。 高要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轻声匯报。 “陛下,宴首辅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 “宣。” “是。” 高要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身紫袍官服地宴居,缓步而入。 他面容平和,步履稳健,脸上看不出情绪。 “宴居,叩见陛下。” 行礼之后,宴居起身,垂手立於殿下,目光平静地对上了昭寧帝的目光。 紫宸殿內,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昭寧帝没有立刻开口,挥了挥手。 高要会意,躬著身子,为宴首辅搬来一张小墩子,又奉上了一杯茶。 这等待遇,也只有宴首辅才有资格。 “谢陛下。” 宴居谢恩落座,双手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过了一会,昭寧帝以沈春芳为切入,状若隨意的开口: “宴首辅,沈春芳这把老骨头,可还有当年和你共事时的那股劲头?” 宴居闻言,端著茶杯,从容应对。 “文定公到任后,倒是为圣院注入了不少活力。其对新政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臣也受益匪浅。” “如今正协助臣,梳理歷代大儒的典籍孤本,各项事务,都已步入正轨。” 既给了沈春芳高度评价,又將圣院的事务娓娓道来,尽显掌控。 “朕让他去,本就是想为你分忧。”昭寧帝点了点头,话锋突转。 “观天阁里收藏的那些文道秘术,是否一切安好?” 殿內气氛,瞬间凝固。 宴居闻言,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回陛下,观天阁乃圣院重地,戒备森严,外人绝难踏足。” “歷代秘术,皆有详细名录备案,由臣与几位大儒共同看管,绝无差错。” 正面回应,话中却留有余地。 圣院无差错,不代表別处没有。 昭寧帝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凤眸直视宴居。 “既然如此。” “为何在京兆尹贾鹏飞的尸身上,会出现文道秘术的痕跡?”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直接挑明了! “竟有此事?”宴居却不紧不慢,脸色露出一丝惊讶。 而后,站起身对昭寧帝躬身一礼。 “陛下,此事臣闻所未闻!贾鹏飞一案,乃督察司在查,圣院从未插手。” “若真有秘术痕跡,必是有人从其他渠道获得,绝非圣院流出!请陛下明察!” 昭寧帝盯著宴居,进一步紧逼。 “哦?” “那依首辅之见,当今天下,除了圣院,还有何处藏有文道秘术?” 宴居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或许忘了。” “先帝在世时,为保皇子龙孙安危,曾私下赏赐过部分皇子秘术防身。” “此事,宗人府应有备案,或许……可从此处查证。” 昭寧帝凤眸微眯,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了。 话题再次一转。 “首辅对督察司查办案,有何看法?” 宴居重新坐下,態度鲜明。 “肃清吏治,乃新政之重。臣自然是全力支持陛下,支持督察司。” 话音一顿,又委婉提醒。 “只是,卢大人年轻气盛,手段或过於激烈。贾鹏飞毕竟是二品大员,如今不明不白死在查案期间,恐会引起朝堂动盪,人心惶惶。” 表面支持,实则敲打。 “动盪?” “动盪,总比从根子上腐烂要好。” “朕既然立了督察司,就是要让卢璘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第333章 群臣发难! 翌日,天色微亮。 督察司堂內。 卢璘站在铜镜前,整理好官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 萧远山站在一旁,满面忧色,忍不住低声提醒:“大人,今日朝会,只怕.....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昨夜已有风声,御史台那帮人串联了十余位官员,准备在殿上发难。” 卢璘將督察司的腰牌掛在腰间,动作不疾不徐。 “知道了。” 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閒工夫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点头。 这份从容让萧远山心头愈发没底。 我的大人啊,哪怕咱们督察司圣眷正浓,陛下也得考虑朝堂平衡啊! 怎么这么不当回事呀! 还是说,大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后手?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殿上,气氛明显有些怪。 一道道目光探究、幸灾乐祸、担忧,若有若无地落在卢璘身上。 龙椅上,昭寧帝身著龙袍,凤眸扫过阶下群臣,在卢璘身上略微停留片刻。 这才对一旁的高要轻轻点头。 御案之侧高要得了昭寧帝的准许,高声唱喏。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台左都御史刘申,率先一步出列。 “臣,有本要奏!” “准奏!” “臣,弹劾督察使卢璘!” “督察司成立不过数日,以酷烈手段,逼死朝廷二品大员京兆尹贾鹏飞!此举残暴不仁,滥用君权,有违圣上仁德之名!” 第一波攻势,来了。 刘申话音未落,户部侍郎钱谦紧跟著出列,脸带悲愤。 “臣附议!” “贾大人为官数载,清正廉洁,乃我大夏栋樑!却无故遭督察司构陷,含冤而死!请陛下彻查督察司,严惩卢璘越权之罪,还贾大人一个清白!” “请陛下为贾大人做主!” 话音落下,工部几名官员也齐齐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卢璘行事霸道,此等株连无辜之举,与酷吏何异?长此以往,朝纲必乱!” 一时间,群臣激愤。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甚至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平日里不参与党爭的老臣,也皱著脸出列,措辞委婉地表示。 “陛下,督察司乃国之重器,其权柄更应受到约束,不可肆意妄为,以免寒了天下臣子之心。” 浪潮之中,卢璘始终静立原地,一言不发。 脸上平静如水,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龙椅上,昭寧帝扫视著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缓缓开口: “卢璘。” “你可有话要说?” 熟悉圣心朝臣们,一下就听出了圣上对卢璘的回护之意。 卢璘这才缓缓出列,对著龙椅躬身一礼。 “回陛下,臣有话说。” 卢璘直起身,环视著方才弹劾自己的眾臣,不紧不慢地开口。 “敢问诸位大人,可曾亲眼见过贾鹏飞的尸身?” “可曾,亲自看过督察司与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的验尸文书?” 一连两个问题,让眾臣皆是一愣。 左都御史刘申冷哼一声:“验尸文书,我等自然看过!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贾鹏飞乃服毒自尽,证据確凿!” “是吗?” 卢璘发出一声轻笑。 “那为何文书之中明確写著,死者颈部,有一圈极淡的红色勒痕?死者指甲缝里,沾满了血丝与泥土?” 第一个反转,来了。 刘申脸一下僵住。 卢璘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追问。 “敢问赵御史,一个服毒自尽之人,为何要在临死前奋力挣扎,抓挠自己的脖颈?” “再敢问诸位大人,为何死者眉心,会留下文道秘术的痕跡?” “这些疑点,诸位大人是没看见,还是视而不见,反而急著为一个死人定性为畏罪自尽?” 连环追问,字字如刀!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文道秘术? 不少官员当场变了脸色,甚至有部分官员下意识地望向了文官之首,宴首辅所在的位置。 新一轮的尸检报告还没確定,许多官员的信息还停留在贾鹏飞自杀而亡这里。 哪知道,怎么突然又检查出了文道秘术啊! 户部侍郎钱谦闻言,站了出来,冷声呵斥:“一派胡言!什么勒痕,什么秘术!许是贾大人自己生前不小心磕碰所伤,你这是在混淆视听!” “意外所伤?” 卢璘看都未看钱谦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当庭展开。 “此乃督察司校尉李安,连夜整理出的,贾鹏飞死前三日的所有行踪记录。上至宴饮,下至如厕,皆有详细记载。” “其间,贾鹏飞从未离开过府邸,更无任何受伤记录!” “钱侍郎,你倒是告诉本官,这伤从何而来?” 钱谦脸色一僵,刚准备开口反驳,就看到卢璘收起卷宗,话锋猛地一转。 目光冷冷的扫过方才弹劾最激烈的几位官员。 “贾鹏飞贪腐,证据確凿。诸位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肃清吏治,反而如此急切地为一个贪官翻案,为一个死人辩护。” “莫非,是与贾鹏飞私交甚篤?”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 反守为攻!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被卢璘视线扫过的几位官员,脸色略显,匆匆和卢璘对视一眼,迅速挪开了视线。 这时,卢璘目光落在了一位工部员外郎身上。 “张大人。” “本官记得,你今日弹劾得尤为激烈。” “本官很好奇,你与贾鹏飞素无往来,为何要替他出这个头?” “莫非是因为,你上旬刚刚从城西购入的一座三进宅院,其房契上的银两,正是从贾府的帐上划过去的?”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工部员外郎张大人身上。 张大人闻言,脸色瞬间刷白,眼神慌乱的同时,心里骂了贾鹏飞上百次。 该死,这个事情怎么会被查出来? 贾鹏飞不是说手脚都处理得乾净吗? 难不成是卢璘诈我? 想到这里,张大人望向卢璘,却看到卢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表情似笑非笑。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而且掌握了证据! 张大人见状,再扛不住压力,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 身体更是抖如筛糠。 “我.....我.....” “陛下!臣有罪!臣鬼迷心窍,曾收受贾鹏飞白银五千两.......” 第334章 昭寧帝站台! 太和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人一边哭喊,一边朝著昭寧帝不断磕头。 但朝臣的视线,根本没在张大人身上。 而是齐刷刷的看向了卢璘。 督察司才组建多久啊? 这不才刚搭好架子,连班底都是刚凑成的。 一旬之前,督察司都还不存在呢。 这个情报能力也太突出了。 眾人注视下,卢璘依旧静立,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另一位官员身上。 礼部郎中,王修。 “王大人。”卢璘淡淡开口。 王修身体一僵,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你方才说,本官构陷忠良,手段酷烈。” “那本官也很好奇,你去年从主事升任郎中时,家中为何会突然多出一笔三千两的孝敬银?” 王修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辩解: “那....那是...是我远房表亲赠予的贺礼!对!是贺礼!” “贺礼?” 卢璘轻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帐册,隨手翻开一页,展示给眾人。 “这么巧吗?你那位远房表亲,居然和贾鹏飞府上的管家沾亲带故?走的还是管家的帐?” “这本帐册上,清清楚楚地记载著,去年七月初三,贾府支银三千两,用途一栏,写著两个字。” “王修。” 王修看著那本帐册,双腿一软,和张大人一样,直接跪倒在地。 不过王修倒是没有像张大人那般不堪,失魂落魄地瘫坐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卢璘合上帐册,看都未再看王修一眼。 视线在朝臣队伍中继续移动。 “吏部考功司的李大人,你弹劾本官株连无辜,可你儿子在国子监殴伤同窗,为何只罚抄了十遍文章就安然无事?是不是因为,贾鹏飞替你给国子监祭酒送了一尊玉佛?” “户部度支司的孙大人,你参我滥用君权,那你上个月在京郊新纳的小妾,那座宅子,又是谁给你买的?” “还有你....” 卢璘每点一人,便说出一桩与其相关的罪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证据详实,细节清晰! 短短一刻钟。 方才还气势汹汹,联名弹劾的十余位官员,竟有七八人当场跪地认罪,哭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剩下的几人,虽未被点名,也早已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太和殿,文武百官,无不骇然。 谁也没想到,才刚刚组建的督察司竟有如此查案能力! 这么短的时间,卢璘是怎么构建的这张情报网? 这哪里是弹劾? 分明是督察司借著这场弹劾,上演的一场屠杀! 完全是给了督察司立威用的。 站在百官前列的左都御史刘申,脸色涨红。 看著身后跪倒一片的同僚,一股气堵著有些上不来。 自己精心组织的弹劾,竟被卢璘这般轻描淡写地化解。 甚至,还反过来成了督察司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卢璘视线又在一个人身上停下了。 感受到卢璘目光,钱谦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强装出一副镇定模样,迎上了卢璘的目光。 太和殿內的官员,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都清楚,前面那些被卢璘拿下的官员,只是开胃小菜。 钱大人才是大戏真正的主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卢璘静静地看了钱谦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半点发难的意思。 钱谦心中刚松下的一口气,自己这是逃过一劫了? 但看到卢璘嘴角淡笑,以及最后意味深长的一瞥。 钱谦心又乱了。 不。 不对劲。 卢璘一定是盯上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安静。 恆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恆王对著龙椅躬身一礼,而后直起身开口。 “卢大人揭露了这些官员的贪腐罪行,固然有功。” “但他手段酷烈,以莫须有之名,逼死朝廷二品大员京兆尹贾鹏飞,此事,依然是事实!” “请陛下明察,不可因其有功,便纵容其滥用君权,否则,朝纲何在!国法何在!”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再度紧张。 皇子下场了! 方才被卢璘嚇破了胆的官员们,立刻纷纷附和。 “恆王殿下所言极是!请陛下严惩卢璘!” “功是功,过是过!逼死朝臣,乃是大罪!” 卢璘神色不变,正欲开口。 又是一个声音从队伍中传出。 “三皇兄,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景王施施然走出队列,先是对著卢璘露出示好的笑容。 而后,对恆王微微一笑。 “贾鹏飞之死,疑点重重,或为他杀。卢大人奉旨查案,彻查疑点,乃是分內之事,何来逼死一说?” “若因查案便要被问罪,那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肃清吏治?” 太和殿內,群臣又愣住了。 景王? 景王居然在为卢璘说话? 恆王也没想到景王会突然跳出来,原本沉稳姿態瞬间消失,冷眼看向景王。 “五弟,你这是何意?” “难道,你这是要包庇这个滥用职权的酷吏?” 景王不慌不忙,笑容不减。 “三皇兄言重了。” “弟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两位皇子,当朝对峙。 大殿之內,气氛有些微妙。 景王继续说道:“贾鹏飞尸身上有文道秘术的痕跡,这说明他不是自尽,而是被人杀害灭口,卢大人查案有功,为何要受罚?” 景王逻辑清晰,一番话直接將矛头引向了真正凶手。 恆王闻言,则冷哼一声。 “文道秘术之事尚未查清,谁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督察司为了脱罪,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卢璘看了一眼景王,同样回了个笑容,终於开口: “恆王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请刑部与大理寺的仵作,当堂对质。验尸文书之上,白纸黑字,三司画押,做不得假。” 恆王被噎了一下。 他自然清楚验尸文书是真实存在的,但不能就此罢休。 “就算贾鹏飞是被杀,也不能证明你督察司没有责任!若非你督察司查案手段过激,逼人太甚,贾鹏飞何至於被幕后之人,急著灭口?” 这已经是属於胡搅蛮缠了。 仗著自己亲王的身份乱来。 景王正要再次开口,为卢璘辩驳。 龙椅上,昭寧帝却突然抬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景王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够了。”昭寧帝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朕听够了你们这些爭论。” 昭寧帝凤眸深沉,一一扫过下方群臣,最终停在恆王身上。 “贾鹏飞之死,疑点重重。文道秘术外泄,更是危及国本的大事。这些,难道不该彻查吗?” 恆王被昭寧帝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尤其是昭寧帝这个眼神,像极了自己还小的时候,在先帝身上看到的那般。 皇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威势了。 昭寧帝没有再看他,继续向前走,穿过百官队伍。 “朕设立督察司,就是要肃清吏治,查办贪腐。卢璘奉旨查案,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停下脚步,环视著方才弹劾最凶的几位官员。 “反倒是你们,一个个跳出来为一个罪证確凿的贪官说话,是何居心?” 第335章 即將接头! 群臣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言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將自己埋进地里。 就连恆王,也只能垂首,不敢再多言半句。 最终,昭寧帝走到了卢璘面前。 放缓了语速,开口问道:“卢璘,朕问你,你可有信心,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卢璘没有半分犹豫,单膝跪地。 “臣,定不负圣恩,查明真相,还朝堂一个清白!” “好。” 昭寧帝点了点头。 而后,猛然转身,重新面向文武百官。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贾鹏飞一案,涉及文道秘术外泄,动摇国本,由督察司全权负责彻查!” “此案了结之前,任何人胆敢以任何理由阻挠查案....” 昭寧帝一字一顿,杀伐决断。 “杀无赦!” 所有官员,包括恆王和景王在內,齐齐跪倒在地。 “臣遵旨!” …… 朝会结束。 卢璘走出太和殿,萧远山快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激动。 “大人!陛下如此力挺,咱们督察司这次,算是彻底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啊!” 卢璘闻言,淡笑摇头。 这才哪到哪? 若是自己没猜错的话,贪腐案查下去。 查到真正源头上,恐怕连陛下也...... ......... 退朝后,卢璘和萧远山没有回督察司。 两人直接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 这是和李安事先约好的接头地点。 雅间內,李安和赵明已经等候多时。 见卢璘和萧远山进门,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大人!” “坐。” 卢璘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钱谦那边出结果了?” 李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是的,大人!” “这是我们的人,连夜整理出的监视记录。” 卷宗上,详细记载著钱谦近三日的所有行踪。 其中最可疑的一点,被用硃笔圈了出来。 每隔三日的子时前后,钱谦都会秘密离开府邸,消失一个时辰。 赵明在一旁补充道:“我们的人尝试跟踪过一次,但钱谦行事极为警觉,滴水不漏。” “他在出府后,在城中足足绕了半个时辰,中途换了三次马车,最后在城西的一片废弃宅院附近,彻底消失了踪跡。” 追踪受阻,线索又断了。 卢璘沉思片刻,问道:“那片废弃宅院,查过了吗?” 李安重重点头。 “查过了。我们的人趁著夜色进去探查过,那片宅院已经荒废多年,杂草丛生。” “但在宅院深处,我们的人发现了大量人员活动痕跡,而且宅院四周,明里暗里,至少有十几名高手在看守,戒备极其森严。”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李安和赵明瞬间警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卢璘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进来。” 门被推开,顾清辞带著顾清倾,快步走了进来。 顾清倾依旧是一身清瘦的男装打扮,神色平静,看到卢璘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卢璘示意两人坐下。 顾清辞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道:“关於城西宅院,子墨这里这里有新的发现。” 此言一出,李安和赵明都有些意外。 卢璘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顾清倾身上。 顾清倾没有半分怯场,上前一步,从李安手中接过地图。 “大人,如果我没猜错,你们说的那片宅院,应该是此处。” 手指指著的地方,正是钱谦消失的位置。 接著,顾清倾继续开口: “这片宅院,表面上是前朝一位大儒的府邸,后因一场大火而被废弃。” “但实际上,这座宅院的地下,藏著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密道可以绕开城门守卫,直通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隱秘山谷。” 密道? 李安和赵明对视一眼,满是惊讶。 能在天子脚下,京都城內,修建如此一条密道,这背后之人的能量,简直无法想像! 而且,这等消息顾子墨从何而知? 卢璘也有这个疑惑,略带兴趣地开口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清倾坦诚相告: “不瞒大人,我顾家旁系先人,曾参与过这条密道的修建。” “族中很有可能留有这条密道的完整图纸。” 顾清倾话说得偏保守,实际上完整图纸早已经到手了。 而且所谓的旁系也是虚构的,关於密道信息,实则出自顾父之手,只是借自己的嘴告诉卢璘。 卢璘闻言,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 而后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做出决定。 “今夜,便是钱谦要接头的日子。” “子时,我们去那片废弃宅院,本官倒要看看,钱谦到底在和谁接头。” 行动决策一下,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李安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大人,此行恐怕凶险万分。对方如此小心谨慎,必定防备森严,若是宅院內设有埋伏....” 卢璘闻言冷笑一声。 “放心,我自有安排。” “他们越是小心,就越说明这条线索的重要性。” .............. 与此同时,户部侍郎府。 书房內,钱谦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今日朝堂上的卢璘最后的眼神,至今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卢璘肯定查到了自己这里,哪怕没有掌握证据。 但一定对自己有疑心了。 钱谦本想就此收手,消停一段时间,避过这阵风头。 可今日,又到了约定的日子。 那个地方不能不去。 人更是不能不见。 若是自己失约,后果比落在督察司手里,还要悽惨百倍。 “唉....” 钱谦长嘆一口气,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从床底下,取下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將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第336章 贡品! 子时,夜色深沉。 城西一间废弃宅院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沿著墙角阴影潜行。 为首的正是卢璘。 身后跟著萧远山、李安、赵明,以及顾清辞和顾清倾。 顾清倾走在最前面带路,绕过几处看似寻常的残垣断壁,最终在一座半塌的望楼下停住。 “这里。”顾清倾低声开口,指了指上方。 “此地是整个宅院的最高点,视野最好,也最不易被发现。” 卢璘抬头看了一眼,对世家子弟有了新的认知。 顾家果然不愧是顶尖世家代表,隨便一个旁系子弟都这般出彩。 光凭图纸就能对这里的地形瞭若指掌。 “李安,赵明,你们守住外围,以防有变。” “萧远山,你和顾兄,去东侧那片假山后隱蔽。” “子墨兄,你隨我上楼。” 卢璘等眾人集合后,迅速下达指令。 眾人立刻分头行动。 卢璘和顾清倾寻了个隱蔽的角落,透过窗户,正好能將大半个院子尽收眼底。 卢璘不再迟疑,缓缓闭上双目。 心神沉入文宫。 嗡! 九山河沙盘骤然亮起,飞速旋转。 剎那间,整个废弃宅院的立体舆图,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之中。 顾清倾则安静地看著窗外,时不时看向闭目中的卢璘。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 一道裹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宅院的后门溜了进来。 来人步履匆匆,神態惶恐,不时回头张望。 只见他径直走到院中一口乾涸的枯井旁,停下脚步。 突然。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枯井旁边的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入口。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矮,快步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卢璘脑海中的沙盘,也同步呈现出暗门后的景象。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手持兵刃的护卫,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好大的手笔! 在天子脚下,挖出如此一条密道,还派了这么多高手看守。 这是什么人才能做到的? 背后之人的能量,已经超出了想像。 又过了一刻钟。 密道深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 一个同样身著黑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卢璘凝神感知。 此人步履轻盈,身形矫大,明显是个年轻人。 可开口瞬间,语气和腔调却苍老乾涩,极不协调。 “这个月的贡品,质量严重不达標,数量也少了三成。” “你是想找死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钱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钱谦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不是属下不尽心,实在是最近督察司查得太紧,风声鹤唳,属下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减少....” “督察司?” 神秘人冷笑一声,满是不屑。 “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罢了。” “贡品的事,关係重大,绝不能有半点耽搁。否则,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得死!” 钱谦闻言,继续哀求。 “大人,真的不是属下推諉!” “实在是....是最近符合条件的,越来越难找了,尤其是....尤其是亥时亥刻出生的,整个京都城都快被我们翻遍了....” 亥时亥刻出生的人? 卢璘心头猛地一跳。 这贡品,不是財物。 是人? “少废话!” 神秘人不耐烦地打断。 “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 “京都找不到,就去其他州府找,偌大个大夏,还怕找不到?” “我看你就是不尽心尽力,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走到今天的.....” “下个月,必须把这个月的缺额给本座补齐!” “否则,你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钱谦闻言,整个人瘫软在地,跟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 密道入口缓缓合拢,最后一点光亮消失,院子重归死寂。 瘫在地上的钱谦大口地喘著粗气,过了许久,才用双手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望楼上,卢璘始终没有动。 心神依旧沉浸在九山河沙盘內,牢牢锁定在神秘人身上。 代表神秘人的光点,正沿著深邃的密道,朝著城外快速移动。 ........... 直到钱谦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萧远山等人才慢慢聚拢过来。 “大人,要不要现在动手,把钱谦抓起来?”萧远山略显激动。 到这一步,抓住钱谦,完全是人赃並获! 只要拿下钱谦,顺藤摸瓜,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卢璘缓缓睁开双眼,摇了摇头。 “不急。” “钱谦只是一条被推到明面上的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密道里。” “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一句话,让萧远山激动的神色冷静下来。 是了,对方如此谨慎,在京都城下挖出这等密道,岂会没有后手? 钱谦这种角色,恐怕隨时都可以被捨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清倾忽然开口。 “大人,方才那个神秘人,身体状態很不对劲。” 卢璘转头看向她。 顾清倾继续分析道:“他身形矫健,步履轻盈,分明是个年轻人。可他开口的腔调,却乾涩老迈,气息更是驳杂不纯,这不符合常理。” 这等敏锐的观察力,让萧远山和李安都有些侧目。 卢璘点了点头。 顾清倾提醒了自己这一点,刚才卢璘就觉得不对,来不及细思。 心念微动,九山河沙盘再次运转,將神秘人气息进行深度解析。 果然。 在代表神秘人的光点內部,有两股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 一股年轻,充满活力。 另一股,却腐朽、衰败,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强行占据了一具年轻的躯壳。 这是夺舍? 还是某种秘术? 【目標持续移动中.....】 沙盘上,光点沿著密道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极快,最终在京都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山谷入口停了下来。 找到你了! 卢璘收回心神,沉声开口。 “萧远山,你带人守在这里,监视这座宅院的一切动静。” “任何人进出,都要详细记录,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萧远山立刻领命:“是!” 但隨即又面露担忧,忍不住追问:“大人,您这是要....?” 卢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了顾清辞。 “顾兄,恐怕要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 “去看看那密道尽头,到底藏著些什么牛鬼蛇神。” 顾清辞心中一凛,知道此行必然凶险万分,但略微思索,还是点头应下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我也去!” 不等卢璘再开口,一旁的顾清倾立刻说道。 顾清辞想准备开口劝,却被顾清倾一个眼神制止了。 卢璘看了顾清倾一眼,最终微微頷首。 “跟紧了。”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宅院。 第337章 亥时亥刻! 三人没有走官道,而是按照九山河沙盘指引的路线,绕过城门的守卫,穿行在京郊的夜色之中,直奔三十里外的那座神秘山谷。 一路上,卢璘心神始终锁定著沙盘。 神秘人的光点,在进入山谷后,便停在了一处洼地,再没有移动过。 但其周围,却凭空多出了十几个微弱的光点。 十几个光点围成一个圆形,从沙盘上看,应该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 亥时亥刻出生的人。 贡品。 仪式。 .......... 约莫一个时辰后。 三人抵达了山谷外围。 还未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顺著风飘了过来。 山谷的入口处,影影绰绰站著十几名黑衣守卫。 一个个如同一尊尊雕塑,矗立在黑暗里,气息凌厉。 戒备森严,远超之前的废弃宅院。 卢璘没有贸然靠近。 打了个手势,带著顾清辞顾清倾二人,悄然绕到山谷侧面的一处断崖高地。 此地居高临下,正好能將整个山谷內部的情形,一览无余。 三人伏在草丛中,朝著山谷深处望去。 只一眼。 饶是顾清辞和顾清倾见多识广,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由累累白骨搭建而成的祭坛! 祭坛四周,插著十几根黑色的幡旗,旗面上用鲜血绘製著诡异符文。 祭坛正中央,身著黑袍的神秘人盘膝而坐。 在他面前,摆放著上百个木笼。 每一个木笼里,都关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孩童。 神秘人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血色的小瓶,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吟诵,一道道血色的雾气从瓶中飘出,钻入那些孩童的眉心。 孩童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態。 同时,生命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而那些被抽出的生命精气,则化作一道道血线,尽数匯入神秘人自己的身体。 看到这里,顾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顾清倾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卢璘脸上也再无半分平静。 终於明白,这桩贪腐案背后,到底牵扯著怎样一群丧心病狂的怪物! 就在此时,祭坛上的神秘人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猛然抬头,一双眼睛径直朝著卢璘三人藏身的高地望来! “什么人!” 一声嘶哑的厉喝,响彻整个山谷。 被发现了! .........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在那声厉喝响彻山谷的瞬间,卢璘已经拉住了顾清倾,同时用眼神给顾清辞示意。 卢璘的反应,比对方的发现还要快上一瞬。 三人没有片刻迟疑,撤离十分及时。 山谷內,数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搜寻瞬间覆盖了整片区域,却只扑了个空。 ........... 返回城中的路上,三人沉默不语。 夜风一吹,带著寒意,却吹不散鼻尖的血腥味。 更吹不散刚才看到的那座白骨祭坛。 回到城中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街边的早点铺子冒起了热气,有零星的行人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这份人间烟火,让卢璘等人心里相对好受了一些。 但一想到,刚才看到的地狱景象,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卢璘停下脚步,看向顾清辞和顾清倾。 “你们先回府休息,今日之事,切勿对任何人提起。” 顾清辞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顾清倾看著卢璘孤身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卢璘独自一人,返回督察司。 衙门內,萧远山、李安和赵明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一夜未眠,脸上满是焦急。 “大人!” 见卢璘回来,萧远山立刻迎了上来,刚想询问情况。 却在看到卢璘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远山什么时候在卢大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啊? 日前,群臣发难,一齐弹劾卢大人的时候,都不见卢大人这幅模样。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萧远山,其他人也都从未见过卢璘这般。 光是看卢璘站在那,就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以及一股骨子里透出杀意。 卢璘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走向正堂主位。 “继续监视城西宅院和户部侍郎钱谦,他府上任何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 “另外。” “传令下去,动用所有人力,把京都范围內,近五十年来,所有亥时亥刻出生的男女户籍、履歷、生平,全部给我找出来!” “一个都不能漏!” “是!” 眾人心中剧震,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齐声领命。 吩咐完一切,卢璘一言不发,独自走进了书房。 书房內,卢璘坐在椅上,刚闭上双眼,就浮现出山谷中看到的一幕幕。 祭坛上,孩童痛苦抽搐的面容。 山谷中,一座座由头骨堆砌而成的小山。 数以万计的生命,被当成“贡品”,被活生生榨乾生命精气。 亥时亥刻出生的人、贡品、长生仪式。 卢璘忽然想到了什么,快速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史料。 一页页翻过,最终停留在太祖皇帝本纪的某一页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太祖的生平。 生於甲子年,丁亥月,癸亥日,癸亥时。 .............. 卢璘在书房內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时阳光照在身上,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在督察司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离去。 ......... 柳府。 书房內,沈春芳和柳拱正在手谈。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廝杀正酣。 当看到卢璘推门而入时,两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璘哥儿,出什么事了?” 沈春芳一眼就从卢璘神色上看出了不对劲。 作为看著卢璘长大的,对璘哥儿秉性,沈春芳再清楚不过了。 若非是天大的事,璘哥儿不可能是这般神情。 卢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隱瞒。 將昨夜在山谷中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春芳和柳拱。 从钱谦的接头,到地下的密道,再到那座白骨祭坛,以及那个用活人献祭的邪恶仪式。 最后,卢璘將自己关於太祖生辰八字的猜测,也一併说了出来。 第338章 新政惠民工程! 良久,沈春芳幽幽嘆气,目露哀色。 “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讎.....” 柳拱同样表情凝重,转头看向卢璘,沉重地开口:“璘哥儿,此事兹事体大,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像。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难以想像的后果。” “是啊,如果这个长生殿真的和太祖有关,贸然揭露,恐怕会动摇国本,甚至.....引发天下大乱。” 卢璘听出了两人话中的顾虑。 抬起头,直视著两位生命中最敬重的长辈。 “夫子,柳老,难道因为害怕后果,就要对这些罪行视而不见吗?” 两人闻言,同时一滯,卢璘则继续开口: “多少无辜百姓被残忍杀害,神魂俱灭,长生、长生,这般长生所求为何?”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选择沉默,那和那些躲在暗处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別?” 沈春芳长嘆一口气,缓缓坐下。 “璘哥儿,老夫不是要你沉默,而是要你三思而后行。此事牵扯太广,必须从长计议。” 柳拱也跟著劝道:“是啊,我们可以先暗中调查,收集更多的证据,等时机成熟再....” “等?等到什么时候?” 卢璘直接开口打断,满腔怒火喷薄而出。 “等到下一批贡品被送上祭坛?还是等到那座白骨山再高一寸?等到又有成百上千的无辜者惨死?” “学生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有些事,不能等,也等不起!” 卢璘站起身,神情果决。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春芳和柳拱对视一眼,眼中有无奈,有担忧,也有欣慰..... 无奈於璘哥儿固执和天真,欣慰於璘哥儿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沉默了许久。 终究是沈春芳先开了口: “璘哥儿,你打算怎么做?” “闹大,將此事闹个天翻地覆!”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长生殿存在以及罪行!” “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刽子手,无处遁形!要让那些枉死的无辜亡魂,得到安息!” 柳拱发出一声苦笑。 “璘哥儿,你这般是要与整个皇室为敌啊,你想过后果吗?” 卢璘转过身,態度凝重地看著两人: “学生想过。” “但学生更清楚,如果连这点为民请命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又有何用?” 柳拱闻言,沉声追问: “具体如何闹大?璘哥儿你待如何操作?” 沈春芳闻言,也好奇地望向卢璘。 他知道璘哥儿绝非信口开河之人。 敢说出这番话,心中必然已经有了腹稿。 卢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事,不能由督察司直接揭露。” “而是要让大夏皇室,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自己去发现山谷中的秘密。” 沈春芳立刻反问道: “如何让他们自己发现?” “山谷隱於京郊三十里外,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你总不能拉著所有人,都去那里看上一眼吧?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卢璘摇头解释:“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去的理由。” “一个名正言顺,无法拒绝的理由。” “以『新政惠民工程』为名,將那座山谷,包装成朝廷重点项目的候选地之一。” “名义上,是为国为民,考察地形,规划建设。” “实则,是让各方势力,主动踏入其中!” 此言一出,柳拱瞬间明白了卢璘用意。 但心中疑虑更甚。 “引君入瓮!可即便吸引了关注,你又如何確保他们会深入山谷,发现那座白骨祭坛?长生殿的人不是傻子,一旦有外人靠近,必然会清理痕跡。” 卢璘继续分析:“新政推行以来,朝中各派系,无时无刻不在爭夺新政带来的资源和话语权。” “只要这个项目足够重要,利润足够丰厚,恆王、景王,甚至宴首辅,都绝不会轻易放手。他们必然会派出最心腹的人手,进行最详尽的实地勘察,以求在竞爭中抢占先机。” “我们,就是要利用他们之间的明爭暗斗。” 沈春芳若有所思,接过了话头:“你是想让他们在互相倾轧,彼此监视的过程中,自己挖出山谷的秘密?” “但这需要一个足够诱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爭抢的饵。” “没错。” 卢璘重重点头,继续道:“这个项目,必须与新政的核心国策紧密掛鉤。比如,『屯田养民计划』,又或者,是『商路开拓工程』。” “前者关乎国库与民生,后者关乎军费与边贸。无论哪一个,都是足以让各方势力垂涎三尺的肥肉。他们无法忽视,更不敢怠慢。” 柳拱闻言,呼吸略显急促,盯著卢璘,又拋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可那山谷位置偏僻,既非良田,也无矿產,如何能让它顺理成章地成为『最佳选址』?要实现这些,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卢璘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 “夫子,柳老,请看。” 手指点在舆图上山谷的位置。 “此地虽偏僻,却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 “它恰好处於京都通往西北三州的官道要衝之上。西北三州,是我大夏抵御蛮族的第一道防线,军需物资往来频繁。” “若我们以在此地修建『商路驛站』,甚至是『军粮中转仓』为名,上奏陛下,便完全说得通。” “一来,可以缩短粮草转运路程,降低损耗。二来,可以作为商旅歇脚点,带动沿途经济。於公於私,於国於军,皆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春芳接过舆图,凑在灯下仔细查看,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妙啊!” “这个位置,確实巧妙!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自然而然地吸引所有相关势力的关注!无论是户部、兵部,还是那些想在军需生意里分一杯羹的皇亲国戚,都会把视线投向这里!” 说著,沈春芳抬起头,看著卢璘,感慨万千。 “璘哥儿,你这是....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卢璘摇头:“学生只是提前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准备。” “但真正的难点,並不在此。” “真正的难点在於,如何精准地控制时间,让各方势力在勘察之时,恰好撞破山谷中的秘密,而不是被长生殿的人,提前一步清理掉所有现场。” 柳拱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需要对各方势力的动向,有极其精准的预判和掌控。更需要有內应的完美配合。” “督察司初建,你手底下的人手,够吗?” 卢璘摇了摇头,坦然承认。 “不够。” “单凭督察司的力量,远远不够。” 抬起头,看向两人。 “但我们可以藉助其他的力量。” “比如圣上以及世家......” 第339章 伏惟陛下圣明! 三日后,太和殿。 一份名为“西北商路开拓与屯田养民计划”的奏摺,由几位素来中立的大臣联名呈上。 这份奏摺,出自卢璘之手,由柳拱借著几位老臣之口,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臣等谨奏:为疏通西北商路、屯田养兵、固国安民事。 伏惟陛下圣明: 西北三州地处边陲,胡夏杂居,商路阻塞,良田荒废。今外有妖蛮虎视,內有流民失所,若不行非常之策,恐酿边患。 臣等访察民情,参酌古制,擬“驛路联商,军屯养战“之策,请陛下圣鉴。” “......” “......” “此策若行,则三年之內: 商路通而府库实,流民附而边军强。 纵妖蛮来犯,我有粮有人有退路; 纵天灾频仍,民有衣有食有余財。“ 伏乞陛下敕令户部、兵部、工部合议,速颁施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等昧死以闻。” ..... 龙椅上,昭寧帝看完了奏摺,並未立刻表態。 奏摺详细阐述了在京都至西北三州的官道要衝上,设立多个驛站和粮仓的必要性。 但昭寧帝却在奏摺上看到了其他东西。 凤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在群臣队伍末端,始终沉默的卢璘身上略微停留。 “卢璘,这篇奏摺背后没有你的影子,朕是不信的....” 回到眼前,昭寧帝状若无意地开口: “诸位爱卿,对此计划有何看法?” 气氛有些压抑,群臣们一个个低头沉思,都在回忆奏摺里的內容。 主要就两点,一个是驛站粮仓之设,另一个是军屯新政。 昭寧帝也不催促,耐心等待。 终於,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吏部侍郎,张敬。 “陛下!老臣惶恐!”张敬跪倒在地,刚一开口就是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 “此驛路之议虽善,然商税增设,必使货值高涨,民怨沸腾!” “寻常行商,本就肩挑手提,赚的是风餐露宿的血汗钱。今若每驛抽二,十驛则去其二成,倘若粮米价涨,饿殍再起,恐非朝廷本愿!”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忧国忧民。 群臣队列中的卢璘,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敬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小商人? 不过是世家大族用来掩人耳目,暗中控制的商队罢了。 他们垄断著大夏几乎所有的长途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张敬口中的民怨沸腾,和变相威胁有什么区別。 用百姓的口,来向皇权施压。 张敬话音刚落,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周悍也立刻跟著出列。 “臣请陛下慎思!” “边军乃国家柱石,岂能让屯丁滥竽充数?若商旅皆持刀兵,驛卒亦习战阵,则兵非兵、民非民!” “妖蛮闻之,必笑我大夏无人,竟使商贾充军!” 好一顶大帽子。 卢璘心中冷笑。 兵非兵,民非民,言下之意,是军制將乱,有叛乱的风险。 至於那句“笑我无人”,更是直接的讽刺。 讽刺陛下削弱世家掌控的边军,就是自毁长城。 紧接著,更多的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一位御史高举著笏板,满面涨红。 “陛下,边市易开,祸患难料!胡人贪婪狡诈,今许其入驛交易,明日便得寸进尺,轻则烧杀劫掠,重则勾结內应!前朝蕃商之乱,史不绝书!望陛下三思!” 卢璘听后,更是嗤之以鼻。 这是实在找不到什么角度了,才想到用“华夷之辨”的民族大义来压人? 户部的一名官员也跟著站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帐簿。 “陛下,西北乾旱少水,建驛开仓耗资巨大!据臣粗略估算,至少需要白银百万两!倘若仓廩无水储粮,驛道无商通行,岂非徒耗国库?与其如此,不如先拨银修水利,再议商路!” 总结一句话,劳民伤財。 一时间,整个太和殿,只剩下世家派系官员们的声討。 各种理由,各种角度,听得昭寧帝耳朵嗡嗡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內阁大学士的队列中走出。 正是排名第三的阁老陈端。 他一出列,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陈端对著龙椅躬身一礼,姿態从容。 “老臣以为,此策干係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妨交由六部合议,详细斟酌,徐徐图之。” 站在队列前方的柳拱,听到徐徐图之四个字,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个徐徐图之。 说到底还不是拖字诀。 什么六部合议,不过是把奏摺拖进无休止的官僚流程之中。 六部之中,大半都在世家的掌控之下,只要奏摺落到他们手里,有的是办法让它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拖,就是他们的真实意图。 “养驛之策:商贾过驛,需缴纳『护商税』,其值为货物总值的百抽之二,缴纳后,由驛站护商营確保其在辖区內,免遭匪盗劫掠。” “胡汉互市所得,三成归驛站自用,以作养兵、修路之资。七成上缴国库。” 这是奏摺上关於驛站粮仓之设的內容。 也是世家派系官员如此激烈反对的真正原因。 护商税,护商营。 这等於是在边军之外,另立一支由朝廷直接掌控的武装力量。 直接架空了世家大族对边境后勤、商贸乃至军需的控制权。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不急才怪。 但柳拱很清楚,急也没用。 璘哥儿这封奏摺,是阳谋。 是一份实实在在,能充盈国库,能增强国力,能惠及边疆百姓的实策。 任何一个有为之君,都绝不可能拒绝。 他们越是反对,越是显得他们心虚,越是显得他们只顾私利,不顾国家。 柳拱清楚,世家派系官员也心知肚明,知道自己反驳的理由站不住脚。 可世家派系官员消停了,不代表朝堂就此安寧。 还没等支持新政的官员站出来附议,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宗室的队列中冲了出来。 正是恆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太祖定鼎之时,曾有明训:『驛传仅司递送,不可兼掌兵权』!今驛卒编练成军,屯丁持械防边,岂非变相设置『私兵』?此例一开,则天下驛站皆可效仿!倘若边將贪权,效仿安史旧事,则祸不远矣!” 卢璘静立在百官队伍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祖宗家法? 说得好听。 无非是想用太祖规矩,来给新政扣上一顶“违背开国法度”的大帽子,藉此动摇陛下的执政根基。 所谓的私兵之说,更是诛心之论。 第340章 试点之策! 恆王话音刚落,另一个亲王也站了出来。 群臣一看,连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肃王都准备发声了,一个个侧目而视。 只见肃王先是对著龙椅上的昭寧帝躬身一礼,姿態比恆王恭敬,但说出的话却更加刁钻。 “陛下明鑑!西北三州本就贫寒,若贸然兴驛开市,只怕引来胡下纷爭,徒增边患!” “且臣与甘王皆驻藩於此,若贸然置驛扩兵,轻则两王爭利,重则边衅再起!与其强推新政,不若令藩王自筹商路,如此方合『分封』之道!” 卢璘心中冷笑。 这位肃王,倒是比恆王聪明几分。 明面上是为国分忧,担心边境稳定,实则句句不离一个“利”字。 “甘、肃二王”,是在提醒陛下,西北那块地盘,早就有亲王坐镇了。 新政直接削弱他们的权力和利益。 而那句“藩王自筹”,更是图穷匕见。 直接想將这条即將开闢的商路和驛站的控制权,直接从朝廷手里,抢到他们口袋里。 不等昭寧帝开口,又一位亲王紧跟著出列。 楚王。 此人与肃王互为姻亲,此刻站出来,自然是穿同一条裤子。 “臣听闻,此奏摺中竟有『驛丞由中枢直派』一条!西北苦寒,向来由藩府兼管驛务,何以今日夺之?” 楚王声音,带著质问的味道。 “倘若驛站尽归朝廷,则封藩何用?长此以往,诸王寒心!” 变相削藩! 这顶帽子,扣得比恆王那顶“私兵”还要重! 一时间,太和殿內,宗室亲王们群起响应,纷纷指责此举有违祖制,意在收权,会寒了天下宗亲之心。 方才沉静的朝堂,再次嘈杂不堪。 卢璘依旧一言不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你们越是拼命阻拦,一旦达成了妥协。 爭取权益的时候,比谁都凶狠。 卢璘很清楚,世家派系官员也好,宗室亲王也好。 现在一个个反对声音说得那么大,说到底还不是新政权益没在他们手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宗人府宗正,当今陛下的族叔,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亲王从队列中走出。 手持玉圭,对著龙椅深深一拜。 “启奏陛下!” 老宗正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西北屯驛之策,干係皇族封藩祖制,按律当由宗人府会同六部九卿共议!” “若仓促施行,恐致亲王联名上疏,反伤天家和睦....” 老宗正抬起头,双眼直视著龙椅上的昭寧帝。 “此事,事涉宗室根本,请交宗人府详议!” 话音落下,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狠!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將了圣上一军。 所谓“会同六部九卿共议”,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说辞。 宗人府的议事流程何其漫长,一旦进入这个程序,三五个月都未必能有结果。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在暗中运作。 更別说还有世家官员从中作梗了。 更要命的是那句“亲王联名上疏”。 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威胁。 明明白白地告诉昭寧帝,如果非要一意孤行。 整个皇族宗室,將会集体站出来抗议! 一瞬间,太和殿內群臣一个个屏住呼吸,眼鼻观心。 谁都看得出来,这次宗室力量的反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用祖宗家法、边疆稳定、藩王利益,整个宗室团结,层层加码。 龙椅上,昭寧帝面如平湖,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的卢璘,终於动了。 从群臣队列中走出,缓缓上前一步,对著龙椅,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话要说。” 太和殿內,落针可闻。 群臣视线都匯聚在缓步出列的卢璘身上,一个个面露诧异。 这种事督察司怎么也参一手? 难不成这次的新政背后也有卢璘的手笔? 一眾疑惑目光中,卢璘站在殿中,先是对著老宗正的方向,深深一礼。 姿態恭敬、谦逊得让人意外。 “宗正大人所言,確是老成之见。” 卢璘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卢璘这是.....认怂了? 恆王闻言,嘴角更是直接扯出讥讽笑意。 “此事干係宗室根本,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確不可草率。” 卢璘继续说道,完全是顺著老宗正的话往下说。 老宗正鬍鬚微微一抖,显然也没料到卢璘会是这般反应。 紧接著,卢璘话锋猛然一转。 “不过,既然各方都有疑虑,朝廷又確有此需,堵不如疏。” “陛下,臣以为,与其在殿上空谈利弊,不如先择一处试点,让事实说话。” 试点? 两字一出,大殿內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恆王脸上得意也僵住了。 老宗正也皱起了眉。 卢璘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阐述自己的方案。 “臣提议,由朝廷在西北沿线,划定三处地理位置、条件各异的区域,作为候选地。” “朝中各方,无论是宗室亲王,还是世家大族,只要对新政有心,皆可自愿参与竞標。” “参与者需在十日之內,对三处候选地进行实地勘察,並提交最详尽的运营方案,包括预算、工期、人力、安防乃至盈利预期。” “十日后,由陛下与六部九卿共同评议,择最优者,主导试点!” 一番话,清晰明了。 规则公平至极,將所有人都拉到了同一个平台之上。 大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各方势力代表,无论是亲王还是阁老,都在飞速盘算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片刻后,恆王眼神闪烁,第一个跳了出来。 “试点?说得轻巧!” “西北之地,不比江南富庶。若试点失败,靡费国帑,耗费民力,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你卢璘吗?” 质问声中,满是咄咄逼人。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恆王这番话看似是在质疑,实则已经心动。 不过想要借著问责,来爭夺新政的主导权。 卢璘不慌不忙,甚至没有看恆王一眼,对著龙椅方向继续开口解释: “殿下多虑了。” “试点若成,则可总结经验,推广全国,一劳永逸。试点若败,损失亦在可控范围之內。” “当初在江州、江南道设立漕运交易监时,反对之声,比今日更甚。可结果如何,诸位大人有目共睹。” 一番话,以退为进,不卑不亢。 用江州和江南道的成功先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恆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景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臣以为,卢大人此策甚妙。” “以试点代替冒进,既能消除朝野疑虑,又能摸索出最稳妥的章程。父皇在世时,也常赞此法为摸石过河,稳妥!臣弟支持卢大人。” 恆王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今天是三番五次,非要和本王作对了? 冷哼一声,恆王一个眼神扫向景王,恨不得当场发作。 有了景王开头,世家派系那边也坐不住了。 內阁大学士陈端沉吟片刻,缓缓出列。 “老臣以为,试点之法,確实可行。” “只是,竞標规则必须明確,评议过程更要公开透明,由六部与宗人府、御史台共同监督,绝不可有暗箱操作之嫌。” 陈端表面同意,实则已经开始在规则上做文章,想要为世家爭取更多的话语权。 龙椅上,一直沉默的昭寧帝,终於开口。 “准奏。” “就依卢璘所言。十日为期,朕要看到最详尽的方案,看到诸位的诚意与能力。” 第341章 三处候选地! 圣意已决! 各方哪怕心里不悦,也只能接受。 老宗正脸色难看,还想再说什么。 昭寧帝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宗正若有异议,也可代表宗人府,提交一份方案来。朕,一视同仁。”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老宗正的退路。 还想用祖宗家法来要挟? 可以,那就下场来玩。 要么,就拿出本事,在规则內贏下这场竞標。 要么,就闭上嘴,看著別人把这块肥肉吞下去。 老宗正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躬身领旨,默默退回了队列。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 朝会接近尾声,百官各怀心思回到队伍里。 卢璘站在原地未动。 目光在群臣中穿过,落在御阶之上。 龙椅上,昭寧帝正垂首翻阅著奏摺,侧脸平静如常。 御案侧,高要唱喏声响起。 “退朝!” 卢璘收回视线,正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龙椅上,昭寧帝忽然抬起头。 和卢璘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 仅仅一瞬,昭寧帝便迅速移开。 可就是那一眼,卢璘捕捉到了陛下眼中深意。 眼神中带著一种.....默许? 甚至....是略带隱晦的期待。 …… 卢璘刚走出太和殿,萧远山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大人,您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高明至极!” “现在好了,无论是宗室还是世家,都被您拉下了水。咱们督察司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山观虎斗,看他们自己斗个你死我活!” 卢璘摇头,脸色平静。 “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萧远山不解,“大人是担心长生殿那边会有所察觉,提前动手?” 卢璘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径直朝著宫外走去。 ............. 与此同时,太和殿內。 百官退尽,昭寧帝放下手中奏摺,凤眸中,闪过一丝深思,而后轻声开口: “高要,去查一下,这十日之內,有哪些人会离京。” 一旁静立的高要躬身应是。 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卢大人这个试点之策....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昭寧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卢璘比朕想像的,还要聪明。” “传旨,让禁军统领周烈入宫覲见。” 昭寧帝站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凭栏远望。 “另外,影卫那边,让他们盯紧宗人府和几位亲王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稟报。” 高要心中一凛,垂首应诺。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是。” 高要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传旨。 太和殿內,只剩下昭寧帝一人。 望著殿外屋檐,许久,冷哼一声。 “太祖.....朕先断了你一条祭品之路,倒要看看还能不能坐得住....” …… 柳府,书房。 卢璘將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沈春芳听完,和柳拱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沈春芳才嘆了口气,沉声道: “璘哥儿,你这一手竞標试点,確实高明,就是该怎么顺理成章地把山谷引出来呢?” 柳拱接过话头,同样面带忧色。 “对,而且设置的三处候选地,必须足够有吸引力,才能让各方都心甘情愿地投入血本去爭抢。但又不能太过明显,否则长生殿那边一旦察觉到你的真实意图,立刻就会清理掉山谷里所有的痕跡,让我们功亏一簣。” 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卢璘点了点头。 “所以,这三处候选地的选择,至关重要。我已经初步选定了三个位置。” 说著,卢璘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第一处,位於京都西北四十里,地势平坦,紧邻官道,且有河流经过,水源充足。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最符合常规思维的理想选址。” “第二处,位於京都正北五十里,地处一处山谷入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作为军粮中转仓或是军事要塞,价值极高,但前期开垦的难度也最大。” “第三处,位於京都东北六十里,地理位置最为偏僻。但此地,恰好处在三条隱秘商路的交匯点上,战略价值无可估量,只是需要投入巨额的银两,才能打通关节,將潜力变为现实。” 卢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逐一划过三个点。 “这三处,各有优劣,各有侧重,足以让宗室、世家、乃至军方都產生分歧和爭夺。” 说完,卢璘停顿了一下。 “但真正的关键,不在这三处。” 沈春芳和柳拱都是人精,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是想让他们在勘察这三处的过程中,自己发现那座山谷?”沈春芳脱口而出。 卢璘点头。 “没错,但不能是我们引导,必须是他们自己意外发现。” 柳拱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璘哥儿,老夫有个疑问。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你觉得如何?” 卢璘一怔。 脑海中,浮现出昭寧帝最后的眼神。 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陛下有意为之。” “对,陛下这是顺水推舟。”沈春芳接过话头,补充道,“而且在配合你。” “你想想,以陛下的手腕,若真的反对或者心存疑虑,有的是办法將你的奏摺驳回,绝不会如此轻易就准奏。” “看你究竟能把这件事做到哪一步。” 柳拱抚著鬍鬚,深以为然。 “老夫也有此感。陛下今日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却都选择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陛下在等,等你给出一个彻底清算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要做好万全准备。” 卢璘深吸一口气,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舆图上。 “这三处候选地,我们需要立刻著手,准备最详细的资料,包括地形、水文、人口、物產,乃至周边潜藏的势力分布,越详细越好。” “同时,我们要暗中放出一些不经意的消息,让各方势力在勘察时,能够自然而然地注意到那座山谷的存在。”卢璘继续布置著,“但这个消息,绝不能从我们这里传出,必须藉助第三方。” 沈春芳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老夫在圣院有几个学生,如今分散在六部各个衙门。我可以让他们在与同僚閒聊时,『无意』提及一些关於西北地理的旧闻,其中,便可以夹杂一些关於那座山谷的只言片语。” 第342章 忠诚不绝对! 夜幕降临。 皇宫深处,紫宸殿內。 禁军统领周烈单膝跪地。 “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昭寧帝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淡淡的开口道: “周烈,朕且问你,禁军之中,有多少人是朕真正信得过的?” 问题直接乾脆。 周烈心中一凛,神色凝重的迎上了昭寧帝的目光。 “回陛下,禁军八营,其中三营是先帝留下的老人,忠诚度尚可。另外五营,是陛下登基后重新整编,绝对忠於陛下。” 昭寧帝闻言,轻笑摇头。 忠诚度尚可? 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 要来何用。 不过,还好周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剩下的五营全在自己手里。 “五营,够了。” “从明日起,这五营轮流值守,重点监控京都四门和几处关键要道。任何可疑人员进出,都要详细记录。” “另外,影卫那边,让他们盯紧宗人府、恆王府、景王府,以及几个重要的世家府邸。朕要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周烈领命,心中却翻江倒海,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要对宗室和世家动手了?” 昭寧帝摇头。 “不,朕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本事,能不能接住朕拋出的这个饵。” “如果他们接住了,朕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接不住……” 昭寧帝顿了顿,冷笑一声。 “那就別怪朕不客气了。” 周烈心中震撼,却不敢继续多问,躬身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殿內,昭寧帝望著周烈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 “卢璘,朕倒要看看,你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程度。” …… 与此同时,恆王府。 书房內,恆王正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著今日朝堂上的变故。 一名幕僚率先开口分析。 “殿下,这次试点,是我们翻身的最好机会!只要能拿下主导权,不仅能在新政中占据一席之地,更能藉此扩大在朝中的影响力,压过景王一头!” 恆王重重点头,眼睛炯炯发亮。 “本王自然明白,但关键是,如何才能在景王和世家派系官员竞爭中脱颖而出?” 另一名幕僚立刻献策。 “殿下,依臣之见,我们应该抢占先机!立刻派出最精锐的人手,对那三处候选地进行最详细的勘察!务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到第一手资料!” “不仅如此!” “我们还要买通当地的官员和百姓......” 恆王沉思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去安排!” “记住,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殿下!” 幕僚们齐声应是,快步退下。 …… 景王府。 气氛却与恆王府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后院的凉亭里,景王正与几位门客悠閒地品茶论道。 一名年轻门客见景王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谈论风月。 终於按捺不住,起身道:“殿下,恆王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听说连夜派了数十人出城,我们是不是也该....” 景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掛著从容笑意。 “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三皇兄性子急躁,最是沉不住气,必然会露出破绽。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犯错,再出手不迟。” 以静制动。 “可是殿下,万一恆王真的抢占了先机....”门客还是忧心忡忡。 景王笑著挥手打断了他。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这次试点,表面上是在选地址,实际上,是陛下在考验各方的能力和忠诚。” “陛下要看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走得稳。” 一番话,听得在场眾人若有所思。 “三皇兄急功近利,恨不得把每一分功劳都写在脸上。而我们,只要稳扎稳打,拿出最完美的方案,自然能贏得陛下的青睞。” 景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更何况,卢璘那边,也不会让三皇兄太过顺利。” 门客们这才恍然大悟。 “殿下高明!” 景王继续摇头。 “高明的不是本王,是卢璘。他这一手试点之策,看似给了各方机会,实则是把所有人都拉进了他的棋局。” “本王现在很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走。”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深夜,督察司。 卢璘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著三份舆图,正是呈报给柳拱的三处候选地。 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平原,越过山谷,最终,停在了山谷位置。 一个不在这三处候选地之中的点。 要让他们自己发现,就必须製造一个合理的契机。 一个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聪明才智发现的契机。 卢璘双目微闭,脑中推演著各种可能。 同时,心神开始沉入文宫內九山河沙盘中。 沙盘上,代表著京都及周遭百里的舆图光影流转。 其中,城外三十里处的那座山谷,被一团若有若无的血色雾气笼罩。 卢璘心念微动,沙盘飞速推演。 血色雾气不断收缩、膨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律动。 尤其是在,每月十五,子时,这个时间点。 血色雾气规模特別明显。 卢璘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区別。 难道是举行某种大型祭祀仪式的固定时间? “九山河,给我全力推演......” 卢璘全力灌注心神和才气,代表祭坛的信息流开始重组、解析..... 不久后,卢璘再度睁开双眼,心中有了计较。 还有六天.... 这时,书房门被人推开,萧远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大人!有动静了!” “恆王府连夜派出了三批人马,分別赶赴三处候选地,看样子是准备三管齐下。” “景王府那边也调动了人手,虽然隱秘,但还是被我们的人盯上了。” “还有几大世家,暗中动作更是频繁,整个京都的水,都被搅动起来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话音刚落,李安也跟著进门,神色凝重。 “大人,监视钱谦的人传来消息。” “钱谦这两日频繁出入户部,似乎在调集资源........” 卢璘闻言,眉头微皱。 钱谦这个举动? 这是长生殿那边,也在做准备了? 卢璘抬起头,突然问了萧远山一个问题。 “如果要让所有人在五日之內,完成勘察,会发生什么?” 第343章 发现山谷! “五日?” 萧远山一愣,隨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卢璘的意图。 时间越短,各方势力为了抢占先机,就越会不择手段,越会同时行动。 到时候,三路人马,各方势力,在同一时间段內,挤在西北沿线那片不大的区域里。 混乱之中,才最容易撞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大人高明!” 卢璘没有理会萧远山的恭维,而是转向一旁的赵明。 “立刻去一趟柳府,请文定公安排圣院的人,开始透露消息。” “就说,西北三州边境,发现了蛮族异动的跡象。” “朝廷需要儘快確定驛站的位置,以应对隨时可能发生的军情。” 製造外部压力,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赵明心领神会,没有半句废话,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 景王府。 书房內,一名门客正焦急地匯报著刚得到的情报。 “殿下,恆王府的人马已经出发两日,三路並进,进度远超我们。” 凉亭下,景王正悠閒地餵著池中的锦鲤,听到匯报,脸上不见半分急色,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让他先跑著吧。” “我们,按原计划行事即可。” …… 次日清晨。 一个消息,毫无徵兆地从圣院传出,瞬间席捲整个朝堂。 西北三州边境,发现了妖蛮探马的踪跡,疑似有大规模入侵的跡象! 太和殿。 昭寧帝临时召集六部九卿紧急商议。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神色凝重万分。 “陛下!若妖蛮真有异动,西北驛站与粮仓的位置便至关重要!这直接关係到我大夏数十万边军的军需调度和边防稳固!此事,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紧跟著附议。 “臣附议!国库钱粮调度亦需时间,为今之计,必须儘快拿出方案!臣建议,將勘察期限缩短!”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奋。 尤其是妖蛮刚刚被打痛,居然还想著重来一次...... 龙椅上,昭寧帝沉吟片刻,凤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最终,落在了队列末端的卢璘身上。 卢璘察觉到昭寧帝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 缓步出列,对著龙椅躬身一拜。 “陛下,臣以为,国事紧急,军情如火,確实不容拖延。” “臣建议,將十日期限,缩短为五日。各方势力,务必在五日之內,完成勘察,並提交最终方案!”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譁然。 恆王面色微变,景王眉头也轻轻皱起,世家派系的代表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宗正再次从队列中走出,满脸不赞同。 “陛下,五日时间,太过仓促!恐怕各方都难以做出详尽周全的勘察,若是方案有误,岂非....” “边境军情紧急,岂容尔等在此拖延推諉?” 昭寧帝不等老宗正说完,冷声打断。 “就依卢璘所言,五日为限!”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五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 退朝之后,恆王府的书房內,一片人仰马翻。 “殿下,五日!五日时间根本不够!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十天,现在要压缩一半,三处地点,怎么可能来得及!” 幕僚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急得团团转。 恆王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谁都看得出陛下和卢璘一唱一和,故意缩短时间。 什么妖蛮来袭,不过是藉口罢了。 可恆王哪怕知道,又能如何? 还不是得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管不了那么多了!” “立刻调集府上所有能用的人手!三处候选地,同时勘察!本王就不信,景王和世家,能比我们更快!” ............ 次日清晨。 京都西北四十里,第一处候选地。 恆王府的管事王忠,带著一队人马,风尘僕僕地抵达了村口。 王忠径直找到了当地的里正,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丟在了他面前。 “这是王爷赏的。” “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说话,知道该怎么说吗?” 態度颐指气使,完全没把眼前的乡野村夫放在眼里。 里正被那袋银子晃花了眼,连忙点头哈腰:“知道,知道!小人明白!” 王忠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吩咐几句。 一阵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又一队人马抵达了村口。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青年,正是內阁大学士陈端的侄子,陈修。 陈修一眼就看到了王忠和那个里正之间的银钱交易,当即勃然大怒。 “恆王府好大的威风!” “朝廷竞標,公平竞爭,你们竟敢在此公然收买人心,这是作弊!” 王忠回头,看到是陈修,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陈公子?什么作弊?我家王爷办事,需要跟你解释?” “你!”陈修气得不轻,“此事关乎国策,岂容尔等胡来!我这就回京稟明陛下,弹劾恆王藐视圣意!” 双方人马在村口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忠仗著恆王的身份,有恃无恐。 陈修则代表世家,搬出朝廷规矩,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陈修身后一名隨从无意间开口道:“陈公子息怒,何必与这等粗人计较。我们还要去三十里外的山谷看看,小的听说,那里地势更为隱蔽,比这里更適合建粮仓。” 山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忠听到山谷二字,心中一动。 脸上囂张气焰瞬间收敛,不再与陈修纠缠,而是挥了挥手,带著人马调转马头。 “我们走!还有其他地方要勘察,没工夫跟你们耗!” 王忠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突兀的举动,反倒让陈修愣在了原地。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怎么一提到山谷,就立刻走了? 陈修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疑惑。 山谷有什么特別的? 恆王的人,为何会如此在意? …… 与此同时。 京都城外三十里,山谷外围。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潜伏在密林之中,正是景王派出的暗探。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山谷入口处,戒备森严,数十名黑衣护卫气息凌厉,一看便知是死士一流。 一名暗探透过缝隙,敏锐地观察到,谷口附近有几处新翻动的土痕,像是刚刚掩埋了什么东西,手法极为粗糙。 血腥味。 即便隔著很远,风中依旧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暗探不敢再深入,立刻將情报通过秘法传回了景王府。 第344章 让卢璘永远闭嘴! 书房內。 景王看著手中刚刚送达的密报,脸上悠閒笑意,缓缓收敛。 “戒备森严,黑衣护卫,新翻的土痕....” 景王將密报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眸中光芒闪烁。 恆王那个蠢货,还在为了明面上的三处候选地爭得头破血流。 却不知,真正的棋眼,根本不在此处。 卢璘。 这个局,是你布下的吧。 景王站起身,走到窗边。 “来人。” 一名门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 “调集更多人手去那座山谷,记住,只在外围监视,绝不可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那山谷里,到底藏著些什么。” …… 督察司。 正堂內,卢璘闭目端坐。 心神完全沉浸在文宫的九山河沙盘之中。 沙盘之上,光影流转,將京都周遭百里的景象,尽数呈现。 代表恆王府人马的红色光点,与代表世家的蓝色光点,在西北四十里处激烈碰撞,又迅速分开。 王忠与陈修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反馈在卢璘脑海中。 当听到陈修的隨从无意中说出山谷二字时,卢璘意识微微波动。 紧接著,便看到,代表恆王府的光点,在短暂的停顿后,竟也开始朝著山谷的方向移动。 而另一边,代表景王府的几点幽光,早已潜伏在山谷之外。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不。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恆王这个急先锋,比想像中更好用。 这时,萧远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一切顺利!恆王府和世家的人,已经在第一处候选地槓上了!” 卢璘缓缓睁开双眼,沙盘上的光影瞬间隱去。 摇了摇头。 “火候还不够。” 萧远山一愣,有些不解。 卢璘没有解释,沉声吩咐道:“让顾清辞过来一趟。” 片刻之后,顾清辞来到书房。 “卢大人。” “顾兄,需要你再帮个忙。” 卢璘开门见山。 “以顾家的名义,『向景王那边透露一个消息。” 顾清辞静静地听著。 “就说,城外三十里那座山谷,曾是前朝一位大儒的隱居之地,族中故老相传,那座宅院的地下,可能藏著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 第三日,户部。 公房內,钱谦面色苍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已经连续两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不受控制想起近些天的事。 督察司和.... 两座大山,压得钱谦几乎喘不过气。 精神已然濒临崩溃边缘。 “大人,这是各地加急送来的秋税匯总,请您过目。” 一名户部小吏躬身走入,將一叠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钱谦猛地一惊,浑身一颤,强行定了定神,拿起笔,想要在文书上籤批。 可神情恍惚之间,竟將“拨款”二字,错写成了“拨棺”。 小吏凑上前,本想为钱谦研墨,无意间瞥见了那两个字,嚇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脸瞬间煞白。 “大....大人?” 钱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心中愈发惶恐,急忙挥手將那小吏赶了出去。 “出去!都出去!” 独自一人坐在公房內,钱谦彻底崩溃。 再这样下去,不是被卢璘抓住,就是被灭口..... 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从窗外翻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钱谦见状惊恐万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还以为是派来杀自己灭口的人。 “饶命!大人饶命!” 钱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开口求饶。 来人一袭黑色大衣,看不清面容,轻笑一声。 但却没有像钱谦想像中一样动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丟在了他面前。 “上面让你立刻离京。” “今夜子时,城西宅院见,会有人安排你离开。” 离京? 安排自己离开? 钱谦有些懵,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自己这是还有活路了? “是!是!属下遵命!”钱谦连连点头。 黑衣人没有多看钱谦一眼,转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记住,只有今夜这一次机会。” “若是错过,或是被督察司的人跟踪,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黑衣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 钱谦瘫坐在地面上,喘著粗气,手中死死攥著信。 眼中,闪烁著挣扎、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倖。 .............. 督察司。 监视钱谦的探子,第一时间便將户部有黑衣人潜入的情报传了回来。 李安不敢耽搁,拿著密报匆匆进入卢璘的书房。 “大人,钱谦那边有异动!” 卢璘接过密报,一目十行。 听完李安的详细匯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就是长生殿的实力吗? 连皇宫大內官署都能隨意出入。 “长生殿这是要放弃钱谦了。”卢璘放下密报,缓缓开口。 “或者说,要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彻底切断这条线索。” 一旁的萧远山闻言,立刻请示:“大人,那我们现在就动手抓捕钱谦?人赃並获!” “不。”卢璘摇头。 “让他去。” 萧远山一愣,满是不解。 卢璘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城西废弃宅院的位置。 “我要看看,长生殿到底要把他转移到哪里去。” “一条被捨弃的鱼,价值有限。但顺著这条鱼,或许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光一个长生殿小据点可不够价值....” 说完,卢璘转过身,看向李安和萧远山。 “调集司里最精锐的追踪好手,今夜跟上钱谦。” “但记住,全程不许暴露,更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活的线索,不是一具死的尸体。” ............ 与此同时。 城西废弃宅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道深处。 一间宽敞的石室內,烛火映出几名黑袍人的身影。 “山谷那边已经开始转移祭坛和贡品。” 一名黑袍人躬身匯报,语气略带急切。 “时间太紧了,卢璘把期限压缩到了五日,亲王、世家官员各路人马已经像疯狗一样在周边乱窜。” “我们恐怕....来不及清理所有痕跡。” 石室上首,曾与钱谦接头的神秘人端坐不动。 正是长生殿在此地的负责人之一。 “无妨。”神秘人缓缓开口,腔调依旧苍老乾涩。 “亲王和世家,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敢声张。这件事牵扯到太大了,揭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动摇国本。” “倒是那个卢璘....” 神秘人停顿了一下,石室內温度骤降。 “此子,是个巨大的变数,必须儘快除掉他。” “启动『备用计划』。” “既然躲不过,那就让卢璘,永远闭嘴。” 第345章 夜探幽谷! 另一边。 恆王府,深夜。 书房內,恆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著三处候选地的舆图,眉头紧锁。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处处都透著诡异。 恆王总觉得自己被人牵著鼻子走。 从第一日,在候选地与陈修可能衝突。 到陈修隨从无意中说的那一句。 “我们还要去三十里外的山谷看看,小的听说,那里地势更为隱蔽.....” 现在想来,隨从开口太刻意了。 紧接著,抵达山谷外围后看到的那些东西。 京都城外三十里,怎么会有这么戒备森严的岗哨? 而且守卫人员的素质,一看便知是死士一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陈修隨从,偏偏在那个时候提起山谷? 为什么那座山谷地势险要,远比三处候选地更適合建立军事要塞,却没有出现在候选地名单之上? 恆王根本不信,卢璘不知道山谷的存在。 和第一个候选地相差不了多远,而且地理位置更优秀。 巧合?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想到这里,恆王冲回书案前,视线再次落在舆图上。 拿起笔,將三处候选地用线连接,构成一个图形。 而山谷,恰好就处在这个图形中心位置! 无论从哪一处候选地出发,只要稍稍偏离官道,都极有可能意外地发现山谷的存在! 这不是意外! 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局! “卢璘.....你到底要干什么?” “山谷里到底有什么?让你这般费尽心机....” 恆王皱起眉头,始终想不明白。 不过既然已经被拉进了这个局,与其被动地等著卢璘和陛下揭开谜底,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自己要亲眼看看,山谷里究竟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王忠!” 恆王对著门外低喝一声。 王忠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立刻调集府中精锐,今夜子时,隨本王亲自去山谷一探究竟!” 王忠大惊失色,连忙劝阻:“殿下,万万不可!那山谷戒备森严,一看就不是善地,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 “闭嘴!” 恆王厉声打断:“本王倒要看看,卢璘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恆王准备带人出发时,一名负责盯梢景王府的眼线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 “殿下,景王府有异动!” “刚刚调集了一批人手,行色匆匆,看方向....似乎也是衝著城外那座山谷去的!” 此言一出,王忠脸色更加难看。 恆王却停下了脚步,愣了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发现问题的,不止本王一个。” “也好。” 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出书房。 “正好看看,我这位四弟,到底比本王多知道了多少。” .............. 子时,山谷外围。 月色被乌云遮蔽,山林间风声呼啸。 恆王带著十几名心腹,潜伏在密林深处,一个个面色凝重,心神都集中在山谷入口处。 入口处,影影绰绰站著十几个护卫。 之所以这般凝重,光是护卫的卖相都让恆王等人心惊肉跳。 更让恆王谨慎的原因之一。 则是这群人的站位,看上去隨意,可却彼此呼应,和军中战法极为吻合。 巡逻的路线,看似隨意,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进角度。 这绝非普通府邸的护院,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中死士。 这让恆王对山谷里的存在更加好奇了! 京都外,天子脚下,还有这等存在? 什么人能做到? 恆王自问自己没这个能耐。 “殿下,守卫太严密了。” “硬闯的话,动静太大,恐怕会立刻惊动他们。”王忠压低了身形,凑到恆王身边。 恆王没有作声,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山谷侧面一处断崖上。 “从那里绕过去。” 说著,指了指那片崖壁。 “应该能避开大部分守卫。” ............... 半个时辰后。 恆王一行人已经攀附在断崖上。 一手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另一只手奋力向上探去,脚下踩著的凸起隨时可能碎裂。 终於,当最后一名心腹翻上崖顶时,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可当恆王一行人绕到山谷內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月光这时挣脱乌云,洒下月华。 月光下,一座由累累白骨搭建而成的祭坛,矗立在山谷中央。 森白骨骸堆积如山,数不胜数,在月色下泛著幽光。 恆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看著眼前的白骨祭坛。 越看,恆王越是头皮发麻。 白骨有人头,有四肢、也有完整的胸腔骨架。 体型也有成人、有孩童。 数量更是无法计数! “殿下....这....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王忠声音满是颤抖。 恆王抬手,制止了王忠继续说下去。 同时,注意力落在了祭坛中央的诡异符文上。 血色的符文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不祥红光。 就在这时,恆王注意到祭坛四周,摆放著上百个半人高的木笼。 笼子里,躺著一个个昏迷不醒的孩童。 才气灌注下,恆王能够敏锐地感知到不少孩童还有微弱的呼吸。 但生命气息微弱得隨时都会熄灭。 饶是见过了不少大场面的恆王,此刻怒火也炸开了! 究竟是什么人! 是什么样的畜生,才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事情! 正要下令,让心腹下去劈开木笼,救出这些孩子。 突然。 一阵脚步声,伴隨著低沉诡异的诵经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隱蔽!” 恆王立刻低喝一声,带著眾人迅速躲到祭坛后方一块巨大的山岩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十几名身著黑袍的人,从一处隱秘的密道入口走了出来。 神秘人缓步走到白骨祭坛前,伸出手,露出一副近乎迷恋的表情抚摸著一具孩童的头骨。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只要再完成这次祭祀,主上就能....” 主上? 躲在暗处,听到这几个词,恆王心中剧震。 这群神秘人背后,到底是谁? 还有更高层的存在? 这背后到底牵扯著什么惊天秘密? 应该是某种邪恶仪式,是復活? 还是延续生命之类的? 就在恆王全神贯注,试图听得更清楚时。 “咔噠。” 山谷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细微脆响。 神秘人猛然转过身,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厉声喝问。 “什么人!” 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几名黑袍护卫,在同一时刻拔出腰间的长刀,整齐划一地朝著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恆王心中一紧。 被发现了? 不对! 立刻反应过来,发出动静的方向,是在山谷的另一侧,並非自己人的藏身位置。 还有其他人? 黑暗中,一道道身影被黑袍护卫从藏身的灌木丛中逼了出来,踉蹌著后退。 月光恰好照亮了为首之人的脸庞。 恆王看到对方,整个人微微发愣。 居然是景王? 只见景王衣衫凌乱,状甚狼狈,身边只跟著三四个护卫,正被十几个黑袍人团团围住,拼命抵挡著对方攻击。 第346章 黎氏血脉! 刀光剑影,瞬间迸发。 景王贵为亲王,但却身手不凡。 可围攻他的黑袍护卫太多,配合默契,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 刀剑相交,巨大的力道让景王闷哼一声,脚下踉蹌,身形不稳。 “没想到连亲王都来了。” 神秘人缓步逼近,乾涩笑声格外刺耳。 “正好,黎氏血脉在你们身上真是浪费了,也好,可以提前收了....” 景王咬紧牙关,一剑逼退身前的护卫,闻言脸色略显惊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陛下的人马上就来了,莫不是以为我大夏无人?” 神秘人闻言嗤笑。 “陛下?”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吗?” 景王闻言,瞳孔骤缩。 躲在巨岩后的恆王,更是浑身一震。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还有景王到底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景王死在这里,自己便少了一个最强的竞爭对手。 父皇留下的几个兄弟里,只有这个四弟,城府心机手段,都让自己忌惮。 可若是不救,自己带著这十几个人,又能安然离开吗? 无数念头在恆王脑中疯狂盘旋。 恆王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胸中一股鬱气! “动手!” 一声爆喝,恆王身影从巨岩后猛然窜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向一名即將从背后偷袭景王的黑袍人! 噗嗤! 长剑穿心而过。 黑袍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胸口的剑尖,缓缓倒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景王略带震惊地看著突然杀出的恆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三哥?你怎么....” “少废话!先活下来再说!” 恆王冷喝一声,反手一剑格开另一把劈来的长刀,顺势后撤,与景王背靠背,形成犄角之势。 两人共同抵御著越来越多的黑袍人。 神秘人眼中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愈加喜悦。 “好!好!” “两位亲王一起送上门,今夜必將圆满!” 猛地一挥手。 山谷深处的密道里,更多的黑袍人將恆王、景王人马团团围住。 恆王与景王此刻背靠著背,脸色凝重。 两人自幼一同习武,剑法路数本就同源,此刻联手,一攻一守,配合默契无间。 恆王的剑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景王的剑法则灵动刁钻,专攻破绽。 一时间,剑光闪烁,竟硬生生將十几个黑袍人的围攻逼退数步。 可心里都清楚,这样下去,体力迟早会耗尽。 就在这时,神秘人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停止攻击。 黑袍人们齐刷刷后退,重新將两人围困在中央。 “两位殿下,何必做这无谓的挣扎?” 神秘人慢条斯理的开口。 “你们可知道,这座祭坛的真正主人,是谁?” 不等恆王景王开口发问,神秘人继续自言自语。 “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冠绝当代。” “你们身为太祖爷的后代,这才过了多久,手上的技艺退化到了这个地步了......” “不过也好,太祖爷何等人物,血脉在你们这等人身上,简直是浪费。” 见到两人喘息越发粗重,神秘人脸上笑意更浓。 “主上沉睡多年,需要大量的生命精气才能甦醒.....” 话音落下,神秘人不再废话,眼中杀机毕现,再次下令。 “杀了他们!” 数十名黑袍人,再次一拥而上! 刀光如网,密不透风。 恆王与景王拼尽全力抵挡,剑招却已不复方才的凌厉,身上转瞬间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两人即將支撑不住,意识都开始模糊的瞬间。 山谷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 无数火把,在山谷入口处亮起,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手持长枪,结成战阵冲入山谷。 为首一人,正是禁军统领周烈。 他手中长刀一指。 “奉陛下旨意,诛杀叛逆!” 喊杀声震天动地。 在火把映照下,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山谷入口。 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跟著萧远山等一眾督察司的官吏。 来人正是卢璘。 ........... 火光映照下,卢璘身影静立如山。 身后是周烈率领的重甲禁军,战阵森严,长枪如林,已將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卢大人,你这救场的时机,掐得可真准。” 景王拄著剑,半跪在地,虚弱地咳出一口血沫。 恆王又是另一番表情,看到卢璘出场,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之前处处针对,甚至暗中算计,此刻却因为卢璘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山谷中央,神秘人见到禁军重重包围,脸色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发出阵阵笑声。 “你就是卢璘?莫不是以为带著这些人,就能奈何得了我?” 卢璘闻言,笑著缓步走入山谷。 视线扫过那座令人作呕的白骨祭坛,扫过那些木笼中生死不知的孩童,冷声开口: “今夜之后,长生殿在京都的根基將彻底覆灭。” 景王恆王两人听到长生殿三个字,微微发愣。 长生殿..... “臣尽忠则君长生,国永固则民长存。” 这是太祖爷取长生殿之名的由来。 为什么这些犯上作乱,丧心病狂之辈,会和长生殿扯上关係? 难道..... 还不等恆王景王二人细想,神秘人怒喝一声,双手猛然掐动手诀。 “狂妄!” 嗡! 祭坛上,血色符文瞬间大亮,光芒冲天而起。 整个山谷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大地活了过来。 无数堆积的白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以祭坛为中心,疯狂向四周扩散! “不好!他要引爆祭坛!”周烈久经沙场,瞬间判断出危险,立刻大吼。 “禁军结圆阵!举盾防御!” 自己则一个箭步衝到恆王与景王身前,將两位亲王护在身后。 第347章 卢璘,你在质疑朕? 而卢璘心神早已沉入文宫。 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祭坛之上每一丝能量的流动,都被清晰地推演出来。 “所有人后撤五十步!不要靠近祭坛!” “萧远山,带人去救那些孩子!” “是!” 萧远山没有丝毫犹豫,带著一眾督察司的精锐,逆著令人窒息的威压,直衝向祭坛边的木笼。 顶著才气衝击,手中长刀挥舞,奋力劈开一个个坚固的木笼,將里面昏迷的孩童抱起,飞速向外撤离。 “找死!” 神秘人见状大怒,眼看祭祀的贡品被救走,抬手便是一道血色光束,直射向抱著两名孩童的萧远山后心! 光束迅如闪电,带著毁灭性的气息。 萧远山根本来不及躲闪。 这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精准地挡在了萧远山的身后。 血色光束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於无形。 同时,一道凌厉无匹的文气长剑,破空斩向神秘人。 “你的对手,是我。” 卢璘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神秘人面前。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 神秘人的招式诡异刁钻,每一击都带著腐蚀性的才气。 但卢璘在九山河指引下,早已解析了对方的攻势。 嗤啦! 卢璘一剑挥出,撕裂了神秘人的黑袍,露出一张苍老枯槁,满是褶皱的脸。 这是一张行將就木的脸,唯有一双眼珠子炯炯发亮。 神秘人突然停下手,任由卢璘的文气长剑抵住自己的咽喉。 但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卢璘,你以为自己贏了?” 话音刚落。 轰隆! 脚下白骨祭坛中央,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股比之前恐怖百倍的威压,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一股气息,古老、沧桑、霸道.....和血腥。 连周烈这样身经百战的禁军统领,在这股气息面前,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即將从地底爬出时。 一道身著凤袍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祭坛上方。 她悬浮於空,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口中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聒噪。” 隨即,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向下一按。 那道即將撑开整个祭坛的恐怖裂缝,竟被这一掌硬生生压了回去,瞬间弥合! 滔天的威压也隨之烟消云散。 神秘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 凤袍加身,昭寧帝立於祭坛之上。 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心悸威压。 那股从祭坛裂缝中喷薄而出的恐怖气息,在昭寧帝面前翻不起一点风浪。 “参见陛下!” 恆王与景王看到昭寧帝,先是震惊,隨即立刻跪倒在地。 “恭迎陛下!” 周烈率领的重甲禁军,齐刷刷单膝跪地。 全场,唯有一人还站著。 卢璘站在原地,没有跪下。 静静地看著祭坛上方的昭寧帝。 先前种种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验证。 卢璘缓缓开口,迎上昭寧帝扫过来的目光。 “陛下,原来,您早就知道这里的存在。” 此言一出,气氛再次绷紧。 跪在地上的恆王与景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卢璘。 卢璘怎么敢的? 敢质问大夏亿万万子民主宰,质问一位九五至尊? 昭寧帝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卢璘身上。 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朕知道。” 知道了? 陛下早就知道了? 恆王再也按捺不住,撑著地面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解。 “陛下,您既然知道,为何不早日剷除这些畜生?这里的累累白骨.....” 昭寧帝却没有回答恆王。 身影从祭坛上缓缓飘落,径直走到被卢璘制住的神秘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而后手一挥,一道消音才气结界瞬间布下。 接著,卢璘等人只看到昭寧帝嘴唇张合,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而神秘人却面露癲狂之色,吐出一口黑血后,愈加疯狂。 ..............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昭寧帝好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有给神秘人任何开口的机会。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按在了神秘人的头顶。 “啊!” 神秘人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鲜血如注喷涌。 短短数息,身体便瘫软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昭寧帝收回手,绝美面容上,闪过一丝神采。 而后转身,面对著山谷中所有的禁军、督察司官吏,以及两位亲王。 “封锁山谷。” “任何人,不得泄露今夜之事,一个字也不行。” “违者,株连九族。” 恆王和景王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陛下竟然要將之彻底掩盖? 但刚准备抬起头髮问,就看到昭寧帝扫过来的目光。 “臣,遵旨。” 就在这时。 卢璘却上前一步,直视著昭寧帝。 “陛下。” “这些被救下的孩童,他们的家人,还有这祭坛上枉死的数万无辜者,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若是就此封锁真相,將一切付之尘土,学生不服。” 昭寧帝闻言凤眸微眯。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压力,尽数压向卢璘一人。 周烈等人甚至在这股压力下,被逼退了半步,胸口发闷。 “卢璘,你在质疑朕?” 卢璘身躯在重压之下微微颤抖,但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臣不敢质疑陛下。” “但臣身为督察司主官,监察天下,为民请命,是臣职责所在。” “臣必须为那些冤魂,討回一个公道。” 卢璘抬起头,迎上昭寧帝凤眸。 “若陛下执意隱瞒。” “臣.....寧可辞官。” 第348章 卢璘目无君上! 山谷之內,死寂无声。 一句“寧可辞官”传入耳中,昭寧帝整个人瞬间气场全开。 凤袍无风自动,刚才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再度浮现,且都施压於卢璘一人身上。 这时,山间吹过来一缕风,吹到卢璘面前都被硬生生停滯了。 周烈和身后的禁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恆王与景王更是面面相覷,从未想过,卢璘敢用这种方式和陛下对话。 这是在逼宫啊! 威压之下,卢璘眼神坚定,咬紧牙关,挺起脊樑硬生生不让自己后退半步。 许久,昭寧帝才冷冷开口: “好一个为民请命!” “卢璘,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何罪?” 威压愈发强烈。 卢璘身躯在重压下微微摇晃,脊樑依旧笔直,抬起头,迎上了昭寧帝目光。 “臣知罪。” “但臣不悔。” “这些枉死的无辜者,若无人为他们发声,臣愧为读书人,更愧对陛下信重。” “卢大人!” 周烈大惊,再也按捺不住,刚要开口劝阻,却被昭寧帝一道冷冽视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恆王与景王对视一眼,愈加不敢开口了。 卢璘,这是疯了? “好!” “好一个不悔!” 昭寧帝怒极反笑。 “朕今日,便让你看看!” 话音落下,周身威压再次暴涨,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传旨!” “卢璘身为督察司主官,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当眾顶撞,藐视君威!” “著即撤去督察司主官一职!” “贬为西北新军教习使。”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贬官? 在如此大功之后,竟是这般下场? 而卢璘听著“西北新军教习使”这七个字时,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西北。 新军。 教习使...... 卢璘略微思索后,对昭寧帝一拱手。 “臣,遵旨。” 昭寧帝冷眼扫了卢璘一眼,轻哼一声,隨即转身,对著周烈下令。 “封锁山谷,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留。” 停顿片刻,凤眸环视全场。 “至於今夜之事,都给朕烂在肚子里。” 恆王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卢大人虽有冒犯,但功不可没,这山谷若非他布局,我等今夜恐怕....” 话还没说完,就被昭寧帝打断。 “够了!” 昭寧帝的视线落在恆王和景王身上。 “此事朕自有决断,不需要你们置喙。” “还是先想想,你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擅离京都,私自调查?”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恆王和景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才想起自己也是犯禁之人,连忙跪倒在地,叩首请罪。 “臣知罪!” 昭寧帝没再理会两人,而是对周烈道:“將两位殿下护送回京,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半步。” “是!” 周烈躬身领命。 昭寧帝再没有看任何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卢璘站在原地,目送著昭寧帝身影离去。 这盘棋,从自己递上奏摺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是他一人了。 陛下,也在局中。 不,陛下本身就是执棋人之一。 西北新军教习使? “大人,我们....” 见陛下离去后,萧远山这才走到卢璘身边,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卢璘摇了摇头。 “按计划行事,该查的继续查,该做的继续做。” 拍了拍萧远山的肩膀。 “记住,督察司交到你手上了,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做事而已。” 萧远山看著卢璘脸色的平静淡然,不安渐渐消散,重重点头。 山谷中,禁军已经开始清理现场。 火光下,被从木笼中救出的孩童,被军士们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裹,一个个抬出山谷。 ........ 次日清晨,太和殿。 昭寧帝端坐龙椅上,凤眸垂帘,看不出喜怒。 阶下,百官列班而立,朝堂上的气氛透著一股压抑。 所有人的视线,有意无意的,都瞟向同一个方向。 督察司的队列。 往日那道挺拔身影,今日却不见了。 督查使卢璘,今日没有上朝? 群臣心中疑惑,队伍中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昨日朝会,以卢璘的“试点竞標”之策力挽狂澜,言犹在耳。 今日这般关键时刻,怎会无故缺席?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御案侧的高要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展开一卷圣旨。 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高要嗓音尖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督察司主官卢璘,恃宠而骄,狂悖无状;御前奏对,目无君上;新政议事,屡辩群臣,藐视朕躬!朕念其先前薄功,不忍加诛,然君威岂可轻犯?” 话音未落,满朝譁然! 高要没有理会群臣的骚动,继续朗声宣读。 “著即撤去督察司主官一职,贬为西北新军教习使,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太和殿彻底炸开了锅。 群臣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贬了? 卢璘竟然被贬了? 陛下最倚重督察司主官,新政最核心的推动者,大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就这样....失势了? 柳拱站在內阁大学士的队列中,面容平静如水,握著笏板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强行压下心中惊骇。 昨晚璘哥儿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休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和璘哥儿在唱什么戏? 柳拱绝不相信,仅凭圣旨里的內容,陛下会这般动怒。 不只是柳拱,其他群臣下意识也觉得不可能! 吏部尚书率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急忙出列,对著龙椅躬身一拜。 “陛下!卢大人虽有言语冒犯,但其功在社稷,劳苦功高!此番贬謫,是否....是否过重了?新政推行正值关键时刻,若无卢大人主持大局,恐怕...” 龙椅上,昭寧帝终於抬起眼帘,一道冰冷目光扫了过去。 “怎么?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吏部尚书嚇得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在地。 “臣不敢!臣不敢!” 昭寧帝收回视线,对著阶下百官,冷冷开口。 “卢璘目无君上,狂悖无礼,朕只是將他贬官,已是念及其往日功劳,法外开恩!若非如此,岂会只是贬官了事?” 一番话,强硬至极,直接堵死了所有想要进諫的悠悠眾口。 朝堂之上,支持新政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如坠冰窟。 而另一边,世家派系的官员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互相对视。 眼中难掩狂喜。 卢璘要倒了! 陛下最信赖的寒门代表,失宠了? 孤臣到底是孤臣,靠的只有陛下的恩宠,起势快,可一旦触怒了圣心,倒得也快。 而且失了势,就再难起復了。 第349章 可曾怨过陛下? 內阁大学士陈端,缓缓从队列中走出,先是躬身一礼。 “陛下圣明。卢大人年轻气盛,锐气太盛,去边疆磨礪一番,於国於己,都是好事。” 先是顺著昭寧帝的话说了一句,紧接著,话锋一转。 “不过,老臣有一事不解。这『西北新军教习使』一职,在吏部职官录上,似乎已空置多年,形同虚设。陛下为何会突然....” 陈端之所以试探,还是觉得卢璘这么快失势不太可能。 昭寧帝淡淡地瞥了陈端一眼,开口道: “西北边防鬆弛,军纪废弛久矣,正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手段之人前去整顿。卢璘虽有过错,但他的能力,朕还是认可的。让他去练兵,也算是將功补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柳拱,终於开口了。 “陛下,新政推行已到关键时刻,无论是驛站试点,还是清丈田亩,都离不开督察司的统筹监察。如今主官一职空悬,不可久旷,臣请陛下儘快任命新的主官,以免政务荒废。” 柳拱没有去质疑陛下的决定,而是顺著贬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陈端是在试探,柳拱也是在试探。 试探陛下,是否要將卢璘的根基,也一併拔除。 龙椅上,昭寧帝沉吟片刻。 “督察司主官一职,暂由督察司副使萧远山代理。待朕物色到合適人选,再行正式任命。” 此言一出,队列中的萧远山猛地一怔,隨即连忙出列,叩首谢恩。 心中却忍不住计较。 陛下让自己代理,而不是直接任命新人。 这说明,卢大人还有回来的一天? 所以,自己要好好把卢大人的班底稳住。 朝会继续进行。 但朝臣们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政务上了。 世家派系的官员已经在暗中盘算,如何趁著卢璘失势,將新政彻底推翻,夺回失去的利益。 而支持新政的官员们则一个个忧心忡忡,不知道陛下对卢璘这个態度,能不能等同於对新政的態度。 …… 退朝后,柳拱没回內阁,直接乘车匆匆回了府。 书房內,沈春芳早已等候多时,见柳拱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柳拱率先开口。 “你怎么看?” 沈春芳沉声道:“陛下此举,必有深意。” “『西北新军教习使』,品阶虽低,不过区区从五品,但你別忘了,这个职位,能让璘哥儿名正言顺地掌握一支实际的武装力量。而且是新军!” “新军,就意味著没有旧势力的盘根错节,是一张白纸,可以任由他施展。” “陛下这不是贬斥,这是在给他铺路,让他远离京城这个漩涡,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积蓄自己的力量,拥有真正的自保之力。” 柳拱缓缓点头,长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春芳问道。 柳拱皱起眉。 “只是陛下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当眾贬斥,雷霆手段,这对璘哥儿在士林中的声誉,损害太大了。” 停顿了片刻,柳拱说出了最大困惑。 “我总觉得,陛下这是在演一齣戏。” “一出....演给某些看不见的人看的戏。” .......... 翌日。 京都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捲起官道上的落叶,平添几分淒凉。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两名隨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卢璘一身青色便服,立於亭中,望著京都城的方向,脸色如常。 没有让柳拱和夫子来送別,因为卢璘很清楚自己还会有回来的时候。 正准备转身上马车离去。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卢璘回身,只见数骑卷著烟尘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御前太监总管,高要。 高要身后,是几名身著禁军甲冑的护卫,气息沉凝。 卢璘停下脚步,待高要翻身下了马,才走到对方近前,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高公公。” 高要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环视一周,隨即开口:“咱家奉陛下之命,特来为卢大人送行。” 说著顿了顿,对著所有人一挥手。 “你们都退到百步之外。” 转瞬间,长亭內外,只剩下卢璘与高要二人。 高要长长嘆了口气,开口道: “卢大人,陛下昨夜在寢殿,独坐到天明。” 一句话暴露出的信息量很大。 卢璘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高要见卢璘这般,眼里闪过一丝讚许,又继续说道:“咱家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 卢璘终於开口,主动將话头接了过来。 “臣斗胆,敢问公公,陛下可是有话要转达?” 高要沉默了片刻,凑近一步,略微斟酌了用词,这才开口: “卢大人,陛下让奴才问你一句话。” “你可曾怨过陛下?” 卢璘闻言,脸色平静,而后起身对著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拜。 “臣从未怨过陛下,今后也不会。” “陛下所为,必有深意。臣愚钝,一时未能领会,但绝无怨懟之心。” 高要闻言,脸上褶子终於舒展开来。 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双手递到卢璘面前。 “这是陛下让奴才亲手交给你的。” 卢璘接过锦盒,触手温润。 打开锦盒,锦盒內静静躺著一块通体墨绿的玉佩,质地细腻,雕工非凡。 但吸引卢璘的,是玉佩背面,四个铁画银鉤的篆字。 先斩后奏! 高要看著卢璘微微发怔的反应,继续低声解释:“陛下说了,西北新军教习使,虽是从五品小官。” “但这块玉佩在手,便可代天子行事。” “遇事,可先斩后奏!” 卢璘將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把玉佩拿在手上掂了掂。 高要又凑近了一些: “陛下还说,让你去西北,放手去练兵。” “手上有兵,才有真正的自保之力。” “京都的事,陛下会看著,你只管放心做事,不必有任何顾忌。” 自保之力? 高要直起身,看著若有所思的卢璘,最后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有些鱼,藏得太深,寻常的饵,是钓不上来的。” “卢大人,你可明白?” 卢璘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自己是饵。 陛下也是饵。 这两份饵料,都是用来钓出那条藏在深潭下,妄图长生的老龙! “臣明白了。” 卢璘將玉佩贴身收好,再次对著高要郑重一拜。 “请公公回稟陛下,臣定不负圣恩。” 高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带著禁军护卫,绝尘而去。 第350章 抵达西北! 不多时,高要回到皇宫。 紫宸殿外,高要整理了一番著装,打好了即將要应对的腹稿后,这才躬著身子,步履轻快地走入殿內。 御案后,昭寧帝正批阅著奏摺,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 “他什么反应?” 高要垂首,將长亭送別时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卢璘接过锦盒后的反应,以及最后郑重拜別。 “臣从未怨过陛下,今后也不会。” “陛下所为,必有深意。” 高要说到这里时,御案后,昭寧帝受中国挥毫不断的笔,停了下来。 昭寧帝神態鬆弛地靠在龙椅上,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能明白就好。”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高要见状,心中也鬆了口气,但悬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犹豫再三,还是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陛下,此计是否太过凶险?拿卢大人做饵,万一太祖那边真的....” 昭寧帝摇头,打断了高要,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宫外夜色。 “太祖不会轻易对卢璘动手的。” “卢璘和別人不一样,他是临安府唯一的活口。” “某些程度上,卢璘价值,比在太祖眼里,比朕的价值还高。” 高要闻言,心中剧震。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也明白了陛下此举的深意。 “所以陛下才故意演了这齣戏,让卢大人失势离京,就是为了让太祖以为,自己等到了最好的机会?” 昭明帝頷首。 “没错。” “卢璘在京都,有督察司,有柳拱,更有朕在。太祖不会轻易出手。” “可一旦卢璘去了西北,天高皇帝远,又背著获罪贬官的名声,这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高要闻言,担忧再次涌上心头。 “可是陛下,西北之地龙蛇混杂,卢大人孤身一人,万一真的出了事....” 昭寧帝转过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光彩。 “谁说卢璘是一个人?” “朕让卢璘去练新军,你以为是隨意指派的吗?” “西北新军,是朕亲手下旨组建,兵源、將官,没有一个出身世家和宗室。只要卢璘有本事,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支军队变成他自己的力量。” 昭寧帝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朕已经派了影卫一路暗中跟隨。” “明面上,他是孤身赴任的罪臣。暗地里,朕的人会护他周全。”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高要听得心潮澎湃,这才彻底明白了昭寧帝的深意,连忙躬身拜倒。 “陛下圣明。” 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个念头。 陛下对卢璘,真的只是寻常的君臣之谊吗? 这份心思,未免太过周全了些。 昭寧帝没有理会高要的心思,重新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影卫密报。 “朝堂那边,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说著,隨手將密报丟给高要。 “陈端今日联络了十几个御史和言官,准备明日早朝,联名上书,请求废除新政。” 昭寧帝发出一声冷哼。 “让他们闹。” “卢璘不在,正好让朕看看,这些牛鬼蛇神,究竟能蹦躂到什么地步。” “等卢璘回来那天,朕就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烛火摇曳下,映著昭寧帝绝美侧脸,此刻却是一片森寒。 ......... 车马顛簸,一路风尘。 当一座雄浑古朴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拉车的马匹都鬆了口气。 凉州府。 大夏朝西北首府,也是卢璘等人此行终点。 城门口,几名守卫靠著墙根,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见到有马车靠近,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一名隨从跳下车,態度小心地將盖著吏部大印的官凭递了过去。 为首的守卫接过,看斜著眼打量了一番马车,慢悠悠地展开文书。 “吏部....西北新军....教习使?” 守卫拖长了音调,將“教习使”三个字念得又轻又慢。 明眼人都看得出一股嘲弄味道。 “从京都来的?等著,咱得去核实核实。” 说完,拿著官凭,迈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朝著城楼里走去,浑然不顾车队还堵在官道上。 剩下的几个守卫,毫不避讳地发出嗤笑声。 隨从气得满脸通红,回到车边向卢璘匯报情况:“大人,他们这是故意刁难!” 马车里,卢璘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等著便是。” 凉州府城是肃王坐镇,又有世家之一陈家扎根百年,早就预料到对方会给自己下马威。 所以,对於眼前的遭遇没有丝毫意外。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那名守卫才打著哈欠走出来,將官凭隨手丟还给隨从。 “行了,进去吧。”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卢璘掀开车帘一角。 凉州府城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明面上一派繁华景象。 可街道两侧,不时可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私兵走过。 路上的百姓,大多神情麻木,低头匆匆赶路。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从后方横衝直撞而来,车上掛著王府徽记,百姓们纷纷向两侧躲避。 卢璘的马车也被迫让到路边。 车队经过一处占地极广的府邸,朱红大门,石狮威严,门前守卫森严如铁,气度远非城门那些懒散兵丁可比。 这就是肃王府。 大夏朝负责镇守西北的藩王,也是西北三州实际掌控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繁华城区,最终在城外一处荒凉之地停下。 卢璘从马车上下来,看著眼前的新军驻地。 营地大门腐朽倾斜,上面西北新军四个字的漆都快掉光了。 透过大门看进去,校场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远处的几排营房破败不堪,屋顶上甚至能看到几个大洞。 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有的围著一个破木箱赌博,叫骂声震天响。 有的则靠在墙角,抱著酒葫芦喝得酩酊大醉。 卢璘心神微动,沉入文宫內的九山河沙盘。 沙盘上,代表著这片新军驻地的区域,被一团灰败之色笼罩,死气沉沉。 驻地的西北角落,有几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在灰败中若隱若现。 就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营地里唯一一栋还算完好的砖房里走了出来。 走到卢璘等人近前,眼神放肆地在卢璘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新来的教习使,卢璘?” 一句大人都懒得称呼。 说著,隨手將一堆落满灰尘的帐册丟在旁边一张断腿的桌子上。 “东西都在这了,我还有事,忙得很。” 说完,转身就要走。 “留步。” 卢璘开口。 军需官不耐烦地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新军编制,人数几何?” “五千。”军需官眼皮都不抬。 “在营者,又有几人?” “呃...这个...大概三千吧。”军需官含糊其辞。 卢璘继续发问:“朝廷按五千人拨发的粮餉,如今府库中,还剩几何?” 军需官冷哼了一声,色厉內荏道:“囉嗦什么,想知道自己不会看啊!” 卢璘没有发作,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 “三日后,將过去半年所有的人员、装备、粮餉帐册,备齐了送到我这里。” 军需官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声。 “好啊。” 见对方这个態度,隨从终於忍不住抱怨:“大人,这鬼地方,简直就是流放之地!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都?” 卢璘没有回答,走到校场中央,静静地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贺兰山脉。 山巔积雪,在夕阳下泛著光。 ............ 第351章 都督府! 翌日。 天色刚亮,卢璘便已动身。 没有急著去新军营地上任,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青色布衣,带著两名隨从,再一次进入凉州府城。 想要在这盘根错节的西北立足,首先要做的,便是摸清这里的底细。 顺便,看看能不能见一见那位坐镇西北的肃王。 虽然同朝为官,但卢璘之前没有机会和肃王打过交道。 仅有一次,还是柳拱上摺子提议新政时,遭到肃王激烈反对。 ............... 凉州府城街道宽阔,主干道足以容纳八马並行。 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当铺、布庄,鳞次櫛比,一派繁华。 昨日匆忙,如今细看之下,街上行走的百姓,大多面带菜色,神情麻木。 街上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一个个盔甲松垮,步履散漫。 外紧內松? 这是什么道理? 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著,卢璘注意力很快被街角几家粮铺吸引。 这几家粮铺,无论大小,门口都掛著一块一模一样的招牌。 “丰谷行”。 吸引卢璘注意力是,丰谷行伙计的面貌,和街上百姓完全不一样。 一个个趾高气扬,吆喝声中都透著一股傲慢,路过百姓,大多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匆匆离去,根本不敢靠近。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来到凉州都督府门前。 凉州都督府,西北三州的最高权力机构。 在这里,都督肃王一手掌控军政大权,凉州、甘州、肃州的驻军皆归他调配,三镇边防將领任免,也都是肃王一句话的事。 除了军事,西北的钱粮赋税、官员任免、边关贸易也都绕不过都督府。 地方上缴的税收,一半直接充作军费,五品以下的官吏,几乎都由肃王亲自指派。 就连和大夏交易的胡人部落,也得看肃王脸色行事。 上马管军,下马治民。 一句话,西北乱不乱,肃王说了算。 都督府门前侍卫森严。 隨从上前递上名帖与调令。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吏走了出来,自称是都督府管事。 他接过调令文书,当看到西北新军教习使那一行字时,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轻蔑。 “原来是卢大人,失敬失敬。王爷正在处理军务,请大人先入偏厅稍候。” 管事將卢璘引入一间偏厅,奉上茶水后,便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隔壁正厅隱约传来一阵激烈爭吵声。 “凭什么!凭什么又扣我们鹰扬卫的粮草!弟兄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吗?” 一道粗獷嗓音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紧接著,是另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张將军,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西北边境安稳,哪来的什么前线?倒是新军那边,几千张嘴嗷嗷待哺,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 “新军?” 粗獷嗓音主人嗤笑一声。 “一帮流民败兵,也配吃军粮?一群废物,养著他们就是浪费粮食!” 爭吵声越来越大。 卢璘静静地听著,心神已沉入文宫。 九山河沙盘上,代表著凉州府的光影清晰呈现。 鹰扬卫,新军,粮草...几条关键信息,在沙盘上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关係网。 片刻之后,管事去而復返,和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满脸堆笑地回来。 “卢大人,实在抱歉,王爷今日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王爷吩咐了,让您先去新军营地安顿下来,改日他定会亲自接见大人。” 卢璘早有心里准备,没有多言,起身拱了拱手。 “有劳管事。” “不敢当,不敢当。” 管事连忙侧身避开,隨即对著门外招了招手。 “李虎,你过来。” 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兵应声入內,身材不高,但看上去很壮实。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褶子,但一双眼珠子时不时透著精光。 “你带卢大人去新军营地。”管事开口吩咐。 “是。” 老兵李虎应了一声,对著卢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璘点了点头,带著人,跟著李虎走出了都督府。 .................. 再一次回到营地。 低矮破旧的营帐胡乱搭建,柵栏歪歪扭扭,营门口的哨兵,靠著柵栏打瞌睡。 即便有李虎领著,营地里的人也只是投来几瞥漠然的目光。 几个士兵懒洋洋地靠在角落里,看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整个营地,瀰漫著一股懒散、颓废、毫无生机的气息。 与昨日所见,別无二致。 李虎看出了卢璘的疑惑,走近两步。 “大人,您別见怪。” “这新军是三个月前才组建的,兵源....都是些从关內逃难来的流民,还有些被打散的败兵散勇,甚至还有些犯了事的边军。” “朝廷也不重视,粮餉经常被剋扣拖欠,所以...” 李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群乌合之眾,一群被拋弃的人。 卢璘走进营地,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空气中混杂著汗臭和食物腐败的酸味。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士兵正围在一起,大呼小叫地赌钱。 另一边,几个士兵乾脆躺在草堆上呼呼大睡。 看到李虎和卢璘带著人进来,也只是抬眼瞧了瞧,没有一个人起身迎接。 李虎领著卢璘,径直走向营地中央唯一一座还算像样的营帐。 刚走到帐门口,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帐帘被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上身赤裸,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 壮汉看到李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卢璘,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开口。 “老李,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完,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卢璘身上扫过。 李虎连忙躬身:“吴副將,这位是新来的教习使,卢大人。” “哦?” 壮汉这才正眼打量起卢璘,但脸上的轻慢还是不减。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教习使?” “听说,是从京城贬下来的罪臣?”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士兵顿时发出鬨笑。 卢璘没有动怒,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壮汉,也打量著整个混乱不堪的营地。 心神早已沉入九山河沙盘。 沙盘上,整个营地的布局、每一名士兵的分布、甚至每个人气息的强弱,都以光点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就在这时。 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就听到一声高喊。 “粮车来了!粮车来了!” 轰! 一瞬间,整个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沸腾! 原本在赌钱的、睡觉的、发呆的士兵,在听到粮车两个字的瞬间,疯了一般从地上弹起,爭先恐后地涌向营门! 第352章 杀无赦! 推搡,咒骂,拳脚相加。 有人被挤倒在地,被踩踏,但还是挣扎起身衝进人群。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哪里有半点军队模样。 就连刚才还醉醺醺的副將吴莽,此刻也挤在人群里,仗著一身蛮力,撞开身前的几人,奋力向前。 李虎站在卢璘身侧,看著眼前这癲狂的一幕,脸色略显尷尬。 卢璘静静地看著。 营门外,停著三辆破旧粮车。 车上装的,並非军粮该有的精米白面,而是一袋袋顏色暗沉的糙米,甚至连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米粒从缝隙中漏出。 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站在最前面的一辆粮车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蜂拥而来的兵卒,脸上毫不掩饰鄙夷和不耐。 这是负责新军钱粮发放的人。 丰谷行管事,钱富。 “都他娘的排好队!一个个来领!”钱富扯著嗓子,中气十足地吼著。 “谁特娘的敢闹事,下个月连米糠都別想见著!” 原本混乱的士卒,听到这话,动作明显一滯。 儘管依旧爭抢,但还是勉强在车前挤成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丰谷行,在凉州府,他们根本惹不起。 接著,粮食开始发放。 排在队伍最前头,一个脸庞黝黑,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卒,领到一小袋粮食后,掂了掂。 手上的分內轻飘飘似的,又闻了闻那股霉味,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哪是给人吃的,餵猪都嫌糟践....” 这声嘀咕恰好被耳朵尖的钱富听了去。 钱富冷笑一声,冷眼扫了过去,吼了一声。 “站住,你特娘的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不想要就滚!有的是人抢著要!” 年轻士卒被钱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一喝,觉得麵皮被刮落了,顿时血气上涌,脸色涨红,攥著拳头就想衝上去。 “你!” 还没等他发作,旁边一个年长老兵死死拉住了,低声劝道:“小六,忍著!你不要命了!咱们惹不起丰谷行的人!” 小六闻言,眼眶通红,死死咬著牙,但终究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周围的士卒们,有的麻木地看著,有的幸灾乐祸,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头。 大家心里都清楚,丰谷行剋扣的事,可又能怎么办呢? 丰谷行背后是什么人? 大家心知肚明! 目前这种情况,最起码还有的吃,能活下去。 真要和丰谷行闹翻了,后果他们承受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来。 “这粮食,有问题。” 整个营地门口,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方向。 钱富皱著眉,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卢璘。 上下打量了一番卢璘,见他一身朴素青衣,身边只跟著两个隨从,脸上的囂张之色更浓。 “你特娘的又是谁?哪里冒出来的葱?” “谁特么没绑好裤腰带把你给漏出来了?敢质疑我丰谷行的粮食?” 卢璘没有理会,缓步走到粮车前。 隨手从一个破开米袋里抓起一把糙米,放在手心轻轻捻了捻,沙石硌得手心生疼。 “米中掺沙三成,霉变近半,分量不足五成。” 卢璘抬起头,平静地看著车上的钱富。 “按照大夏军需条例,剋扣军粮,该当何罪?” 钱富先是一愣,隨后放肆大笑起来。 “军需条例?哈哈哈哈!” “请问,你特娘的是京城来的御史大夫?还是阁老?” “这特娘的是凉州城,你算老几啊,管得这么宽?” 放声大笑中,钱富看著卢璘的模样,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哦,你就是那个从京城贬下来的罪臣卢璘吧?” “怎么?一个戴罪的犯官,也敢管我丰谷行的事了?” 此言一出,周围士卒们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这就是我们新来的教习使。 怎么这么衝动? 得罪了丰谷行,回头连这点糙米都没了,谁来管大家吃饭? 卢璘依旧面无波澜。 没有再与钱富废话半句。 眾人注视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奉天子密令,西北新军教习使卢璘,代天子巡查西北军务!” “剋扣军粮者....” 顿了顿,目光直刺钱富。 “斩!” 钱富脸上狂笑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瞬间凝固。 一双眼招子死死地盯著卢璘手中的玉佩,看到玉佩背面那四个铁画银鉤的篆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先!斩!后!奏! 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烫得钱富双眼刺痛。 “这....这不可能....” 钱富嘴唇哆嗦著,说话都语无伦次。 “你....你不是罪臣吗.....怎么会....” 卢璘一步步走向粮车,每一步踏下,给钱富的压力就越大。 “罪臣?” 卢璘走到了车前,看著在车上站不稳的钱富。 “我是罪臣不假。” “但陛下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力。” “你说,我该不该斩你?” “扑通!” 钱富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从粮车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不上疼痛,手脚並用地爬到卢璘脚下,疯狂地磕头。 “大人饶命!卢大人饶命啊!”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了小人一条狗命!” 周围的士卒们,此刻已经彻底惊呆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代天子巡查! 先斩后奏! 那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有盼头了? 士卒中,有几位面容坚毅的人,目光灼灼地望著卢璘。 卢璘没有理会脚下磕头如捣蒜的钱富,转身看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李虎。 “李虎。” “在!小人在!”李虎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卢璘声音冰冷。 “查!查清丰谷行这三个月来,剋扣了多少军粮,贪墨了多少餉银,所有的帐目,一份不少,全都给我呈上来!” “是!”李虎挺直了腰杆,大声应命。 说完后,卢璘环视全营。 目光所及之处,士卒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从今日起,新军军纪,由我来定!” “但凡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贪墨粮餉,欺压同袍者....” “杀无赦!” 第353章 肃王召见! 寂静。 整个新军营地,只剩下风吹旗帜的呼啦声。 士卒们看著眼前的卢璘,既恐惧,又隱隱有一些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营地外传来! “踏!踏!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披精良铁甲的骑兵,呼啸而至,停在了营门前。 为首一名將领,面容冷峻,翻身下马,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卢璘身上。 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钱富,对著卢璘冷冷开口。 “肃王有令,召卢璘即刻进城!” 为首的將领名叫赵猛,是肃王府的亲卫统领,身材魁梧,周身散发著一股铁血杀气。 他盯著卢璘,不像是其他人一样带著轻视,反倒是面色凝重。 別人不知道卢璘,赵猛身为肃王亲卫统领怎能不知? 卢璘闻言神色不变,將玉佩缓缓收回怀中。 “既然肃王召见,卢某自当前往。” 转过身,对著一旁还在震惊中的李虎吩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继续查帐。” “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半步。” 李虎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是:“遵命!” 说完,看著卢璘离去的背影,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肃王盘踞西北这么多年,说是凉州城的天也不为过。 权势滔天,手段狠辣,卢大人今日这般强硬,此去王府,恐怕是鸿门宴。 ........... 卢璘跟著赵猛一行人策马回城。 官道上,马蹄声急。 骑在马上的赵猛忍不住数次回头,打量著落后几个马位的卢璘。 马队进城后,並未前往肃王处理军务的都督府。 而是径直来到城东一处占地极广的府邸。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飞檐斗拱,规制之宏大,比京城中亲王府邸愈加气派。 赵猛將卢璘引入一座幽静的侧厅。 厅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上书“静以修身”四个大字。 卢璘在厅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来人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卢璘抬起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肃王,微微頷首。 在京都,也曾在朝会上见过肃王几次,但从未有过交集。 卢璘打量肃王的同时,肃王也在打量著卢璘。 因为柳拱一封奏摺,西北被选为新政试点之一,所以,肃王在京都忙完后就回西北主持大局。 也就比卢璘早两日到的凉州城。 可肃王前脚刚到,后脚就听闻了卢璘触怒龙顏,被摘了督察司的官帽,一擼到底,贬来西北练新军的消息。 这君臣决裂的戏,到底是真是假? 虚虚实实,肃王也摸不准卢璘和圣上唱的什么戏。 不过,管他是真是假! 到了西北自己一亩三分地,是龙也得盘著! “卢六首,別来无恙。” 肃王主动开口,脸带笑意。“京都一別,本王早就想与你结交,只可惜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炙手可可,本王实在没什么机会啊。” 卢璘闻言,笑了笑,倒是听出了肃王的言外之意。 说的是,你卢璘仗著陛下的宠爱,以前確实风光无限。 但现在失势了。 到了我的地盘,就该学会低头做人。 不过卢璘没有在意,起身对著肃王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殿下谬讚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奉旨来西北任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回应也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没接肃王的话茬。 肃王点了点头,示意卢璘坐下,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本王听说,你今日在新军营地,好大的威风。” “不仅亮出了天子密令,还要查办丰谷行?” “你可知,那丰谷行背后,是谁的產业?” 卢璘摇头回覆: “卢某只知道,剋扣军粮,按大夏军律,当斩。” “至於丰谷行背后是谁,与卢某无关。” 肃王闻言,表情一顿,而后突然笑了。 “好一个与你无关!” “卢璘,本王也不妨与你直说。丰谷行的东家,是西北三大家族之一的钱家,钱家与本王府上,一向交好。” “你动了丰谷行,就是在打本王的脸。” 说话的同时,肃王目光直直地落在卢璘身上,给足了压力。 卢璘却不为所动,抬起头,直视著肃王。 “殿下此言差矣。” “卢某查办的,是剋扣军粮,动摇军心之人,维护的是大夏的军纪,保的是天子的顏面。” “若殿下觉得,维护军纪,是打了您的脸。” “那卢某倒要斗胆问一句。” “殿下,是站在陛下这边,还是站在钱家那边?” 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肃王忽然发出大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卢六首!本王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说著,站起身,踱了几步。 “罢了!丰谷行的事,你既然要查,那便查吧!本王不拦你!” “但本王有句话要提醒你。” 肃王转过身,重新看向卢璘。 “西北,不比京城。” “在这里,有些事,不是单靠一块玉佩,就能摆平的。” 卢璘也站起身,对著肃王再次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提点,卢某告辞。” 说完,便转身朝著厅外走去。 就在卢璘即將迈出门口时,肃王声音从背后传来。 “卢璘,本王很好奇。” “陛下,为何要贬你来西北?” “让你来练兵,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卢璘脚步未停,头也未回。 “殿下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去京城,问陛下。” 话音落下,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肃王一人站在厅中,久久不语。 第354章 练得又是谁的新军?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赵猛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卢璘已经离开王府。” 肃王没有回头,挥了挥手。 “起来吧,自己人,不必多礼。” “谢王爷。” 赵猛起身后並未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肃王转过身,瞪了一眼赵猛,主动开口: “出去一趟,哪学得这些坏毛病,有话就说,你我之间,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赵猛沉吟片刻,这才抱拳道:“王爷,卢璘此人....属下观之,绝非池中之物。虽是戴罪之身,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 肃王笑了笑,坐回主位上。 “坐下说。” “说说看,你对他印象如何?” 赵猛略微思索后,这才认真老李:“此人行事,滴水不漏。面对王爷您的试探,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狂妄自大,应对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 “而且重压之下,也没有失措。” 顿了顿,再一次组织语言。 “更重要的是,他敢在新军营地那等烂摊子前,直接亮出天子密令,拿丰谷行的钱富开刀立威,这份魄力与决断,属下觉得,卢璘应该是看出来王爷想要借刀杀人的意图了!” 肃王闻言,笑意更浓。 “你也看出来了?” 赵猛点头:“属下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敢在咱们凉州城,刚落地就动丰谷行的人,要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而这位卢大人,显然不是前者。” 肃王闻言,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而后缓缓道:“丰谷行,本王早就想动了。” 说话的同时,脸上闪过一丝冷冽。 “钱家这些年,仗著背后有西北三大家族撑腰,在凉州横行霸道,剋扣军粮,鱼肉百姓,桩桩件件,本王都记在心里。” 赵猛明白肃王的难处,接过了话茬。 “可是钱家毕竟是三大家族之一,盘根错节,若是王爷您直接动手,恐怕会引起西北官场震动,甚至让京都那位,以为您要对地方豪强下手,进而猜忌您....” 肃王长嘆一口气,这正是他最大的顾忌。 身为藩王,最怕的就是皇帝猜忌。 “所以,本王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一个能替本王,挥起屠刀的人。” “所以,卢璘的到来,就是王爷您等了多年的那个机会?” 肃王含笑点头。 “卢璘手持天子密令,代天子巡查,查办一个剋扣军粮的丰谷行,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就算钱家和背后的三大家族再如何震怒,也只能把这笔帐算到京都,算到陛下的头上。” “与本王,再无干係。” 赵猛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可王爷,卢璘这么一闹,等於是把三大家族都得罪了。他查得越深,三大家族的反扑就会越猛烈。届时,他们会不会联手对付卢璘?” “那正是本王想看到的。” 肃王回答,让赵猛心一惊。 “本王也想看看,这三大家族,水到底有多深,底线又在哪里。” “卢璘能从一个寒门学子,这么短时间內,走到权倾朝野的督察司主官,世家派系都拿他没办法,绝非庸才。本王也很想看看,这条过江猛龙,到了西北这片浅滩,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若他真有本事,能凭一己之力,撼动三大家族在西北盘踞百年的根基,对本王而言,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到那时,自己这个西北王,才能真正地掌控西北。 赵猛沉默了。 卢璘是刀,三大家族是石,王爷这是要借刀砍石,顺便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片刻之后,赵猛又问出了一个关键疑问。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不解。” “陛下...为何要將卢璘贬来西北?还让他来练新军?” “难道,陛下真的只是因为他御前顶撞,龙顏大怒?” 肃王闻言,脸上笑意缓缓收敛。 这也是自己想不通的地方。 “卢璘在京都,是新政的核心,是陛下的刀。新政推行如火如荼,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却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顶撞君威』的罪名,將他一擼到底,贬来西北。” 肃王缓缓摇头。 “还让他练新军.....” “练的又是谁的军?” ......... 卢璘离开肃王府,一路无言。 晚风吹拂,捲起官道上的尘土,带著西北特有的凉意。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正缓缓旋转。 代表著肃王府的光点,与代表著城中数个豪族大院的光点,彼此之间有无数条或明或暗的丝线连接,错综复杂。 丰谷行,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节点。 肃王想借刀杀人。 这一点,从卢璘踏入凉州城开始,便已瞭然於胸。 以肃王深耕凉州城这么多年,若是想隱瞒一些东西,不想让自己看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偏偏却让自己看到丰谷行的囂张跋扈,听到侧厅的討论。 以及今日见到肃王后,一开始的施压,到后来的放行,再到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无一不是在暗示自己,可以放手去做。 肃王想借自己这把的刀,去砍一砍凉州城里那些盘根错节,连他这个藩王都觉得碍手的地方势力。 而自己,也正好需要一个立威的契机,一个能將这滩死水彻底搅浑的由头。 双方各取所需。 …… 回到新军营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可天色渐晚,营地里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愈加嘈杂。 “哈哈哈哈!” 副將吴莽一脚踩在木箱上,手里拎著酒葫芦,对著周围聚拢的几个亲信大声道:“我就说嘛!那姓卢的就是个愣头青!一个被贬的罪臣,还真把自己当成钦差了?敢动丰谷行的人!” “这下好了,被肃王殿下叫去问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完,吴莽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说不定啊,连他那从五品的乌纱帽都保不住,哈哈哈!” 周围士卒也跟著附和,只是不敢向吴莽这般放肆。 吴莽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卢璘,不代表他们自己也可以。 “唉,还以为来了个能给咱们做主的大人....” “做什么主?得罪了肃王殿下,咱们这新军营,怕是更没出头之日了。” “是啊,那位卢大人太衝动了,这凉州城,是讲规矩的地方吗?” 整个营地,一片愁云惨澹。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眼就要被掐灭。 李虎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想呵斥吴莽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堵住了。 肃王在凉州城的威势,比陛下的名头还好用,无人敢於直视。 卢大人此去,確实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迈步走进了营门。 身影笔直,神色从容,身后跟著两名隨从,同样步伐沉稳。 吴莽见到来人,笑声戛然而止。 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满脸笑意走进来的卢璘。 周围所有附和地、嘆气的、看热闹的士卒,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整个营地,落针可闻。 卢璘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还保持著踩箱子姿势的吴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刚才,是谁说本官的乌纱帽保不住了?” 第355章 西北钱家! 吴莽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士卒更是齐刷刷低下头,不敢与卢璘对视。 刚才附和过的人,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卢璘见状,轻笑一声,继续开口: “本官的乌纱帽,不仅还在。” “肃王殿下还特意嘱咐,让本官放手去查。” “有什么需要,都督府,全力配合。” 轰!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瞬间譁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那个站在暮色中的卢璘。 全力配合? 肃王殿下竟然会支持卢大人? 方才还满心绝望的士卒,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卢璘没有再理会目瞪口呆的眾人,转身看向一旁的李虎,语气平静。 “李虎,丰谷行的帐,查得如何了?” 李虎点了点头,左顾右盼,许是顾忌人多嘴杂,没有著急回復。 卢璘见状,点了点头,转身先行离去。 李虎紧隨其后。 只留下身后,一整个营地面面相覷的士卒,和一个脸色铁青的吴莽。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营地中央,唯一一栋还算完好的砖房內。 李虎將一摞厚厚的帐本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大人,这些是丰谷行近半年的帐目,小人仔细查过了,帐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卢璘隨手翻开一本,一页页细看。 收支记录工整清晰,每一笔粮食的进出,从数量、日期到经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毫无涂改痕跡。 確实是一眼看不出什么问题。 李虎见状,继续开口:“钱富那边,嘴硬得很。无论怎么审,都一口咬定帐目没问题,还反咬一口,说是大人您故意栽赃陷害。” 卢璘放下帐本,没有著急开口。 略微思索片刻后,问起了別的事。 “说说钱家的情况。” “是。”李虎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介绍。 “钱家,是西北三大家族之一,在凉州城已经盘踞了三代人。家族產业遍布粮食、布匹、马匹等各个行当。” “尤其是这丰谷行,几乎垄断了凉州城以及周边三州的粮食买卖。” 李虎语气愈发沉重。 “钱家老家主钱守正,早年曾救过先肃王一命,两家是世交。现任家主钱宏,是钱守正的长子,与如今的肃王殿下关係也极为密切,每年孝敬王府的银两,是个天文数字。” “不仅如此,钱家在朝中也有人。” “礼部侍郎钱文渊,就是钱家旁系出身。有这层关係在,西北三州的大小官吏,从知府到知县,至少有一半都收过钱家的好处。” 一个盘根错节,从地方到朝堂,从商场到官场,都密布著关係网的地方豪族。 李虎说完,看著面色如水的卢璘,心中忐忑。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问卢璘在肃王府的遭遇,可又觉得自己的身份,不该多嘴。 卢璘瞥了一眼,看穿了李虎的心思,笑了笑。 良久,李虎还是没忍住,开口:“大人,您在肃王府....可还顺利?” 卢璘抬起头,反问一句: “你是担心本官被肃王问罪?” “放心,肃王不会为难本官。” 卢璘没有过多解释,话锋一转。 “钱富现在关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 营地后方,一间临时改造的简陋木屋,成了关押钱富的囚室。 两名从新军里挑出来的士卒守在门外,见到卢璘和李虎过来,连忙挺直腰杆,躬身行礼。 李虎推开木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钱富正斜靠在墙角的草堆上,听到动静,掀了掀眼皮。. 当看到走进来的卢璘时,脸上瞬间露出不屑冷笑。 “姓卢的,你还敢来见我?”钱富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语气囂张。 “我劝你识相的赶紧放了我,磕头认个错,否则等我家老爷知道了,你这从五品的乌纱帽....” 卢璘迈步走进木屋,直接打断了他。 “你家老爷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管你?” 钱富闻言一愣,笑得更加放肆囂张。 “哈哈哈哈!我家老爷与肃王殿下是什么交情?就凭你一个戴罪的贬官,也想动我钱家分毫?” 卢璘没有再说话。 走到钱富面前,居高临下,静静地看著他。 被卢璘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钱富笑声渐渐停了。 但嘴上依旧逞强,色厉內荏地吼道:“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反正你也查不出什么!帐本在那放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丰谷行做的,都是正当生意!” 卢璘闻言,对钱富摇了摇头,一副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而后转身迈步走出木屋。 “姓卢的!你等著!我家老爷很快就会来保我出去!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卢璘脚步未停。 李虎跟在身后,脸上满是忧色:“大人,这钱富油盐不进,帐本又查不出问题,咱们.....” “无妨。” 卢璘摆了摆手,打断了李虎后面要说的话。 “把这半年,丰谷行所有的进出货记录、人员往来记录,还有新军这边领粮的具体日期和数量,全部整理出来。” “越详细越好。” 李虎闻言一愣,心中满是不解。 这些流水帐一样的东西,能看出什么? 但看著卢璘篤定的態度,还是立刻躬身应下。 “是!”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营房,卢璘关上门,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夜色渐深,新军营地里的喧囂也渐渐平息。 卢璘盘膝坐下,心神缓缓沉入文宫。 嗡! 巨大的沙盘在脑海中缓缓运转。 卢璘將今日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尽数投入其中。 一本本帐册数据,李虎关於钱家势力分布的匯报,钱富在囚室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数光点,在沙盘上亮起,开始流动、重组、比对、分析。 卢璘闭著双眼,不断灌注才气和心神,维持九山河运转。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突然! 沙盘上,一条由光点匯成的河流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 卢璘猛地睁开双眼。 “找到了....” 帐本上的数字,每一笔收支,確实都对得上。 但问题,出在时间上。 九山河將丰谷行每一次的进货时间、运粮路线、新军营地领粮的日期,进行交叉比对。 每一次,丰谷行从外地运粮回凉州城的车队,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段,消失半天。 这半天的时间差,在帐面上被巧妙地掩盖在路途耽搁、雨天路滑、检查货物等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之下。 单独看任何一次,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当九山河將这半年来所有的记录全部串联起来,一条隱藏的脉络,便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这些车队,每一次耽搁的地点,都指向凉州城外的同一个方向。 卢璘心念一动,在脑海中调出凉州府的详细地形图。 那个方向是.... 城外二十里处的乱石岗。 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第356章 长生殿再现! 按理说,运粮车队绝不会选择在乱葬岗停留。 九山河在推演中,关联到了另一项数据。 近半年来,凉州城以及周边州县,报备在案的人口失踪案件,数量异常增多。 失踪者,大多是孤儿、乞丐、逃难的流民.... 这些无依无靠,即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追查的边缘人。 这种手法.... 长生殿? 卢璘心中一凛。 和京都城长生殿分部的手法何其相似! 难道长生殿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西北边陲了? 正当卢璘准备继续深入推演,將乱石岗与人口失踪案彻底关联起来时。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人!钱家来人了!” “带了上百名家丁,正在营门外叫囂,说要见您!” 卢璘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来得好。” “正好,省得本官亲自去请。” 卢璘推门而出。 夜色中,远处营门的方向火把通明,喧譁叫骂声,隔著很远都能清晰听见。 卢璘大步朝著营门走去。 李虎紧紧跟在身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紧张,又隱隱有一丝期待。 .............. 营门外,火把通明。 百余名钱家家丁手持棍棒刀剑,將本就破败的新军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个个面露凶光,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正是钱家大管事钱通。 钱通站在人群最前方,双目阴鷙,冷笑著打量著营门內探头探脑的士卒,手中一串佛珠不急不缓地拨动著。 营地里的新军士卒们面面相覷,不少人脸色发白,腿肚子开始打颤了。 钱家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凶名在外,不少人早就吃过他们的亏。 “钱家这是要动真格了....” “咱们这破地方,哪挡得住这么多人?这下完了。” 副將吴莽躲在人群后方,脸色发白,心中暗骂不止。 姓卢的真是不知死活,这下把钱家彻底惹毛了! 老子可不想跟著他一起陪葬! 一片慌乱中,只有刚走出来的李虎还算镇定。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挺直了腰杆,站在营门內侧,沉声喝道:“钱管事,此乃军营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闯!” 钱通冷笑一声,佛珠在指尖一停,上前一步,声音傲慢。 “李虎,你也敢拦我?识相的赶紧滚开!我家掌柜被你们无故关押,我今天,必须把他带走!” 李虎咬紧牙关,寸步不让。“钱富涉嫌剋扣军粮,由卢大人亲自审问!没有卢大人的命令,谁也带不走!” “卢璘?” 钱通眯起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从京城贬下来的罪臣,也配审问我钱家的人?” 说完,钱通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百余名家丁厉声喝道:“给我衝进去!把掌柜的带出来!” “是!” 百余名家丁齐声应诺,举起手中武器,就要往营內涌来。 营地里的新军士卒嚇得纷纷后退,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混乱的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钱管事,这么大的火气,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璘缓步走出,神色从容。 钱通看到卢璘,冷笑一声。 “卢璘!你一个从五品芝麻官,也敢扣押我钱家的人?我劝你识相的,赶紧放人!否则,明日你这顶乌纱帽,就得换人来戴!” 卢璘走到营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钱通,又扫过他身后那百余名家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钱管事这是要造反?” “光天化日,聚眾围攻军营,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一句话,让钱通心头一凛。 强闯军营的后果,他当然知道。 但嘴上依旧强硬:“造反?笑话!我只是来接我家掌柜回府!你无故扣押良民,才是违法乱纪!” “良民?” 卢璘冷笑一声。 “剋扣军粮,中饱私囊,这就是你钱家的良民?” “钱富现在是戴罪之身,本官有权审问。至於你....” 卢璘目光如刀,寒声道:“聚眾衝击军营,本官同样有权,將你一併拿下!” 钱通脸色骤变,心中暗骂这姓卢的果然不好对付,表面上却依旧冷哼。 “卢璘,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戴罪的贬官,也敢在凉州城撒野?我告诉你,擼了你的官,不过是肃王殿下一句话的事!” 此言一出,营內的新军士卒们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不少人刚刚挺起的胸膛,又垮了下去,默默低下头。 肃王的名头,在凉州城,比天子还好用。 卢璘闻言,却突然轻笑一声。 笑得极为灿烂。 “那你去试试。” “等我这官被擼了,你再说这话。” 说著,卢璘语气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只要我卢璘一天是这新军教习使,就得履行一日的职责!” “怎么,你们钱家,敢强闯兵营不成?” 钱通被卢璘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震住,心中翻江倒海。 这姓卢的是个疯子吗? 他难道真以为,肃王会为了他一个贬官,得罪钱家? 可钱通同样清楚,真要下令强闯,那就是授人以柄,是把刀递到了对方手上。 到那时,別说钱家,就是肃王都保不住他! 钱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卢大人好大的官威。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著,看你这官帽,能戴多久!” “钱管事放心。” 卢璘神色不变,淡淡道,“本官既然敢抓钱富,自然是有证据。若他真是清白,本官自会放人,也算是还你们丰谷行一个清白。” 钱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冷哼一声。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钱富知道的太多,绝不能让他落在卢璘手里。 明天一早,就去肃王府! 钱家每年孝敬那么多银子,就不信肃王殿下会坐视不管! 说完,猛地一挥手,转身便走。 “走!” 百余名家丁紧隨其后。 营门前的火把光芒渐渐远去,嘈杂的营地,重新陷入寂静。 许久,李虎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所有士卒看向卢璘的目光,都变了。 “卢大人,不愧是本朝第一例六首状元!属下佩服!”李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卢璘闻言,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鬆懈的时候。钱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几天,恐怕会更加凶险。” 转过身,看向营地深处关押钱富屋子。 “李虎,把钱富看紧了,绝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属下明白!”李虎郑重点头,但脸上忧色不减,犹豫道:“大人,钱家势大,背后又有肃王撑腰,咱们....” “肃王的態度,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357章 西北,还轮不到卢璘撒野! 与此同时 钱府,议事厅內。 钱家家主钱宏,正端坐於主位的太师椅上,神色平静。 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宏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钱通脸色不对,又是独自一人回来,钱宏眉头瞬间皱起。 “怎么回事?” “人呢?” “家主,这个姓卢的....怕不是个疯子!” 说著,钱通將新军营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尤其是卢璘拿出先斩后奏玉佩时的情景,更是咬牙切齿。 “卢璘有天子密令,代天子巡视西北军务!” “吃准了我们不敢衝击军营.....” “砰!” 话音未落,钱宏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茶几上。 茶几应声而裂,上面的茶杯更是碎了一地。 “一个戴罪的贬官,也敢在我钱家头上动土?” 钱宏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毕露。 “他以为一块破玉佩,就能在西北为所欲为?” 钱通被家主的怒火嚇得一哆嗦,连忙小心翼翼地提醒。 “家主,卢璘手持天子密令,代表的是天子顏面,咱们....咱们不能硬来,否则就是公然抗旨....” “抗旨?” 钱宏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钱通。 “这里是西北!是凉州城!是肃王殿下说了算的地方!” “天高皇帝远,陛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钱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明日一早,我就去都督府!钱家这些年孝敬王爷的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玉佩硬,还是王爷说话管用!” “是,是!” 钱通连忙点头称是,但眼中还是略显担忧,犹豫片刻,开口提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家主,钱富那边....绝对不能出事。” “他知道的,太多了....” “这些年,和那边的合作,一直都是钱富在出面对接。” “他要是开了口,谁也保不住咱们钱家.....” 提到钱富,钱宏脚步猛地一顿。 眼神一凛,一股杀意从眼中透出,沉声道:“我知道。” “钱富这里,一定不能让他有任何开口的机会,否则...” 钱通闻言心中一紧。 和那边的交易,若是被查出来…… 別说他钱家,就是肃王府,恐怕都要被牵连进去,吃不了兜著走! 钱宏也冷静了下来,脸色凝重。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不能硬来,但也不能拖。” “夜长梦多。” “明日我亲自去见王爷,无论如何,都要先把钱富弄出来。” “属下明白。” ......... 翌日清晨。 凉州城都督府门前,天色刚亮,钱宏便已带著钱通和几名心腹管事,早早在这里候著。 不多时,府门打开。 一名管事从门內走出,见到钱宏,脸上堆起笑容,躬身一礼。 “钱家主,这么早,可是有事找王爷?” 钱宏笑著点头:“些许小事,过来叨扰王爷!” “王爷今日军务繁忙,诸位还请先入偏厅等候。” 钱宏丝毫不以为意。 这是王爷一贯的规矩,钱宏心里清楚。 偏厅內,陈设雅致。 钱宏安然落座,端起香茶,慢条斯理地品著,时不时將目光投向门外。 钱宏很有耐心。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屋外,日头都已经晒进了园中。 钱宏脸上笑容,这才逐渐僵硬。 端著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一旁的钱通早已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动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凑上前。 “家主,这...要不要再催催?” 钱宏摆了摆手,强作镇定。 “不急。” “王爷日理万机,等等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以往见王爷哪用得著这么费劲,难不成真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茶水都换了几轮,门外终於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宏精神一振,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准备迎接。 可当看清来人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走进来的人,並非肃王。 而是肃王府亲卫统领,赵猛。 赵猛一身劲装,脸带笑容,对著钱宏抱了抱拳。 “钱家主,久等了。” “王爷让在下先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事,您儘管说。王爷说了,一定会重视的。” 钱宏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深吸一口气,將卢璘如何在新军营地扣押钱富、又如何手持天子密令强硬对峙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详细讲述了一遍。 言辞恳切,姿態放得很低。 “赵统领,卢璘分明就是在借题发挥,刻意针对我钱家!还请王爷,为我钱家主持公道啊!” 赵猛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钱家主放心,王爷对钱家这些年为西北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王爷都看在心里,都念著你们的功劳。绝不会让你们平白受了委屈。” 顿了顿,赵猛话锋一转,眼神陡然犀利。 “再说了,这西北,还轮不到一个外来贬官撒野。” 听到这话,钱宏心中稍安,连忙追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赵猛笑了笑。 “钱家主,別著急,王爷自有安排。” “只是眼下军务实在繁忙,恐怕还需钱家主,再耐心等等。” 钱宏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混跡官商两道多年,一下就从这话里品出了不对劲。 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表態,更別说究竟何时会行动。 钱通也感觉到了异样,他比钱宏更沉不住气,向前一步,小心发问: “赵统领,不知王爷何时才能得空,见我家主一面?钱富那头....事关重大,还请赵统领务必通融一二。” 赵猛闻言脸上露出为难。 “这个....王爷今日確实是抽不开身。” “不如这样,钱家主先回府。等王爷有空了,在下第一时间派人去请,如何?” 这是给自己下逐客令了啊? 钱宏心中警铃大作。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点了点头,挤出一个难看笑容。 “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王爷和赵统领了。” “只是还请赵统领,儘快向王爷稟报,钱富那边....实在耽误不得。” 耽误不得四个字,咬得极重。 赵猛依旧笑著点头,亲自將两人送出偏厅。 ................. 都督府外。 钱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眉头皱起。 低声对著身旁的钱通开口道: “不对劲。” “王爷的態度,很不对劲。” 第358章 不表態也算是一种表態! 回到钱府,钱宏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 不对劲。 处处都透著不对劲。 王爷的態度,太不对劲了。 一旁的钱通沉不住性子,在厅中来回踱步。 “家主,王爷这分明是拖延之计!钱富那....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啊!” 钱宏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危险。 钱富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尤其是和那边的交易,一旦被那个姓卢的撬开嘴,整个钱家,都將万劫不復! 肃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偏偏避而不见。 这到底是敲打,还是.... 想到这里,钱宏更加坐不住了,猛地起身。 “备车!再去都督府!” 钱通一愣,连忙上前劝阻:“家主,赵统领刚说了王爷军务繁忙,咱们这时候再去,怕是...” “等不了了。”钱宏开口打断。 必须再见肃王一面,必须亲眼看到王爷表態。 哪怕是跪在都督府门前,也要求个明白! ................... 再一次站在都督府门前,钱宏姿態放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递上名帖,言辞恳切,只求见王爷一面。 管事进去通报后,又开始了等待。 直到钱宏耐心快要耗尽,管事才走了出来,脸带歉意。 “王爷这会得空了.......” 钱宏闻言,长舒了口气。 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管事,踏入了都督府內。 ............. 书房內。 肃王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钱家主,本王公务缠身,怠慢了,来来来,坐。” 见肃王还是之前態度,钱宏心中稍安。 连忙躬身行礼,寒暄几句后,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王爷,卢璘那廝实在欺人太甚!无故扣押我钱家掌柜,昨夜更是聚眾围堵,这分明是不把王爷,不把咱们整个西北放在眼里啊!” 明明是钱家自己的事,却被钱宏刻意和肃王捆绑上了。 肃王哪能听不明白意思,脸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听著,直到钱宏说完,肃王这才嘆了口气。 “本王理解你的心情。” 钱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正要顺势开口,就听到肃王话锋一转。 “只是,这卢璘,毕竟是陛下派来的。” “手持天子密令,代天子巡查,本王若是贸然对他动手....” 肃王站起身,脸上露出为难。 “本王虽镇守西北,但终究是臣子。若因此事让陛下起了疑心,说不定会坏了大事啊。” 又是这个说辞.... 钱宏闻言,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脸上却强笑道:“王爷多虑了,以前也不是没有京城来的钦差,最后不都是...” 话说到一半,钱宏忽然瞥见肃王投来的一道冷冷的眼神。 把自己后面要说的话,硬生生卡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肃王淡淡开口。 “以前的钦差和卢璘比不了!” “他可是咱们大夏朝六百年唯一一例六首状元!” “满朝文武都盯著他呢!” “而且陛下对卢璘,可不一般,虽说是贬他来西北,但谁知道,这究竟是真贬,还是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 还是说肃王怕了卢璘? 钱宏闻言心中冷笑。 天大的笑话! 以前肃王暗中处置的钦差,哪个罪名不比这另有深意更重? 怎么到了卢璘这里,就变得束手束脚了? 藉口也太拙劣了。 肃王看穿了钱宏的不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肩膀。 “你放心,此事本王不会不管。” “只是需要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你先回去,等本王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交代。 又是从长计议。 钱宏心知肚明,再说无益。 缓缓起身,躬身告辞。 走出书房时,钱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肃王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態度不减。 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走出都督府,钱通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低声问道:“家主,王爷表態了吗?” 钱宏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表態?算是吧!” “这个时候,不表態也算是一种表態。” “王爷的意思很明確。” “他不想管。” 顿了顿,钱宏眼中寒光一闪。 “或者说,不敢管。” 钱通大惊失色:“怎么会?咱们钱家这些年孝敬了那么多....” “孝敬?”钱宏打断他,声音带著寒意。 “看来是本家主想错了,王爷不是不敢管,而是要借卢璘这把刀,来削我们啊!” 借刀杀人! 钱通闻言一惊: “那....那我们....” 钱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 “既然王爷想看戏,那我们就自己搭台,唱一齣好戏给他看!” “立刻召集所有族老,回府议事!” “卢璘想动我钱家,拿我钱家祭旗,我倒要看看,他这把刀,够不够硬!” .......... 与此同时 新军营地,囚室內。 两日不见天日,钱富靠在墙角,心头愈发不安。 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家里怎么还没来人救自己? 难道真的要放弃我了吗? 不可能,没了我,谁去和那边对接? 钱富心里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这时,门被推开,光线刺入。 钱富下意识地眯起眼,待看清来人时,冷哼一声,將头扭到了一边。 卢璘缓步走入,身后跟著李虎。 李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囚室中央。 卢璘安然坐下,也不开口,笑脸盈盈的直勾勾盯著钱富。 钱富见状,梗著脖子开口:“姓卢的,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 卢璘闻言淡淡开口: “钱掌柜,你又何必嘴硬?” “钱老爷已经决定放弃你了。你还在这里替他卖命,值得吗?” 钱富闻言,嗤笑一声: “放弃我?笑话!我在钱家这么多年,老爷怎么可能不管我?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卢璘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那我问你,昨日钱家来了多少人?为首的是谁?他们在营门外,又待了多久?” 钱富脸色微变,没有回到卢璘的问题。 卢璘继续开口: “有个叫钱通的,带著百余名家丁,气势汹汹的来,却连营门都没进,灰溜溜地走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钱富心中一紧,却还是强作镇定:“那又如何?老爷肯定是想別的办法!” 卢璘摇头,轻笑一声: “別的办法?指望走肃王这条路?让肃王对本官施压?” 卢璘一个反问,让钱富呼吸一滯。 卢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钱富面前,俯身看著他。 “告诉你吧,今日一早,你家老爷亲自去了都督府。” “你猜,结果如何?” “肃王连见都没见他,只派了个亲卫统领赵猛,敷衍了几句就打发了。” “后来虽然也见了,但结果嘛.......” “你还好好地呆著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钱富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不! 不可能! 以老爷和肃王殿下的关係,怎么可能不答应老爷这点请求! 一定是肃王殿下这些日子军务繁重..... 卢璘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加码: “你知道乱石岗的事吧?” “每个月被运走的人口,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以为,钱宏会让你活著把这些说出来?” 钱富闻言,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乱石岗! 卢璘……怎么会知道? 看到钱富脸上惊恐之色,卢璘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以为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和你们家主达成了交易,把你当成替死鬼,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钱富闻言,彻底崩溃了。 心里已经彻底相信了卢璘的说法。 要不然,怎么解释乱石岗的事! 这等事关钱家生死的大事,卢璘从何得知! 老爷,不,钱宏这是把自己当成替死鬼了啊! “钱宏!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想到这里,钱富突然暴起,眼中满是怨毒。 发泄了一通后,钱富转过头,一双死死地盯著卢璘,面露疯狂。 “你想知道什么?” “我全都告诉你!我要让钱宏那个王八蛋,不得好死!” 第359章 破局之道! 钱府,议事厅。 钱家所有族老齐聚一堂,一个个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主位上,钱宏沉著脸,將今日在肃王府的遭遇,以及卢璘已经掌握乱石岗线索的推测和盘托出。 话音落下,钱家族老们更是一个个怒不可遏。 “什么?肃王殿下避而不见?这么多年的孝敬白花了!” “还有乱石岗.....卢璘怎么会知道乱石岗!家主,你是猜测,还是掌握了证据,那地方除了我们和....” 一名族老话说到一半,惊醒到不该说出口,赶紧闭上了嘴。 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向了钱宏。 “砰!”的一声巨响,大族老钱守仁一拍桌案,鬚髮皆张,指著钱宏的鼻子怒斥:“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和那边的人扯上关係!如今好了,把整个家族都拖进了深渊!” 钱宏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出了事一个个都怪到自己头上了? 伸手拿好处的时候呢? 钱宏站起身毫不示弱地反驳:“大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初同意与那边合作,可不止我一个人!在座的各位,谁没拿过好处?” “没有那边的帮助,咱们钱家能有今天?” “怎么搭上肃王的线,你们不会忘记了吧?”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议事厅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坐在角落里的三族老钱守义,眼中闪过阴狠,缓缓开口。 “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晚了。当务之急,是破局。”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钱守义。 钱守义乾咳两声:“钱富,绝不能再留。” “必须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而且.....”钱守义顿了顿,语气愈发阴冷:“光是灭口还不够,必须把这盆脏水,想办法泼到卢璘身上!让肃王殿下,找不到任何包庇卢璘的理由!” 此言一出,眾人眼神略微发亮。 是啊! 肃王这里態度曖昧,说不定是没有好的藉口处理卢璘。 毕竟是本朝六首状元,盯著卢璘的人太多了。 肃王殿下也不好明著来。 但真要是卢璘自己身上不乾净,有正当的理由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钱宏想了想,也觉得钱守义的思路可行,不过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三爷,计策虽好,可新军营地如今被卢璘看得死死的,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如何接近钱富?” 是啊,怎么灭口也是个问题?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二族老钱守礼,慢悠悠地抚著须,突然开口。 “新军副將吴莽,三个月前,在城西的聚宝赌坊,欠了三千两银子。” 眾人一愣。 聚宝赌坊? 那不是咱们钱家的產业吗? 剎那间,钱宏眼睛一亮,立刻开口道:“二爷,你確定?” 钱守礼笑著点头,顺口就把吴莽具体情况说了出来。 嗜赌成性,家中老母又常年臥病在床,汤药不断。 三个月前,在赌坊输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三千两高利贷。 如今利滚利,已经涨到了五千两。 听钱守礼说完,钱宏冷笑一声。 “五千两银子,买一条通往新军营地的路,再买一个副將的命。” “这买卖,得做啊。” 说完,看向钱通,开口吩咐道:“你明日亲自去见吴莽,告诉他,只要他办成一件事,这五千两银子,一笔勾销。另外,我钱家再给他五千两,让他给老母治病。” 三族老钱守义阴惻惻地补充道:“光是灭口还不够。要让吴莽动手之后,立刻製造卢璘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假象。” 钱宏点头,眼中杀机毕露,进一步完善计划。 “没错!事成之后,让吴莽立刻去肃王府门前告御状!就说卢璘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违背天子密令,滥用职权!”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他卢璘还怎么翻身!” 大族老钱守仁皱著眉:“此计甚好。但事成之后,如何保证吴莽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反咬?” 钱宏冷笑一声: “告诉他,事成之后,我保他做新军主將!他杀了钱富,就是纳了投名状,从此以后,他就是我钱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敢背叛吗?他不能,也不敢!” 钱通还是有些担忧:“家主,万一....万一卢璘这次还没被撤职怎么办?” “那又如何?” 钱宏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那就让吴莽扎在新军里,让他继续做內应,里应外合,把新军搅个天翻地覆!我要让卢璘在西北,寸步难行!” 眾族老纷纷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此计可行!” “家主英明!” 钱宏当即拍板。 “钱通,此事交给你去办!明日一早,就去找吴莽!务必在三日之內,把事情办妥!绝不能给卢璘任何反应的时间!” “是!” …… 与此同时。 新军营地,砖房內。 卢璘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正缓缓运转。 代表著钱府的光点,在今夜异常活跃,无数条细密的丝线从中延伸出来,与营地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悄然连接。 看完了九山河的信息,卢璘缓缓睁开双眼。 “钱家,终於忍不住了吗?” 第360章 双面间谍! 次日清晨。 新军营地,营帐內吴莽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 本就因为卢璘上任的事心烦意乱,再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不喝点酒吴莽连入睡都困难。 还没等吴莽缓过来,这时,一名亲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副....副將,营外有人找您。” “谁啊?大清早的,烦不烦!”吴莽不耐烦地吼道。 “说是....说是城西聚宝赌坊的管事...” 吴莽闻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发白。 坏了,怎么找上门来了! 不是说好的宽限几个月吗? ........... 一个时辰后。 凉州城,醉仙楼。 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钱通慢悠悠地品著茶,耐心地等著吴莽的到来。 听到敲门声。 “进。”钱通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新军副將吴莽走了进来,面对债主钱通,吴莽眼神躲闪,脸色不太好。 “钱....钱管事。”吴莽挤出一个笑,站在门口。 钱通这才放下茶杯,抬眼皮瞥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椅子。 “吴副將,站著干什么,坐。” 吴莽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硬地坐下,屁股都只敢沾个边。 钱通不紧不慢地开口。 “吴副將,聚宝赌坊的五千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来了! 吴莽心头一颤。 “钱管事,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军中....军中最近手头实在是紧。” “宽限?” 钱通闻言笑了,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就凭你那点俸禄,不吃不喝十年,还得清吗?” 不等吴莽辩解,钱通身子前倾,继续开口: “你那臥病在床的老娘,听说药又断了吧?城里最好的坐堂大夫,一天诊金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算药材。” “你拿什么还?拿什么给你娘续命?” 吴莽闻言,脸色更是颓丧,沉默无言。 看著吴莽这副模样,钱通脸上冷意忽然散去,换了一副和善的笑容,甚至主动给吴莽倒了杯茶。 “当然,我家老爷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吴副將的难处,我们都看在眼里。” 吴莽被钱通的转变搞懵了,有些发愣。 就听到钱通继续说道:“这五千两的债,不仅可以一笔勾销。我家老爷说了,额外再给你五千两,让你给老夫人好好治病。” “另外....” “这新军主將的位置,我家老爷也保你坐上去。” 什么? 吴莽闻言,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免了债,还给钱,甚至....还力保自己当上新军主將?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吴莽下意识地发问:“什.....什么条件?” 钱通笑了,凑近了一点,轻声道: “杀了钱富,嫁祸卢璘。” 杀人....嫁祸... 吴莽虽然混蛋,嗜赌如命,但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死罪! 跟卢璘不对付,那是抢了自己位置的气不过,可也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看著吴莽脸上阴晴不定,钱通脸上笑容渐渐收敛,重新靠回椅子上,语气冰冷。 “怎么,不愿意?”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吧?” “要么,你现在就滚出去,聚宝赌坊的人,今天之內就会去你家请你老娘。断手断脚,沉塘餵鱼,你自己选一个。” “要么,就收下这泼天的富贵!” 吴莽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许久,才颓然点头。 “好。” “我答应。” 说完,吴莽抬起头,望向钱通。 “但是,我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必须先给我银子!” “爽快!” 钱通脸上再次绽放出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推到吴莽面前。 “这是两千两,先拿去给你娘看病。事成之后,剩下的三千两一併奉上。” 吴莽双手颤颤地將银票抓在手里,而后迅速塞进怀中。 接著,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了雅间。 钱通看著吴莽离去的背影,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 不多时,吴莽神色恍惚地回到营地。 刚准备回自己的营帐,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吴副將,你这是去哪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虎看著吴莽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狐疑。 吴莽听到声音,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並且后退了两步。 “没....没事!我....我就是出去走了走!”语无伦次地应付了一句,没有跟李虎再多说一句,快步钻进了自己营帐。 李虎站在原地,看著吴莽仓背影,眉头紧皱。 不对劲。 这傢伙有些不对劲。 ............. 当晚。 吴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哪能不知道钱富安的什么心吶! 无非是把自己的当替死鬼罢了。 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背锅。 可一想到老娘在病床上备受折磨,吴莽心里跟刀绞似的。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刀山火海。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莽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厉声喝道:“谁!” 门被推开。 卢璘慢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一抹笑意。 吴莽看到卢璘,整个人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不稳,从床上滚了下来。 “卢....卢大人....您...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吴莽趴在地上,心里藏著事,开起口略显结巴。 卢璘没有理会吴莽的失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钱家今日找过你了吧?” 一句话,让吴莽脸色发白。 “给你的条件是什么?又让你做什么?” 吴莽闻言连连摇头,矢口否认:“大人...大人说笑了,什么钱家....本將听不懂....” 卢璘轻笑一声。 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吴莽面前展开。 上面小字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今日上午,吴莽与钱通在醉仙楼每一句对话。 一字不差。 吴莽看完纸上的內容,彻底绷不住了。 原本趴在地上的姿势,瞬间变成了跪地。 並且止不住地朝卢璘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是被逼无奈!我老娘病重,等米下锅,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我知道你的难处。” 卢璘开口打断了吴莽。 “所以今夜来,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吴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卢璘,就听到卢璘继续说著。 “你可以继续按照钱家的计划行事。” “从现在起,我要你做我的眼睛,把钱家的每一步动向,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將计就计! 吴莽听明白了卢璘的意思! 想让自己当双面內应。 “那...那钱富怎么办?” “你按计划动手。”卢璘淡淡道,“但我会安排好,让钱富死里逃生。” “到时候,钱家以为你办成了事,放鬆警惕。而我也得到了想要的......” 吴莽闻言愣住了。 卢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卢璘继续说道:“事成之后,我保你娘得到最好的医治。你的债务也不是问题。” 吴莽闻言,当机立断,不答应卢璘,当场就是死。 答应了卢璘,些许还有活路。 尤其是卢大人声名在外,至少比钱家更值得信任。 说不定自己还有生路,老娘也能活命。 想到这里,吴莽忍不住热泪盈眶,对卢璘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从今往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361章 全军武艺考核! 次日,新军营地 士卒们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尤其是副將吴莽,一改往日的醉醺醺的模样。 还开始认真巡营工作了! 不是说吴莽因为卢大人空降,记恨上了吗? 难不成卢大人把吴莽给压服了? 还是说吴莽改了性子? 士卒们发现了不同,李虎当然也发现了。 而且看得比他们更深一层。 吴莽不仅在营地里四处巡查,而且还在关押钱富木屋附近,频繁转悠,时不时拉著看守的士卒说些閒话。 李虎没有声张,在吴莽离开后,快步走进了卢璘的营房。 “大人,吴莽今天很不对劲,一直在打探钱富那边的消息。” “让他去。”卢璘闻言头也没抬。 “继续盯著,別打草惊蛇。” 顿了顿,卢璘补充了一句。 “把看守钱富的人,换成我们自己人。” 李虎心中一凛,不太明白卢璘打的什么算盘,但还是点头应下。 “属下明白!” 李虎前脚刚走,卢璘便起身走出了营房。 “咚!咚!咚!” 鼓声突然在营地响起。 “校场集合!” “所有人,立刻到校场集合!” 新军校场,尘土飞扬。 数千名士卒被强行驱赶至此,一个个站没站相,东倒西歪,脸上满是不耐。 “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就是,折腾人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 “新来的大人官威不小啊,一来就想给我们个下马威?” 议论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校场高台上,卢璘负手而立,面容冷峻,身后李虎同样面色凝重,而副將吴莽,则站在另一侧,低著头,一言不发。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卢璘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日起,整顿军纪。” “所有人,重新登记造册,进行武艺考核。”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考核?开什么玩笑!” “咱们就是来混口饭吃的,还真要上阵杀敌不成?” 卢璘没有理会喧譁,继续开口。 “考核分三项:力、射、骑。” “三项考核,不合格者.....”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立即除名!” 哗! 整个校场,一片譁然。 之前还只是抱怨,现在却变成了惊恐、甚至愤怒。 除名? 凭什么? 在这大西北,被赶出新军营,跟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別? “凭什么!我们是朝廷招募的兵!” “就是!你说除名就除名?” 人群中,几个刺头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卢璘嘴角勾起笑意,对著身旁的李虎,使了个眼色。 李虎瞬间会意,拔出腰间佩刀,一步跨出,刀光一闪。 “噗嗤!” 方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刺头,捂著飆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镇住了,面露惊恐地看著神色淡漠的卢璘。 “还有谁,有意见?”卢璘再次开口。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 “考核,现在开始!” 第一项,力士角逐。 校场中央,摆著几只大小不一的石锁,最轻的,也有三百斤。 “举石锁过肩,坚持五息者,为合格!” 一名孔武有力的壮汉第一个走了出来,憋红了脸,青筋暴起,也只是勉强將石锁提离地面,便脱手砸在了地上。 “下一个!” 接连十几个人上前,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最好的一个,也只是將石锁提到了胸口,便力竭了。 底下的士卒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麻木。 看来这考核,谁也过不了啊。 既然大家都水平都差不多,都过不了,法不责眾,卢大人总不可能把大家都遣散了吧? 甚至有人开始幸灾乐祸,看卢璘最后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大汉,排开眾人,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三百斤的石锁前,连腰都没怎么弯,单手抓住石锁,爆喝一声。 “起!” 三百斤的石锁,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举过了头顶!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刀疤大汉面不改色,將石锁稳稳举了十息,才隨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更重的吗?” 高台上,李虎和吴莽都惊呆了。 吴莽更是心中一凛,这营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猛人? 唯有卢璘脸色平静,嘴角微扬。 脑海中,九山河关於刀疤大汉的信息再次浮现。 【牛大力,原为私盐贩子,因与税吏衝突,一拳毙杀对方,发配充军。】 天生神力,是个好苗子啊。 “把那四百斤的抬上来。”卢璘淡淡吩咐。 很快,两个士卒合力才抬上来的四百斤石锁,被放在了牛大力面前。 牛大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次用了双手,深吸一口气,沉腰立马,再次爆喝。 四百斤的巨型石锁,被他稳稳地举过了肩头!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校场,瞬间爆发出喝彩! 接下来,拉弓。 三石硬弓,寻常將领都未必能拉开。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弓弦拉得像满月的一个都没有。 就在眾人以为又要全军覆没时,一个身材瘦削,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士卒走了出来。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三石弓,气沉丹田,双臂发力。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硬弓被缓缓拉开,直至满月! 卢璘心念一动,微微頷首。 【周平,世代猎户出身,因家乡遭灾,流落至此,为一口饭吃而参军。】 好一个臂力惊人,气息绵长。 最后搏杀,更是涌现出几个狠角色。 一个个出手果断,招式狠辣,完全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练出来的路数,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卢璘將这些人一一和九山河给出的信息对应上了。 ........... 第二项,射术考核。 固定靶,百步穿杨。 移动靶,策马射草人。 周平再次站了出来,三箭连发,箭箭正中百步外靶心! 策马奔驰,面对摇摆不定的草人,依旧箭无虚发,引得阵阵惊呼。 这等神射手,別说流民部队,哪怕放在任何一支精锐部队,都是宝贝! 第三项,骑术较量。 疾驰夺旗、障坎突围、骑枪对决。 这是对骑兵综合能力的考验。 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卒,在这一项中,脱颖而出。 他骑术精湛无比,人马合一,穿越铁蒺藜和陷马坑组成的障碍阵列,如履平地。 最后的骑枪对决,更是一枪將对手挑落马下,乾净利落。 【马孟,马贼出身,家族世代在草原討生活,后被官军剿匪,充入军中。】 卢璘看著沙盘上的信息,心中愈发满意。 这支看似烂到骨子里的新军,並非没有人才。 只是被埋没了,被这潭死水消磨了心气。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金子,从沙砾中,一颗颗地挑出来! 第362章 新军改造计划! 考核结束。 整个校场的氛围,已经和刚开始有些不同了。 不少士卒身形笔直,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台上的卢璘,眼含期待。 谁都知道考核完了,到了分餑餑的时候了! 卢璘走下高台,手中拿著一份刚刚擬好的名册。 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全场。 “牛大力!” “在!”牛大力排眾而出。 “周平!” “在!”瘦削的周平也站了出来,神色略显激动。 “马孟!” “在!”皮肤黝黑的马孟单膝跪地。 ……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卢璘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士卒,一个个昂首挺胸。 卢璘看著他们,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牛大力,任第一队百夫长!” “周平,任第二队百夫长!” “马孟,任斥候营百夫长!” “其余人等,皆任什长、伍长之职!” 轰!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 不仅是被点到名的十几人,整个校场数千士卒,全都彻底惊呆了。 百夫长!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官! 就因为一天考核,这些之前和自己一样混日子的同袍,一步登天了? 牛大力、周平等人更是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怎么?不愿意?”卢璘看著他们。 牛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涨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吼道: “末將牛大力,愿为大人效死!” “末將周平,愿为大人效死!” “末將马孟,愿为大人效死!” 十几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不仅是他们,其他士卒们,眼中也闪过光彩。 心里有了念想。 原来在卢大人手下,只要有真本事,真的能出人头地啊! 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有盼头了? 就在这时,副將吴莽快步走到卢璘身边,神色略显紧张。 “大人,时机到了。” 卢璘闻言,转过头,淡淡点头。 而后转过头,对著李虎,微微頷首。 李虎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小册子,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大人有令,新军整顿,自今日始!” “此为新军军规,共分三章,所有人,听清了!” 刚刚还心潮澎湃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章,体能强化!褪一层皮,练一身骨!” “其一,耐力!每日辰时,全军绑缚三十斤沙袋,绕营疾行十里!迟到者,鞭二十!掉队者,鞭二十!不达者,鞭二十!” 此言一出,人群止不住传出惊呼声。 三十斤? 还跑十里? 这是要我们大家的命啊! 李虎没有理会,继续念道:“其二,泅渡!全军分批,横渡城外黑水河!凡水性不佳者,由专人看管,强令渡河!” 一个士卒下意识地喊出声:“可....可我们中很多人不会游水啊!” 李虎眼神一冷,直接打断了他。 “大人说了,不会游?那就在淹死前学会!” 士卒闻言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一句。 “其三,攀爬!营后乱石崖,设百丈绳索,考核之日,不藉助任何工具,徒手攀爬登顶者,方为合格!” 眾人闻言,更是一个个变了脸色。 乱石崖他们都知道,陡峭湿滑,猿猴难攀,徒手上去,一个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李虎顿了顿,开始了小册子第二部分內容讲解: “第二章,战术革新!” “其一,协同!废除十人一伍旧制,改为三人尖刀组!每组由刀盾手、长枪手、弩手各一,相互配合!每组配发铜哨一枚,哨音三十种,代表三十种军令!三短一长为包抄,连绵长音为诈败!哨令不明者,斩!” 听到这里,士卒们更是云里雾里。 什么尖刀组,什么吹哨子,这和以前的练法完全不同啊! 简直闻所未闻。 “其二,环境!往后操练,不分昼夜,不问晴雨!暴雨、风沙,皆为操练之时!全军需蒙眼辨別方位,背记西北地貌!甘州多沟壑,可藏伏兵;肃州荒漠,昼热夜寒!不知地利者,不配为兵!” “其三,绝境!每月一次,绝境演练!隨机抽取一队人马,投入百里外陌生荒山,只给三日口粮,七日为限,必须活著回来!” 不少士卒光是听到这些內容,眼中都隱隱有些恐惧。 只给三日口粮,活七天。 这特娘的哪里是演练。 分明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李虎声音愈发冷酷: “第三章,纪律重塑!军法不是戒条,是本能!” “其一,连坐!一人违纪,全队受罚!若有士卒偷懒耍滑,同组三人,一体吊上旗杆,曝晒一日!” “其二,耻辱!校场立耻辱柱一根!每次考核,成绩最末小队,全员姓名刻於柱上,直至下次考核,方有机会洗刷!” “其三,令行禁止!闻鼓必集,闻金必退!操演之时,以真箭齐射违令者脚前三寸之地!若有不信邪者,后果自负!” 李虎念到此处,將小册子一收,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以上为本次新军细则全部內容,稍后我会让人誊抄,你们第一件事就是全部背出来!”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安静中,卢璘朝前迈了一步,缓缓开口。 “本官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是折磨,这是要你们的命。” “没错。” 卢璘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要折磨你们,就是要你们的命!” “因为战场,比我的规矩,更要命!” “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大夏朝西北门户!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敌人兵临城下,你们以为,你们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能挡住谁?” “你们这不叫兵,叫废物!叫炮灰!” “从今天起,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成为一把能刺穿敌人心臟的尖刀!要么,就滚出新军营,继续当你们的废物!” “现在,有谁想退出?” 卢璘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动弹。 开玩笑,现在退出,怕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 卢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训练方法,是他前世,特种兵训练手册上的內容,是几千年战爭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的巔峰產物。 耐力、爆发、协同、战术、心理、纪律......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血与火的检验,旨在用最短的时间,锻造出最精锐的战士。 这种方法,放在大夏无异於降维打击。 一个月。 只需要一个月,这支新军就会减员三成。 但活下来的人,眼神会像狼,肌肉会像铁,意志会像钢。 不再是为了一口饭吃的流民,而是一支真正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铁军! 一支只属於卢璘的铁军! …… 第363章 战场上没人会救你们! 翌日,天还未亮。 士卒们都还在睡梦里。 鼓声如同惊雷般,突然在他们耳边炸响。 “咚!咚!咚!” 士卒们骂骂咧咧地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营帐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李虎带著一队亲兵,手持皮鞭,面容冷酷。 “一炷香內,校场集合!迟到者,自己去领鞭子!” 整个营地,瞬间鸡飞狗跳。 当大伙衣衫不整地衝到校场时,才发现卢璘早已站在高台上。 身旁还立著一根刚刚竖起的、三丈高的木柱。 木桩上刻著三个大字:耻辱柱! 昨夜入睡之前,大伙还觉得有些遥远的东西,此刻就这么赤裸裸地立在眼前。 卢璘一言不发,静静地看著眾人。 直到最后一炷香的香灰落下,才缓缓抬手。 李虎会意,厉声喝道:“时辰到!所有迟到者,出列!自行领鞭二十!”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十个磨磨蹭蹭的士卒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啪!” 第一记皮鞭,狠狠抽在了一个士卒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惨叫声,哀嚎声让大伙彻底相信了卢璘昨日所言不虚。 可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哀嚎声渐渐停歇。 被罚的几十人趴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看著那根刺眼的耻辱柱,又看看地上那些悽惨的同袍,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卢璘从高台上走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停下,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久,才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为什么来当兵?” 没人敢回答。 或者说,没人知道卢璘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肚子饿了?活不下去了?还是被官府拉了壮丁?” 卢璘冷笑一声。 “不丟人。” 眾人一愣。 就在这时,卢璘突然拔刀! “鏘!” 一道寒光闪过,身旁一根碗口粗、用来固定柵栏的木柱,应声而裂! “但战场上,敌人不会问你是不是自愿的!” “敌人的刀砍进你脖子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被逼来的,就轻上三分!” “草原上的胡虏,荒漠里的妖,关外的蛮” “他们不会因为你们没有练够,就发一点仁慈!” “没有人,会给你们推开生路的门!” “你们现在流的汗,將来都会变成血,要么现在流,要么上了战场,被別人一刀一刀放干!” “今日你们恨我,无妨。” “明日,当你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 “会谢我。” 卢璘缓缓收刀入鞘。 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虎。 “沙袋捆上。” “训练,开始!” 接著,在李虎的安排下,每个人背上都绑上了一个沉甸甸的沙袋。 三十斤重。 双腿被厚实的牛皮裹腿缠得死死的,腰间还掛著一个牛皮水囊。 里面装的不是水,是沙子。 卢璘目光漠然地扫过眾人。 “十里路,限半个时辰。” “沙袋落地者,加罚一圈。” 话音刚落。 “咚!” 震天鼓声,猛然炸响! 轰! 士卒们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乱糟糟地衝出营门。 李虎带著一队亲兵骑马督队,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脆响,毫不留情地抽在跑得最慢的几个士卒背上。 “废物!这点重量就叫苦?战场上你背的可是同袍的尸体!” 卢璘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神色如常。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正悄然运转。 目光锁定在人群中的几道身影上。 一个是周平,拉开三石弓的周平,虽然跑得不快,但呼吸节奏始终未乱,而且还有余力观察著周围的地形。 还有一个是孙火,同时也是九山河今天给出的意外之喜。 【孙火,流民出身,曾为山中採药人,身法灵巧,擅长节省体力。】 队伍中,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士卒,不断调整著跑步姿態,同时还低声提醒身边的同袍:“別乱喘气,跟著我的步子来!” 还未过五里。 扑通一声。 第一位扛不住的士卒崩溃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哭喊著去扒拉背上的沙袋。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真的不行了....” 话都还没说完,李虎策马而至,嘴角掛著冷笑,手中长鞭猛地挥下,狠狠抽在腿上。 “要么站起来跑完,要么滚去耻辱柱刻名!” 士卒被一鞭子抽得生疼,浑身一哆嗦,转头一看,李虎瞪著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又看了看还在坚持著的其他人,最终咬著牙,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 …… 午时,黑水河畔。 湍流汹涌,河水拍打著岸边碎石,寒气逼人。 跑完了十里路的士卒们,个个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卢璘站在河岸一块高耸的岩石上,面无表情地开口。 “五人一组,横渡往返。” 士卒们望著眼前翻滚咆哮的河水,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天寒地冻、大冷天的,下这种河,跟特娘的送死有什么区別?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小队,哆哆嗦嗦地走到河边。 一个胆子大的士卒仗著自己水性好,试探著下了水。 可刚走没几步,就被一个浪头衝倒,连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这才狼狈不堪地爬回岸上。 李虎走上前,一脚將他重新踹回了河里。 “呛几口水就怂?战场上,你连呛水的机会都没有!” 卢璘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冯七,原为边军老卒,水性极佳,实战经验丰富。】 被卢璘盯著的一位老兵,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浪里白条似的在河水里翻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轻鬆游到了对岸,甚至还顺手拽了一个快要被冲走的同袍。 卢璘默默点头,转头让李虎把冯七记下来。 接著,又是一小队士卒下河。 其中一位士卒,面容略显狰狞,没有硬闯,而是迅速找到一截漂来的浮木,死死抱住,借著水流硬是漂了过去。 【齐云,马贼出身,性格狠厉,虽水性一般,但胆大心细。】 卢璘脑袋里闪过此人的信息。 突然! 意外陡生! 一名本就体力透支的瘦弱士卒,在河中央被一股激流卷中,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沉入河底。 “救命!” 岸上眾人大骇,正要呼救。 却见岸上的卢璘猛地一甩手。 嗖! 一根早已备好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死死缠住了对方的腰。 卢璘手腕一抖,硬生生將他拽了回来! 卢璘缓缓收回绳索,神色不改。 “记住,战场上没人会救你们。” 第364章 家主英明! 黄昏时分,营后乱石崖。 百丈高的崖壁,陡峭湿滑,猿猴难攀。 崖顶上竖著一面旗帜。 卢璘规矩依旧简单。 “不带绳索,徒手攀爬。摸到旗帜者,今夜加肉!” 士卒们仰头望著崖壁,一个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牛大力第一个站了出来,有些不信邪。 可刚爬了三丈高,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白日里表现出色的老卒冯七,也试了试,最终摇著头退了回来。 “石缝太窄,崖壁湿滑,无处借力。” 就在眾人踌躇不前之时。 孙火默不作声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我来。” 只见孙火深吸一口气,脱掉鞋履,赤著双脚,手指如铁鉤,脚趾死死扣住微小的石缝,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稳稳地贴著崖壁向上攀去。 卢璘眼睛微眯。 孙火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极为稳健。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当孙火爬到七十丈高时,脚下踩著的一块岩石,突然崩裂! “啊!” 底下眾人发出一片惊呼。 千钧一髮之际,孙火在下坠的瞬间,猛地伸手扣住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而后硬是咬著牙,借力再次向上躥去! 当孙火站在崖顶,摘下旗帜时。 整个崖底,爆发出震天吼声! 卢璘微微頷首。 “今夜,孙火小队,加肉三斤。” …… 深夜,万籟俱寂。 熬过了一整天折磨的士卒们,浑身酸痛地瘫在营帐里,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鼾声此起彼伏。 可还没等大伙睡得香甜,又是一阵如雷鼓声在耳边炸响。 “咚!咚!咚!” “敌袭!全军集合!” 李虎咆哮声响彻整个营地。 士卒们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衝出帐篷,大多数人衣衫不整,甚至有人连甲冑都穿反了。 等士卒们抵达时,却看到卢璘早已披甲立於校场中央。 “二十七息....” “比既定的时间,慢了六息。” 说完,卢璘轻轻一挥手。 李虎立刻带著亲兵冲入队伍中,將最后抵达的几名士卒拖了出来。 “你们五个!去耻辱柱刻名!” .............. 夜里三更。 结束了一天的新军改造,营地鼾声一片。 只有吴莽还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毫无睡意。 一点点的等待时间过去。 直到营外传来换防的號声,吴莽才坐起身。 將一把匕首插入马靴內侧。 接著,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后推门而出,朝著关押钱富的木屋摸去。 …… 木屋外,刚刚换防的两名士卒正靠著墙壁。 即便是刚睡过一场,但白日里高强度的训练,耗光了精力,短时间內的睡眠支撑不起,眼皮子还在打架。 “咳。”走近的吴莽轻咳一声。 两名士卒一个激灵,瞬间惊醒,看清来人是吴莽后,连忙站直了身子。 “吴副將。” “辛苦了,你们这个状態怎么看守,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吴莽微微点头,凝声道。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没有多想。 “是,多谢副將大人!” 两人躬身行了一礼,拖著疲惫的身子离开了。 看著两人走远,吴莽这才转过身,推开了木门。 屋內,钱富正靠在墙角的草堆上。 听到动静,掀起眼皮,转头看清是吴莽,又准备回头继续睡觉。 可余光一瞥,一缕寒光映入钱富眼帘。 只见吴莽手持匕首,步步逼近。 “你.....你要干什么!”钱富下意识地朝墙角缩去。 吴莽没有说话,快步上前,左手一把捂住钱富的嘴,右手举起匕首,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呜!呜呜!” 钱富双目圆瞪,身体剧烈挣扎,但无济於事。 匕首刺入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钱富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彻底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吴莽这才鬆开手,看著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木屋。 “砰。” 木门被关上。 门外,换防的士卒这时已经回来了。 吴莽看著两人,一脸悲痛的模样沉声道:“里面的犯人,畏罪自尽了。” “你们守好这里,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去,我去稟告卢大人...” 两名士卒闻言,面面相覷,脸上满是惊骇。 畏罪自尽? 我们这才刚离开这么一小会,就畏罪自尽? 难不成是吴副將......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但有不敢多问,只能点头。 “是!” 吴莽不再多言,快步离开。 吴莽走后不久,木屋后方,李虎带著两名心腹亲兵从之前打好的暗门里钻了进来。 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钱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动作挺快。” 李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 匕首的位置,看似刺穿了心臟,实则偏了一寸,完美地避开了要害。 钱富胸口还有著极其微弱的起伏。 李虎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药丸,捏开钱富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吃下去,保你不死。” 药丸入口即化。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將瘫软如泥的钱富迅速抬起,从暗门转移了出去。 李虎则留在原地。 拿出一个皮囊,將里面早已备好的猪血,小心地洒在钱富躺过的地方和墙壁上,偽造出挣扎打斗的痕跡。 整个现场,变得比之前惨烈了十倍不止。 做完这一切后,李虎这才从暗门离开。 …… 天色微亮,晨雾瀰漫。 营地里开始有了些许动静,是伙夫营早起开始做饭。 校场上,吴莽强撑著一夜未睡的身子,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巡视,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囚禁钱富的木屋方向。 就在这时。 木屋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 “犯人死了!” 一瞬间,整个营地都炸了锅。 ................. 钱府,议事厅內。 钱宏来回踱步,神色焦躁。 吴莽那边,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钱通满脸兴奋地走进来。 “家主!家主!” “成了!吴莽传来消息,钱富....钱富已经死了!” 钱宏猛地停下脚步,先是一愣,隨即面露狂喜,仰起头大笑道: “好!好!好!” “姓卢的,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砰!” 厅內,一直沉默不语的族老们,此刻也个个面露喜色。 三族老钱守义捋著鬍鬚,眼中闪过阴狠。 “家主,事不宜迟!天一亮,立刻就去都督府!” “状告卢璘草菅人命,滥用私刑!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我倒要看看,肃王殿下还怎么袒护他!” 大族老钱守仁点头,补充了一句: “不错!吴莽是人证,尸体就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卢璘就算手持天子密令,也百口莫辩!” “滥用私刑,致人死亡,这可是重罪!足以让他掉脑袋!” “状告?” 钱宏冷笑一声,笑意森然。 “光是状告怎么够?” “立刻准备状纸!把卢璘如何在新军营地一手遮天、如何刑讯逼供、如何草菅人命的罪行,一条一条,给我写清楚!” “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都督府门前!当著凉州城所有人的面,让卢璘身败名裂!” “是!”钱通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张洋洋洒洒数千字的状纸便呈到了钱宏和族老等人面前。 上面用词狠毒,罗列罪状,將卢璘说成了一个滥用职权、视人命如草芥的酷吏。 钱宏看完后,满意点头,笑著开口: “诸位!” “这次,卢璘必死无疑!” “整个西北的粮草生意,还得是咱们钱家说了算!” “等他一倒,新军就是我们囊中之物!听说卢璘这支新军练法和之前完全不同,倒是有点水平。 “不过,算是给我钱家做嫁衣了!” 眾族老纷纷举杯,提前庆贺。 “家主英明!” “姓卢的黄口小儿,也敢跟我们钱家斗?” “明日之后,凉州城再无卢璘此人!” 第365章 请王爷为我钱家做主! 与此同时。 新军营地,卢璘的营房內。 李虎闪身而入,把最新情况匯报给卢璘。 “大人,一切顺利。” “钱富已经按照吩咐,安全转移到了城外,一个时辰前刚醒过来,毫髮无伤,隨时可以带回来作证。” 卢璘微微頷首,神色不变。 “吴莽那边呢?” “也按计划行事。” 李虎继续回答道:“钱家已经彻底上鉤,明日一早,就会去都督府,状告大人您。” 听到这里,卢璘神色不变。 “很好。” “该收网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虎。 “你去通知牛大力、周平他们,让所有考核通过的弟兄们,饱餐一顿,披甲待命。” “告诉他们,明日说不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属下明白!” …… 天色大亮。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凉州城都督府门前,便已是人头攒动。 钱宏一身素衣,带著钱家一眾族老和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浩浩荡荡地来到府门前。 手中高高举著一份写满了卢璘罪状的状纸。 不等守门的卫兵上前盘问,钱宏在都督府门前,眾目睽睽之下,发出嘶吼。 “请肃王殿下为草民做主!” “新军教习使卢璘,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罪不容诛!” ............ 都督府门前,人声鼎沸。 钱宏的嘶吼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將府门前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钱家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在都督府门口喊冤?” “在这凉州城,还有人能让钱家吃瘪?” “听说是新来的那个教习使,把他们丰谷行的掌柜给打死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朝廷命官,这么大胆?” “谁知道怎么回事,狗咬狗唄,当官的也没好货!” 人群议论纷纷,有同情钱家的,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 就在这时。 “吱呀!” 都督府大门被打开。 亲卫统领赵猛,带著一队亲兵,从门內走出。 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钱宏,以及身后一群义愤填膺的钱家眾人。 “钱家主,这是何意?” “聚眾於都督府门前,可是重罪。” 钱宏闻言,面露悲痛,就差涕泪横流了,高高举起手中的状纸,声泪俱下。 “赵统领,我不是来闹事,是来申冤!” “新军教习使卢璘,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將我钱家掌柜钱富活活打死!此等恶行,天理难容!请王爷为我钱家做主!” 赵猛皱起眉头接过状纸,隨意扫了几眼,脸色微微凝重。 “此事事关重大,本统领需即刻稟报王爷。” “你们先在此等候。” 说完,赵猛转身就走,重新进入了府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 府门终於再次打开。 门內走出一名管事,快步走到钱宏面前,躬身道:“钱家主,王爷有请。”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王爷只召见您一人。” 钱宏闻言,心里略微计较,觉得肃王是想要私下里解决此事了。 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身后钱家眾人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大步踏入了都督府內。 …… 议事厅內。 肃王早已端坐於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钱宏不敢有丝毫怠慢,进门便跪倒在地磕头。 “钱宏,叩见王爷!” “王爷,卢璘那廝草菅人命,罪大恶极!还请王爷,为草民做主!” 肃王抬了抬手,示意钱宏起身,语气依旧没多大变化。 “钱家主,此事本王已知晓。” “只是这卢璘,毕竟手持天子密令,代天子巡查西北。” 肃王脸上露出为难。 “本王若无確凿证据,便擅自处置朝廷命官,恐怕於理不合,需从长计议。” 钱宏闻言,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露出一副篤定的模样。 “王爷!人证物证俱在啊!” “钱富的尸身还在新军营地,吴莽副將更是亲眼所见!这还不够吗?” “若是不严惩卢璘,我西北的律法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说句难听的,王爷您的威信.....” 听到这里,肃王冷眼扫过钱宏,凝声道: “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钱宏浑身一颤,连忙再次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不敢!不敢!我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就在这时。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身官袍的卢璘脸色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走入了议事厅。 身后跟著李虎一人。 钱宏看到卢璘,眼中瞬间闪过怨毒之色。 接著,迅速从地上爬起,指著卢璘的鼻子厉声喝道:“卢璘!你还敢来!” “你草菅人命,滥用私刑,钱富已经死在你手里!今日王爷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卢璘淡淡地瞥了钱宏一眼,转身对著肃王,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爷,下官未来得及通稟便擅自带兵前来,还请王爷恕罪。” “只是事关重大,下官確有一事,需即刻稟报。” 肃王略带意外地看了卢璘一眼,用眼神示意卢璘继续。 “关於钱家,勾结长生殿,於乱石岗私设据点,掳掠人口,进行活人血祭的罪行。” “下官,已掌握確凿证据。” 此言一出,钱宏脸色瞬间凝固,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长生殿! 乱石岗! 卢璘.....卢璘怎么会知道? 肃王闻言,脸色同样凝重无比,目光如电直视卢璘。 “卢璘,此言当真?” “你可有证据?” “自然。” 卢璘点头,神色不变:“人证物证俱在,王爷请看。” 李虎上前一步,將一叠厚厚的卷宗,高高呈上。 肃王身旁的亲卫接过,转呈到肃王面前。 肃王一页页翻看著,脸色愈发凝重。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钱家这些年与长生殿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批被送往乱石岗的人口数量。 看著肃王连连变幻的脸色,钱宏慌了。 指著卢璘嘶吼道:“卢璘!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衊!” “这些都是你偽造的!钱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拿什么来证明!” 听到死无对证这四个字,卢璘嘴角带笑。 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钱宏。 “谁说钱富死了?” 话音落下,卢璘对著门外淡淡开口。 “来人。” “带钱富上来!” 下一刻,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 钱富,在钱宏视线中慢慢走了进来。 钱宏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第366章 钓鱼执法! 钱富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著囚服,眼睛死死地盯著钱宏,眼神中的怨恨就差溢出来了。 钱宏愣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新军里的內应明明说钱富已经死了! 难不成內应也被卢璘收买了? 从一开始钱宏就没有完全信得过吴莽,因此在新军里,除了吴莽,还收买了其他內应。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钱富闻言讥笑一声。 隨后掀开上衣,露出胸口处被白布层层包裹的伤口,指著心臟部位。 “托家主您的福啊,还留著一口气。” “就差这么一点点,我就见不到家主您了!” “当然,也多亏了卢大人神机妙算,救命之恩!否则,我钱富哪能认清你这个畜生的嘴脸。” “我钱富为家族卖命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哈哈哈.....” 卢璘耐心的等钱富发泄完,这才转向钱宏,缓缓开口:“钱家主,你口口声声说下官草菅人命,说钱富已经死了。” “现在人就站在这里。” “究竟是谁在血口喷人,谁在构陷朝廷命官?” 钱宏被卢璘问得哑口无言,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一定是你收买了钱富!你们串通好了,让他来诬陷我钱家!” 说完,转向肃王,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哭喊道:“王爷明鑑啊!这都是卢璘的阴谋!他为了脱罪,无所不用其极!请王爷为我做主啊!” 肃王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钱宏身上移开,落在了钱富身上。 “钱富。” “你可知诬告朝廷大员,是什么后果?” “若有半句虚言,本王绝不轻饶。” 钱富闻言,眼中没有退缩之意,同样对著肃王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王爷!小的句句属实,字字泣血!” “钱宏这个畜生,怕小的把他和长生殿勾结的秘密说出去,为了杀人灭口,竟让新军副將吴莽,在昨夜潜入囚室,要將小的刺杀!” “若非卢大人早有准备,提前用假死之法救下小的,小的此刻,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钱宏听到长生殿三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色厉內荏地吼道:“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吴莽是新军副將,是卢璘的人!他怎么可能听我的命令!” 卢璘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了。 对著议事厅外,淡淡地开口: “李虎,带吴莽进来。” 门外,李虎应声而入,吴莽低著头紧隨其后。 钱宏看到吴莽的瞬间,脱口而出地怒骂道:“吴莽!你敢背叛我!” “我给了你那么多银子....”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这是钱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肃王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冷冷刮在钱宏脸上,冷笑一声。 “看来,你这是把本王当猴耍啊!” 说完,肃王转头,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落在吴莽身上。 吴莽也不废话,直接把內情和盘托出。 “是……是钱家!是钱家用五千两银子和新军主將的位置收买了在下,去杀钱富灭口!还好卢大人把在下从泥潭里拉出来.....” 钱宏闻言,状若疯狂指著吴莽破口大骂:“你这个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钱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反咬一口!” 骂完吴莽,又转向肃王,脸上满是哀求。 “王爷!王爷!这都是圈套!是他们串通好的圈套啊!” 卢璘闻言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王爷。” “这是钱家管事钱通,与吴莽副將在城西醉仙楼密谋的完整记录。” “包括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內容、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当时在场可以作证的酒楼伙计名单,一应俱全。” 肃王身旁的亲卫快步上前,接过卷宗,呈递到肃王案前。 肃王一页一页地翻看著,脸色越来越黑。 看完后,肃王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著钱宏怒喝。 “钱宏!你好大的胆子!” “收买军中將领,意图杀人灭口,构陷朝廷命官!”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钱宏浑身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完了。 都完了。 卢璘看著瘫软在地的钱宏,淡淡开口。 “钱家主,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乱石岗的事了吧?” 钱宏闻言浑身一颤,双眼空洞无神。 可还没等钱宏这边决定开口,钱富主动向前一步,嘶声开口:“王爷!小的愿意全部交代!” “乱石岗,是钱家与长生殿合作的据点!” “这些年,至少有三千多人被送到那里,进行血祭仪式!”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你说什么?” 肃王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脸色铁青。 “长生殿?血祭?” “千真万確!王爷!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一批人被送往乱石岗,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小的虽然只负责运送,但亲眼见过那里的祭坛和血池,惨不忍睹啊!”钱富磕头如捣蒜。 卢璘上前一步,补充道:“王爷,根据钱富提供的线索,我已派人暗中勘查过乱石岗外围,確实发现了大量人骨和祭祀痕跡。” “哈哈哈!哈哈哈哈!” 瘫在地上的钱宏,突然发出一阵狂笑。 抬起头,状若疯魔地盯著卢璘。 “卢璘,你以为你贏了?你知道长生殿背后站著谁吗?你敢动乱石岗,就是自寻死路!” “钱宏!你在胡说什么!”肃王突然厉声喝道。 卢璘见状眼神一凛,脑海中九山河標记了肃王的异常反应。 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对著肃王拱手。 “王爷,不管长生殿背后是谁,这等滔天罪行,在我大夏是决不允许的。” “京都城外的覆辙,王爷也不愿意在西北重蹈吧?” 肃王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听出了卢璘的意有所指。 长生殿是什么? 和长生殿合作和与虎谋皮何异? 恆王和景王都差点被长生殿剥夺皇室血脉。 自己难道就能例外吗? 肃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恢復了平静。 “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本王需要从长计议。” “卢璘,你先將钱宏和钱富押下去,本王要亲自审问。” 卢璘拱手道:“王爷,恕下官直言,此事拖延不得。” “长生殿若得知钱富落网,必然会销毁证据,甚至转移据点。下官请求立即率新军前往乱石岗,將长生殿一网打尽!” 肃王眉头紧皱。 “卢璘,你初来西北,不知这里的凶险。长生殿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支新军可以应对,贸然出兵,恐怕会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 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不好了!” “钱家族老带著数百家丁在府门外闹事,说要王爷立刻放人,否则....否则他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瘫在地上的钱宏听到这话,眼中重新燃起瞭望。 挣扎著从地上爬起,衝著肃王喊道:“王爷!我钱家在西北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州!若是王爷不为我钱家做主,恐怕....恐怕西北局势会不稳啊!” 肃王听著钱宏毫不掩饰的威胁,脸色阴晴不定。 卢璘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突然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王爷,下官有一计。” “既能平息钱家闹事,又能彻查乱石岗真相,还请王爷允准。” 第367章 提前转移! 卢璘话音落下,肃王和钱宏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肃王是眼含期待,希望卢璘能有更好的法子。 钱宏则是满眼怨毒,觉得卢璘又说不准怎么折磨自己。 卢璘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爷,依下官之见,不如將计就计。” “假意放了钱宏。” 此言一出,肃王眉头紧锁。 而钱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了自己? 卢璘这是疯了啊? 肃王知道卢璘有下文,眼神示意卢璘继续。 “钱家在都督府外聚眾闹事,无非是想逼王爷您妥协。若此刻强行將钱宏扣押,必然激化矛盾,於西北稳定不利,不如顺水推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卢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钱宏,冷笑一声。 “钱家主,你不是要去京城告御状吗?” “本官,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就看你,敢不敢去。” 钱宏整个人都愣住了。 隱约觉得哪里不对,卢璘脸上笑容,让钱宏心里有些发毛。 卢璘不再理会钱宏,重新转向肃王,拱手道:“王爷可当眾宣布,此案疑点重重,钱富之死更是扑朔迷离,需进一步详查。” “在此期间,可暂时释放钱宏,以示王爷公正严明。” “但,不得离开凉州半步!” 肃王沉吟片刻,目光在卢璘和钱宏间来回扫视,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卢璘的用意。 “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卢璘微微点头,更具体一点,叫钓鱼执法! “钱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下。” “若现在就收网,只怕会打草惊蛇。” “钱宏一旦脱困,必然会第一时间联络长生殿,试图转移乱石岗的证据和人员。” “届时,我们只需顺藤摸瓜....” “你如何保证能监控钱家的一举一动?”肃王眼神凝重,提出了关键问题。 “若让他们真的转移了证据,岂不是放虎归山?” “王爷放心。”卢璘从容不迫。 “下官已安排李虎,率新军精锐,二十四时辰暗中盯梢。钱家在凉州城內的所有產业、宅邸,乃至一条狗的动向,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更何况,下官手中还握著钱富这个活口,以及吴莽这条线。” “钱家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天罗地网!” 明面上靠的是新军精锐,但实际上一直才整合几天的新军,能起到这个效果吗? 卢璘真正依仗的还是兵家神通九山河! 肃王闻言,略显沉默。 从卢璘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心思縝密,胆大包天,环环相扣。 还有,卢璘才到几天,整合新军也得费时费力,这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了吗? 沉吟了片刻,肃王当机立断,一拍桌案,沉声道: “好!” “就按你说的办!” “本王倒要看看,长生殿的手到底有多长,居然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渗透!” 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钱宏耳中。 卢璘缓缓走到钱宏的面前,蹲下身,脸上笑容依旧和煦。 “钱家主,你都听到了吧?” “王爷开恩,放你回去。” “记得,要好好配合本官的调查啊。” ............. 一刻钟后,钱宏面无表情地从都督府內走出。 门外,钱家族老和家丁们先是一愣,隨即齐齐爆发欢呼声。 “出来了!家主出来了!” “我就说,王爷肯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大族老钱守仁满脸激动,快步迎了上去。 “家主威武!姓卢的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要给咱们钱家低头!” “怎么样,家主,王爷说了什么时候把卢璘撤职了吗?” “是啊,只要一撤职,卢璘没了这层皮,在西北还不是任我们揉捏!” 钱宏闻言,脸色阴沉如水,摆了摆手,制止了钱家眾人。 “都闭嘴!” “回府再说!” …… 钱府,议事厅。 钱宏没有隱瞒,將今日在都督府的遭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从钱富的死而復生,到吴莽的反水,再到卢璘放长线钓大鱼。 话音落下,刚刚还满脸兴奋的族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什么?钱富没死?” “吴莽那个畜生竟然背叛了我们!” “卢璘......卢璘凭什么取信王爷,王爷就任由这小子说什么是什么吗?” “我钱家为王爷鞍前马后,这些年的情谊都不顾了吗?” 议事厅內,一片嘈杂。 钱宏被钱家眾人吵得脑门子痛,一个个说的都是废话,没有一点可用的建议。 这时,三族老钱守义眼中闪过狠厉,咬著牙开口。 “既然如此,咱们就將计就计!”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钱守义。 “卢璘想钓鱼,我们就把水搅浑!” 钱守义语气阴冷:“立刻联络长生殿,让他们马上转移乱石岗!把所有东西都带走,把所有痕跡都抹乾净!” 钱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若是....若是这又是卢璘的圈套怎么办?我们的人一动,岂不是正好被他抓个正著?” “哼!”钱守义冷笑一声。 “家主,事到如今,你还有的选吗?” “不转移,等卢璘拿著钱富的口供找上门,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转移了,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句话,点醒了钱宏。 是啊。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钱宏闻言,眼露疯狂之色,一拍桌子,厉声道: “好!就这么办!” 说完,转头看向钱通。 “你,立刻去办!今夜就出城,务必將消息送到!” …… 当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钱府后门溜出,七拐八拐朝著城外奔去。 钱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身后几十米外,另一道身影紧隨其后。 李虎对著身旁的几名亲兵,做了个手势。 “跟紧了,別打草惊蛇。” “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钱通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凉州城,径直来到城外十里处,一处早已废弃的道观前。 道观破败不堪,蛛网遍布,唯有正殿深处,隱约有烛火闪烁。 钱通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后,才快步走了进去。 道观外,树影下。 李虎示意眾人原地潜伏,自己则摸到道观后墙,透过门缝向內窥探。 只见大殿中央,钱通跪在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面前。 “钱家办事不力,差点坏了殿主的大事!” “若非看在你们这些年还算听话的份上,你们全家,都要给乱石岗的祭品陪葬!” 钱通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使者大人息怒!使者大人息怒啊!” “家主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是那卢璘太过狡猾!还请使者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黑袍人冷哼一声。 “乱石岗,立刻转移!” “所有的人口和祭器,一个都不能留!三日之內,本使要看到结果!” “是!是!”钱通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黑袍人突然话锋一转,声音愈发阴冷。 “肃王府最近和那个卢璘走得很近?” 钱通一愣,连忙回答:“这....实在是不太清楚...” “哼。” 黑袍人发出冷笑。 “又是这个卢璘,在京都城就坏了我等大事,没想到来了西北,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別怪本使,不客气了!” 第368章 检验新军! 深夜,肃王府书房內。 “叩叩。”赵猛轻叩几声。 “进来。” 得到允许后,赵猛推门而入,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而后反手將门关紧。 走到肃王书案前,脸色略带凝重。 “王爷,卢璘这把刀,真的还能握得住吗?” 肃王抬起眼,淡淡一笑。 “你觉得,本王从一开始,就想握住卢璘?” 王爷的反问让赵猛一愣。 皱起眉头问道:“可是王爷,钱家已经被敲打得够狠了,若再让卢璘继续查下去,恐怕...” 话未说完,便被肃王抬手打断。 “卢璘这把刀,从来都是陛下的,不是本王的。” “本王能做的,只是借用。” 赵猛沉默了片刻,试探著开口:“那王爷的意思是,等他用完了,就....” 说完,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肃王摇了摇头。 “不,卢璘若死在西北,陛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本王。” “本王要的,是让卢璘练完新军后,自己离开” 赵猛这才听明白了肃王的意思:“王爷是想让他查清钱家,震慑西北世家,然后以功高震主为由,让陛下將他调离?” “不错。” 肃王頷首。 “西北世家盘根错节,卢璘,正合適当这把刀。” 顿了顿,肃王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但这把刀太锋利,不能久留。” “新军才整合多久,下午我让人去看了眼,精气神和之前完全不同,这哪是流民组成的新军.....” 赵猛也知道卢璘新军的事,沉默了一会。 可一想到卢璘马上要查长生殿的事,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终,在肃王的眼神追问下,赵猛还是开口询问“可是王爷,长生殿那边....真的要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肃王脸色倏地一沉,摇头嘆了口气。 “长生殿啊.......” “本王岂能不知与虎谋皮的后果!” “可有些事,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赵猛知道王爷自有打算,没有追问,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可是王爷,卢璘若真查到了乱石岗,查到了长生殿在西北的根基,到时候....” “那就让他查。” 肃王冷笑一声。 “乱石岗的秘密,长生殿肯定会提前转移乾净。卢璘最多查到一个空壳,反而能藉此机会,让他把精力消耗在这上面。” 肃王重新坐回案前,语气恢復了平静。 “卢璘这把刀,该用的时候用,该收的时候收。” “但现在,还不是收的时候。” “属下明白了。”赵猛躬身行礼,但还是犹豫了一下,“只是......卢璘此人,心思深沉,手段了得,会不会察觉到王爷的布局?” 肃王闻言,沉吟片刻。 “他若真有那个本事,本王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 “不过,就算他察觉了,又能如何?这里是西北,不是別的地方。” …… 与此同时。 新军营地,卢璘营房內。 卢璘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正缓缓运转。 代表著钱府的光点,在今夜异常活跃。 一条细密的丝线从钱府延伸而出,一路蜿蜒,最终抵达了城外十里处的废弃道观。 道观內,两个光点交匯。 【钱通与长生殿黑袍使者密会,將於今夜子时,全面转移乱石岗所有“祭品”与祭器,抹除一切痕跡。】 看完了九山河的信息,卢璘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冰冷。 长生殿..... 就在这时,营房门被人推开。 李虎闪身而入,脸色略显焦急。 “大人,钱通从后门溜了,一路跟到城外废弃道观,里面似乎还有別人,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得太近。” “不必了。” 卢璘站起身,神色平静甲。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也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 李虎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大人神机妙算啊! 卢璘没有多做解释,口中吐出两个字。 “集结。”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雷! 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士卒们,被鼓声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过却没有任何迟疑。 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穿戴甲冑,抓起兵器,冲向校场。 校场之上,火把通明。 牛大力、周平、马孟等十几个新提拔的百夫长、什长早已列队在前,神色肃穆。 他们身后是已经经过几次训练锻造过的新军士卒。 卢璘走到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很累,很痛。” “很多人都在想,我们练得这么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们答案。” “就在凉州城外,有一群不人不鬼的畜生,正在用活人血祭!” “他们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今夜,是新军的第一战!” “拿起你们的刀,用敌人的血,告诉整个西北!” “我们不是混饭吃的流民!” “我们是能保护身后万家灯火的铁军!”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杀!” “杀!杀!杀!” 数千人怒吼匯聚在一起,声震云霄! 牛大力舔了舔嘴唇,將一柄四百斤的巨斧扛在肩上。 周平默默地检查著箭囊中的每一支羽箭。 .......... 就在这时,吴莽排开眾人,快步走到高台前,单膝跪地。 “大人!末將请战!” “末將愿立投名状,將功赎罪!” 卢璘缓缓点头。 “准。” “任先锋营副將,隨牛大力正面突击。” 吴莽闻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而后起身站到了牛大力身旁。 卢璘策马行在最前,命令一道道发出。 “李虎,率主力三千,埋伏於乱石岗必经之路一线天!” “马孟,率斥候营,监视敌军动向,以哨音为號,传递情报!” “其余人等,隨我准备正面突袭!” …… 第369章 战斗已经打响! 京都,皇宫,紫宸殿內。 昭寧帝端坐於案桌后,神色平静,笔在摺子上游走。 这时,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高要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捧著一份密报,神色略显凝重。 昭寧帝停下笔,淡淡开口: “西北的消息?” 高要点头,躬身上前,將密报呈於案桌上。 “回陛下,是影卫传来的,关於卢大人的最新情报。” 昭寧帝隨手拆开火漆,抽出信笺,起初只是隨意翻看。 可看著看著,翻阅速度越来越慢,原本平静的凤眸中,浮现出一抹惊异。 最后,当翻到其中一页时,昭寧帝停下了动作,目光久久停留在內容上! “每日辰时,全军绑缚三十斤沙袋,绕营疾行十里!” “横渡黑水河,凡水性不佳者,由专人看管,强令渡河!不会游?那就在淹死前学会!” “营后乱石崖,徒手攀爬登顶!” “每月一次,绝境演练!只给三日口粮,七日为限,必须活著回来!” “啪!” 密报上,用最精炼的文字,详细记录了卢璘抵达西北后,整顿新军的详细步骤。 附带了卢璘亲手写下的新军改造手册完整內容。 昭寧帝並非不知兵,但也从没见过这种练兵方式。 更让昭寧帝震撼的,是密报最后附上的描述。 一支由流民、地痞、无赖组成的乌合之眾。 短短数日內,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令行禁止,以及形成了战斗力。 放下密报后,昭寧帝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在练兵啊.....” “这分明是在用血与火,锻造出铁军啊!” 高要听到陛下感慨,適时地抬起头,补充道:“陛下,影卫还匯报了卢大人的其他手段。” “他通过武艺考核,从数千士卒中,破格提拔了牛大力、周平等人为百夫长、什长,这些人或是天生神力,或是百步穿杨,皆是埋没於沙砾中的璞玉。” “还在校场立下耻辱柱,以功赏,以过罚,极大激发了士卒的荣辱之心。” “更废除了旧制,创立三人尖刀组,配发铜哨,以哨音为令,战术革新,闻所未闻。” 昭寧帝沉默了。 许久,才突然停下,看向高要。 “你觉得,这样的练兵之法,能在我大夏全军推广吗?” 高要心中一凛,沉吟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此法太过严苛酷烈,伤亡必重,寻常军队恐怕难以承受。” “但....” 顿了顿,语气坚定。 “若真能推广,不出三年,我大夏军力,必將冠绝天下!” “好!” 昭寧帝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卢璘,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昭寧帝本想著让卢璘去西北,一方面是远离旋涡。 另一方面又想借卢璘钓出太祖更多力量。 虽然,之前通过对卢璘的了解,也看过卢璘惊圣文章《御敌安邦策》,想过卢璘能练出一直不错的新军。 可没想到,自己还是小看了卢璘。 竟然给了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这才多久,就能让新军发挥战斗力,甚至可以推广全军...... 还有长生殿,没想到手已经伸了这么长了,连西北都已经被渗透了。 肃王,朕的好兄长,你不会参与在其中吧! 昭寧帝脸上笑意缓缓收敛。 “长生殿那边,卢璘查得如何了?” 一提到这三个字,高要脸色瞬间凝重。 “回陛下,卢大人已经掌握了钱家与长生殿勾结,在乱石岗设立据点,进行活人血祭的確凿证据。” “並且....” 高要声音,略有些迟疑。 “並且什么?”昭寧帝追问。 高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又取出了一份更薄的信笺。 “陛下,这是刚刚抵达的密报。” “密报上说,卢大人...已经动手了。” “就在今夜子时,他已率新军,伏击了长生殿在乱石岗的转移队伍。” “战斗已经打响。” ............ 子时刚过。 山路上,尘土阵阵。 这是通往乱石岗的路,数十辆马车,在百余名钱府家丁和十几个黑衣人的护送下,向前行进。 后方数百米外,马孟率领的斥候营,在树梢间穿行,紧紧跟在后方。 “啾啾啾!” 几声模仿鸟类的哨音,在山林间响起。 一线天峡谷內。 埋伏在此的李虎听到哨音,对身后士卒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所有人將手中的弩箭对准了谷口。 不多时,车队缓缓驶入一处山道。 看著,车队最后一辆马车已经驶入。 李虎一声令下! “放!” 咻咻咻! 山谷两侧,火把齐明! 密密麻麻的弩箭,朝著山道中央的车队倾泻而下! “啊!” “敌袭!” 钱府家丁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几个黑衣人却反应极快。 箭雨落下的瞬间,辗转腾挪之间躲开了大部分的攒射。 为首的黑袍人更是一声怒吼,一掌拍向身旁的岩壁! “轰!”数千斤的巨石应声碎裂! “有埋伏!” 吼声还未落下。 “杀!” 震天喊杀声从谷口传来! 牛大力一马当先,手中巨斧抡圆了,狠狠劈向最前方的一辆马车! “咔嚓!” 木板像是纸糊一般,被牛大力势大力沉地一斧子劈开! 车厢內的財物,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看得牛大力微微愣神。 一具具姿態扭曲的乾尸! 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青铜祭器! 身后的新军士卒同样看到眼前一幕,双目赤红! “畜生啊!” 牛大力怒吼一声,巨斧横扫,將两名试图阻拦的黑衣人直接劈飞! 高处,周平眼神冷静,弯弓搭箭。 三名黑衣人见势不妙,施展身法想要逃离。 “嗖!嗖!嗖!” 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后发先至,钉向三人的咽喉! 下一刻,三人难以置信地捂著脖子,颓然倒地。 战场上,吴莽双眼通红,直直地冲向了领头的黑袍人! “找死!” 黑袍人见状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一掌拍出。 “砰!” 吴莽如遭雷击,胸口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倒飞出去。 眼看黑袍人抬手,就要补上致命一击。 一道寒光,快如闪电! “噗嗤!” 黑袍人一只抬起的手臂,齐肩而断! 卢璘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吴莽身前,手中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正是吴鉤。 吴鉤带血,寒光凛冽,映照出卢璘冰冷的眼神。 “长生殿余孽,今夜一个都別想逃。” “啊啊啊!” 黑袍人看著自己的断臂,口中发出惨叫,看向卢璘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捏碎! 一股血雾瞬间爆开! “卢璘,你等著,定要让你走不出西北!” .............. 第370章 强军之道,救国之策! 翌日清晨,又是新一天的朝会。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齐聚,气氛略显凝重。 昭寧帝端坐龙椅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下眾臣。 高要尖著嗓子喊了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名御史出列,手持奏摺高声道:“臣有本奏!” 昭寧帝淡淡开口:“准奏。” 御史展开奏摺,一开口矛头就直指卢璘。 “新军教习使卢璘,抵达西北不过数日,便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其在新军营地,实行暴政,士卒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接著,又开始歷数卢璘在西北其他罪行。 “卢璘所立军规,严苛至极,视人命如草芥!已有士卒不堪其辱,被活活练死!此等暴行,与酷吏何异!” 话音刚落,户部一名侍郎也紧跟著出列。 “陛下,西北新军乃朝廷耗费巨资组建,卢璘此举,名为练兵,实为残害!长此以往,军心必乱,西北危矣!” “请陛下严惩卢璘,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又有几名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矛头直指卢璘。 殿下一片譁然。 不少官员窃窃私语,目光在几名弹劾官员和陛下间来回移动。 谁都看得出,估摸著是卢璘到了西北又触动了谁的利益。 这才有今天这一场发难。 就是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决断。 龙椅上,昭寧帝耐心听完后,没有著急表態。 大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昭寧帝才突然轻笑一声。 “诸位爱卿,说完了吗?” 带头上摺子的御史一愣,被昭寧帝的笑声搞得不知所措,硬著头皮躬身。 “臣…臣已奏完。” 昭寧帝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身旁的高要。 “把朕准备的东西,给诸位爱卿看看。” 高要应声而出,从袖中取出了几份文书。 而后走下台阶,將文书一一分发给殿下眾臣,尤其是方才那几个叫得最凶的官员,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份。 眾臣疑惑地接过文书,展开翻阅。 一开始,眾臣脸上还带著不解。 可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尤其是几个弹劾的官员,脸色变幻更是精彩。 从疑惑到震惊,到最后脸色煞白。 奏报里的內容很简单,就是昨夜昭寧帝收到的影卫密报。 详细记录了卢璘整顿新军的每一步,附上了完整的训练手册。 更重要的,是新军考核的结果! 等眾臣们看完文书后,昭寧帝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爱卿口中的暴政,在朕看来,是强军之策。” “诸位口中的草菅人命,在朕看来,是铁血手腕。” “诸位口中的扰乱地方,是为我大夏剷除毒瘤!” 而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下眾臣,凤眸中寒光闪烁。 “朕的刀,斩的是大夏的敌人。”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昭寧帝话锋一转,表情略带玩味。 “不过,朕倒是很好奇。” “西北之事,远在千里之外,诸位是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难道诸位在西北,也有眼线?” 御史闻言,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开口:“臣....臣只是听闻....听闻传言...” “风闻奏事是臣等分內之事!” “传言?风闻奏事还是捕风捉影?”昭寧帝冷笑一声。 “朕听闻,钱家在凉州城颇有势力,富可敌州。” “诸位与钱家,可有往来?” 几名官员一听钱家这两个字,脸色顿时惨白,连连磕头解释。 “陛下明鑑!臣等绝无此事!” “臣等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啊!” 昭寧帝不再理会几人,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队列前方的柳拱身上。 “柳爱卿,你觉得卢璘在西北的所作所为,如何?” 柳拱闻言,排眾而出。 “回陛下,卢璘此举,虽手段严苛,但用心良苦,实乃强军之道,救国之策!” “一支由流民、地痞组成的乌合之眾,在他手中不过数日,便能脱胎换骨,令行禁止。” “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练兵才能,放眼我大夏,不做第二人想!” “卢璘,不负陛下所託!” “好。” 昭寧帝满意点头。 “柳爱卿所言极是,卢璘確实不负朕望。” 说完,重新坐回龙椅上,朗声开口: “传朕旨意!” “驳回所有对新军教习使卢璘的弹劾!” “另,加封卢璘为『西北练兵使』,赐金牌一道,节制西北所有新编军务,凡练兵事宜,可先斩后奏!” 此旨一出,满堂皆惊。 不仅没有处罚,反而加官进爵,甚至赐予了先斩后奏的大权? 原本以为卢璘被陛下发配西北是贬。 没想到,卢璘还是简在帝心啊! 殿下眾臣面面相覷,几个弹劾的官员更是面如死灰。 …… 朝会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神色复杂,再不敢多议论半句。 柳拱快步走出太和殿,暖阳照在身上,只觉得通体舒畅,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璘哥儿,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从宫里回到府上的时候,柳拱脸上那股兴奋劲都没过去。 一走进园子里,就朝沈春芳开口: “痛快!” “你是没见到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沈春芳正摆弄著一盘残局,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看样子,陛下又替咱们璘哥儿撑腰了?” “何止是撑腰!”柳拱一拍大腿,將朝堂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御史言官如何义正辞严地弹劾,到户部侍郎如何痛心疾首地附和。 再到昭寧帝如何轻描淡写地拿出影卫密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那些弹劾之言驳斥得体无完肤。 “....最后,陛下直接加封璘哥儿为『西北练兵使』,赐金牌,可先斩后奏!” 柳拱说得眉飞色舞。 “这下,璘哥儿能施展的空间就更大了。” 沈春芳静静地听著,脸上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捻著鬍鬚,久久不语。 柳拱察觉到沈春芳的不对劲,笑容也收敛了些。 “怎么了?璘哥儿大获全胜,你还不高兴?” 沈春芳抬起头,眯著眼。 “你不觉得……璘哥儿这次,闹得太大了吗?” 柳拱一愣。 “大?这不是好事吗?动静越大,震慑力才越强!” “不。”沈春芳摇头,缓缓站起身。 “璘哥儿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谋定而后动。” “他在西北,整顿新军,手段酷烈,这是为了练兵。” “他设局坑钱家,是为了立威,是为了打开局面。” “这些,都合情合理。” 沈春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可他为何要刻意把事情闹到朝堂上,让陛下为他站台呢。” “我就不信,以璘哥儿的手段,不能把事情弹压在西北一地...” 柳拱闻言,眉头也皱起,顺著沈春芳的思路想下去,隱约抓住了什么。 “你是说....璘哥儿是故意的?” “没错。”沈春芳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点头。 “璘哥儿就是故意的!” “故意这般高调,故意告诉有的人,哪怕和陛下意见相左,也简在帝心!” “是在告诉有些人,自己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地除掉!” 柳拱闻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璘哥儿是在钓鱼?” 沈春芳神色无比凝重。 “这步棋,太险了。” “將自己完完全全地摆在了明面上,当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太祖若是再不出手,就说明璘哥儿在他心里並没有多特殊,也就更难解释临安府唯一活口的事了!” “可太祖若是出手....” 沈春芳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必然是雷霆一击!璘哥儿等於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柳拱闻言,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不行!这太危险了.....我等不能坐视不管!” “没用的。”沈春芳苦笑摇头。 “你以为璘哥儿想不到这一层?他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留了后手。而且....” 说到这里,沈春芳目光望向皇宫。 “陛下,也不会眼睁睁看著璘哥儿出事的。” 柳拱沉默了。 是啊,璘哥儿算计得比谁都深。 陛下同样是深不可测。 或许,本身就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一场戏。 “可我还是不放心。” “提醒一句,总归是好的。” 柳拱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张。 沈春芳点点头,笑了笑: “也好,把我们的猜测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底。” 柳拱提起笔,刚要落笔,动作却突然一顿。 抬起头,看向沈春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老沈,你说....我们能想到的事,璘哥儿会不会...早就料到了?” 沈春芳闻言一怔,隨即失笑出声。 “这臭小子,真是越来越妖孽了。” 第371章 黎三! 与此同时,西北,新军营地。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卢璘独自站在营房之外,遥望临安府方向,眼神流露出追忆之色。 “爹、娘、小石头.....” 这时,李虎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大人,斥候营传来消息,有可疑人物在城外出没,正朝著营地这边来。” “疑似....衝著您来的。” 卢璘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来了吗?” “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李虎一愣,脸上满是不解。 “大人,您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卢璘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迈步朝营房內走去。 李虎紧隨其后,看著卢璘侧脸,哪怕知道卢璘有计较,还是难免有些担忧。 “可大人,敌人身份不明,极有可能是.....” 新军虽已初具战力,但面对读书人体系中的顶尖高手,还是不够看。 卢璘闻言,抬手打断。 “放心,我早有安排。” “按计划行事,让斥候营的人埋伏在营房周围,不要出来。” “我今夜,就在这里等他。” 李虎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营房內,卢璘重新坐下。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正悄然运转。 一个血红色光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著新军营地的中心移动。 【黎三,长生殿翰林境刺客!】 看著九山河给出的刺客消息,卢璘若有所思。 “姓黎?” 难不成来人有皇室血脉吗? …… 子时三刻。 整个营地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卒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卢璘独坐营房內,桌上只摆著一盏油灯。 手里持著一卷书,安静地阅读。 突然,桌上油灯火苗,毫无徵兆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熄灭。 下一刻,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卢璘身后。 一抹森然寒光闪过,直刺卢璘后心!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分气息外泄。 卢璘连头都未回,淡淡开口。 “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 身形微微一侧,椅子像是长了脚一般,横移三寸。 直刺后心的匕首,堪堪擦著卢璘的衣袍划过! “嗤啦!” 黑影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手腕一翻,匕首化刺为削,横斩卢璘脖颈。 攻势一波接一波。 卢璘不慌不忙,手腕一翻,吴鉤出鞘。 “当!” 金铁交鸣声炸响。 两人身形交错,瞬间缠斗在一起。 就在这时! 营房外,突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声! “噗!噗!噗!” 几道黑衣身影,直接撞碎了窗户,从四个方向破窗而入! 影卫!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黑影刺客心中大骇,抽身欲退,却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封死! 影卫出现的瞬间,刺客脸色骤变。 中计了! 他当机立断,不退反进,周身才气猛然爆发,想用以伤换伤的打法,强行冲开一条血路! “哼。” 影卫统领发出一声冷哼,手中长刀悍然迎上,刀光交织成网,封死了刺客所有闪避的空间。 “吼!” 刺客怒吼一声,不顾劈向自己的刀锋,身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强行震退两名影卫。 而后脚下一点,整个人冲向营房屋顶! 只要脱离这狭小的空间,刺客就有把握逃出生天! 就在脚尖即將触及屋顶的瞬间。 卢璘眼神一凛,手腕轻轻一抖。 吴鉤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上了刺客脚踝! “嗤!” 血光迸现。 刺客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 等候多时的影卫统领,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掌狠狠印在了刺客的后心! “噗!” 刺客如断线风箏,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数柄长刀,瞬间架在了脖子上。 激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数息。 卢璘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很好奇。” “你在长生殿中,算是什么层次?” “如果只有你这么一条小鱼,枉费我一番力气,倒也不过如此。” 刺客挣扎著抬起头,而后猛地一咬牙,想要自尽! “想死?” 影卫统领眼疾手快,手指闪电般探出,“咔吧”一声,乾净利落地卸掉了刺客的下巴。 “没那么容易。” 卢璘看都没看地上的刺客一眼,转身吩咐道:“把他带到密室。” “我要亲自审问。” …… 密室里。 刺客被铁链牢牢捆在刑架上,浑身血跡斑斑,动弹不得。 卢璘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神色平静地看著对方。 “长生殿在西北还有哪些据点?” 刺客闭著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卢璘也不著急,笑了笑,对著身后影卫示意了一下。 “用刑。” 在我面前演硬骨头? 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对长生殿这群人,手段再怎么残忍都不过分! 皮鞭、烙铁、刺针....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密室中迴荡。 但一个时辰过去,刺客除了浑身颤抖,依旧紧咬牙关,不曾吐露半个字。 “停下吧。” 卢璘挥了挥手,让影卫退下。 密室內,只剩下卢璘和刺客两人。 卢璘起身,走到刺客面前,缓缓开口。 “你姓黎?” 话音落下。 原本还在剧烈喘息的刺客,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但很快就恢復了镇定,重新闭上眼。 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突然上前一步,伸手猛地一撕! “刺啦!” 刺客胸前衣襟,被卢璘撕开。 胸口上一个诡异的血色印记! 印记约莫拇指大小,形状是一朵燃烧的血焰。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瞬间標记了这个印记。 【血祭印记!太祖血脉专属烙印,用於远程操控生死,被施印者,生死不由己!】 第372章 圣旨到! 看著眼前的诡异印记,卢璘心中微沉,转头对一旁的影卫统领吩咐道:“用秘法把完整痕跡拓印下来。” 接著,又看向李虎。 “你立刻去查,新军中,有没有士卒身上带类似印记。任何可疑的纹身、伤疤,都不要放过。” “是,大人!” 李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 就在这时! 被捆在刑架上的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目圆瞪,七窍之中同时溢出黑血。 胸口那朵血焰印记,骤然亮起,诡异地凭空自燃了起来! “救人!”卢璘厉声喝道。 影卫统领一步上前,手中银针疾刺,试图封住对方心脉。 可还没等接触到刺客,对方身体剧烈抽搐。 下一刻,脑袋一歪。 影卫统领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大人,人死了。” 卢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仔细检查残留痕跡。 片刻后,摇头失望离囚房。 卢璘走出囚房时,入耳便是阵阵操练声。 校场上,士卒们赤著上身,挥汗如雨。 牛大力等人看见卢璘,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昨夜的刺客....” “抓到了,不过是个死士,已经自尽。从今日起,营地戒备提升三级。”卢璘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牛大力几人闻言,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不多时,李虎快步返回。 “大人,已经初步排查过一遍,暂未发现有类似印记的士卒。” “不过,有三名士卒昨夜行踪有些可疑,我已经派人暗中盯住了。” 卢璘微微頷首。“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转身走向营房。 “备马,我要去一趟都督府。” 长生殿派人刺杀自己。 怎么能不向肃王殿下匯报呢? 顺便,去试探一番肃王殿下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 卢璘可不会忘了,九山河沙盘上,肃王殿下表现出的各种异常。 回房间,换上一身崭新官袍后,卢璘让影卫准备好审讯记录,连同乱石岗缴获的那些帐册证据,一併带上。 准备万全,卢璘策马,直奔肃王府。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上,肃王府的轮廓清晰无比。 代表著王府的区域內,正有三处异常的能量波动在缓缓流转。 其中一处,气息与血祭印记给出的波动略微相似! 卢璘眼神微凝。 .............. 都督府门前。 守门卫兵一看到卢璘,立刻转身入內通报。 片刻后,亲卫统领赵猛亲自迎了出来。 “卢大人,王爷已等候多时。” 卢璘默不作声地点头,跟著赵猛一同踏入了都督府內。 一走进议事厅,肃王便早早坐在太师椅上。 见卢璘进门,肃王直接开门见山,主动开口: “听闻昨夜新军营地出了些动静?” “王爷明鑑。” 卢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而后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详细稟报。 重点提到了刺客身上的血祭印记,以及临死前的自燃。 “……所有证物,下官都已带来。” 说著,侍卫將卷宗呈上。 肃王身旁的亲卫接过,转呈到案前。 肃王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瀏览著卷宗上的內容。 直到看完后,才沉声道:“可还有其他发现?” 卢璘抬起头,直视肃王。 “下官审问得知,刺客姓黎。” “疑似皇室血脉。” 话音落下。 肃王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目光紧紧盯著卢璘,一言不发。 大厅內,落针可闻。 良久,肃王才发出一声长嘆。 “皇室旁支,流落民间的不少。” “此事,不必过度解读。” 卢璘默不作声地点头。 但九山河给出的反馈,清晰地感知到,在说出“黎”字时,肃王情绪波动剧烈。 肃王果然是知情的。 不过卢璘也不准备发问,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一个尖厉声音响起。 “圣旨到!” 肃王身形一僵,转过身。 卢璘也是一愣。 圣旨?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朝著议事厅外走去。 只见一名身著锦袍的大太监,手捧明黄捲轴,立於庭院中央,身后跟著数名小黄门,气势十足。 “肃王接旨,新军教习使卢璘接旨!” 肃王与卢璘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袍。 “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传旨大太监展开圣旨,嗓音尖锐。 “新军教习使卢璘,忠勇任事,才堪大用。於西北练兵,卓有成效,堪为国之栋樑。朕心甚慰。” “特加封卢璘为『西北练兵使』,节制西北所有新编军务!” “赐金牌一道,凡练兵事宜,可先斩后奏!” “钦此!” 此旨一出,整个都督府內外,一片死寂。 加封练兵使? 节制所有新编军务? 甚至.....还赐下了先斩后奏的金牌? 这卢璘才到西北几天啊,就获如此殊荣,而且陛下把新编军务的权力都给了卢璘,置肃王於何地? 肃王显然也品出了不同,听完圣旨內容后,瞳孔一缩,表情略显不自然。 卢璘神色依旧平静。 【九山河捕捉到肃王心绪剧烈波动。】 “臣,卢璘,谢主隆恩!” 传旨大太监宣读完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心翼翼地从身后小黄门捧著的锦盒中,取出一块通体赤金的牌子。 牌子正面,刻著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如朕亲临! 而后,亲手將圣旨与金牌交到卢璘手中,笑道:“卢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公公辛苦了。”卢璘不动声色地接过。 “本王正想向陛下建言,给卢大人更大的权力,没想到陛下高瞻远瞩,竟比本王还快了一步。” 肃王凑了过来,此刻脸色已经恢復如初,脸上掛著笑容,率先开口祝贺。 卢璘闻言谦逊回应:“王爷谬讚,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 传旨大太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公务在身为由,告辞离去。 大太监走后,肃王脸上笑容更深了。 “卢大人,请入內详谈。” 议事厅內,閒杂人等尽数退下,只剩下肃王、卢璘,以及侍立在旁的赵猛。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卢璘不等肃王开口,主动问道:“王爷,钱家一案,不知该如何处置?” 肃王沉吟片刻,沉声道: “既然钱家勾结长生殿的罪证確凿,那便按我大夏律法,走正常流程。” “该抄家抄家,该问斩问斩。” 话说得轻描淡写。 隨即,肃王话锋一转。 “不过,卢大人还需注意。钱家在西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处置之时,恐怕会有些不必要的变数。” 卢璘淡然一笑。 “王爷放心。” “下官既持金牌,自当雷厉风行,为陛下分忧,为王爷清除西北沉疴。”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卢璘便起身告辞。 走出都督府大门,卢璘回头望了一眼。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上,都督府內,一股能量波动异常活跃。 但却被一层屏障隔绝,连九山河沙盘都无法深入探查。 …… 与此同时,钱府。 钱宏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其他一眾钱家族老虽然坐著,但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新军营地昨晚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加强了戒备。 长生殿刺杀卢璘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概不知。 卢璘到底是死是活,钱家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这时,钱通满脸慌张地进入厅內。 眾人一看到钱通这个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刻,钱通把探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刺杀....刺杀失败了!卢璘毫髮无损,还...还去了都督府!” 钱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三族老钱守义,更是腾地站起,一拳狠狠砸在桌上。 “完了!” “肃王那边,肯定不会保住我们了!” 大族老钱守仁脸色铁青,眼中迸发出凶光。 “事到如今,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调动所有私兵,趁卢璘立足未稳,直接攻打新军营地!” 钱宏闻言一惊,面露犹豫。 “可....可我们只有八百私兵,卢璘手下有数千新军....” 话未说完,就被钱守义厉声打断。 “八百就八百!” “让长生殿再派几个高手,我们钱家覆灭了,他们再想扶持也费时费力...” “成,则一步翻盘!” “败,则全族....陪葬!” 第373章 八百就八百! 与此同时,深夜,新军营地。 营房內,卢璘端坐在桌前,双眼微闭。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上,代表著钱府私兵的无数光点,正从四面八方朝著新军营地而来。 八个尤为刺目的红点混杂其中,杀气凛然。 就在这时,营房门被人推开。 李虎带著一阵寒风闪入,神色凝重,单膝跪地。 “大人!斥候营传来消息!” “钱家私兵倾巢而出,约近千人的数量,另有数名黑衣高手隨行,距离营地已不足十里!” 卢璘缓缓睁开眼,起身负手而立。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 李虎领命离去。 …… 校场之,火把燃得噼啪作响,照亮了新军士卒们一张张面孔。 大伙这会已经知道了钱家率私兵来袭的消息,但脸上却看不出恐惧。 反而眼中隱含期待。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歷了乱石岗一战,大伙已经彻底对卢璘服气了,別说钱家私兵。 哪怕面前是火坑,卢璘让大伙跳,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牛大力、周平、吴莽等一眾新提拔的百夫长、什长,早已集结好各自队伍。 数千名士卒身披甲冑,手持兵刃,队列整齐。 卢璘一步步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军。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想,我们练得这么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们!” “今夜,就是检验你们是不是废物的时刻!” “营外,钱家八百私兵,数名高手,他们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是任人欺辱的乌合之眾!” “你们是吗?” 短暂的寂静后。 “不是!”吶喊声,声震云霄! “杀!” 接著,牛大力第一个吼出了声,带动了情绪。 “杀!” “杀!杀!杀!” 怒吼匯聚成声浪,整个营地都在嗡嗡作响! 营地外围,负责监视的钱家探子嚇得两股战战,面露忧色。 …… 营地外三里处。 钱宏一身甲冑,亲自压阵,脸色阴沉地看著不远处的火光。 身旁簇拥著五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人。 为首黑袍人人代號“明”,一身修为已至翰林境巔峰,气息阴冷。 “钱家主,不必紧张。”明冷笑一声。 “一支流民组成的新军而已,乱石岗一战,不过是有心算无心,这等队伍一旦溃败,倒得比谁都快。” “待我先去破了他们的军阵,斩了卢璘脑袋,你的人再衝进去收拾残局便可。” 话音落下,钱宏点头,对著私兵发號施令。 “杀了卢璘,踏平新军营地!赏万钱!” 钱家私兵闻言,一个个嗷嗷喊著,手上举著刀盾,冲向新军营地。 “杀啊!”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营门前不足三十步时。 异变陡生! “轰隆!” 最前排的私兵脚下地面,毫无徵兆地塌陷下去! 一个巨大的陷坑凭空出现! “啊!!” 数十名私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跌入坑中,被底部尖锐木桩瞬间刺穿! 鲜血,染红了坑底,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钱宏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阴险的手段! 一旁的明脸色阴沉,不再等待,身形一晃,脚尖在混乱的人群头顶连点数下,直接掠过了陷阱区域,直扑中军大帐!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卢璘,以新军的素质,便能不攻自破! 眼看明就要衝入营地深处,大帐已近在咫尺。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快如流星,封死了明所有前进的路线! 明瞳孔一缩,不得不侧身避开。 箭矢擦著明面颊飞过,带起一缕黑髮,死死钉在数丈外的旗杆上。 好强的箭! 明抬起头,只见大帐旁的箭楼上,周平正缓缓收弓,眼神冷静如冰。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杀!” 营地侧翼,柵栏轰然倒塌! 牛大力赤著上身,扛著那柄四百斤的巨斧,如出笼猛虎,率先锋营的五百士卒,狠狠地撞入了钱家私兵混乱的阵型之中! “给老子死!” 牛大力一声咆哮,手中巨斧抡成一道黑色旋风! “噗嗤!” 巨斧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两名私兵连人带盾,被直接劈成了四片! 虎入羊群! 钱家私兵虽有八百之眾,但平日里不过是欺压乡里的恶奴,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场面? 面对著配合默契、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新军,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 明见状,又惊又怒,想要回身支援,却被周平的箭阵死死压制。 吴莽更是双眼通红,带著一队人马,专门盯著那几个黑衣高手撕咬,状若疯魔,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战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转。 高台上,卢璘冷眼旁观著下方的一切。 【九山河沙盘显示,敌方阵营中,尚有两名翰林境高手潜伏未出,正从营地后方暗门潜入,目標:高台。】 想偷袭我? 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下方战场廝杀最为激烈,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之时。 高台后方的阴影里。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一处偽装成草垛的暗门中钻出。 他们身法诡异,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台支架,手中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直指高台上卢璘后心! 眼看,就要得手! 然而,就在他们翻上高台,即將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 一张由精钢打造的大网,从天而降! “不好!中计了!” 两名黑衣人心中大骇,抽身欲退。 可已经晚了。 李虎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持机括,脸上带著冰冷笑意。 四周的阴影里,数十名气息更为恐怖的影卫,悄然现身,將整个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等你们多时了!” 李虎冷笑一声,手中机括一紧。 精钢大网瞬间收拢,网上的倒刺深深嵌入两人血肉。 “噗!噗!” 不等两人挣扎,数十支闪著幽光的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在他们周身大穴上。 才气瞬间被封,运转不畅! 这是大夏禁物,破气弩! 一支才组成的新军,怎么能拥有这等禁物? 两人脸色剧变,一身翰林境的修为竟被压製得十不存一,只能眼睁睁看著数柄长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高台上,卢璘神色如常,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已经陷入溃败的钱家私兵。 “长生殿就点手段吗?” …… 正面战场。 钱家私兵的阵型,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牛大力一马当先,手中四百斤的巨斧化作一道死亡旋风,每一次挥舞,都带起漫天血雨。 “轰!” 一斧劈开三名私兵举起的盾阵,连人带盾,直接砸成一滩肉泥! 身后的先锋营士卒,有样学样,三人一组,结成尖刀阵,不断凿穿、分割著敌人的阵型。 箭楼上,周平眼神冷静,张弓搭箭,箭无虚发。 他专门盯著那些试图重整队伍的钱家领头人射,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 新军士气如虹,杀声震天! 钱家私兵哪里见过这等悍不畏死的打法,一个个嚇得肝胆俱裂,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群中,代號“明”的黑袍人首领眼见大势已去,心中萌生退意。 一掌逼退缠斗的几名新军百夫长,转身便要朝著黑暗中遁去。 可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吴莽浑身浴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双眼通红地盯著明。 “今夜,谁也別想活著离开!” 第374章 三处据点! “找死!” 明恼羞成怒,周身才气轰然爆发,一掌拍向吴莽天灵盖。 吴莽不闪不避,手中长刀同样劈向明的脖颈! 明瞳孔一缩,不得不收掌格挡,不是因为畏惧了吴莽,而是眉心被远处周平的气机锁定了! “当!” 吴莽被震得虎口崩裂,倒飞出去。 明没有乘胜追击,周平的箭给了他巨大压力。 不是说一群流民组成的新军吗? 卢璘从哪挖出来这些高手! 今夜看来要无功而返,本就心生退意的明,瞥了一眼卢璘所在的方向,见势不妙,直接不顾钱家死活,独自离去。 另一边,钱宏眼看主力溃败,高手被擒,嚇得魂不附体。 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著后方狂奔。 “想跑?” 黑暗中,马孟带著数十名斥候营的士卒,拦住了钱宏去路。 钱宏双腿一软,从马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饶命!卢大人饶命啊!” “我.....我都是被逼的!是长生殿!都是长生殿逼我这么做的!” …… 天色微亮。 持续了一夜的廝杀,终於落下帷幕。 新军营地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清点战果,新军以不足百人轻伤的代价,全歼钱家八百私兵,俘虏钱宏、钱守义等钱家核心人物十余人,生擒长生殿翰林境高手两名。 校场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数千新军士卒队列整齐,虽然个个带伤,满身血污,眼神中瀰漫著煞气。 卢璘让人將钱宏等一眾俘虏,全部押到高台下。 “此战,是新军的成人礼!” “从今往后,谁敢小覷我西北新军,这就是下场!” 短暂寂静后。 “威武!” “威武!威武!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冲天而起,经久不息。 牛大力、周平、吴莽等人站在队列前,看著眼前这一幕,眼眶泛红。 …… 深夜 新军营地,密室。 两名被俘的长生殿高手,被绑在刑架上。 卢璘坐在两人对面,手中拿著一枚长生殿青铜祭器,並未用刑。 “肃王府,有你们的人?”卢璘淡淡开口。 两人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卢璘笑了笑,也不在意。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早已將对方的情绪波动標记。 【目標心理防线出现剧烈波动。】 “看来,我猜对了。”卢璘放下祭器,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我不好奇你们和肃王做了什么交易。” “我只好奇,你们用来控制肃王的筹码,是什么?” 其中一人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卢璘怎么会知道这等秘密? 是猜测还是真的有证据了? 別说卢璘,连长生殿序列为『明』的这一支,都不知道这等隱秘。 另一人气息则愈发微弱,一副隨时可能咽气的状態。 卢璘见状,眉头皱起,心神同时沉入九山河。 得到九山河的提醒后,才明白为何对方一副要咽气的原因。 “看来血跡印记发动需要时间啊!” 卢璘心中瞭然。 同时,也明白了肃王府內的情况特殊的原因。 肃王区域內的那几处能量波动,其中一处与长生殿气息同源。 这说明,肃王或者肃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被种下了血祭印记。 这才是长生殿真正的底牌。 “看来,肃王也不过是你们的一枚棋子。” “说吧。” “长生殿在西北,除了乱石岗,还有几处据点?” 还清醒著的一人面如死灰,挣扎了许久,终於彻底崩溃,脑海中闪过另外三处据点的信息。 卢璘一见对方这个神色,便知道心理防线已经攻破。 才气全力灌注九山河,捕捉此人的心理活动。 “三....三处....” “一处在黑水河底,一处在鸣沙山古墓。” “还有一处....” 最后一处据点还没在此人脑海中过一遍,就如同之前黎三一样,在卢璘面前自燃成了灰。 黑水河底、鸣沙山古墓.... 最关键的第三处在哪? 血祭印记居然能察觉被施印者的心理活动? 卢璘心中念头急转,这时,密室门被推开。 胸口缠著白布的吴莽走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新军已完成休整,隨时可以出发!” 卢璘收回思绪,眼中杀意凛然。 “传令。” “全军集结,即刻出发!” “目標,黑水河!” …… 夜色如墨。 凉州城外,一条火龙在旷野上蜿蜒前行。 牛大力肩扛巨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周平则默默跟在队伍侧翼,反覆检查著箭囊中的羽箭。 卢璘策马行於中军,心神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前方数十里外的黑水河区域,一个巨大的红色光团正在缓缓旋转。 【黑水河据点:长生殿西北重要据点之一,负责转运、储存“祭品”。】 【守备力量:翰林境高手五名,另有疑似大儒境强者坐镇。】 五名翰林,一名疑似大儒! 这个境界的战力,足以在西北横著走。 卢璘眼神微凝,隨即召集牛大力、周平、李虎、吴莽等一眾百夫长。 “敌眾我寡,不可强攻。” “李虎,你率主力三千,在河岸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只需牵制,不必死战。” “周平,你率斥候营与弓箭手,寻找据点通风口,占据制高点,进行远程压制。” “牛大力,你率先锋营五百精锐,隨我从水下潜入,直捣黄龙!” 三路並进,中心开花! …… 与此同时。 黑水河底,一座由不知名材料打造的地下宫殿內。 大殿中央,代號“明”的黑袍人跪在地上,向著上首的五道身影匯报著钱家覆灭的经过。 上首正中,坐著一名气息最为深沉的黑袍人,代號为“玄”。 听完明的匯报,玄一声冷笑。 “钱家?一群养不熟的狗而已,死了便死了。”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如此惊慌?” 明闻言,焦急地抬起头:“大人!可是...我们有两名兄弟被卢璘生擒了!万一他们泄露了据点的位置……” 话还没说完,就被玄抬手打断。 “泄露?你是在质疑殿主的血祭印记吗?” “被种下印记的人,生死只在殿主一念之间,绝无背叛的可能!此刻恐怕早已化为飞灰!” “至於这黑水河据点...” 玄环顾四周,脸上满是自信。 “此地乃天然溶洞改造,入口隱於激流之下,更有重重机关守护,固若金汤!就算卢璘知道了位置,他也进不来!” 旁边一名黑袍人附和道:“大人说的是,卢璘不过是走了几次狗屎运,真以为自己能与我长生殿抗衡?可笑!” “也就是昭寧帝看重他,时无英雄,才让竖子成名,换在大夏立国之初,卢璘这等人还排不上號!”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巨响从殿外传来! 整个地下宫殿都为之震颤! 殿內眾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玄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第375章 大儒境! 下一刻。 据点后方,一片作为天然屏障的暗河水幕,猛然炸开! “哗啦!” 水花四溅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浑身湿透,扛著一柄巨大的斧头,从奔涌的暗流中一步踏出! 正是牛大力! “杀!” 他身后,数百名同样湿透的先锋营士卒,如出水猛蛟咆哮著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 据点正门方向,喊杀声震天,剧烈撞击声不断传来,显然是遭到了猛攻! 头顶的数十个通风口,一支支弩箭,如下雨般倾泻而下! 三路夹击! 猝不及防! “不!不可能!” “卢璘!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你怎么可能进来!” 话音未落。 卢璘一袭玄色衣袍,出现在被撞开的据点入口。 手持吴鉤,神色平静。 “长生殿,就这点本事?” 卢璘眼神冰冷,身后站著牛大力以及五百先锋营。 “杀!” 上手的五名黑袍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齐齐发出冷笑。 为首的翰林境高手,代號“离”,轻蔑地看著牛大力和五百先锋营士卒。 “以卵击石。” “一群螻蚁,也敢擅闯龙潭?” 正中央,气息最为深沉的“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几个粗壮一点的蚂蚁领著另一群蚂蚁,也是蚂蚁。 唯一有威胁的,不过卢璘一人而已。 “杀!” 牛大力没有废话,咆哮一声,手中巨斧带起恶风,直扑“离”而去。 “不知死活!” 离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轻飘飘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掌风却凝实如刀,翰林境才气灌注於上,所过之处,风声撕裂。 牛大力身侧的几名先锋营士卒,甚至没能靠近,就被掌风余波直接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境界差距,一目了然。 眼看摧枯拉朽的掌劲,就要印在牛大力头颅上。 卢璘脑海中,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 “目標掌法“裂风掌”,共计三处破绽。” “最佳应对:左前三寸,侧身,以兵器锋刃斜劈其右肋三寸处气门。” 电光石火间,卢璘一声暴喝! “左前三寸!侧身!斜劈右肋!” 几乎是本能,牛大力条件反射一般,身躯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姿態猛地一扭,手中巨斧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斩向了“离”的防御空隙! “什么?!” 离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想收掌,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斧刃撕裂了黑袍,带起一串血花。 离踉蹌著向后退去,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目光阴沉忌惮地看著卢璘。 卢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九山河沙盘將所有敌人的动向、才气流转,尽数標记。 一道道指令,从口中发出。 “周平!三號目標,左肩下三寸,气机紊乱点!” “吴莽!缠住五號目標,他功法有旧伤,左腿发力不畅!” “尖刀组!前三后二,凿穿他们的左翼!” 箭楼上,周平眼神冷静,听到命令的瞬间,弓开满月。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目標正是卢璘口中的三號目標,一名翰林境高手。 此人正欲施展身法,却感觉一股寒意锁定了自己气机,而且是最滯涩的一环。 与此同时,五百先锋营士卒,在各自什长的带领下,以三人为一组,结成一个个尖刀阵。 站位、衝锋的时机、劈砍的角度,都遵循著卢璘的指令。 “找死!” 一名翰林境高手看出了卢璘才是核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卢璘而来! 擒贼先擒王! 可人还未至,数道幽光便从阴影中射出。 李虎率领的影卫,早已等候多时。 “破气弩!” 这人脸色剧变,只感觉周身才气运转瞬间变得迟滯,身形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李虎等人已经悍然迎上,手中长刀交织成网。 战斗瞬间白热化! “给老子死!” 牛大力浑身浴血,越战越勇。 在卢璘的再一次指引下,硬抗了对方一记掌风,巨斧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劈向了第三名翰林境高手的兵器! “吼!” 吴莽抓住机会,状若疯魔地扑了上去,根本不顾对方拍向自己胸口的拳头,手中长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以伤换伤! 直到此刻,上手一直沉默著的“玄”,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就是……你的兵家神通?” “不愧是大夏立国六百年唯一的六首状元!” “不过,你不会以为我长生殿就这点能耐吧?” 话音落下,“玄”缓缓起身。 轰! 一股恐怖威压,自体內轰然爆发! 整个地下宫殿的空气,瞬间被抽空,『玄』周身几丈內近乎真空。 牛大力、吴莽等人呼吸瞬间变得无比困难,体內刚刚奔腾的才气,像是被冻结,运转滯涩。 面对『玄』的恐怖威压,牛大力和吴莽这等表现还算是好的。 两人毕竟都是举人出身。 其他先锋营士卒却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连兵器都握不住,双腿都撑不住身子,直接跪倒在地。 这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这就是大儒之威! “破气弩!放!” 李虎离得远,受到的威压相对小一些,但也是只能强撑著,咬牙发出嘶吼。 阴影中,数十名影卫同时扣动扳机。 咻!咻!咻! 数十支特製弩箭,撕裂空气,带著封禁才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射向“玄”! “玄”抬起眼,隨意地一挥手。 一面由纯粹才气凝结而成的黑色屏障,凭空出现。 “砰砰砰!” 足以重创翰林境高手的破气弩,撞在屏障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直接被大儒境浑厚才气震成了齏粉! 李虎瞳孔骤缩。 这就是大儒之威吗? 完了! “螻蚁,终究是螻蚁。” “玄”冷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直接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牛大力面前! 太快了! 快到牛大力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看似缓慢,却蕴含著毁灭力量的手掌,按向牛大力的天灵盖。 “不!” 远处,周平眼眶欲裂,想要抽箭搭弓,可狂暴威压之下,连抬起手臂都无比艰难。 “玄”脸上带著一股漠视生命的讥讽。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卢璘身上。 周身才气再次暴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掌,朝著卢璘所在的位置,狠狠压下! “今日,便让你见识大儒之威!” 黑色巨掌之下,空间都在扭曲,声音被完全剥夺。 牛大力被气机死死锁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巨掌落下。 “大人!!” 第376章 文圣遗宝! 千钧一髮之际! 只见,卢璘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 锦盒上,贴著一道明黄符纸,符纸上盖著一道大印。 “啪嗒。” 卢璘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內,一支通体莹白、散发著淡淡微光的毛笔,静静地悬浮而出。 笔身上,清晰地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 浩然! 文圣遗宝,浩然笔! 嗡的一声! 浩然笔无风自动,飞入卢璘手中。 卢璘握住浩然笔,体內才气喷薄而出,笔尖上骤然绽放出万丈白光! 一股堂皇、浩瀚、至刚至正的气息,冲天而起! 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掌,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如同烈日冰雪,瞬间消融、溃散! 白光將整个阴暗的地下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 “玄”脸上的漠然轰然破碎,死死地盯著卢璘手中的那支笔。 “这....这是圣人文宝?昭寧帝……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给你?” 卢璘神色如常,握住浩然笔的瞬间,只感觉一股磅礴无尽的才气,疯狂涌入体內。 体內才气,在文宝的加持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今日,便用圣人之笔,诛你这邪祟!” 说完,卢璘抬起手,浩然笔在半空中,自行挥动。 一个巨大的“诛”字,在空中凝聚成形! 字体金光灿灿,直直地印向“玄”的胸口! “不!!” “玄”发出一声怒吼,调动全身才气抵挡。 但哪怕是大儒境的存在,在书圣文宝所携带的浩然正气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儒境的修为,被浩然正气硬生生压制到了翰林境。 金色的“诛”字,势如破竹! “噗!” “玄”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喷出一大口黑血。 不仅是他! 浩然笔散发出的正气,笼罩了整个战场。 另外四名翰林境的黑袍人,只觉得体內才气一片混乱,战力瞬间大减,被浩然正气震得连连后退! 反观新军一方。 牛大力等人只觉得之前压力荡然无存,体內才气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 “杀!” “为大人杀出一条血路!” 此消彼长之下,新军士气如虹,再次怒吼著冲向敌人! 箭楼上,周平抓住机会,弓开满月,连珠三箭! “嗖!嗖!嗖!” 羽箭之上,附著著淡淡的金色正气。 两名正自顾不暇的翰林境黑袍人,躲闪不及,被射穿了咽喉! 甚至连催动才气自爆都做不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机断绝。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卢璘一步步逼近“玄”,手中浩然笔挥洒自如,金光闪耀。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大儒,冷笑一声。 “长生殿大儒?” “不过如此!” ............. “玄”胸口的黑血不断涌出,双眼怨毒地盯著卢璘,眼中除了恨意,还有一种解脱之意。 “圣人....文宝...”『玄』艰难起身挣扎,想要开口。 可话还没说到一半,“玄”胸口处,一朵血焰印记,凭空浮现,並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印记骤然亮起,诡异血色火焰凭空自燃! “啊啊啊啊!” 下一刻,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玄”的口中发出。 全身才气,顺著那枚印记疯狂燃烧! 一位大儒境的强者,在眾目睽睽之下,身体扭曲,皮肤寸寸乾裂,最后在惨嚎中,化为飞灰。 整个地下宫殿,死一般的寂静。 卢璘看著地上的灰烬,脸色凝重。 大儒境的存在,说放弃就放弃。 长生殿六百年的底蕴,比想像中还要更深。 牛大力、吴莽等人围了上来,看著地上的灰烬,神色震撼又忌惮。 吴莽咬著牙,双拳紧握。 “这些畜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卢璘收起浩然笔,笔身上,光华渐渐內敛,恢復了一开始的模样。 將文宝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后,转头开口: “李虎。” “打扫战场,將所有文献、帐册、祭器全部收集,一个字都不能遗漏。” “是!” 新军士卒们开始迅速清理这处庞大的地下据点。 很快,一箱箱的金银財物、一卷卷文献,还有各种造型诡异的青铜祭器,被从各个密室中搬了出来。 战利品堆积如山。 就在这时,周平从一处角落走了过来。 “大人,这里有发现。” 说完,领著卢璘来到一处墙壁前,墙上有一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放著一个黑漆漆的铁箱。 箱子上刻满了扭曲的诡异符文。 李虎上前,用刀鞘试探著撬动,確认没有机关后,才合力將箱子抬了出来。 “咔噠。” 箱子被打开。 里面厚厚一摞用特殊兽皮製成的文献,和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 卢璘接过文献,隨手翻开几页。 只看了几眼,卢璘瞳孔骤然一缩,而后嘴角扬起。 “终於有收穫了!” 李虎见状,上前一步。 “大人,这些文献有什么问题?” 卢璘没有回答,一页一页地快速翻阅著。 牛大力等人不敢出声打扰。 一刻钟后,黑水河据点,已经彻底被新军掌控。 卢璘独坐於原本一间石室內,面前堆放著刚刚缴获各种文献资料。 目光落在了那本特殊兽皮製成的册子上。 同时,心神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缓缓运转。 【检测到特殊加密信息,启动深度解析...】 【解析中...加密层级:血脉锁定。】 加密信息在九山河沙盘的推演下,被分解、重组、破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许久,卢璘才缓缓睁开双眼。 密文已经被完全破解。 册子上记载的,是长生殿真正的核心机密。 一个庞大的,远超想像的组织架构。 长生殿,內分两大序列。 黎序列,明序列。 黎序列,长生殿真正的核心与掌控者,所有成员,皆姓“黎”。 和当今大夏皇室同一个黎! 藏於暗中,负责执行长生殿最隱秘、最核心的任务。 而明序列,则是长生殿渗透在大夏各个阶层、各个要害部门的明面力量。 可能是朝堂上的高官,可能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也可能是军中將领。 他们为长生殿提供资源,传递情报。 钱家这等,连明序列都算不上。 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这时,石门被敲响。 李虎走了进来。 “大人,新军已完成休整,伤员也已妥善安置。” “是否即刻出发,进攻下一个据点,鸣沙山古墓?” 卢璘摇头:“不著急。” “先让斥候营去探探虚实,说不定我们这里的行动已经被古墓那边得知了!” 说完,挥手让李虎退下。 自己则在石桌上,展开白纸。 长生殿双序列架构、黎序列疑似太祖血脉、明序列遍布朝堂.... 写完信后,卢璘將密奏与被破译后兽皮册子一同装入铜管,用火漆封死。 而后,將铜管交到等候在外的影卫手中。 “亲手交予陛下,不得有误!” “遵命!” 第377章 大秤分金! 京都,皇宫,紫宸殿內。 夜深如墨,万籟俱寂。 殿內烛火映照下,昭寧帝摆著一张阴沉到极致的脸,手里还拿著卢璘刚从西北发过来的密信。 正是看完了兽皮册子上的內容,昭寧帝才这般姿態。 【黎序列,长生殿真正的核心,所有成员,皆姓“黎”。】 与大夏皇室,同一个“黎”! “陛下....”一旁侍立的高要,敏锐察觉到了昭寧帝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口。 “夜深了,龙体要紧,是否要传太医...” 话未说完,昭寧帝抬起头,瞥了一眼,高要瞬间噤声,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半句。 而后,昭寧帝一声冷笑,高要从这个笑声中听出了自嘲,更加是大气都不敢喘。 “好!” “好一个万全之策!” “从始至终,朕都只是一枚棋子!” “养了备用的血脉?” “把朕当成什么?隨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品吗!” 高要闻言,整个人嚇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昭寧帝胸口起伏,摆了摆手。 强行压下心头怒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黎序列....太祖血脉... 难怪前七帝,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血祭的命运。 原来,早在暗中就培养了无数可以隨时替代的血食! 想到自己极有可能步大夏先帝们的后尘,昭寧帝凤眸中,寒光迸射! “既然太祖不仁,就別怪朕不义!” “高要!” 高要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奴才在!” “传朕密旨!” “让影卫,彻查皇室宗亲!尤其是那些常年不在京都,封地偏远的旁支,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查个底朝天!” “遵旨!”高要重重磕头。 昭寧帝又补充道:“另外,让影卫盯紧朝中所有可能是『明序列』的官员,但不要打草惊蛇。”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要养肥了再杀!” 高要领命退下。 殿內,只剩下昭寧帝一人。 重新坐回龙椅上,拿起密信,目光落在“明序列渗透朝堂、军队、世家”这一段。 冷笑一声。 朕早就知道朝堂被渗透,但没想到,太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连这些自詡清高的百年世家,都成了走狗。 不久后,高要去而復返,见昭寧帝仍处於暴怒状態,声音愈发小心。 “陛下。” “若是现在清洗朝堂,会不会.....” “打草惊蛇?” 昭寧帝闻言,眼神看向西北的方向,幽幽地开口。 “所以,朕才要借卢璘的手。” “让他在西北,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朕倒要看看,太祖爷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没使出来。” 说完后,昭寧帝走到案桌前,提起笔,迅速写下交给卢璘的密信。 內容是让卢璘继续在西北扩大影响力,不必顾忌。 同时暗中调查肃王与长生殿的关係。 写完,將密旨捲起,放入铜管,用火漆封死。 一名影卫悄然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接过铜管,而后再次消失。 ............... 与此同时 鸣沙山,黄沙漫漫。 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古墓入口,早已被风沙掩盖了半边。 卢璘率领新军主力抵达时,马孟率领的斥候营已经提前一步完成了外围清剿和探查任务。 见到卢璘下马,马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大人,古墓內空无一人!” “所有祭器和文献都被提前转移,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看痕跡,撤离得非常匆忙。” 卢璘表情平静,心中並无多少意外。 九山河沙盘上,鸣沙山古墓的能量波动在数个时辰前便已彻底消失。 长生殿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果决。 “他娘的!”牛大力扛著巨斧,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 “大人,那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不算白跑。” 卢璘摇头。 “长生殿的据点也不是凭空来的,放弃据点对他们也是很大的损失。” 一旁的周平点了点头,询问道: “大人,既然古墓据点已空,那我们下一步.....” 卢璘还没等周平说完,轻笑一声。 “全军休整,即刻返回凉州城!” “目標钱家!” 李虎闻言立刻会意,不过有些不解。 “大人,可是钱家核心人物都已被我们擒获,剩下的不过是些妇孺老弱....” 卢璘冷笑一声。 “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说抄家就必须要抄家,钱家盘踞西北这么多年,兄弟们跟著我卢璘不惜命,我卢璘也不是惜財的人。” 大伙一听卢璘这个说法,心里立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要抄了钱家,给大傢伙大秤分金啊! 想到这里,包括牛大力,周平等人在內,一个个心头火热。 …… 大军调转方向,朝著凉州城浩荡而去。 沿途百姓远远看到新军整肃的军容,还有士卒们连日大战养成的煞气,纷纷退避至道路两旁。 凉州城的百姓们这会也都已经听说了。 这支新军和之前不一样了。 才成立了多久,就解决了为祸凉州城多年的钱家。 .................... 抵达钱家府邸时,天色接近黄昏。 卢璘策马立於门前,身后是数千沉默肃立的新军士卒。 “奉陛下圣旨,查抄钱家!” “凡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牛大力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怒吼一声。 “撞!” 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士卒,扛起一根巨大撞木,狠狠冲向钱家大门! “轰!” 一声巨响! 木屑纷飞,门栓断裂。 两扇厚重的府门,轰然向內倒去。 门內,瞬间传来妇孺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 卢璘面无表情,一挥手。 “都进去,不得伤害没有反抗之力的人” “诺!” 齐声回復了一句后,士卒们爭先恐后地涌入府內。 卢璘也等士卒们全部进去后,才踏入了钱府。 一进到钱府,饶是以卢璘在京都城见多识广,见惯了大宅子,园林,也免不了摇头。 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 奢华程度,比之京都的王公府邸,也不遑多让。 光是建筑规格僭越这一点,就够钱家掉一百次脑袋了! 卢璘摇了摇头,走进大厅,坐在太师椅上耐心地等著。 李虎早已带著一队精干人手,按照审讯得来的情报,直扑府內各处密室、地窖。 很快,一箱箱的东西被搬了出来。 密室夹墙中的金条。 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银锭。 假山腹內藏著的珠宝玉器。 书房暗格里的古玩字画、各地地契房契..... 財物被源源不断地搬到庭院中央,堆积如山,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牛大力扛著一口沉甸甸的黄金箱子走出来,咧著大嘴,笑得合不拢。 “大人!乖乖!这钱家可比咱们想像的还有钱啊!” “就俺扛的这一箱,就得几千两黄金吧?这得有几十万两白银了!” 周围的新军士卒,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財富,一个个都看直了眼,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卢璘让李虎带著人,当场清点造册。 半个时辰后,清单送到了卢璘面前。 现银,三十万两。 黄金,五千两。 各类珠宝古玩,初步折价,不下二十万两。 至於各地的地契、房契、商铺契约,更是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价值难以估量。 庭院的灯火通明,照得满院金银珠宝愈发刺目。 新军士卒们站在堆积如山的財富前,一个个目眩神迷。 卢璘缓缓起身,持著清单走上了台阶,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日抄钱家,诸位皆是有功之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话还没说完,突然抽出一脚踢翻一口装满银锭的木箱! “哗啦!” 白花花的银子滚落一地,在火光下滚动闪烁,映照出士卒们火热的眼神。 “这些银子,原本应是钱家豢养奴僕、贿赂官吏的脏钱!” “而今,它们要变成砍向敌人头颅的刀!” 全场一震! 牛大力猛地捏紧了拳头,眼珠子瞪得通红。 周平攥著刀柄,呼吸急促。 马孟盯著地上散落的银锭,喉咙忍不住滚动。 卢璘冷笑一声,猛地扬手將清单拍在桌上! “今日所抄金银!” “三成上缴朝廷!” “两成分与新军诸营將士!”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炸开! “两成?全是....给咱们的?”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牛大力霍然跨前一步:“大、大人,真……真给咱们?” 卢璘淡淡地瞥了牛大力一眼,轻笑道:“怎么,嫌少?” 牛大力猛地摇头,眼睛里竟然泛起泪花:“不不不!太多了,太多了.....” 卢璘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眾士卒: “但我有个条件。” 全场霎时又安静了下来。 “拿了这笔银子的人,” “日后战时,谁若后退半步,” “我亲自摘了他的脑袋!” 话音刚落,周平第一个单膝跪地:“大人放心!周平这条命,今后就是您的!” 马孟双目赤红,嘶声道:“大人赏的是买命钱!我等绝不含糊!” 全军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誓死追隨大人!” 卢璘缓缓勾起嘴角,大手一挥。 “把东西都带回营地!” 第378章 抚恤金体系! 回到新军营地的时候,天色已暗。 但黑灯瞎火却挡不住大傢伙的热情,迅速点燃了火把,各自站好队列后。 满脸期待地等著卢璘发號施令。 同时,从钱家抄掠来的金银財宝,被一箱箱地抬到了校场中央,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金光、银光、珠宝在火把灯光下,刺得人眼睛都发花。 数千名新军士卒目光炙热,呼吸粗重。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前当兵,餉银能按时发下来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剋扣喝兵血才是常態。 哪曾想过,有一天能亲眼见到抄家分赃,而且自己还有份? 不知道大人会怎么分? 自己能分到多少?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缴获,可大头都进了主官的腰包,他们这些大头兵,能跟著喝口汤就不错了。 卢璘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军。 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此次查抄钱家,共缴获现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各类珠宝古玩折价不下二十万两!” 轰! 具体的数字一公布,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加起来快一百万两了!” “钱家这帮天杀的,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士卒们一片譁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哪怕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卢璘亲口说出这个天文数字时,衝击力依旧巨大。 而且大人能把具体数字告诉大家,说明已经有了分配方案了。 卢璘抬手,虚虚一压,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除去上缴给朝廷的,剩下就是要拿出来分的!” “但具体怎么分,得有个章程!” 此话一出,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牛大力、周平、吴莽等人,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就算扣除上缴国库和充作军用的部分,剩下全部分给在场的数千兄弟? 这....这怎么可能! 哪怕每人分个零头,都够在乡下置办几亩良田了! 卢璘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虎。 李虎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吼了出来:“下面宣读新军军功赏罚条例!” “所有缴获,总计白银百万两!” “其中三成,三十万两,上缴国库,为我新军录功!” “另有两成,二十万两,划入新军公帐,用於修缮营房、购置军械粮草!” “剩余五十万两,全部分发给有功將士!” 李虎每念一条,下方士卒呼吸就粗重一分。 当听到最后一句时,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此分配方案,由卢大人亲定,即刻执行!” 李虎顿了顿,待欢呼声稍歇,继续高声宣读具体的分配细则。 “个人分配细则如下!” “其一,基础军功分配,共计三十万两!” “凡普通士卒,每人五十两!” “伙夫、马夫等辅兵,每人二十两!” “什长,每人一百两!” 人群再次炸裂! 一个普通士卒就能拿到五十两白银? 这可是他们以前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啊! “其二,特殊功勋加赏,共计十万两!” “乱石岗、钱家、黑水河三战,斩敌首级者,每级三十两!” “首破钱家府门者,牛大力所部,每人额外加赏二百两!” “搜出钱家密藏者,李虎所部,每人额外加赏一百两!” “擒获钱家主谋者,赏五百两!” 牛大力和手下先锋营士卒们,听到这个赏格,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李虎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下面是阵亡抚恤,十万两专项!” “普通士卒战死,一次性给予家属二百两!” “什长以上军官战死,三百两!並免除全家赋役三年!遗体由军中收敛,立木牌,入忠烈祠!” “伤残安置,五万两专项!” “重伤致残者,赏一百两,军中另安排文书、仓管等閒职!” “轻伤可恢復者,赏五十两,调养期间,双倍粮餉!” “战死者之子,年满十四,可优先补入新军!军中设『遗孤塾』,教习文字、算数,培养军吏苗子!” 整个校场,从一开始的喧譁,到后面的震惊,最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套抚恤体系给震住了。 当兵卖命,死了给几个抚恤银子是常有的事。 可谁还管你家人赋税,管你儿子读书识字? 这哪里是当兵,这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给卢大人了啊! “为確保公允!”李虎继续开口。 “所有帐目,由我与军司马共同掌管,每笔支出,需卢大人亲笔画押方可生效!” “三月一核,公示银库收支!” “军中推行什伍联保,若有举报私吞、冒领者,查实之后,赏赃银半数!” “敢贪墨军功赏银者!” 李虎抬头,环视全场吼道。 “剥皮实草,悬首营门!” 短暂沉寂后,一名满脸沧桑的老兵,突然双膝跪地,朝著高台上的卢璘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大人!小人当了二十年兵,换了七八个营头,军餉从来就没拿全过,一个月那点钱,连婆娘娃儿都餵不饱!” “现在....现在跟著大人,小人....小人终於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老兵的哭声,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啊!以前在別的营,咱们就是牲口!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 “现在跟著卢大人,不仅能吃饱穿暖,还有银子拿!死了都有人养家小!这他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 “大人!!” “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士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个个红了眼眶。 卢璘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士卒,缓缓走下高台。 “银子,我有的是!” “活著的,跟著我卢璘,吃香的,喝辣的!” “死了的,我卢璘,养你全家老小!” 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可若是有人敢拿了我的钱,上了战场却三心二意……” 卢璘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吴鉤,对著旁边一张厚实的案几,狠狠劈下! “咔嚓!” 案角应声而断! “这钱,就是你的买棺钱!” 短暂的寂静后,牛大力第一个將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到高台下,单膝跪地。 “报!” “大人,肃王府来人,说王爷有要事相商!” 卢璘眉头微微一挑。 来得倒是快。 自己这边刚把钱分下去,肃王府的反应就到了。 恐怕不是来祝贺的,而是来敲打的。 “知道了。” 卢璘对著亲兵摆了摆手,而后转向牛大力等人。 “发钱的事交给李虎,你们几个,带人维持秩序,不可懈怠操练。” “是,大人!”牛大力等人轰然应诺。 卢璘整理了一下官袍,带著李虎,径直朝著营门外肃王府的马车走去。 肃王这次召见,恐怕是坐不住了。 第379章 扩军! 肃王府的马车,就停在营门外不远处。 卢璘带著李虎,不紧不慢地走近。 车帘掀开,里面並非肃王,而是亲卫统领赵猛。 赵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卢璘,態度略显冷淡,和往日表现出的熟络完全不同。 “卢大人,王爷在府里等你。” 一副公事公办,明显带著传唤意思的语气。 卢璘不以为意,淡淡点头,踏上了马车。 …… 都督府,议事厅。 肃王依旧坐在主位,不过这一次,身边多了几名气息深沉的陌生面孔。 这些人打扮上看著像读书人,一个个儒衫在身,可卢璘看得仔细,一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 显然是肃王专门调来高手。 【九山河捕捉到三股翰林境气息。】 肃王一见到卢璘,沉著脸开门见山地发问。 “卢璘,你可知罪?” 卢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下官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肃王冷笑一声。 “本王问你,你擅自分发查抄钱家的银两,將国法军纪置於何地?” “你此举,是想让新军士卒都变成见钱眼开的贪財之徒吗?让他们忘了为何而战,只为银钱卖命?” “军威何在!军魂何在!” 肃王身旁那几名新来的读书人,皆是面带冷笑地看著卢璘。 卢璘神色依旧平静。 “王爷此言差矣。” “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士卒浴血奋战,为国除害,理应得到奖赏。若有功不赏,只会寒了將士们的心。” “再者,陛下封我为『西北练兵使』,赐下金牌,明言凡练兵事宜,可先斩后奏。” “如何治军,如何练兵,如何赏罚,皆在下官职权范围之內。” “莫非王爷认为,下官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卢璘也懒得和肃王兜圈子,直接把昭寧帝搬了出来。 果然,听到先斩后奏四个字,肃王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肃王见这招嚇不到卢璘,怒火渐渐收敛,话锋一转。 “好一个赏罚分明!” “本王暂且不追究你擅自分银之罪。但钱家家產数目巨大,你上报的帐目,就一定清清楚楚吗?” “本王要你將所有查抄的帐册,尽数交由都督府,由本王亲自派人核查!” “若是查出你有半分贪墨....” 只要帐目到了肃王手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卢璘闻言,却突然轻笑一声。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帐册,直接在议事厅中央当场展开。 “王爷请看。” “此乃我新军入帐的所有明细,从钱家抄没的每一笔钱,每一件物,都记录在案,清清楚楚。” “別说贪墨,就连一根针线,下官都记得明明白白。”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人去我新军营地核查银库,下官绝无二话!” 肃王看著眼前帐册,脸色阴晴不定。 卢璘这般坦荡的態度,反而让自己准备好的后续手段,一下子打在了空处。 就在这时,肃王身旁,一名山羊鬍打扮的读书人,突然开口。 “卢大人两袖清风,我等自然是信的。” “只是,钱家虽勾结长生殿,罪大恶极。但卢大人直接抄家,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满门抄斩啊?这等手段未免过於酷烈,恐怕会失了西北的民心啊。” “毕竟,钱家在西北经营多年,不少百姓还受过他们的小恩小惠。如此做法,有伤天和。” 卢璘目光一冷,反问道: “这位先生,敢问高姓大名?” 对方一挺胸膛:“老夫,孙文海。” “孙先生。” 卢璘声音陡然变冷:“你可知钱家为长生殿提供了多少祭品?你可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被他们暗中掳掠,活活血祭?” “你可知乱石岗下,埋了多少枯骨?” “你现在跟我谈天和?谈民心?” 卢璘一步步逼近,目光灼灼。 “我倒想问问孙先生,你如此为钱家说话,莫非....也与长生殿,有什么瓜葛不成?” 此言一出!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孙文海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你....你血口喷人!” 肃王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听出了卢璘话里的意思,接著敲打孙文海,实际上是在警告自己。 卢璘环视一周,趁势追击。 “不瞒王爷,下官在黑水河据点,缴获了大量长生殿的机密文献。” “其中,就有不少西北官员与长生殿勾结的证据。” “下官正准备整理成册,上报陛下,请陛下降旨彻查!”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肃王,自己手里这本册子,足以掀翻西北官场。 王爷,你敢动我,我就敢引爆它! 你也不想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西北,被自己一锅端了吧? 肃王当然听得明白卢璘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读书人先行退下。 等到厅內,只剩下卢璘和肃王两人后。 肃王脸上重新挤出了笑容。 “卢大人为国除害,劳苦功高,本王佩服。” “方才,不过是例行询问,並无他意,卢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卢璘心中冷笑,也懒得拆穿,顺著台阶而下。 “王爷言重了,下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夏安寧。” 肃王突然话锋一转,主动提议道: “卢大人,既然新军如今战力卓著,士气高昂。” “如今西北边患频仍,区区五千新军,怕是杯水车薪。不如,趁此机会,將新军扩充至两万,以备不时之需,你看如何?” 扩军? 卢璘眼神微不可查地一眯。 这是要往新军里掺沙子,安插人手,稀释自己对新军的掌控? 想要釜底抽薪吗? 肃王说完后,也没有跟进一步,笑脸盈盈地看著卢璘,等著卢璘决定。 但出乎肃王意料的是,卢璘略微思索后,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了欣喜。 “王爷此言,正合我意!” “不过!两万太少了!” “要扩,就直接扩到五万!如此,方能彻底扫清西北沉疴,震慑宵小!” “只是....这兵员、粮草、军械,怕是需要王爷多多支持啊!” 卢璘这个反应,让肃王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 看著卢璘表现出的態度,微微发愣。 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肃王压根不信,卢璘听不出自己想要夺权的意思。 还是说,卢璘另有算盘? 第380章 引狼入室还是关门训狗? 【九山河捕捉到肃王心绪剧烈波动,怀疑、困惑、警惕等情绪交织。】 卢璘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下官以为,扩军事宜,宜早不宜迟。” “如今我新军士气正盛,刚刚又抄了钱家,缴获颇丰,正好可以此为基础。” “下官斗胆,想请王爷从都督府各营中,抽调三千名久经战阵的老兵,作为我新军扩编后的骨干。” “再於西北各州府招募新兵,如此一来,不出三月,便可完成整编,形成战力!”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计划详实。 听到肃王耳朵里,更是让他眉头直皱。 好像卢璘真就是全心全意为了西北防务殫精竭虑。 肃王眼中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说,卢璘终究年轻,骤得高位,又连打胜仗,正是志得意满,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 自己提出扩军,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想到这里,肃王心中一定,顺著卢璘的话说道:“琢之的计划甚好啊!” “只是,五万大军,將校短缺。练兵之事,千头万绪,你一人恐怕难以兼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王这里,倒是有几名得力的部將,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不如,让他们去新军中,担任要职,也好为琢之你分忧啊。” 说话的同时,肃王目光紧紧锁定卢璘。 只要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新军高层,架空卢璘,那这五万大军,日后到底听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卢璘闻言,脸色笑意不改,终於是图穷匕见了。 “王爷肯为新军举荐贤才,下官求之不得!” “下官感激不尽!” 见到卢璘这副模样,肃王彻底放下了心。 刚准备点头应允时,就看到卢璘直起身子,话锋一转。 “不过,下官有个小小的条件。” 肃王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王爷。” 卢璘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新军之所以能有今日战力,全赖军纪严明,赏罚有度。” “所有新加入的军官、士卒,无论出身,无论派系,都必须通过我新军的统一考核。” “考核通过,方可入营任职。” “若是不合格....下官也只能挥泪斩马謖,將其淘汰,以免坏了我新军的规矩。” 考核? 肃王闻言,略一思索,隨即大笑。 “这是自然!慈不掌兵,严苛一些是应该的。” 区区考核而已,能有什么花样? 只要人进了新军的门,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 他就不信了,卢璘手底下那群散兵游勇,还能比得上肃王府的精锐?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肃王一拍扶手:“兵员、粮草、军械,本王会儘快调拨给你。” “多谢王爷!” 两人相视一笑。 卢璘甚至主动提议:“王爷,为表诚意,三日之后,下官想在新军营地设宴,亲自为王爷举荐的將官们接风洗尘,还望王爷与诸位將军届时赏光。” “好!好!好!” 肃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意愈发真诚。 …… 半个时辰后。 卢璘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回新军营地。 而后,召集了李虎、牛大力等骨干,把即將扩军的消息告诉大家。 李虎听完,眉头皱起,第一个开口: “大人,您为何要答应得如此爽快?” “肃王这分明是要往我们新军里掺沙子,这是引狼入室啊!” 牛大力、周平等人也都面色凝重,围了上来。 “是啊大人,那些都督府的老爷兵,一个个油滑得很,咱们这套在他们身上怕是不管用。” “到时候人一进来,拉帮结派,阳奉阴违,咱们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队伍,就全毁了!” 卢璘闻言,淡淡地反问一句。 “引狼入室?谁是狼?” “肃王的人进了我新军,到底是肃王的人,还是我卢璘的人?” 话音落下。 李虎猛的一愣! 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是啊! 肃王的人,进了新军的门,就一定还是肃王的人吗? 新军是什么地方? 是每天操练到骨头散架,用最严苛的军纪磨平所有稜角的地方! 是杀了人有赏钱拿,死了有人养家小,让所有大头兵都愿意把命卖给卢大人的地方! 那些老油条,那些关係户,进了这个大熔炉,要么被练废了淘汰出局,要么就得脱层皮,乖乖地认同新军的规矩,认同大人! 只要在新军待上三个月,吃著卢大人给的饱饭,拿著卢大人发的赏钱... 谁还认得肃王是谁? 这哪里是引狼入室! 分明是开门抓狗,关起来驯成自家的猎犬! “大人高明!”李虎恍然大悟,脸上满是钦佩。 卢璘摆了摆手。 对於肃王扩军的小心思,卢璘再清楚不过,可却没有丝毫担心。 有九山河沙盘在,到时候,谁是真心投效,谁是死忠奸细,在沙盘標记下一目了然。 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清除,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有的放矢,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李虎还是有些担忧:“可是大人,若是肃王察觉到我们的意图,恼羞成怒,提前动手,那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 卢璘摇了摇头。 “现在他投鼠忌器,我手上握著长生殿的机密,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他巴不得我在西北闹得越大越好,吸引长生殿的注意力。” “他现在动我,就是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听完卢璘的分析,眾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传令下去!” 卢璘站起身,神色恢復肃然。 “牛大力,你负责新兵操练,强度再加三成!” “周平,考核內容由你来定,把弓马骑射的標准给我往死里提!” “吴莽,你带人负责军法,但凡有刺头敢挑战军纪,严惩不贷!” “李虎,你暗中配合,把所有新入营军官的背景,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眾人应诺,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 一名影卫出现在营帐门口,神色凝重。 “大人!” “我们安插在新军中的暗桩回报,发现三名士卒行为异常,言谈举止,都像是被外力操控的傀儡!” “目前,已经派人暗中盯住了!” 第381章 谁给谁下马威! 傀儡? 卢璘眼神一凝,心神瞬间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代表著整个新军营地的光点中,有三处红芒正在闪烁。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解析中...目標体內存在血祭印记,结构已改良,潜伏性远超之前。】 长生殿血祭印记又升级了? 李虎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大人,这该如何处置?若是长生殿的暗桩,留著就是祸害!” “这还用问?” 牛大力早就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直接把那三个龟孙抓起来,往死里打!俺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卢璘抬手,摇头制止了两人行动,露出一抹冷笑。 “现在抓起来就是打草惊蛇。” “既然对方想把棋子安插进来,就让他们插吧。” “这三人只是被操控的傀儡,杀了他们,於事无补。我们真正要钓的,是背后的执棋人。” 而后,转向影卫吩咐道:“加强监视,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遵命!” 就在这时。 营地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 “报!” “大人,都督府的兵马到了!” …… 卢璘带著牛大力、周平等一眾將官,来到营门前。 只见营外,数百名身著精良玄甲的士兵,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气势迫人。 胯下战马神骏异常,手中兵刃寒光闪烁。 一股久经战阵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一看就是百战老兵精锐。 为首的一名將领,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眼神中透著一股傲气。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新军营地简陋的营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正是肃王府的亲卫副统领,赵虎。 赵虎大步流星地走来,连最基本的军中礼节都省了,直接衝著卢璘开口。 “听说卢大人练出了一支精兵?本將倒要见识见识,是不是徒有虚名。” “你他娘的说什么!” 牛大力一听对方这赤裸裸的挑衅,当场就炸了,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瞪向赵虎。 卢璘抬手,按住了牛大力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后,脸上掛起淡淡笑意。 “赵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入营休整如何?” “休整就不必了!” 赵虎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本將的弟兄们,可不是来修整的。” “怎么著,卢大人给我和弟兄们安排个什么职位啊!” “我的弟兄们,可比你手下这群流民素质强多了,总不能可能让精锐和泥腿子混一起吧?” 说完,赵虎身后的玄甲精锐,闻言纷纷发出一阵嗤笑。 看向周围新军士卒的眼神,就跟看叫花子似的。 卢璘眼神微冷。 果然是来者不善。 李虎凑到卢璘身边,低声道:“大人,他们这是想趁著整编之机,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方便后续夺权。” 就在这时,赵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主动提议道:“不如这样,既然要整编,总得看看彼此的实力,也好分个高下。” “明日就在这校场,你我两军,来一场对抗演练,如何?” 只要在演练中,自己弟兄们將新军打得落花流水。 倒要看看,这姓卢的还有什么脸面来统领自己弟兄们! 到时候,架空卢璘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卢璘没有立刻回答。 转过头,看向身旁牛大力。 “牛大力。” “在!”牛大力梗著脖子应声道。 “你的先锋营,可有胆子跟赵將军的精锐碰一碰?” 牛大力闻言,双目瞬间赤红,重逾四百斤的巨斧往地上一顿。 “怕个鸟!” “大人一声令下,俺们现在就把他们的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乾死他们!” “乾死他们!” 身后的先锋营士卒们闻言,齐声怒吼。 卢璘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赵虎,脸上笑意不减。 “既然赵將军有此雅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次日清晨,新军校场。 数千名新军士卒身披甲冑,队列整齐。 正对面,是赵虎带来的三百玄甲精锐。 虽人数处於劣势,但这三百人装备比起新军来说强了不止一筹。 两方对垒下,光看气势,丝毫不弱。 赵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高卢璘。 “卢大人,演练的规矩很简单。” “攻防两轮,一轮一个时辰,看谁能在规定时间內,先攻破对方的防线。” 卢璘神色平静如水。 “可以。” “不过,本官也有个条件。” “演练旨在切磋,点到即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当然,拳脚无眼,轻伤在所难免。” 赵虎闻言,发出一声大笑。 “正合我意!” “兄弟们!听到了吗?卢大人心疼他的兵,让咱们下手轻点!” 身后的三百玄甲精锐,齐齐发出鬨笑。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吼!” 三百精锐齐声吶喊,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第一轮,玄甲精锐进攻,新军防守。 “咚!咚!咚!” 战鼓声起。 “全军,锋矢阵!冲!” 赵虎抽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 三百玄甲精锐瞬间动了,排成一个標准锋矢阵,朝著新军单薄的防线狠狠刺了过来! 马蹄阵阵,捲起尘土。 牛大力站在新军防线的前方,扛著巨斧,双眼微眯。 身后先锋营五百士卒,没有丝毫慌乱,按照平日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稳稳站住脚跟,手中长矛斜指前方。 不远处,卢璘双眼微闭。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疯狂运转。 代表著三百精锐的红色光点,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次呼吸节奏,都被清晰地標记出来。 锋矢阵的攻击路线、阵型变换的节点、以及其中最薄弱的三处破绽,在沙盘上一览无余。 卢璘缓缓睁开眼,朗声道: “左翼,后撤三步,变雁形!” “中军,持盾下蹲,结圆阵!” “右翼,向前五步,准备包抄!” 命令下达的瞬间,新军阵型动了。 数千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原本笔直的防线,突然向內凹陷,露出了一个巨大缺口。 冲在最前方的玄甲精锐一愣,隨即大喜。 这是什么阵法? 自乱阵脚? 想也不想,一头朝著缺口冲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们衝进去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后撤的左翼,突然合拢! 向前包抄的右翼,更是死死卡住了他们的退路! 口袋阵瞬间成型! “不好!中计了!” 数十名玄甲精锐脸色大变,可已经晚了。 “杀!” 牛大力抓住机会,发出一声怒吼! 身后的先锋营士卒咆哮著冲了上去! 严格按照操练了无数遍的三人战斗小组模式。 一人持盾主防,吸引注意力。 另外两人,一人专攻敌人持械的手腕、臂膀,另一人则用刀背、枪桿,猛击敌人的膝盖、脚踝等关节! 招招凶狠,却又不伤及性命! “砰!”“咔!” 骨骼错位的声音和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於耳。 玄甲精锐虽然个人战力更强,但哪里见过这种刁钻至极的打法? 引以为傲的衝锋、劈砍,在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的新军面前,处处受制,一身力气根本使不出来! 不到一刻钟。 衝进阵中的数十名精锐,便被尽数缴械,一个个抱著胳膊、瘸著腿,满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赵虎脸色铁青,眼看锋矢阵的箭头被硬生生敲碎,再衝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只能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 第一轮,新军完胜! 第382章 同吃同住,同操同练! “这轮算你们运气好!” 赵虎看著狼狈退回来的手下,脸上火辣辣的。 “下一轮,轮到你们进攻!”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泥腿子,有多大的本事能攻破我三百精锐的龟甲阵!” 第二轮攻防交换。 卢璘目光扫过全军,最终落在了周平身上。 “周平。” “在!” “你率斥候营与弓手,共计两百人,负责主攻。” 此言一出,不仅赵虎愣住了,就连新军这边的牛大力等人都面露诧异。 两百人? 还是弓箭手和斥候这种轻装兵种? 去衝击三百重甲精锐组成的防御阵? 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虎先是一愣,隨即发出嗤笑,眼中的轻蔑更盛。 “卢大人,你这是没人可用了,还是直接认输了?” 卢璘没有理他。 周平领命,带著两百名士卒出列。 没有像赵虎那样直接发动正面强攻。 “弓箭手,拋射!压制!” “斥候营,两翼散开,袭扰!” 周平一声令下,上百支羽箭腾空而起,越过战阵,朝著玄甲精锐的后方落去。 虽然无法破开玄甲,但密集的箭雨,极大地干扰了对方的阵型和视线。 与此同时,数十名斥候营的士卒,利用校场的地形,不断从侧翼穿插,投掷石块,虚晃一枪就走,让摆开铁桶阵的玄甲精锐疲於应付,烦不胜烦。 不远处,卢璘声音再次响起。 【九山河沙盘锁定,敌方阵眼,赵虎身侧旗手,其左肩护甲连接处,存在缝隙。】 “周平!” “佯攻左翼,三轮急射!” “主攻右翼薄弱处!” “目標,三號位,赵虎身边旗手,射!” 周平眼神一凝,瞬间会意。 一边指挥部队继续袭扰,一边悄然后撤几步,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特製破甲箭,弓开满月! 场中玄甲精锐的注意力,果然被佯攻的左翼吸引。 就是现在! “嗡!” 弓弦震响! 一支羽箭,撕裂空气,在所有人目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从数名玄甲护卫的缝隙中穿过! “噗!” 一声闷响! 赵虎身边那名高举大旗的旗手,肩膀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哼,手中旗杆再也握持不住! “哐当!” 帅旗轰然倒地! 旗倒军心乱! 三百玄甲精锐看到帅旗倒下的瞬间,脑子嗡地一声,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原本固若金汤的龟甲阵,出现了混乱! “全军!衝锋!” 周平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长弓一甩,抽出腰间佩刀,怒吼著第一个冲了出去! 两百名新军士卒,气势如虹,狠狠地捅进了玄甲精锐混乱的阵线之中! 赵虎脸色铁青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帅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三百玄甲精锐面面相覷,而后低著头,之前傲气荡然无存。 输了。 两轮演练,一攻一防,引以为傲的战阵和个人武勇,在新军面前,被这般轻易击溃。 这怎么可能? “我不服!”赵虎突然扯一嗓子,青筋暴起,双眼通红。 “这不是我手下弟兄们不精锐!” “是你指挥得好!” “要论单兵素质,你这群泥腿子,给我手下这帮弟兄提鞋都不配!” 赵虎算是看明白了,不是不承认失败。 而是卢璘指挥的问题,两边互换,结果也是一样。 虽然这么说,等於是直接承认自己指挥比不上卢璘。 但比起这个,赵虎更不愿相信自己弟兄们比不过新军这群泥腿子。 “你他娘的输不起是不是!”牛大力当场就炸了,巨斧一横,就要衝上去理论。 周平、吴莽等人也是怒目而视。 “都退下。”卢璘抬手,制止了眾人。 而后缓步走到赵虎面前。 “赵將军说得有理。” “军队的强大,確实不能只看一时胜负,更要看每一个士卒的底子。” “不如这样。” 卢璘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 “赵將军带来的这三百弟兄,暂时化整为零,编入我新军各营,与我新军士卒同吃同住,同操同练。” “就三天。” “三天之后,孰强孰弱,我们用事实说话,如何?” 赵虎闻言,眉头皱起。 把人打散编入新军? 卢璘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是想用这种方式拉拢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 以为用几天时间,就能收买肃王府的精锐? 可笑! 正好,让弟兄们进去看看,这新军到底有什么门道。 也让卢璘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精锐! “好!” 赵虎当即拍板,生怕卢璘反悔:“就依卢大人所言!到时候,希望卢大人不要失望!” 卢璘笑著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虎。 “李虎。” “在!” “赵將军的三百弟兄,你来安排。” 卢璘吩咐道:“先锋营、斥候营、弓手营,每营分二十人,剩下的,编入新成立的几个步兵营。” “牛大力、周平、吴莽,你们几个,各自负责好自己营里的新弟兄。” “是,大人!” 李虎立刻领命,开始安排人手,將那三百玄甲精锐打散,分派到新军的各个角落。 精锐被带到各自的营房时,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简陋的营房,几块木板搭成的床铺,还有那散发著粗粮味道的伙房.... 这日子,怎么过啊? 看著周围那些穿著破旧號服、满脸憨厚的新军士卒,优越感油然而生。 当晚,中军营帐。 李虎、牛大力等一眾心腹將官齐聚於此。 “大人,都安排好了。”李虎低声道。 卢璘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明日起,所有营的训练强度,再加三成!” “牛大力。” “在!” “你们先锋营不是一直嫌训练太轻鬆吗?明天,就让这些新来的弟兄,见识见识什么叫新军標准!” 牛大力一听,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好嘞!俺保证让他们永生难忘!” 卢璘点了点头,心神同时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代表著三百玄甲精锐的光点,散布在营地各处。 其中十二个光点,正闪烁著微弱的红芒。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死士或被精神秘法控制。】 还知道安插些真正的钉子进来。 “大人,”李虎在一旁提醒道,“三天之后,就是您为他们设下的接风宴,肃王府的人肯定会来。” “到时候,他们必然会藉机发难。” 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正好。” “就用这三天时间,让肃王看看,他送来的这份大礼,我是怎么收下的。” …… 与此同时,凉州都督府。 赵猛快步走进议事厅,向肃王匯报了今日演练的结果。 肃王听完,脸色阴沉,眼中並无多少意外。 “赵虎那个蠢货,勇则勇矣,谋略不足,输给卢璘不奇怪。” “王爷,那赵虎他们....”赵猛有些迟疑。 “由他去。”肃王摆了摆手,“让卢璘得意几天也无妨。” “你派人盯紧赵虎那边,告诉他,三天后的宴会,才是重头戏!”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尖锐的集结號角声响起。 睡梦中的玄甲精锐们被惊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跟著新军士卒们一同涌向校场。 高台上,牛大力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肌肉,肩上扛著那柄巨大的斧头。 他环视下方队列,瓮声瓮气地吼道:“今日的训练科目,很简单!” “负重越野三十里!” “限时,一个时辰!” 听到这个科目,赵虎和他手下的精锐们,同时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区区三十里负重越野? 这对他们这些百战老兵来说,不过是热身而已。 然而,当看到新军士卒从一旁搬来的负重物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个装满了沙土的布袋。 牛大力隨手拎起一个,扔到赵虎脚下。 “规矩,一人一个,五十斤!” 第383章 这他娘的真是泥腿子? 五十斤的负重,对赵虎和他弟兄们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之前第一次听到新军负重训练时,他们也不是没有尝试过。 这姓卢的,是想用这种方法来个下马威? 故意加大训练强度,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可笑。 这种强度的训练,別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他们也能坚持下来。 反倒是这些看著就面黄肌瘦的“泥腿子”,怕是没跑几步就要趴下了。 赵虎和身后玄甲精锐,看著新军队伍背上沙袋后一个个不堪重负的样子,轻蔑之色愈发明显。 “全体都有!” 高台上,牛大力中气十足地扯一嗓子。 “出发!” 一声令下。 数千名新军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迈开了脚步。 別看刚开始背上沙袋时,一个个愁眉苦脸。 可牛大力一声令下后,新军队伍却没有一个掉队。 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稳,节奏惊人的一致。 玄甲精锐们见状,也纷纷跟上,步伐轻鬆,甚至有人还有閒心交头接耳,对著新军队列指指点点。 然而十里过后。 玄甲精锐的队列中,开始有人呼吸变得粗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反观新军的队列,依旧稳如磐石,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呼吸节奏也未见紊乱。 怎么回事? 赵虎眉头微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跟著后面好整以暇的卢璘,却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负重越野,考验的是耐力与核心力量。 赵虎这群百战老兵,常年征战,耐力和身体素质確实比新军要强。 但差就差在体能分配上。 队伍前方,赵虎远远地看了一眼卢璘,心里愈加不服气了。 怎么可能比不过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又给玄甲精锐们打了一波鸡血,让他们咬牙坚持了五里。 又是艰难的一段五公里过去,玄甲精锐队伍里喘息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不少玄甲精锐的脚步开始虚浮,五十斤的沙袋,像是百斤巨石,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 一名身形看起来颇为瘦弱的新军士卒,从赵虎身边轻鬆跑过。 士卒察觉到了赵虎看向自己的目光,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略带挑衅之色。 “!” 看到新军小兵这个眼神,赵虎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 耻辱! 自己堂堂肃王府的亲卫副统领,被这么一个泥腿子给鄙视了。 “都给老子跑起来!” 赵虎怒吼一声,逼著玄甲精锐们再次加快了速度。 可他们快,新军的队伍更快! 二十里。 三百玄甲精锐,已经有近百人掉队,一个个瘫在路边,脸色惨白,大口喘著粗气。 而新军这边,只有寥寥数人落后,还都是刚入伍不到十天的新兵。 一个时辰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终点处,周平拿著一枚沙漏,面无表情地记录著。 新军士卒们排著队,陆陆续续衝过终点线。 他们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各自什长的带领下,开始做著拉伸,放鬆著紧绷的肌肉。 而最后一个衝过终点的玄甲精锐。 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越过终点线,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撑著膝盖,肺部如同火烧。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比自己早到了近一刻钟,此刻已经开始整理队列,神色如常的新军士卒。 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產生了怀疑。 “集合!” 还没等玄甲精锐们缓过气来,牛大力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下一个科目!” “实战格斗!” “三人一组,对抗演练!” 瘫在地上的玄甲精锐们闻言,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 越野跑不过你们,是你们这些泥腿子体力好! 但要论单兵廝杀的本事,老子一个能打你们十个! 一个个挣扎著爬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在格斗中把刚刚丟掉的脸面,全部找回来! 要亲手把这些泥腿子打趴下! 对抗开始。 一名身材高大的玄甲精锐,狞笑著冲向对面三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新军士卒。 手中木刀挥舞,虎虎生风。 然而,就在举起木刀的瞬间。 对面的三名新军士卒,动了! 一人不退反进,矮身一记盾击,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另一人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枪桿精准地点在他的手腕,力道一大,差点握不住手上的木刀! 最后一人,则绕到他的身后,一脚踹向他的膝弯! “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名玄甲精锐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而后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到一刻钟。 三百名自詡战力超群的玄甲精锐,被新军用同样的方式,乾净利落地全部制服。 校场上,哀嚎声四起。 “我不服!” 赵虎目眥欲裂,亲自提刀冲入场中。 “老子来会会你们!” 吴莽冷笑一声,对著身旁两名士卒使了个眼色。 三人瞬间结成战阵,迎了上去。 赵虎的刀法大开大合,勇猛无比。 可吴莽三人根本不与他硬拼,只是不断游走,攻击他的下盘和关节。 赵虎一身力气,根本无处发挥,被三人围攻得狼狈不堪,左支右絀。 高台上。 卢璘神色平静,將场中一切尽收眼底。 【九山河沙盘锁定,十二名可疑目標,其中三人,在被击败的瞬间,情绪波动异常平稳,与周围同伴的愤怒、不甘,格格不入。】 ........... 午后。 训练仍在继续。 科目,阵法演练。 新军数千人,在卢璘的口令下,如臂使指,化作长蛇,聚拢成团,结成圆阵。 行云流水,毫无凝滯。 而三百名被混编入队形的玄甲精锐,则成了最刺眼的存在。 完全跟不上新军的节奏,频频出错,导致整个阵型都出现了混乱。 牛大力的骂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傍晚,收操的號角吹响。 三百名玄甲精锐,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校场上。 他们浑身酸痛,精神恍惚,一天的高强度训练,已经彻底榨乾了最后力气。 反观新军士卒,虽然同样疲惫,但依旧站得笔直,在各自將官的带领下,唱著军歌,有序地返回营房。 赵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又看了看远处队列整齐的泥腿子。 张了张嘴,喉咙乾涩,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他娘的....真是泥腿子?” 第384章 兄弟,悠著点。 夜幕降临。 三百名玄甲精锐,拖著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陌生营房。 將身上甲冑胡乱地扔在地上,而后一个个瘫倒在木板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营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和骨头散架般的呻吟。 “他娘的....这叫日常训练?这他妈是要把人往死里练啊!” 一名玄甲精锐忍不住抱怨出声,光听声音就能听得出疲惫的感觉。 “是啊,负重三十里,接著就是格斗,然后是阵法...连口水都不给喝,这根本不是人能受的!” “那帮泥腿子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个跟铁打的一样!” “別提了,格斗的时候,老子被三个新兵蛋子按在地上摩擦,脸都丟尽了!” “而且这等练兵之法真的有用吗,每天折磨成这样,能提高战斗力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旁边床铺上,一个正在擦拭长枪的新军老兵,闻言咧嘴一笑。 “兄弟,这就受不了了?” “这只是咱们新军的基础科目,还没上强度呢。” “什么?!” 这还只是基础科目? 老兵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说道:“不过累归累,值!昨天大人刚给咱们发了赏钱,光乱石岗和抄钱家那两仗,俺就分了快二百两!俺家婆娘和娃,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终於能过上好日子了!” 二百两! 所有玄甲精锐闻言,呼吸瞬间停滯。 看向老兵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震惊、嫉妒、火热、贪婪..... 他们身为肃王府精锐队伍,一个月餉银才多少? 拼死拼活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新军这里,打两仗,就能分到二百两? 这特娘的到底谁才是精锐? 角落床铺上,赵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说话,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著。 脑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训练的一幕幕。 泥腿子的整体素质,刁钻狠辣的格斗技巧,还有那种悍不畏死的眼神.... 这样的新军队伍,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 次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號角声再次准时响起。 玄甲精锐们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浑身上下骨头都被打断了似的,没有一处不疼。 “集合!” 牛大力咆哮声如雷。 当玄甲精锐们拖著身体来到校场时,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心里都开始发怵。 校场中央,立起了数丈高的木墙,墙壁光滑,近乎垂直。 木墙旁边,则是一排排从高处垂下的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牛大力站在高台上,指著木墙,瓮声道:“今日科目,负重攀爬,高空索降!” “都给我听好了!半个时辰內,完不成十次的,晚饭减半!” 新军士卒们闻言,没有丝毫怨言,熟练地背上沙袋,开始助跑、攀爬。 动作嫻熟得如同猿猴,手脚並用,很快就爬上了墙头,而后抓住绳索,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轮到玄甲精锐时,场面就变得难看起来。 不少人爬到一半,就因为体力不支,手脚发软,狼狈地滑了下来。 更有甚者,好不容易爬上墙头,看著数丈的高度,两腿发软,根本不敢往下跳,直接摔了下来,引得新军队列中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这就是都督府的精锐?”牛大力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嘲讽。 “我看,还不如咱们新军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就这点胆子,还想上战场杀敌?” 其中一名玄甲精锐小头目被激得双目通红,怒吼一声,甩开膀子,咬著牙冲向木墙! 拼尽了全身力气,手掌在粗糙的木板上磨出了血,终於第一个爬上了墙头。 可当他准备索降时,才发现双臂早已脱力,控制不住身体,眼看就要失手从半空中坠落!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黝黑有力的大手,从下方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从半空中拉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憨厚的脸。 正是昨天夜里说分到二百两银子的新军老兵。 “兄弟,悠著点。”老兵咧嘴一笑。 …… 午间休息。 疲惫不堪的玄甲精锐们,第一次领到了新军的伙食。 伙食很简单,糙米饭,配上一大勺燉菜。 虽然粗糙,但分量极足,热气腾腾。 最重要的是,每人碗里,都有一勺带著大块肥肉的肉汤。 肉香扑鼻,让消耗了大量体力的汉子们食指大动。 一名玄甲精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忍不住向旁边的新军士卒搭话。 “兄弟,你们....天天都吃这个啊?” “那当然!” 新军士卒一脸自豪:“跟著卢大人,顿顿都能吃饱,顿顿有肉吃!” 另一名精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那个餉银和抚恤,真有说的那么好吗?” 周围的新军士卒闻言,纷纷挺起了胸膛。 “那是自然!大人说了,咱们卖命,他就给钱!活著的吃香喝辣,死了的,他养咱们全家老小!” “俺们什长上回受了伤,直接赏了一百两,还给安排了仓管的閒职,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玄甲精锐们听完沉默了,拿著筷子饭都吃得不香了! …… 与此同时,中军营帐內。 卢璘闭目沉思,脑海里九山河沙盘正缓缓运转。 三百个被打散的玄甲精锐光点中,有十二个可疑目標。 经过两天的高强度训练,其中五人的光点,依旧闪烁著微弱的红芒。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目標在训练中有意保留实力,情绪波动异於常人,疑似死士。】 这时,帐外传来李虎的声音。 “大人,肃王府派人过来了。” 李虎走进帐內,脸色有些难看。 “来人是肃王的亲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催促明日接风宴的事宜.....” 卢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吩咐道:“按原计划准备宴会。” “另外,派影卫暗中盯死这五个人,明日宴会上,我要给肃王送一份大礼。” “是!” …… 第385章 肃王打算! 第三日,校场。 今日的训练科目,是实战模擬。 所有新军与玄甲精锐混编,分成两支队伍,进行对抗演练。 卢璘亲自登上高台指挥。 “演练开始!” 一声令下,两支数千人的队伍,瞬间在校场上衝撞在一起! 喊杀声震天! 就在演练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 蓝方阵中,五名玄甲精锐突然暴起! 他们没有攻击对面的敌人,反而將手中的木刀,狠狠捅向了身边同袍! “噗!” 鲜血飞溅! 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赵虎正在前方指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突然暴起的五人,正是自己带来的心腹! 然而,还没等赵虎反应过来。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混乱的人群中窜出! 正是早有准备的影卫! 影卫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五名精锐被当场制服,扭断了手脚,死狗一样拖到了高台下!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著这血腥的一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赵虎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自己的精锐队伍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些叛徒。 更恐怖的是,自己一点没有察觉,卢璘却早有准备。 卢璘缓缓走下高台,走到五名叛徒面前,脸色平静。 “撕开。” 影卫得令,粗暴地撕开了五名叛徒胸口的衣襟。 又是五幅诡异的血色印记,暴露在眾人视线夏! 印记如同活物一般,在几人皮肤上微微蠕动。 “长生殿!” 新军队列中,有参与过黑水河据点战斗的老兵,当场认出了这个印记。 李虎適时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 “经查!此五人,並非肃王府兵册之人!” “是三年前於凉州城外失踪的流民!后被钱家送入长生殿据点!” “而后被长生殿安插进肃王府精锐队伍,潜伏至今!” 赵虎和他带来的三百玄甲精锐,一个个面无人色。 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竟然是长生殿的人? 肃王府,被渗透得这么厉害! 卢璘闻言转头,目光直刺赵虎。 “赵將军。” “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心腹?” “还是说,这是肃王府...送给本官的一份大礼?” 赵虎闻言浑身一颤,回过神急忙辩解:“不....不是的!卢大人!末將....末將对此事毫不知情啊!” “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哦?” 卢璘眯起了眼睛,冷声道:“那看来,肃王府被长生殿渗透的程度,比本官想像的,还要严重啊。” “这还只是主动跳出来的,没跳出来的呢?” “而且为何这次会这般不合常理地暴露,是在掩盖什么吗?” 卢璘步步逼近,给到赵虎极大的压力。 是啊! 这五名叛徒主动暴露的目的为何? 又不是刺杀卢璘,单纯地对同袍下手而已? 长生殿有什么大计划? 还是真如卢璘所言,主动暴露的目的是掩盖其他真相? 赵虎还没想明白问题,一根筋的牛大力早已按捺不住,巨斧往地上一顿。 “大人!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留著也是祸害!让俺一斧子一个,全劈了!” “对!严惩叛徒!” 新军將领们义愤填膺,杀气腾腾。 卢璘摆了摆手,制止了眾人。 目光重新落回到赵虎身上,缓缓说道:“赵將军,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你来亲手处置这些败类。” 赵虎浑身一震,犹豫只在瞬间。 而后咬紧牙关,眼中闪过狠厉! “鏘!” 赵虎抽出腰间的佩刀,大步上前。 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飞溅,溅了赵虎满身满脸。 他没有停下,一刀,又一刀! 身后,那三百名玄甲精锐沉默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卢璘看著亲手染血的赵虎,缓缓开口。 “此事,到此为止。” “本官不追究赵將军,以及玄甲军的责任。” 说完,转向依旧呆立的赵虎,给了他两个选择。 “赵將军,现在,你有两条路。” “第一,带著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被灰溜溜地赶回去? 一想到自己回去后可能面临的下场,赵虎心中涌起不甘。 “那……第二条路呢?” 卢璘笑了。 “想留在新军,也可以。” “那就得让本官看看,你们的忠诚,到底是给谁的。” 赵虎听懂了,深吸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佩刀。 在所有人目光中,单膝跪地,对卢璘低下了头。 “赵虎,愿追隨大人!” “为新军,效死!” 说完,身后三百名玄甲精锐,在短暂犹豫后,纷纷扔下兵器,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声浪冲天而起! 校场上,新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欢呼声! 卢璘见状,主动扶起赵虎,拍了拍他肩膀。 “本官不要死士,要的是能打胜仗的活人。” “好好干,你们的前程,不会比牛大力他们差。” 【九山河捕捉到赵虎心绪剧烈波动,忠诚度判定:初步归附。】 【检测到三百玄甲精锐情绪共鸣,群体归属感建立中...】 卢璘丝毫不担心这些人会阳奉阴违。 在九山河沙盘面前,任何偽装都无所遁形。 …… 晚上,中军营帐。 卢璘单独召见了赵虎。 “说说吧,明日的宴会,肃王有什么打算?” 赵虎不敢有丝毫隱瞒,將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回大人,王爷一开始的计划,是想借属下和玄甲军先一步打入新军,担任新军要职,实际上架空大人,接风宴上,再顺理成章安插几名副將,担任新军要职。” “以此最终將新军兵权,彻底掌握在手上。” 赵虎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为首的,是王爷的妻弟,荀才。” 卢璘一听这个名字,反问一句:“西北荀家?” 赵虎脸色凝重地点头。 第386章 武探花! 一日后,新军营地外。 校场中央,中军营帐被临时改为宴会接待地点。 流水席从帐內一直摆到帐外,足有数十桌,大锅里燉煮出的肉香飘散而出,馋得守在帐外的新军士卒们频频侧目。 “老三,今天咱们可有口福了,卢大人说所有吃的喝的都准备了两份,大人们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还得是卢大人啊,不过得等咱们站完这班岗...” 午时刚过,一列车驾抵达了营地门口。 为首一辆马车,正是肃王座驾。 其后,还跟著十几名气息沉稳的將领与幕僚,一个个都是都督府的核心人物。 卢璘早已带著牛大力、赵虎等一眾將官,在营门外等候。 车帘掀开,肃王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目光扫过营地內焕然一新的景象,最后落在卢璘身后的赵虎身上,笑脸盈盈地开口: “琢之练兵有方啊,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哪能看到这等面貌,不过短短数日,骨子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了不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怪不得连都督府的精锐都能够收服!”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话,任谁都觉得肃王是在夸讚卢璘。 可最后这句,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尤其是赵虎,闻言身子下意识地一僵。 卢璘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回应:“王爷过誉了,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好在赵將军和诸位弟兄都是可造之材,一点就通。” 肃王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朝著主帐走去。 ............ 宴会开始。 肃王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卢璘作为东道主,坐在他的左手边。 再往下,则是涇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边是牛大力、周平、李虎等新军將领,另一边,则是肃王带来的十几名心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肃王身旁,曾在都督府质问过卢璘的山羊鬍孙文海,突然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先是阴阳怪气地看向赵虎。 “赵將军,听闻新军这三日训练极为严苛,堪比炼狱。不知赵將军和你手下的弟兄们,可还適应?” 来了。 卢璘端著酒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赵虎身上。 肃王府的人,看向赵虎的目光,有些玩味。 新军这边,牛大力等人则是一脸紧张,生怕赵虎说错话。 赵虎按照卢璘事前的嘱咐,脸上挤出几分不情不愿,站起身,对著肃王一抱拳。 “回王爷,新军的训练,確实...確实辛苦。” 话语一顿,组织好语言后继续开口: “但也確实,让末將开了眼界。” 肃王眼神一亮,以为赵虎要开始诉苦抱怨,立刻追问道:“哦?赵虎,你且详细说说,都开了什么眼界?本王也好奇,卢大人的练兵之法,到底有何等神妙。” 赵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卢璘,郑重地再次抱拳! “末將这三日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新军的训练强度的確是末將生平仅见,但正因如此,才能锻造出最强的战力!末將心服口服!” 肃王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孙文海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肃王府那十几名將领幕僚,更是面面相覷,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让他来诉苦,藉机发难的吗? 怎么反倒夸上了! 卢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举起酒杯,对著赵虎遥遥一敬,而后转向肃王。 “赵將军谬讚了,新军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日后还需要王爷多多支持才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尷尬。 肃王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强笑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话锋一转。 “琢之啊,本王听说,你要將新军扩编至五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粮草、军械、兵员,样样都是天大的难题。” 卢璘闻言,神色严肃。 “正因困难重重,下官才恳请王爷鼎力相助。如今西北边患频仍,五万新军,不是多了,而是刚刚够用而已!” 肃王身边,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领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卢大人,五万大军可不是儿戏!光是粮草一项,每月便需数万石!都督府的库存,可撑不起这么大的消耗!” 卢璘闻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直接扔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下官已经擬好了扩军所需的所有物资清单。从粮草马匹,到军械甲冑,再到营房扩建所需的一砖一瓦,一钉一卯,都记录在案。” 卢璘目光直视肃王。 “王爷既然已经答应了扩军,想必,早已为下官做好了准备吧?” 肃王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清单详尽到什么地步? 每一项物资的数量、规格、甚至预估的运输损耗,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给任何推諉扯皮的余地。 肃王將清单重重合上后,冷著脸盯著卢璘,眼中目光闪烁,这才沉声道:“本王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琢之啊....” “这五万大军的將校安排,本王,也总得过问过问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肃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帐內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僵。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卢璘身上。 卢璘略微沉吟,没有著急开口。 可肃王却等不及了,轻轻一拍手。 帐內,一名一直沉默不语,身著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缓缓起身。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举手投足间,翩翩君子气质扑面而来。 他一起身,肃王府那边所有的將领和幕僚,也纷纷起身,对他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肃王脸上露出笑容,亲自为卢璘开口介绍。 “琢之,我来为你引荐。” “这位,是本王的妻弟,荀才。” “昭寧十八年的同进士出身,更是当年的武探花!” 此言一出,新军这边的牛大力、周平等人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文进士,武探花! 这等人物,放眼整个大夏,都是少之又少。 虽然比不上卢璘这等开了大夏朝六百年先河的六首状元,但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肃王很满意眾人的反应,继续开口补充: “荀家,乃我西北三大世家之一,世代簪缨,底蕴深厚。” “荀才更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由他来担任新军的副將,辅佐琢之,正是再合適不过!” 话音落下。 荀才上前一步,对著卢璘遥遥一拱手,脸上掛著淡淡笑意。 “久仰卢大人大名,我大夏六百年第一位六首状元,才学之高,荀某佩服之至。” 先是恭维了一句,姿態放得很低。 “尤其是大人当年会试、殿试两篇传天下,《御敌安邦策》和《大夏国运策》,荀某曾反覆拜读,每读一次,都受益匪浅。” 但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荀某不才,也曾是探花出身,虽在文采上远不及大人,但也勉强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若能有机会辅佐大人练兵,想必能为我新军,增添几分顏色。” 表面是捧卢璘,实则是抬高自己。 还有一层言外之意。 你卢璘文章写得好,是个纯粹的文状元。 而荀才则是文武双全,论带兵打仗,我比你更合適! 肃王府眾人立刻开始附和。 山羊鬍孙文海更是第一个站出来高声道:“荀大人当年可是力压群雄,夺得武探花!骑射刀剑,排兵布阵,样样精通!有他相助,新军何愁不成!” “是啊!荀大人正是新军副將的不二人选!”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內,全是为荀才造势的声音。 第387章 千金市马骨! 牛大力等人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对方的资歷和背景,確实无可挑剔。 卢璘端著酒杯,神色平静。 心神同时沉入脑海。 【检测到荀才轻微敌意。】 卢璘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沉吟了片刻后,才站起身,对著肃王长长一揖。 “有王爷举荐,下官...自当遵命。” 此话一出,肃王府眾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牛大力、李虎等人,则是猛地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大人....就这么答应了? 卢璘没有理会手下的反应,转而面向荀才。 “荀兄文武兼备,能来我新军,是我新军的福气。” “日后,还请荀兄多多指教。” 荀才眼中闪过得意,对著卢璘拱了拱手。 “卢大人客气了。” “荀某既为副將,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大人,绝不辜负王爷的厚望!” “好!” 肃王见目的达成,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情大好地举起酒杯。 “有荀才辅佐琢之,我新军必能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来!本王敬琢之,也敬诸位新军的將士们一杯!” 肃王一饮而尽,脸上笑意盎然。 宴会继续进行。 只是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肃王府的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已经开始討论扩军后的各个职位该由谁来担任。 而新军这边,牛大力、李虎、周平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闷酒,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卢璘,却又不敢多言。 落实了荀才担任卢璘副手的事后,肃王心满意足地起身,在荀才等一眾心腹的簇拥下,准备离去。 临上马车前,肃王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荀才的肩膀,目光看向卢璘。 “以后可要好好辅佐卢大人,莫要辜负了本王的期望。” “卢大人文武兼备,一定会尽心辅佐,想必能从卢大人身上学到不少!”荀才躬身应诺,脸上依旧是翩翩君子的温和笑容。 卢璘全程面带微笑,拱手相送。 直到肃王的车驾彻底消失,脸上笑意才缓缓敛去。 “大人!” 卢璘刚一转身,牛大力、李虎、周平等人便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 眾人一言不发,紧隨卢璘身后,回到了大帐。 “砰!” 牛大力终究是第一个憋不住的,手掌猛地一拍桌案。 “大人!姓荀的摆明了就是来夺权的!咱们怎么能就这么答应了?” 周平也紧锁眉头,沉声说道:“大人,荀才武探花出身,又出身不凡,怕是会搅得军心不寧,新军要乱了。” 李虎脸色最为凝重,上前一步补充道: “而且荀才是殿下妻弟,以肃王殿下在西北的名望......” “大人,您为何要答应啊?” 卢璘抬起眼,看向眾人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荀才进入新军,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牛大力想也不想,瓮声瓮气地吼道:“荀才和赵將军不一样,读书人心眼最多了!” 话刚说完,牛大力连连甩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呸呸呸,大人是例外,大人和其他读书人不一样。” 卢璘倒没计较这个,摇头轻笑。 “错了。” “这是好事。” 眾人猛地一愣。 李虎眼中闪过迷惑,试探著开口:“大人的意思是...” 卢璘站起身,缓步走到营地沙盘前。 “肃王以为,安插一个荀才进来,就能架空我,掌控新军。” “殊不知,这是亲手送了一份大礼给我。” 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牛大力、周平、李虎等人。 “荀才是武探花不假,可他进了我新军的门,就得按我新军的规矩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名满西北、出身世家的探花郎,在这里能撑上几天。” “要是连荀才都被新军同化了,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了!” “千金市马骨,不用我多解释吧?” 此言一出,牛大力等人心头一震。 “大人是想....把荀才也变成我们的人?” 卢璘嘴角微微上扬,点头继续说道:“而且,荀才一来,肃王府那些对新军还抱有幻想的人,都会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建功立业,等著他夺权成功。” “到时候,我们暗中发展壮大。明面上,就让这位探花郎去应付肃王的催促进度,去面对扯皮,岂不是两全其美?” 牛大力瞪大了眼睛,脑子转了半天,终於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大人的意思是....让那姓荀的,给咱们当挡箭牌?” 卢璘笑而不语。 肃王送来的棋子,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肃王一番美意? 眾人看著卢璘篤信的模样,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嘿嘿,还是大人厉害!俺刚才还替您捏了把汗呢。”牛大力挠著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 卢璘闻言,神色却有些严肃。 看向李虎,吩咐道:“李虎,你暗中派人盯紧荀才,在营中的一举一动,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大人!”李虎立刻领命。 卢璘的目光又转向牛大力和周平。 “明日起,荀才就会正式入营任职。你们几个,该怎么练,还怎么练,训练强度,只加不减。” “別因为多了个副將,就手软了。” 牛大力咧开大嘴,拍著胸脯保证:“大人放心!俺保证让那个探花老爷,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新军的规矩!” .......... 与此同时,西北荒漠深处,风沙漫天。 一座废弃的青铜矿坑,被风沙半掩。 这里,便是长生殿在西北的第三处据点铜渊。 矿坑深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数十盏青铜灯盏悬於洞顶,光芒照著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厅堂中央,一张巨大圆桌旁,涇渭分明地坐著两拨人。 左侧五人,身著深青色长袍,胸口用血线绣著“黎”字。 右侧四人,则是灰色儒衫打扮,袖口处用暗线绣著“明”字。 序列黎“黎九”,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眼眸中偶尔闪过的血光,令人不寒而慄。 一听完黑水河被卢璘端了的损失,黎九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开口: “黑水河据点全灭!三百教眾死伤殆尽!还损失了一个大儒,这个卢璘必须死!” “还有之前的黎三,也是个废物,轻敌冒进,枉费殿主花这么多资源心血培养。” 坐在黎九对面,是序列明的代表“明三”,一个看上去相对儒雅的中年人。 手中摺扇轻摇,不紧不慢地开口:“黑水河之败確实可惜。” “但若因此打草惊蛇,影响了我序列明在朝堂的布局,岂不是因小失大?” 黎九冷笑一声,瞪了明三:“你们在朝堂潜伏数十年,可曾为殿主立下什么大功?” “现在卢璘手握我长生殿名册,隨时可能上报昭寧帝,到时候你们那些暗桩,一个都跑不掉!” 明三闻言脸色微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此言差矣,我们这些年为长生殿提供了多少情报?若非我们,你们这般大胆,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血祭仪式,早就被朝廷一锅端了!” “现在倒好,你们行事不密,被卢璘端了老巢,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大厅內气氛瞬间紧绷。 第388章 枯骨老人! “咳咳.....” 这时,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转身,朝著黑暗处恭敬行礼。 “见过护法!” 幽暗中,一名老者缓缓走出。 身披斗篷,脸上戴著一张似笑非笑的青铜面具。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內斗?成何体统?” 老者走到圆桌主位坐下:“黑水河之败,本座已经上报主殿,主殿震怒,已决定派『枯骨老人』来西北,亲自处理此事。” 枯骨老人! 听到这个名字,大厅內所有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黎九眼中闪过狂喜。 而明三则眉头紧锁。 护法继续说道:“枯骨老人踏入大儒多年,半只脚踏入文宗之境,对付一个卢璘,手到擒来。” 明三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护法,枯骨老人出手自然万无一失,只是...卢璘手中有文圣遗宝浩然笔,若是枯骨老人阴沟里翻船...” 护法闻言冷哼一声。 “你以为主殿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枯骨老人此次前来,会带上至宝『噬文骨钟』!” 黎九闻言大喜过望,立刻起身请命:“护法,既然枯骨老人要来,那我序列黎愿全力配合,务必將卢璘碎尸万段!” 护法点了点头:“此事自然需要你们配合,枯骨老人三日后抵达凉州,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护法的目光,隨即转向明三。 “另外,序列明这边,也要配合行动,在凉州城內製造混乱,吸引都督府的注意力。” 明三心中虽有不愿,但也只能躬身应诺:“遵命。” 护法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这是我们在新军中安插的暗桩传回的消息,卢璘最近在整编新军,肃王还给他塞了个副將叫荀才。” “此人是个变数,要重点关注。” 黎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荀才?荀家那个武探花?也是之前的目標人物之一,正好顺手一併解决了。” “还有卢璘手下那几个將领,一个李虎,还有昭寧帝派来的影卫,这两人必须除掉!” 护法沉声道:“一切等枯骨老人到了再说。” “这三天,你们都给我老实待著,不要打草惊蛇!” .................. 又是一日清晨,操练的號角声准时响起。 荀才身穿著一套新军號服站在校场上。 营房外,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士卒们奔跑的脚步声、整齐的口號声。 负责操练的李虎,笑著走到荀才身旁: “荀副將,您今日先隨先锋营一同操练,熟悉一下新军的日常。” 荀才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李虎往先锋营校场方向走去。 …… 先锋营的校场上,牛大力赤著上身,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油光。 看到荀才走来,牛大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哟,荀副將您可是武探花,跟俺们一起练简直是大材小用啊!” 听著牛大力阴阳怪气,荀才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保持著风度:“牛將军客气了,荀某既然来了,自当遵守军中规矩。” 荀才本就打算只用身体素质,去完整一遍新军训练。 要真正收服这群新军,高高在上可不行。 况且,以自己武探花的底子,哪怕不动用才气,也不是什么难事。 牛大力闻言大笑:“好!那就別怪俺不客气了!” 而后大手一挥。 “今天的科目,负重越野五十里,限时一个半时辰!” 一名士卒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荀才面前。 “规矩,一人一个,七十斤!” 荀才接过沙袋,脸色微微一变。 七十斤! 比昨天赵虎他们背的,还重了二十斤! 这个负重对荀才而言不算什么,但五十里的距离,加上一个半时辰的严苛时限,就不简单了。 不过,荀才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废话稳稳地將沙袋背在身上。 “请牛將军示下。” “出发!” 一声令下,先锋营五百士卒,齐刷刷地迈开步伐。 荀才跟在队伍中,起初还能保持从容。 可十里过后,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那些看起来粗手大脚的士卒,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奏都整齐划一,步伐沉稳得可怕。 反倒是自己,已经开始感到吃力。 二十里。 荀才额头已经渗出汗了,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而身后的新军士卒依旧面不改色。 甚至还有人扭过头,有閒心开口调侃。 “这位荀副將,行不行啊?要不要歇会儿?” 荀才咬紧牙关,强撑著没有让自己落后。 心中却难免震惊。 以自己武探花的素质都感到吃力。 这些新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三十里。 荀才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荀才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士卒,突然开口。 “荀副將,俺教您个法子。” “別光用腿跑,得用腰腹发力,带动全身。呼吸跟著步伐走,一二三吸,一二三呼...试试?” 荀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那这个方法去调整。 一股力道从腰腹间生出,双腿的压力真的减轻了不少! 略带诧异地看向士卒:“多谢兄弟指点。” 士卒憨厚一笑:“嘿嘿,不客气。这都是大人教咱们的,大人说了,新军是一个整体,谁落下了,大家就一起拉一把!” 这就是卢璘的治军之道吗? 確实和他在《御敌安邦策》中写的一样。 四十里。 荀才已经完全融入了队伍的节奏。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中却有种微妙的感觉。 终於,在一个半时辰的期限前。 荀才跟著先锋营的大部队,衝过了终点线。 再也支撑不住,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而周围的士卒,虽然同样疲惫,但没有一个像荀才这样直接倒下。 在各自什长的带领下,很快开始做著拉伸放鬆,动作整齐划一,纪律性强得可怕。 牛大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大手在荀才肩膀上一拍。 “不错嘛,荀副將!俺还以为您会中途放弃呢!” 荀才苦笑摇头:“牛將军说笑了,荀某虽不才,但也不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 “好!有骨气!”牛大力哈哈大笑。 “不过,这才刚开始!下午还有格斗训练和阵法演练,您可得撑住!” 午间休息。 荀才领到了新军的伙食。 糙米饭,一大勺燉菜。 当看到碗里那几块冒著油光的大块肥肉时,荀才微微发愣。 新军的军餉是什么规格,荀才再清楚不过了。 以都督府发放的资源,怎么能够支撑新军每天这等规格的伙食。 卢大人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士卒见他不动筷子,笑著催促道:“荀副將,愣著干啥,赶紧吃啊!下午的训练更累,不吃饱可撑不住!” 荀才这才默默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下午,格斗训练。 荀才本以为,凭藉自己武探花的实力,终於能找回几分顏面。 然而,当三名新军士卒结成一个战斗小组,朝他发起攻击时,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对方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人持盾主防,一人专攻关节,一人伺机偷袭下盘! 招招都针对他的弱点,打法刁钻至极。 不到十个回合。 荀才被一记盾击撞得气血翻涌,而后脚下一软,被乾净利落地制服在地。 全场皆是如此。 很多自詡武勇的士卒,在严密配合的战斗小组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傍晚,收操的號角吹响。 荀才拖著几乎散架的身躯,回到营房。 躺在木板床上,脑海中回放著这一天的经歷。 点点滴滴地体会著,卢璘的练兵之法.... 就在这时。 李虎出现在了营房门口,神色平静。 “荀副將,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389章 大儒境后期? 中军营帐內。 卢璘双目微闭,意识沉浸在九山河沙盘上。 代表著荀才的光点,在靠近营帐位置的时候,散发出的光芒已经由之前的淡红色,转化成淡黄色了。 淡红色代表著敌意。 仅仅一天,就变成了代表中立好奇的淡黄色。 看来,这第一天就起了不错的效果。 片刻后,李虎领著荀才走进中军大帐。 卢璘睁开眼,抬头看向两人,先是冲李虎点了点头,这才对荀才开口: “荀兄辛苦了,今日第一天训练,感觉如何?” 荀才犹豫了一下,整理好措辞,这才对卢璘一拱手,回復道: “卢大人,今日训练,让荀某....大开眼界。” “荀兄不必拘谨。” 卢璘闻言轻笑,眼神示意荀才坐下。 “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又都是为了西北安寧,理应坦诚相待。” 荀才又沉默了片刻,略带疑惑。 “卢大人,荀某有一事不明。” “您这新军的训练强度如此之高,几乎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士卒们为何还能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气?” “很简单。”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流的每一滴汗,都会有相应的回报。” “他们拼命训练,不是为了虚无縹緲的忠君报国,而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有尊严。” 荀才闻言,微微发怔,自己出身世家,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满脑子都是为国为民之类的宏大敘事。 可卢璘说的,却是最简单直白的事。 有尊严、好日子、有盼头 卢璘声音还在继续: “荀兄出身荀家,也见过不少所谓的精锐之师。军队和士卒们为何而战?是为了將军的功名?是为了朝廷赏赐?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荀才再次沉默。 卢璘也不准备过多解释,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去悟,没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荀才身上。 这时,牛大力走了帐內,神色凝重。 “大人,影卫传来消息,凉州城內最近出现了一些可疑人物,行踪诡秘,疑似长生殿的暗桩。” 卢璘闻言,眉头微皱,心神瞬间沉入九山河沙盘。 代表著凉州城所在光影区域,果然出现了几个正在移动的、闪烁红光的光点。 荀才听到长生殿三个字,脸色也变了。 “长生殿?他们还敢在凉州城活动?” 荀才出生西北顶尖世家,对长生殿的存在是知道一鳞半爪的。 “长生殿被本官端了黑水河据点,损失惨重,不可能善罢甘休。” 卢璘点头,沉声说道,“看来是准备要报復了。” 说完,转头看向李虎。 “加强城內巡查,尤其是新军营地周边,不能有任何疏漏。” 荀才几乎是下意识的主动开口。 “卢大人,若是需要人手,荀某愿意出力。” 卢璘看了荀才一眼,微微摇头。 “荀兄有心了,不过眼下你刚入营,还是先熟悉新军的情况为好。” “至於长生殿,本官自有安排。” 荀才听出了卢璘的疏离,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不过也清楚,自己毕竟是肃王的人,卢璘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信任自己。 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营帐时,夜风吹来,荀才脑袋愈加清醒,回头看了一眼中军营帐。 卢璘正和牛大力、李虎安排如何应对长生殿的行动。 荀才深吸了口气,第一次真正从卢璘的作品之外,见到了更具体的人。 ........... 荀才走后,中军营帐內,只剩下卢璘与李虎、牛大力几人。 卢璘向两人简单安排后,心神再次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刚刚被標记出来的红色光点,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闪烁。 下一刻,沙盘发出强烈警告波动! 【警告!检测到极强的异常能量波动,正在高速向凉州城方向靠近!】 【能量等级判定中...】 【警告!能量等级远超大儒初期,疑似大儒境后期强者!】 卢璘眼皮一跳。 大儒境后期? 长生殿疯了? 竟派出这等级別的老怪物! 心神操控沙盘,將视野拉远,全力追踪那股能量的源头。 沙盘光影变幻,凉州城外数百里的荒漠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像缓缓凝聚。 一个佝僂的身影,周身环绕著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散发著不祥与腐朽。 最引人注目的,手中提著的一口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钟,钟体上铭刻著诡异的纹路。 【目標锁定...解析中...】 【目標身份:长生殿护法,“枯骨老人”。】 【修为:大儒境后期。】 【携带至宝:“噬文骨钟”,此物乃上古邪物,以万千生灵头骨与怨气炼製,专克天下文道宝物,可污秽浩然正气。】 【预计抵达时间:三日后。】 大儒境后期的枯骨老人,再加上专门克制浩然笔的“噬文骨钟”。 这般悬殊的实力对比,必死之局啊! 单凭自己和这数千新军,在这等强者面前,无异於螳臂当车。 “大人,您的脸色....”李虎一直注意著卢璘,见卢璘神色连连变幻,心中不由一紧。 卢璘缓缓睁开眼,將枯骨老人的情报简要地告知了二人。 “什么?”李虎闻言,当场色变。 “大儒后期....还带著克制浩然笔的邪物....” 李虎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提出办法:“是否....要向肃王殿下求援?肃王殿下坐镇西北,麾下必有高手!” “求援?”卢璘冷笑一声,摇头否定。 向肃王求援? 肃王巴不得自己出事,好趁机名正言顺地接管新军,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派人来救? 这是把自己送到狼嘴边。 “怕个鸟!”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俺们新军五千弟兄,没有一个孬种!就算是死,也要从那老杂毛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看著牛大力满脸的悍不畏死,卢璘暗自摇头。 这等实力差距,不是靠血勇就能解决的问题。 五千新军衝上去,恐怕还不够枯骨老人一巴掌拍地。 大儒境后期,差一步就是文宗境。 大夏开国六百年,有几个文宗境? 圣人不出,文宗行走於世,和圣人有何区別? 硬拼,是死路一条。 求援,更是自投罗网。 第390章 驱虎吞狼 怎么办? 卢璘的脑子飞速运转。 肃王.....长生殿.....枯骨老人.... 还有陛下....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求援不行,但驱虎吞狼可以! 肃王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吗? 那便把他从山上拉下来,让他当一回虎! 枯骨老人这条大鱼,也正好够分量,虽然比不上老蛟,但陛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卢璘脸色凝重,沉声道: “李虎,备笔墨!” 李虎立刻取来纸笔。 卢璘亲自执笔: “臣卢璘谨奏:臣奉旨坐镇凉州,整肃军务,然近日忽见异象,故冒死上稟,恳请陛下圣断。” “兵家神通今夜骤发预警。凉州城外三百里荒漠深处,侦得大儒境后期强者急速迫近,气息阴诡,邪气冲天,经辨认为『长生殿护法“枯骨老人”』。 “此人携上古邪器【噬文骨钟】而来。” “此钟乃以万千生灵头骨与怨气祭炼而成,专污文道至宝,臣之浩然笔恐难抗衡...” “依其速,三日后必至凉州!” “臣新军初立,虽有五千悍卒,然於大儒后期面前,不过螻蚁撼山。且枯骨老怪携邪器有备而来,显是长生殿蓄谋已久,欲斩臣以乱西北!” “然臣思之:此獠悍然现身,已非刺杀臣一人,实是践踏国威!” “长生殿敢遣大儒袭杀朝廷二品大员,若任其得逞,日后岂非敢入京弒君?” 写到这里,卢璘顿了顿,暂时停笔。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思索了一会,才把整个计划完全告知昭寧帝。 “臣本欲向肃王求援,然思及王爷素来恪守本分,未得陛下明旨,恐不敢越权调兵。” “况长生殿潜伏西北多年,与某些势力或有关联,若贸然引狼入室,反生不测.....” “故臣斗胆直言:此乃“钓龙”良机!” 枯骨老怪虽非老蛟,然大儒后期修为,足堪为陛下一网之饵! 写到这里,卢璘告诉昭寧帝的意思很明显了。 表面惶恐求救,实则把球踢给昭寧帝。 鱼我给圈住了,但杀鱼得陛下您自己来! “臣愚钝,有三事叩请陛下点拨: 噬文骨钟来歷:臣闻此物乃前朝邪修所铸,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枯骨老人弱点:此人功法诡异,沙盘显示其周身死气繚绕,似有旧伤未愈... 凉州城文庙:若借文圣遗泽,能否暂阻邪器侵蚀? 然纵得此三策,臣仍独木难支....” 潜台词:赶紧派高手来! “臣已假称“圣旨將至”,诱肃王府介入。彼若动作反常,或可揪其暗线...” “伏望陛下速遣暗手,臣当死守凉州,静候天威!” “臣璘血书叩首,万死谨奏。” 信件写完,用火漆封好。 一名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內。 “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不得有误!” “遵命!” 影卫接过密信,身形一闪。 帐內,牛大力和李虎看著卢璘这一连串的动作,越发迷惑了。 “大人,您这是...” 卢璘放下笔,再次开口。 “李虎。” “在!” “去,再把荀副將请回来。” “啊?” 牛大力瞪大了眼睛,彻底懵了。 “大人!不是刚说不能向肃王求援吗?” “正是因为他是肃王的人。”卢璘打断了牛大力,眼中笑意更深。 …… 片刻之后。 刚刚躺下没多久的荀才,被再次叫到了中军营帐,脸上满是疑惑。 “卢大人深夜再次召见,不知又有何要事?” 卢璘看著荀才,脸上神情严肃。 “荀兄,事发突然,我也是刚接到宫中密信。” “三日之后,陛下將有圣旨抵达新军营地。” “宣旨之人,身份贵重,恐是大儒亲至。” 大儒亲至? 派大儒前来亲自宣读圣旨? 这是何等的大事啊! 卢璘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按我大夏礼制,迎接圣使,需有对等之人出面。我新军之中,无人有此资格。” “此事,我已无权处置,还需荀兄你立刻回府,將此事原原本本地稟报肃王殿下,请王爷早做安排,切莫失了礼数,墮了都督府的威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荀才脑中飞速盘算。 陛下圣旨? 大儒亲送? 这背后到底意味著什么? 是对卢璘的看重,还是对肃王府的敲打? 不管是怎么样,此事关係重大,绝非荀才自己一个副將能够决断的。 “荀某明白。” “事关重大,我即刻回府,稟报王爷!” ............ 皇宫,紫宸殿內。 昭寧帝端坐於龙案后,认真批阅著奏摺。 太监总管高要脚步匆匆走著进入殿內。 “陛下,西北加急来信!” 昭寧帝手中硃笔一顿,缓缓抬起头。 能让卢璘动用加急来信,绝非小事。 “呈上来。” 高要连忙上前,將怀中密信恭敬地呈上。 昭寧帝接过信函,指尖一挑,火漆应声而开。 抽出信纸,目光落在信上,逐字逐句地开始细读。 隨著昭寧帝目光不断在信上看下去,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来。 当看到“枯骨老人”和“噬文骨钟”时,一股冰冷杀意,自身上轰然爆发! “长生殿!好大的狗胆!” 昭寧帝霍然起身,凤眸中难掩怒火。 “竟敢派大儒境强者,公然袭杀我大夏大臣!当真以为朕是泥捏的不成!” 高要嚇得將头死死地埋在地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昭寧帝胸口剧烈起伏,片刻之后,才缓缓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杀意。 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再次落在信上。 刚才只顾著瀏览內容,现在细细看下来,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多小心思。 信中看似惶恐求救,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 高要悄悄抬眼,看到陛下脸上这抹意味不明的笑,心中更是惊惧。 “高要。” “奴才在!” “传朕旨意,立即召內阁、兵部尚书连夜入宫议事!” “遵旨!” 第391章 墨守言! 一炷香时间不到,除了首辅宴居外的阁老,以及兵部尚书匆匆赶到紫宸殿。 当听完昭寧帝简要敘述完后,柳拱心念惦念著卢璘的安危,率先开口。 “陛下!长生殿竟如此猖狂!” “必须立刻调遣西北驻军,驰援凉州!” 一旁的兵部尚书却摇头。 “远水救不了近火。从调兵到大军开拔,再到抵达凉州,最快也要五六日。三日时间,根本来不及!” 昭寧帝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圣院那边,最近可有大儒在京?” 柳拱闻言一愣,眼前一亮,连忙开口: “回陛下,圣院五大儒之一的『墨守言』大儒,恰好正在京中述职!” “墨大儒专精兵家战阵之道,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早在十年前便已踏入大儒境后期。若由他老人家出手,枯骨老人,绝非对手!” “好!” 昭寧帝当即拍板。 “即刻传旨,召墨守言,入宫覲见!” …… 皇宫深处,一间偏殿內。 墨守言在听完昭寧帝的全盘托出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 “陛下竟为一个五品官,便要老夫星夜驰援?” 难不成是自己闭关太久了,大夏的五品官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纵然有些才华,也远不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昭寧帝早料到墨守言会有此一问,將卢璘自科举以来的种种事跡一一道来。 “卢璘和別人不同,乃我大夏朝六百年首例六首状元....” “……其《御敌安邦策》与《大夏国运策》,皆是经世济国之文,墨大儒想必也曾听闻。” 墨守言闻言,这才点头。 “原来是他!” “此子文章,老夫在观心阁早已拜读,字字珠璣。尤其是那篇《国运策》,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没想到,竟被陛下派往西北练兵....” 昭寧帝闻言,心中稍定。 但也没有解释派卢璘远赴西北的內情。 墨守言捋了捋长须,对著昭寧帝一拱手。 “既然是为这等国之栋樑,老夫义不容辞!” “陛下放心,两日之內,老夫必到凉州!” 昭寧帝点头,郑重叮嘱道:“大儒此去,务必小心。长生殿行事诡异,噬文骨钟更是上古邪物,不可大意。” 墨守言闻言,自信一笑。 “区区妖人,不足为惧!” ........... 另一半,新军营地去往都督府的官道上。 “三日之后,陛下將有圣旨抵达新军营地。” “宣旨之人,身份贵重,恐是大儒亲至。” 策马前行的荀才回想著卢璘临走前的交代,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明白。 肃王府,议事厅內。 肃王高坐主位,孙文海等一眾心腹幕僚分列左右,一个个脸色轻鬆,討论著新军任职的事情。 “王爷,那卢璘也不过如此,以荀探花的手段,想必再过不久新军就能成为咱们都督府另一支精锐了。” “理应如此,荀家麒麟儿岂是浪得虚名!” 话音未落。 荀才风尘僕僕的进门。 厅內瞬间安静。 肃王看著妻弟神色凝重的模样,眉头微皱,这才第一天,荀才这般样子,难不成出问题了? 还没等肃王多想,荀才快步衝到近前。 “王爷!” “卢大人说三日之后,陛下將派大儒亲送圣旨至新军营地!” “此事关係重大,需王爷早做定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 “大儒亲送圣旨?这....这怎么可能!” 孙文海等一眾幕僚,面面相覷。 有人惊疑不定,有人若有所思。 肃王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荀才的肩膀,追问。 “详细经过!原话是怎么说的!” 荀才不敢隱瞒,將卢璘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肃王府眾人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幕僚,突然颤声开口。 “王爷,此事....恐怕不简单啊!” “陛下何时对一个区区五品官,如此看重?竟要派大儒亲至....” 他话未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言外之音。 除非,这圣旨不是给卢璘的! 孙文海声音发虚:“王爷,这....这会不会是陛下在藉机试探我们?若我们应对有半分不当,恐怕...” 肃王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难不成陛下真的对自己不放心,是准备敲打自己? “你確定,卢璘说的是『大儒亲至』?” “有没有说是哪一位大儒?” 荀才摇头。 “卢大人只说陛下將派大儒宣旨,並未透露具体是谁。但看他神色,对此事早已知晓,没有半点意外。” 一名脾气火爆的將领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王爷!会不会是卢璘设的局!” “故意抬出圣旨,搬出大儒,就是想用陛下的名头压我们,让我们进退两难!” “没错!一个五品官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话音刚落,另一名文官立刻起身反驳。 “荒谬!圣旨岂是儿戏?卢璘敢假传圣旨不成?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若真是陛下旨意,我等敢有丝毫怠慢吗?一旦失了礼数,惹得龙顏大怒,这西北都督府的位子,王爷还坐得稳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我们敲锣打鼓,把脸凑上去让他打?” “这是对陛下的恭敬,不是对他卢璘!” 两派幕僚瞬间爭吵起来。 有人主张以最高规格隆重迎接,以此向陛下表明忠心。 有人则担心,若是太过恭顺,岂非坐实了都督府被一个五品官压了一头的事实? 日后在西北还如何立威? 更有人忧心忡忡,认为这根本就是陛下的敲打。 “够了!”肃王一声怒喝。 而后,目光阴沉地扫过眾人。 “无论如何,圣旨要来,我们就必须接!” “但是!本王要知道,这圣旨,是真是假!” “立刻派人去京城,动用所有暗线,给本王查清楚!三日之內,京中到底有没有大儒离京!” 安排完后,肃王目光,才落回到荀才身上。 “这三日,你继续留在新军。” “给本王死死盯住卢璘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荀才心中一凛,点头答应。 “是,王爷。” 第392章 枯骨来袭! 第三日,清晨。 新军营地外,晨雾尚未散去。 卢璘身穿练兵使官服,神色平静站在营门正前方。 身后牛大力、李虎、周平一眾新军將领身披甲冑,肃然而立。 荀才也在其中,站在稍远位置,略带复杂地看了一眼卢璘背影。 远处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肃王府的亲卫仪仗队,簇拥著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卢璘眼神微眯,都督府到了,不知道肃王会派什么人出来迎接大儒境的圣使。 车驾在营门前十丈处停稳。 车帘掀开,一名身著玄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下马车。 老者鬚髮半白,面容古拙,周身气息內敛。 可明明只是隨意地站著,周身三丈以內,一股无形力场自然散发,晨雾无法靠近半步。 营门前的新军士卒们,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感觉一股生命层次上的压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几步。 牛大力和李虎等人在黑水河是见过大儒境的存在,表现略好一些。 李虎低声开口: “没想到,肃王府竟有大儒境存在!” 看清来人后,荀才连忙迎了上去:“黎渊叔公?” 黎渊? 皇族宗室? 卢璘不动声色,距离太近,卢璘不敢让九山河去探查对方的信息。 但荀才这声称呼,也让卢璘知道的对方的身份。 肃王亲叔,上一代肃王亲弟,黎渊! “竟然是他!” 卢璘看过宗人府对黎渊的相关记载。 “永和五十四年入国子监,以《九边戎策论》夺魁,先帝赞曰:“此子鹰视狼顾,非池中物。” “景元二年弃文从武,自请赴北疆,率轻骑三百夜袭敌营,火烧蛮族粮草二十万担,封“昭信校尉”。 “景元六年返京参加春闈,文武双试皆列前三甲,创大夏开国以来最年轻“同科双榜”记录。” “景元十二年突然辞去兵部郎中一职,隱居对外称修心养性。” 宗人府记载上,黎渊三十不到就入翰林境,没想到竟真被他跨过翰林到大儒的这道鸿沟。 看来,肃王的野心和底蕴,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厚啊。 此刻黎渊目光恰恰落在卢璘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老夫黎渊,奉肃王之命,前来迎接圣使。” “圣使呢?” 卢璘心中快速盘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对著黎渊恭敬地长揖一礼。 “晚辈卢璘,见过黎渊前辈。” “还没有到约定时间....” 黎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刚要开口。 突然,脸色一变,豁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 “这股气息....莫非是圣使到了?不对!” 几乎在同一时间,卢璘心神沉入脑海。 【警告!警告!检测到极强异常能量波动,正在高速逼近!】 九山河沙盘剧烈震动,沙盘上,一个散发著不祥血光的红点,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冲向凉州城所在的位置! 原本带著晨雾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西北天际翻涌而来。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黑云遮天蔽日,整个凉州城瞬间从清晨到了日暮。 “天怎么黑了?” “这就是大儒之威?” 新军营地內,数千士卒都感受到这股压迫感,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全军戒备!”牛大力爆喝一声,试图稳定军心。 “不对,这不是圣使气息....”黎渊脸色凝重。 大儒境的气息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將身后眾人护住,这才堪堪抵消了这股恐怖的威压。 目光死死盯著天际外的黑云。 “这不是圣使!” “这是....邪修的气息!而且,是大儒境后期!” 终於来了! 卢璘心中一沉。 这股气息比沙盘预警时感受到的,还要恐怖数倍! 卢璘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李虎厉声低喝。 “立刻带新军主力撤离!越远越好!” 李虎闻言一愣,双目赤红,急道:“大人!我们不能丟下您一个人!” “对!”牛大力也抄起了巨斧,挡在卢璘身前,大吼道:“大不了跟他拼了!俺老牛还没怕过谁!” 卢璘厉声喝断了他们。 “大儒境后期强者面前,你们留下只是白白送死!这是命令!立刻执行!” 黑云越压越低,浓郁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笼罩了整个营地。 一道佝僂的身影,从翻涌的黑云中缓缓降落。 周身环绕著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一脚踩踏在地上,周围数十张內的土地迅速失去生机,化作焦黑。 手中,提著一口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钟。 刚一落地,一双猩红眸子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卢璘身上。 “你就是卢璘,大夏六首状元,不过尔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黎渊上前一步,挡在卢璘身前,周身浩然正气鼓盪,將枯骨老人自然散发出的死气隔绝在外。 他脸色凝重,冷声道:“阁下是何人?胆敢在都督府辖地放肆行凶!” “都督府?” 枯骨老人嗤笑一声。 “区区大儒初期,也敢拦老夫的路?识相的,给老夫滚开,否则,连你一起炼成枯骨!” 黎渊瞳孔骤然一缩。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修为,而自己却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这差距不言而喻。 就在黎渊心神剧震之际,卢璘声音响起。 “黎渊前辈,此人乃长生殿护法枯骨老人,今日若让他得逞,肃王府,难逃干係!” 黎渊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这小子,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算计老夫? 不过也知道卢璘说的有几分道理,黎渊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晚辈乃陛下钦点的西北练兵使,今日圣使將至,乃是陛下旨意!” “若晚辈死在都督府辖地,死在圣使眼前,陛下必然震怒!届时,肃王府如何向陛下交代?” “前辈身为皇族宗室,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长生殿,將肃王府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吗?” 黎渊闻言,脸色愈加凝重。 是啊! 卢璘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今天! 一旦卢璘死了,昭寧帝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肃王府! 勾结长生殿,谋害朝廷命官!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黎渊突然回头,死死盯住卢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小子.....好算计!” 到了这一步,黎渊怎么会不清楚,今日之事,完全在卢璘的算计之內,肃王府被绑上战车了啊。 第393章 攻守易型! “废话少说!” 枯骨老人显然失去了耐心,狞笑一声:“今日谁来,都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手中那口噬文骨钟猛地一震!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如同涟漪般扩散。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黑色裂痕,晨雾瞬间消散,光线都被吞噬了! 整个新军营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混沌。 不止是视线,连五感都被剥夺了。 耳不能听,眼不能视。 卢璘心神沉入九山河,以九山河为视角,才看看挡住噬文骨钟这等特性。 “哼!” 黎渊同为大儒境,五感尚在。 冷哼一声后,周身才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金色才气屏障,堪堪挡在了音波之前。 “轰!” 金黑二色才气剧烈碰撞,发出震耳巨响。 黎渊闷哼一声,脚下大地寸寸龟裂。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回头怒视卢璘。 “卢璘,老夫今日助你,但此事没完!” 成了! 卢璘心中稍稍鬆了口气,对著黎渊一拱手。 “多谢前辈!” “找死!” 枯骨老人见黎渊竟敢硬接自己一击,眼中暴虐杀意更盛。 周身死气疯狂暴涨,身后竟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骷髏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化作一道道黑气,铺天盖地地扑向黎渊! 黎渊脸色愈发凝重,手中凭空凝聚出一柄才气长剑。 剑光如虹,堂皇正大! “斩!” 一剑挥出,剑光纵横,瞬间將数十道骷髏虚影斩得粉碎。 可被斩碎的骷髏虚影,化作更浓郁的死气,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著金色屏障和浩然长剑。 战圈外,卢璘右手紧紧握著浩然笔,脸色凝重。 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中,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浩然笔或许能对枯骨老人造成一些伤害,但绝对无法致命,反而会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现在,只能等! 等陛下的后手,等黎渊的底牌。 枯骨老人越战越勇,手中的噬文骨钟不断震动,发出一波又一波诡异钟声。 黎渊渐渐落入下风,攻少防多,金色屏障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噗!” 又是一击碰撞,黎渊挡不住对方攻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衝著卢璘怒吼了一声。 “卢璘!你这小子坑死老夫了!” 就在这时! 枯骨老人眼中凶光一闪,竟突然捨弃了黎渊,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卢璘面前! “先杀了你这碍事的小子!” 狞笑著一掌拍向卢璘的头顶! 掌风未至,一股浓郁死气已经將卢璘彻底笼罩,卢璘只感觉自己思维都被冻结住了。 千钧一髮之际! “妖人受死!” 一声长啸,从高空炸响!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剑光,撕裂天幕,从天而降! “嗤啦!” 剑光瞬间斩断了枯骨老人拍向卢璘的掌风,余势不减,狠狠斩向枯骨老人的本体! 枯骨老人脸色骤变,身形暴退,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剑。 “你是何人?” 墨守言飘然落地,古朴长剑斜指地面,目光扫过毫髮无损的卢璘,这才微微頷首。 “总算没来迟!” 他身上没有半点气机外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黎渊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在圣院中都声名赫赫的存在。 “你是....圣院大儒,墨守言!” 枯骨老人一听这个名字,身形暴退,迅速与墨守言和黎渊拉开距离,目光闪烁。 “墨守言?昭寧帝竟派你来了?” 墨守言声名在外,圣院中仅有的五大儒之一,他自然知道。 两位大儒境强者,其中一个还是成名已久,同为后期的墨守言! 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枯骨老人的掌控。 今日想杀卢璘已是奢望,能活著离开才是首要。 “嗡!” 他再不犹豫,一口精血喷在噬文骨钟上! 铜钟瞬间黑光大盛,钟鸣化作实质音波,在周身形成一道漆黑屏障,无数骷髏头在屏障上沉浮哀嚎。 “雕虫小技!” 墨守言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抖,剑身发出一阵龙吟声。 没有丝毫花哨,一剑直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破空而出,所过之处,黑光被完全切开。 “嗤嗤!” 金色剑气斩在死气屏障之上,死气疯狂消融。 但噬文骨钟力量源源不断地从钟体內涌出,飞速修復著缺口。 黎渊抓住两人僵持的机会,才气毫无保留地灌注长剑中,身形一晃,从另一侧欺身而上,一剑斩向枯骨老人的后心! 前后夹击! 枯骨老人见状,脸色愈发狰狞,全力催动噬文骨钟,勉强抵挡住两人的攻击,疲於奔命。 “噗!” 终究是慢了一瞬,黎渊的剑气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黑血。 两位大儒联手,枯骨老人明显处於下风。 战圈外,卢璘紧握浩然笔,心神早已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代表枯骨老人的光点虽然依旧强盛,红光刺目。 但卢璘却敏锐地捕捉到,光芒核心处,有一丝黯淡和波动。 就是那里! 卢璘立刻锁定了那个位置,没有丝毫犹豫,心神传音给墨守言。 “墨大儒!此獠胸口三寸之下,似有旧伤,乃其气机运转的滯涩之处!” 墨守言正与黎渊配合,一剑快过一剑,不断消磨著枯骨老人的防御,闻言眼中陡然精光一闪,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攻势骤变! 原本纵横捭闔的剑气瞬间收敛,万千剑影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芒。 目標,直指枯骨老人胸前三寸! 黎渊虽不知內情,但见墨守言攻势变化,立刻心领神会。 长啸一声,手中浩然长剑同样光芒大盛,改变方向,紧隨墨守言的剑芒之后,刺向同一个点! 两道至强攻击,在空中竟有合流之势,化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剑都更加璀璨夺目的金色剑柱! “不!” 枯骨老人感受到死亡威胁,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 疯狂催动噬文骨钟,漆黑的音波屏障层层叠叠,试图挡下这致命一击。 “轰!” 金色剑柱悍然撞上黑色屏障! 只僵持了短短一瞬。 “咔嚓!” 屏障应声破碎! 剑柱势如破竹,精贯穿了枯骨老人的胸膛,正中他旧伤所在! “啊!” 一声悽厉惨叫响彻云霄。 枯骨老人周身护体死气瞬间溃散一空,噬文骨钟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第394章 形神俱灭! 墨守言岂会给敌人半点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手腕一翻,长剑再次挥出! 剑气如虹,横斩而出,目標直指枯骨老人的头颅! 黎渊动作同样不慢,长剑从另一侧斜劈而至,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噗嗤!”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 枯骨老人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隨即,头颅冲天而起,身躯被剑气绞杀成了数段,纷纷扬扬地落下。 残躯尚未落地,在空中化作一缕缕黑烟,再无半点痕跡。 一代长生殿护法,大儒境后期的强者,就此形神俱灭。 校场上,只剩下造型古朴的噬文骨钟,躺在焦黑的土地上。 墨守言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他转过身,看向卢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卢大人,好敏锐的洞察力。若非你及时发现其弱点,今日要拿下这妖人,恐怕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卢璘连忙躬身一揖,姿態放得很低。 “墨大儒谬讚了。若非您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晚辈今日已是冢中枯骨。” 另一边,黎渊缓缓走到卢璘面前,脸色阴晴不定,表情复杂。 盯著卢璘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卢璘,你这小子....好手段!好算计!竟敢把老夫和整个肃王府都算计进去!” 卢璘再次拱手。 “前辈误会了,晚辈也是迫不得已。长生殿来势汹汹,若不借前辈虎威,今日凉州必將生灵涂炭。晚辈在此,向前辈赔罪了。” “哼!” 黎渊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继续发作。 一方面,墨守言当面,多说也无益。 另一个,黎渊自己也清楚,卢璘说的没错。 今日卢璘一死,肃王府绝对脱不了干係。 被昭寧帝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被一个毛头小子当枪使,感觉著实憋屈。 墨守言走到噬文骨钟前,弯腰將其拾起。 入手冰凉刺骨,一股阴邪之气顺著手臂就想往体內钻。 墨守言眉头一皱,才气涌出,將邪气镇压下去。 “此物邪气太重,乃大凶之器,需立刻封印,带回圣院处置。”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符文从指尖飞出,烙印在铜钟之上。 將噬文骨钟彻底封印后,才將其收起。 这时,远处官道上,马蹄带起滚滚烟尘。 一列车驾向营地方向驶来,为首的正是肃王座驾。 车驾还未停稳,车帘便被一把掀开,肃王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踉蹌几步才站稳身形。 一眼就看到了脸色难看的黎渊,又看到了持剑而立的墨守言,最后,目光落在卢璘身上。 肃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快步走到黎渊身前。 “叔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渊看了一眼肃王,又看了一眼卢璘,发出一声冷哼。 “你问他!” 肃王在枯骨老人抵达之前,就来到现场了,哪能不明是怎么回事。 当即冷哼一声,劈头盖脸对卢璘兴师问罪。 “卢璘!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擅自假传圣旨,將本王和整个都督府拖入险境!” 肃王身后的孙文海等一眾幕僚將领,立刻围了上来,纷纷附和。 “此举与谋反何异!” “欺上瞒下,罪该万死!” 一时间,指责声四起。 卢璘神色平静,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应:“王爷此言差矣,下官何曾假传圣旨?” 侧过身,对著一旁的墨守言遥遥一拱手。 “墨大儒奉陛下之命亲至,便是最好的证明。” 肃王闻言,怒极反笑:“圣旨在哪?本王怎么没看到?你口口声声说陛下有旨,可有凭证?” 还没等墨守言开口,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王爷,此事並非卢大人设局,而是长生殿蓄谋已久的刺杀!” 荀才和李虎、牛大力等人去而復返。 荀才从人群中走出。 全场目光,落在荀才身上。 尤其是肃王府的幕僚们,一个个瞠目结舌。 牛大力、李虎等人也是一脸错愕。 肃王满脸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荀才没有迴避肃王吃人的目光,对著他深深一揖。 “王爷,荀某这三日在新军,亲眼所见,卢大人练兵有方,治军严明,绝非欺世盗名之辈。” 说完,转过身,面向所有都督府的官吏將领,朗声道: “若非卢大人提前侦知长生殿阴谋,请来援兵,今日凉州城必將血流成河,我等都將成为那妖人邪器的祭品!” “卢大人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於社稷,有大功於凉州!” “荀兄!你疯了不成。” “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孙文海第一个沉不住气,率先开口。 荀才摇了摇头: “荀某首先是大夏的臣子,其次才是荀家子弟。” “国事为重,私情为轻,这是荀某的选择。” 一直沉默不语的黎渊闻言,淡淡地瞥了一眼荀才。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肃王闻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著荀才。 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这种感觉岂能好受。 本王让你去新军担任副將,是想让助本王掌控新军。 这才多久,就被卢璘给折服了? 半晌,肃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 “肃王殿下息怒。” 开口的是墨守言,肃王一听墨大儒出声了,深吸口气,对著墨守言一拱手。 “墨大儒有何指教!” 墨守言上前一步,隔在肃王与卢璘之间,神色淡然:“指教谈不上,不过此事关乎长生殿余孽,老夫需回京向陛下復命。” “至於都督府內部之事,还是留给殿下自行处置为好。” 一句话,看似在劝解,实则表明了態度。 人,是我保的。 说完,墨守言转向卢璘,语气温和了许多:“今日之事多亏你洞察先机,才免去一场浩劫。老夫定会如实稟报陛下。” 肃王哪能看不出墨守言明显偏袒的態度。 也知道今日有这位圣院大儒在,自己绝无可能动得了卢璘。 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眼神冰冷地扫过卢璘。 “既然墨大儒如此说,本王自然不会为难卢大人。” “只是,我这都督府內部,也是该好好清查清查了!” 第395章 死缠烂打的卢璘! 肃王很快离去。 孙文海等一眾幕僚,也连忙跟上车驾。 墨守言目送著车驾远去,直至烟尘散尽,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一片狼藉的新军营地,眼神若有所思。 同时,脚步挪动,走到校场边缘。 一开始还有些混乱的队列,在李虎和牛大力的喝令下,正迅速恢復。 士卒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惊魂未定,但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疑,队列整齐,令行禁止。 卢璘恭敬地跟在墨守言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墨大儒的表情。 许久,墨守言才开口称讚: “卢大人练兵,確有独到之处。这些士卒的精气神,有强军之相。” 这等纪律性,即便是在京都三大营的精锐中,也属罕见。 来自大儒境强者的认可。 卢璘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谦卑,拱手道:“墨大儒过誉了,晚辈不过是照著陛下教导的方略行事,不敢居功。” “呵呵,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墨守言轻笑一声,话锋一转。 “你以为老夫和你开玩笑呢?实不相瞒,老夫昨日便已抵达凉州城,在你这新军营地外,观察了新军整整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卢璘闻言,心里止不住摇头。 这墨大儒玩心也太重了,明明早就来了,还非得压轴登场。 非得救自己於水火之中是吧? 至於水火怎么来的,那你別管。 不过,卢璘脸上丝毫不显,愈加称讚:“高人行事,果然捉摸不透,也就墨大儒您了,换一般人肯定做不到这般閒庭信步...” 墨守言听出了卢璘话里的小小怨气,这是怪自己让卢璘置於险地啊。 不过墨守言也没当回事,坦然道:“陛下在老夫临行前,对你讚誉有加,说你练兵之法,开了大夏先河。老夫本是不信的,自然要亲眼验证一番。” “如今看来,陛下所言非虚。” 墨守言目光扫过操练的士卒,语气毫不掩饰欣赏:“队列整齐不僵化,士卒眼中有血性而非麻木,將领指挥有度而不专断。这是真正的强军之相。” 卢璘闻言,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时机,长揖及地:“墨大儒慧眼如炬!晚辈这练兵之法,其实还有诸多不足之处,粗陋不堪。若能得大儒您指点一二,必能更上层楼!” 墨守言摆了摆手:“老夫还要即刻回京,向陛下復命,哪有时间在此耽搁。” 话虽如此,却没有立刻动身的意思。 有戏! 卢璘立刻察觉到了机会,话锋一转,脸上神情郑重。 “大儒此言差矣!若非您今日出手,晚辈早已身首异处,化作枯骨。这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晚辈怎敢让您就此离去?” 卢璘打蛇隨棍上,化身老戏骨,开始了道德绑架的第一步。 墨守言失笑:“老夫乃奉陛下之命行事,谈不上什么恩情。你这小子,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晚辈確有一事相求。” 卢璘正色道:“长生殿在西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今日枯骨老人虽死,但难保他们不会派出第二波、第三波的报復.....” 果然,墨守言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卢璘见状,继续加码:“新军初立,根基尚浅,实在难以抵挡。若大儒能在此留守数日,不仅能震慑宵小,更能指点我军將士,提升战力以自保。此乃一举两得,更是救我新军五千將士性命的大恩啊!” 墨守言依旧沉吟不语。 卢璘见状,顺著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挖: “更重要的是!若日后新军成名,威震天下,史书之上,岂能不记载大儒今日的指点之功?墨大儒您的威名,將与这支铁军共同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一旁的牛大力和李虎等人听后,心里直呼卢大人威武。 好傢伙,这是给大儒画上画大饼了! 墨守言也听得哭笑不得,指著卢璘:“你这小子,倒是会给老夫戴高帽。”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卢璘趁热打铁,语气激昂:“大儒您想,百年之后,若新军成为我大夏第一强军,史官必然会如此记载:『新军之成,始於凉州,得圣院墨守言大儒亲授兵法战阵,方有日后横扫八荒之威』!这功绩,可比单纯斩杀一个枯骨老人,要大得多!” 不得不说,卢璘这番话挠中了墨守言的痒痒处。 读书人三大理想追求,立功、立言、立德。 斩杀妖人是立功,而教化出一支无敌之师,便是立德与立功兼备! 墨守言捋著长须,沉思了许久,缓缓点头。 “也罢,老夫便在此多留几日。一来,是为防备长生殿余孽捲土重来。二来,也想看看,你这新军,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成了! 卢璘心中狂喜,立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墨大儒成全!晚辈这就去安排上等营帐,备好酒宴,为大儒接风洗尘....” “这些虚礼就免了。” 墨守言摆手打断了他,“老夫既然答应指点,便要看看你手下这些將领的真实水平。去,把你那几个得力部下,都叫过来。” “是!” 卢璘立刻命牛大力去唤周平、马孟等人。 这次真是赚大了! 请来一尊大儒境的强者当教官。 这波买卖,血赚! 片刻之后,周平等人匆匆赶来,见到墨守言,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卢璘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这位是圣院五大儒之一的墨守言墨大儒!从今日起,墨大儒將留守我新军数日,亲自指点我等操练兵法!” 此言一出,周平等人先是猛地一愣,隨即爆发出狂喜。 “真....真的?” “墨大儒要亲自指点我们?” “大儒境强者亲自传授兵法....这.....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大傢伙以前哪有这等机会,能得到大儒亲自指点,別说指点了,连见上大儒一面都难。 卢大人真是有手段啊,寥寥几句,就让大儒留了下来。 “多谢墨大儒!多谢大人!” 墨守言无奈摇头:“都起来吧,指点归指点,能学到多少,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嘿嘿!” 牛大力挠著后脑勺,憨厚地笑道:“俺悟性不高,但俺能吃苦!大儒您儘管往死里操练,俺要是喊一声累,就不是俺爹养的!” 不远处,荀才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复杂,表情上有几分落寞,不知该不该上前。 卢璘注意到了他,主动招了招手。 “荀副將,你也过来。” 荀才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大人,我....” 话未说完,牛大力突然大步走到他面前,大手“砰”的一声,重重拍在肩膀上。 “荀副將!刚才你顶撞肃王那几句话,俺老牛服了!你是个带把的汉子!” 李虎也走了过来,对著荀才郑重地点头:“能在肃王殿下面前,说出公道话,需要极大的勇气。荀副將,你身上有读书人的风骨啊...” 周平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荀才眼眶微红,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將军谬讚了,荀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好了。” 卢璘適时开口,一锤定音:“荀副將既已是我新军一员,在我新军,大家都是袍泽兄弟,不分彼此。” 墨守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卢璘,不仅练兵有方,这收服人心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都到齐了,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从明日起,老夫会亲自指导你们如何凝练兵家才气,並传授一些战场搏杀的实战技巧。” “遵命!” 眾人齐声应诺。 第396章 圣院秘法『战阵共鸣』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墨守言继续说道,“老夫的训练,可不轻鬆,你们要做好掉层皮的准备。” 牛大力拍著胸脯保证:“俺们新军,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墨守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卢璘。 “你这几个部下,心性、根骨都算不错,是可造之材。不过,老夫一直有个疑问。” 墨守言深深看了卢璘一眼,缓缓问道:“你这套练兵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究竟是师承何处?” “我看过你几篇策论文章,至於你恩师沈春芳,那我更不陌生了。” “据我了解,沈春芳可在兵家上没什么钻研造诣....” 卢璘神色平静,拱手回答:“晚辈不敢欺瞒大儒,综合了些兵书典籍,加上自己胡乱琢磨出的一些浅薄理解。” 墨守言盯著卢璘看了半晌,点头: “果然是天授其才,难怪能成大夏首例六首状元。” 墨守言没再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根究底並非君子所为。 况且,这套练兵之法越是神奇,便越能证明卢璘此子的不凡。 墨守言將话题拉回正轨,目光扫过牛大力、李虎等人。 “罢了,既然老夫答应指点你们,就不会食言。” “都站好了,將你们各自的才气修为,展示给老夫看看。” 牛大力早就憋著一股劲,闻言第一个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吼道:“俺先来!” 话音刚落,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才气涌动而出,將牛大力魁梧身躯完全笼罩。 明明只有秀才境,但靠著身体素质和才气凝实程度,也显得浑厚有力,隱隱有几分气势。 墨守言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开口点评:“根基还算扎实,气血充盈,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只是才气运转间略显生涩,不够流畅,如大河决堤,威势虽猛,却少了些精细控制。” 牛大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大儒说得对,俺就觉得这玩意儿使起来不得劲,有时候收不住。” 接下来是李虎。 同样神色肃穆,才气自体內涌出,和牛大力略显不同,李虎才气中明显带著一股杀意。 这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搏杀,磨礪出的特质。 “哦?” 墨守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你这才气中蕴含的杀意,是实战中磨练出来的,极为难得。同境界对敌,单凭这股杀意,便能先声夺人,让对手心神失守。”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杀意过重,犹如一柄双刃剑,伤敌的同时也易反噬自身。长此以往,恐会影响心性,需要好生打磨,学会收放自如,方为正道。” 李虎闻言,身躯一震,若有所思地躬身行礼:“多谢大儒指点。” 隨后,周平、马孟等人也依次上前展示。 墨守言眼光毒辣,每一句点评都一针见血,直指眾人修炼中的核心问题,寥寥数语,便让眾人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终於,轮到了荀才。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周身才气缓缓升腾。 与牛大力等人的粗獷不同,荀才的才气更为凝练精纯,光芒也更加璀璨,几乎已经看不到淡金之色,隱隱有向著纯金转化的趋势。 已经进士后期,接近翰林境门槛边缘了! “荀家子弟果然出类拔萃。” 墨守言点头讚许:“以你的年纪,才气能凝练到如此程度,基础扎实,看得出这些年没有荒废时日。” 荀才脸上並无喜色,躬身一揖,谦逊道:“墨大儒谬讚了,晚辈还差得远。” “不。” 墨守言闻言,却摇头。 “你的问题,並非实力,而是心境。” “你心中顾虑太多,瞻前顾后,以至於才气运转之时,总有一股滯涩之感,无法做到念头通达,全力爆发。这才是你迟迟未能突破翰林境的根本原因。” 荀才闻言微微发怔,显然是被墨守言说到了心坎上。 看著荀才变化的脸色,墨守言继续说道:“记住,文道修行,最重心境通达。你若一直被这些俗事左右,困於立场之爭,心有掛碍,便永远无法窥得更高层次的风景。” 荀才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对墨守言深深一揖。 “多谢墨大儒点拨,晚辈....受教了。” 墨守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开口: “你们的基础,老夫大致清楚了。从明日起,老夫会正式传授你们一套圣院秘法『战阵共鸣』。” “此法,可將多名將士的才气通过特定阵法相互连接,融为一体,从而爆发出远超自身的战力。” 战阵共鸣? 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让牛大力等人眼睛一亮。 “墨大儒,这『战阵共鸣』有多厉害?”牛大力迫不及待地问道。 墨守言抚须一笑,淡淡开口: “若能修炼有成,十名秀才境联手,便可正面抗衡一名举人境强者。” “若是百人结阵,足以与进士一战!” “千人可敌翰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千人战翰林? 这是何等逆天的秘法! 要知道,翰林境强者,距离大儒最近的一个境界。 每一个都是坐镇一方的大人物。 寻常军队,纵有数千上万,在翰林境强者面前都不够看。 可现在,只要千人,就能与翰林一战? “若....若是我新军五千弟兄都学会了此法...”李虎不敢想像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场景。 “没那么简单。” 墨守言打断了眾人幻想: “战阵共鸣对將士的默契配合、意志心性要求极高,但凡阵中有一人出现差错,便会立刻遭到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而且,催动此阵需要消耗海量才气,只有真正的精锐才能修炼,寻常士卒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狂暴的才气衝击。” 眾人闻言,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復,但也並未气馁。 按照卢大人的规划,新军中会设立一支特种小队,走的就是精锐路线! 特种小队的选拔门槛,就是秀才境,这不正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吗? 卢璘则闻言若有所思。 自己前不久在给陛下的信中提到过特种小队的设想,没想到陛下的支持来得这么快。 还以为是自己磨破嘴皮子说服了墨大儒留下,没想到,陛下早就准备了后手。 墨守言继续开口,目光转向卢璘:“你这新军的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士卒精气神远超常人,倒的確有修炼『战阵共鸣』的可能。不过,最终能练成多少人,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卢璘立刻上前一步,郑重拱手。 “晚辈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墨大儒的期望!” “好。”墨守言点头,“今日便到这里,明日辰时,所有將领到校场集合,老夫正式开始传授。” “遵命!” 眾人齐声应诺。 第397章 整体提升! 墨守言身影消失在新军营地后,牛大力等人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將卢璘围在了中间。 “大人!大人!咱们这次可真是撞大运了!”牛大力兴奋得手舞足蹈,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大儒亲自传授兵家秘法啊!这待遇,放眼全天下,咱也是独一份!嘿嘿,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新军!” 李虎相对冷静一些,但眉宇间激动神色,同样难掩:“不过墨大儒也说了,此法修炼难度极高,看来我们接下来要做好掉层皮的准备了。” 周平重重点头,语气坚定:“能得大儒亲自指点,这是天大的机缘!別说掉层皮,就是要了俺半条命,也值了!” 荀才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开口,还在回味著墨大儒刚才那番话。 卢璘注意到荀才的状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荀兄,还在想刚才的事?” 荀才这才抬起头:“卢大人,墨大儒说得对,我確实心境不稳.....” “不必急於一时。” “顺从本心即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荀才闻言,嘴里低声反覆品味著卢璘这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后深深地看了卢璘一眼,郑重地对著卢璘,再次一揖。 “多谢大人。” “都是袍泽兄弟,不必客气。” 卢璘笑了笑:“爭取早日將这『战阵共鸣』练成,才是正事。” ........... 翌日清晨,校场上。 墨守言负手而立,周身气息与天地相合。 在他面前,卢璘、荀才、牛大力、李虎等一眾新军將领,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一个个神情激动,眼含期待。 墨守言环视眾人,缓缓开口。 “今日,老夫要传授你们的,名为『战阵共鸣』。” “此法,乃圣院秘传,传承自兵圣一脉。” 兵圣! 听到这个名字,眾人呼吸为之一滯。 这可是真正站在顶点的存在! 他们要学的,竟然是圣人传承下来的秘法! 看著眾人心驰神往的模样,墨守言淡淡一笑,继续讲解: “此法的核心,在於『共鸣』二字。並非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要將你们各自的才气,调整至完全相同的频率,再以特定阵法相连,如百川匯海,融为一体。” 话音刚落,墨守言並指如剑,在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只见周身才气涌动,一道道凝练的才气自指尖而出,转眼便形成一个由符文构成的复杂阵图。 阵图悬浮於半空,充满了玄奥古朴的韵味。 牛大力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就是大儒境的手段吗? 凭空勾勒阵法,才气凝而不散,简直神乎其技! 墨守言隨手一挥,空中阵图缓缓消散。 “这便是最基础的『三才阵』,由三人组成,亦是『战阵共鸣』的入门之法。今日,你们便从此处开始。” 墨守言的目光落在牛大力、李虎和周平身上。 “你们三人,上前来。” 三人立刻出列,神情紧张地走到场中。 “依我所言,凝神静气,尝试將你们的才气,彼此连接。”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墨守言的指示,催动体內才气。 三股气息刚一靠近,猛地相互排斥开来,激起一阵气浪。 牛大力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李虎和周平也是脸色一白,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根本无法融合! 墨守言对此早有预料,神色不变,耐心指导:“莫要强求,更不能用蛮力。战阵共鸣,讲究的是水乳交融,而非强行扭合。” “都静下心来,放弃主动控制,只是去感受...感受彼此才气的波动,感受细微的差异,然后,试著去模仿,去靠近,找到那个共同的频率。”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再次沉下心神。 这一次,他们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对彼此才气的感知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渐渐地,原本狂躁不安的才气,开始平復下来,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就像三根琴弦,在同一个音调上,开始微微震颤。 突然! 三人才气找到了一个共同宣泄口,连接在了一起! 一道肉眼可见的才气光环,將三人笼罩其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不息的才气闭环! “成了!” “俺感觉到了!俺感觉到了李虎和周平的才气!就像....就像是俺自己的胳膊腿一样!”牛大力第一个惊喜地大叫起来。 李虎也难掩激动,沉声道:“不止如此,我感觉自己的力量...至少增强了三倍!” 墨守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战阵共鸣的威力。不过,你们现在只是初步连接,离真正的『共鸣』还差得远。继续磨合,直到念动即阵成,方为小成。” 接下来的数日,墨守言每日都会亲临校场,指导眾人修炼战阵共鸣。 从最基础的三才阵,到五人组成的五行阵,再到七人组成的七星阵.... 进步肉眼可见。 卢璘站在一旁,全程观察,心中暗自惊嘆。 不愧是大儒境的强者,这教学水平,简直是降维打击。 每一个难点、关隘,在墨守言讲解下,都变得清晰明了,直指核心。 更让卢璘惊喜的是,隨著对战阵共鸣的修炼,將领们的个人修为也在飞速提升。 这种高强度的才气共鸣与流转,本身就是一种效率极高的修炼方式! 终於,在第五日的下午。 正在演练五行阵的牛大力,突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吼!”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体內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周身才气光芒,由原本淡金色转化为深沉厚重的纯金之色! 举人境! 牛大力率先突破! 他感受著体內汹涌澎湃的才气力量,激动得仰天长啸。 紧接著,李虎、周平身上也相继爆发出强烈的才气波动。 虽然不如牛大力那般声势浩大,却也稳稳地踏入了秀才境巔峰,距离举人境只有一步之遥! 整个新军將领的战力,直接提升了一个台阶! 但进步最惊人的是荀才。 这些天里,在墨守言的点拨下,荀才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包袱顾虑,心境通达,再无掛碍。 此刻,荀才盘膝坐在角落,双目紧闭,周身才气如潮水起伏。 困扰许久的滯涩感,早已消失无踪。 突然,荀才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周身才气不再是简单爆发,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向內极致地压缩、凝练! “轰!” 一股远超牛大力的强横气息,冲天而起! 已经一只脚已经摸到了翰林境的门槛了。 墨守言看著这一幕,点头讚许。 “修炼之道,求的是本心通达,念头纯粹。心有杂念,便如负重前行,如何能走得远?” 荀才站起身,对著墨守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而后,又转过身,走到卢璘面前,郑重地一揖。 “多谢大人这些时日的包容与信任,若非大人,荀才至今仍在迷雾之中。” 第398章 各方云动! 京都,紫宸殿。 从西北回来的墨守言,丝毫不见风尘气,一脸精神矍鑠。 一踏入殿內,原本在批摺子的昭寧帝居然亲自起身相迎。 “墨卿辛苦,快快请坐。” “谢陛下。”墨守言躬身一礼,直接进入正题。 “幸不辱命,长生殿护法枯骨老人,已伏诛。” “好!”昭寧帝闻言,凤眸精光一闪。 “此獠公然袭杀朝廷命官,死有余辜!真以为朕的江山无人了吗!” 墨守言继续说道:“陛下,此次能够如此顺利地斩杀枯骨老人,卢璘居功至伟。若非他提前侦知长生殿阴谋,以圣旨为饵,设下驱虎吞狼之计,將肃王府拉下水,恐怕...” 而后,將凉州之行详细复述了一遍。 从卢璘如何假称“圣旨將至”,引得肃王府派出大儒黎渊。 再到枯骨老人现身,黎渊被迫出手。 最后,两位大儒联手,卢璘在战局焦灼时,指出了枯骨老人的命门所在。 “哦?”昭寧帝听到此处,饶有兴致地追问:“卢璘这个兵家神通確实神妙,竟能看破大儒境后期的罩门?” “正是。” 墨守言眼中满是讚许:“若非卢璘提醒,老夫与黎渊想要拿下那老怪,恐怕还要多费数倍的周折,甚至可能被他遁走。” “果然是朕的福將!”昭寧帝闻言嘴角扬起。 “高要!” “奴才在!” “传朕旨意,西北练兵使卢璘,智勇双全,挫败长生殿阴谋,斩杀大儒境妖人,於国有大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擢升为正四品昭信校尉!” “另,新军將士,一体敘功,赏银三万两!” 高要闻言默不作声,心里却止不住震动,兜兜转转,卢璘又回到正四品了! 从科举入仕,到督查使被贬西北,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这履歷简直比寻常官员数十年浮沉还要多。 墨守言听完封赏,话锋一转。 “陛下,臣在新军盘桓数日,还有一事,须得向您稟报。” “哦?何事让墨卿如此郑重?”昭寧帝闻言,也来了兴趣。 能让墨守言这般郑重的事可不多。 “陛下,臣在新军数日,亲眼见证了一支强军的诞生。” 接著,墨守言將新军独特的训练体系,从基础体能到战斗小组的配合,再到將领们对“战阵共鸣”的惊人领悟力,一一道来。 言辞间毫不掩饰欣赏。 “新军士卒,体魄强健,意志如钢,令行禁止。將领们虽修为不高,但对兵家战阵的领悟力,却远超常人。” 昭寧帝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欣喜。 “墨卿,你觉得这新军,与京都三大营相比,如何?” 京都三大营,乃大夏最精锐的王牌之师,拱卫京畿,乃国之柱石。 墨守言沉吟片刻,郑重开口:“若论纪律严明、配合默契,新军已不输三大营。若再假以时日,恐怕....” 话到一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京都三大营毕竟是大夏精锐之师,墨守言也想给昭寧帝留几分面子。 可没曾想,昭寧帝继续追问:“恐怕如何?” “恐怕三大营,都要甘拜下风。” 昭寧帝先是一愣,隨即发出阵阵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甘拜下风!” “高要!” “奴才在!” “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军械司拨付最新式的甲冑兵刃五千套!即刻送往凉州新军大营!告诉卢璘,朕不问过程,朕只要结果!” 三十万两白银! 五千套最新甲冑! 简直是在拿国库的银子,往卢璘身上砸! 高要领旨退下,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墨守言看著龙顏大悦的陛下,欲言又止。 昭寧帝察觉到了墨守言的神情,笑意收敛了几分:“墨卿还有何顾虑?” “陛下,臣担心的不是新军战力,而是....卢璘。” “此子锋芒太盛,木秀於林。此次他將肃王府算计得如此之深,恐怕已经结下了死仇。” “朕知晓。”昭寧帝眼神深邃。 “但正因如此,朕才要大力扶持。西北这潭死水,浑浊了太久,是时候该搅一搅了。” “朕这个兄长,可不是个安分的人啊!” 墨守言闻言,保持沉默,这种事他尽到提醒义务就行了,不能深入参与。 沉默片刻后,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您明明可以直接下旨,让臣留在新军指导,为何要让臣故意『被卢璘说服』留下?” 昭寧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墨卿,你说,若是朕直接下旨,卢璘会如何想?肃王又会如何想?” 不等墨守言回答,昭寧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唯有让卢璘自己『求来』的,他才会倍加珍惜,才会用尽心力去学。而肃王,也只会以为这只是卢璘个人的小聪明,是他说服了你,而不会过早警觉。” ........... 与此同时,肃王府议事厅。 肃王高坐主位,一张脸铁青,眼神阴沉。 下方站立的一眾心腹幕僚也是好多年没见到肃王殿下这般失態的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文海率先沉不住气,吹鬍子瞪眼怒骂道: “王爷!荀才此子,吃里扒外,当眾叛主求荣!若不严惩,我等都督府的脸面何存?日后又如何服眾!” 一群平日里与荀家不对付的保守派幕僚纷纷附和,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孙大人所言极是!此等背主之贼,留之何用!” “不仅要惩处荀才,更要清算整个荀家在都督府的势力!以儆效尤!” “王爷,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啊!” 肃王依旧沉默,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会,刚准备开口。 就看到,角落里黎渊缓缓睁开双眼,淡淡地扫过眾人。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孙文海闻言,脸色一变,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不敢对黎渊不敬,只能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询问:“黎老,您这是何意?荀才背叛王爷,乃是事实,不惩戒的话,王爷威信何在。” “叛徒?”黎渊闻言,嗤笑一声。 “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蠢货!” “荀才所为,是叛主吗?” “你们只看到他当眾顶撞王爷,觉得是背叛。却不想想,当日若非他站出来说那几句公道话,將事情定性为长生殿刺杀,陛下第一个要问责的是谁?” “是都督府!是肃王!” “到时候,一顶『勾结长生殿,谋害朝廷命官』的帽子扣下来,你们谁担得起?是你们,还是肃王?” 一群人面色煞白,哑口无言。 肃王闻言,沉声开口:“叔父,您的意思是....要保下荀才?” “保?” 黎渊摇头:“不,是重用。” “此子有读书人的风骨,有武人的血性,更有临危不乱的头脑。这样的人才,你们不想著如何拉拢,反倒要急著往外推?愚不可及!” 孙文海等人面面相覷。 不惩戒,反倒要重用荀才? 这是哪门子道理。 肃王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点头。 没办法,叔父是肃王府底蕴,最顶级的战力威慑。 叔父的话,肃王不得不听。 “既然叔父如此说,那荀才之事....便到此为止。” 话锋陡然一转,眼中杀意毕露。 “但是!卢璘此子不能再让他折腾了。” 黎渊闻言,再次摇头。 “卢璘,更不能动。” “叔父!” 肃王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嘶吼出声,“他將我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您还要我忍气吞声?” 这股恶气堵在胸口,让肃王几欲发狂。 “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还要我教你?”黎渊脸色凝重。 “肃王府几代人的努力和积累,是要在你手上断绝吗?” “卢璘背后站著的是谁?是陛下!” “动他,就是公然与陛下为敌。” “你想清楚了吗?现在的肃王府有这个能耐站在檯面上吗?” 黎渊说完,面露失望的看著肃王,摇了摇头,而后转身拂袖离去。 肃王见状颓然坐回椅中。 第399章 三尸使者! 西北荒漠,地底深处。 长生殿第三处据点所在。 大殿中央,一座由无数生灵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上,一个漆黑的光球静静悬浮,吞噬著周围的一切光线。 数十名身穿黑袍的长生殿高层,正死死地跪伏在地。 祭坛后方,阴影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枯骨老人死了。” “噬文骨钟,也落入朝廷之手。” “这就是你们西北分殿这段时间的交代?” 话音刚落,一名黑袍人身体微微颤抖,鼓起勇气,颤声回答: “是圣院的墨守言突然出手....我们计划本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阴影中的声音冷笑一声。 回话的黑袍人刚抬起头,身躯猛地一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滩血水,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其余黑袍人见状將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如筛糠。 阴影中的声音再次恢復之前的平淡。 “墨守言能及时赶到,说明卢璘早有准备。” 另一名黑袍人匍匐在地,愈加小心谨慎的开口: “殿主,属下查过,卢璘不过一介五品,修为不过初入翰林,何德何能....” “蠢货!” “你们这些废物,永远只看得到表面。” “此子能提前侦知我们的行动,能以圣旨为幌子將肃王府拖下水,甚至能在战局中,精准找到枯骨老人修炼多年的罩门所在....” “你以为,这都是运气吗?” 阴影中的声音顿了顿,片刻之后,继续开口: “启动『血祭计划』。” “派三尸使者,前往凉州。”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数十名黑袍人,齐齐色变! 有人再也忍不住,颤抖著抬头,声音带著惊恐。 “殿主!三尸使者若是出动,动静太大,恐怕会惊动京城那位....” “无妨!” “噬文骨钟,必须夺回!” “卢璘也必须死!” “为了达成目的,哪怕暴露一些底牌,也在所不惜!” “三尸使者擅长潜伏暗杀,让他们混入新军內部,找机会对卢璘下手。” “是!” ........... 又是一日清晨。 新军校场,杀声震天。 牛大力、李虎、周平等人正率领著各自麾下的精锐,演练著“战阵共鸣”。 以十人为一队,结成最基础的战阵。 隨著將领一声令下,十名士卒的才气瞬间勾连,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环,气势陡然攀升。 虽然离墨守言所说的“千人战翰林”还差得远,但其配合之默契,气机之相连,已然初具雏形,远非寻常军队可比。 卢璘负手站在高台上,平静地注视台下。 经过墨大儒数日的亲自调教,新军將领士卒的进步堪称神速。 尤其是牛大力,一朝顿悟,迈入举人境,如今催动战阵,更是虎虎生风,隱然已是新军第一猛將。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走来。 “大人!墨大儒回来了!” 回来了? 不是回京復命了吗? 卢璘心中微动,挥手让牛大力等人停下操练。 眾人快步迎到营门,只见墨守言一袭青衫含笑看著他们。 “墨大儒,您怎么回来了?”卢璘上前,恭敬行礼。 墨守言捋了捋长须,笑道:“老夫此来,是奉了陛下的密令。” 密令? 眾人略带疑惑,刚准备发问,就听到墨守言解释: “陛下对卢大人你的练兵之法极为看重,特命老夫返回凉州,將新军的训练体系,从士卒体能、战技配合,到这『战阵共鸣』的修炼法门,尽数详细记录,整理成册。” “待时机成熟,便在全军推广!”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出震天狂喜! 全军推广!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新军训练方法,得到了陛下认可! 新军將成为全大夏军队的標杆和典范! 这是何等的荣耀! 卢璘闻言,心里一动。 陛下这一手,当真是高明。 墨守言看著眾人激动的神情,继续说道:“所以,从今日起,老夫要全程跟隨记录,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实战演练,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晚辈遵命!”卢璘立刻答应下来。 等於是陛下给新军派了一位定海神针啊。 大儒境的定海神针,这种好事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墨大儒!” 荀才主动站了出来,对著墨守言深深一揖。 “晚辈不才,对卢大人的练兵之法还算熟悉,愿为大儒效劳,配合您记录讲解,以求將此法精髓,原原本本地呈现给陛下。”荀才神情坦荡,目光清澈。 墨守言讚许地点了点头。 这荀家麒麟儿,总算是勘破了心障,前途不可限量。 牛大力等人更是激动得嗷嗷直叫,得知自己的训练方法要推广全军,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恨不得现在就衝到校场上,再操练个三天三夜。 当晚,都督府的信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紧急军令。 卢璘展开军令,目光扫过。 “据凉州、肃州两地巡检衙门及西域商队联名上奏,西北主商道黑风口一带近年悍匪横行,劫掠商旅,杀良冒功,致使西域十八国贡使改道,岁入商税锐减七万余两。” “经暗探查实,此匪帮乃流沙胡残部,其首领禿狼阿史那为西突厥別部酋长之子,因部落內乱窜逃入境,纠集马贼、逃卒、亡命之徒三百余眾,盘踞黑风口天险,屡犯我大夏边民。” 看到这里,卢璘眉头微皱。 剿匪? 新军初立,拿一股三百人的匪帮练练手,倒也说得过去。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时,眼神骤然一凝。 军令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新军副將荀才,系荀氏嫡脉,昔年隨都督府征討过胡人轻骑,熟悉胡人战法。今剿匪事小,选才事大,宜令其统领前军,卢卿坐镇策应即可。若建功,当报兵部录其驍勇。” 牛大力看完军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满脸都是问號。 “搞什么名堂?肃王殿下是吃错药了?” “荀副將前几日才当眾顶撞他,让他顏面尽失,今天就让他领兵剿匪,还委以重任?” “他心胸啥时候变得这么宽广了?俺老牛怎么不信呢?” 卢璘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宽广? 肃王那等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看来,肃王府里,有高人出手了。 第400章 西北剿匪! “大人!” 帐外传来荀才的声音。 被传唤而来的荀才走进大帐,脸色同样凝重,对著卢璘一拱手,沉声道。 “大人,末將已接到军令。” “末將愿领兵出征,但一切调遣,皆听从卢大人安排!大人让末將怎么打,末將就怎么打!” 荀才態度很明確,兵我可以带,但指挥权,自己不想染指。 卢璘目光平静的看著荀才,沉思片刻。 “好,你去。” 刚说完,新军核心將领们陆陆续续的走进帐內。 等牛大力、李虎、周平、荀才等一眾新军核心將领,分列两侧落座后。 卢璘让牛大力,把都督府的军令复述一遍。 听完军令,眾將神色各异。 率先开口的是李虎: “流沙胡的残部?” 李虎常年混跡西北边境,对这些势力知之甚详。 “这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盘踞在黑风口已有数年,专挑西域来的大商队下手,手段极其凶残,活口都留不下几个。”李虎眉头紧锁。 “都督府不是没围剿过,前后三次,都让他们给溜了。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又都是一人双马的轻骑,来去如风,滑不溜手。” 周平也跟著补充道:“我听说那匪首禿狼阿史那,本人就是个悍匪,手底下更是聚集了一帮亡命徒,其中不乏有修为在身的读书人,据说还有几个达到了秀才境,寻常府兵碰上,一个照面就得溃散。” 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敌情,牛大力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地一拍胸膛,瓮声瓮气地嚷嚷起来。 “怕他个鸟!正好让咱们新军练练手!” “墨大儒传的『战阵共鸣』,俺们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呢!正好拿这帮不开眼的胡匪,试试咱们的刀快不快!” 牛大力一说完,其他將领也都一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唯独卢璘,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直到帐內討论声平息,卢璘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都督府三次围剿都无功而返的悍匪,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要交给我新军来处置?” “而且,还指名道姓,要由荀副將你来统领前军?” 此言一出,眾人脸上色稍显凝重,面露思索。 是啊,確实是有些不合常理了! 肃王前几日才被气得拂袖而去,今天就送来这么一份“建功立业”的好差事? 还点名让荀才来当主將? 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荀才脸色一沉,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卢璘话中的深意,上前一步,沉声道:“卢大人是担心,肃王府想藉此机会分化新军,让我在军中竖立自己的威望,与您分庭抗礼?” 卢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这是其一。” “其二,我更担心的是,这次的剿匪任务,本身就是一个局。” 一个局? 眾人心中一惊。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墨守言,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夫也觉得此事蹊蹺。” 墨守言捋了捋长须,目光深邃:“都督府围剿多次未果,一股三百人的匪帮,能在西北边境安然存活至今,恐怕....其背后,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支持。” 一句话,让帐內温度骤降。 如果这股悍匪背后有人,那这个人的身份..... 良久,卢璘目光落在荀才身上,平静地开口。 “军令如山,我们新军总不能和顶头上司对著干,荀副將,既然都督府点名让你去,那就去。” 荀才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卢璘继续说道:“都督府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接。这前军主將,你来当。” 话音一转,卢璘视线扫过牛大力和李虎。 “牛大力、李虎,你们二人各自率领一支百人队隨行。名义上是你的副將,协助你作战,实则互为犄角,隨时策应。” 这是既给了荀才信任,又没有完全放开控制。 牛大力和李虎立刻挺直了胸膛。 “是,大人!” 最后,卢璘的目光落在了墨守言身上,恭敬地一拱手。 “墨大儒,您奉陛下之命记录新军操练,此次实战,正是检验『战阵共鸣』的最好机会。还请您隨军一行,一来是为记录,二来....” 卢璘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有大儒坐镇,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有底气应对。 墨守言抚须一笑,欣然点头:“理应如此。老夫也想看看,这『战阵共鸣』在真正的沙场之上,能爆发出何等威力。” …… 夜深人静,將领们各自散去准备。 卢璘独自坐在帐中,双目微闭,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九山河沙盘启动。 景象瞬间变幻,一副精细无比的立体沙盘浮现而出,西北的地形地貌,纤毫毕现。 卢璘心念微动,沙盘迅速放大,锁定了军令上標註的区域,黑风口。 隨著沙盘的进一步精细化,代表活人的光点,在黑风口的山谷中浮现。 沙盘上,黑风口区域里密密麻麻的光点,何止三百之数! 粗略一扫,至少有几千人之多! 都督府的情报是假的? 不仅如此,在普通匪徒的白色光点之中,还夹杂著三个暗红色光点! 这股气息阴冷,死寂.... 和枯骨老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长生殿? ............. 与此同时,肃王府,密室內。 黎渊端坐於蒲团上,周身气息內敛,。 肃王站在他面前,態度恭敬。 “叔父,您这招高啊!让荀才去领兵,卢璘若是同意,便是自掘坟墓,让荀才在新军中扎下根,日后有的是机会架空他。他若是不敢,正好坐实了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人的名声,看他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黎渊缓缓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只看到了第二层,却没看到第三层。” “此番让荀才领兵,表面是建功,实则是试探卢璘的底牌,看他是否真的对荀才毫无防备,是否真的敢放权。” “更是要看看,这卢璘的练兵之法,究竟有多神奇。若是荀才带的兵都能打胜仗.....那要不要卢璘有何关係?” 肃王闻言,眼中笑意更浓。 第401章 以次充好! 翌日,凉州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 数十辆满载著货物的重型马车,在一百名户部押运队的护送下,缓缓驶向新军大营。 卢璘率领著牛大力、李虎等一眾核心將领,早已在营门外等候。 墨守言负手站在营內,神色淡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圣旨到!” 隨著一声唱喏,为首户部官员展开一卷捲轴朗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西北重镇,拱卫神州,不可一日不严武备。 今边关寧靖,商旅阜通,实赖將士用命,將帅协心。 西北练兵使卢璘,统军有方,纪律严明,上任以来,整飭营伍,革除积弊,边军为之改观。 更於月前,察边情之微,防患未然,消弭兵衅於无形,使千里边陲,得保太平。 其功虽不显於战阵,而实深系社稷安危,朕心嘉之。 特赐: 白银三十万两,为新军添补粮餉器械之资。 精钢鱼鳞甲五千副,皆百炼而成,寒光映日。 精製横刀五千柄,锋刃含星,削铁如泥。 神臂强弩三百张,並鵰翎箭十万支,皆依禁军式样。 另有加恩: 擢升卢璘为正四品昭信校尉,准予专摺奏事,以速边情上达。 朕望尔等持此利器,勤加操练,早成劲旅,以卫疆土。钦哉!” 宣旨的户部右侍郎张谦收起圣旨,笑脸盈盈地对卢璘开口道:“接旨吧,卢大人。” 待卢璘从起手中接过圣旨后,又补充了一句: “卢大人,这批军械原本是拨付给京都三大营的,陛下特意截留了五千套给西北新军,卢大人可真是简在帝心吶!” 说完,给卢璘悄悄使了个眼色。 卢璘见状,若有所思,而后笑著对张谦点头,表示知道了。 整个新军营地先是沉默片刻,而后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万岁!陛下万岁!” “三大营的装备!俺们也能用上三大营的装备了!” 新军士卒们一个个涨红了脸,激动难耐。 这可是大夏最精锐的王牌部队才有的待遇! 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成了现实! 跟著卢大人,果然有肉吃! “俺老牛这辈子....还能穿上三大营的鎧甲?”牛大力望著马车上的箱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做梦都不敢想啊!” 李虎也难掩脸上的喜色,不过性子相对沉稳,表现得没那么直接。 卢璘却脸色如常,心里琢磨著对方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心神悄然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启动。 下一刻,卢璘脸色微微一沉。 沙盘显示中,那五千套甲冑兵刃的光芒,並非完全一致。 其中,有足足两千套装备的品质光泽明显要暗淡许多,与另外三千套精光四射完全不同! 原来问题在这啊! 连陛下亲赏,都敢以次充好。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手伸得这么长? 张谦这个眼色卢璘倒是能理解,是想把自己摘出去,提醒卢璘赏赐有猫腻。 表明张谦自己和这事没关係,不想与卢璘为敌。 卢璘面上不动声色,对著张谦客气的一拱手: “有劳张大人远道而来,路途辛苦。请入营稍歇片刻,待本官清点无误,再行交接。” 张谦一看,也知道卢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摆手拒绝:“卢大人太客气了。下官还要赶回京都向陛下復命,就不多叨扰了。” 这话说完,刚刚走过来的墨守言突然开口: “张大人风尘僕僕,舟车劳顿,休息片刻也是应该的,总得让琢之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要不然传到京都,显得琢之没有待客之道。” 张谦哪能不认识圣院大儒墨守言,一看连大儒都开口了,心里也有底了。 左右自己已经尽到提醒的义务了,卢璘真要查出了什么,也和自己没有关係。 张谦点了点头,一拱手:“那就叨扰卢大人了。” 卢璘眼含笑意,挥手喊了一名亲兵:“领张大人他们先去休息,本官稍后就到。” “是!” 等张谦的人一走,卢璘脸上笑意顿失,转头对牛大力开口吩咐:“开箱验货!” 牛大力根本不知道这批货有什么问题,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来啊!弟兄们,卸货!都小心著点,別磕著碰著,这可是咱们的宝贝!” 第一批打开的是最前面的三车装备。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片冷冽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精钢锻造的鎧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严丝合缝。 旁边的制式横刀更是锋锐无匹,士卒隨手拿起一柄,对著旁边的木桩轻轻一挥,只听“噗”的一声,碗口粗的木桩竟被齐齐斩断,切口平滑如新! 周围的新军士卒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平隨手拿起一副鎧,入手沉甸甸的,仔细端详片刻,忍不住讚嘆道:“好傢伙!这工艺,这份量,比都督府发的那些制式甲冑,至少强出三成!怪不得京都三大营能纵横天下,光这身装备就贏了一半了!” 眾將领纷纷点头,一个个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崭新的鎧甲。 还没等眾人兴奋劲头过去,第五辆马车上的箱子被打开时,气氛为之一顿。 这批鎧甲虽然样式与前面一般无二,可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对。 甲叶明显薄了一圈,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跡。 而箱中的横刀,刀刃上也没有了那种摄人的寒芒,一眼就能看出分明是用过的旧货! 李虎脸色一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快步上前,抓起一柄横刀仔细查看,很快就在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发现了一丝已经发黑的血跡残留! 这刀不仅是旧的,还见过血! “大人,”李虎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这批装备……不对劲。” 士卒们闻言,目光疑惑地看了过来。 卢璘脸色平静,沉声开口: “继续开箱。” “全部验收完再说。” 隨著越来越多的箱子被打开,问题也愈发明显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五千套装备,数量上不多不少对得上。 但足足有三千套,都是以次充好的旧货! 有的甚至甲叶都出现了裂痕,分明是三大营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第402章 两线作战! 在场所有新军士卒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后面的鎧甲是破的?” “这刀...是旧的!上面还有卷刃!” 士卒们围著后面几辆马车,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些残次品装备,脸上满是愤怒、失望、不甘。 这可是陛下御赐的恩典! 是新军荣耀啊! 而现在荣耀被肆无忌惮地践踏,换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李虎强压著心头怒火,快步走到卢璘面前。 “大人,五千套装备,足足三千套是残次品!这是谁做的手脚?胆子竟敢大到连陛下的赏赐都敢动!” 卢璘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冷笑一声: “除了咱们肃王殿下,还能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权力?”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新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怒火彻底爆发! “肃王?” “凭什么!凭什么敢剋扣陛下赏给我们的东西!” “欺人太甚!”牛大力一声怒吼,一双牛眼瞪得血红,隨手抓起一柄卷刃旧刀,“咔嚓”一声,硬生生將其掰成两段! “这是陛下赏给咱们的,他凭什么截留!俺现在就带人杀到都督府,问问他凭什么!” “对!去都督府討个说法!”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俺们咽不下!” 其他將领闻言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 “都给我冷静!” 卢璘抬手,虚虚一压。 “现在衝到都督府,正中肃王下怀。” “他巴不得咱们犯上作乱,好连夜给陛下递个摺子,说我新军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卢璘冷笑一声:“你们想让陛下觉得,他刚刚赏赐下来的,是一群连军纪都不要了的骄兵悍將吗?” 原本怒火中烧的將士们闻言,瞬间冷静了大半。 是啊,自己要是现在衝动行事,岂不是正好给了肃王口实? 到时候,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 牛大力梗著脖子,一脸憋屈:“那...那俺们就这么认了?这口气,俺咽不下!” “认?”“谁说我们要认了?” 卢璘走到残次品前,隨手拿起一件甲叶开裂的鎧甲。 “陛下赏赐的东西,他敢换。这打的不是我们的脸,是陛生的脸。” “这口气,不止你们咽不下,我也咽不下。” “想从我卢璘口中夺食,可没那么容易。” ........... 与此同时,都督府。 校场上旌旗招展,数十名都督府麾下各营的將领齐聚一堂,一个个脸上带著疑惑和好奇。 校场中央,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木箱。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崭新的精钢鎧甲和制式横刀,泛著慑人寒光。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粗獷將领走上前,拿起一副鎧甲仔细端详,眼中放光。 “好傢伙!这工艺,这材质,分明是京都三大营的制式装备!咱们都督府什么时候也能用上这等好东西了?” 另一名年长的偏將军也凑上前,抚摸著横刀刀身,语气惊嘆。 “老夫在都督府干了二十年,以前求爷爷告奶奶也领不到这种装备,这次竟然一下就是三千套!王爷这是从哪弄来的?” 眾將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兴奋,有人疑惑,更多人是难以置信。 三大营的装备向来只供京畿精锐,西北边军想都不敢想。 都督府军需官闻言,笑容满面地朗声道:“诸位將军,这是陛下见王爷稳定西北有功,特意赏赐的精良军械!王爷心系诸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各营弟兄,这不,特意召集你们来领赏!” 此言一出,眾將领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对著都督府大堂方向躬身行礼。 “多谢王爷!” “王爷恩德,末將铭记於心!” “誓死为王爷效力!” 络腮鬍將领激动得热泪盈眶:“王爷待我等不薄啊!有了这批装备,我那营的弟兄们战力至少能提升三成!下次遇到胡人劫掠,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也有几个心思细腻的將领面露疑色,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身边同僚道:“不对啊,陛下若是赏赐王爷,怎么会是三大营的制式装备?而且数量这么大,京都那边会同意吗?” 另一人连忙拉住他,警告道:“別多嘴!这种好事你还挑三拣四?管他从哪来的,咱们能用上就是天大的福分!再说了,王爷做事,还轮得到你我质疑?” 与此同时,都督府大堂內,肃王正端坐主位,悠然品著茶,嘴角止不住笑意。 亲卫统领赵猛送完各营將领后,走到肃王身边问道:“王爷,这批装备本是陛下赏给卢璘新军的,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截留,卢璘那边....会不会察觉?” 肃王闻言,冷笑一声。 “察觉?察觉又能如何?” 赵猛还想再问,肃王摆了摆手:“就算知道是本王所为,他敢公然与本王为敌?他若敢闹到陛下面前,本王就说这批装备根本没到凉州,是他卢璘监守自盗!” “更何况....” “过几日他卢璘还能不能活著,都是个未知数。到时候,別说新式装备了,整个新军都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了。” ............ 出征剿匪前一夜,新军大帐。 牛大力等人还没有从装备被调包的愤怒中走出来,一个个脸色阴沉。 一进门,牛大力就瓮声瓮气开口:“大人!这口气俺们咽不下!肃王这是把咱们新军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卢璘闻言却置若罔闻,目光专注地看著地图。 帐內將领们见状,也慢慢冷静下来,目光同时落在卢璘身上。 直到帐內彻底安静,卢璘才缓缓抬起头,手指黑风口在地图上的方位轻点。 “诸位,先別急著想怎么去都督府討说法。” “先看看这个。” 卢璘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都督府的情报说,黑风口的匪帮,三百余人。” 眾人一愣,不明白卢璘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卢璘伸出三根手指。 “我得到的消息,是三千。” 三千! 眾將士闻言一个个愣在当场。 “三...三千?”牛大力结结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斥候营探查的结果也和都督府差不多啊! 卢大人哪里来的消息? 卢璘点头,继续解释: “不仅如此,这三千人里,还藏著高手!” “气息阴冷、死寂和长生殿如出一辙。” 长生殿! 长生殿怎么又和胡族勾结在一起了? 还有都督府、肃王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同时浮现在眾將脑海里。 “肃王这是要我们新军全军覆没!”李虎闻言眉头紧皱。 “还不止。” 卢璘摇头:“他们双管齐下。黑风口是第一个杀局,我们新军大营,是第二个。” “长生殿派了人,准备趁我们主力出征,袭击空虚的营地。”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大人!此行万万不可!” 李虎第一个站了出来,神情焦急,“我们应该立刻取消出征计划,固守大营,然后上报陛下!” “取消?”卢璘摇头,眼中没有半点惧意。 “不,我们不仅要去,还要打得漂漂亮亮。” “將计就计,两线作战!” 第403章 新军出征!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都这种局面了,还要分兵两线作战? 不等眾人发问,卢璘直接开始发號施令。 “荀才!” “末將在!”荀才上前一步。 “明日,你依旧率领五百人,携带普通装备,大张旗鼓地出征黑风口,作为明面上的诱饵。” 接著,卢璘目光转向周平。 “周平,你挑选三百绝对精锐,换上我们最好的装备,携带神臂强弩,从小道迂迴,绕到黑风口之后,听我號令,断其后路,形成包夹之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眾人立刻明白了卢璘的意图。 “至於大营这边...”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亲自坐镇,墨大儒居中策应。咱们也布下一个口袋,请长生殿入瓮!” 荀才听完,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上前对著卢璘一揖。 “大人,末將请命!末將愿意担任诱饵,用这批装备,向都督府,向全天下证明,我新军的战力,从不依靠外物!” “好!”卢璘目光平静地注视了一会荀才,而后点头。 “算俺一个!”牛大力闻言不干了,急吼吼地站出来,“荀副將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俺要跟著他一起去!砸他个稀巴烂!” “你留下!”卢璘摇头。 “牛大力体魄强横,气血充盈,正是对付阴邪之物的最佳人选。营地里的三条大鱼,你是主攻手!” 牛大力闻言虽有些不甘,但也明白卢璘安排自有道理,只能悻悻地挠了挠头。 “是,大人!” 將领们各自领命散去,帐內只剩下卢璘与墨守言二人。 “琢之,你这手笔,可真是越来越让老夫刮目相看了。”墨守言捋著长须,眼含欣赏。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制定出周密的应对之策,这份心智与胆魄,远非常人能及。 还有卢璘的信息渠道,从何得知长生殿以及黑风口这些,也是墨守言值得深思的地方。 难不成陛下给的助力? 墨守言没有主动问这些,反倒是聊起了长生殿的事。 “长生殿这次来袭之人,可知具体消息?” “三尸使者。”卢璘简单回復。 墨守言一听这个名字,脸色略显凝重,嘆了口气: “长生殿还真是视你为眼中钉啊,连三尸使者都派出来了。” 卢璘一听,就知道墨大儒对三尸使者情况了解不少,虚心发问:“哦?还请大儒指点。” 墨守言点头,开口解释:“三尸使者是长生殿用秘法培养的死士,专职暗杀。他们並非活人,而是介於生死之间的存在。每人体內都炼化了至少三种不同的剧毒尸气,一旦爆发,寻常高手沾之即死,化为脓水,防不胜防。” 卢璘闻言心中一凛。 看来,长生殿真是下了血本,想要將自己置於死地。 沉吟片刻后,卢璘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墨大儒,您说,户部那位张侍郎,今日临走前对我使眼色,是何用意?” 墨守言闻言,抚须一笑:“老夫已经替你问过了。张谦私下透露,户部尚书与肃王素来不睦,此次军械被换,他也是敢怒不敢言。他愿意暗中配合你,只要你能拿出確凿证据,户部那边自会有人上书弹劾。” 朝堂之上,並非铁板一块。 肃王也不是没有竞爭对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卢璘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 次日清晨。 凉州城外,通往西域诸国的商道上。 荀才一马当先,身后跟著五百名新军士卒。 新军士卒们身上穿著的,正是那批残次鎧甲。 可即便如此,整支队伍依旧军容整肃,步伐鏗鏘。 队伍缓缓走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营门前,卢璘收回目光,转身对身旁的墨守言微微一笑,低声道: “大儒,鱼饵已经撒出去了。” “好戏,该开场了。” 墨守言抚须而笑。 “老夫也正想看看,长生殿这三具行尸走肉,究竟有何玄妙。” ................ 行军第三日,黑风口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原本连绵不绝的山脉在此处收紧,形成一道狭长的峡谷,两侧是峭壁,地势险恶,因此得名黑风口。 “大人。”李虎自前方侦查归来,神色凝重。 “这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峡谷最窄处,仅容三骑並行。若是敌军在两侧山壁设下埋伏,我军將极为被动。” 荀才勒住马韁,眺望著远处的险峻地形。 峡谷深处,旌旗如林,隱约可见人影憧憧。 数量,远不止三百。 都督府的情报,果然有问题。 心里对卢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安营扎寨。”荀才沉声下令,“派出斥候,摸清谷內虚实。” 不久后,斥候去而復返,回来匯报探查到的具体信息。 “报!” “稟將军,谷內敌军数量至少三千!装备精良,皆为骑兵,绝非寻常马匪!” 荀才闻言,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新军士卒,沉声开口: “都听到了,敌人有三千,而我们只有五百。” “那又如何!”一名络腮鬍子的百夫长踏前一步。 “大人!下令吧!咱们新军,没有孬种!” “对!不就是三千胡狗吗!干他娘的!” “正好让肃王殿下看看,咱们就算穿著他赏的这身破铜烂铁,照样能打贏!” “用这批残次装备,打烂他们的脸!” 这就是大人一手带出来的兵啊! 荀才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传我军令!” “全军列阵,摆出进攻阵型!” 眾人一愣。 五百人对三千人,不据险固守,反而要主动进攻? 但没有人质疑,立刻转身,高声传令。 五百新军士卒迅速行动起来,故意將阵型拉得稀疏。 鱼饵,已经拋下。 第404章 新军首战! 黑风口內,一处地势最高的山洞里。 禿狼阿史那坐在座椅上,怀中抱著两名衣不蔽体的西域舞女,大口喝著烈酒。 “报!” “首领!谷外来了朝廷的兵马,约莫五百人,身上的鎧甲破破烂烂,看样子不堪一击!” “哈哈哈哈!” 禿狼阿史那闻言,发出狂笑声,双手同时在舞女身上大力揉捏,引得舞女娇羞阵阵。 “点心终於到了!” 身旁三名身穿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静静站立。 其中一人发出冷笑。 “卢璘果然中计了,派了这么一支送死的先锋营过来。” “正好,用他们的血肉,来祭奠枯骨护法。” 禿狼阿史那闻言,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残忍。 “传我命令!派一千轻骑出去,尝尝味道!” “把他们的人头,全都给我带回来下酒!” “是!” 呜 號角声在山谷中迴荡。 下一刻,大地开始震颤。 一千名胡人轻骑如同开闸洪水,自谷口汹涌而出,马蹄捲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明明是匪徒,却有著一股如狼似虎的凶悍气势,半点不弱於正规部队。 新军阵前,荀才眼神一凝,缓缓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列阵!” “三才阵起!” 一声令下,一百五十名精锐士卒瞬间动了! 三人一组,迅速结成五十个完整的小阵。 嗡! 淡金色的才气光环,在五十个三才阵上同时亮起,彼此呼应,连成一片! 胡人轻骑越来越近。 一百步! 马背上胡人狰狞笑容已经是清晰可见。 荀才神色愈发冷静。 “放箭!” 三百张强弩同时发出嗡鸣声! 瞬间覆盖了胡骑衝锋的前排。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胡骑人仰马翻,滚落尘埃。 然而,后续的胡人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转眼已至五十步! “第二轮!” 荀才再次下令。 “瞄准马腿!” 又是一轮箭雨射向战马! 战马悲鸣著成片倒地,高速衝锋的胡骑阵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骑士们被甩飞出去,与后面衝上来的同伴撞成一团。 就在此时! 胡骑阵中,突然衝出十几道身影。 他们周身才气爆发,直接震碎了射向他们的箭矢,脚下发力,比战马奔跑还要快上几分,直扑新军本阵而来! 举人境的高手! 荀才眼神一厉。 “五行阵,迎敌!” 早已准备好的五十名精锐,五人一组,迅速结成十个五行阵! 五行轮转,才气相连,在阵前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才气光幕! “轰!” 十几名胡人高手,狠狠撞在光幕之上,爆发出轰鸣声! 才气激盪,烟尘四起。 光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稳稳地挡住了这致命的衝击! 十组五行阵,如同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新军士卒配合默契,才气流转不息,不仅抵挡了攻击,甚至开始將力量匯聚,反压过去! 十几名胡人高手脸色大变,其中一名胡人高手稍一分神,便被五行阵匯聚的才气长矛洞穿了胸膛。 一个,两个,三个.... 转眼之间,十几名在西北边境足以横行一方的悍匪高手,竟被新军以阵法之力,摧枯拉朽般尽数斩杀! 眼看十几名举人境高手,一个照面就被新军阵法绞杀,禿狼阿史那的脸色瞬间剧变。 一把推开怀中的舞女,霍然起身,眼中暴怒难掩。 “废物!” “一群废物!” 阿史那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手下这些在刀口舔血多年的兄弟,怎么会连区区五百步卒的阵线都冲不破! “首领,这些夏人有古怪!他们的阵法能把力量连在一起!”身旁一名亲卫看出了点端倪。 “古怪?”阿史那脸上横肉一抽,一把抓起旁边弯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全军出击!” “给老子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呜! 號角声再次响彻山谷。 这一次,是发出总攻信號! 黑风口內,黑压压的胡匪倾巢而出,三千铁骑朝荀才五百新军席捲而来。 三千对五百! 新军將士们脸上,却不见丝毫恐惧。 “结阵!” “死守!”荀才继续发號施令。 所有士卒齐声怒吼,身上才气光环此起彼伏,瞬间连接成一片巨大的光幕,將整个军阵牢牢护在其中。 “杀!” 阿史那亲自率领著最精锐的亲卫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周身才气暴涨,赫然是翰林境修为! 手中弯刀挥舞,带起一道道刀芒,所过之处,新军最外围防御阵法瞬间被撕裂,几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贼首休狂!” 荀才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一个匪首能够有这等修为境界,眼中寒光一闪,纵身而出,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剑花,直刺阿史那。 “叮!” 刀剑相交,爆发出轰鸣圣,才气激盪,周围沙石尽数捲起。 两人身影交错,瞬间战作一团。 阿史那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荀才则身法灵动,剑招精妙,不断卸去对方力道,寻找破绽。 不过荀才,毕竟才刚刚摸到翰林境门槛,与翰林境禿狼硬拼,才气消耗极大,逐渐落入了下风。 阿史那一刀逼退荀才,狂笑道:“今日你必死无疑!” 此时,战场另一侧,异变陡生! 三名一直隱匿在胡匪阵中的黑袍人,也出手了。 穿梭在战场上,所过之处,一股股诡异阴寒才气瀰漫开来。 被这股才气沾染的新军士卒,身体一僵,隨即七窍流血,惨叫著倒在地上,身体迅速腐烂,化作一滩脓水。 恐怖而诡异的一幕,让周围的新军士卒心中一寒。 “小心!是长生殿妖人!” 荀才余光瞥见部下惨状,目眥欲裂,心里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是新军种子啊! “竖子!还敢在我面前分心!” 阿史那冷笑一声,抓住荀才分心机会,一刀重重劈在荀才剑上。 荀才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看著不断倒下弟兄们,心里满是无力和颓丧。 为什么! 是我还不够强! 就在这时,墨大儒之前说过的话再荀才脑海中响起。 “记住,文道修行,最重心境通达。你若一直被这些俗事左右,困於立场之爭,心有掛碍,便永远无法窥得更高层次的风景。” 第405章 战场突破! 困於立场之爭..... 心有掛碍…… 是了。 我之前所思所想,皆是为荀家,为都督府、为身前事、为身后名。 今日,我只为一件事! 为大夏! 为脚下这片土地! 为身后这些浴血奋战的袍泽! 一念至此,荀才只觉困扰许久的枷锁,轰然破碎! 心境通达! “为了大夏!” “为了新军!” 荀才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周身才气不再受任何束缚,疯狂地向外喷涌! 淡金色的才气,在瞬间被极致地压缩、提纯,化作璀璨夺目的纯金!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强横气息冲天而起! 翰林境! 战场突破! 阿史那脸上的狂笑戛然而止,眼睁睁地看著荀才的气息节节攀升! “你....” 不等阿史那说完,荀才眼中精光爆射,反手一剑! 这一剑,平平无奇,一道纯金色的才气长虹横贯而出,摧枯拉朽! 阿史那亡魂大冒,举刀格挡。 “鐺!” 一声巨响,手中弯刀应声而断,整个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一剑之威,竟至於斯! 阿史那骇然失色,做梦也想不到,对方居然能在战斗中临阵突破! 而且积累如此深厚,刚突破到翰林境,就能压著自己打。 这还怎么打? “撤!撤!” 阿史那从地上一跃而起,嘶吼下令撤退。 就在此时,峡谷后方,再次传来震天喊杀声! “杀!” 又是一面新军旗帜,在峡谷的另一端迎风招展! 周平率领著三百名新军精锐,如神兵天降,从胡匪的后方杀出! 这三百人,身穿崭新的精钢鱼鳞甲!手握制式横刀! 最前方的一百人,更是人手一张神臂强弩! “放!” 周平一声令下,一百张神臂强弩同时发出嗡鸣! 箭雨瞬间覆盖了胡匪混乱的后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毫无防备的胡匪后排,如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胡匪的阵型,瞬间大乱! 前有突破翰林的荀才如天神下凡,后有装备精良的伏兵断其归路。 前后夹击之下,胡匪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一个个扔下武器,调转马头,开始四散奔逃。 阿史那想要组织反击,却被荀才气息锁定死死缠住,根本脱身不得。 战局瞬间逆转! 眼见大势已去,三名长生殿的黑袍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侧面山壁掠去,企图逃遁。 “想走?” 周平见状,冷笑一声,早已布下的箭阵发动! 数十名神臂弩手早已瞄准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嗖嗖嗖!” 数十支灌注了才气的弩箭,封死了所有退路! 其中一名黑袍人躲闪不及,瞬间被十几支弩箭射穿身体,惨叫一声,被钉死在山壁上。 另外两名黑袍人见状,更是亡魂大冒,拼著硬受几箭,燃烧才气强行突围而逃。 ......... 与此同时,新军大营。 营地內一如往常般安静,偶尔有巡逻士卒脚步声响起。 中军大帐內,卢璘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缓缓运转。 沙盘上,代表新军大营的区域光点密集,这是卢璘提前安排的后手。 而营地十里外的荒野处,三个暗红色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与此同时,大营各处。 牛大力抱著巨斧,靠在箭塔的阴影中,一双眼珠子死死盯著营门方向,浑身肌肉虬结,气血之力几欲喷薄而出。 李虎则带著一队精锐,潜伏在粮草大营周围的暗处。 他手按刀柄,呼吸悠长。 马孟等一眾留守將领,也早已按照卢璘的部署,各自率领心腹,在预定的位置设下埋伏。 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 黑风口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他们留守的也不能閒著。 大人说了,今晚有大鱼上鉤,谁钓上来,谁就是头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道身影潜入了新军大营。 一个个身法诡异,落地无声,巡逻士卒从他们身边走过,都没有一人能察觉。 为首一道身影在一处阴影中停下脚步,对著另外两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对视一眼,隨即身形一闪,分头朝著粮草营、军械库和中军大帐三个方向掠去。 其中一名三尸使者,身形最快,转瞬便至粮草营外。 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垛,手中多了一枚黑色的火摺子。 可刚一推开仓库大门,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整个人愣神片刻,而后立马警觉。 不好! 警觉刚起,黑暗中突然亮起火把,將粮草营这一块区域照亮! “等你很久了!”李虎从黑暗中走出。 话音未落,跟在李虎身后的五十名新军精锐,瞬间结成五行大阵。 五色才气光华流转,化作一个巨大光幕,將三尸使者罩在其中! 被困阵中,三尸使者非但不慌,反倒狞笑一声。 “桀桀桀....” “就凭你们这群螻蚁,也想困住本使?” 说完,周身黑气爆发,一股阴寒刺骨才气瞬间瀰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新军士卒躲闪不及,被才气沾染,身体一顿,身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 李虎见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稳住阵脚!全力运转五行阵!” 剩余新军士卒立马停住脚步,周身才气狂涌,才堪堪挡住了三尸使者才气侵蚀。 但五行阵光幕也被腐蚀得摇摇欲坠,根本无法上前一步。 战局陷入短暂僵持。 另一边,潜入军械库的第二名三尸使者,也遭遇了埋伏。 马孟率领的百人队將其团团围住,但对方爆发才气更为猛烈,转眼间便有十几名士卒伤亡。 .......... 第三名三尸使者,也是三人中修为最高者,翰林境后期。 目標很明確。 斩首卢璘! 帐帘被才气撕碎,三尸使者冲入帐內。 可帐內同样空无一人。 “中计了!”翰林境后期三尸使者心中一惊,转身便要退出。 还没等他脚步挪动,一声暴喝从帐外传来。 “嘿!鱉孙!俺等你很久了!” 从黑暗中走出的牛大力堵在中军大帐出口处,周身气血爆发,阳刚之气冲天而起! 三尸使者见状,脸色略显凝重。 一个举人境武夫的气血,竟能达到这等凝实程度。 牛大力可不管对方是翰林境后期,拳头裹挟著气血之力,当头砸下! “砰!” 三尸使者仓促格挡,但境界差距太大,仅仅隨意一挥手,就把牛大力全力一击轻鬆抵挡。 第406章 人形核弹! 刚准备趁势进攻,卢璘身影陡然出现在营帐內角落。 “长生殿派你们来送死,还真是看得起我。” 手中一张闪烁金光的符籙。 三尸使者闻言回头,一看到符籙,瞳孔骤然一缩,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卢璘扑来。 卢璘屈指一弹。 符籙无火自燃,一道金光瞬间笼罩全场。 “啊!” 被金光笼罩下的三尸使者发出惨叫声,整个人动弹不得,呆立当场。 牛大力抓住机会,一个箭步衝上,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头颅上。 拳劲爆发,阳刚炽烈的气血疯狂倾泻! 可预想中头颅爆裂的场景並未出现。 牛大力全力一击之下,只能让三尸使者头颅微微偏移了一点点,颈骨发出一声脆响,其他毫髮无损! 受此一击,三尸使者冷笑一声,一双眸子盯在牛大力身上。 而后反手一掌,印在了牛大力的胸口。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掌,却让牛大力鲜血狂喷,胸前凹陷了一大块。 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区区举人境武夫,也敢在本使面前放肆?”三尸使者周身尸气翻涌息。 卢璘见状,脸色一沉,身影一闪,来到牛大力身旁。 迅速扶起牛大力,手指搭在其脉搏上,查探伤势。 气息虚弱,胸骨断裂大半,但好在牛大力身子骨强健,无性命之虞。 卢璘將一股才气渡入牛大力体內,护住其心脉。 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三尸使者身上。 三尸使者见状,目光看向卢璘手中符籙。 “镇魂文宝?昭寧帝还真是捨得,竟將此等宝物赐予你。” 三尸使者见多识广,岂能认不出这是由大儒耗费本源才气凝练而成的镇魂文宝! 天生便对邪祟阴物有著极致的克制之力。 看来果然如殿主所言,卢璘早有准备。 “不过,就算有镇魂文宝又如何?我们早就知道你卢璘深受昭寧帝重用,岂能没有准备。” 卢璘闻言,心中一凛。 心神瞬间沉入九山河沙盘,才气全力灌注。 下一刻,沙盘给出的信息,让卢璘脸色凝重。 【三尸使者:由长生殿秘法炼製,体內尸气经特殊融合,一旦身死,尸气將瞬间引爆,威力等同大儒自爆,毁灭方圆百丈。】 行走的人形炸药? 一旦杀了对方,整个新军大营,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心神从九山河抽离,卢璘看向对方,脸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扬起。 “谁说,非要杀你?” 三尸使者闻言一愣。 不杀? 难不成是想要活捉自己? 一个初入翰林,也妄想活捉自己这个翰林境后期? 刚准备开口讥讽。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三尸使者?倒是有些棘手,不过也並非无解。” 墨守言负手而立,缓步走进大帐,周身气息渊渟岳峙。 “你们长生殿的这些手段,老夫早年也见识过。想同归於尽?先问问老夫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来自大儒威压,瞬间集中在三尸使者身上。 三尸使者脸色剧变。 “墨守言,你居然还在?” 墨守言淡然一笑:“老夫为何不能在?” 卢璘没有理会二人的对话,在墨大儒现身瞬间,心神便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启动。 剎那间,整个新军大营乃至方圆数十里的景象,清晰呈现在意识中。 沙盘上,三处战场的光点正在激烈交锋。 除了中军大帐这一处,还有粮草营和军械库所在。 可这两处中,代表李虎和马孟等人的光点,却被代表三尸使者的光点明显压制住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卢璘心念一动,才气化作信息,分別射向李虎与马孟所在的位置。 “只能生擒,不可击杀!” …… 粮草营。 “稳住!五行流转,化解尸气!”李虎双目赤红,一边指挥,一边看看抵挡三尸使者的衝击。 眼前的三尸使者,周身黑气翻涌,每一次衝击,都让五行阵光幕剧烈震颤,士卒脸色煞白,口鼻溢血。 就在刚才,一个照面,已有十几名弟兄被尸气沾染,连完整的尸首都未能留下。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只能生擒,不可击杀!” 是卢大人传音! 生擒? 李虎虽然不理解卢璘下令的原因,但却选择毫不犹豫执行。 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开口道: “全军听令!” “收缩阵型,只困不攻!全力消耗其才气!” 五行阵迅速变幻,原本攻伐之势一收,五色光华流转间,化作一个层层叠叠的巨大囚笼,將三尸使者死死困在核心。 三尸使者见状,狂笑声不止。 “就凭你们这群螻蚁,也想困住本使?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周身才气轰然爆发,疯狂地撕咬阵法光幕。 “砰!砰!砰!” 五行阵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裂纹遍布。 “所有人,燃烧才气!” “死守!” …… 另一边,军械库。 马孟也同样收到了卢璘传音,没有丝毫犹豫。 “撤!所有人,拉开距离!” “结七星困龙阵!” 百人队令行禁止,迅速后撤,原本的围杀之阵瞬间瓦解,又在呼吸之间,重新构筑成一个更为玄奥复杂的阵型。 七道才气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匯,化作一个巨大牢笼,將那名三尸使者罩在其中。 …… 中军大帐。 卢璘睁开眼,沙盘中的战局已经暂时稳住,目光重新锁定在眼前三尸使者身上。 只有先解决了眼前这个,自己才能腾出手去帮李虎等人。 “墨大儒,还请出手,助我彻底封印此獠!” “好!” 第407章 班师回营! 话音刚落,墨守言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浩瀚如渊海的气息! “噗通!” 三尸使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双膝一软,整个人被集中到一个点的威压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大儒之威,竟至於此! 而此时,卢璘手中镇魂文宝同时光芒大盛。 文宝脱手飞出,悬於半空,被墨守言才气激发。 灌注了大儒境界的才气,镇魂文宝瞬间勾勒出一个玄奥阵法,將三尸使者牢牢笼罩。 三尸使者周身翻涌的黑气被死死压制,感受到了致命威胁,三尸使者试图挣脱束缚。 体內一股强大尸气疯狂涌动,试图引爆自身! 墨守言见状,脸色凝重,口中念诵出一段晦涩古老的文字。 虚空中,一道道由才气凝聚而成的符文凭空浮现,接二连三地烙印在三尸使者身上。 每落下一道符文,三尸使者的挣扎便会减弱一分,周身黑气也隨之黯淡一分。 卢璘没有閒著,心神完全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高速运转! 三尸使者体內的能量流动被清晰地呈现出来。 除了那股庞大的尸气能量团外,在其心口位置,还有一个极其隱蔽的暗红色印记。 印记的气息,阴冷、诡异,像是某种定位。 “墨大儒!” 卢璘急声提醒:“他体內有古怪印记,在心口位置!封印时注意避开!” 正在全力施法的墨守言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心念微动,操控著后续符文,精准地避开了那处印记。 隨著最后一道符文落下,三尸使者彻底停止挣扎。 保持著跪地的姿势,周身黑气尽数被压回体內,整个人化作了一尊雕像。 唯有一双眼珠满是怨毒。 “呼....”墨守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明显弱了几分。 “圣院秘法消耗太大,老夫需要去另外两处战场,琢之隨我来。”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粮草营。 李虎率领的五行阵已经摇摇欲坠,光幕上已经满是裂纹。 阵中新军士卒个个嘴角溢血,却依旧咬紧牙关,死死维持著阵法运转,將三尸使者困在其中。 墨守言二话不说,故技重施。 古老晦涩的文字再次响起,符文漫天飞舞。 片刻之后,又一名三尸使者被成功封印,化作一尊雕像。 阵法破碎,李虎等人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瘫坐在地,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未等眾人缓过神来,军械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这名三尸使者竟已撕开了马孟布下的七星困龙阵三道裂口,眼看就要破阵而出! 墨守言身形再次闪烁,出现在军械库上空。 第三次施展圣院秘法,但这一次,明显比前两次要吃力得多。 卢璘立於一旁,神情戒备,隨时准备出手接应。 终於,在七星困龙阵彻底崩溃的前一瞬,最后一道符文落下。 第三名三尸使者,成功被封印。 做完这一切,墨守言脸色明显不对劲。 “墨大儒,你没事吧?”卢璘察觉出墨守言的异常,温声询问。 “无妨……”墨守言摆手,看著最后一个被封印的三尸使者,脸色略带凝重。 “圣院封印只能维持三天。” “三天之內,你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他们。否则一旦封印破开,三尸同时自爆,方圆十里,將化为死地。” 卢璘闻言,同样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回应道: “墨大儒放心,三天足够了。您先回营休息。” 卢璘目送著墨守言离去,目光移向三尊被封印的雕像。 三天时间。 必须从这三个活死人的口中,撬出更多长生殿的秘密。 以及如何解决这三个人形炸弹。 ............. 与此同时,黑风口战场。 前有突破翰林、宛如天神下凡的荀才。 后有装备精良、断其归路的伏兵。 前后夹击之下,胡匪士气彻底崩溃了。 “降者不杀!” “跪地投降,免汝一死!” 无数胡匪闻言扔下武器,调转马头,哭喊著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今日,你走不了!” 阿史那刚想趁乱突围,荀才一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剑光如网,將他死死困在核心。 战场之上,新军將士们彻底展现了战阵共鸣的恐怖威力。 周平率领的精锐,狠狠插入胡匪混乱的阵型之中。 五人结成的小队,才气勾连,光环闪耀,爆发出的战力竟能硬撼数十名悍不畏死的胡匪,砍瓜切菜一般,高效地收割著敌人生命。 激战不过半个时辰。 三千胡匪大军,被新军前后不过八百人,彻底击溃!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存的胡匪跪满一地,高举双手,瑟瑟发抖。 “鐺!” 荀才一剑挑飞阿史那手中仅剩半截断刀,剑锋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咽喉。 “投降,或者死!” 阿史那感受著咽喉上传来的寒意,面如死灰,果断扔下了断刀。 …… 一个时辰后,战场清点完成。 此役,新军出战八百人,阵亡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二百余人。 胡匪三千人阵亡两千四百余,俘虏近六百! 这是新军首战取得的战果。 阿史那被五花大绑地押到荀才面前,满脸不服气。 “都督府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精锐的军队?” 阿史那完全想不通,都督府的军队,他可谓是了如指掌。 什么时候能有这等,以五百之眾,正面硬撼自己三千铁骑的奇兵。 荀才收剑入鞘,脸上露出笑意,眼中满是自豪。 “我们不是都督府的兵。” “我们是大夏六首状元、现西北练兵使、昭信校尉卢璘大人麾下新军。” “卢璘?” 阿史那闻言呆立当场,口中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卢璘一个练兵使才来西北多久,怎么可能训练出这样的精锐....” 荀才冷笑一声,转身对身旁的李虎下令。 “打扫战场,收敛阵亡將士遗体!” “准备,班师回营!” “是!” 所有新军將士齐声应诺。 黑风口上空,残阳如血,八百新军將士压著胡匪俘虏打道回府。 第408章 愿为大人赴死! 翌日,新军大营校场上。 黑风口归来的八百將士,身披残甲,手握卷刃整齐列队。 经歷了真刀真枪,血的洗礼,一个个眼中透著悍勇和杀气。 卢璘立於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荀才从队伍中走出上前一步,朝著卢璘所在的高台单膝跪地。 “启稟大人,黑风口一战,我军出战八百,阵亡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二百一十七人。” “全歼敌军三千,生擒匪首阿史那,及残部近六百人!” 卢璘闻言,沉默了片刻后凝声开口: “李虎!” “末將在!”李虎立刻自队列中走出。 “你亲自带人,將这七十三名阵亡將士的军功、抚恤、家庭情况,全部详细记录在册,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 “按照之前的抚恤体系,普通士卒战死,一次性给予家属二百两白银!” “什长以上军官战死,三百两!並免除全家赋税三年!遗体由军中厚葬,立木牌,入忠烈祠!” “重伤致残者,赏一百两,军中另安排文书、仓管等閒职,绝不让一个弟兄流离失所!” “轻伤可恢復者,赏五十两,调养期间,双倍粮餉!”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瞬间譁然。 二百两! 三百两! 一名断臂老兵闻言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 哗啦啦! 有了带头,校场上数千將士,无论伤兵还是完好的士卒见状,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起来!” 卢璘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都给我起来!” “你们为大夏流血,为新军拼命,这就是你们应得的!我卢璘的兵,流血不流泪!” “也不会让你们家人,在你们身后受半点苦楚!” “所有阵亡將士的父母、妻儿,我新军养了!” “每月按时发放抚恤金,直到老人终老,孩子成年!” “若有子女愿意从军,新军优先录取!若愿意读书,我卢璘个人,资助到底!”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下一刻,震天呼吼声,衝破云霄! “愿为大人赴死!” “愿为新军赴死!” “愿为大夏赴死!” 数千將士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將整个大营掀翻! 牛大力胸口还缠著厚厚的绷带,依旧站得笔直,一双牛眼通红,瓮声瓮气地吼道:“大人待俺们如此,俺老牛这条命就是大人的!谁敢对大人不利,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李虎、周平、马孟等一眾將领,齐齐上前,单膝跪地。 “末將等,誓死追隨大人!” 荀才站在眾人之前,对著高台上的身影,郑重一拜。 “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往后余生,唯大人马首是瞻!” 卢璘环顾四周,暗自点头。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队伍。 有血性,有担当,更有归属感的队伍! “李虎。” “末將在!” “立刻安排人手,將第一笔抚恤金,送到每一位阵亡將士的家中。我要亲自去祭奠他们,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英雄!” “是!”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自营外飞奔而来,神色焦急,快步登上高台,在卢璘耳边低声稟报。 “大人,地牢那边...三名三尸使者的封印出现鬆动跡象!墨大儒让您儘快过去!” 卢璘闻言,眼神一凝。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眾將道:“你们先去休整,我去处理些事。” .......... 与此同时,都督府书房內。 亲卫统领赵猛躬身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地稟报:“王爷,黑风口那边....出事了。” “讲。”肃王一看赵猛这个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消息,眉头紧皱。 赵猛沉声,將刚刚收到的战报一字不落地复述。 “荀才率领五百新军,正面迎战阿史那的三千精锐。新军所著装备,皆是....皆是那批残次品。” “此役,新军阵亡仅七十三人,却斩敌近两千五百,俘虏了包括阿史那在內的近六百人。” 肃王闻言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五百残兵,击溃了三千铁骑?” “阿史那手底下可是啸方国王牌不对,本人更是老牌翰林境!怎么可能输给一群穿著破铜烂铁的新兵蛋子!” 关於阿史那的底细,肃王比谁都清楚。 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匪首,而是西域啸方国大王子,国师发动宫廷政变,才被迫带著一眾死忠部下流亡至大夏边境,盘踞在黑风口,意图积蓄实力,有朝一日杀回去復国。 也正因此,阿史那本人才有翰林境的修为,其麾下部眾也远非寻常马匪可比,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王牌。 可就是这样一股势力,竟然被卢璘手下五百新兵给平了? 赵猛面露无奈,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自己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王爷更震撼,可这就是事实。 “王爷,根据俘虏的供述,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荀才在战场之上,临阵突破,迈入了翰林境。只用了一剑,就击败了阿史那。” 肃王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心底暴怒,一掌拍在身前桌案上。 “他在本王麾下十年!整整十年都卡在举人巔峰,寸步未进!到了卢璘那里才多久,就这么突破了?” “这是在打本王的脸吶!” 赵猛看著暴怒的肃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爷,阿史那身份特殊,他手握精锐尚且惨败於新军。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恐怕会让人觉得咱们都督府无能,连一股流窜的匪帮都对付不了。” “无能?” 肃王眼中怒火更盛,嘶吼道:“更可恨的是,荀才这一战,必將名动西北!世人只会说他在新军如鱼得水,是我肃王有眼无珠,不会识人用人!” 赵猛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说道:“王爷,还有一件事...咱们之前截留了新军三千套精良装备,可荀才偏偏就是用那批残次品打了大胜仗。这岂不是更显得...” “可是王爷,如今新军声威大振,卢璘在西北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经此一役,都督府的將领们恐怕都会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 话未说完,赵猛明显察觉到肃王眼中一股杀意涌出。 肃王闻言,陷入了沉默。 赵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从卢璘到西北后不久,肃王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再这么下去,自己对西北的掌控力,就要被卢璘蚕食完了。 良久,肃王眼中闪过狠色。 “长生殿那边呢,三尸使者任务完成了没有!” 赵猛闻言,心中一惊,迟疑道:“王爷,长生殿那边.....已经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了。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意外?” 肃王霍然起身,脸上的暴躁愈发明显。 “立刻派人去查!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新军大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如果连三尸使者都失手了....” 肃王脚步一顿,眼中凶光毕露。 “那就只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 与此同时,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都督府各营。 校场上,原本应该各自操练的將士们,此刻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军只用了五百人,就把黑风口的阿史那给剿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阿史那那伙人,咱们都督府围剿了三次都鎩羽而归,五百新兵能行?” “千真万確!我表弟就在斥候营,消息是他亲口说的!新军只死了七十多个人,就把对面三千人打得落花流水,阿史那都被活捉了!” “嘶....这新军也太猛了吧?听说他们穿的还是咱们淘汰下来的破烂鎧甲!”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营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道:“更离谱的是,荀才以前在咱们都督府十年都没动静,去了新军几个月,就在战场上突破翰林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卢大人是真有本事!跟著卢大人,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有前途!”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第409章 如果助你復国呢? 京都,皇宫御书房內。 一封来自西北加急战报,静静地摊在昭寧帝面前的龙案上。 看完战报上最后一个字,昭寧帝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欣慰。 “好!好一个卢璘,好一支新军!” 昭寧帝对著身旁侍立的高要吩咐道:“明日早朝,商量商量该怎么封赏。” “奴才遵旨。” …… 翌日,太和殿。 天光刚亮,百官已分列两侧。 昭寧帝端坐於龙椅上,凤目扫过下方群臣,威严自生。 按照惯例,礼部尚书正要出列奏报例行公事,昭寧帝却轻轻抬了抬手,將其打断。 一个细微的动作,让不少心思活络的大臣心中一动。 只听昭寧帝朗声开口:“诸位爱卿,朕昨日收到西北战报。卢璘麾下八百新军,於黑风口全歼流沙胡残部三千,生擒阿史那!” “此一战,证我大夏军威,八百壮士破敌,尽显新军锋芒!朕尝言兵贵精不贵多,今得明证!” 话音落下,太和殿內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什么?八百破三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风口那伙悍匪,都督府都剿不动,一群新兵能打贏?”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震惊,有人质疑,也有人不动声色,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台的言官自队列中走出,朗声开口。 “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臣以为,此战报恐有夸大之嫌!黑风口匪患盘踞多年,西北都督府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卢璘不过初到西北,练兵不过月旬,如何能以八百之眾,大破三千悍匪?” 昭寧帝眼神一冷,扫了一眼过去。 “哦?” “御史是在质疑朕的判断,还是在说,这份战报是假的?” 上奏的御史一看到陛下这个眼神,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臣不敢!只是此事太过蹊蹺,臣忧心卢璘为邀功请赏,不惜杀良冒功,败坏我大夏朝廷的名声!”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臣附议!阿史那本是西域啸方国王子,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岂能如此轻易被擒?此事必有蹊蹺!” “恳请陛下彻查此战详情,避免杀良冒功之事重现。” 昭寧帝看著台阶下方,一脸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模样的臣子,怒极反笑。 “荒谬!” 昭寧帝怒喝一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霍然起身,凤目含威,扫视全场。 “卢璘,乃我大夏六首状元,朕亲自任命的练兵使!其练兵操演,更有圣院大儒墨守言亲自隨行督导记录!此次战绩,亦有墨大儒的亲笔奏报为证!尔等竟敢在此信口雌黄,肆意污衊!”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名大臣,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 昭寧帝却不准备这么容易放过他们,步步紧逼。 “朕倒要问问你们!” “你们是质疑卢璘,还是质疑圣院大儒,亦或是...在质疑朕?” 连环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不紧不慢地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息怒。臣以为,诸位大人也是为朝廷大局著想,並无他意,只是求证心切罢了。” 先是打了个圆场,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臣倒是听闻,此次新军出征,所用的装备颇有些....不尽如人意。” 昭寧帝眼神微眯,重新坐回龙椅。 “哦?你详细说来。” 户部尚书拱了拱手,开口回答: “臣听闻,陛下月前御赐新军的五千套精良装备,到了凉州之后....似乎有三千套,被人暗中掉包成了三大营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剋扣御赐之物,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昭寧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胆敢剋扣朕的赏赐,是何人所为?” ............. 另一半,新军大营,新修建的地牢內。 阿史那被五花大绑,牢牢锁在刑架上。 卢璘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看著阿史那。 “卢璘!” “你就算抓了我又如何?我乃西域啸方国大王子,你们大夏不敢杀我,否则,必將引来两国交恶!”阿史那满眼怨毒地看著卢璘。 卢璘闻言,冷笑一声。 “西域皇子?” “一个被国师赶出来的丧家之犬罢了。你觉得,忙著篡位的国师,会为了你这个失败者,兴师动眾,与我大夏翻脸?” 阿史那闻言,气得咬牙切齿道:“就算如此,我也绝不会向你透露任何!” “我也没指望你主动开口。”卢璘笑了笑,不以为意。 绕著刑架踱了两步,话题一转。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一个流亡皇子,是如何在黑风口站稳脚跟的?三千精锐的装备,可不是寻常马匪能弄到的。” 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把头偏向一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卢璘也不著急,转身对身后的牛大力道:“去,把那几个俘虏头目带过来,当著阿史那的面,一个个审。” “是,大人!” 很快,几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胡匪头目被押了进来,一个个嚇得浑身哆嗦,瘫软在地。 卢璘隨意指了一个看起来最胆小的。 “你,说说你们的装备和粮草,是从哪来的?” 头目本就嚇破了胆,被卢璘的目光一扫,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都招了。 “是....是都督府!是都督府给我们送来的!” “鎧甲、兵器、粮草....甚至连你们新军出征的消息,都是都督府的人告诉我们的!” 原来阿史那这些年之所以能在黑风口站稳脚跟,甚至靠著五百人不到的流亡部队,拉起一支三千人的队伍,背后一直是都督府在暗中支持。 都督府提供装备、粮草,甚至情报。 而作为交换,阿史那则要配合都督府,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脏活。 听到亲信的招供,阿史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吼一声:“住口!你胡说什么!” 卢璘闻言,步步紧逼:“都督府?具体是谁?” 那头目被阿史那的怒吼嚇得一哆嗦,颤抖著回答:“跟我们交接的是都督府亲卫统领赵大人” 赵猛? 卢璘微微点头,转身立刻让人將口供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画押签字,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阿史那。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阿史那见状,颓然垂下头。 良久,才发出一声惨笑:“大不了一死而已,大丈夫何惧之。” “肃王除了给你提供装备粮草,还让你做过什么?”卢璘继续追问。 阿史那闻言微微一愣,这卢璘难不成听不懂人话? 自己已经表明了態度不准备合作,寧死不开口。 刚一抬头,就听到卢璘继续说道: “復国是吗?如果你麾下有我新军这等实力,你觉得能做到吗?” 阿史那闻言彻底愣住了。 第410章 最后一处据点! 阿史那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復国?”。 原本满是怨恨的眼睛,愣了一瞬。 卢璘敏锐地捕捉到阿史那这个变化,嘴角微微扬起。 “你麾下三千精锐,面对我新军八百人都溃不成军。” “但如果,我愿意帮你训练一支真正的精锐,配合啸方国內你的旧部里应外合,復国,並非没有可能。” 阿史那闻言,身体剧烈地挣扎。 理智告诉自己,是卢璘的攻心之策。 可万一呢? 自己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只有这个夙愿。 復国的诱惑对阿史那实在太大了! 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你凭什么帮我?” 卢璘神情淡然,轻笑一声: “我要的很简单。” “长生殿在西北最后一个据点位置,以及肃王与长生殿勾结的全部证据。” “你若配合,我不仅放你一条生路,还助你復国。” 话锋一转,卢璘眼神骤然冰冷。 “你若不配合....你的部下,会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牛大力心领神会,一把拖过旁边一名嚇得瘫软的胡匪头目,手中巨斧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劈下! 阿史那见状,目眥欲裂。 “住手!” “我说!我全说!” 原来,阿史那之所以能在黑风口能屹立不倒,背后正是肃王和长生殿的双重支持。 肃王提供精良的装备、粮草,甚至朝廷的动向情报。 养寇自重。 长生殿则派出高手坐镇,確保阿史那足够锋利,隨时可以替他们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长生殿在西北的第三处据点在哪里?”卢璘追问。 “铜渊!”阿史那毫不犹豫地回答,“在西北荒漠深处,那里是长生殿在西北真正的核心据点!” “肃王为何要与长生殿勾结?” 阿史那闻言摇头:“我只知道皮毛,听说长生殿在策划一件惊天大事,需要西北这边全力配合,事成之后,肃王能从中分一杯羹。” 惊天大事? 李虎在一旁將所有供词飞速记录完毕,递到阿史那面前。 阿史那看著供词,颤抖著手,按下了手印。 卢璘收起口供,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好好养伤,等著为你的復国大业效力。” 牛大力跟在卢璘身后,憨笑著挠了挠头。 “大人,您真要帮他復国啊?” 卢璘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权宜之计。” 回到中军大帐。 卢璘屏退左右,心神瞬间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启动! 按照阿史那提供的方位,沙盘景象飞速变幻,迅速锁定在西北荒漠深处的一片区域。 铜渊! 隨著沙盘的精细化,关於铜渊的具体信息浮现出来。 果然,在铜渊所在的位置,大量暗红色的光点密集分布。 粗略估计,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而且在这片暗红色光点之中,有五个光点的顏色深如凝血,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那三名翰林境的三尸使者,还要阴冷、恐怖数倍!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 墨守言缓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卢璘凝重神色。 “可是有了线索?” 卢璘睁开眼点头,將阿史那的供述,以及铜渊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墨守言听完,眉头紧锁。 “铜渊內,高手如云,必然戒备森严。强攻,非智者所为。” 卢璘点头,忽然开口。 “墨大儒,那三个三尸使者的封印,还能维持多久?” 墨守言一愣,隨即回答:“应该还能坚持两天,为何突然问这个?” 卢璘闻言,笑容愈发冰冷。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卢璘將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后,墨守言脸色微变。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琢之,此计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你我都会葬身火海!” “这可是三个翰林境的三尸使者同时自爆,我没有绝对把握能保障你的安全!” 卢璘神色坚定,沉声道:“墨大儒,长生殿在西北经营多年,若不趁此机会连根拔起,后患无穷啊。” “况且我有兵家神通,能提前找到安全位置,並非毫无把握。” 墨守言沉默了片刻,终於长嘆一声,点了点头。 “好,老夫就陪你疯一次。” “我和你一道去。” 两人没有浪费半点时间,连夜在大帐內,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 由卢璘利用九山河沙盘,精確计算出三具三尸使者同时自爆的威力范围、衝击波扩散时间,以及整个铜渊地界內,唯一可能存在的安全死角。 而墨守言则负责在最关键的时刻,瞬间撤去三道封印,並同时布下圣院的防护阵法,护住两人。 整个过程,从撤去封印到躲入安全点,必须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內完成。 分秒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 两日后,卢璘与墨守言悄然离开大营。 三尊被封印成雕像的三尸使者,被分別装在三个特製的巨大铁笼中。 牛大力等人闻讯赶来,一个个脸色焦急。 “大人!您要去哪?带上俺啊!” 卢璘看著他们,摇了摇头:“此行凶险万分,你们去了於事无补,好好看家留守大营。” 荀才快步上前,眼眶泛红。 “大人,末將愿隨您赴死!” “赴死?”卢璘摇头,“我需要你们活著,守住新军这块基业。” 所有將领心头剧震,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卢璘没有再多言,转身与墨守言离去。 一行两人,三具雕像,朝著西北荒漠深处疾驰。 沿途,卢璘心神沉浸在脑海沙盘中。 周围百十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九山河的探查。 好几次,他们都在距离长生殿暗哨不足百步的地方,悄然转向,完美避开。 墨守言跟在身后,心中惊嘆不已。 “琢之你这兵家神通当真玄妙,若非亲眼所见,老夫难以置信。” 第411章 再见八城血祭! 铜渊。 地处西北荒漠的最深处,入口被巨大的岩石所掩盖,寻常人就算走到近前,也只会以为是一片普通的戈壁。 卢璘和墨守言没有隱藏任何行踪。 押送著三个巨大的铁笼,大摇大摆地走向岩石群。 “什么人!” “胆敢擅闯铜渊!” 两名藏在暗处的守卫见状,身形暴起,拦在两人面前,满脸惊疑。 墨守言上前一步,周身大儒气息,轰然爆发! 两名守卫只觉一股威压当头罩下,被震得连连后退。 “圣院大儒墨守言今日赴长生殿,取尔等项上人头!” 两名守卫闻言面面相覷,一人强忍著直面大儒威压的恐惧,转身跌跌撞撞地狂奔入谷內通报。 不多时。 一阵阴惻惻的笑声从入口处传来。 “连宴居都不敢大放厥词,你墨守言不过区区大儒,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圣人行走呢?” 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背负双手,缓步走出。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气息阴冷的黑衣教眾。 正是长生殿铜渊据点负责人,黎序列,黎四。 一见到只有墨守言和卢璘两人,脸上更是难掩讥讽: “就凭你们两人,也想端了我铜渊?” “真以为这里是黑水河,那等废物能比的?” “不知死活!” 目光同时扫过卢璘,最终落在两人身后三个巨大铁笼上,眼神微微一凝。 黎四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一併留下吧!” 他轻轻一挥手。 身后数十名黑衣教眾瞬间散开,將卢璘与墨守言团团围住,杀机毕露。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卢璘终於开口。 “你可知这三个三尸使者,现在是什么状態?” 黎四一愣,心中隱约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卢璘继续道:“他们体內的封印,隨时会彻底崩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时候,三尸同爆,方圆十里,化为焦土。” 黎四闻言,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著卢璘,嘶声厉喝:“你疯了!你们也会死!” 墨守言淡然一笑,捋了捋长须。 “老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拉著长生殿一个据点陪葬,值了。” 黎四听墨守言这个语气,真是有点慌了。 “快!所有人撤出铜渊!” 话音未落。 卢璘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瞬间锁定一处早已计算好的地点,这里是整个铜渊唯一能抵御三尸自爆衝击波的狭窄夹角。 他对著墨守言,使了一个眼色。 墨守言会意,周身才气轰然爆发,一道巨大才气光罩瞬间笼罩住两人。 同时,屈指一弹! 三道凝练至极的才气符文,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三个铁笼的锁扣之上! 咔嚓! 封印,瞬间崩溃! 铁笼內,三尊雕像般的躯体一震,周身被压制的尸气开始疯狂暴走。 黎四看著这一幕,发出一声嘶吼。 “不!” 封印崩溃的瞬间,三尊雕像突然一震。 被死死压制在体內的尸气,如同凶兽脱笼,疯狂暴走! 黎四脸上露出一股源自灵魂的恐惧! 来不及发出一声完嘶吼,墨守言心念一动,才气裹著三尊雕像径直飞入铜渊地下宫殿入口处。 下一秒,毁灭性的光芒从铁笼中爆发。 黎四包括数十名黑衣教眾,连同周围的一切,被瞬间蒸发,化为飞灰。 不止如此,恐怖的能量衝击波,以铜渊入口处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山石崩裂,大地塌陷! 一处早已被九山河精確计算出的狭窄夹角內。 墨守言拼尽全力撑起的才气光罩,上面布满裂纹,隨时可能碎裂。 光罩內,墨守言才气不要钱一样疯狂涌出,几乎被抽乾,但依旧死死咬著牙,將卢璘护在身后。 卢璘同样不好受,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心神死死锁定著九山河沙盘。 不知过了多久。 当轰鸣声平息,世界重归平静。 墨守言收了才气,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气息萎靡。 才气光罩,应声而碎。 卢璘连忙上前,將一股精纯才气渡入墨守言体內,扶起靠在岩壁上。 “走,出去看看。” 卢璘搀扶著墨守言,艰难地走出夹角。 入眼景象是一片焦土。 原本的铜渊入口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 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光是外围都这般景象,至於铜渊所在的地下宫殿更不用多想。 “琢之,你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真是....疯狂至极。” “老夫这把老骨头,差点就真的交代在这了。” 卢璘笑了笑没有说话,心神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代表铜渊据点的数百个暗红色光点,此刻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一个不剩。 长生殿在西北经营多年的最大据点,就此彻底覆灭! 就在此时。 【检测到微弱阵法波动。】 沙盘上,铜渊地下宫殿內,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光点,忽然闪烁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被特殊的阵法保护了下来。 “走,下去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著入口地下宫殿內走去。 此刻的地下宫殿已经是彻底狼藉,一切归於虚无。 卢璘和墨守言,一路前行,最后在一片被烧成琉璃状的地面下,发现了一扇厚重石门。 合力推开石门,一个向下的阶梯出现在眼前。 密室像是一个藏书室。 数十个黑沉沉的铁箱,被一个仍在运转的微弱阵法保护著。 虽然箱子外壳已经被高温灼烧得焦黑变形,但阵法光幕却护住了里面的东西。 卢璘上前,隨手打开了第一个铁箱。 箱子里,是厚厚一摞码放整齐的书信和文献。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的开头,写著四个大字。 “殿主亲启。” 而落款,则是啸方国师。 墨守言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长生殿与西域各国的往来密信?还有他们安插在各国朝堂的暗子名单!” “琢之,这些东西若是呈给陛下,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卢璘神情不变,继续翻阅。 在翻到一本泛黄的古籍时,卢璘动作一顿。 古籍里,夹著一张残缺兽皮地图。 地图上,用硃砂標註著八个城池的轮廓,其中七个,已经被画上了圆圈。 只有最后一个城池的位置,被刻意地涂抹掉了,留下了一团模糊的墨跡。 而在地图旁边,还有一份字跡潦草的手写笔记。 卢璘的目光,落在了那段文字上。 “....临安府血祭已成,气运匯聚,待最后一城祭成,太祖便可借八城气运,逆天改命,重塑金身....” 第412章 倖存者! 临安府! 卢璘看到这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又找到了关於八城血祭的线索了。 “八城血祭....” 墨守言看著那段文字,长嘆了口气。 “这是要屠戮多少生灵?疯了!都疯了!” “临安府.....临安府是倒数第二城?那最后一城....” 卢璘冷静下来,继续在箱中疯狂搜寻,想到找到更多线索。 终於,在另一份文献的末尾,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为血祭最后一城,殿中上下已筹备三十余年,此城人口之眾、气运之盛,为八城之最,一旦祭成,太祖必可破开桎梏...” “....殿主已亲赴最后一城坐镇,所有精锐尽数调往,西北之事暂且搁置,待大事既成,再取昭寧血脉以及倖存者......” 倖存者? 谁是倖存者? 卢璘看著最后三个字,身上汗毛倒竖。 .............. 另一边,京都太和殿內。 又是一日早朝,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上,昭寧帝凤目含威,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群臣。 就在礼部尚书准备出列奏报例行公事时,昭寧帝轻轻抬了抬手。 户部尚书自队列中走出,神情肃穆。 “臣有本奏!” “经查明,肃王截留陛下御赐新军装备三千套,以三大营淘汰之残次品调包,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满朝譁然!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回京述职的肃王身上。 几名与肃王交好的官员脸色微变,至於肃王本人,却依旧面色如常。 “你休要血口喷人!” 兵部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指著户部尚书怒斥:“陛下!此事必有误会!肃王殿下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岂会做出此等事!” 户部尚书闻言,冷笑一声。 “陛下,这是户部查验的帐目,陛下御赐的五千套精钢鱼鳞甲,入凉州府库后,出库记录却只有两千套!” “这是凉州府库的入库单据,上面清清楚楚记录著,有三千套残次甲冑,在同一天入库!” “这是仓库守官的画押口供!” 一份份证据被当庭呈上,由內侍转呈至昭寧帝面前的龙案上。 证据链完整,环环相扣。 兵部侍郎见状,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户部尚书目光再次扫向他。 “误会?这些调换装备的军部密令上,肃王殿下明晃晃地私印,又作何解释?” 最后一份文书被展开。 昭寧帝目光一扫,迅速看完內容和肃王印章后,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肃王!” “你可认罪?” 大殿內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一个个眼鼻观心。 万眾瞩目下,肃王沉默片刻,缓缓迈出一步,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臣...认罪。” “臣一时糊涂,请陛下责罚。” 这般轻易就认了? 百官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昭寧帝冷哼一声。 “一时糊涂?朕亲笔御赐之物,你敢截留调包,视君恩如无物!这是欺君罔上!” “按我大夏律法,当革职查办,押入天牢!”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內阁一名次辅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息怒。” “肃王殿下此举,罪无可恕。但西北局势复杂,胡族虎视眈眈,又有长生殿痕跡,若此时撤换都督,军心动盪,恐边境生变。” “臣以为,可罚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昭寧帝闻言,沉默片刻,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念你镇守西北多年,確有功勋。” “削去你太子太保虚衔,罚俸三年!” “西北都督之职,暂且保留。但你需戴罪立功,若再有差池,朕绝不姑息!” 肃王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臣,谢陛下隆恩!”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恭顺,可眼帘下藏著不甘。 昭寧帝看著肃王,话锋一转。 “另,朕听闻长生殿在西北多有布局,其心可诛。” “你既要戴罪立功,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三日之內,將你所掌握的,关於长生殿在西北的所有情报,整理成册,全部交上来!” 肃王心中猛地一凛。 这是要收回他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將自己变成一个瞎子啊! 然而,自己此刻已是待罪之身,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再次叩首。 “臣,遵旨。” 朝堂之上,风波暂息,百官各怀心思。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 ........ 处置完肃王,昭寧帝脸上阴霾散去。 “卢璘练兵有功,新军初战告捷,当重赏!” 话音刚落,高要立刻会意,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昭信校尉卢璘,练兵西北,以新军八百破敌三千,一战而定黑风口匪患,功在社稷,扬我大夏国威!特晋封为西北宣抚使,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钦此!” 西北宣抚使! 从二品! 此言一出,太和殿內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处置肃王时还要热闹。 “西北宣抚使?这....这虽无实际兵权,但品级与副都督相当,更可监察军政,直接向陛下奏报!这是破格提拔啊!” “卢璘不过二十出头,就已是从二品大员,这升迁速度,怕是要破我大夏开国以来的记录了。” 群臣交头接耳,看向肃王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玩味。 难怪刚才陛下对肃王轻拿轻放,原来在这里等著呢。 昭寧帝並未理会下方的骚动,继续开口: “另,新军扩编至万人,所需钱粮装备,户部兵部全力支持,不得有误!” “荀才战场突破,忠勇可嘉,封昭武校尉,赏黄金百两!” 户部尚书与几名官员立刻出列,躬身领旨。 肃王一党的官员脸色铁青,终於有人按捺不住,自队列中走出。 “陛下,卢璘不过练兵数月,尺寸之功,就封如此高位,恐....恐难服眾啊!” 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龙椅上昭寧帝投来的目光,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昭寧帝冷声开口。 “卢璘以八百破三千,用的是三大营淘汰的残次品,打的是都督府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的悍匪。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尔等若有异议,也拿出同样的功绩来给朕看看!”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 与此同时,京都城肃王府所在。 肃王面前摆著一份长名单,这是他经营多年的心血。 赵猛站在一旁,低声发问:“王爷,这些....真的要全部交出去?” 肃王露出一抹冷笑。 “交,当然要交。” “不过,在交之前,总要做些手脚。” 肃王拿起笔,在名单上飞快勾画,最后在其中几个名字旁,重重地画上了標记。 “把他们的情报,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赵猛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王爷高明!” “如此一来,长生殿必然会以为,是卢璘查到了这些暗子,並將名单泄露给了朝廷!” 肃王放下笔,缓缓靠在椅背上。 “卢璘不是喜欢打胜仗吗?” “本王就送他一场更大的富贵!” “长生殿的怒火,西域诸国的追杀,还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本王倒要看看,他这个六首状元,接不接得住!” 第413章 北方三州! 夜幕下的荒漠,冷风颳人。 卢璘与墨守言带著缴获的密信,连夜返回新军大营。 沿途,卢璘心神始终沉浸在脑海的九山河沙盘中,戒备著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沙盘上,十几个暗红色的光点凭空出现,正从四面八方,以极快的速度朝著他们的位置包抄而来。 每一个光点的移动速度,都远超寻常武夫。 卢璘脚步未停,微不可查地轻声说了一句:“墨大儒,有埋伏。” 墨守言神色不变,微微点头,体內才气重新凝聚。 两人依旧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节奏,不紧不慢地前行。 前方,是一处地势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一看就知道是绝佳伏杀之地。 就在两人踏入峡谷的瞬间,杀机迸发! 十几道黑影从岩壁阴影中、从沙地下暴起,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的一人,周身黑气翻涌,阴冷的才气波动赫然是翰林境后期修为! 其余杀手,也皆是进士境中好手! 墨守言一步踏出,大儒气息虽有不稳,却依旧浩瀚,硬生生挡住了最先袭来的数道攻击。 才气碰撞,气浪翻滚。 接连施展圣院秘法,又引爆三尸使者,墨守言的消耗略大。 此刻以大儒对上翰林,哪怕是一对多,可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卢璘同样被两名进士境巔峰的杀手缠住,陷入苦战。 为首的翰林境杀手一掌逼退墨守言,发出冷笑。 “卢璘,你毁我长生殿铜渊据点,杀我教眾数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卢璘一边格挡著攻势,一边开口反问:“你们如何知道是我所为?铜渊据点,应该无人生还才对。” “你从铜渊带走了大量密信,殿主震怒,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取你性命!” 卢璘一下就想明白了。 长生殿殿主有神通手段能得知,这才提前派人来袭杀。 “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话音未落,手中突然多出一支笔。 正是书圣遗宝,浩然笔。 卢璘屈指一弹,才气灌入浩然笔中,笔尖映出蒙蒙白光。 下一刻,一道金色光幕冲天而起,瞬间將卢璘与墨守言笼罩其中。 十几名杀手攻击,狠狠轰在光幕之上,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杀!” 数百名新军精锐,自两侧高地涌出,一张张神臂强弩对准了谷底! 为首两人,正是荀才与周平! “大人早已算到会有人来袭,特命我等在此守株待兔!” “中计了!撤!” 为首的杀手怒吼一声,转身便要突围。 但刚准备逃离,却为时已晚。 “三才阵,起!” “五行阵,封!” 数百新军士卒,战阵瞬间成型,才气光环彼此勾连,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將十几名长生殿杀手死死困在核心! 光幕散去。 卢璘缓步走出,目光冷冷地看著阵中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破阵的杀手头目。 “今日不杀你。” “留你一命,回去告诉你们殿主。” “他要的密信,我已经尽数呈给陛下了。你们长生殿安插在朝堂的所有暗子,一个都跑不掉。” 为首的杀手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另外,替我问候一下肃王。” “就说,他送的这份大礼,我很喜欢。” “改日,必当厚报。” .............. 回到新军大营后,剩余几名杀手被李虎等人压入地牢。 卢璘处理好带回来的文献书信后,不多时也来到了地牢內。 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看著被牢牢锁在刑架上的几人。 荀才、周平等人分立两侧,神色凝重。 除了卢璘故意放走的杀手头目,被俘虏的其中一位同样是翰林境。 即便是被抓入新军地牢,可对方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卢璘!” “你得意不了多久!殿主已经知晓一切,你的死期不远了!” 卢璘闻言,神色不改。 “是吗?” “可你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牛大力示意了一下。 “把他们分开,单独审讯。” “是,大人!” 牛大力狞笑著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几名杀手分別拖进了不同的牢房。 很快,一间独立的审讯室內。 一名进士境修为的杀手,被绑在椅子上。 卢璘在他面前慢慢悠悠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耐心有限。说出我想知道的,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你会很怀念死亡的感觉。”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一想到长生殿的酷刑,又把头埋了下去。 卢璘见状,也不著急。 “看来,你还心存幻想。”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把东西拿进来。” 一名亲卫捧著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將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块被烧得焦黑、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令牌。 “这是从铜渊的废墟里找到的。” “你们的同门,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杀手看著令牌,身体剧烈颤抖,心理防线一点点崩溃。 “我说....我说....”最后扛不住压力。 “最近,殿中正在大规模调动人手,几乎所有的精锐,都被调往了北方。” 北方? 卢璘心中一动。 “去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只听说,和『八城血祭』的最后一城有关!” 八城血祭! 卢璘眼神瞬间锐利。 “来人!取地图和铜渊缴获的文献来!” 很快,那张残缺的兽皮地图,以及一摞泛黄的文献,被送到了审讯室。 卢璘將地图在桌上摊开,目光迅速扫过。 墨守言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 “琢之,你看。” 卢璘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將已经被圈出的七座城池连成一线。 “这七座城池的分布,並非杂乱无章,而是隱隱构成了一个阵法的轮廓。如果按照这个规律推算....” 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北端。 “最后一城,必然在北方三州之內!” 墨守言沉吟片刻,接过话头。 “北方三州,人口最为稠密、气运最为鼎盛的城池,不出三处。” “京都,幽州城,雁门关。” 卢璘眉头紧锁。 京都? 长生殿的胆子再大,敢在天子脚下,行此等灭绝人性的滔天之事? 可若是在幽州城或雁门关,又为何需要將所有精锐,甚至连西北的据点都几乎放弃,全部调集过去? 有些不合常理。 就在此时。 隔壁牢房,一直沉默的翰林境杀手,突然发出一阵狂笑。 “猜吧!尽情地猜吧!” “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你们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 卢璘眼神一凛,快步走到牢房前。 “你为何突然开口?” 对方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快意。 “反正任务已经失败,横竖都是一死。临死前,能看到你们这副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倒也不错。” “拉著你们一起下地狱,值了!” “不过,看在你毁了铜渊的份上,我可以再告诉你们一点消息。” 杀手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 “殿主,这次亲自坐镇最后一城。” “等到血祭大阵一成,找到倖存者,太祖降临,你们这些碍事的螻蚁,一个都活不了!” 倖存者! 卢璘闻言,眉头皱起。 “倖存者,是何人?”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讥笑,沉默以对。 片刻后,脸上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缕黑色的血液,从嘴角缓缓流下。 眼中神采迅速消散,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算准了时间发作。 第414章 西域五国国书! 京都,太和殿。 又是一日早朝。 龙椅上,昭寧帝凤目含威,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群臣。 这时,一名內侍官快步入殿,手中高举一份国书。 “启稟陛下,西域五国联合急报!” 昭寧帝微微頷首,高要接过国书,呈递御前。 打开一看,昭寧帝脸色一沉,隨手一甩將国书扔下御阶。 靠得最近的礼部尚书捡起国书,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启稟陛下,西域啸方国、车师国等五国联合递交国书,要求我朝立即释放啸方国大王子阿史那,否则....否则將视为公然挑衅,不惜一战!”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譁然。 “放肆!一群胡夷,竟敢威胁我大夏!” 兵部尚书怒目圆睁,第一个自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请战!只需十万兵马,臣愿亲率大军,踏平西域,扬我大夏国威!”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立刻摇头,从队伍中出列。 “陛下,万万不可啊!” “国库早已空虚,北方三州大旱,南方又发水患,賑灾的银子都还没凑齐。连年征战之下,百姓早已疲敝不堪。此时若再起战端,恐国力难支,江山社稷將有动盪之危!” 一时间,主战与主和两派爭执不休,太和殿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负责镇守西北的藩王肃王也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西域诸国此举,颇有深意。” “阿史那一介流亡王子,啸方国新王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又怎会为他出头?西域诸国以此为由联合施压,不过是想试探我朝的底线。” “若轻易妥协,放了阿史那,则我大夏顏面尽失,更显软弱可欺,他们必將得寸进尺。” “可若是不放,直接开战,又正中户部尚书所言的下怀,国力堪忧。” 一番话,將眼前的困局剖析得很清楚,却也让问题显得更加棘手。 昭寧帝凤目扫过下方爭论不休的群臣。 “诸位爱卿,可有两全之策?” 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无人主动开口应答。 这么短时间內拿出两全之策? 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殿外又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太监快步走入大殿,神色一振,躬身稟报。 “陛下!西北宣抚使卢璘,加急奏报!” 卢璘? 满朝文武心中同时一动。 高要迅速把奏报接过来,递到御前。 昭寧帝接过奏章,迅速展开,快速瀏览。 “好,这才是朕的肱股之臣!为朕分忧。” 说完,隨手將奏章递给高要,示意给朝臣们传递。 同时,一边朗声解释卢璘奏摺里的內容: “卢爱卿在奏章中献上一策,名为『以夷制夷』。” “他建议不仅要放了阿史那,还要反过来扶持他!” 扶持他? 群臣面面相覷,满脸不解。 兵部尚书第一个看完奏章,眼中喜色一闪,连连点头。 “陛下,此计甚妙!” “卢大人在奏章中言明,阿史那在啸方国仍有旧部,民心所向。我们只需提供部分钱粮兵甲,助其杀回西域,啸方国必然陷入內乱。届时,西域诸国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来犯我大夏边境?”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恍然大悟,不少人连连称讚。 “高!此计实在是高!” “不费我朝一兵一卒,便可化解兵戈之危,还能搅乱西域,一举两得啊!” 肃王脸色微变,立刻出列。 “陛下,万万不可!阿史那此人反覆无常,野心勃勃。若助其復国,无异於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啊!” 昭寧帝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肃王多虑了。” “卢璘在奏章中说得很清楚,扶持阿史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大夏只需坐山观虎斗,无论他和啸方国新政权谁胜谁负,最终得利的,都是我们。” “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大夏再以雷霆之势出击,收復西域,岂不事半功倍?” 就连刚才还哭穷的户部尚书,此刻连忙躬身附议。 “陛下圣明!卢大人此计,深谋远虑,臣附议!臣愿全力配合卢大人行事!” 眼看朝议即將定调,异变陡生! 一名御史台的言官,突然自队列中走出声色俱厉! “陛下!臣有本奏!” “臣,弹劾福王,勾结西域,暗中通敌!”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內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肃王身上,转移到了福王的身上。 福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旋即转为暴怒,指著那名言官怒斥。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本王乃皇室宗亲,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挑拨皇室宗亲,你是何居心?” 言官面对福王怒火,不慌不忙,从袖袍中取出了一份封存完好的密信。 “此乃福王殿下与西域车师国往来之密信,上面有福王殿下的亲笔签名与私印为证!” “铁证如山,还请陛下明鑑!” 高要再次上前,將密信呈到御前。 昭寧帝接过密信,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阴沉。 到最后,绝美的容顏上只剩下冰冷杀意。 “来人!” “將福王,给朕押入天牢!彻查此事!” 第415章 乱我军心者,斩! 数日后,京都加急圣旨,抵达了新军大营。 高台上,传旨太监展开捲轴,嗓音响彻整个校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昭信校尉卢璘,练兵西北,以新军八百破敌三千....功在社稷,扬我大夏国威!特晋封为西北宣抚使,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另,准其『以夷制夷』之策,新军扩编至万人,所需钱粮装备,户部兵部全力支持,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校场上数千將士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欢呼声! “大人威武!” “宣抚使!咱们大人是从二品大员了!” 荀才、李虎等人脸上更是难掩激动,齐齐单膝跪地。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卢璘接过圣旨,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下方兴奋的將士,心中却在思忖著另一件事。 以夷制夷,关键在於如何用好阿史那这柄双刃剑。 .............. 地牢內。 阿史那听完卢璘的计划,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要扶持我...復国?” 阿史那之前虽然包有一丝希望,但真亲耳听到卢璘要帮自己復国,还是难免怀疑。 “不错。”卢璘负手而立,语气淡然。 “陛下已经准了我的奏请。大夏会为你提供復国所需的一切,兵甲、钱粮,甚至情报。” 阿史那嘴唇翕动,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们图什么?” 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容让阿史那有些不寒而慄。 “我要西域乱起来,越乱越好。” “当然,这並非没有代价。” 卢璘俯身,凑到阿史那耳边。 “你的军队,必须接受我新军的整编。你的王庭,必须有我的人。” “简单说,你和你的国家,从今往后,就是我养在西域的一条狗。” “你若听话,便能坐稳你的王位。你若敢有二心...” 卢璘直起身,眼神冰冷。 “我不介意亲手再去一次西域,把你连同你的王国,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阿史那闻言,眼中闪过屈辱、愤怒、不甘...等种种情绪。 但最终都被疯狂渴望所取代。 復国! 这是自己顛沛流离数年来,唯一的执念! “好,我……答应你!” …… 回到中军大帐后。 卢璘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 目光一直在北方三州区域附近流连。 京都,幽州城,雁门关。 八城血祭的最后一城,到底会是哪里? 长生殿如此大规模地调集人手,甚至不惜放弃西北基业,所图必然惊天。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 李虎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 卢璘眉头微皱:“何事如此慌张?” “营中....营中突然有人在散布谣言!” 李虎喘著粗气,急声道:“说...说您之所以要放了阿史那,是为了拿他的项上人头,去跟朝廷换取封赏!” “还说,黑风口战死的七十三名弟兄,都白死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喧闹。 “更严重的是,有几个百夫长已经带著部下,聚集在校场上了!他们情绪很激动,非要您给个说法!” 內部矛盾? 信任危机? 卢璘眼神瞬间冰冷。 这是早有预谋的行动啊? 从谣言內容到爆发的时机,都踩在新军最敏感的神经上。 绝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想要从內部分裂瓦解他的新军! 心神瞬间沉入九山河沙盘。 意念中,整个大营的景象清晰呈现。 代表著新军士卒的数千个光点,绝大部分都散发著纯粹的白色光芒,但其中有三个光点,周身却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气息。 气息与长生殿如出一辙。 卢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头,对李虎下令。 “传我將令,召集所有將领,全军集合。” “我要当眾处理此事。”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新军万人,尽数集结於校场上。 卢璘一身玄甲,缓步登上高台,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良久,才朗声开口。 “今日,有人在军中散布谣言,说我卢璘要出卖袍泽的鲜血,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我且问你们,可有人信吗?” 台下一片沉默。 数千道目光匯集在卢璘身上,复杂难明。 终於,人群中走出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百夫长。 其中一人硬著头皮,抱拳道:“大人,我们不是不信您!只是...只是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弟兄们浴血奋战才换来的胜利,就这么放了匪首,大家心里...没底!” “说得好。” 卢璘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讚许。 “有疑问就该问清楚,有怨气就该说出来,这才是我新军的兵!我卢璘的兵,不能是没脑子的提线木偶!” 几句话,让那几名百夫长的脸色稍缓,台下不少士卒也暗自点头。 可下一刻,卢璘话锋陡然一转! “但,造谣生事,蛊惑军心者,当诛!” 杀气瀰漫全场! 话音未落,卢璘抬起手,精准地指向人群中的三个位置。 “你,你,还有你!” “出列!” 被点到的三名士卒,脸色骤然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转身就想往人群后钻。 “想跑?” 荀才冷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 身后数十名亲卫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出,在三人没入人群之前,便將他们死死擒住,拖到了高台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卢璘居高临下,看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三人,冷声道:“你们三人,表面是我新军士卒,实则是肃王安插在军中的暗桩。今日散布谣言,意图分裂新军,动摇军心,可有话说?” 全场譁然! 肃王的暗桩? 三人闻言,拼命挣扎,嘶吼道:“冤枉!大人冤枉啊!我们对新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 卢璘笑了,转向一旁的墨守言,微微躬身。 “墨大儒,有劳了。” 墨守言缓步上前,並指如剑,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三道由才气凝聚而成的符文凭空浮现,射入三人眉心。 “啊!” 三人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之上,同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黑色印记! 印记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与长生殿如出一辙,正是被种下的控制禁制! 所有士卒都看清了邪异的黑色印记,看向那三人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愤怒憎恶! “今日之事,便是给诸位一个教训!” “我新军,不养閒人,更不容內鬼!” 卢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三名暗桩身上,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斩!” 牛大力早已按捺不住,闻声怒吼,手中巨斧划过一道寒光! 噗嗤!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高台前的土地。 血腥味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卢璘神色不改,声音再次响起。 “从今日起,全军彻查!” “凡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第416章 西域五国联军! 新军大营外,旌旗猎猎。 卢璘一身玄甲,亲自为阿史那率领的五百新军精锐送行。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卢璘看著眼前这位曾经的阶下囚,如今的盟友,语气平静。 阿史那更是心情复杂,抱拳一揖:“大人放心,阿史那定不辱使命!” 卢璘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告诉所有人,你们背后,是我大夏上万新军!” “放开手脚,去搅乱西域那潭浑水!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简单几句话,就让阿史那和一眾旧部热血沸腾,也让那五百新军士卒与有荣焉,胸膛挺得笔直。 阿史那深深地看了卢璘一眼,翻身上马。 “出发!” 五百铁骑,捲起漫天黄沙,向著西域方向而去。 队伍行进在荒凉的戈壁上,烈日当头。 距离啸方国越来越近,可阿史那心里越发不平静。 既有对卢璘的感激,毕竟是真刀真枪、拉了新军部队帮自己復国。 在新军这些天,阿史那很清楚卢璘对新军士卒的重视,无论卢璘出於什么目的考量,自己承了卢璘的恩情是真实的。 又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担心自己真的成了卢璘被豢养的狗。 一名心腹副將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大王子,咱们真的要事事都听卢璘的?万一復国之后,他要我们....” 阿史那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踪影的大夏边境,眼中闪过挣扎。 “新军的战力,你也看到了。” “先復国,坐稳王位,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忘不了卢璘的眼神,有种能將人从骨子里看透的洞察力。 跟这种人耍心眼,下场恐怕会比被国师赶出来还要悽惨。 数日后,队伍抵达啸方国边境。 几名衣衫襤褸的斥候从沙丘后闪出,见到阿史那的瞬间,激动地跪倒在地。 “大王子!您终於回来了!” “快起来!”阿史那翻身下马,扶起为首的斥,急声问道:“国內情况如何?” 斥候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新王残暴不仁,横徵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好几位老臣都被他下了大狱,大家都在盼著您回来啊!”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我们已经暗中联络了许多旧部,只等您一声令下!” 天助我也! 阿史那心中大喜,自己復国的根基,比想像中要牢固得多。 ............... 当夜,边境一座废弃的哨所內,篝火通明。 阿史那召集了数十名旧部头领,密议復国大计。 当他带来的五百新军,以雷霆之势完成宿营、警戒、布防的全过程后,旧部头领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就是大夏的新军?” “乖乖,这哪里是五百人,简直比五千人还有气势!” 震撼过后,是狂喜和信心! 旧部们纷纷上前,单膝跪地。 “我等,愿誓死追隨大王子,夺回王位!” 阿史那看著眾人高涨的士气,心中豪情万丈。 他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脑海中浮现出卢璘教给他的战术。 “他们以为我们会从北线进攻,我们偏不。” “传我命令,派出一支小队,去北线故布疑阵,大张旗鼓地製造声势!” “主力部队,隨我绕道南线,趁夜奇袭王都!” “声东击西?”副將眼睛一亮。 阿史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只是卢璘教的第一课而已。 与此同时,啸方国王都,王宫內。 新王阿史布,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著下方群臣的稟报。 “王上,阿史那那叛徒,已经集结了数千旧部,在北线蠢蠢欲动!” 一名老臣忧心忡忡地出列:“王上,阿史那背后是大夏!他那区区几千乌合之眾不足为惧,但大夏新军的战力,不可不防啊!此举,必是大夏的阴谋!” 阿史布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此时,一道阴惻惻的笑声从殿后传来。 身披黑袍的国师悄然出现。 “王上稍安勿躁。” “本座,早料到大夏会有此招。”国师眼中闪烁著光芒,“我已经联络了车师、楼兰等四国,共商抗夏大计!” 阿史布闻言,眼前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开口:“国师,全靠你了!” ......... 一日后,车师国王宫 车师国王看著啸方国师派人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中,国师將大夏“以夷制夷”的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都透著危机感。 “唇亡齿寒....唇亡齿寒啊!”车师国王放下密信,长嘆一声。 今日大夏能扶持阿史那,明日就能扶持其他人来对付自己。 他抬头看向殿中一名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 “慧明禪师,不知佛门对此事,是何立场?” 被称作慧明禪师的老僧双手合十,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阿弥陀佛。大夏儒家才气昌盛,天然克制我佛门神通。若任其坐大,西域將再无佛法容身之地。” “此战,关乎佛法存亡,我佛门,自当全力以赴。” “好!有佛门相助,大夏狼子野心有何惧之。” ........... 更北方的无尽草原上。 胡族大汗金帐內,篝火烧得正旺。 大汗看著西域五国联名送来的邀请函,陷入了沉思。 一名膀大腰圆的將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大汗!这是天赐良机啊!大夏西北兵力空虚,新军虽猛,但毕竟人少!只要我们和西域五国联手,必能一举攻破雁门关,南下牧马!” 胡族大汗手指轻轻敲击著王座扶手,许久,才缓缓开口。 “大夏新军,不可小覷。卢璘此人,更是心思縝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狼一般的贪婪,“五国联手,声势浩大,確实是南下的绝佳时机。传令下去,集结各部勇士!” ............. 与此同时。 西域边境,復国首战,骤然打响! 阿史那亲率旧部三千人,在五百新军的策应下,狠狠刺入新王阿史布布防的侧翼。 战阵共鸣的光环闪耀,五百新军结成的战阵,轻易撕开了新王五千守军的阵型。 砍瓜切菜! 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仅仅半日,三座城池宣告易主! 战报传回王都,新王阿史布惊恐万分,瘫倒在王座上。 国师却依旧稳如泰山,冷笑一声: “无妨,让他再得意一时。” “西域五国联军,已在集结。佛门三大高僧亲至,胡族十万铁骑不日南下。这几十万大军,足以將整个大夏西北,彻底踏平!” ........... 西域某处神秘的绿洲圣地。 车师、啸方、楼兰等五国国王,在此秘密会盟。 金碧辉煌的殿宇內,除了五国君主,还有三名气息渊深、佛光縈绕的佛门高僧,闭目端坐。 一名胡族使者,也代表草原大汗,列席其中。 眾人围绕著一张巨大沙盘,商议著出兵的细节。 “大夏都督府不足为虑,唯一需要重视的,便是卢璘的新军。” “无妨,我已查明,新军主力不过万人,分守各处,能动用的兵力极为有限。” “我等五国联军十五万,胡族铁骑十万,兵分两路,直取大夏西北三关!”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沙盘中央。 啸方国师拿起一支笔,在一处关隘模型上,画下了一个圆圈。 圆圈內,赫然是雁门关三个字! 第417章 朝堂对策! 车师国王见状眉头紧锁,略带疑惑:“国师,十万联军,但各部心性不一,如何分配兵力,听谁號令?” 此言一出,殿內其余几国国王也纷纷点头,谁来掌权,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啸方国师闻言,点头回答: “诸位无须多虑。” “我五国,各出精兵三万。胡族大汗已然许诺,派出两万五千铁骑作为先锋。另有佛门相助,派出五千僧兵。” “兵力分配,本座已有详细方案。” 话音刚落,一旁闭目端坐的三名老僧中,为首的慧明禪师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此战,我佛门將派出三大金刚与十八罗汉阵,助诸位一臂之力。” 三大金刚! 殿內眾人闻言色变! 胡族使者那魁梧的身躯都忍不住一震,追问道:“敢问禪师,佛门三大金刚,是何修为?” 慧明禪师神情淡然,声音古井无波。 “皆是大儒境,距离菩萨果位只差半步。” 三名大儒巔峰! 这等战力,足以横扫一方! 大夏西北,除了墨守言,谁人能挡? 啸方国师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作战计划也已擬定。胡族两万五千铁骑为先锋,三日之內,撕开大夏防线!我五国主力隨后跟进,稳扎稳打,步步蚕食!至於佛门僧兵,则专门负责对付大夏可能出现的读书人高手。” 计划周密,分工明確,听起来天衣无缝。 就在此时,胡族使者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国师,我家大汗说了,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北的千里草原,必须归我胡族所有!” 五国国王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悦。 胡族都是这般短视的傢伙吗? 还没开始呢,就想著分果实了。 啸方国师心里冷笑一声,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抚掌大笑:“可以!雁门关以北,本就是你胡族故地,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接著话锋一转: “不过,空口无凭。我等需在此立下血誓,以长生天与漫天神佛为证。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看著国师那不似玩笑的神情,胡族使者和五国国王心中都是一凛。 仪式完成,啸方国师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诸位,还有一事。”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三枚通体漆黑的丹药。 “此乃长生殿所赐神药,服下之后,可在短时间內,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 “长生殿,亦愿助诸位一臂之力!” …… 大夏,新军大营。 一名斥候冲入中军大帐,急声匯报: “报!” “大人!西域五国集结十五万大军,胡族起兵十万,兵分两路,正向我大夏边境杀来!” 一句话,让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卢璘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神色凝重。 片刻之后,荀才、李虎、周平、牛大力等一眾將领,全部匯集於大帐之內。 所有人盯著军事地图,沉默不语。 “大人....” 李虎率先开口,脸色凝重:“敌军二十五万....我新军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万人。这...这如何抵挡?” 周平补充道:“而且情报上说,敌军还有佛门高僧相助,甚至有三大金刚坐镇,我们这边,只有墨大儒一人....” 荀才站直身体,眼中燃烧战意,单膝跪地。 “大人!末將愿率三千死士,出关迎敌!为大军爭取时间,死战不退!” “俺也去!”牛大力拎著巨斧,一双牛眼通红,瓮声吼道,“俺不怕死!能拉一个垫背的就不亏!” “末將愿往!” 一眾將领,齐齐请战,竟无一人露出惧色。 “都起来。” 卢璘摆了摆手,制止了眾人。 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眾人看不懂的笑意。 “慌什么?” “二十五万联军又如何?” “昔年王羽,以三万疲兵,大破晋军四十万。今日,我新军兵甲更利,士气更盛,未必不能再创一次奇蹟!” 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眾將,卢璘开始沉声下令。 “李虎,立刻將西北边境百里內所有地形图重新整理,任何一处山丘、河流、峡谷,都不能放过!” “马孟,检查所有粮草军械,尤其是神臂弩和火油,確保万无一失!” “周平,加紧操练战阵,我要所有士卒,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荀才,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我要实时掌握敌军每一步的动向!” “是!” 眾將齐声领命。 待眾將离去,墨守言才从走入帐內。 “琢之,老夫已传信圣院,请求支援。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最快也要半月才能赶到。” 卢璘闻言笑了笑,將浩然笔重新收好。 “墨大儒放心。” “学生心中已有计策。” …… 与此同时,京都太和殿。 西域二十五万联军南下的消息也已经被朝堂诸公得知。 满朝文武,一片譁然。 “陛下!都是卢璘惹的祸!若非他行那『以夷制夷』之策,西域诸国怎会联合起来!臣恳请陛下,立即罢免其职,向西域赔礼道歉,以息兵戈!” 一名主和派的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声泪俱下。 肃王眼中闪过得意之色,立刻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罪!臣当初就觉得卢璘此计不妥,却未能全力劝阻,如今酿成滔天大祸!若不严惩卢璘,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臣附议!” “请陛下严惩卢璘!”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卢璘的声音,不绝於耳。 龙椅上,昭寧帝凤目微垂容顏上看不出喜怒,静静地听著。 直到殿內反对的声音达到顶峰,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冰冷地扫过群臣,沉声开口: “二十五万联军,又如何?” “朕,信卢璘!” “传朕旨意!” “户部,即刻拨款百万两白银!兵部,火速调集最精良的装备五千套!三日之內,必须送到西北新军大营!” “朕要让卢爱卿知道,他的背后,是整个大夏!”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昭寧帝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肃王身上,声音愈发冰冷。 “你,若再敢动摇军心....” “朕,就先斩了你!” 第418章 雁门关首战! 与此同时,新军大营,中军大帐內。 荀才、李虎、周平、牛大力等一眾將领,盯著地图上代表敌军的密集旗帜,一个个竖起耳朵听著卢璘讲解作战计划,分析五国联军。 卢璘负手立於地图前,神色平静。 “敌军號称二十五万,而我新军能战之兵,不过万人。其中,雁门关守军,五千。” “此战,硬拼,必败无疑。” 眾人心头一沉,却看到卢璘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將,眼神锐利。 “唯有,智取。” “诸位莫要被二十五万这个数字嚇到。联军,不过是乌合之眾。” “其一,胡族十万铁骑。看似势大,实则纪律散漫,贪功冒进,乃先锋,亦是死士。” “其二,西域五国联军十五万。各国心怀鬼胎,互不统属,看似人多,实则一盘散沙,破其一阵,则阵阵皆乱。” “其三,佛门僧兵。战力最强,却也数量最少,乃对方的杀手鐧,轻易不会动用。” 三五句话如拨云见日,把敌人分析得明明白白,也让帐內眾將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原来,看似无懈可击的五国联军,竟有如此多破绽。 卢璘见士气可用,笑了笑继续道:“对付这等乌合之眾,我定下三步走之策。” “第一步,诱敌深入。” “第二步,分而击之。” “第三步,围点打援。” 每说一步,手指便在地图上重重点一下。 荀才上前一步,眼中带著疑惑:“大人,敌眾我寡,如何诱敌深入?他们只需稳扎稳打,我军便毫无胜算。” 卢璘闻言,轻笑一声。 “很简单。” “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他看向李虎,沉声下令:“李虎,你立刻带三千人,在雁门关外,大张旗鼓地挖掘壕沟,堆砌壁垒,摆出一副死守关隘的架势!” “是,大人!” 卢璘目光又转向周平。 “周平,你率五百轻骑,携带三日乾粮,潜出关外百里,不必与敌军主力交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如狼群般游弋在侧,专门袭击他们的粮道与斥候,製造恐慌,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末將遵命!” 一攻一守,一明一暗,两道命令下去,整个战局轮廓瞬间清晰。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墨守言缓缓开。 “琢之,那佛门三大金刚,皆是大儒境巔峰,不可小覷。老夫一人,恐难应对。” 卢璘转身,对墨守言躬身一揖。 “墨大儒放心,圣院的支援已在路上。况且学生另有妙计,专为他们准备。” …… 三日后,雁门关外,烟尘滚滚。 胡族先锋大將铁木真,身骑高头大马,遥望远方雄关,脸上满是狂傲。 两万五千胡族铁骑,铺满了整个草原。 “传令下去,三日之內,本汗要在那雁门关的城楼上,饮酒作乐!” 他身后,三名膀大腰圆的將领齐声应和。 其中一名面有刀疤的將领巴图,勒住马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大汗,大夏新军诡计多端,卢璘更是號称六首状元,不可轻敌。我以为,还是稳扎稳打为上。” 铁真闻言,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 “巴图,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区区五千守军,也值得本汗稳扎稳打?一个衝锋,便足以將他们碾成齏粉!”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 “报!大汗!前方五十里,发现大夏军队正在关外挖掘壕沟,看样子是准备死守!” 铁真听完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哈哈哈!挖壕沟?看来卢状元,已经被本汗的二十五万大军嚇破了胆!” “传我將令,全军加速前进!本汗要亲眼看看,他们绝望的模样!” 胡族大军的铁蹄,再次加速,向著雁门关滚滚而去。 然而,就在全速前进,阵型拉长之际。 一支五百人的轻骑,突然从侧翼杀出! 为首的,正是周平! 他们不衝击主力,不恋战,手中神臂弩瞄准的,全是推著粮草輜重的后军辅兵! 一阵箭雨过后,留下遍地哀嚎和熊熊燃烧的粮车,五百轻骑便立刻远遁,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混帐!” 铁真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身旁的亲卫身上。 他指著轻骑消失的方向,对巴图怒吼:“巴图!给你五千人!去把他们给本汗碾碎!” “是!” 巴图领命,率领五千骑兵脱离主队,朝著周平等人追去。 然而,追出不过十里,便见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 周平队伍,一头扎进了山谷之中。 巴图没有丝毫犹豫,催马便追了进去。 可当五千骑兵尽数入谷,巴图才惊觉不对! 谷內,马孟早已率领一千新军士卒,在此等候多时! “五行困杀阵,起!” 隨著马孟一声令下,千名士卒手中阵盘光芒大作,才气勾连,瞬间在谷內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环! 冲入阵中的胡族骑兵,只觉得身下的战马仿佛陷入泥潭,速度骤降,引以为傲的衝击力荡然无存! 而等待他们的,是新军士卒手中,早已上弦的神臂弩! 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谷。 巴图拼尽全力,身上连中数箭,才带著不足千人的残兵,狼狈地从山谷中杀出,逃回了主营。 “废物!” 铁真看著浑身是血的巴图,气得浑身发抖。 一场小小的追击,竟折损了四千精锐! 不过经此一役终於意识到,这支新军绝非善类。 “传令!放慢行军,全军警戒!” 雁门关城楼上,卢璘双目微闭,九山河沙盘更是將整个战场的动態,实时呈现。 將关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睁开眼后,卢璘对身旁的荀才淡淡一笑。 “鱼儿已经警觉,再用同样的饵,就不灵了。” “接下来,要换个打法。” “牛大力!” “末將在!” “率一千重甲步兵,出关!就在关前平原列阵!” 命令一出,荀才脸色微变。 一千步兵,在平原上直面近两万骑兵的衝锋? 卢大人是怎么考虑的? 卢璘下令不久,铁真也很快收到了斥候的报告。 “什么?一千步兵出关列阵?” 他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哈哈哈!这卢璘是被本汗逼疯了吗?竟敢用步兵来和我的铁骑决战!” 刚刚吃瘪的屈辱,瞬间被巨大诱惑所取代。 “终於肯正面交战了!” “全军出击!” 铁真双目赤红,拔出弯刀,向前一指! “踏平他们!” “呜” 號角声再次响起。 近两万胡族铁骑,匯成一股洪流,朝著关前单薄的新军步兵方阵,发起了衝锋!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轰鸣! 就在胡族骑兵衝锋至距离新军阵列不足百步,甚至能看清对方士卒脸上表情时。 阵前的牛大力,猛然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举弩!” 千名重甲步兵,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强弩! 阳光下,弩箭闪烁著寒光! 箭雨,如乌云盖顶,铺天盖地! 冲在最前排的胡族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成片成片地栽下马背! 铁真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撤!快撤退!”铁真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可刚下令,却为时已晚。 左右两翼,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荀才与李虎,各率一千五百新军,狠狠地从侧翼插入了胡族骑兵混乱的阵型之中! 三面合围! 胡族先锋军,陷入绝境! 第419章 圣院援军! 三面合围之势已成,铁真瞳孔剧震,勒住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中计了! 从一开始的袭扰,到关前步兵列阵的挑衅,都是陷阱! “结圆阵!防御!” 生死关头,铁真迸发出最后悍勇,嘶声怒吼。 “等待后军支援!” 残存的胡族骑兵强行压下溃败的恐惧,下意识地向中心收拢,试图筑起最后的防线。 可却为时已晚。 荀才率领的左翼新军,狠狠插入胡族混乱的阵型! 战阵光芒大盛,数百名士卒的才气勾连成阵阵光幕。 儘管胡族骑兵悍不畏死,不断挥舞弯刀,可也只能劈在光幕上,甚至连光幕都劈不开。 反倒是弯刀竟被巨力弹开,反震之力震得持刀骑兵虎口崩裂,满脸骇然。 这层光幕,怎么比城墙还硬?! 不等胡族骑兵反应,新军士卒长枪如林,递出,收回。 简单的动作,却高效地收割著胡族骑兵生命。 包围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向內压缩。 另一侧,李虎率领的右翼,彻底封死了他们逃回草原的退路。 正面的牛大力,更是,死死顶住了敌人反扑。 铁真目眥欲裂,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就在此时,身旁一名始终沉默不语的萨满,突然发出一阵吟唱。 一股阴冷气息隨著吟唱声结束,瞬间扩散开来。 “嗷呜!” 一声来自远古荒原的狼嚎,凭空炸响! 一头体型堪比战马的巨大草原狼灵,在萨满身前凝聚成型,猩红的双目盯住了荀才的阵列! 狼灵四爪刨地,猛然扑出! “轰!” 战阵光幕一阵剧烈晃动,被那无形狼爪,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处的数十名新军士卒如遭重击,被拍得倒飞而出,口吐鲜血。 阵型出现了剎那的混乱! “结三才阵,困住它!”荀才见状不惊反乱,厉声大喝。 三百名精锐士卒闻令而动,阵型飞速变幻,才气光环彼此交错,化作三道才气锁链,呼啸著缠向草原狼灵! 狼灵虽勇,却被才气锁链死死捆住,动弹不得,发出阵阵不甘咆哮。 萨满见状,脸色一白,再次加大施法力度,口中吟唱愈发急促。 “嗷呜!” “嗷呜!” 又是数十头体型稍小的狼灵凭空出现,悍不畏死地扑向新军阵列。 荀才等人压力骤增,战阵光幕明暗不定,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自雁门关城头飘然而至。 正是墨守言! 轻轻一挥衣袖。 浩瀚大儒才气,如滚滚江河,横扫而过! 数十头凶悍的狼灵,在接触到才气的瞬间,纷纷发出悽厉哀嚎,溃散成漫天光点。 大儒之威,一击清场! 墨守言身形不停,一掌隔空拍向萨满。 萨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吐血倒飞,气息断绝。 “完了......” 铁真看著这一幕,也知道大势已去! 猛地调转马头,对著身边仅剩的一名亲信將领,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带弟兄们突围!走!” 说完,竟不再后退,反而拔出弯刀,带著最后数百亲卫,冲向荀才率领的军阵。 以身为饵,为残部断后! 雁门关城楼之上,卢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铁真悲壮背影,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对身旁的周平淡淡开口。 “传令荀才,放开西北方向一个口子,让他们逃。” 周平一愣,满脸不解:“大人,为何?这可是全歼他们的好机会!” 卢璘遥望著远方,目光平静: “围三缺一,穷寇莫追。” “而且,也需要一些活口回去报信,好让那二十几万联军主力,知道我们新军的厉害。” 荀才接到命令,虽有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 左翼的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 正在死战的铁真亲信,抓住唯一生机,拼命带著残部衝杀出去。 铁真带著亲卫死战,最终力竭,被数杆长枪穿透身体,身躯轰然倒下。 亲信则带著不到五千的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出生天。 突围之前,亲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关,尸山血海,恍如地狱。 一个时辰后,战场打扫完毕。 李虎快步登上城楼,沉声匯报战果: “大人!此战,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五百零二人!” “歼灭胡族骑兵,近两万!俘虏三千余,缴获战马万匹,牛羊輜重无数!” 卢璘闻言,脸上没有太多喜悦。 走下城楼,来到临时安置阵亡將士遗体的地方。 这里,整齐摆放著三百多具新军將士尸体。 不久前,他们还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卢璘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厚葬所有阵亡的弟兄,抚恤金,按最高標准的三倍发放!” “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是英雄!” 说完,拿起一坛酒,洒在地上。 “弟兄们,走好。” ............ 与此同时。 距离雁门关三百里外的联军主力大营。 啸方国师正与几国国王在金帐內商议著攻破雁门关后如何瓜分大夏的土地。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冲了进来。 “国师!大事不好!” “先锋.....先锋军两万五千铁骑,在雁门关前....全军覆没!” “啪!” 帐內瞬间死寂。 车师国王等人面面相覷,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全军覆没?铁真呢?” “铁真大汗....战死!只有不到五千残兵逃回!” “不可能!”啸方国师失声尖叫,“大夏新军不过万人,守关之兵最多五千!怎么可能击溃两万五千铁骑!” 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慧明禪师,缓缓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看来,是贫僧小覷了这大夏状元郎。” 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浑身肌肉虬结,散发著恐怖气息的金刚率先站了出来。 “慧明师叔,愿为先锋,去会一会那大夏新军,为胡族兄弟报仇!” “不急。” 冷静下来的啸方国师闻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大夏新军虽胜,也必是惨胜!先让五国联军主力压上,继续消耗他们的兵力!” “等他们人困马乏,筋疲力尽之时,再由佛门高手雷霆一击,方可一战而定!” 慧明禪师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有理。” ............. 雁门关,新军大营。 墨守言看著地图,眉头紧锁。 “琢之,胡族先锋虽灭,但联军主力尚在,更有佛门三大金刚这等高手坐镇,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恐怕很快就会出手。” 卢璘笑了笑,將浩然笔重新收好。 “正好。” “算算时间,圣院的支援,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帐外,天边骤然亮起数十道流光,朝著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白衣飘飘,丰神俊朗,周身才气浩瀚如海,竟又是一位大儒! 流光落地,化作二十余名气息沉凝的读书人。 为首的白衣大儒快步走进大帐,对著卢璘拱手一揖,朗声笑道:“青山书院,王青山,奉圣院之令,率二十七名翰林,前来相助卢大人!” 卢璘大喜,连忙抱拳回礼。 “有诸位相助,何愁联军不破!此战必胜!”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再次冲入帐中,神色凝重。 “报!” “大人!西域五国与胡族联军主力,二十三万大军,已至关外五十里!正向我雁门关,全线压来!” 卢璘与柳青山对视一眼,同时走出大帐。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大战,一触即发! 第420章 离间计 从雁门关城楼上往下看,二十三万联军,黑压压一片,自地平线尽头一直铺到关隘之下。 城楼上,卢璘与王青山並肩而立,神色从容。 王青山一袭白衣,风中衣袂飘飘,遥望敌阵许久,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卢大人,此战不易啊,敌我双方人数实在悬殊。” “我圣院此行二十七名翰林,加上墨大儒,最多能牵制住那佛门三大金刚和部分高手,剩下的....” 剩下的,便是万人之军,直面二十余万虎狼之师。 卢璘闻言,脸上露出淡然笑意,抬手指向下方联军军阵。 “王院长请看,五国军队各自为营,旗帜顏色、阵型布置皆不相同。啸方国居中,车师国在左,楼兰国在右,另外两国殿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 “这,便是破局之机。” 说话的同时,卢璘心分二用,一边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上,敌军部署一览无遗,每一个小队的动向,每一个將领的位置,都化作清晰光点。 意念微动,锁定在啸方国的中军大帐。 那里一个代表著啸方国师的光点,周身正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暗红色气息。 长生殿! 原来如此,怪不得西域五国能如此迅速地联合起来,背后竟是长生殿在作祟。 睁开眼后,卢璘转过身,对一旁的荀才沉声下令。 “传我將令,让城外的斥候故意暴露行踪,做出慌乱撤退的样子。” “记住,要让敌军觉得,我们兵力不足,人心惶惶。” 荀才闪过一丝不解,但出於对卢璘的绝对信任,没有多问,抱拳领命。 “是,大人!” …… 联军大营,金顶大帐內。 啸方国师看著斥候带回的情报,脸上露出得意笑容。 “哈哈哈!大夏新军果然是强弩之末了!一场大胜,已经耗尽了他们的锐气!”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踏平雁门关!” 帐內,车师国王等人闻言,纷纷抚掌附和。 唯有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慧明禪师,缓缓睁开了眼。 “国师,卢璘此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可惜了,当年在京都城和我佛门斗法之际,本有机会杀了卢璘,没想到被书圣给察觉了....” 啸方国师不以为意地摆手。 “禪师多虑了!在我二十三万大军面前,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况且,卢璘的敌人又不止我们几个.....” …… 次日,清晨。 “咚!咚!咚!” 战鼓声擂起,联军大军,分五路推进,向著雁门关汹涌而来。 关墙上,新军將士严阵以待,一张张神臂强弩早已上弦,寒光闪烁。 一桶桶滚烫的火油,堆满了城墙垛口。 敌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已经进入了神臂弩的最佳射程! 李虎双目赤红,手心满是汗水,忍不住急声道:“大人!再不放箭,敌军就要衝到城下了!” 卢璘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下方,轻轻摇头。 “再等等。” “让他们再靠近些。” 终於,当冲在最前方的车师国先锋军,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时。 卢璘眼中寒芒一闪,陡然厉声喝道! “三才困杀阵,起!” 话音刚落! 雁门关前的平原上,一道巨大才气光幕拔地而起,瞬间將冲在最前面的三千车师国先锋军,尽数笼罩其中! 光幕內,所有车师国士兵只觉身体一沉,陷入了泥潭一般,引以为傲的衝击速度,骤然降至龟速! 等待他们的,是城墙上早已饥渴难耐的数千支弩箭! “放!” 咻咻咻! 箭雨,无情倾泻而下! 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仅仅一个呼吸,三千耀武扬威的先锋军,便伤亡过半,余者更是肝胆俱裂,阵型大乱! 后方观战的车师国王看得目眥欲裂,猛然转头,衝著啸方国师怒吼。 “混帐!国师!你不是说大夏新军已是强弩之末吗?” 啸方国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正要开口解释。 就在此时,卢璘声音,在浩瀚才气的加持下,传遍全场! “西域诸王,尔等可知,你们身边这位运筹帷幄的国师,其真实身份不过是长生殿麾下走狗而已!” “此次联军伐夏,不过是他为长生殿卖命,驱使你们麾下將士前来送死罢了!” 卢璘一言出,车师国、楼兰国等五国国王,齐齐色变! 楼兰国王当即横跨一步,死死盯住啸方国师,厉声质问:“国师,此言当真?” 啸方国师强自镇定地尖声叫道:“一派胡言!不过卢璘小儿的离间之计!诸位切莫中计!” 城楼上,卢璘一声冷笑。 隨手从身旁拿起一叠文书,迎风一扬,任由那数十封信件从城楼上飘下。 “这是从长生殿铜渊据点缴获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记载著,国师如何与长生殿勾结,如何一步步利用你们五国,达成他背后主子目的的全部计划!”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己看看!” 信件从雁门关城头悠悠飘落。 联军阵中,战鼓声,戛然而止。 车师国王瞳孔一缩,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一挥,身旁亲卫立刻纵马衝出阵列,一把捞住一封飘到眼前的信件。 拿回金帐內,车师国王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暴怒! “这....这不可能!” 楼兰国王与其他几国君主见状,心中疑竇丛生,纷纷命亲卫上前抢夺信件。 上面不仅详细记载了啸方国师与长生殿的每一次秘密通信,更將计划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以五国联军为主力炮灰,消耗大夏新军,待两败俱伤后,长生殿將全力扶持啸方国,一统西域! 他们不过是为人作嫁的棋子,隨时可以牺牲的祭品! 车师国王猛然回头,双眼死死盯住啸方国师,厉声质问:“你给我们一个解释!” 楼兰国王等人身旁的亲卫,一个个手中弯刀出鞘,遥遥指向啸方国师,眼中杀意沸腾。 联军阵营,瞬间剑拔弩张! 啸方国师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煞白,却只能强撑著解释:“假的!都是假的!” “这是卢璘的离间之计!诸位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圈套!这些信件,全都是偽造的!” “偽造?” 车师国王发出一声嗤笑,扬起手中的信纸,“这信中提及的,只有你我二人才知晓的密会內容,你告诉本王,他卢璘如何偽造?” 城楼上,卢璘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诸位若还不信,大可问问你们的国师大人。” “三日前,子时三刻,绿洲圣地后殿,他是否秘密会见过一位长生殿黑袍使者?” 啸方国师闻言,脸色瞬间慌乱。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精准! 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卢璘.....卢璘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几位国王明显看到了啸方国师脸色异常,顿时怒目而视。 “好!好一个国师!” 楼兰国王怒极反笑,手中弯刀一横,直指啸方国师咽喉。“把我们当傻子耍!” “杀了他!”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其余几国国王亦是怒火攻心,纷纷拔刀,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將啸方国师当场斩杀的架势。 就在此时,一道佛號响起。 “阿弥陀佛。”慧明禪师缓缓睁开双眼。 “诸位施主,稍安勿躁。” “即便国师与长生殿有所往来,可眼下强敌当前。我等若自相残杀,岂非正中大夏奸计,让卢璘渔翁得利?” 佛门名头终究还是镇得住场面。 啸方国师连忙顺著台阶往下爬,急声改口:“诸位!诸位听我解释!” “我承认,我的確与长生殿有过接触!但那也是为了藉助他们的力量,共同对抗大夏!我向诸位许下的承诺,绝无半句虚言!” 他环视一圈,看著眾人眼中尚未消散的怀疑,一咬牙,拋出更重的筹码。 “只要攻破雁门关!车师国,可得关內富庶三州之地!楼兰国,可独占商路的贸易权!其余两国,各得白银百万,牛羊十万!” 第421章 佛门出手! 气氛顿时出现了些许微妙变化。 几国国王面面相覷,眼中的杀意渐渐被贪婪所取代。 虽然心中对啸方国师的恨意不减,但眼前利益,实在太过诱人。 再加上佛门在一旁施压,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 “好!”车师国王缓缓收回弯刀,眼神冰冷,“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若此战之后,你的承诺有半句虚假....” “我车师国,第一个踏平你的王都!” “我们也是!”其余几国国王纷纷附和,言语间的威胁毫不掩饰。 一场即將爆发的內訌,被强行压了下去。 城楼上,王青山看著下方暂时平息的骚动,眉头微皱,低声道:“琢之,可惜了。他们虽已心生嫌隙,但並未彻底反目。接下来,恐怕会是一场惨烈的强攻。” 卢璘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不,王院长,这样正好。” “一颗已经种下的怀疑的种子,远比直接的决裂,更有用。” 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新军將士。 “传我將令,准备迎敌。” “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欣赏一下,这二十三万大军,是如何自相残杀的。” ........... 为了证明自己决心,啸方国师亲自策马至阵前,手中令旗一挥。 “全军总攻!”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联军分作五路洪流,同时向著雁门关方向滚滚压来。 大地在其铁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正面,是急於洗刷耻辱、证明自己的车师国军队,作为主攻的尖刀。 左翼,楼兰国大军排开阵势,准备隨时包抄。 右翼与后方,则由其余三国部队负责策应与殿后。 五路大军,看似配合无间,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城楼上,卢璘神色平静,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 沙盘中,五股代表著敌军的洪流,虽然朝著同一个方向推进,但彼此之间,却都刻意地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尤其是左右两翼,更是与中军若即若离。 互相防备,生怕被当成炮灰。 卢璘嘴角勾起弧度,沉声开口: “传令。” “让李虎部佯装不敌,向左翼方向溃退。” “记住,要將车师国的军队,引向楼兰国的阵地。” 李虎先是一愣,隨即重重点头,抱拳领命。 “末將明白!” 关门大开,李虎亲率三千新军,结成战阵,主动迎向了车师国先锋。 “杀!” 战阵光芒闪烁,新军將士长枪如林,凭藉战阵威力,一时间竟与数倍於己的敌军杀得难解难分。 但仅仅一炷香后,新军的战阵光芒开始明暗不定,阵型也出现了几分散乱。 李虎更是慌乱地指挥著部队,且战且退,而溃退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楼兰国军队的侧翼! 车师国的先锋將领见状,以为新军已是强弩之末,顿时士气大振,眼中满是对功勋的渴望。 “大夏人不行了!给我追!” “第一个登上雁门关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车师国先锋彻底疯狂,不顾后方指挥的號令,脱离主阵,死死咬住李虎的残兵,加速追击。 下一刻,这支贪功冒进的部队,一头撞进了正在缓缓推进的楼兰国阵型中。 “轰!” 猝不及防的楼兰国军队,被这支突然杀到的友军冲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 “滚开!別挡老子的路!” 场面瞬间失控! 后方联军大帐前,啸方国师看著这荒诞的一幕,气得目眥欲裂,险些从战马上栽下来。 “蠢货!一群蠢货!” 他急忙派出传令兵,试图调停混乱,可为时已晚。 城楼上,卢璘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声音再次响起。 “神臂弩,齐射!” “放!” 数千支早已上弦的弩箭,箭雨如瀑,瞬间覆盖了车师国与楼兰国军队交界的混乱地带! 噗嗤!噗嗤! 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车师国的士兵,还是楼兰国的士兵,在这无差別的攻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车师国王双目赤红,猛地拔出弯刀,指著身旁的楼兰国王,暴怒咆哮:“阿古拉!你敢阴我!是不是想借大夏人的手,削弱我车师国的实力!” 楼兰国王同样怒不可遏,自己的军队被友军衝撞,又被大夏箭雨覆盖,伤亡惨重,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放屁!明明是你的人贪功冒进,冲乱我的军阵!现在还敢恶人先告状!” 两位国王,竟在阵前直接对骂起来。 联军不可一世的攻势,为之一滯。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看著两人內訌。 “阿弥陀佛。” 一直闭目养神的慧明禪师,终於发出一声长嘆。 睁开双眼,转头看向身后三位魁梧僧人。 “看来,不出手是不行了。” “你们三人联手,破了那雁门关的战阵,擒下卢璘。” “遵命!” 三名金刚齐齐应声,身上佛光大作。 下一刻,身形化作三道金光,无拔地而起,如三颗金色流星,直扑雁门关城楼! 威压从天而降,佛光普照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想动卢大人,先过我们这关!” 墨守言与王青山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踏空而起! 两股浩瀚如海才气,化作两道通天光柱,悍然迎向了三道金光! 轰隆! 半空中,才气与佛光激烈碰撞! 一声惊天巨响后,恐怖的能量余波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震得巍峨的雁门关城墙上落下碎石! 下方的数十万士卒,无论是大夏新军还是西域联军,此刻纷纷抬头,满脸骇然地仰望著这场巔峰对决。 第422章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卢璘站在城楼上,衣袍被余波捲起,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心神早已沉入脑海中九山河內。 沙盘上,整个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 下方联军的混乱、新军的坚守,乃至半空中五位顶尖高手的气息流动,都化作最精准的信息流,涌入卢璘脑海。 意念微动,锁定在三道耀眼的金色佛光上。 九山河沙盘的视角下,卢璘能清晰地感知到,三名金刚的体內,除了磅礴的金色佛光外,还有一丝丝极不协调的暗红色气息在流动。 气息阴冷、诡异,与当初在铜渊据点,那些被长生殿控制的杀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长生殿! 连佛门三大金刚,都被长生殿种下了禁制? 长生殿的触手,竟已渗透到了西域佛门的核心! 卢璘再看沙盘,观察得更加仔细。 三大金刚在与墨守言、王青山的对战中,越战越勇,佛光神通威力惊人,每一次出手都引得震盪。 但卢璘却发现,每当三大金刚施展出神通后,体內暗红色的气息就会加深一分。 这是在消磨佛光? 战场上,墨守言一掌拍出,浩然才气匯成滚滚巨浪,狠狠拍在其中一名金刚的胸口。 “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名金刚被一掌震退数十丈,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口金色血液喷洒而出。 可诡异的是,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下一刻,便稳住身形,再次化作金光冲了上来! 卢璘心中一动。 果然如此! 连痛觉都被禁制屏蔽了!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的荀才沉声下令:“传音墨大儒与王院长,不要急於击杀,专攻三大金刚的丹田气海!” 荀才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以才气传音。 半空中,正与一名金刚缠斗的王青山接到传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早就知道卢璘兵家神通的玄奥,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战术。 他並指如剑,凌空一点! 数十道由才气凝聚而成的凌厉剑气,瞬间破空而出,放弃了攻击金刚要害,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对方丹田位置! 那名金刚察觉到了危险,刚想要闪躲,但速度慢了一拍,动作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噗嗤!” 数道剑气,狠狠刺入金刚的小腹丹田! 一股浓郁的暗红色气息,猛地从伤口处喷涌而!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骤然响起! 这声惨叫,与之前受伤的闷哼截然不同,而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情绪! 后方联军阵中,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慧明禪师,在看到暗红色气息的瞬间,脸色大变! 他猛然从莲座上站起身,再也无法维持古井无波的表象,失声惊呼:“不可能!这是....血魔噬心咒!” 半空中,被剑气刺中丹田的金刚,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嘶吼声。 体內的金色佛光与暗红色气息,正在进行著激烈无比的对抗! 整个人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城楼上,卢璘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有效果! 他立刻对墨守言传音:“墨大儒!那是长生殿的禁制!用浩然才气帮他压制那股暗红色气息!” 墨守言闻言,毫不犹豫,抬手一指! 一道精纯至极的浩然才气,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瞬间注入了那名痛苦挣扎的金刚体內。 浩然才气,乃天地正气,对一切阴邪之物都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 片刻后,那名金刚体內的暗红色气息,在浩然才气的压制下,节节败退,最终被重新压回了丹田深处。 他颤抖缓缓停止,眼中恢復了一丝清明。 金刚喘著粗气,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片刻后,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我....我竟被控制了神智...” “我...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另外两名正在与王青山激战的金刚,看到同伴的异状,攻势陡然一滯。 他们眼中同时闪过挣扎,也在拼尽全力,对抗著体內的禁制。 慧明禪师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城楼上的卢璘。 刚想对著城楼上的卢璘开口,动作一僵,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比三大金刚体內那血魔噬心咒,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暗红色气息! 慧明禪师猛然转身,望向联军大营后方的虚空,沉声开口。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落下,那片虚空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从虚空涟漪中凭空浮现。 周身縈绕著肉眼可见的浓郁暗红气息,自九幽地狱而来,仅仅是站在那里,身后的半边天空顏色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长生殿,殿主! “慧明,佛门三大金刚中了本座的血魔噬心咒,此生都將是本座的傀儡,何必反抗?” 慧明禪师闻言,凝声问道: “你是何人?” 黑袍身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卢璘。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长生殿殿主黎汯!” 黎汯静静悬浮於空,身后半边天幕,皆被染上不祥。 这是一股自九幽而来的气息,远古、荒凉。 雁门关城楼上下,数十万大军,竟无一人敢发出声音。 无论是新军將士,还是西域联军,此刻都感到呼吸困难,连空气都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抽乾。 墨守言与王青山两位大儒,更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黎汯身上散发出的力量,已经隱隱超出了大儒境。 长生殿殿主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墨守言和王青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三名刚刚恢復些许神智的金刚身上。 “废物。”黎汯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隨即,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手。 一只完全由暗红色气息凝聚而成的巨大掌印,在半空中凭空浮现。 巨大掌印遮天蔽日,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著墨守言与王青山二人,凌空拍下! “合力!”墨守言见状一声暴喝! 王青山毫不犹豫,周身才气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两股浩瀚如海的才气匯聚一处,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悍然迎向暗红色巨掌! 轰! 金色光柱与暗红掌印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原本以为两大儒合力一击,能和对方势均力敌。 没想到金色光柱,在接触到暗红掌印的瞬间,飞速消融! 第423章 回归血脉源头! 下一刻,暗红掌印余势不减,狠狠拍在了二人身上! 噗! 墨守言与王青山如遭雷击,身形倒飞出百丈之远,鲜血染红了衣袍,重重砸落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一击! 仅仅一击,两位当世大儒,惨败! 城楼上的新军將士们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刚刚燃起的斗志与信心,瞬间被浇灭。 在他们理解中,大儒就是当世顶尖战力,是读书人体系中的最高点。 圣人不出,大儒就是圣人在世行走。 可没想到,连两位圣人在对方隨手一击之下,都这般溃败。 “那....那是什么妖魔!” “墨大儒和王院长....败了?” 荀才、李虎等人同样脸色煞白,拼命地在各自防区怒吼,弹压骚动,维持军心。 就在这时,卢璘深吸一口气。 他缓步走到城墙最前方,从怀中取出浩然笔。 嗡! 浩然笔离手的瞬间,笔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一股至刚至阳的浩瀚正气,自笔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顶天立地的金色光幕,硬生生將漫天暗红气息,逼退了数丈! 城楼下的压抑感,为之一轻。 无数目光瞬间匯聚在了手持金笔的卢璘身上。 半空中,长生殿殿主黎汯看到浩然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哦?书圣的浩然笔?” “可惜,你只是区区一个翰林,连大儒都不是。” “根本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威力。” 卢璘没有理会嘲讽,催动体內全部才气,灌注於笔尖! 笔走龙蛇,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巨大的镇字! 金色字符离笔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带著镇压天地万物的威势,朝著长生殿殿主,轰然砸下! 面对卢璘激发浩然笔的全力一击,长生殿殿主黎汯没有半点闪避的想法。 慢悠悠地从袖袍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暗红的珠子。 珠子出现的一剎那,一股比先前更加诡异、邪恶的光芒,扩散开来。 轰! 金色的镇字山岳,重重砸下。 可就在接触到暗红色光芒的瞬间,整座山岳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从山脚开始,寸寸崩解。 而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於无形。 “卢璘,你以为,书圣的浩然笔,就能救你?” “此乃血魔珠,以万千生灵怨念炼製而成,专克天下一切正气神通。”长生殿殿主黎汯面带戏謔,一副猫戏老鼠的姿態看著卢璘。 话音刚落,长生殿殿主黎汯身形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凭空出现在卢璘面前,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卢璘肩膀上! 可看上去轻飘飘的伸手,却蕴含一股恐怖到无法反抗的力量,卢璘全身瞬间下沉,站立的位置凹陷出一个几丈深坑。 全身经脉同时被封锁,整个人动弹不得! “大人!” “放开大人!” 荀才、李虎、牛大力等人目眥欲裂,疯了一般衝来。 “不自量力。”长生殿殿主黎汯看都未看他们一眼,隨手一挥。 一道暗红色的气息化作无形屏障,將衝上来的眾人,尽数震飞! “噗!” 牛大力庞大身躯狠狠撞在屏障上,如遭万钧重击,胸口塌陷下去,重伤倒地,生死不知! “呵呵....” 长生殿殿主黎汯低头看著被自己手下的卢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愧是临安府唯一的倖存者。” “你体內蕴含的生机,比本座想像的,还要浓郁。” 临安府! 倖存者! 卢璘心神疯狂沉入脑海,全力催动九山河沙盘,寻找破局之法。 可却发现,沙盘空间內,代表著长生殿殿主的巨大暗红色光点,正在剧烈地波动,散发出的气息,竟让整个沙盘都颤抖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卢璘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呵呵,既然你马上就要成为祭品,本座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长生殿殿主黎汯心情大好,反正卢璘已是囊中之物,掀不起任何风浪。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卢璘,缓缓开口: “临安府血祭中,你是唯一的倖存者。” “还有咱们大夏皇室血脉,当今圣上昭寧帝。” “最后,便是血祭第八城,届时,万民之血將匯聚,为伟大存在铸就不朽金身!”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內院。 原本安静祥和的太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声音。 “护驾!护驾!” 禁军统领双目赤红,手中长刀捲起一道道寒光,眼睁睁看著身边袍泽,被一道道黑影洞穿胸膛。 黑衣人不多,不过百余。 但每一个都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暗红色气息,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高效地收割著生命的同时,目標十分明確指向紫宸殿所在。 …… 紫宸殿內。 外面喊杀声震天,殿內却是一片安静。 昭寧帝清清楚楚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但却没有半点惊慌。 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笔仍在批阅奏摺,外界腥风血雨,和她毫无干係。 神情平静,一双凤眸没有半点波动。 终於,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昭寧帝闻声,放下了笔。 抬眸一看,一名黑衣人突破了禁军最后防线,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殿门外。 他周身縈绕的暗红色气息,比其他刺客更加浓郁,赫然是另一位长生殿殿主! 昭寧帝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皇城最深处,供奉著大夏历代帝王牌位的太庙。 太庙所在的方向,一股不祥的红光,冲天而起。 光芒源头,正是居於正中,属於太祖的牌位。 “终於还是来了....”昭寧帝转过头轻声自语。 黑衣殿主缓步而入:“昭寧,你逃不掉的。” “你体內流淌著太祖最纯正的血脉,是復活仪式不可或缺的一环。” 昭寧帝闻言,凤目一寒。 “我大夏前七帝,都是被你们如此害死的?” “害死?” 黑衣殿主不以为意地摊开手,“他们都是復活路上的基石,只不过是回归血脉源头的怀抱而已,你也一样。” “祂是血脉的创造者,可以赐予,同样也可以收回。” “不过你比他们幸运,因为你將亲眼见证伟大存在归来。” 第424章 九山河异变! 英年早逝的父皇,记载是死於恶疾,可太医的脉案却处处透著诡异。 沉迷丹药的皇祖父,最终丹药中毒而亡,可那些丹方,分明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温补之物。 还有更早的几位先帝,或“意外”坠马,或“狩猎”时被猛兽所伤.... 疑点重重,却都被掩盖在史书的寥寥数笔之下。 直到她登基之后,才从蛛丝马跡中,一点点拼凑出了真相! “值得吗?” “为了一人的长生,害死了七位帝王,害死了我大夏数百万无辜的百姓!” 话音未落,一股璀璨夺目的金色龙气,自体內轰然爆发! “国运龙气?”殿主见状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昭寧帝的实力,比想像中强得多。 连忙催动周身暗红才气,在身前化作一道血色漩涡! 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色巨龙与血色漩涡轰然相撞! 昭寧帝借著衝击力向后飘退,目光再次望向盯住太庙方向。 太庙那里,红光已经浓郁到化不开了。 几乎都要將整个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 “你们选择现在动手,意味著第八城已经確定了是吗?”昭寧帝脸色凝重。 “你说呢?” ............ 雁门关外 黎汯看著手中已经被彻底禁錮的卢璘,脸上笑意更浓。 “怎么样,满足了你的求知慾,希望你也要识趣一些,好好配合!” “能成为伟大存在降临的容器,这是你的荣幸!” 话音落下,黎汯不再多言,抓起卢璘的肩膀,另一只手对著下方巍峨的雁门关,隨意一挥。 轰隆! 一道暗红色的匹练横扫而过! 数百年没有倒塌的雁门关城墙,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坍塌了近百丈的缺口! 无数新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隨著崩塌的碎石坠落,被掩埋於尘土之下。 “不!” 荀才、李虎等人目眥欲裂。 黎汯轻笑一声,身形带著卢璘,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雁门关城楼上,一片死寂。 倖存的將士们,呆呆地望著那巨大的缺口,望著被掳走的卢璘,眼中只剩下绝望。 “卢大人....” “大人被抓走了,这场仗还怎么打!” “噗!” 墨守言强撑著站起,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 身旁的王青山同样气息紊乱,周身气息萎靡,脸色暗淡无光。 “牛大力!”周平吼声传来。 眾人衝过去,只见牛大力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整个塌陷下去,出气多,进气少,已然是生死不知。 墨守言强行压下伤势,目光落在同样身受重伤的王青山身上。 “必须追上去!不能让他把琢之带走!” 王青山擦去嘴角的血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 高空上,黎汯带著卢璘,正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穿行。 “呵呵,这就是倖存者嘛,你体內蕴含的生机,比本座想像的,还要浓郁。” 黎汯低头看著卢璘的同时,一股股精纯的暗红色气息,强行注入卢璘体內。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亿万只蚂蚁在啃噬著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 这是卢璘的唯一感受。 卢璘死死咬住牙关,强忍著意识被撕裂的痛苦,心神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 嗡! 心神进入沙盘空间的瞬间,卢璘能明显感觉到整个空间剧烈颤抖! 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力,从沙盘的最中心传来!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虽小,却仿佛连接著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那股被黎汯注入体內,正在疯狂破坏他生机的暗红色气息,竟被这漩涡一丝丝地抽离,吸入其中! 有救! 可刚升起这个念头,卢璘心又沉了下去。 吸收的速度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不等暗红气息被吸乾,自己的身体就要先一步崩溃了! 就在此时,卢璘震惊地发现,被漩涡吸收的暗红色气息,经过转化之后,竟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中性能量,缓缓沉淀在沙盘空间的底部! 这是什么? “嗯?” 黎汯察觉到了卢璘体內的气息波动,眉头微皱。 “还在反抗?” 他冷笑一声,加大了暗红色气息的注入! “在本座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噗!” 卢璘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意识开始模糊。 但与此同时,九山河沙盘中的漩涡,受到了刺激后,旋转的速度也骤然加快! 吸收的速度,猛然提升了一倍!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他的体內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拉锯战! “等到了长生殿的地牢,本座会用血祭大阵,將你彻底炼化成最精纯的生机。” 不能死! 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卢璘脑海中,闪过李氏和卢厚的模样,闪过柳拱、夫子的眼神..... …… 雁门关外。 二十余万西域联军,亲眼目睹了黎汯挥手摧城的一幕。 卢璘被掳走,大夏两位大儒被重创,雁门关城墙被毁。 “卢璘被抓走了!” “大夏完了!” 啸方国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潮红,高举令旗嘶吼道: “天助我也!全军总攻!踏平雁门关,就在今日!” “杀!” 联军士气大振,向著城墙缺口汹涌而去。 城墙上,荀才看著压上来的敌军,又看了一眼身后士气崩溃的袍泽,双目赤红。 拔出腰间长刀,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怒吼一声: “大人未死,新军不散!” “结阵!” “死守雁门关!” 李虎、周平亦是反应过来,齐齐怒吼响应。 “大人未死,新军不散!” “结阵!” 残存的新军將士,下意识地行动起来,寻找自己的位置。 嗡! 一道道战阵光环,再次亮起! 虽然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虽然阵型残缺不全,但它依旧在运转! 卢璘不在了,但锻造出的这支铁军,魂还在! 城楼上,墨守言看著下方重新凝聚的军阵,转过身,对王青山沉声道:“这里,交给他们。” “我们,也不能让他失望。” “追!” 话音未落,两人化作两道流光,朝著黎汯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第425章 以身为饵!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外。 禁军尸体铺满了石阶,鲜血染红了砖墙。 整个皇宫內院,一片哀嚎。 剩下活著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满脸绝望。 就在刚刚,一群来歷不明之人,將大夏一国之君,昭寧帝给掳走了。 大夏这是要亡了? 就在这时,太监总管高要从殿角的阴影中走出。 神色复杂地看著昭寧帝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绝望,反而透著一股沉重。 紧接著,高要身后,沈春芳缓步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高要发出一声苦笑。 “沈大人,陛下这步棋,当真是险之又险。” 沈春芳负手而立,沉思片刻才沉声开口:“陛下既然选择以假身引蛇出洞,必有后续布局,只是这代价.....” 话未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显然是对陛下这般冒险举动的不赞同。 一国之君,以身为饵,真的出了点什么意外,大夏岌岌可危啊! 高要闻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龙凤玉佩,递给沈春芳。 正是昭寧帝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此刻,原本完好无损的玉佩上裂纹密布,隨时都会彻底碎裂。 只有一丝微弱的光芒闪烁。 “沈大人,虽说主魂为郑寧,但假身若是崩溃,主魂亦会遭受重创。” 沈春芳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神色肃然。 “老夫明白。陛下將郑寧託付於我,便是將整个大夏的未来,託付於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高要对著沈春芳,深深一揖。 “还请沈大人,务必保护好郑寧姑娘。她现在何处?” 沈春芳闻言,轻飘飘地瞥了高要一眼,沉默以对。 这个问题,別说高要问了,谁问都没用。 高要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尷尬一笑,正要开口解释。 “昂”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 一道璀璨的光柱,自太庙方向冲天而起! 可隨之而来的,並非祥瑞。 整个京都的天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高要脸色瞬间煞白。 “太庙!是太祖的牌位......” 沈春芳同样神色凝重,死死望向太庙方向,喃喃自语:“时间不多了,必须儘快找到破局之法。”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宫外奔来,正是柳拱。 “雁门关出事了!璘哥儿,於雁门关外被长生殿殿主之一掳走了!雁门关刚刚传来的消息,墨守言和王青山两位大儒,正在拼死追踪!” 沈春芳闻言,深深吸了口气,但很快便被强行压下。 “璘哥儿命硬,不会轻易死的。倒是陛下这边....” .......... 中州,巍峨山脉连绵不绝,深藏於云雾中。 这里是长生殿於大夏境內最大的分殿所在。 一道红光划破天际,落在山门前,黎汯的身影显现,手中还拎著气息萎靡的卢璘。 卢璘虽被禁錮,经脉剧痛难忍,落地后艰难睁开双眼观察四周环境。 山门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建成,高达数百丈,上面雕刻著各种诡异符文,让人不敢直视。 山门两侧,数十名身著黑袍的长生殿成员早已跪伏於地。 “恭迎殿主归来!” 黎汯隨意挥了挥手,示意起身,拎著卢璘,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 穿过幽深长廊,两侧的景象让卢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个巨大的玄铁囚笼,沿墙壁排列。 囚笼內,关押著各式各样的人。 有气息萎靡、才气溃散的读书人,有筋骨被废、瘫软在地的武者,甚至还有几个囚笼里,关著身形巨大、气息凶悍的妖族。 眼中无一例外,只剩下麻木、绝望。 卢璘被带入一间幽暗密室,黎汯隨手將他扔在石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卢璘,嘴角掛著戏謔。 “你看上去好像还有什么底气?” “莫不是指望昭寧帝来救你?” 卢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墙壁上,抬起头,直视黎汯。 “只是好奇。” “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抓我,难不成已经確定了第八城?” 卢璘是很清楚自己倖存者的身份的,也知道自己对长生殿的重要性。 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黎汯看到卢璘居然还能冷静问话,嗤笑一声,俯下身:“想知道?反正你也要死了,本座就让你死个明白。” “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嘛,还知道第八城,不愧是『祂』復活的关键。” “我先回答你,你心心念念的陛下,很快就会来陪伴你了。” 卢璘闻言,瞳孔一缩,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看来,陛下也被你们抓了?” 黎汯冷笑一声,站直了身体。 “是啊,很快就会和你一起,成为『祂』降临的祭品!”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密室。 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 “哐当!” 隨著最后一声落锁,密室陷入黑暗。 石门关闭的瞬间,卢璘脸上平静瞬间消失。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痛席捲全身,但意志却坚如磐石。 心神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启动 沙盘空间內,此刻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漩涡,在吸收了黎汯注入的庞大邪异能量后,已经扩大了数倍! 一股股精纯的暗红色气息,正源源不断地被漩涡抽离、吞噬。 而在漩涡的底部,一缕缕灰白色的奇异能量,正在缓缓沉淀、匯聚。 越来越多。 …… 与此同时,长生殿分殿,主殿之內。 黎汯刚一踏入,便看到另一道同样身披黑袍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將昭寧帝掳走的黑衣殿主。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黎兄,看来你我都顺利完成了任务啊。”黑袍殿主率先开口。 “昭寧帝看来是知道自己难逃宿命,比想像中要配合得多。” 黎汯点了点头:“卢璘那边也没出什么意外,接下来,就等血祭工作了,再过不久.....” 话音刚落,黎汯突然话锋一转。 “此次任务,你我二人居首功。等『祂』归来,在十位殿主之中,我们的排名,必然能更进一步!” “你我如今排名第七第八,若能藉此机会,一举突破文宗境,说不定.....连成圣都有机会!” 黑袍殿主闻言,兜帽下的双眼,同样迸出亮光。 “不错!前六位殿主,把持著殿內绝大部分资源太久了!这次,就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完成血祭,『祂』必然会赐予我们更强大的力量!” 黎汯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沙漏,沙漏中的血色沙砾缓缓流逝。 “按照时间推算,还有七日。” “七日之后,第八城的血祭就会彻底完成,届时,『祂』就能彻底降临於世!” 黑袍殿主点了点头:“第八城的进展如何?临安府当年留下卢璘这个倖存者,第八城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黎汯发出一声冷笑。 “放心,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那里匯聚了大夏最精纯的龙气与万民生机,作为『祂』降临的温床,足够了!” 两人正密谈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黑袍成员匆匆跑入殿內,单膝跪地,恭敬稟报。 “启稟两位殿主!” “昭寧帝已经被押送至据点,现关押在天字號牢房!” 黎汯与黑袍殿主对视一眼,同时从王座上站起身。 “走。” “去看看我们的猎物!” 第426章 君臣相见! 长生殿深处,天字號牢房。 这里阴冷潮湿,暗无天日,连光线都被吞噬,只有零星几盏灯微微亮著。 黎汯与黑袍殿主並肩而立,停在牢门前。 透过柵栏,里面昭寧帝盘膝而坐,衣袍上沾染著血跡,原凤冠歪斜地掛在髮髻上,几缕青丝散落,略显狼狈。 黎汯嘴角一笑,伸手推开了沉重的牢门。 “陛下,说起来,你我算是一脉相承,等你回归血脉源头后,大夏还是姓黎,你不用担心。” 昭寧帝闻言,缓缓抬起头,凤眸中没有丝毫惊慌恐惧,平静如水。 “就你们这群躲在阴暗中的老鼠,也配教化万民,主宰社稷?” “你们抓我来,不就是为了血祭?何必多说废话。” 黎汯闻言,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了。 一旁的黑袍殿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冷笑一声: “倒是有几分骨气。不过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昭寧帝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讥讽。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太祖回归后,你们又该如何自处,连子民和血脉后代都不当一回事,莫不是以为太祖会多看重你们是吗?” 黎汯冷哼一声,心里却在暗自琢磨。 昭寧帝反应,有些不对劲,有些太镇定了,像是刻意在挑衅? 黎汯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开口: “嘴硬有什么用?” “本座现在就让你和你的那位状元郎见上一面,也好让你们这对君臣,在临死前好好道个別!” 说完,他对著门外一挥手。 两名黑袍成员立刻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气息萎靡的卢璘。 他被粗暴地推进牢房,踉蹌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卢璘抬起头,看到牢房中央的昭寧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陛下,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昭寧帝瞥了一眼卢璘,轻嘆一声。 “卢爱卿,是朕....连累你了。” 黎汯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到两人这般“君臣情深”的模样,嘴角的嘲讽愈发浓郁。 “真是感人肺腑啊。” “可惜,再深的情义,也救不了你们的命。七日之后,你们都会成为『祂』降临世间的养料!” 卢璘闻言,突然开口。 “看来你们血祭工作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啊,要不然怎么等上七日呢?” 黎汯嗤笑一声: “你以为血祭是儿戏?必须等到特定时辰,天地交泰,阴阳逆转之际,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飞龙骑脸,优势在我的情况下,黎汯毫不避讳地吐露了关键信息。 昭寧帝立刻接话: “看来,你们也並非万无一失。若是这七日之內,出现了什么变故,岂不是功亏一簣?” 黑袍殿主闻言,厉声喝道: “別做白日梦了,整个中州,早已在我们掌控之中!没有人能来救你们!” 黎汯不耐烦地一挥手。 “行了,让他们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七日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说完,他与黑袍殿主转身离开。 牢门再次关闭。 “哐当!” 隨著落锁声响起,牢房內,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卢璘与昭寧帝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突然,两人脸上同时露出笑意。 卢璘还是第一次和陛下处在这么一个环境中,甚至別说陛下了,和另一个异性都没有这种场景。 略显尷尬的氛围下,卢璘率先开口: “陛下演技不错,差点连臣都骗过去了。” 昭寧帝轻笑一声,凤目中哪还有半分疲惫,只剩下清明。 “卢爱卿也不差。方才那番话,可是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气氛瞬间轻鬆下来。 卢璘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七日时间,天地交泰之时。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他看向昭寧帝,“陛下,您这边可有后手?” 昭寧帝点了点头,指了指牢门外,示意隔墙有耳,不便多言。 卢璘见状点头,心神沉入九山河,以兵家神通给昭寧帝传音。 “陛下,您可以在心里所想,我能够察觉到。”卢璘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昭寧帝。 昭寧帝见状,微微点头,同时在心里把该告诉卢璘的消息走一遍。 “朕这具是假身,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不过,若此假身崩溃,主魂亦会遭受重创,实力大损。所以,我们必须儘快行动。” 一国之君,以身做饵,这步棋,险到了极致。 卢璘刚准备继续沟通,突然感觉到,九山河一阵剧烈波动。 心念一动,从和昭寧帝的沟通传音中撤出,回到沙盘空间。 一看,沙盘空间內,此刻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漩涡,在吞噬了黎汯注入的庞大邪异能量后,已经扩大了数倍,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 而在漩涡的底部,那些沉淀了许久的灰白色奇异能量,竟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上疯狂涌动! 所有灰白色的能量,尽数匯聚於沙盘的正中央,逐渐凝聚成一个新的光点! 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最终,化作一道无法直视的璀璨白光,轰然爆发! 卢璘只觉得整个识海都为之一震! 下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涌来。 卢璘睁开双眼,一种全新的体验、全新的视角在自己面前展开。 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长生殿据点內,所有暗红色气息的流动轨跡、能清晰地看到,黎汯与黑袍殿主此刻正在主殿之內密谈。 甚至能看到....他们体內,一缕缕与太祖紧密相连的暗金色血脉印记!. ......... 雁门关,百丈缺口,已成血肉磨坊。 联军疯狂涌入,踩著满地尸体,向著关內衝杀。 “冲!给我衝进去!” “第一个杀进大夏中军大帐者,封万户侯!” 高台上,啸方国师亲自督战,眼中闪烁著疯狂,不断催促著各国加快攻势。 残破的城楼上,荀才站在边缘,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和涌动的敌军。 他双手紧握著长刀,腥风吹过,捲起他衣袍的一角,也听到了下方新军袍泽们哀嚎。 荀才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和翻涌的气血。 不能乱,自己不能乱。 大人不在,自己就是这里最高指挥。 “荀將军!” 一声嘶吼,李虎浑身浴血地衝到荀才身边,一条手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脸上满是血污。 “城墙缺口太大了!守不住了!兄弟们伤亡太大,再这样下去....” 李虎的话没有说完,看到荀才的目光依旧盯著下方,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还记得大人在出征前,给我们讲过的『添油战术』吗?” 李虎一愣。 添油战术? 可大人不在,光靠咱们自己能够敏锐地把控战场动向吗? 指挥不当的话,反而將兵力一点点投入战场,只会被优势敌人逐个吃掉。 “传我將令!” “放弃全线防守!所有兵力,收缩至缺口两侧!” “以缺口为饵,將敌军引入瓮中!” 李虎见状,大喝一声: “三才困杀阵,於缺口內侧布阵!让这些杂碎有来无回!” “遵命!” 残存的新军將士,虽然人人带伤,眼含悲痛,但在听到命令的瞬间,还是行动起来,迅速放弃了原本的防线,向著缺口两侧收缩、集结! 关外联军见大夏守军竟然后撤了,以为对方已经崩溃,攻势更加疯狂。 尤其是车师国与楼兰国的部队,更是爭先恐后,生怕被对方抢了头功,一窝蜂地朝著洞开的缺口涌去。 就在数万联军精锐彻底涌入缺口的瞬间。 荀才眼中寒芒爆射,厉声大喝! “阵起!” 嗡! 三道巨大的才气光环,在缺口內侧骤然亮起,瞬间將刚刚冲入的数千敌军,尽数笼罩! 阵法內,所有联军士兵只觉得身躯一沉,陷入了粘稠的泥潭,衝击力荡然无存! 而等待他们的,是缺口两侧,早已准备多时的新军长枪! “杀!” 长枪如林,递出,收回。 简单的动作,在战阵的加持下,化作最高效收割方式! 噗嗤!噗嗤! 冲入阵中的数万敌军,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便被一排排地捅翻在地,尸体將巨大的缺口堵上了一半。 第427章 圣院来人! “混帐!” 高台上的啸方国师脸色瞬间铁青。 他没想到,卢璘都被抓走了,这群残兵败將,竟然还能打出如此默契的配合! “继续进攻!” “本国师不信他们还有多少力气!用人命堆!也要把他们堆死!” 联军战鼓声再次擂响,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发动了又一轮衝锋。 荀才等人如法炮製,利用地形和战阵,一次次地收割著涌入缺口的敌军性命。 但新军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每一次战阵光环的亮起,都比上一次更加暗淡。 不少士卒,更是因为才气耗尽,虚脱倒地。 就在此时,周平衝到荀才身边。 “不好!探马来报,联军分出一支部队,从东侧山体找到了一条小路,想要迂迴包抄我们后方!” 荀才闻言,脸色剧变。 前有连绵不绝的攻势,后面又是腹背受敌! 这一下,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城楼角落里,一直昏迷不醒的牛大力,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原本整个塌陷下去的胸口,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一股暗金色的光芒,从身躯內渗透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 牛大力挣扎著从地上站起,隨手抓起身边巨斧,眼神坚定。 “俺....还能....再战!” 说完,扛著巨斧一步步走向战场。 荀才看著牛大力背影,眼眶瞬间湿润,猛地转身,对著身旁的李虎沉声开口。 “传令!全军收缩防线,死守中军大帐!” “等...”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等两位大儒的消息,等创造奇蹟的卢大人,再次归来。 ........... 与此同时,雁门关外百里。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正是墨守言与王青山。 高空上,墨守言身形一晃,绷不住体內伤势,一口鲜血喷洒,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王青山连忙扶住他,脸色同样苍白如纸,气息紊乱。 “墨兄,我已经联繫圣院,支援很快就到。” 墨守言点头,没有多说,再次催动体內所剩不多的才气,加速追击。 又追出数十里,前方出现一处幽深的峡谷。 墨守言身形一顿,停下了半空,眉头皱起。 “不对!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话音未落,四周虚空荡起一圈圈涟漪,十数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凭空浮现,將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名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 “两位大儒,殿主早料到你们会追来,特命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墨守言脸色一沉,和王青山背靠背,周身才气鼓盪。 “小心,这些是长生殿的金牌杀手!” 下一刻,十数名黑袍杀手同时出手! 铺天盖地的暗红色才气,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墨守言与王青山周身浩然才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一道金色光幕,將两人护在其中。 轰!轰!轰! 暗红色才气不断轰击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摇晃,明暗不定,隨时都有可能破碎。 墨守言一边全力抵御,一边飞速观察著战局。 这些黑袍人身上的气息,和之前被控制的三大金刚身上的禁制之力,极为相似! “王兄!这些人也被种下了禁制!攻其丹田气海!” 王青山闻言,毫不犹豫,两人配合默契,瞬间改变了战术。 所有才气攻击,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轰击,集中攻向其中一名黑袍杀手的丹田! 那名杀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转变打法,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 就是这一瞬! 墨守言抓住机会,一掌拍出! “噗嗤!” 浩然正气凝成的掌印,狠狠印在了对方小腹!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起,黑袍杀手如遭重击,倒飞而出,丹田处暗红色气息狂涌,在半空中便化作飞灰! 一击得手! 可不等两人喘息,峡谷深处,传来一声带著戏謔的冷笑。 一股比黎汯稍弱,但依旧恐怖绝伦的气息,骤然降临! 墨守言瞳孔骤缩,沉声开口。 “又一个殿主!王兄,待会我拼死缠住他,你找机会突围,务必將情报传回雁门关!” 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墨兄!” 王青山怎会答应,刚要开口,却被墨守言一掌震退数丈! “走!” 墨守言一声暴喝,不再有丝毫犹豫,体內剩余不多的才气加速爆发! “不自量力。” 殿主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道暗红色匹练。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在峡谷中炸开!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捲四方,墨守言的身形倒飞,鲜血狂喷。 解决完墨守言,殿主转头看向正欲突围的王青山,冷笑一声: “想传讯?” 身形一闪,下一刻,出现在王青山咫尺之间,抬手就是一掌拍向王青山胸口。 噗! 王青山同样难以抵挡,硬生生受了殿主一掌,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气息瞬间萎靡。 两位当世大儒,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浴血,倒在地上。 殿主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声音满是戏謔。 “上路吧!” 说完,缓缓抬起手,心暗红色能量匯聚笼罩两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昂!” 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自远方天际骤然响起!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撕裂天幕,破空而来! 第428章 血脉剥夺! 与此同时,长生殿地牢。 卢璘强忍著经脉神魂寸断的剧痛,心神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沉入脑海。 九山河沙盘空间內,已是天翻地覆! 那个由黎汯注入的邪异能量所化的暗红色漩涡,比之前扩大了何止十倍! 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將卢璘体內肆虐的暗红气息,一丝丝强行抽离! 而在漩涡之下,那片原本稀薄的灰白色奇异能量,此刻已匯聚成一片小小的湖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湖泊般的灰白色能量,受到了某种未知的牵引,猛然向上倒卷,尽数涌入沙盘正中央! 所有能量,匯聚於一点,逐渐凝聚成一个新的光点! 光点由暗转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最终,化作一道无法直视的璀璨白光,在卢璘脑海內轰然爆发! 嗡! 卢璘只觉得整个识海都为之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开了! 下一刻,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一种全新的感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徐徐展开。 【九山河二阶段:血脉剥夺!】 【可感知、解析、剥离一切血脉源头!】 吸收完信息,卢璘缓缓睁开双眼! 此刻阴冷黑暗的牢房在眼中,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成了一个由无数能量与气息交织的世界。 就像解析度从720p进化到了4k的层次。 目光一转,下意识地落在对面盘膝而坐的昭寧帝身上。 卢璘清晰看到,昭寧帝体內一股金色龙气,这是大夏皇室专属。 可在金色龙气深处,还缠绕著一丝极其隱蔽、细如髮丝的暗金色印记! 这个印记,阴冷、霸道,与太祖长生殿气息,同出一源! 恐怕这就是太祖,控制皇室血脉的手段所在了! 昭寧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卢璘目光的异样,是一种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她心中一动,以秘法传音:“卢爱卿有所发现” 卢璘心神激盪,简单將兵家神通九山河能够解析血脉的能力告知。 昭寧帝闻言,凤眸中罕见的露出震撼和狂喜之色,黑暗中,一双美眸怔怔地看著卢璘,说不出话。 卢璘没有多说,將全新感知,向整个长生殿据点蔓延开来! 主殿內,黎汯与黑袍殿主正在密谈。 在卢璘的视界中,能清晰地看到,这两位殿主丹田气海深处,同样烙印著暗金色的血脉印记! 印记比昭寧帝体內的更加复杂,更像是一种控制与监视的手段! 卢璘的感知继续深入。 他看到了据点深处,一个个巨大的玄铁囚笼。 数十道强大的气息被囚禁其中,奄奄一息。 其中有几道气息,竟与昭寧帝体內的皇室血脉同源,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 卢璘將这一切发现,通过九山河的联繫,告知昭寧帝。 黑暗牢房內,两人虽一言不发,但通过九山河沟通没有停止。 破局之机,就在於此! 昭寧帝心中,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迅速成型。 “朕这具假身,可以故意暴露『主魂受创』的假象。让他们以为,朕已无法完成最终的血祭。” “太祖承诺一旦无法兑现,这两位殿主,必然会心生猜忌,甚至反目!” 以假乱真,攻心为上! 卢璘立刻补充:“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尝试用血脉剥夺,解除关押在长生殿內这些强者的禁制!” “他们不少人实力强横,而且对长生殿恨之入骨,若能策反,將是我们最强的助力!”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 沉重的牢门,再次被人推开! 黎汯脸上带著玩味笑意,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数名黑袍护卫。 目光落在卢璘身上,眉头微皱。 “奇怪,你体內的暗红气息,怎么减弱了这么多?” “难道你,还有什么本座不知道的手段?” 卢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在体內催动气血逆行。 黎汯本就心生疑竇,伸出手搭在卢璘肩膀上,刚准备探查卢璘体內情况。 只见卢璘,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墙上,气息奄奄。 黎汯狐疑地盯著卢璘看了半晌,再加上才气灌注下探查得知了卢璘身体內部的虚弱。 此刻状態,確实是油尽灯枯,不似作偽。 最终,黎汯冷哼一声。 “不管你耍什么花招,七日之后,都是死路一条!” 说完,不耐烦地一挥手,转身带著护卫离开。 牢门,再次关闭。 黑暗中,卢璘与昭寧帝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凝重。 破局机会,已经出现! 卢璘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再次沉入九山河沙盘。 属於血脉剥夺的力量的探出牢笼,朝著关押犯人囚笼的方向,悄然蔓延。 .............. 雁门关,缺口处已成血肉磨坊。 尸体堆积如山,將巨大的豁口堵上了一半,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残存的新军將士背靠著残垣断壁,大口喘著粗气,身上盔甲残破,人人带伤。 他们手中的长枪,枪刃已经捲曲,战阵凝聚的光环,微弱的隨时都会熄灭。 可不等他们休息片刻,联军又一轮的衝锋,即將再次拍来。 荀才浑身浴血,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脸色冰冷。 “荀將军!” 一声嘶吼,李虎跌跌撞撞地衝到他身边,一条手臂无力地垂著,显然已经断了,满是血污的脸上只剩下一双赤红的眼睛。 “城墙缺口太大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 李虎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荀才目光越过己方摇摇欲坠的防线,死死盯著下方涌动的敌军。 联军在缺口前出现了诡异的拥堵和混乱。 车师国与楼兰国的旗帜搅在一起,双方的士兵没有第一时间衝锋,反而在互相推搡,甚至有人已经拔刀相向,激烈地咒骂著对方。 他们在爭抢进入缺口的优先权。 看到这一幕幕,荀才脑海中闪过卢璘之前说过的,分而击之,瞳孔一缩。 想起了出征前,卢璘在沙盘推演时说过的话:“敌人並非铁板一块,当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时,內部的贪婪,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破局之机! 第429章 是三皇叔! 荀才眼中爆发精光,转身,对著身旁的周平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找几个会说西域话的斥候,换上楼兰国的衣服,去车师国的阵营里喊话!” “就说,楼-兰-王要独吞头功,故意让他们的人在后面磨蹭,好让自己的部队先进关!” 周平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同样亮起,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半个时辰后。 几名偽装成楼兰溃兵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车师国军队的后阵。 “我说楼兰那帮孙子怎么不往前冲!原来是想抢功!” “混帐!刚刚就是他们挡了老子的路!” “凭什么头功是他们的!杀!” 本就因为爭抢通道而剑拔弩张的两国军队,矛盾彻底激化。 “鏘!” 一名车师国百夫长猛地拔出弯刀,狠狠劈向了身旁的一名楼兰国士兵。 血光迸现! 一场荒诞的內訌,就在雁门关的缺口前,彻底爆发! 数千名本该是盟友的士兵,在阵前捉对廝杀,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高台上,啸方国师看著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气得脸色发紫,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啸方国师声嘶力竭地怒吼,派出数队传令兵试图弹压,可已经杀红了眼的两国士兵,哪里还听得进劝阻。 车师国王和楼兰国王更是在各自的王旗下,指著对方破口大骂,阵前对峙。 势不可挡的联军攻势,就这么硬生生停滯了下来。 荀才抓住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当机立断! “全军后撤!固守阵地,补充才气,救治伤员!” 命令下达,新军將士迅速脱离接触,退守到缺口两侧的掩体后。 荀才一把拉住正在包扎断臂的李虎,眼中闪烁著疯狂。 “李虎!你伤得重,但脑子还清醒!” “我给你五百人!五百个还能动的弟兄!趁夜,给我绕到联军的屁股后面去!” “找到他们的粮草大营,一把火,给我烧乾净!” 李虎闻言,抬起头,眼中战意盎然。 “末將....领命!” …… 入夜。 月黑风高。 李虎带著五百名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联军粮草大营外。 白天的一场內訌,互相推諉之下,整个联军大营的防务都鬆懈到了极点。 粮草营外,只有寥寥几个守卫在围著火堆打盹。 李虎眼中寒芒一闪,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几名斥候悄然潜近,无声地解决了哨兵。 李虎一挥手。 “放!” 嗖!嗖!嗖! 数十支缠著油布的火箭,划破夜空,精准落入堆积如山的粮草堆中。 轰! 火借风势,冲天而起! 乾燥的草料和穀物瞬间被点燃,火龙肆虐,將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走水了!粮草营走水了!” 悽厉的呼喊声响彻联军大营,啸方国师从睡梦中惊醒,衝出大帐,看到那熊熊火光,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急忙调集兵力救火,但一切都晚了。 数日粮草,连同无数輜重,在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 雁门关城楼上,荀才看到远方刺目火光,知道李虎得手了。 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关外敌营,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 “传我將令!” “全军出击!” 嗡! 新军战阵光环重新凝聚,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璀璨! 隨著荀才的命令,狠狠地刺入了敌军混乱的心臟! 联军大营前,车师国王一把揪住楼兰国王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阿古拉!是不是你的人干的!你想让我的勇士们都饿死吗!” 啸方国师威信扫地,看著眼前彻底失控的局面。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远处的慧明禪师缓缓睁开了双眼,冷漠地注视著冲天火光。 ............ 长生殿地牢內,卢璘闭目凝神,心神完全沉入九山河沙盘。 感知如无形丝线,穿透石壁向著地牢更深处蔓延。 每一次延伸,都在撕扯卢璘的神魂,微微颤抖的身子能看得出负荷巨大。 感知所及,是一片衰败灰白世界。 阴冷潮湿的通道两侧,一个个囚笼如墓穴般陈列。 卢璘看到了那些被囚禁的人。 有人的丹田气海被废,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有人才气被抽乾,文宫崩塌,眼神空洞,只剩下麻木。 每个人的体內,都烙印著一道道暗红色的禁制,不断吸食著残存生机。 最让卢璘心惊的,是那些被单独关押的囚犯。 体內流淌著与昭寧帝同源的暗金色皇室血脉,被更加复杂的印记死死锁住,光芒黯淡。 感知继续延伸。 突然,卢璘发现在天字號牢房旁边的地字號区域,竟然关押著五个拥有纯正皇室血脉的囚犯! 其中三人的血脉浓度,甚至比昭寧帝这具假身还要精纯! 这些人是谁? 卢璘立刻將这个的发现,告知了牢房另一头的昭寧帝。 “陛下,的字號牢房,有五位皇室血脉,其中三人....血脉之力极强!” 黑暗中,昭寧帝依旧盘膝而坐,眉头微皱。 卢璘强忍著神魂刺痛,將感知聚焦在血脉最浓郁的那人身上,將对方的特徵描述出来。 “此人年约四旬,左眉之下,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话音未落,昭寧帝睁开双眼,凤眸中满是骇然。 “是三皇叔....” “父皇登基之前,三皇叔乃是最有希望的储君人选,冠绝一代!后来史书记载,於王府中练功走火,暴毙而亡....原来,原来都是假的!” 卢璘继续探查。 另外两道强横的血脉印记,经过昭寧帝的辨认,分別对应著史书上记载因恶疾病逝的五皇叔,和狩猎坠马而亡的七皇叔! 剩下的两位,则是两位公主,早已被宣告早夭的四公主和六公主! 长生殿手段,狠毒至斯! 昭寧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波动。 “他们都是血脉最为精纯的嫡系。太祖不是杀了他们,而是將他们囚禁於此,当作备用的血祭容器....” “如果朕这一代出了问题,或者祭品不够,还有备选的方案。” 卢璘点头,通过九山河传念:“我尝试解除他们的血脉禁制!” 第430章 解救强援! “等等!” 昭寧帝断然摇头。 “不可!太祖在他们体內种下的血脉印记,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一旦强行解除,印记崩溃时释放的能量波动,必然会立刻惊动黎汯和另一名殿主!” 不能莽撞行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分两步走。”昭寧帝短暂思索后,再次开口。 “第一步,由朕这具假身,製造『主魂受创,即將崩溃』的假象,將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卢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第二步,我趁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解除那些皇叔和公主的禁制,策反他们,里应外合,製造混乱!” 计划已定! 昭寧帝不再有丝毫犹豫,开始运转体內仅存的国运龙气。 下一刻,故意让龙气逆行,衝击假身四肢百骸! 嗡! 原本还算稳定的暗金色皇室血脉印记,开始剧烈波动,光芒忽明忽暗。 昭寧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 整个人的气息,迅速衰竭下去! 天字號牢房外,负责看守的两名黑袍护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牢內异常! 其中一人感受到正在消散的皇室龙气,脸色剧变。 “不好!昭寧帝的气息在衰竭!” “祭品出问题了!快!快去稟报两位殿主!” 片刻后,两道恐怖气息几乎同时降临在地牢入口! 黎汯与黑袍殿主一前一后,脸色阴沉地进来。 “哐当!” 牢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人看到的,是虚弱地靠在墙角,气息奄奄的昭寧帝。 体內的皇室血脉光芒,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隨时都会熄灭。 黎汯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上前一步,神念探入昭寧帝体內,发现体內印记,確实处在崩溃的边缘! 黎汯见状,转头盯住身旁的黑袍殿主,语气不善。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为何连七日都支撑不到?” 黑袍殿主同样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疑,沉声反驳:“这绝不可能!我亲自布下的『锁龙阵』,足以禁錮至少十天!除非...”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 “除非,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动手脚?”黎汯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本座倒想问问,你从京都把昭寧帝带回来的路上,是否完全按照计划行事?” 火药味,瞬间在阴暗的地牢中瀰漫开来。 “黎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黑袍殿主眼神一沉,周身暗红色气息开始剧烈波动,“怀疑本座对『祂』不忠?” 两人周身的气息开始碰撞,牢房內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角落里卢璘,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 血脉剥夺发动! 第一个目標,三皇叔,黎煊! 地字號,最深处的囚笼。 一个曾被誉为大夏军神的男人,如今形销骨立地蜷缩在角落。 衣衫襤褸,头髮花白,浑身被粗大的玄铁锁链洞穿了琵琶骨,整个人如同尸骸。 唯有一双偶尔睁开的眼睛。 在他的体內,一股曾经冠绝天下的皇室龙气,被一道道复杂的暗金色印记死死压制、蚕食。 卢璘血脉剥夺之力,精准地找到了印记与三皇叔血脉的连接点,开始一点,一点地进行剥离。 嘶! 每剥离一分,卢璘自己神魂识海就传来一阵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 但还是死死咬住牙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意念稳如磐石。 囚笼中,原本形如尸骸的三皇叔黎煊身躯一震! 突然睁开双眼,一双浑浊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禁錮自己数十年,让自己生不如死的血脉枷锁,竟然....鬆动了! 感觉到了久违的、属於自己的力量正在甦醒! “这...这是...”黎煊嘴唇微微翕动。 “有人…在救我?” 天字號牢房外,黎汯与黑袍殿主的爭执还在继续。 “既然你说没问题,”黎汯突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解释一下,为何三日前,你独自进入藏宝库,取走了三瓶血祭精华?” “这等復活的关键物资,你取来何用?” 黑袍殿主闻言脸色骤变! 显然没想到,自己做的如此隱秘的事情,黎汯竟然会知道! 强行镇定下来,沉声道: “那是『祂』交代的任务,与你无关!” “呵....”黎汯发出一声嗤笑。 “你以为本座是三岁孩童吗?” “说!你私藏血祭精华,到底想干什么?” 被这么直截了当的揭穿,黑袍殿主终於压不住了! “黎汯!”周身暗红色气息轰然爆发。 “你自己不也在打同样的算盘吗?” “別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在西域布下的那些暗子,不就是想等血祭之后,独占整个西域的龙脉气运吗!” 互揭老底! 两人都不乾净! 就在两位殿主的气势攀升到顶点,隨时可能爆发之际。 “昂!” 一声压抑了数十年,满是愤怒与不甘的龙吟,从地字號牢房的方向炸响! 轰隆! 下一刻,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三皇叔黎煊身上一道足以锁住大儒的玄铁囚笼,在狂暴的龙气衝击下,如朽木般寸寸崩裂!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周身龙气喷薄而出,席捲了整个地牢! “什么人?” 黎汯与黑袍殿主第一时间感受到这股狂暴汹涌的气息,同时脸色剧变! 顾不上爭吵,化作两道流光,朝著地字號牢区的方向疾冲而去! 就是现在! 卢璘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强忍著神魂撕裂的剧痛,將血脉剥夺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轰!轰!轰!轰!” 四道同样强横的皇室龙气,接连从不同的囚笼中冲天而起! 五皇叔! 七皇叔! 四公主! 六公主! 他们体內的血脉禁制,在同一时间被彻底解除! 五道金色的龙气光柱,在地牢深处交相辉映,將整个长生殿据点的地底照得亮如白昼! ........ 三皇叔黎煊站在破碎囚笼中,身形虽然依旧枯槁,但一双眼眸却亮如星辰。 感受著体內失而復得的力量,转头,目光锁定了卢璘牢房所在的方向。 隔著重重阻碍,黎煊对著这个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 “多谢恩公相救!” 第431章 慧明禪师! 天色破晓。 雁门关外,西域联军大营。 粮草营的废墟前,啸方国师脸色铁青,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灰烬,这些是支撑大军数日的粮草輜重,如今只剩下缕缕黑烟。 转过身,双目赤红,对著身旁的车师国王咆哮出口: “粮草营的守卫,是你车师国负责的!这件事你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车师国王本就因昨夜的內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当眾呵斥,更是恼羞成怒,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笑话!昨天是谁说要帮忙巡逻,本王才好心让出了部分防区!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脏水全泼到本王头上?” 不远处的楼兰国王阿古拉闻言,勃然大怒,哪能听不出对方是在甩锅。 “放屁!本王的人昨夜根本就没靠近过粮草营半步!你血口喷人,是想栽赃陷害吗?” 三方当著数十万大军的面,再次激烈地指责起来,唾沫横飞。 其余几国的国王见势不妙,刚想上前劝和,却被车师国王一把推开。 “都给本王闭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粮草被烧,大军不出三日就要断粮!你们倒是说说,这仗还怎么打!” 一句话,让整个中军大帐陷入死寂。 是啊,粮草不继,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此时,又是一名斥候衝进大帐。 “不好了!大夏新军......大夏新军趁夜出关,正在向我军大营....突袭!” 啸方国师只觉得眼前一黑,深吸一口气嘶吼:“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话音未落,军营外,已经能听到喊杀声了! “大人未死,新军不散!” “杀!” 荀才亲率新军主力,战阵光芒闪烁,狠狠地扎进了联军混乱的腹地! 联军將士仓促间拿起武器应战,可军心早已溃散,內訌和粮草被烧,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更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车师国的部队和楼兰国的部队,在混乱阵型交接处,因为爭抢一处有利的防御地形,又一次爆发了衝突! “滚开!这是我们的位置!” “去你妈的!昨天就是你们挡路!” 刀剑再次相向,自己人又打了起来! 战车上,荀才將联军混乱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他猛地拔出长刀,向前一指,厉声下令。 “三才困杀阵!不必理会旁人,专攻车师国与楼兰国的交界处!” “让他们杀个痛快!” 话音刚落,三道巨大阵法光环亮起,罩向车师国与楼兰国军队激烈衝突的交界地带! 阵法內,所有被笼罩的联军士兵只觉得身上一沉,手中挥舞的刀剑,速度慢了不止一拍。 而阵法外,新军的攻击却迅猛如雷! “杀!” 长枪如林,锋矢如电! 新军將士们组成一个个精巧的杀阵,沿著车师国与楼兰国士兵自相残杀的缝隙,狠狠切入! 噗嗤!噗嗤! 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一道道血泉喷涌而出。 上一刻还在为爭抢道路而对同伴挥刀的联军士兵,下一刻便被新军的长枪洞穿了胸膛,脸上还凝固著错愕。 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大夏的军队,会从这个方向杀出来! 新军轻而易举地捅穿了混乱敌阵,將原本纠缠在一起的车师国与楼兰国大军,彻底分割! “稳住!都给本国师稳住!” 高台上,啸方国师目眥欲裂,怎么也想不通,局势为何会急转直下! 他双手结印,周身涌起才气,化作一道道暗灰色的符文。 “想走?问过老子没有!” 一声爆喝,李虎浑身是血,带著一支不过百人的敢死队,死死咬住啸方国师的亲卫队,让他根本无法脱身施法。 荀才立於战车上,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传我將令!” “全军追击!不留喘息!” “杀!” 刚刚得到片刻休整的新军將士,士气如虹,战阵光环再次催动到极致,猛虎下山一般追著溃兵的屁股,疯狂掩杀! 混乱的逃亡人群中,车师国王惊恐地催促著身边的护卫。 “快!快带本王走!挡住他们!” 平日里忠心耿耿的护卫,默默交换眼神,居然毫不犹豫地一把將他从战马上推了下去,自己纵马狂奔而去。 车师国王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爬起来,几名新军士兵的长枪,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我投降!別杀我!” 不可一世的国王,此刻鼻涕眼泪横流,当场崩溃。 另一边,楼兰国王阿古拉眼见势头不对,果断拋弃了自己的部队,带著几个心腹,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准备从侧翼山道逃窜。 “只要逃回楼兰,本王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前方小道的阴影中,一个扛著巨斧的魁梧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牛大力! “想跑?” 牛大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冰冷无比。 阿古拉脸色大变,厉声喝道:“给本王杀了他!” 几名心腹护卫硬著头皮冲了上去,可还没靠近,就被牛大力一斧头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阿古拉见状大骇,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捏碎! 嗡! 一道金色光罩將他全身护住。 “这是我楼兰国宝,就算是.....” 话音未落! 牛大力一声怒吼,身上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手中巨斧带著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下! 咔嚓! 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在这一斧之下,应声碎裂! 阿古拉被斧风余威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战场另一端,啸方国师眼见大势已去,心生退意。 他一掌逼退李虎,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准备施展秘法遁走。 就在催动玉佩的瞬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阿弥陀佛。” 慧明禪师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啸方国师一惊,回头看到是慧明,鬆了口气:“禪师来得正好,快助我....” 话未说完,慧明禪师开口打断了他。 “国师,你的任务,完成了。” “该上路了。” 第432章 五龙脱困! 啸方国师脸色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慧明!你敢背叛联军?背叛长生天?” 慧明禪师没有回答,缓缓抬起手掌。 掌心佛光大盛,在啸方国师看来,却带著森然杀意! “不!” 啸方国师刚准备开口求饶,被慧明禪师一掌狠狠印在胸口! 噗! 胸骨寸寸碎裂,气息瞬间萎靡。 “怎么回事?” 荀才等人立刻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迅速调集兵力,將慧明禪师团团围住。 可慧明禪师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周身气息毫无徵兆地节节攀升! 大儒境! 大儒境巔峰! 轰! 一股远超大儒,浩瀚如渊海的可怕威压,从体內轰然爆发! 半步文宗境! “佛光普照!”慧明禪师轻喝一声,一掌拍出。 璀璨佛光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带著毁灭一切的威势,朝著包围过来的新军將士,轰然压下! “结阵!防御!” 荀才目眥欲裂,疯狂怒吼。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轰隆! 金色巨掌落下,数百名新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恐怖掌力震成了血雾! 阵型瞬间崩溃,无数將士被余波震飞,伤亡惨重! “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荀才、李虎等人拼死抵抗,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身受重伤。 差距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战斗! 慧明禪师面无表情,再次抬起了手。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天边,突然传来两声长啸! “何方妖僧!敢伤我弟子门生!” “欺我大夏无人?” 话话音未落,两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撕裂苍穹,从天而降! 正欲落下的金色巨掌,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呃!” 慧明禪师身形一晃竟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古井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而地上,本已经闭目待死的新军將士,纷纷睁开了双眼。 抬头望去,只见两道光柱落在阵前,光芒散去,露出两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正是大夏次辅柳拱,与前礼部尚书沈春芳! “柳大人!沈大人!” 柳拱和沈春芳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满地狼藉和新军將士的尸体上! “好!好一个佛门高僧!” 柳拱鬚髮皆张,指著慧明禪师:“好个虚偽至极的佛门禿驴!” 慧明禪师稳住身形,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冷笑一声。 “原来是大夏次辅和沈春芳,怎么?你们是来为卢璘报仇?” “没想到你们两个行將就木的老傢伙,也能在临死前踏入大儒境?” “不好好在京都等死,也想来趟这趟浑水?” 说完,慧明禪师周身佛光再次暴涨,半步文宗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妖僧!半步文宗而已,老夫今日屠你证道!” 柳拱一声爆喝,周身才气喷薄而出! 沈春芳亦是同时出手,两股浩瀚如海的才气匯聚一处,在空中化作一个“诛”字! 带著镇压天地,诛灭一切邪魔的威势,朝著慧明禪师,轰然砸下! .............. 与此同时,中州长生殿分殿。 当黎汯两人赶到地字號牢区时,看到的是五个已经彻底破碎的玄铁囚笼。 囚笼的废墟中,五道身影静静站立。 为首的,正是三皇叔黎煊。 黎煊身形枯槁,但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周身澎湃的金色龙气,凝聚成实质,化作一道道游龙环绕周身! 儘管才刚刚脱困,可表现出来这股气势,甚至隱隱压过了黎汯和黑衣殿主! “黎煊?” “还有老五、老七……你们….” 五皇叔、七皇叔、四公主、六公主,他们全都脱困了! 不等黎汯想明白,五位皇室成员动了! 没有一句废话! “昂!” 五皇叔与七皇叔同时出手,四道磅礴龙气自身后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两条咆哮的金龙,张牙舞爪,带著焚尽世间一切邪祟之威,狠狠撞向黎汯和黑衣殿主! “找死!” 黎汯冷笑一声,周身暗红气息轰然爆发,化作一只遮天巨手,一掌便拍碎了其中一条金色巨龙。 可下一刻,黎汯脸色骤变。 “不对!你们体內的血脉禁制.....怎么可能被解除?” 这可是太祖亲自种下的枷锁。 除了太祖本人,无人可解!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旁的黑袍殿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黎汯传音:“黎汯!莫非是你动了手脚?不会以为同姓黎,就能和你一条心吧?” 黎汯闻言,勃然大怒,反唇相讥:“放屁!明明是你私藏血祭精华在先,想撇开本座,自己去『祂』面前邀功!” “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两人一边仓促抵挡著另外四位皇室成员的猛攻,一边相互指责。 就在这时! 一直未动的三皇叔黎煊,抓住机会! 眼中寒芒爆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瞬间出现在黑袍殿主面前! 手中龙气,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金色长剑! 一剑斩落! “你!” 黑袍殿主正与黎汯爭吵,心神分散,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只来得及仓促间布下一道暗红色屏障! “噗嗤!” 金色长剑势如破竹,轻易撕裂了屏障!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啊!” 黑袍殿主的整条左臂,被齐肩斩断,鲜血狂喷而出! 黎汯见状,心中再无半点战意,转身就逃! 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血红的珠子,狠狠捏碎! “轰!” 血珠炸裂的瞬间,整个据点地动山摇,无数道暗红色能量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了三皇叔等人面前! “休想逃!” 四公主见黎汯要跑,凤目含煞,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周身龙气燃烧! “不自量力!” 黎汯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 “砰!” 四公主娇身躯倒飞出去,鲜血染红了宫装。 “四姐!” 六公主发出一声悲呼,飞身接住了她。 可此时的四公主,本就是刚刚脱困,身体虚弱,再受此一击,更是气息奄奄,生机飞速流逝。 四公主艰难地抓住六公主的手,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別...別让他...逃了....” 话音未落,玉手无力垂下。 “啊啊啊!” 三皇叔黎煊亲眼目睹皇妹惨死,目眥欲裂,发出一声咆哮! 本以为脱困而出,谁曾想转眼就天人永隔。 周身的金色龙气瞬间暴涨到极致! 咔嚓! 一股远超大儒境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半步文宗! 黎煊双目赤红,对著黎汯逃窜的方向,隔空一拳轰出! “给我…死!” 一只完全由金色龙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拳印,洞穿了层层暗红色屏障,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狠狠砸在了黎汯的后背! “噗!” 黎汯如遭雷击,一口逆血狂喷而出,身形一个踉蹌,险些从半空中栽落。 但藉助这一拳的衝击力,速度反而更快了一分,身形化作一道血光衝出据点,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第433章 復活加速! 地牢深处,剧烈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头顶岩石簌簌落下。 黎煊的狂暴龙气与和黎汯暗红色能量碰撞,掀起的风暴几乎要將这片地底空间撕裂。 卢璘明確感知到,三皇叔等人已经与长生殿两位殿主激战。 时机已到! “陛下,该走了!”卢璘心神一动,以兵家神通对昭寧帝传音。 黑暗中,昭寧帝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她点了点头。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力! 轰! 卢璘一拳轰出,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著九山河沙盘转化而来的奇异力量。 昭寧帝周身龙气亦是轰然爆发! 玄铁牢门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瞬间扭曲变形,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衝出牢房。 “这边!”卢璘低喝一声,凭藉全新感知,清晰地看到了据点內能量流动的薄弱点。 这是一条最快的突围路线。 刚衝出不远,幽暗通道前方,数道黑袍身影闻声而至,將去路死死堵住。 “站住!” “祭品想逃?” 黑袍护卫们周身暗红气息涌动,正欲出手。 卢璘眼神一冷,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 【血脉剥夺】! 力量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方的两名黑袍护卫。 卢璘视界中,能清晰看到两人体內,与太祖紧密相连的暗金色血脉印记。 剥离! 两名护卫脸色瞬间凝固,只觉得丹田气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身修为,瞬间倾泻一空,整个人软倒在地,气息萎靡。 剩下的护卫见状大骇,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就在迟滯的瞬间,昭寧帝动了。 虽是假身,但体內蕴含的国运龙气依旧磅礴! 凤袖一挥,一道璀璨金色龙气匹练横扫而出! 砰!砰! 剩余的几名护卫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一条通路,瞬间被打开。 两人毫不停留,沿著卢璘感知的路线,一路向著地牢出口狂奔。 终於,前方传来刺眼的光亮和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 两人衝出牢区,眼前的景象让卢璘瞳孔微微一缩。 三皇叔黎煊、五皇叔、七皇叔等人正与数十名长生殿高手廝杀在一起,整个地牢大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尸体。 在战场的角落,六公主正抱著四公主身体。 这是刚刚为了掩护眾人,被黎汯一掌击杀的四公主。 “三皇叔!”昭寧帝看到黎煊的身影,鼻子一酸失声呼喊。 黎煊一拳將一名敌人轰成血雾,闻声回头,看到昭寧帝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当场。 “寧儿......” 昭寧帝听到黎煊这一声轻声呼唤,顿时泪流满面。 三皇叔,当年最是疼爱自己,多久没有听到寧儿这个名字了。 “寧姐,四姐她……”六公主抬起头望向昭寧帝,同样泪眼婆娑。 “皇妹.....” 昭寧帝闻声一看,看到已经失去生机的四公主,心里咯噔一声。 卢璘默默看著这一幕,没有多言。 心里给长生殿又添了一笔帐! “恩公!” 三皇叔黎煊敏锐察觉到卢璘身上的气息,和解救自己如出一辙。 大步走到卢璘面前,对卢璘郑重地抱拳躬身,“救命之恩,黎煊没齿难忘!” “多谢恩公!” 其余几位皇室成员也纷纷停手,对著卢璘深深一揖。 若非卢璘解开禁制,他们恐怕到死都只能是囚笼中的血食。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卢璘摆了摆手,神色凝重,“黎汯引爆了据点的自毁大阵,这里马上就要塌了!必须儘快离开!” 话音刚落! 轰隆隆! 整个地底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巨大石块从穹顶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一行人再不敢耽搁,在黎煊的带领下,合力轰开一条通路,向著地面衝去。 就在衝出地面的瞬间! 轰!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巍峨山脉轰然塌陷,能量风暴席捲四方,將一切都化为齏粉。 长生殿分殿,就此彻底从大夏版图上抹去。 尘埃落定,劫后余生。 可卢璘脸色却突然一变,脑海中传来九山河示警。 卢璘心念一动,连忙催动九山河沙盘,感知铺开,笼罩了方圆数十里。 在黎汯逃走的方向,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精纯、邪异的能量波动,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远去。 这股能量,仿佛是无数生灵怨念与气血的集合体! “卢爱卿,怎么了?”昭寧帝立刻察觉到卢璘的异样,连忙追问。 卢璘沉声道:“黎汯逃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血祭核心!”黎煊闻言,连忙补充解释。 “血祭核心是太祖以万民生机炼製的阵眼,也是太祖復活降临仪式最关键的一环!如果被黎汯带走....” 她的话还未说完。 远方,京都所在北方,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血光充满了不祥与邪恶,將整个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半边天幕都染成了红色! 哪怕中州分殿和京都城相隔数千里,都能看到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 三皇叔黎煊脸色剧变,失声惊呼:“是太庙所在,是太祖!” “不好!復活进程.....加速了!” 卢璘闻言,心神瞬间沉入脑海。 九山河进化之后,覆盖的空间接近半个大夏版图。 心念一动,视野拉到京都城,皇宫太庙所在。 代表著太祖暗金色光点,此刻正如同心臟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膨胀、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更加恐怖、邪恶的气息! “必须立刻赶回京都,阻止太祖降临!”昭寧帝强撑虚弱,沉声开口。 刚说完,昭寧帝怀中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昭寧帝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和与主魂郑寧联繫信物。 此刻,原本完好无缺的玉佩,表面裂纹密布,並且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不好,郑寧出事了!” 第434章 第八城终现! 卢璘一听郑寧这个名字,微微发愣了片刻。 主魂? 隨后很快就把这些都串起来了。 原来如此,和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郑寧,原来是陛下主魂。 难怪郑寧经常魂不守舍,注意力不集中,原来是魂魄有缺。 郑寧来临安府卢家老宅是什么时候? 原来,陛下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还有夫子,夫子肯定知道郑寧的身份,陛下和夫子之间又是如何约定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卢璘脑海里闪过,还没等卢璘来得及发问。 九山河再次传来示警,感知中,那股由黎汯带走的血祭核心能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远方遁去。 而那个方向,並非是之前猜测的京都城所在。 不对! 卢璘瞳孔骤缩。 第八城根本不是京都城! 而是.....雁门关! 这时,一直盯著京都方向的三皇叔黎煊,望著冲天而起的血光,脸上满是凝重。 “这是血祭大阵彻底启动的徵兆!太祖的復活进程....比预想的,要快得太多了!” 话音刚落,昭寧帝急声追问: “三皇叔,您可知太祖復活的完整条件,究竟是什么?” 黎煊闭上双眼,缓缓回忆,片刻后才开口: “需要八代帝王血脉作为復活的容器,寧儿,你就是最后一代,而我和大家都是备选方案,还需要....八座城池的万民生机,作为最终的祭品!” 卢璘闻言脸色凝重。 临安府是第七城,那第八城...... “是雁门关!” 卢璘与昭寧帝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两人对视一眼,猜到了长生殿最终目標所在。 一旁的五皇叔面色铁青,补充道:“难怪!难怪长生殿要费尽心机,挑动西域诸国,不惜一切代价攻打雁门关!” “联军攻城,胡族入侵....战爭带来的无尽死亡与恐慌,正是长生殿需要的血祭燃料!” 迷雾被揭开了一角。 残酷得令人髮指! 卢璘脸色瞬间铁青,眼前闪过荀才、李虎等人的脸。 自己浴血守护的关隘,脚下奋战的土地,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祭坛! 他们流的每一滴血,牺牲的每一个袍泽...... 就在此时! 昭寧帝手中与主魂郑寧相连的玉佩,再次传来一阵滚烫灼热感! 咔嚓! 玉佩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几乎蔓延了整个玉身! 昭寧帝脸色煞白如纸。 “郑寧那边....撑不住了!必须立刻赶去江州!”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黎煊当机立断。 “一路,必须立刻返回京都,想办法阻止太祖的復活仪式!另一路,则要去江州,救出郑寧!” “我去江州!” 卢璘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陛下,京都那边,就看你们了!” 昭寧帝看著卢璘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默默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一旁,始终抱著四公主遗体的六公主,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著开口。 “四姐是为了掩护我们才....我要跟三皇伯回京,我要亲眼看著那些杂碎,为四姐偿命!” 黎煊走到卢璘面前,对著他,郑重地抱拳躬身。 “京都之事,便交於老夫。此去江州,务必將郑寧姑娘平安救出!” “她是陛下的主魂所在,是大夏最后的希望,绝不能有失!” 临別之际。 昭寧帝一步步走到卢璘面前,一双清冷凤眸,此刻满含担忧,直视著卢璘双眼。 “卢爱卿,不,琢之,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朕,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 中州上空,云海翻涌。 黎煊等人护卫在侧,向著京都方向疾行,气氛略显凝重。 昭寧帝假身虚弱地靠在六公主怀中,绝美的脸庞苍白、气息微弱。 黎煊看著她苍白脸色,又回想起临別时,对卢璘说的那番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他几次想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昭寧帝察觉到了三皇叔的目光,缓缓睁开凤眸,轻声开口。 “三皇叔有话要说?” 黎煊沉默片刻,最终嘆了口气。 “寧儿,你对那卢璘....可是超出了君臣之谊?” 此话一出,一旁的五皇叔、七皇叔,乃至怀抱著她的六公主,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 昭寧帝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僵。 凤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三皇叔多虑了。” “他不过是朕的臣子,是临安府倖存者,也是此番破局,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棋子?” “寧儿,你瞒得了別人,瞒不了老夫....” 昭寧帝闻言沉默了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气后,才摇头开口: “朕....是大夏之君,眼中容不得儿女私情。” 是容不得,而不是没有。 抱著昭寧帝的六公主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轻声劝道:“寧姐,四姐她...她临死前还在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为自己活过一次....”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黎煊深吸一口气,看著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侄女,眼中满是怜惜。 “寧儿,若有朝一日,老夫……愿倾尽所有,护你一世周全!” 昭寧帝终於无法抑制,闭上了双眼。 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但仅仅一瞬,便睁开眼,抬手用力拭去泪痕。 再次睁开时,凤眸中只剩下冷静。 “三皇叔的好意,寧儿心领了。” “但眼下,朕必须先夺回皇位,阻止太祖復活!” 黎煊见状,知道再劝无益,心中唯有嘆息。 他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说长生殿在朝中有后手,可有怀疑的对象?” 话题转回正事,昭寧帝眼中瞬间寒芒。 “福王、景王、肃王、还有....宗人府宗正。” “朕被掳走的消息一旦传回京都,他们定会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搅动风云,试图夺权。”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尤其是宗正,他手握皇室宗谱,记录著歷代皇室血脉的传承。” “若他倒向福王,便可轻易污衊朕血脉不纯,甚至....” 昭寧帝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废了朕,另立新君!” 第435章 祖制不可违! 与此同时,京都城宗人府。 殿內灯火通明,十几位大夏皇室宗亲,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人人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首位上,正是宗人府宗正,一位年过六旬,鬚髮皆白的老者。 此刻,宗正脸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一眾皇亲国戚。 “诸位都是皇室血脉,今日召集你们,是为商议国之大事。” “陛下被长生殿掳走,至今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必须儘快立储,以安天下人心。” 此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立储?陛下才失踪几日?” “宗正大人,此事是否太过仓促?” “我看是有人著急想上位了。” “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议论纷纷中,一名身著华服,面容阴鶩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正是福王。 先是大声呵斥了一声:“吵什么吵,这是宗人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菜市口呢?” 说完,福王对著宗正拱了拱手: “宗正所言极是。侄儿以为,当下之际,应从我等皇室宗亲之中,择一位有德有才者,暂摄朝政。待陛下平安归来,再行定夺。” 福王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景王发出一声冷笑。 “福王此言差矣。陛下乃我大夏正统,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岂能因宵小作祟,便轻言更替?” “依本王之见,我等身为皇室,当务之急,是倾尽全力,搜寻陛下下落,而非在此爭权夺利,让天下人耻笑!” 福王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反驳。 宗正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景王所言,不无道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福王。 “况且....福王你之前因谋逆罪被下狱,本座念你皇室血脉,再加上时局动盪,特赦你出狱,不要著急表態。” 宗正这一开口,顿时激起千层浪! 殿內眾人一片譁然。 “我说福王怎么好端端的能坐在这呢?原来是被宗正放出来了?” “谋逆可是死罪,宗正怎敢....” 景王双眼眯起,寒光一闪而过。 “宗正好大的权柄!擅自释放朝廷钦犯,可有陛下旨意?可有內阁批文?” 宗正面不改色,淡淡回应: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本座身为宗正,掌皇室宗谱,录万代血脉,自有权宜之策。” “诸位若有异议,大可上奏....新君。”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福王见时机成熟,再次起身,朗声开口。 “宗正英明!侄儿虽曾犯下大错,但早已痛改前非,愿为皇室,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诸位信得过,侄儿愿暂代君位,稳定朝局,恭迎陛下归来!” 说完,对著眾人,深深一揖,姿態做到了十足。 景王发出一声冷笑,毫不掩饰讥讽: “你们这是早就商议好了吧?” 话虽如此,景王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半的宗亲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已经开始低声附和福王。 这是早就串联好了? 福王给了宗正什么好处,让他这么全力支持。 宗正不再理会,直接准备开口宣布: “既无人反对,那便....” “本官反对!”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拄著一根龙头拐杖,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大殿。 正是当朝太傅! 太傅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眾人,厉声喝道:“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大夏中兴之景!如今陛下不过失踪数日,你们这群沐猴而冠之辈,便迫不及待要改朝换代,另立新君!” “成何体统!你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福王脸色一变,挤出一丝笑容。 “太傅此言差矣,本王也是为江山社稷著想,並非....” “够了!” 太傅猛地打断他,拐杖直指福王。 “老夫活了七十余载,什么魑魅魍魎没有见过?福王,你前些日子勾结长生殿,意图谋逆,证据確凿,本该问斩!如今却被宗正这个老贼放出,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覬覦皇位?” 福王被当眾揭穿,脸色瞬间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收敛起来。 他冷笑一声:“太傅年事已高,怕是记性不好了,谋逆一事,是有人栽赃陷害。如今本王清白之身,自当为皇室出力!” “你....” 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福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宗正突然起身,沉声道:“太傅,老夫敬你是陛下的恩师,但这宗人府议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来人!” “送太傅回府休息!” 话音刚落,数名身披甲冑的侍卫从殿外涌入,左右架起太傅,便要往外拖去。 “放开老夫!” “宗正!福王!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你们会后悔的!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殿內,一片死寂。 福王与宗正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笑容。 宗正坐回首位。 “明日早朝,拥立福王暂代君位,稳定朝局。” “散会。” 眾宗亲各怀心思,起身离去,偌大的宫殿转瞬变得空空荡荡。 京都的夜,愈发黑暗了。 第436章 福王上位! 翌日清晨,京都皇宫。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齐聚。 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不少相熟的大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陛下失踪,突如其来的早朝,处处透著古怪。 临近正午,殿外终於传来一声唱喏。 “有请福王殿下!” 此言一出,百官譁然。 福王殿下? 以什么身份召开朝会? 在眾人惊疑目光中,福王身著一身龙袍,大步从殿外走入。 龙袍虽未加冕,却已是帝王装束。 宗人府宗正与几名皇室宗亲,簇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福王望著太和殿內群臣,脸上满是得意,在百官注目下,一步步走向龙椅。 太和殿內群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福王,真的坐上了大夏九五至尊之位! 福王坐上龙椅的瞬间,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一片譁然声中,无数忠於昭寧帝的大臣脸色剧变。 兵部尚书第一个按捺不住,从队列中踏出,脸色铁青: “福王殿下!陛下不过失踪数日,音讯全无,你便擅著龙袍,坐上龙椅,这是要谋逆吗?” 福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都不用亲自开口。 身旁的宗正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地扫过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慎言!” “福王殿下乃宗人府与眾宗亲共同推举,为安天下,暂代君位稳定朝局,合情合理,更合祖制!你若有异议,便是藐视皇室,藐视太祖定下的规矩!” 一顶有违祖制的帽子,就这么硬生生扣下来。 兵部尚书被这番话噎住,气得鬚髮皆张,冷冷地看著宗正和福王。 福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爱卿,本王知你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陛下被人掳走,至今生死未卜,社稷危殆。本王临危受命,不得已暂代君位,一切都是为了我大夏的江山社稷!”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群臣又岂能不明白狼子野心? 话音刚落,福王话锋陡然一转,凌厉无比! “但!本王登基之日,却发现朝中乱象丛生!有人勾结长生殿,意图顛覆社稷!有人中饱私囊,鱼肉百姓!更有人结党营私,霍乱朝纲!” “今日,便要还我大夏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哪怕陛下到时候安全归来,也能给一个较大。” 此话一出,殿內气氛骤变! 无数大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福王见状,眼中闪过快意,一挥手。 数十名影卫,从殿外涌入,满脸杀气腾腾。 为首的影卫统领,是福王昨夜指派的新任指挥使。 福王冷笑道:“来人!將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三十七人,给本王拿下!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一口气,连点了三十多个名字。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昭寧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 “福王!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乱臣贼子!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兵部尚书闻言,目眥欲裂,疯狂怒吼。 话音未落,几名影卫一拥而上,刀鞘狠狠一砸,兵部尚书腿被砸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而后剩余影卫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殿內顿时大乱,被点到名的其他大臣,有的奋力挣扎,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则看向龙椅上的福王,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 当朝太傅拄著龙头拐杖,在几名学生的搀扶下,走进太和殿。 环视殿內乱象,目光直刺龙椅上的福王,厉声喝道:“福王!你好大的胆子!这些人都是朝廷栋樑,国之柱石!你凭什么抓他们?” 福王见太傅又来搅局,眼中闪过杀意,冷笑一声: “太傅,昨日宗正已经说得很清楚,宗人府议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今日这朝堂之事,同样如此。” “来人,將太傅『请』回府休息,莫要让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再伤了身子!” 几名影卫正要上前。 太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厉声喝道:“本官手持陛下金牌密旨,奉旨监国!福王,你若敢动本官分毫,便是抗旨不遵,按律当诛九族!”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地落在令牌上。 福王眯起眼睛,盯著那枚令牌好一会,脸色略显凝重。 片刻后,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太傅,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这令牌,怕是假的吧?陛下被掳走之时,仓促之间,身上可什么都没带,哪来的密旨给你?” 太傅冷笑一声。 “陛下英明神武,早料到朝中必有宵小之辈,会在她离京之后作乱!故而提前將监国密旨,交予老夫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福王,你若不信,大可亲自验证真偽!” 福王让人从太傅手中,接过令牌,低头仔细查看。 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捏著令牌的手,都有些发抖。 心中更是乱如麻。 不可能,皇姐怎么可能提前得知长生殿的行动,为何会留有后手? 难不成皇姐还能归来? 若这是真的,那自己今日所为,是板上钉钉的谋逆! 是万劫不復的大罪! 可若就此罢手,自己之前所有的谋划和布局..... 就在福王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宗正,突然上前一步,在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福王听后,眼中最后犹豫被狠厉取代! “陛下如今生死未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道密旨,还有何用?” “本王今日登基,乃宗人府推举,是眾望所归,是为了江山社稷!” “来人!將这老东西也给本王拿下!一併押入天牢!” ........... 与此同时,中州与江州交界处。 卢璘心分二用,身形在山野间疾驰,同时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 在沙盘感知中,代表著郑寧的生命光点,正不断衰减、黯淡。 就在此时,卢璘身形一顿,停在一处荒芜的山谷前。 九山河沙盘,传来疯狂示警! 前方杀机四伏! 刚停住身形,山谷两侧的阴影中,十数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同时出现,將卢璘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的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 “卢璘,殿主早料到你会走这条路,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十数人周身气息鼓盪,竟无一例外,全是踏入了翰林境巔峰强者! 在九山河感知中,每一个人的丹田气海深处,都烙印著一道与太祖同源的暗金色印记。 卢璘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迎著那十数道杀机,向前踏出一步。 “一群靠著外力催生出的废物,也敢拦我的路?” 双眼中,一抹奇异光芒闪过,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名黑袍杀手身上。 “你体內的印记,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死因!” 【九山河:血脉剥夺!】 被卢璘盯上的黑袍杀手,脸色瞬间凝固! 丹田气海中,太祖种下的印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向外撕扯! “不!” 下一刻,体內的太祖印记,被强行剥离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卢璘体內! 修为,瞬间从翰林境跌落! 卢璘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身形一闪,一掌印出! 盖在对方胸口上,生机断绝。 一击秒杀! 其余黑袍杀手见状,脸色骤变,完全无法理解,卢璘究竟用的什么手段! 第437章 血脉吞噬! “退!快退!”有人惊恐地大喊,疯狂向后退去。 “既然来了,就都別走了!” 卢璘声音冰冷,血脉剥夺之力全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 “啊!” “我的修为!”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又有三名黑袍杀手体內的太祖印记被强行剥离,而后被卢璘一掌毙命! 剩下的杀手彻底崩溃了,哪里还有半点战意,转身便要四散奔逃。 卢璘冷哼一声,九山河沙盘微微震动。 被剥离出的印记能量,被沙盘瞬间吞噬,化作一股精纯的力量,补充卢璘消耗。 第一波截杀,结束。 卢璘再次化作流光,向江州疾驰而去。 刚衝出山谷不到百里。 前方官道上,再次出现了十几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这一次,他们身上穿的居然是大夏官服! 为首的几人,气息强大,但却眼神空洞,脸色麻木。 卢璘认出了其中几人,瞳孔骤然一缩。 兵部左侍郎,张显! 御史中丞,王珂! 这些人,都是数十年前在离奇失踪的朝堂重臣,更是出了名的铁骨錚臣! 卢璘心中一沉。 “你们.....也被太祖控制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下一刻,以张显为首的十几名昔日重臣,朝著卢璘发起了围攻! 招式大开大合,招招致命,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卢璘眼神复杂,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不断闪避格挡,边战边退。 可这些人被控制后,实力虽然不比生前,但悍不畏死的打法却更难缠。 卢璘本就有伤在身,又束手束脚,一时间竟被逼得险象环生! “噗!” 一个躲闪不及,被一道凌厉掌风扫中后背,一口鲜血差点没忍住喷出。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卢璘咬紧牙关,做了一个冒险决定! 心神再次沉入九山河,光芒笼罩向兵部侍郎张显。 这些人体內的印记,比那些杀手的更加复杂、更加顽固! 每剥离一丝,都在撕扯卢璘神魂! 剧痛钻心! 但卢璘死死撑住,意念稳如磐石。 终於,“嗡!”的一声。 张显体內的暗金色印记,被彻底剥离! 空洞眼神瞬间恢復了清明。 看到眼前浑身浴血的卢璘,又看了看正在围攻他的昔日同僚,张显顿时老泪纵横! “多谢救命之恩!我等被囚禁十年,原以为再无重见天日之日!” 虽然不知道卢璘的身份,但张显恢復清明后,岂能不知敌友? 卢璘来不及多说,又將目標对准了御史中丞王珂。 片刻后,王珂与另外一名官员也恢復了神智。 当三人得知卢璘正要赶往江州救人时,三人对视一眼。 而后同时对著卢璘躬身一揖。 “救驾要紧!” “这里,交给我们!” “我等残躯,能拖延片刻,已是死而无憾!” 说完,三人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被控制的同僚! “王兄!你我同朝为官三十载,今日,我送你解脱!” “兄弟们!醒醒啊!” 卢璘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继续向著江州的方向狂奔。 ................ 又奔出数百里,江州城已遥遥在望。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如同一瞬间从白昼进入了黑夜。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死死锁定了卢璘! 半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来人正是黎汯! 黎汯脸色苍白,显然在分殿和黎煊一战中伤得不轻,但望向卢璘的眼中,满是冰冷杀意。 在他身后,还跟著数十名气息诡异的长生殿死士。 “卢璘,你逃不掉的!” 黎汯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下! 轰! 暗红色的能量在空中匯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朝卢璘轰然压落! 卢璘周身才气运转到极致,一拳迎上! 以翰林境硬抗黎汯半步文宗境。 砰! 拳掌相交,卢璘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吐血倒飞,砸落在地。 数十名死士,趁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將卢璘淹没! 噗!噗!噗! 一道道伤口在他身上炸开,鲜血狂涌,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脑海中,九山河沙盘突然爆发出剧烈震动! 之前被吞噬的,属於长生殿杀手和忠臣体內的太祖印记能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一股磅礴浩瀚的奇异灰白色力量,从沙盘中涌出,瞬间灌满了卢璘的四肢百骸! 【九山河:血脉吞噬!】 卢璘双眼瞬间被灰白色光芒彻底填满! 从地上站起,反手一拳,轰向正欲再次出手的黎汯! 这一拳,蕴含著一丝剥离万物的恐怖道韵! “这是我长生殿神通,卢璘,你如何习得?” 黎汯见状脸色剧变,仓促间抬手抵挡! 轰! 两股力量碰撞,黎汯竟被这一拳震得蹬蹬后退了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力量....” 卢璘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趁势冲入那群死士之中! 【血脉剥夺】! 灰白色光芒横扫而过。 数十名死士体內的太祖印记,在同一时间被强行剥离,一身修为瞬间化为乌有,软软地瘫倒在地! ............... 黎汯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脸色阴晴不定。 突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想到了什么, 临安府血祭倖存者..... “这就是容器所在的意义吗?” “还是说你体內有克制『祂』的东西!” 想到这里,黎汯瞬间改变了策略。 杀招尽敛,转而以擒拿手法为主! 周身暗红气息轰然爆发,化作数十道坚韧无比的能量锁链,从四面八方,朝著卢璘缠绕而去! 卢璘刚刚一瞬间清空所有死士,神魂消耗巨大,面对铺天盖地的锁链攻势,有些躲闪不及。 “噗!” 数道锁链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脚,而后收紧,整个人被束缚,动弹不得! “你对『祂』的价值,远比我想像的要大。活捉你,本座的功劳足以.....” 黎汯冷笑著,一步步逼近。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快到极致! 第438章 血祭开始! 咔嚓! 缠绕在卢璘身上的数十道能量锁链,应声而断! 黎汯瞳孔骤缩,抬头望向天空。 一名身著青衫、鬍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卢璘身前,周身剑意凛然,一股半步文宗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我长生殿之事?”黎汯见到对方毫不掩饰释放出半步文宗气息,脸色剧变。 “长生殿以大欺小,欺负我心学传人,莫不是以为我心学没人了不成?” 说完,王晋回头,眼神在卢璘身上好生打量了一番。 直到確定卢璘没什么大碍后,这才点头。 而后缓缓抬手,並指如剑,对著黎汯,遥遥一剑斩出! 剎那间,一道璀璨剑光,在空中化作一条浩瀚才气长河,带著斩断因果的道韵,直取黎汯面门! 黎汯看到那一道贯穿天地的浩瀚剑河,头皮瞬间炸开! 从那剑意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的、斩灭一切的恐怖道韵! 这不是自己这种靠著外力催生出的半步文宗所能抵挡的! 逃! 必须逃! 黎汯心中再无半分恋战之意,当机立断,一口精血猛地喷出! “血遁大法!” 轰! 暗红色的血雾轰然炸开,黎汯的身影在血雾中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朝著天边疯狂遁去! 速度之快,甚至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王晋冷冷地注视著血光消失的方向,並未追击。 待確认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后,才缓缓收回了周身凛然的剑意。 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锋锐之气,瞬间消散。 卢璘浑身是血,强撑著站稳身形,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眼眶,瞬间微红。 “师伯....您怎么会在这里?郑寧呢?” 王晋转过身,眼神上下打量著卢璘,见他虽然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气息萎靡,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这才鬆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卢璘的肩膀。 “好小子,总算没让老夫白跑一趟。” 卢璘被他拍得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却顾不上敘旧,一把抓住王晋的衣袖,急切追问: “师伯,郑寧她....她现在在哪?情况如何?” 听到郑寧两个字,王晋脸色再度凝重。 “被我藏起来了。” “在江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道观中。” “但情况,不容乐观....” “长生殿派了十位殿主中,排位第三的殿主亲自围困。” “此人实力极强,已是半步文宗巔峰,距离真正的文宗境,只差一线!” 卢璘闻言,心头一紧。 仅仅一个受伤的黎汯就將自己逼入绝境,全盛时期,实力更在黎汯之上的第三殿主,又该是何等恐怖? “那郑寧她....” 王晋摇了摇头:“我只能勉强护住她,根本无法带她突围。” “对方在道观周围,布下了一座九幽锁魂阵,一旦我强行破阵,阵法反噬的恐怖力量,会瞬间震碎郑寧的魂魄!” ............. 雁门关外,风声呜咽。 柳拱与沈春芳两人挡在新军阵前,才气浩荡,脸色凝重地盯著不远处的慧明禪师。 明明是佛门得道高僧,可慧明禪师脸上却没有半点悲悯之色。 周身佛光,毫无徵兆地开始扭曲,变色! 金色佛光褪去后,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阿弥陀佛....” 慧明禪师最后一次念诵佛號,声音变得沙哑诡异。 下一刻,周身气息再次攀升! 轰! 原本就是半步文宗境的威压,再度暴涨,隱隱之间,已经触碰到了真正的文宗门槛! “这...这是......长生殿?” 沈春芳和柳拱两人面色愈加凝重,一眼就察觉出慧明禪师身上这股和与长生殿一脉相承,代表不祥与邪恶的气息波动! 片刻后,慧明禪师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多谢你们守了这么久的关。” “若非你们拼死抵抗,联军如何会死伤惨重?若非这百万尸骸堆积於关前,这血祭大阵,又如何能如此顺利地启动?” 话音落下,荀才、李虎,以及所有倖存的新军將士,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浴血奋战,他们眼睁睁看著袍泽倒下,他们用血肉筑起长城..... 原来不过是启动血祭大阵的养料。 原来这第八城居然是雁门城! 他们守的不是关,而是祭坛啊! “你这禿驴!” 一想到雁门城內上百万人口的百姓,荀才双目赤红,目眥欲裂。 “我杀了你!” 荀才拼尽丹田气海中最后一丝才气,疯狂催动战阵光环,率领著身后新军残部,直指慧明禪师。 看著衝杀而来的新军,慧明禪师脸上讥讽更浓。 “螻蚁撼树,不自量力。” 说完,隨意地抬手一挥。 一道单薄的暗红色屏障,凭空出现。 轰! 新军將士们拼尽全力地攻击,撞在屏障上,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巨大反震之力,反而將冲在最前的数百名士卒,直接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就在此时! 远处的雁门关城池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 一道无比粗壮的冲天血光,从城池最中心的位置爆发! 血光冲天而起后,又如天幕般轰然散开,將整座巍峨的雄关,彻底笼罩! 血色天幕下,无数悽厉惊恐的惨叫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 透过覆盖了半边天穹的血光,柳拱等人看到了。 看到了,街道上,还在为新军胜利而欢呼的百姓,脸上笑容凝固。 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 一道道鲜活的生机,被血色天幕疯狂抽离,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光柱,从他们天灵盖衝出,匯入笼罩全城的大阵中! 还看到了曾给新军將士们送热汤的大娘,此刻正伸出乾枯的手,无声哀嚎。 还看到了曾在荀才面前背诵兵书的孩童,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地,迅速化为乾尸。 还看到了曾对著新军笑脸相迎,为新军吶喊助威的百姓,此刻一点点绝望中挣扎,死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人间炼狱。 “荀將军!”李虎仅剩独臂紧紧握著战刀,声音满是哭腔。 “我们守了这么久,难道.....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死吗?”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身后,所有新军將士眼眶通红,血泪横流。 第439章 黄泉路上不寂寞! 阵前,柳拱与沈春芳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才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大儒境的浩瀚威压,如山崩海啸,席捲全场! “慧明!”柳拱鬚髮皆张,指著不远处的慧明禪师。 “你这畜生!老夫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雁门城百万生灵,討一个公道!” 沈春芳手持长剑,神色沉静。 “老匹夫,你我相识五十载,今日,便一同並肩作战。” “黄泉路上,你我也不寂寞。” 话音落下,两股浩瀚如海的才气,在空中轰然交织,匯聚一处! 嗡! 一柄长达百丈,完全由才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剑,在空中缓缓成型! 剑身上,刻满了镇压邪魔的浩然诗篇! 慧明禪师看著眼前这柄足以斩杀寻常半步文宗的巨剑,冷笑一声。 “两个行將就木的老傢伙,也想阻我?” 说完,慧明禪师双手猛地合十,结出一个法印。 周身暗红色能量疯狂涌动,法印结成后,慧明禪师身后,凝聚出一尊同样高达百丈的狰狞佛像虚影! 佛像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充满了邪恶与毁灭。 荀才见状,对著身旁同样双目赤红的李虎等人低吼道。 “传我军令!” “所有人,听我號令!” “不惜一切代价,冲入雁门城,破坏血祭阵眼!” 天空中。 柳拱与沈春芳合力催动的浩然巨剑,与慧明禪师身后的三头六臂魔佛虚影,在半空中碰撞!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足以毁灭方圆十里的恐怖能量风暴,以两股力量的交接点为中心,轰然席捲开来。 ...........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轰然对撞! 浩然巨剑与魔佛虚影交接处,空间寸寸扭曲,爆发出一道刺眼到极致的光芒! “呃啊!” 慧明禪师身后的魔佛虚影,在沈春芳和柳拱两人联手一击下,被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魔佛虚影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踩出裂痕。 “噗!” 慧明禪师本人脸色一白,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受伤了! “有机会!” 柳拱与沈春芳对视一眼,抓住战机,才气毫无保留地倾泻! “诛邪!” 两人齐声爆喝,漫天才气化作无穷剑雨,遮天蔽日,朝刚刚稳住身形的慧明禪师,疯狂落下! “找死!” 慧明禪师抹去嘴角血跡,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你们找死,那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周身暗红色能量再次暴涨,比之前更加邪异,更加恐怖! 刚刚触碰到天宗门槛的气息,在这一刻,又向上攀升了一丝! 就在天空上三位大能激战的瞬间,地面上荀才双目赤红,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血光笼罩的雁门关! “新军听令!” “隨我…..杀进城去!” 率领著仅存的数千新军残部,拼命向著雁门城方向衝去! 沿途,数百名长生殿死士,从阴影中杀出,拦住了荀才等人去路。 “吼!” 李虎独臂挥舞著战刀,一刀將一名死士的头颅斩飞,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 “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城里还有百万百姓等著我们!” “杀!” 所有新军將士都疯了,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一名年轻的新军士卒被死士长刀贯穿胸膛,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对方大腿,为身后的袍泽创造出一瞬间的空隙。 长枪,立刻从死士的后心捅入! ........... 另一边,雁门城內。 已经是人间炼狱。 血祭大阵不断运转,天穹上,一道血色天幕吞噬著城中一切生机。 街道上,堆满了乾瘪的尸体。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怀中紧紧抱著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孙儿。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將孩子推进了地窖。 做完这一切,老者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回过头,任由那吞噬一切的血光將自己笼罩。 可临死前,却看到孙儿比自己先一步化作尸体。 “贼老天啊!” 老者看到这一幕,流出两行血泪,下一刻自己也步了孙儿后路。 这样的一幕幕,在雁门城各处上演。 ............... 天空中,战局急转直下。 柳拱与沈春芳的攻势,渐渐落入下风。 两人才气並非无穷,此刻脸色苍白,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气息开始衰弱。 慧明禪师抓住机会,一掌拍出! “砰!” 柳拱躲闪不及,被暗红色的掌印结结实实地印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大口大口的鲜血在空中洒落。 “老匹夫!” 沈春芳飞身接住柳拱,看著柳拱塌陷下去的胸口,眼中闪过一丝悲色。 “咳咳....” 柳拱挣扎著站稳,擦去嘴角的鲜血,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 “老不修,可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还未入朝为官,立下的誓言吗?” 沈春芳一愣,隨即朗声大笑。 “记得!怎能不记得!” 柳拱闻言,同样放声大笑。 “老夫这辈子,从未后悔过!” 下一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狠狠咬破舌尖! 噗!噗! 两股精血,同时喷洒在空中已经光芒黯淡的才气巨剑上! 嗡! 巨剑光芒瞬间暴涨! 剑身上,竟缓缓浮现出两人穷尽一生所学,所著,所信奉的文章篇章!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这是卢璘当年在京都城舌战佛门写下的定场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一首,同样是卢璘科举路上写过的经典。 沈春芳望著剑身上跃动的文字,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收了卢璘这个关门弟子。 “疯子!”慧明禪师见状,脸色终於变了! “你们疯了!燃烧文宫,要与本座同归於尽?” 慧明禪师再不敢有丝毫托大,仓促间双手结印,身前瞬间布下数十道厚重的暗红色能量屏障! 柳拱与沈春芳相视一笑,笑得坦然。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穿透层层阻碍,望向正率领残军浴血衝锋的荀才。 “今日,大夏读书人斩妖僧於此!” 两人齐声怒喝,燃烧生命最后璀璨,將承载了毕生心血与信念的浩然巨剑,狠狠向前一推! 巨剑,斩向慧明禪师! 轰! 轰! 轰! 坚不可摧的暗红色屏障,在浩然巨剑面前,被一层层轻易撕裂! “不!” 慧明禪师发出惊恐咆哮,眼睁睁看著金光璀璨的巨剑,斩破了所有防御! 噗嗤! 巨剑狠狠斩入慧明禪师胸膛,从左肩到右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暗红色的邪异血液喷涌而出! 巨剑的力量耗尽,化作漫天光点。 光点中,柳拱与沈春芳的身影,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第440章 九幽锁魂阵! 与此同时,江州。 卢璘听完王晋对九幽锁魂阵的描述,脸色瞬间凝重。 心神沉入脑海,九山河沙盘上,百里外,一座破败道观在九山河沙盘上浮现。 道观上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能量,將整个道观笼罩。 每一个节点,还延伸出一条细密血色丝线,丝线尽头,连接著道观中心,一个正在明灭不定、虚弱至极的金色光点。 金色光点所代表的正是郑寧! 而这些血色丝线,正不断从郑寧处抽取生机。 查看完破败道观的信息后,卢璘缓缓睁开眼,就听到王晋连忙追问: “璘哥儿,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卢璘点了点头,把九山河探查到的情况说明。 结合卢璘的信息,王晋嘆了口气: “第三殿主实力远在我之上。” “若非他要分出绝大部分心神维持阵法运转,老夫恐怕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阵法无时无刻不在抽取郑寧体內的龙脉气运,一旦被彻底抽乾,她.....必死无疑!” 显然这些时日和第三殿主对峙,王晋確实承受了巨大压力。 卢璘突然开口: “师伯,阵法抽取的龙脉气运,最终流向了京都城......” 王晋闻言一愣。 “你是说......这阵法不仅仅是为了困住郑寧,这是在为太祖復活输送能量?” 卢璘面露沉重点头。 九山河沙盘感知中,从郑寧身上被抽离的精纯龙脉气运,正沿著一道道玄奥诡异轨跡,匯聚向北方。 最终,尽数没入京都太庙深处,一团巨大的、如心臟般跳动著的暗金色光点中! “必须立刻破阵!” “师伯,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全力配合,为我护法!” 王晋沉默了片刻,最终沉重点头。 “说吧,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卢璘深吸一口气,將计划和盘托出。 “九幽锁魂阵的核心,在於抽取生机,反哺太祖。但任何阵法,都有其承载的上限。” “我体內有兵家神通,可以吸收並转化太祖印记的力量。” “若我主动进入阵法核心,以身为饵,吸引阵法的全部火力.....” “不行!” 话未说完,王晋断然拒绝! “你这是在找死!阵法的反噬之力,足以在瞬间將你的神魂撕成碎片!” 卢璘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师伯,这是唯一的办法。” “而且....我体內的兵家神通,某些程度上能克制太祖的力量。” 关於九山河,卢璘一直有些猜测。 无论是之前剥离长生殿杀手,还是朝中重臣体內的太祖印记...... 九山河到底是什么来歷? 为何会和太祖手段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就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对抗太祖而存在? 王晋目光平静地看著卢璘,见璘哥儿意志已决,再劝无益,最终长嘆一声。 “罢了!老夫便信你这小子一回!” “但你给老夫记住了,一旦撑不住,立刻给老夫退出来!你和郑寧谁都不能出问题。”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行动。 王晋周身剑意冲霄,在道观外围布下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屏障,神情凝重,隨时准备接应。 卢璘则定了定神,催动九山河沙盘,感知死死锁定道观中心,一团最为浓郁的暗红色阵眼核心。 下一刻,卢璘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了暗红色领域! 刚一踏入阵法范围! 嗡!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吸力,瞬间笼罩全身! 卢璘只觉得体內的气血、才气、乃至神魂,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疯狂地向外抽离! 剧痛瞬间淹没了意识!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神魂、识海都在被硬生生撕扯! “呃啊!” 卢璘紧紧咬住牙关,愣是没让自己发出声。 ........... 道观深处。 盘膝而坐的第三殿主突然睁开双眼,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竟有人敢主动闯阵?真是找死!” 正欲催动阵法,將闯入者瞬间碾成齏粉。 可下一刻,第三殿主脸色陡然一变! 不对! 阵法从闯入者身上抽取的磅礴能量,竟然没有如往常一般,流向京都太庙。 而是.....在半途中,被某种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截胡了! 怎么回事? 谁能截胡属於祂的力量? 而此刻卢璘体內。 九山河沙盘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被阵法从他体內抽离的磅礴生机与龙脉气运,在即將流出体外的最后一刻,被沙盘强行截断,改换方向,尽数涌入沙盘中! 沙盘表面的山川河岳图案,爆发出璀璨光芒,一道道更加古老、更加玄奥的纹路缓缓浮现。 第三殿主心神一动,瞬间锁定了卢璘所在的位置,眼中杀机爆射! 下一刻,身影在原地消失。 道观外,卢璘正承受著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一道身影快到极致,眨眼间便出现在他身前! 正是第三殿主! 他一掌拍出,掌心凝聚著一股强大暗红色能量! 卢璘此刻正处於吸收阵法能量的关键时刻,眼睁睁看著一只暗红色巨掌在瞳孔中放大,却根本无法躲避!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璀璨剑光,从天而降! 王晋身形如电,手中长剑斩出一道无匹剑气匹练,后发而至,硬生生撞上了第三殿主的手掌! 轰! 能量炸裂,气浪翻滚! 第三殿主的攻击,被王晋一剑逼退了半步! “想动我心学传人,先问过老夫手中剑!”王晋横剑立於卢璘身前。 第三殿主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发出一声冷笑:“王晋,你以为凭你一个半步文宗,能挡住本座?”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再次暴涨! 轰! 一股远超王晋,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恐怖威压,轰然压下! 王晋直面强大为压制下,脸色一白,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老夫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璘哥儿爭取时间!” 狂笑声中,王晋周身剑意疯狂燃烧,一股决绝剑气冲天而起! 第441章 再见郑寧 就在此时! 王晋身后,卢璘体內的九山河沙盘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震动! 之前吸收的九幽锁魂阵能量和数十道太祖印记,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股全新的、浩瀚无边的灰白色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血脉剥夺】突破! 卢璘睁开双眼,双眼闪烁著灰白色的光芒,瞳中蕴含混沌沉浮、星河生灭! 这是九山河沙盘力量具现化的徵兆! 卢璘一抬手,对著正欲下死手的第三殿主,隔空虚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锁定了第三殿主! “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別走了!” 第三殿主正要一掌拍死燃烧剑意的王晋,突然脸色剧变! 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內丹田气海深处,由太祖亲自种下的暗金色印记,竟然在这一刻剧烈颤动! 甚至有被强行剥离体外的趋势! “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你怎么可能掌握『祂』的力量?”第三殿主失声惊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祖印记是长生殿所有高层力量的根源,一旦被剥离,修为將一落千丈! 卢璘冷笑一声。 【血脉剥夺】之力,毫无保留地全开! 灰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光丝,穿透虚空,穿透第三殿主的护体能量如无物,缠绕在他体內的太祖印记上! “我不仅会,而且比你们用得更好!” “啊!” 第三殿主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体內的太祖印记,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外撕扯!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一寸寸地活生生撕裂! 他疯狂催动全身力量抵抗,暗红色能量冲天而起,却根本无法阻止灰白色光丝的侵蚀。 一旁,正准备拼命的王晋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撼。 王晋怎么也想不到,璘哥儿居然能有克制长生殿的力量! 而且这股力量的本质,和太祖同出一源,却又截然相反,充满了剥离与吞噬的霸道! 就在卢璘即將把暗金色印记,从第三殿主体內完全剥离出来的瞬间! 第三殿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咬破舌尖! 一口浓稠的精血喷洒而出,周身气息瞬间萎靡。 但纠缠在印记上的剥离之力,也被这股精血之力暂时阻断了一瞬! “好!好得很!” “卢璘!本座记住你了!” 第三殿主深深地看了卢璘一眼。 “你体內有克制『祂』的东西.....难怪....难怪临安府血祭会失败,难怪你能活下来!” 说完,第三殿主再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血光,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向著远处天际疯狂遁去! 卢璘想要追击,却突然身形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刚才强行催动【血脉剥夺】,几乎抽空了全部的神魂与精力,此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后继无力。 王晋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卢璘摇摇欲坠的身体。 “別追了,你现在的状態,追上去也是送死。” 卢璘大口喘著粗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道观深处。 轰隆隆! 失去了第三殿主的主持,笼罩了道观许久的九幽锁魂阵,开始寸寸崩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烟尘中,一道虚弱的、穿著熟悉衣衫的身影,从阵法核心中,缓缓走了出来。 烟尘散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阵法核心的废墟中,踉蹌著走了出来。 是郑寧! 可此刻的郑寧,哪有过去那般清冷孤傲。 衣衫上沾满尘土和血跡,脸庞苍白无色,嘴角掛著一缕鲜红。 整个人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將她吹倒。 卢璘见状心里一沉,衝上前想要將郑寧扶住。 可就在卢璘即將伸出手,郑寧强撑著站直了身体,抬起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傲娇。 “卢璘,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还没死呢,摆出这副哭丧的表情干嘛?” 卢璘一听到这个熟悉的毒舌味道,心里反倒是鬆了口气。 话音刚落。 郑寧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倒。 “郑寧!” 卢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將郑寧扶稳。 王晋一步上前,手指搭在郑寧的手腕上,片刻后,脸色瞬间凝重。 “不好!主魂被九幽锁魂阵抽取了太多龙脉气运,魂体已经开始溃散!” “最多....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卢璘扶住郑寧,眉头紧皱。 “师伯.....” “有....有办法救她吗?” 王晋看了看卢璘,摇头嘆息一声。 “除非....能让她立刻与陛下匯合,主魂分魂归一体,相互滋养,否则,溃散只是时间问题。” “但陛下此刻正在从中州赶往京都的路上,相隔数千里,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郑寧艰难地睁开双眼。 看著卢璘微微通红的眼眶,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嘲讽。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本宫……不过是陛下的一道分魂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闭嘴!” 卢璘毫不留情地开口打断。 心神同时沉入九山河沙盘! 之前吸收的太祖印记能量,还有九幽锁魂阵的力量,仍有部分残留在沙盘中! 【九山河:生机抽取】 沙盘表面的山川河岳图案,微微亮起,一股精纯至极的灰白色生机之力,被卢璘强行从沙盘中剥离出来! 接著將剥离出来的生机之力,毫不犹豫地渡入郑寧体內。 本就经歷了神魂撕裂的卢璘,脸色再度发白。 磅礴的生机之力涌入郑寧体內,即將溃散的魂体,竟奇蹟般地暂时稳固了下来。 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只是治標不治本。 郑寧的本源损伤得太严重了! 一旁的王晋看著卢璘的举动,沉声开口: “璘哥儿,你这生机之力,只能为她再续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若还不能与本体匯合,她....” 郑寧闻言,仰起头望著卢璘,声音断断续续: “璘哥儿,你別去....京都城....” “去雁门关.....” “雁门关血祭.......已经启动了.....” “你必须.....立刻赶过去.....” 第442章 血祭真相! 雁门关外,数十万联军以及新军眾人目光下。 柳拱与沈春芳两人立於半空中,身影逐渐透明。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只有释然。 “老不修,这辈子能与你並肩作战,不亏。”柳拱咧嘴一笑。 “老匹夫,黄泉路上,咱们继续斗嘴。”说完这话,沈春芳身影已经淡薄如烟了。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彻底化作光点,消散於天地间。 只剩下两道由纯粹才气凝聚的虚影,朝著雁门关的方向深深一揖。 “柳大人!沈大人!” 距离雁门关外,十几里外,荀才目睹这一幕,眼眶通红。 和卢璘相处这么久,他哪能不知道柳拱和沈春芳对卢璘意味著什么。 “恭送柳大人!恭送沈大人!” 身后数千新军將士,齐齐发出悲呼。 就在此时,深坑中,慧明禪师挣扎著一点点爬了起来。 胸口伤势虽重,却並未致命。 慧明禪师见此一幕,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可惜......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血祭.....已经完成了......” 话音刚落! 笼罩著整个雁门关的血色天幕,突然开始剧烈翻涌! 城池內,无数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疯狂匯入天幕中! 每一道光柱,都代表著一条鲜活生命的彻底消逝! 荀才等人透过血光,死死望向城內。 街道上,已经堆满了乾瘪枯萎的尸体,曾经繁华鼎盛的雁门雄关,此刻如同九幽炼狱,一片死寂。 “噗通!” 一名年轻的新军士卒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拼死守护的城池,会变成这样!” “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李虎独臂紧握战刀,咬牙切齿地盯著深坑中的慧明禪师:“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李虎率先冲向重伤的慧明! “杀!” “为雁门城百万百姓报仇!” 所有新军將士,紧隨其后! 慧明禪师看著衝杀而来的眾人,脸上满是讥讽,冷笑一声,单手结印。 周身暗红色能量再次汹涌。 “就凭你们这群螻蚁?本座就算身受重伤,杀你们也如屠狗!” 就在此时! 轰隆隆! 远处的雁门关城墙,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一道道无比玄奥、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从城墙的根部浮现,如同血色藤蔓,迅速向上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整座巍峨城墙! 曾经雄伟坚固的雄关,在这一刻,赫然变成了一座散发著无尽邪气与怨念的巨大血色祭坛! 荀才看著城墙上浮现的纹路,失声惊呼: “不对!血祭的真正阵眼不在城內!” “是…是整座雁门关城墙!” “哈哈哈哈!” 慧明禪师听到荀才惊呼,发出一阵癲狂的大笑。 “现在才发现?晚了!” “这座雄关,是祂当年亲自督建,它从被立起的第一块砖石开始,就是为今日的血祭所准备的最终祭坛!” “这百万生灵的怨念与气血,將通过这座城墙,尽数献祭给祂!” 话音落下! 雁门关城墙上的暗红色纹路,彻底被点亮! 一道粗壮到无法形容的血色光柱,从城墙最中心的位置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笔直地射向北方,京都城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遥远天际尽头,隱约能看到京都城方向,同样有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两道横跨数千里的血色光柱,在半空中遥相呼应! .......... 另一边,江州废弃道观外,卢璘听完郑寧像是交代后事一般,想都別想直接打断。 “闭嘴!我不会丟下你!” “你.....”郑寧气急,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你混蛋!雁门关百万生灵.....太祖復活在即.....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我当然分得清,雁门关我要去,你也不会死。” 说完,卢璘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 感知中,沙盘画面不断拉近,最终聚焦在了丹田气海深处。 那里,一团被层层灰色雾气封印的暗金色印记,散发著与太祖同源,却又更加纯粹、古老的气息。 这是什么? 自己体內,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七城·临安府血祭印记,唯一完整承载者。】 意念一接触,卢璘就得到了印记相关信息。 下一刻,一段被遗忘的、尘封的记忆碎片涌来! 临安府冲天的血光..... 年轻的李氏和卢厚在血光中消融..... 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在血祭大阵的中心,昏死过去.....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倖存者。 而是当年临安府血祭,唯一成功的...... 祭品! 是承载了临安府十万生灵怨念与气血的.....核心! 王晋察觉到卢璘身上气息的剧烈波动,急声追问:“璘哥儿,你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卢璘缓缓抬起头,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让王晋和郑寧愣在当场的话。 “我可以替代雁门关,成为第八祭品。” “不行!” 郑寧闻言,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绝对不行!你疯了!” 卢璘一把將她按住。 “我没疯!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体內的有道印记,是第七城的血祭核心,能替代雁门关那百万生灵,成为献给太祖的最后一份祭品!” 王晋眉头紧锁,厉声喝道:“胡闹!你主动进入血祭核心,会被瞬间抽乾一切,神魂俱灭,九死一生!” “但,我有九山河!” 卢璘眼中闪烁光芒。 “我不仅能替代雁门关,我还能反向吞噬血祭大阵的能量!这不仅能救下雁门关,更能通过大阵,直接重创远在京都的太祖!” 这话一出,让王晋和郑寧陷入沉默。 许久,郑寧回过神来,泪如雨下,死死抓住卢璘的衣袖。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你去送死......” 卢璘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摇头: “因为.....我欠临安府十万生灵一条命,欠我爹娘一个交代,也欠雁门关百万百姓一个未来。” 郑寧只是哭著,拼命摇头。 就在此时,王晋突然开口: “璘哥儿,你去雁门关。” “郑寧这边.....交给老夫。” 卢璘一愣,惊喜回头:“师伯,你有办法?” 王晋没有回答,缓缓抬起手。 一团璀璨到极致的剑气,在掌心凝聚。 “这是我心学一脉秘法『剑心续命』,可以燃烧自身本源,为他人续命三日。” 卢璘闻言,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行!师伯!这会让你....” “老夫本就大限將至,能在再护你一次,也算不负你师父当年的嘱託!” 王晋挥手打断,不等卢璘有任何反应,掌心一团燃烧著生命的剑气,已经没入了郑寧眉心! 嗡! 郑寧脸庞肉眼可见地恢復了血色,气息也变得绵长稳定。 而王晋,一头黑髮变得花白,挺拔身躯逐渐佝僂下去,气息急剧衰弱,一瞬间苍老了三十岁。 “师伯.....”卢璘眼眶通红。 “去吧!”王晋用尽力气,笑著推了卢璘一把。 卢璘深深地看了王晋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经恢復平稳、沉沉睡去的郑寧。 转身,再无半分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著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43章 践诺之时! 雁门关外,风沙裹挟著血腥,呜咽如泣。 血色天幕下,整座雄关已化作巨大的血肉祭坛,散发著怨念、不祥。 荀才率领著仅存的数千新军残部,拼死向著那散发著邪异红光的城墙衝去。 沿途,无数从阴影中涌出的长生殿死士疯狂阻拦。 “杀!” 李虎独臂挥舞著战刀,一刀將三名死士梟首,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身。 他回过头,望著城內冲天血光,双目中满是血泪,声嘶力竭地咆哮:“弟兄们!城里还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杀!” 深坑中,慧明禪师盘膝而坐,望著状若疯魔的新军,脸上露出冷笑。 “尔等螻蚁,也想破坏祂的大业?” 周身暗红能量再次涌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全场。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流光快到极致,撕裂血色天幕,从天而降,落在了新军阵前! 气浪翻滚,烟尘瀰漫。 卢璘背对著新军眾人,从烟尘中走出。 荀才看著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湿润。 “卢大人!你.....终於回来了!” 卢璘缓缓转身,环视眾人: “我说过,要与诸位共守雁门城。” “今日,便是践诺之时!” “卢大人!” “是卢大人!” 李虎等一眾新军將士闻言,齐齐发出咆哮! 连远处的慧明禪师,脸色微微一变。 卢璘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慧明禪师身上。 “你们用百万生灵血祭,妄图开启八城大阵。” “今日,我便用自己一人,破你这八城大阵!” 话音未落,卢璘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径直衝向那血祭大阵的核心,雁门关城墙! “找死!” 慧明禪师眼中杀机爆闪,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出! 轰! 一只完全由暗红色能量凝聚的遮天巨掌,朝著卢璘轰然压落! 荀才见状,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掩护卢大人!” “结阵!” 数千新军残部,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 他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卢璘与暗红巨掌之间,筑起了一道防线! “噗!” “噗!噗!” 巨掌落下,无可匹敌的掌力瞬间將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將士震得倒飞而出,人在空中便已口喷鲜血,生机断绝。 但没有一人后退! 倒下一个,立刻有另一个人补上! 他们用身体,用生命,死死地抵挡著半步文宗境界的力量! “卢大人快走!” “我们断后!” 卢璘回头看了一眼新军眾將士,意志坚硬如铁。 “诸位......等我回来!” 將速度催动到极致,冲向血祭核心。 慧明禪师见状,脸色终於大变! “不好!他要进入阵眼!” 正欲起身追击,一道身影却拼死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李虎! “你的对手.....是我!” 李虎独臂紧握战刀,將体內最后一丝才气尽数点燃! 璀璨的刀芒,照亮了脸庞! “螻蚁!” 慧明禪师被这悍不畏死的一刀逼退了半步,勃然大怒,反手一掌將李虎连人带刀轰飞出去,胸膛塌陷,生死不知。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 卢璘身影,已经彻底冲入了血光冲天的祭坛核心! 轰! 刚一进入,无尽血色光柱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將卢璘彻底淹没。 血色光柱中,卢璘能清晰地看到城內百姓临死前那一张张乾瘪、扭曲、充满绝望与痛苦的脸。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尚在襁褓的婴孩,有曾为他们吶喊助威的商贩..... “我不会让你们,白白死去!” 卢璘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沉入九山河沙盘,再无半分犹豫,主动引爆了丹田气海深处,那枚暗金色印记! 第七城·临安府血祭印记! “来吧!” “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吞噬谁!” 轰! 沉寂的暗金色印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一股比血祭大阵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气息,从卢璘体內冲天而起! 剎那间,整个雁门关血祭大阵匯聚的百万生灵怨念与气血,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血色洪流,疯狂地朝著卢璘体內涌去! 血祭核心內,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仿佛都被剥离。 刚一踏入,一股比九幽锁魂阵强横百倍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了卢璘全身! 不是单纯的抽取,而是碾压!是撕碎! 就像一方无形的天地大磨,將卢璘从神魂到肉身,彻底碾成最原始的齏粉! “噗!” 卢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七窍中鲜血狂涌! 神魂、识海、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硬生生撕扯、碾碎! 剧痛淹没了意识,眼前一片血红。 就在即將被彻底撕碎的瞬间! 丹田气海深处,九山河沙盘猛然一震! 嗡! 一股浩瀚的灰白色光芒,从沙盘中轰然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死死护住即將崩溃的神魂与肉身。 与此同时,被引爆的暗金色印记,也爆发出霸道绝伦的吞噬之力,与外界的血祭能量疯狂纠缠! 一內一外,一吞一噬。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的力量,在卢璘体內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卢璘处在风暴中心,承受著两股力量撕扯的无尽痛苦,在这九死一生的夹缝中,勉强存活下来! 死死咬著牙关,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摇摆。 就在此时,血祭核心外,雁门关巍峨的城墙上,异变陡生! 原本稳定流转,散发著无尽邪气的血色纹路,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变得混乱不堪! 原本应该源源不断,跨越千里,匯入京都方向的磅礴血祭能量洪流,竟在半途中,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截断了一部分! 被截断的能量,疯狂地倒灌回血祭核心! …… 与此同时,京都城,皇宫深处太庙所在。 大殿中央,一团巨大的暗金色光茧,如心臟般缓缓跳动著。 光茧內,一道模糊的虚影盘膝而坐。 突然! 虚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俯瞰苍生的冷漠。 “嗯?” 一声轻咦诧异突然响起。 “第七城的印记......居然有这个能力?” “有意思......” 第444章 迷雾一角! 雁门关血祭核心內。 卢璘体內,九山河沙盘在疯狂吞噬了倒灌而回的血祭能量后,表面的山川河岳图案,再次爆发出璀璨白光!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古老、苍茫的浩瀚意志,跨越了万古时空,骤然降临! “孩子.....” 一道模糊不清,带著沧桑声音,在卢璘脑海响起。 “终於.....等到你了.....” 下一刻,卢璘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抽离,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画面碎片中,卢璘看到了远古蛮荒时代,万族林立,巨兽横行。 看到了九座巍峨到无法形容的通天山岳,镇压天地四极。 一幕幕远古画面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 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持一件古朴的器物,正与另一道同样伟岸的身影对峙。 “黎煌!”模糊身影发出震天怒吼。 “你妄图以苍生为祭,逆转生死,求虚无縹緲的长生!人道绝不允许!” 被称为黎煌的虚影,淡淡一笑: “腐朽的理念,早该被时代拋弃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爆发了毁天灭地的激战。 最终,模糊的身影被黎煌重创,身躯开始寸寸崩溃。 临死之前,用尽最后力气,將自己毕生的力量与意志,尽数封入手中那件古朴的器物之中。 “总有.....总有一天.....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 “终结你这窃取天道的野心……” 轰! 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卢璘意识猛然回归本体! 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有所明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九山河沙盘的来歷? 黎煌是太祖真名? 和黎煌对峙的虚影是谁? 诸圣呢? 为何不见文道诸圣。 太祖的境界难道超出了圣人? 还有天道? 卢璘觉得自己揭开了一角迷雾,可又有更多的疑惑。 九山河到底是兵家神通,还是被人刻意选中了自己。 甚至,自己经歷的这些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 真的是穿越者吗? 还没等这些问题想清楚,体內的九山河沙盘再次发生异变。 嗡嗡嗡! 灰白色的光芒化作一个巨大漩涡,在卢璘身后缓缓成型! 漩涡开始疯狂的、霸道地吞噬著整个八城血祭大阵的能量! 血祭核心外。 正准备再次出手的慧明禪师,突然脸色一白,毫无徵兆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满脸骇然地看向血祭核心的深处。 “噗!” “怎么可能?” “血祭能量.....在倒流?” 慧明禪师惊恐地望去,只见血祭核心最深处,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白色光柱,撕裂了无尽血光,冲天而起! 光柱中,一道身影若隱若现,气息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攀升! 新军阵前,荀才、李虎,以及所有倖存的將士,都震撼地望著眼前一幕。 冲天血光正在消散,变成了一道道贯穿天地的浩瀚白色光柱! 光柱核心中,一道模糊的身影若隱若现,周身气息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暴涨!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正在光柱之中孕育! 此刻,卢璘体內。 九山河沙盘將吞噬而来的磅礴血祭能量,疯狂炼化,化作最精纯的才气,反哺己身! 丹田气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扩张! 才气如江河决堤,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冲刷著每一寸血肉。 禁錮了许久的翰林境到大儒境的境界壁障,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轰! 一股浩瀚如海的大儒境威压,从卢璘体內轰然爆发! 方圆百里的天空,在这股威压下被撕裂! 血色尽褪,苍穹上,无数金色文字凭空浮现,一个个都蕴含著镇压万古的浩然正气! 金色文字汇聚,在虚空中组成一条波澜壮阔的才气长河,环绕著那道白色光柱,发出阵阵大道和鸣! 漫天异象中,卢璘缓缓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一缕金光流转而过,周身才气凝如实质,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方圆十里的空气都彻底凝固! 他从血祭核心中,一步步走出。 慧明禪师看著慢慢走出的卢璘,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远超自己的恐怖气息,满脸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妖孽?这是大儒境能有的天地异象和威压吗? 比自己半步文宗都来得恐怖。 而且,居然能够以血祭之力,突破大儒境? 这不是属於祂的力量吗? 卢璘目光一扫,落在慧明禪师身上。 “你用百万生灵血祭,今日,我便用你的命,祭奠他们的亡魂。” 话音落下。 卢璘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慧明禪师瞳孔骤然缩,神魂疯狂示警,可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卢璘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却蕴含著纯粹到极致的大儒境才气,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硬生生打出道道漆黑裂痕! 砰! 慧明禪师仓促间抬起双臂格挡。 然而,足以硬抗两位大儒联手的半步文宗护体能量,在这一拳面前,脆如薄纸! 一声巨响,慧明禪师的双臂瞬间炸成血雾! 整个人如遭万古神山撞击,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几百米,撞塌了远处的一座小山! 山石崩塌,烟尘漫天。 荀才、李虎,以及所有新军残部,看著这一幕,震撼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可是.....那可是將柳大人和沈大人逼入绝境的半步文宗啊! 在突破后的卢大人面前,竟然..... 一拳都接不住? ......... 山石崩塌,烟尘滚滚。 深坑中,慧明禪师挣扎著爬起,浑身是血,双臂已成肉泥,胸口一个恐怖的拳印深陷,骨骼尽碎。 嘴角不断溢出血液,满脸骇然地望著远处的卢璘。 “不可能!” “你刚入大儒,怎么可能.....怎么会有如此战力!” 他无法理解,自己堂堂半步文宗,竟被一个刚刚突破的后辈一拳重创至此! 卢璘面无表情,没有半分废话。 再次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再次出现时,已在慧明禪师身前。 又是一拳。 这一拳,拳锋上缠绕著丝丝缕缕的灰白色光芒,虚空中,隱隱有九座巍峨山岳的虚影浮现,镇压而下! 这一拳带来的压迫感,比刚才更加恐怖! 第445章 璘哥儿! 慧明禪师感受更加明显,一股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力量,肝胆俱裂! 他不敢硬接! “血遁大法!” 慧明禪师咬破舌尖,一大口精血喷出,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想要向天边遁去! 可刚一动,却发现周围空间都被卢璘这一拳给冻结了! 以卢璘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领域悄然张开,九座虚幻的山岳镇压四方,將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慧明禪师身形一滯,一声怒吼。 “不!” 周身气息再度暴涨,疯狂燃烧体內才气,想要强行衝破封锁。 卢璘看著慧明禪师最后挣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血脉剥夺! 灰白色的光芒,瞬间穿透了慧明禪师的护体能量,缠绕在他丹田气海深处的暗金色印记上! 慧明禪师脸色瞬间煞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內那股源源不绝的力量,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向外拉扯! 修为,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跌落! “这是什么力量?不!住手!” 卢璘没有理会他的哀嚎,一步步向他逼近。 每一步落下,天地震动,身后的大儒才气疯狂匯聚,竟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巨大虚影。 虚影完全由无数金色的浩然文字组成! “你屠戮雁门百万生灵,今日,便用你的命,来偿还!” “疯子!你这个疯子!” 慧明禪师彻底绝望,眼中闪过疯狂。 他放弃了抵抗体內的剥离之力,將所有残存的力量尽数催动! “吼!” 身后,一尊三头六臂的狰狞魔佛虚影,再次凝聚成型! 只是这一次,虚影比之前黯淡了数倍,气息也虚弱不堪。 魔佛三头怒吼,六臂齐出,带著毁灭一切的疯狂,轰向卢璘! 这是他最后的拼死一击! 卢璘面色平静,看著那扑面而来的魔佛,缓缓抬起手。 “散。”卢璘轻轻一挥手。 身后这尊由浩然正气组成的文字虚影,同样抬起了手。 九道灰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瞬间便將魔佛的六条手臂尽数斩断! 紧接著,文字虚影的巨掌缓缓拍出。 一只完全由才气凝聚的金色巨掌,后发而至,蕴含著净化一切的磅礴伟力,狠狠印在了魔佛虚影的胸口。 轰! 在金色巨掌面前,魔佛虚影连一息都未能抵挡。 从胸口开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 噗! 慧明禪师整个人被这一掌直接从半空中拍落,狠狠砸入地底! 大地龟裂,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裂痕蔓延出数里远。 卢璘身形一闪,出现在深坑上方。 低头俯视著坑底,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的慧明禪师。 “告诉我,太祖在京都有什么后手?” 坑底,慧明禪师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惨笑。 “呵呵.....你以为....破坏了雁门血祭.....就贏了?” “太天真了.....” “祂.....远比你想像的.....要可怕百倍......千倍.....”、 “祂的归来是註定的!” “你们......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成为祂.....復活的养料.....哈哈哈哈....” 癲狂笑声中,慧明禪的气息彻底断绝。 卢璘眼神一冷,隔空一掌拍下。 才气奔涌而出,將深坑中的一切,连同慧明禪师最后残存的生机,彻底湮灭。 一代半步文宗强者,就此陨落。 击杀了慧明禪师,卢璘身形微微一晃。 刚才看似摧枯拉朽的战斗,实则消耗巨大。 毕竟刚刚突破,根基未稳,强行催动九山河的力量越阶斩杀半步文宗,已是极限。 就在此时,荀才、李虎,以及所有倖存的新军残部,终於冲了上来。 “卢大人!” “您.....您真的杀了那妖僧!” 卢璘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城中战况。 目光扫过眾人,却发现李虎等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悲痛。 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跟我详细讲讲,发生了什么?” 李虎闻言,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著,一个劲地掉眼泪。 旁边的荀才上前一步,黯然神伤: “卢大人.....柳大人和沈大人,他们....” “他们为了拖延时间,重创慧明那妖僧,已经.....已经燃烧了文宫....” 听到这句燃烧文宫,卢璘哪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形一顿,大脑一片空白。 不敢相信地看著荀才,嘴唇微微颤动。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荀才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柳大人和沈大人在您赶来之前,与慧明殊死一战。他们......他们燃烧了毕生修为和文宫,合力斩出了惊天一剑,虽然重创了慧明,但他们自己也.....也化作了才气,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卢璘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胸口堵得难受,呼吸都有些困难。 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现。 六岁那年,在柳府私塾,第一次见到夫子的场景。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私塾里,夫子听完自己回答为何读书后的恍惚神情,一幕幕恍如昨日。 “璘哥儿,为学之道,在於恆,亦在於心。” 一路的扶持,一路的教导,一路的嬉笑怒骂..... “不......不可能.....” “我明明赶回来了.....我明明已经杀了慧明....” 卢璘喃喃自语,满脸失魂落魄,抬起头,望向刚刚褪去血色的天空,眼眶赤红一片。 李虎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哽咽著开口:“卢大人.....柳大人和沈大人.....临走前留下了话.....” “他们说.....让您不要悲伤,要.....要继续走下去,去完成您该完成的事....” “他们还说,能看到您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无憾了....” 卢璘闻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平静如水。 “带我去。” “去看看他们.....最后战斗的地方。” 荀才默默地点了点头,带著卢璘,向著数里外的战场走去。 沈春芳柳拱两人和慧明禪师的战场,此刻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地面上纵横交错,满是沟壑。 战场正中心,两团只有拳头大小,隨时都会熄灭的金色才气光团,在空中缓缓浮动,正是沈春芳和柳拱燃烧生命后,留存在天地间的最后痕跡。 卢璘一步步走到光团前,伸出手。 两团即將消散的才气光团,自动飘向掌心,缓缓没入卢璘体內。 与此同时,两道近乎透明的虚幻身影,在卢璘眼前缓缓浮现。 正是柳拱与沈春芳。 柳拱笑著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拍拍卢璘的肩膀,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璘哥儿,哭丧著脸干什么?老夫这辈子,值了!能看到你成长到今天,够本了,哈哈!” 一旁的沈春芳,目光温和: “璘哥儿,为师走后,你就是心学扛鼎之人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夫子......” “柳老......” 第446章 立衣冠冢? 战场废墟上,风声呜咽。 荀才、李虎,以及所有倖存的新军將士,尽皆跪倒在地,看著卢璘掌心中两团微弱的、隨时可能熄灭的金色光团,悲痛难抑。 这是两位大儒燃烧了生命与文宫后,留存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跡。 李虎强忍著悲痛,转头望向卢璘,开口提议:“卢大人......我们.....我们为柳大人和沈大人立个衣冠冢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对!立碑!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有两位大儒为守护雁门关而死!” “恭送柳大人!恭送沈大人!” 数千残兵嘶声吶喊。 卢璘沉默地看著掌心的光团,良久才摇头: “不立衣冠冢。”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望向卢璘的目光满是不解。 卢璘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轻声开口: “因为他们,还会回来。” 什么? 还会回来? 荀才等人一时间无法理解卢璘这话的意思。 人死如灯灭,燃烧了文宫,魂飞魄散,这.....怎么可能回来? 荀才小心翼翼地问:“卢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卢璘没有过多解释,深深地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光团,缓缓合上手掌。 两团承载著柳拱与沈春芳最后印记的才气光团,化作两道暖流,缓缓融入他的掌心,最终与他自身的才气彻底融为一体。 融入瞬间,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中的九山河沙盘,微微震动了一下。 夫子,柳老...... 爹,娘...... 还有临安府、雁门城的所有百姓。 所有因太祖而死的人...... 我会带你们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刚刚褪去血色,恢復清明的天空,突然再次暗了下来。 紧接著,雁门关的上空,一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虚幻的人影,凭空浮现! 转瞬之间,密密麻麻的虚影,便遮蔽了整片天穹! 足足百万之眾! 正是那些在血祭大阵中,被活活抽乾生机而死的雁门关百姓! “是......是城里的百姓!” “他们......他们化作厉鬼来索命了吗?” 新军將士们看著这遮天蔽日的骇人景象,无不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可他们很快便发现,这些虚影身上,没有半分怨气。 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一双双眼睛聚焦在卢璘身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反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下一刻。 让荀才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天穹之上,百万虚影,在同一时间,朝著下方的卢璘,齐齐点头致意! 紧接著,一道道虚影开始消散,化作一点点米粒大小的纯净光点。 无数道执念光点,匯聚成一条璀璨的洪流,从天而降朝著卢璘涌去! 荀才等人看到这一幕,已经震撼到无以復加。 百万亡魂认主! 这是何等的功德,又是何等沉重的因果! 卢大人,这是要以一人之身,承载整座雁门城的过去与未来! 轰! 无尽的执念涌入体內的瞬间,卢璘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瞬间被无数纷乱的画面填满! 看到了孩童在母亲怀中化作乾尸前,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恐惧。 看到了老者拼死保护孙儿,最终却一同绝望死去的无尽不甘。 看到了新婚的夫妻紧紧相拥,在血光中微笑著迎接死亡。 恐惧、绝望、不甘、愤怒、悲伤、眷恋...... 百万生灵临死前最极致的情绪,疯狂地衝击、切割著他的神魂! “呃啊!” 卢璘死死咬住牙关,青筋暴起,承受著常人无法想像的恐怖痛苦。 就在他的神魂即將被这股磅礴的情绪洪流彻底撕碎的瞬间! 九山河再次爆发出璀璨的灰白色光芒,疯狂运转! 足以让圣人疯狂的负面情绪与执念,在九山河的炼化下,被抽丝剥茧,化作一种前所未见的、比才气更加纯粹、更加本源,却也更加沉重的奇异力量! 眾生之力! 当最后一道执念光点融入体內。 轰! 一股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从卢璘体內轰然爆发,直衝云霄! 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刚刚突破,尚未稳固的大儒境修为,瞬间被夯实到了极致! 境界壁障,再次鬆动! 原本遥不可及的半步文宗门槛,在这一刻,竟变得触手可及! 金光散去,卢璘静立原地,周身气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 与此同时,京都太和殿。 往日威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显得十分压抑。 无它,仅因为你方唱罢我登场,换了新君。 龙椅上,福王面容肃静,神色坦然端坐,看著阶梯下群臣对自己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愈发得意。 自己目前虽名为摄政,但这几日已经开始以“朕”自居,再过不久,把昭寧帝残留的死忠彻底清洗乾净,自己这个位置就真正坐稳了。 “朕摄政监国已有数日......” “没想到,我大夏看是歌舞昇平、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岌岌可危。” “甚至连昭寧先帝失踪被掳一事,都是內外勾结,才能发生。” “传朕旨意,彻查此期间,所有和昭寧先帝失踪案有牵扯的叛逆之臣!” 朝堂一片譁然。 “王爷!” 兵部尚书越眾而出,鬚髮皆张,怒视著龙椅上的福王。 “陛下这才失踪三日,圣院、宴首辅已经全力搜寻,自有归期,王爷这般心切,与篡位何异?” 福王闻言,脸上笑容愈发冰冷,轻轻一抬手。 “尚书忧国忧民,可惜,已经老糊涂了。” “来人,拖下去。” 殿外甲冑森然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左右架住兵部尚书。 “福王!你这乱臣贼子!” 兵部尚书拼命挣扎,双目赤红。 “陛下必將归来!尔等助紂为虐,必遭天谴!” 兵部尚书的怒吼不断,可回应他的,只有禁军刀锋。 话音未落,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台阶上,触目惊心。 满朝文武,肝胆俱裂。 一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再无半分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圣明!” “王爷圣明!” 少数忠於昭寧帝的臣子,眼含泪水,死咬牙关,但却再无人敢向兵部尚书这般站出来了。 福王满意地看著这一幕,开始宣布了今日朝堂第二道政令。 “即刻起,封锁京都四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以叛逆论处!” 就在此时,宗正府长史躬著身子,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卷黄绸。 “王爷,这是连夜擬定的清查名单,共计三十七人,皆是当晚和昭寧先帝往来过密,形跡可疑之辈。” 福王接过名单,缓缓展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当堂宣读,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队禁军领命衝出大殿。 “户部侍郎,王明远!” “刑部主事,赵克!” “翰林院侍读学士,孙宗!” …… 户部侍郎府。 大门被轰然踹开,王明远被禁军从书房中粗暴地拖拽而出。 他七十高龄的老母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禁军头领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军爷!我儿是冤枉的!他......他是朝廷命官啊!” 禁军头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一脚將老妇人狠狠踢开! 王明远看到这一幕,双目瞬间赤红,目眥欲裂,却被数名禁军死死按在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这样惨烈的一幕幕,在京都各处不断上演。 短短两日內,血流成河。 昭寧帝亲手提拔的三十七名心腹重臣,被当场格杀十二人,下狱二十一人,仅有四人因病暂缓处置,实则府邸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朝堂上,福王党羽占据了半数以上的位置,礼部、兵部、刑部三个关键部门,已被心腹彻底掌控。 与此同时,民间开始疯传昭寧帝已在宫外遇刺的谣言,更有甚者,说福王才是钦定继承人。 第447章 昭寧归来! 第三日,傍晚。 就在福王准备接受百官劝进,登基为帝的时刻。 一道金色流光,撕裂了笼罩京都上空的禁制! 稳稳降落在皇宫正门,承天门广场上。 光芒散去,一道身著龙袍的绝代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昭寧帝! 守卫承天门的禁军看到这张绝世容顏,瞬间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地便要跪下行礼,却被身旁新上任的千户一把拦住。 “大胆刁民,竟敢冒充陛下圣顏!” 千户脸色一变,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將拿下!” 数百名禁军闻言,略带迟疑,可还是有人迫於千户之威,举起了手中兵刃。 昭寧帝凤眸微抬,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下一刻。 轰! 帝王威压,轰然爆发,瞬间压得广场上数百名禁军齐齐跪倒在地!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千户,更是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昭寧帝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一步步走向皇宫深处。 所过之处,禁军尽皆跪伏。 太和殿內,死寂一片。 福王端坐於龙椅上,身著一袭亲王蟒袍,眼睁睁地看著身穿龙袍的昭寧帝一步步迈进太和殿。 殿內群臣同样满脸诧异地看著眼前荒诞的一幕。 身穿龙袍的如臣子站在殿內,穿著亲王蟒袍的福王却端坐龙椅上。 可滑稽归滑稽,陛下回来了也是事实。 福王看著阶下静立的昭寧帝,眼中闪过错愕,旋即迅速收敛,脸上再度掛起笑容。 接著从龙椅上站起,身旁的宗正、礼部尚书等人立刻簇拥上前。 “陛下安然归来,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福王声音倒是平静,同时摆足了姿態,躬身一拜。 昭寧帝的目光越过福王,落在龙椅上,眼神冰冷,冷笑出声: “皇弟还真是著急啊。” “朕不过离京数日,你便迫不及待地坐上了这个位置?” 满朝文武闻言,噤若寒蝉。 福王不慌不忙,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 “陛下误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臣只是暂代监国,处理朝政,以安天下人心。” “如今陛下龙体无恙,平安归来,臣自当退位让贤。”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 “按我大夏祖制,帝王归来,需走完整套程序,方能昭告天下,重掌皇权。” 来了。 昭寧帝心中冷笑,她岂能不知道福王狼子野心? 倒要看看你后面有什么手段。 新任礼部尚书闻言,从队伍中走出,朗声开口: “启稟陛下,按祖制《皇室典制》!” “其中明確规定:帝王失踪三日以上,或被掳,或下落不明,一旦归来,需经『宗庙祭告、血脉验证、百官朝拜、天下詔告』四道程序,方可復位!” 昭寧帝眉头一皱。 她熟读大夏律法,自然知道有这条规定。 但这典制颁布数百年来,从未有帝王失踪后还能归来,因此这条规定也从未真正执行过,早已被束之高阁,成了一纸空文。 没想到,福王等人居然以此为突破口? 是想拖延时间? 还是有后文等著自己? 还没等昭寧帝想清楚,宗正府长史紧跟著上前一步,躬身补充道:“陛下,这四道程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宗庙祭告,需择吉日,斋戒沐浴,方能告慰太庙列祖列宗。” “血脉验证,需请出太庙祭司,动用皇室圣物,以证陛下血脉纯正。” “百官朝拜,需召集京中五品以上,以及地方三品以上所有官员,齐聚太和殿。” “天下詔告,则需八百里加急,將陛下归来之事传遍九州四海。” “按祖制,这所有程序走完,最快.....也需七日。” 七日。 昭寧帝凤眸微眯,好一个七日! “若朕不走这程序呢?”昭寧帝声音愈发冰冷。 福王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恭敬的模样,淡淡一笑。 “那便是违背祖制,有违太祖遗训。” “陛下乃天命之君,想必不会行此等令天下人心不服之举吧?” 昭寧帝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昔日的心腹重臣,或死,或囚。 剩下的人,要么是福王的党羽,要么是低垂著头,不敢与她对视的墙头草。 整个朝堂,已是群狼环伺,无人为她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最终点了点头。 “好。” “朕,便依祖制行事。” 福王眼中喜色一闪而过。 “但这七日之內,朝政如何处置?”昭寧帝追问。 福王闻言,立刻接话: “自然还是由臣暂代监国之职,为陛下分忧。陛下连日奔波,想必也已乏了,可先回寢宫休养,静待七日后的復位大典。” 昭寧帝淡淡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在即將踏出殿门的瞬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朕,就再给你们七日时间!” 第448章 第五殿主! 江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道剑光快若流星,划破夜空。 王晋御剑而行,背上是气息微弱、陷入昏迷的郑寧。 但看上去,王晋脸色比身后的郑寧还要苍白几分,体內本源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消耗巨大。 这条官道是已走到最后尾段,还有两个时辰內就能赶到京都! 也必须在半日內,让郑寧和陛下重逢。 否则,即便是剑心续命秘法,也无法阻止郑寧的生机彻底耗尽! 心念及此,王晋体內本就不多的才气再次催动,剑光速度又快了三分。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枫林山谷。 就在王晋即將一穿而过的瞬间,腰间长剑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剑意示警! 王晋身形一滯,停在半空中,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机。 下一刻,异变陡生! 枫林谷两侧的山壁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 嗡! 一座笼罩了方圆十里的巨大阵法,轰然启动,暗红色的光幕冲天而起,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將王晋死死困在其中! 阵法核心处,一道身著血色长袍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来人面容普通,气息却比之前遇到的慧明禪师更加內敛,也更加深沉。 正是长生殿,第五殿主! 他一双冰冷眼眸,穿透层层空间,落在王晋身上。 “王晋,你为那丫头续命,自身消耗巨大,现在的你,还剩几成实力?”第五殿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晋面色平静,小心翼翼地將郑寧放在身后一块平整的巨石旁,为她布下一道剑气屏障。 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身,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上,剑意如水波流淌。 “杀你,三成足矣。” “狂妄!”第五殿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轻轻抬起手,向下一挥。 呼!呼!呼! 枫林谷四周的阴影中,突然涌出数十道身影,每一个都散发著大儒境初期的强大气息! 数十名大儒境初期的死士瞬间散开,將王晋团团围住,气息相连,封死了所有退路。 王晋目光扫过一圈,心中微微一沉。 虽然是秘法提升境界的大儒初期,但配合上第五殿主,再加上这座诡异的阵法...... 这个局面..... “此阵名为『九幽困仙阵』,专门克制你心学一脉的剑心共鸣。”第五殿主的声音悠悠传来。 “困住你两个时辰,足矣。” “时间过后,生机就会彻底耗尽,你说,她会不会在黄泉路上怪你?” 王晋闻言,周身剑意轰然暴涨! 整个人在这一刻,如同一柄绝世利剑,气势凌厉无匹!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王晋的身影已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 他没有去管第五殿主,而是选择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三名死士! 一剑斩出! 剑光如雪白的匹练,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三名大儒境初期的死士反应极快,几乎在王晋动身的瞬间便齐齐出手,三道雄浑的才气化作厚重屏障,挡在身前! 然而,王晋这一剑中蕴含的凌厉剑意,又岂是他们能够抵挡! 嗤啦! 坚不可摧的才气屏障,在剑光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被瞬间撕裂! 剑光一闪而过,从三人的胸口穿心而过。 三名死士脸上的惊骇神情瞬间凝固,身形一僵。 下一刻,胸口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漫天血雾,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一剑斩杀三名大儒! 剩下的数十名死士见状,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向前逼近一步,齐齐出手! 数十道蕴含著不同力量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轰向王晋,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王晋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璀璨的剑意瞬间化作一道护体剑罡,將所有轰来的攻击尽数弹开! 轰! 才气炸裂,气浪翻滚! 王晋借著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反手又是一剑斩出! 剑光如龙,再次斩向另外两名死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已经倒下了十余具长生殿死士的尸体。 但剩余的死士仍旧不知疲倦地攻来。 王晋每一次挥剑,都感觉才气在经脉中被撕扯,火辣辣地疼。 为了给郑寧续命,燃烧本源施展剑心续命,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远处,第五殿主负手而立,始终未曾出手。 “继续磨,他撑不了多久。” 王晋心中焦急万分。 他能感觉到,郑寧生机不断在流逝,即便有“剑心续命”暂时吊著,状態依旧在不断恶化。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王晋分神的剎那! 嗤! 身旁的地面突然破开,一道淬毒的刀光悄无声息地从地底钻出,目標是王晋身后毫无防备的郑寧! 声东击西!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王晋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瞬移至郑寧身前! 噗! 长刀狠狠斩入王晋的左肩,深可见骨! 鲜血狂涌,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王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右手长剑反手一挥,一道凌厉剑气划破夜空。 头颅冲天而起! “不愧是心学的剑。”第五殿主终於动了。 缓缓抬起手,一道暗红色的掌印在掌心凝聚成型。 威压让周遭的空间都扭曲,一掌,直直轰向王晋! 王晋脸色凝重,身受重伤,才气枯竭,根本不可能接下这一掌! 可身后就是郑寧,已是无处可退! 千钧一髮之际,王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长剑之上! 周身所剩无几的剑意,在这一刻疯狂燃烧! “心学禁术....剑分阴阳!” 嗡! 璀璨到极致的剑光,在空中一分为二! 一道漆黑如墨,裹挟著死寂与毁灭,斩向第五殿主的掌印! 一道纯白如雪,蕴含著生生不息的守护之意,化作一道屏障,护住了身后的郑寧! 轰! 黑色剑气与暗红掌印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惊天巨响中,恐怖的才气风暴將方圆百米內的断壁残垣尽数化为齏粉! 王晋整个人被狠狠震飞,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第五殿主同样不好受。 右掌被王晋剑分阴阳中的黑色剑气斩中,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滴落。 第五殿主脸色苍白,眼中闪过惊怒,没想到王晋还有这等手段!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白色剑气屏障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郑寧,突然睁开了双眼! 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傲的眼神。 而是充满了俯瞰苍生的威严冷漠! 金色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一股浩瀚磅礴的帝王威压,轰然爆发! 郑寧缓缓站起身。 “敢伤朕的人,找死!” 第449章 卢璘归来! 话音未落,郑寧周身才气疯狂暴涨,气息在瞬息间,攀升至大儒境巔峰! 她抬起纤纤玉手,对著第五殿主,隔空一掌拍出! 轰! 一只完全由金色才气凝聚的巨掌,遮天蔽日,带著碾碎一切的皇道威严,朝第五殿主轰然压下! “不可能!” 第五殿主脸色剧变,眼睁睁看著金色掌印在瞳孔中放大,仓促间抬起双臂,將全身的暗红色能量匯聚於身前,形成一道才气护盾! 轰隆! 金色掌印落下,第五殿主全力激发的暗红色才气护盾堪堪抵挡。 第五殿主整个人被这一掌狠狠震退数十米。 他稳住身形,眼神凝重地看著周身气势暴涨的郑寧。 “你明明只是一道分魂!怎么可能动用如此力量?” 郑寧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隔空借力击杀你,足矣。” 她再次出手,並指如剑,向前一挥! 剎那间,漫天金色才气化作万千道凌厉剑影,铺天盖地斩向第五殿主! 第五殿主眉头紧皱,虽然郑寧境界不过大儒境巔峰,距离自己半步文宗还有距离。 但皇道之力比自己强行提升境界,足以抹平境界差距。 第五殿主催动全身力量,在密集剑雨中且战且退。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著纯粹的帝王之气,霸道绝伦,不断消磨第五殿主护体才气。 就在第五殿主节节败退,心中惊疑不定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郑寧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脸上也突然涌起一抹不对劲的红。 气息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第五殿主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原来如此! 他停止后退,硬抗了数道剑影,脸上露出狰狞冷笑。 “原来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 “分魂借用本体力量,必然无法持久,本座就耗著,看你能撑多久!” 说完,第五殿主周身暗红色能量瞬间收敛,不再主动攻击,周身凝聚出一层层防御,摆明了要拖延时间。 郑寧脸色愈发苍白。 脑海中,昭寧帝虚弱的声音响起:“最多还能撑一刻钟,本体在京都被福王牵制,无法分出更多力量.....” 一旁,王晋用剑支撑著身体,强撑著站了起来。 “殿下,让老夫再拼一次!” 这是准备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本源,为郑寧创造机会。 “站住!”郑寧厉声喝止。 “我还能坚持!” 就在第五殿主脸上得意愈发浓郁,准备等郑寧力量耗尽,便一举將两人击杀之时!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璀璨流光,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撕裂夜空,瞬息而至! 轰! 流光落地,整个枫林谷都为之剧烈一震! 烟尘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显现。 来人正是卢璘! 第五殿主看到卢璘,先是一愣,隨即脸色笑意愈发明显。 “卢璘?正准备下一步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个翰林境的小子也敢来送死?” 显然,第五殿主还未收到雁门关的情报,根本不知道卢璘目前的实力境界。 卢璘目光扫过身受重伤的王晋,和脸色苍白的郑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 抬起头,目光落在第五殿主身上。 “今日,你必死无疑。” “大言不惭!”第五殿主不屑冷笑。 “本座今日就让你知道,半步文宗与翰林境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话音落下,第五殿主周身暗红色能量轰然爆发,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朝著卢璘拍下! 卢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足以摧山断流的暗红巨掌,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直到掌印即將轰至身前的瞬间。 才缓缓抬起右手,对著毁天灭地的一掌,轻轻吐出一个字。 “散。” 剎那间,一道单薄灰白色才气屏障,在身前瞬间成型。 狂暴的暗红色巨掌,轰在屏障上,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便寸寸消融,化作虚无。 第五殿主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死死地盯著卢璘。 “不对!你的气息.....” “你突破了?” 卢璘没有回答,下一刻,身形在原地消失。 第五殿主神魂疯狂示警,可还没等身体和意识做出任何反应!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侧。 卢璘一拳轰出。 拳锋上,缠绕著丝丝缕缕的灰白色光芒,带著九山河吞噬与剥离气息。 “砰!” 第五殿主仓促间抬臂格挡,身前凝聚起一层厚重的暗红色能量护盾。 足以抵挡大儒巔峰全力一击的护盾,在卢璘拳头面前,脆如薄纸。 咔嚓! 护盾应声碎裂! 拳力未消,重重地轰在了第五殿主胸膛上! “噗!” 第五殿主如遭万顷山岳撞击,整个人倒飞出数百米,甚至撞穿了远处的一座山壁! 轰隆隆! 山石崩塌,烟尘漫天。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才刚突破大儒!” 废墟深处,传来第五殿主痛苦咆哮。 卢璘缓步走向烟尘滚滚的深坑。 周身才气涌动,身后,隱隱有九座通天彻地的虚幻山岳浮现,镇压四方天地。 “刚突破又如何?” “杀你,足够了。” 话音落下,第五殿主浑身浴血地从废墟中挣扎著爬起。 望著閒庭信步般走来的卢璘,感受著卢璘身上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镇压之力,眼神慌了。 不行,自己是强行提拔的半步文宗境,和卢璘硬拼,必死无疑! “血遁秘法!” 第五殿主咬破舌尖,一大口精血喷洒而出!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血光,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朝著天际遁去! 卢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我面前,你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卢璘隔空虚握。 血脉剥夺! 一股无形的灰白色力量,瞬间穿透虚空,死死锁定化作血光的第五殿主体內的太祖印记! 正以极限速度逃遁的第五殿主,身形一滯! 发现自己丹田气海深处的太祖印记,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霸道力量,强行向外撕扯! 修为,开始不受控制地跌落! “不!这是什么力量!” 卢璘一步踏出,已至第五殿主身前。 身后那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隨著踏出的这一步,轰然镇压! 砰! 第五殿主被这股力量镇压,从半空中砸落,死死地压在地上,连眼皮都不能动弹! 第450章 要变天了! 卢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第五殿主。 “你可以选择痛快地死,或者受尽折磨再死!” 被死死压在地上的第五殿主闻言,突然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你想从我嘴里知道祂的消息?” “痴心妄想!以为杀了我就贏了?” “祂的归来,是无法阻挡的......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哈哈哈哈!” 卢璘眼神一冷,不再废话。 九山河之力,毫无保留爆发! “啊!” 第五殿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体內的暗金色印记,被硬生生从血肉神魂中剥离出来! 身体也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下,从內到外,开始寸寸崩溃,化作飞灰。 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一枚暗金色太祖印记,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卢璘抬手一招,將这枚印记收入九山河沙盘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不远处,王晋用剑支撑著身体,看著眼前这摧枯拉朽的一幕,震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才喃喃自语。 “大儒境.......璘哥儿,你......已经突破到了大儒境了?” 另一边,郑寧周身帝王威压缓缓收敛,脸上同样满是复杂。 从卢璘还为状元及第,成为大夏首例六首状元起,郑寧就一直在卢璘身边。 虽然很相信,以卢璘的天赋,走到大儒境是迟早的事。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而且,卢璘的战力,刚踏入大儒境,就能越境杀敌,以大儒境初期击杀半步文宗的长生殿殿主。 这等实力..... 脑海中,同时响起了昭寧帝的声音。 “从翰林到大儒,这才多久.....这种晋升速度,古今未有.....” 卢璘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快步走到王晋身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眉头瞬间紧锁。 “师伯,你的本源....” 王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释然。 “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看到璘哥儿你今天,也是值了。” “心学一脉,后继有人啊,到了下面,也有脸见我心学祖师了。” 卢璘沉默片刻,心神沉入九山河沙盘,从中剥离出一缕由百万生灵执念炼化而成的精纯生机之力,渡入王晋体內。 “师伯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磅礴的生机暂时稳住了王晋不断衰败的本源,让他苍白的脸色恢復了一丝血色。 卢璘做完这一切,立刻转向郑寧,神情凝重。 “我们必须立刻赶往京都。” “陛下那边,情况不妙!” ............. 与此同时,京都紫宸殿。 殿內未燃灯火,月光洒下一片清冷。 昭寧帝独自立於窗前,遥遥望著太和殿方向,凤眸中一片冰寒。 福王,你当真以为,这七日时间,便能彻底掌控朝堂? 你以为,朕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卢璘,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节点踏入大儒境...... 棋子终於要成为执棋人了吗? .............. 太和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福王高坐於龙椅上,殿下心腹分列两侧。 新任礼部尚书躬身上前:“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臣等连夜翻阅古籍,已在《皇室典制》关於血脉验证的条文中,增添了几处细节。” 福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很好。” “血脉验证之时,只要太庙祭司依我们备好的说辞,直指昭寧血脉不纯,非太祖正统,她便再无翻身之地!” 宗正府长史紧跟著諂媚笑道:“王爷放心,太庙祭司早就打点妥当了。届时,必然会全力配合我等。” 福王冷哼一声:“那个老东西,胃口倒是不小。不过无妨,待朕真正加冕,他吃下去多少,朕会让他百倍吐出来!” 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此刻却迟疑著开口:“王爷,万一.....万一昭寧提前察觉,派人去查太庙祭司.....” “查?” 福王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满是轻蔑。 “她如今被困於紫宸殿,七日內,连一道旨意都传不出宫门,如何调动禁军?拿什么去查?” 福王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踱步至殿外,负手望向皇宫深处,太庙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癲狂与炽热。 “更何况,朕还有第三步后手。” “即便血脉验证出了岔子,到了宗庙祭告那一日.....” ......... 与此同时。 京都城外,一座隱秘的地下宫殿深处。 一道身著血色长袍的身影盘膝而坐。 长生殿排名第二的殿主,黎汕缓缓睁开双眼。 “老五的气息.....消失了。” “是被王晋所杀?不对,哪怕王晋燃烧本源,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彻底抹杀老五。” 黎汕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无妨。” “待宗庙祭告之日,本座会亲自出手,將所有变数,一併抹除。” 话音落下,周身暗红色的能量汹涌翻腾,这股气息,比第五殿主和慧明禪师加起来还要恐怖! …… 江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空,一道流光撕裂夜幕,快得匪夷所思。 卢璘踏空而行,身后是被才气包裹,陷入昏睡的王晋和郑寧。 越是靠近京都,卢璘越是能感觉到一个压抑的气息。 这股气息的力量与太祖同源。 就在此时,身后的郑寧艰难地睁开了双眼,气息虚弱。 “璘哥儿....” “本体传来消息,福王已在皇宫布下天罗地网,你.....你千万不要贸然闯入.....” 卢璘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会小心。” “当务之急,是先让你与陛下本体匯合,恢復实力。” 说完,他再次催动才气,速度又快了三分! 半个时辰后。 京都巍峨城墙,已遥遥在望。 城门处,灯火通明,一队队甲冑森然的禁军往来巡视,盘查著每一个角落。 卢璘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的九山河沙盘微微震动。 一股灰白色的光芒將三人笼罩。 下一刻,卢璘的身形连同背上的王晋与郑寧,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城墙上巡逻的禁军校尉只觉得身边有一阵微风拂过,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卢璘就这样,带著两人穿过了城门禁制。 进入京都城內。 街道上一片萧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听说了吗?陛下根本不是失踪,是在宫外遇刺身亡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看啊,福王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主,这大夏的天,要变了.....” 卢璘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看来,福王这七日,倒是半点都没閒著。 他不再停留,加快速度,化作一道虚影,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 第451章 血祭容器! 潜入皇宫后,卢璘继续以九山河沙盘之力,將三人身形隱去。 一路上,禁军巡逻的密度超乎想像,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卢璘绕开数队巡逻的禁军,最终在一处荒废已久的深宫前停下。 这里是先帝某位妃子的居所,早已荒废多年,无人问津。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卢璘推开一间偏殿的门,將王晋和郑寧带入密室內。 他先將王晋小心翼翼地放下,为其把脉。 本源枯竭,生机如风中残烛。 卢璘不敢怠慢,立刻从九山河沙盘中剥离出一股精纯的生机之力,缓缓渡入王晋体內,暂时稳住他不断流逝的生命本源。 王晋悠悠转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气息虚弱。 “璘哥儿,这是到皇宫了吗?” 卢璘点头,下一刻,王晋口中的话,让卢璘心里一酸。 “你一路上没提沈春芳和柳拱,想必他们二人已经......” 说话同时,王晋抬起眼,就看到卢璘已是眼眶泛红了。 卢璘摇头,没有多说,安顿好王晋后,立刻转向郑寧。 郑寧的情况比王晋还要糟糕。 分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周身气息飘忽不定。 剑心续命已达极限,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时辰。 必须在一个时辰內,让她与本体匯合! 卢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硬闯皇宫不可取,福王既然敢设下七日之局,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必须先摸清京都的局势。 心念一动,卢璘沉入九山河沙盘。 嗡! 灰白色的光芒从沙盘中涌出,在脑海中缓缓铺开。 光芒交织,线条勾勒。 下一刻,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虚影,出现在卢璘脑海。 街道、建筑、坊市、人流..... 整座京都城的景象,被完整地投影了出来,栩栩如生,尽收眼底! 卢璘迅速將投影聚焦,画面飞速拉近,穿透层层宫墙,最终定格在太和殿。 殿內,福王高坐龙椅,脸上满是的得意。 阶下,一群心腹官员正围著他。 新任礼部尚书躬身上前,手中捧著一卷黄绸。 “王爷,臣等已按照您的吩咐,在《皇室典制》中,为血脉验证增添了几处细节.....” 福王接过黄绸,满意地点了点头。 卢璘眼神一冷,投影再次移动。 画面转向了皇宫深处的太庙。 一间密室中,一名身著繁复祭司袍的老者,正与宗正府长史低声交谈。 老者手中,握著一枚散发著邪异气息的暗红色玉符! 这便是福王的第一重后手。 卢璘眉头紧锁,继续探查。 投影继续移动,京都城外一座隱秘的地下宫殿,出现在视野中。 宫殿中央,一道身著血色长袍的身影盘膝而坐,周身暗红能量翻涌,气息可怖! 就在卢璘將目光转向对方的瞬间。 地宫中的黎汕,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睁开了双眼! 目光径直朝著卢璘所在的方向望来! 卢璘心中一惊,神魂传来一阵刺痛,当机立断,立刻切断了投影! 密室中,光影消散。 卢璘面色凝重,好可怕的感知! 这是长生殿的后手? 隔著如此远的距离,仅仅是一瞥,便能察並且顺著投影反向攻击自己。 此人实力,恐怕已经超越了半步文宗的范畴! 卢璘强行平復下心绪,再次开启投影。 这一次,更加小心將投影聚焦在了紫宸殿。 月光下,昭寧帝一袭单薄的寢衣,独自立於窗前。 大殿四周,数十道隱晦的气息潜伏在阴影中,將整个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全是福王的人。 卢璘继续探查,將投影画面拉远,俯瞰整个太庙的布局。 宗庙祭告大典的广场下,一道道极其隱秘的血色阵法纹路,被清晰地捕捉到。 纹路与雁门关的血祭大阵,如出一辙! 篡改血脉验证,只是第一步。 若是不成,长生殿会在祭告大典上出手刺杀。 若是刺杀再失败,將开启血祭大阵,將昭寧帝献祭! 三道后手,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探查完信息后,卢璘不再耽误,抱起郑寧,催动隱匿之力,走出了密室。 夜色下的皇宫,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前方,一队巡逻的禁军校尉迎面走来,为首的千户突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奇怪。”他疑惑地环顾四周,抽了抽鼻子。 卢璘屏住呼吸,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紧紧贴著墙壁,一动不动。 千户身后的禁军不明所以:“头儿,怎么了?” “没什么。” 千户摇了摇头,挥手带著队伍继续向前。 直到巡逻队走远,卢璘才缓缓鬆了口气,不敢有片刻耽搁,继续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潜行。 紫宸殿外,福腹禁军守著所有入口,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卢璘没有硬闯,绕到大殿之后,在一片荒废的假山后,找到了一处枯井。 这是九山河探查到的一处密道。 卢璘抱著郑寧,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 密道內幽深狭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一丝微光。 尽头是一扇暗门。 卢璘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绝代身影背对著暗门,静静佇立。 “你终於来了。” 卢璘从暗门后走出,將怀中奄奄一息的郑寧,轻轻放在了不远处的软榻上。 昭寧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郑寧脸上,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走到榻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郑寧脸颊。 “辛苦了。” 一声轻嘆,昭寧帝闭上双眼。 下一刻,金色才气从她体內涌出,將郑寧彻底包裹。 接著,郑寧身体开始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化作金光,尽数融入昭寧帝的体內。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点金光没入眉心,昭寧帝睁开了双眼! 轰! 一股浩瀚磅礴的帝王威压,以她为中心,瞬间在殿內激盪开来! 再次睁眼,昭寧帝目光落在卢璘身上,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异彩。 郑寧与卢璘相处数年的所有记忆,此刻都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卢璘察觉到了昭寧帝眼神微妙变化,心中微动,但立刻將这丝杂念压下,沉声开口: “陛下,我有重要情报要稟报。” 昭寧帝微微点头,收敛了气息。 卢璘將通过九山河沙盘探查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福王已买通太庙祭司,准备在血脉验证上做文章....” “长生殿强者,已潜伏在京都城外,其实力远超半步文宗,恐怕会在宗庙祭告大典上出手。” “最关键的是,整个太庙广场之下,都刻画了血祭大阵的纹路,与雁门关如出一辙!” 昭寧帝静静地听著,脸色一点点凝重。 良久,才缓缓开口: “福王拿血脉做文章,只是引子。” “君王,社稷,万民.....全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为了长生,圈养的....” “血祭容器。” 第452章 窃国者! 七日后,宗庙祭告大典。 京都太庙广场上,文武百官、各地使节,数万双眼睛匯聚在广场中央祭台上。 观礼高台上,福王身著亲王蟒袍,脸上掛著淡淡笑意,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眼神深处难掩得意和狂热。 吉时一到。 太庙大祭司手捧一方古镜,在数名祭司的簇拥下,缓步走上祭台。 “皇室圣物,血脉天镜!”有见识的老臣低呼出声。 传说此镜乃太祖亲手炼製,能辨皇室血脉之真偽,映照正统光辉。 大祭司將血脉天镜置於祭台中央的石柱上,声音肃穆:“请陛下,登台验血!” 万眾瞩目下,昭寧帝身著祭天龙袍,神色平静,一步步走上祭台。 福王看著昭寧帝这幅镇定模样,心中止不住冷笑。 装模作样,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今日过后,大夏九五之位就是自己囊中之物了! 祭台上,昭寧帝平静地伸出玉指。 大祭司手持一根银针,恭敬上前。 昭寧帝见状,淡淡开口:“不必了。” 指尖金光一闪,一滴殷红中带著淡金色的血液,主动飞出,悬浮在血脉天镜前方。 大祭司一愣,隨即恢復如常,开始吟唱古老咒文。 隨著咒文响起,这滴帝王之血缓缓融入天镜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象徵皇室正统的金色光芒並未出现。 嗡! 血脉天镜剧烈震动,镜面上浮现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邪异,不祥,带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满场譁然! 大祭司见状,脸色大变,满脸惊骇地指著天镜:“血脉不纯!天镜示警,此乃血脉不纯之兆!” “陛下她.....她並非太祖正统血脉!” 整个太庙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血脉不纯?” “这怎么可能?” “陛下当年登基之时,也曾验过血,怎么会不纯呢?” 福王党羽立刻抓住机会,新任礼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义正辞严地高呼:“国之將乱,必有妖孽!昭寧血脉不纯,窃居帝位,实乃我大夏奇耻大辱!” “请废黜偽帝,另立新君!” “请废黜偽帝!” “请废黜偽帝!” 福王一党齐声吶喊,声浪震天。 其余中立的官员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而忠於昭寧帝的旧臣,满脸悲愤,却被禁军死死拦住,动弹不得。 高台上,福王缓缓起身,脸上露出沉痛,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血脉不纯?” “那便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皇室血脉,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撕裂天穹,从天而降! 轰! 流光精准地落在祭台中央,激起漫天烟尘。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逸,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一股浩瀚如海的大儒境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席捲全场! 祭台下,数万官员、使节,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心头,呼吸都为之一滯! “卢璘!” 福王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死在雁门关吗? “大胆卢璘!此乃太庙祭典,你一介臣子,竟敢擅闯祭台,形同谋逆!” “来了,拿下这个无君无父的狂悖之徒!”福王咆哮出声。 可命令下完,禁军们却没有半点动作,光是卢璘自带大儒威压,就压得禁军喘不过气,更別说动手了。 卢璘淡淡瞥了福王一眼,径直走到昭寧帝身边,万眾瞩目下,伸手轻轻按在了昭寧帝肩上。 “放肆!”福王怒吼。 卢璘依旧无视。 嗡! 一股浩瀚的灰白色光芒,从卢璘掌心涌出,瞬间笼罩了昭寧帝全身! 下一刻,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昭寧帝体內,一枚暗金色的印记,被灰白色力量硬生生地从血肉神魂中剥离出来! 印记悬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只邪恶的眼睛,散发著古老气息。 卢璘环视全场,淡淡开口: “诸位,看清楚了!” “这,才是所谓的皇室血脉!” “这根本不是什么血脉,而是太祖种下的血祭印记!大夏历代帝王,从出生起,便被当成了祭品!所谓的血脉验证,不过是检查这枚印记是否完整,看看祭品有没有损坏罢了!” 所有人,包括福王的党羽,都呆滯了,大脑一片空白。 祭品? 歷代帝王都是祭品? 这.....这彻底顛覆了他们数百年来的一切认知! 福王脸色瞬间惨白,咆哮开口:“一派胡言!妖言惑眾!这是污衊,是对太祖的褻瀆!” 卢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隔空一抓。 “啊!” 高台上的福王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到了祭台中央,摔在地上。 不等他爬起,卢璘如法炮製。 灰白色的光芒笼罩而下! 又一枚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印记,从福王体內被强行剥离出来! 两枚印记在空中並列悬浮,散发著同出一源的邪恶气息。 福王瘫在地上,彻底失声。 全场死寂。 卢璘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震撼。 “黎煌者,非开国之君。” “不过是个窃取了远古强者力量的野心家!” “建立大夏,也不是为了万民,只是为了圈养血脉,为自己提供长生的祭品!” “不止是帝王,在场所有皇室宗亲,你们每一个人的体內,都有这枚印记!” 说完,卢璘催动九山河沙盘。 嗡嗡嗡! 整个太庙,连同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太庙最深处,供奉著太祖真身的殿宇,顿时爆发出冲天血光! 一道巨大的光幕投影,在半空中出现!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所有人眼前展开。 远古蛮荒的时代。 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持一件古朴的器物,正与另一道同样伟岸的身影对峙。 “黎煌!”手持器物的身影发出震天怒吼。 “你妄图以苍生为祭,逆转生死,求虚无縹緲的长生!人道绝不允许!” 被称为黎煌的虚影,淡淡一笑:“腐朽的理念,早该被时代拋弃了。” 话音落下,毁天灭地的激战爆发。 最终,手持器物的身影被黎煌偷袭重创,身躯开始寸寸崩溃。 临死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器物拋出,发出了跨越万古的怒吼。 “总有......总有一天.....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 “终结你这窃取天道的野心!” 轰! 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著卢璘,看著卢璘身后若隱若现的九座山岳虚影,再联想投影中那件古朴的器物..... “太祖是窃国者?” “难不成卢璘才是真正传人不成?”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瞬间点燃全场。 福王本就军心动摇的党羽,下意识地开始向后退去。 瘫在地上的福王,看著这一幕,眼神彻底疯狂。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都给朕.....不,都给太祖陪葬吧!” 福王猛地咬破舌尖,一大口精血喷向地面! “轰隆!” 脚下的石板瞬间亮起无数血色纹路! 整个太庙广场,在这一刻,化作一个巨大血色祭坛! 暗红色的光幕冲天而起,如一个倒扣的巨碗,將数万官民尽数笼罩其中! 血祭大阵,启动! 阵法运转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疯狂抽取著阵內所有人的生机与气血! “啊!我的才气!” “救命!我....我的身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人瞬间化作乾尸,倒在地上。 卢璘脸色一变,低喝一声:“开!” 九山河领域瞬间展开,灰白色的光芒化作屏障,堪堪抵挡住血祭大阵的吞噬之力,护住了祭台周围的一部分人。 可大阵范围太广,以卢璘大儒境的修为,根本无法完全压制! 就在此时,一股恐怖阴冷气息,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京都城外急速逼近! 长生殿第二殿主,黎汕,半步文宗巔峰强者,来了! 第453章 长生之秘! 血祭大阵启动的瞬间,整个太庙广场化作人间炼狱。 然而比阵法更恐怖的,是自天穹上即將降临的威压。 轰! 空间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漆黑口子,一道身著血色长袍的身影,从中缓步走出。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身上半步文宗巔峰的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让疯狂运转的血祭大阵都出现了一丝凝滯! 来人正是长生殿第二殿主,黎汕! 黎汕目光冰冷的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卢璘身上。 “杀我长生殿殿主,今日便用你的命来偿!” 话音未落,他周身暗红色的能量疯狂翻涌,在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面目狰狞的魔影! 恐怖的压迫感,让下方所有人都止不住神魂战慄。 卢璘一边竭力维持著九山河领域,护住昭寧帝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官员,一边抬头,与黎汕冰冷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长生殿,你们这群躲在阴暗里的爬虫,正好省了我去找你们!”卢璘冷笑一声。 可心中却清楚,自己要分心压制血祭大阵,保护眾人,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太庙的另一侧,突然金光大作,祥云涌动! 一位身著古朴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脚踏虚空,一步步走来。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金色莲花绽放,浩然正气涤盪四方,將血祭大阵的邪异气息都冲淡了几分。 “圣院首座,林墨白!这是宴首辅座下第一大儒!” 林墨白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卢璘,又將目光投向黎汕,声音平淡:“长生殿行事,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 黎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隨即冷笑出声:“林墨白,你圣院不是一向號称不问世事,中立自保吗?今日怎有閒心,来管我大夏的家务事?” 林墨白负手而立,没有回答,但態度已是不言而喻。 然而,混乱还远未结束。 呜! 北方天际,突然传来一阵苍凉、古老的號角声。 紧接著,数十道流光破空而至,流光散去,露出数十名身披兽皮,脸上画满诡异纹身的蛮族萨满! 为首的大萨满身材枯瘦,手持一根白骨法杖,发出桀桀怪笑:“大夏龙脉动盪,气运衰竭!正是我北蛮一族,入主中原,夺取天下气运之时!” 与此同时! 东、南、西三个方向,喊杀声震天! 三支甲冑精良的军队,突然杀入混乱的太庙广场! 为首的三人,正是手握重兵的三位藩王! 他们本是福王盟友,此刻见福王沦为废人,立刻撕破了脸皮! 其中一位藩王高举长枪:“昭寧无德,祸乱朝纲!福王谋逆,罪该万死!吾等奉天命,入京平乱!清君侧,定社稷!” 长生殿、圣院、北蛮、藩王! 四方势力,齐聚太庙! 祭台上,昭寧帝站在卢璘身后,面对这等境遇,绝美容顏上没有半分慌乱,凤眸中反而闪过一丝讥讽。 “一群跳樑小丑,也敢覬覦朕的江山?” 说完,周身帝王威压轰然爆发,磅礴金色才气冲天而起,在身后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的龙形虚影,盘旋咆哮,不怒自威! 卢璘迅速扫过全场,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黎汕的杀意,林墨白的试探,蛮族和藩王的贪婪.... 一个大胆计划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立刻对身后的昭寧帝传音:“陛下,我有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但需要您配合!” 昭寧帝凤眸微动,深深地看了卢璘一眼,微微頷首。 两人眼神交匯,瞬间达成默契。 下一刻,卢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突然撤去了笼罩眾人的九山河领域! “嗡!” 血祭大阵失去了压制,恐怖的吸力瞬间暴增了十倍! 广场上,所有人的生机与才气,都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流失! “不好!” 黎汕、林墨白、蛮族大萨满、三位藩王,脸色齐齐一变,纷纷催动护体能量,全力抵抗这股霸道的吞噬之力。 就在这一瞬间,卢璘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响彻整个太庙! “此阵,乃太祖黎煌飞升前所留!” “阵法核心,藏有太祖毕生传承与长生之秘!” “谁能掌控阵眼,便可获得太祖的一切!”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下一刻,一眾强者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 太祖传承! 长生之秘! 这八个字,瞬间击溃了眾人最后一丝理智! 黎汕、林墨白、蛮族大萨满、三位藩王,几乎在同一时间,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轰! 下一秒,他们同时出手! 但攻击目標,不再是卢璘和昭寧帝,而是离自己最近的、潜在的竞爭对手! “林墨白,给本座滚开!” 黎汕一掌拍出,血色魔影咆哮著抓向圣院首座。 “哼,太祖传承,有德者居之,岂容你这魔头染指!” 林墨白冷哼一声,浩然正气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剑罡,悍然迎上! 另一边,蛮族大萨满与三位藩王也彻底混战在了一起! 各色才气在太庙上空激烈碰撞,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才气风暴! 整个广场,彻底化作了绞肉机! 卢璘护著昭寧帝,在混战边缘且战且退,同时心神沉入丹田,暗中操控著九山河沙盘。 悄无声息地引导著血祭大阵的吞噬之力,將其大部分威能,都导向了那些正在疯狂爭夺控制权的强者! 黎汕等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疯狂! 他们只觉得阵法的反噬之力越来越强,体內的才气消耗速度远超想像,便愈发认定这是掌控阵法的关键时刻,出手也越发狠辣! 祭台中央,被抽乾了大半生机,已是形容枯槁的福王,看著眼前这一幕,突然发出了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这阵法根本无法掌控!只会吞噬我们所有人!你们....都要给太祖陪葬!哈哈哈哈!” 福王死死地盯著昭寧帝和卢璘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不甘。 就在此时! 混战中,黎汕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掌震开林墨白,转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远处的卢璘,发出惊天怒吼! “好你个卢璘!竟敢耍我!” 话音未落,积蓄已久的全力一击,悍然拍出! 这一掌,蕴含著半步文宗巔峰的全部力量,掌锋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打出道道漆黑的裂痕! 这一掌,锁定了卢璘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金色的身影,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卢璘身前! 正是昭寧帝! 周身金色才气疯狂燃烧,身后的帝王龙影凝聚成实质法相,迎著毁天灭地的一掌,硬撼而上! 轰! 金色龙影与血色巨掌轰然碰撞! 昭寧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身形却如渊渟岳峙,未退半步! 她凤眸冰寒,死死盯著黎汕。 “想杀他,先过朕这关!” 卢璘看著顶在自己前方的身影,一时失神。 黎汕正要再次出手,突然脸色剧变! 血祭大阵的能量,在卢璘的引导下,已经彻底失控! 轰隆隆! 整个太庙广场开始剧烈崩塌,无数道粗壮的暗红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將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该死!” 黎汕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卢璘,只能全力催动能量防御。 卢璘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不再犹豫,一把拉住昭寧帝手腕,朝血光与灰芒交织、能量最为狂暴的阵法核心,纵身衝去! 第454章 半步文宗! 血祭大阵核心深处。 卢璘和昭寧帝刚一踏入,就被无尽血色能量彻底淹没。 四周是数万冤魂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断切割神魂。 卢璘咬紧牙关,疯狂催动脑海中九山河沙盘,想要吞噬这股血祭能量。 可终究只是刚刚踏入大儒境。 这股力量,远超卢璘能承受的极限! “呃啊!” 卢璘闷哼一声,体內经脉开始承受不住狂暴力量,金色才气混合著鲜血从血管中渗出。 再这样下去,不等血祭大阵將他吸乾,自己就会先爆体而亡! 昭寧帝看著卢璘痛苦的模样,凤眸中闪过忧色,毫不犹豫地伸出玉手,按在了卢璘后心。 一股精纯浩瀚的帝王才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卢璘体內! 两人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昭寧帝脸色逐渐苍白,气息也隨之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璘哥儿,別死....” 卢璘听到这个称呼,心头一颤,同时感受到昭寧帝渡过来的才气,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濒临崩溃的经脉暂时稳固下来。 可依旧是杯水车薪。 就在此时! 一直沉寂的九山河沙盘,突然爆发出剧烈震动! 嗡! 无数道虚幻的身影,从沙盘中涌出,环绕在卢璘的周身。 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卢璘神魂深处响起。 “大人,我们来助你!” 卢璘眼眶瞬间赤红。 这是雁门城內百万亡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执念在这一刻被唤醒! 轰! 百万执念匯聚成一股洪流,与卢璘自身才气,与昭寧帝渡来的帝王之气相融! 周身气息,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暴涨! 轰! 最后一道壁障,轰然破碎! 原本遥不可及的半步文宗门槛,在这一刻,被卢璘一脚踏过! 卢璘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灰白色与璀璨的金色光芒交织流转,星河生灭。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身后,九座巍峨到无法形容的虚幻山岳浮现! 每一座山岳上,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 血祭大阵外。 黎汕感受到血祭大阵內的气息波动,脸上笑容凝固,惊疑不定地看向大阵核心。 “这股气息....” 他感受到一股让他都为之心悸的恐怖波动,正在阵眼深处疯狂孕育! “半步文宗?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黎汕念头还未转完。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血祭大阵的核心,轰然炸裂! 一道身影,带著昭寧帝,沐浴在灰白与金色的神光中,冲天而起! 卢璘静立於虚空上,身后九座山岳镇压天地,百万英魂齐齐怒视苍生! 抬起手,对下方血色大阵,轻轻一挥。 “逆!” 九山河之力,席捲全场! 原本疯狂吞噬生机的血祭大阵,在这一瞬间,被强行逆转! 无尽血色能量化作最精纯的生命元气,洒向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刚刚被抽乾生机,化作乾尸的官民,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饱满,重新焕发生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震撼地望著天上那尊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卢璘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了黎汕,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圣院首座林墨白、蛮族大萨满等人身上。 “今日,一个都別想走!” 话音未落。 卢璘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黎汕瞳孔骤然收缩,神魂疯狂示警,下一刻,卢璘出现在他面前。 一拳轰出,拳锋上,缠绕著百万生灵虚影! “砰!” 黎汕仓促间抬起双臂格挡,半步文宗巔峰的护体能量轰然爆发! 咔嚓! 一声巨响,黎汕的双臂连同护体能量,瞬间炸成血雾! 整个人如遭太古神山撞击,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数百米,连续撞穿了皇宫內的数座宫殿,最终被死死钉在了一面宫墙上! 墙体龟裂,烟尘漫天。 “噗!” 黎汕挣扎著从墙上滑落,胸口一个恐怖的拳印深深入骨,五臟六腑尽数化为肉泥。 他满脸骇然地吐著血,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你明明只是大儒境!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卢璘面无表情,再次欺身而上! 另一边,圣院首座林墨白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宫外逃去! 卢璘头也未回,隔空一抓。 “想走?” 嗡! 九山河领域瞬间展开,將方圆十里尽数笼罩! 整片空间,在这一刻化作了坚不可摧的囚笼! 正急速飞遁的林墨白身形一滯,被硬生生从半空中弹了回来。 卢璘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圣院首座,也想插手这趟浑水?”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给雁门城百万百姓陪葬吧!” 林墨白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远处的蛮族大萨满和三位藩王见势不妙,相视一眼,同时怒吼出声! 四人联手,將毕生修为尽数催动,施展出压箱底的合击秘法,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狠狠轰向领域壁障! 卢璘见状,冷哼一声。 身后九座巍峨山岳的虚影,同时光芒大放,镇压而下! 轰! 血色光柱在九座山岳的镇压下,连一息都未能坚持,寸寸崩碎! 蛮族大萨满和三位藩王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双膝一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死死压在地上,齐齐跪倒! 修为被强行压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转瞬间,所有强敌,尽数被镇压! 卢璘这才转身,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央,早已嚇得瘫软如泥的福王。 每一步落下,福王体內那枚暗金色血祭印记,便崩碎一分,带来撕裂神魂的剧痛。 福王惊恐地向后蠕动,涕泗横流。 “不.....不要杀我!我知道太祖的秘密!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卢璘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中满是漠然。 “你的秘密,我会自己去查。” 说完,卢璘缓缓抬起手,九山河之力与百万执念,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灰白色才气巨剑,对准了福王的眉心。 就在这时,昭寧帝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 卢璘回头看去,昭寧帝走到福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输了。” 说完,昭寧帝伸出玉手,从卢璘手中,接过了这柄才气之剑。 手起,剑落。 一剑,贯穿福王头颅! 福王瞪大了双眼,最终整个身体连同神魂,化作了飞灰。 做完这一切,卢璘收回了九山河领域。 可就在收回力量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晃,脸色发白。 “噗!”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出。 由百万执念匯聚而成的磅礴伟力,开始急速从他体內退去! 修为境界也开始跌落! 半步文宗.....大儒境巔峰.....大儒境中期..... 最终,堪堪稳固在了大儒境初期! 脑海中九山河沙盘也光芒黯淡,陷入了沉寂。 “还好.....赶上了....” 卢璘虚弱一笑,身体摇摇欲坠。 昭寧帝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扶住了卢璘。 就在此时,远处被钉在宫墙上的黎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顾自身重伤,燃烧了神魂,化作一道极致的暗红色光刃,斩向卢璘后心! “找死!” 昭寧帝凤眸怒睁,周身帝王法相再现,一掌拍出! 可终究慢了一步! 暗红色光刃在击中卢璘前,被帝王法相的巨掌拍中,威力大减,但依旧有一缕残存刀芒,狠狠斩在了卢璘的背上! 噗! 卢璘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更加萎靡。 而黎汕,则借著这拼死一击的反震之力,化作一道血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句嘶吼。 “卢璘!你截取了祂的力量,迟早会被清算的......” 第455章 卢爱卿,上前听封! 三日后,紫宸殿侧殿。 卢璘自昏迷中醒来,挣扎著坐起身,浑身酸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 目光所及,案几上堆满了各种锦盒,打开的盒子里,千年人参、雪域灵芝之类的珍贵药材比比皆是。 可殿內,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卢璘晃了晃略显沉重的脑袋,刚准备开口呼唤,殿门被轻声推开。 一名小太监探进一个脑袋,看到卢璘已经坐起,嚇得一个哆嗦,连忙缩了回去。 片刻后,才又战战兢兢地端著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卢......卢大人,您醒了。” 卢璘见对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略显疑惑。 “这是哪?” “回大人,这是紫宸殿偏殿,就在陛下寢宫旁....” 卢璘闻声,略微点头,又隨口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呢?” “陛….陛下刚走。” 刚走? 卢璘眉头微皱,这几日,自己昏昏沉沉,偶尔有片刻清醒,总能感觉到陛下好像在。 可每次彻底睁开眼,却又空无一人。 “大人您不知道,您昏迷这三日,陛下每日都来。”小太监怕卢璘误会,鼓起勇气多说了几句。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夜,奴才好几次都瞧见.....” 卢璘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又瞭然。 自己如今是陛下对抗太祖唯一的依仗,陛下有这些举动和关心也能理解。 他不再多想,尝试调动体內才气。 丹田气海中,灰白色的才气缓缓流淌,境界已然稳固在了大儒境初期。 只是,脑海中的九山河沙盘却陷入沉寂,光芒黯淡。 雁门关百万英魂的执念,也已消散了大半,只余下点点星光。 这时,太和殿方向,传来三声钟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当!当! 这是召集百官议事的钟声。 “大人,陛下特意吩咐过,您伤势未愈,不必勉强上朝。”小太监连忙说道。 卢璘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更衣。” 福王一党虽灭,但朝堂上,必然还有一场大清洗。 这种时候,自己必须在场。 小太监不敢违逆,连忙取来一套崭新官袍。 青色官袍,麒麟补子。 卢璘穿在身上,发现尺寸不大不小,完全合身,就连贴身的內衬,都是自己习惯的临安府软棉,而非京都流行的丝绸。 倒是.....有心了。 …… 太和殿。 往日的压抑一扫而空,但气氛一点也不轻鬆。 昭寧帝端坐於龙椅上,凤眸扫过阶下百官。 目光在卢璘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朕,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昭寧帝铁桿死忠精神为之一振。 “陛下万福!” 昭寧帝面不改色,抬手继续开口: “传朕旨意!” “福王一党,查实罪证確凿者,共计八十三人,其罪当诛,夷三族!” “另有二十七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 “革职查办者,四十余人!” 话音落下。 殿外甲冑森然的禁军如狼似虎地衝进来。 刚刚被福王提拔上来的新任礼部尚书,当场瘫软在地,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陛下饶命!陛下!臣是冤枉的啊!” 昭寧帝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殿外彻底安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殿內。 “卢爱卿,上前听封!” 卢璘自百官队列中走出。 “卢璘护驾有功,以身犯险,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朕今日,特封卢璘为『镇国大儒』,享国师之仪!领太子太傅、西北经略使!” “赐紫宸殿旁『听雪楼』为府邸,便宜行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轰! 此封赏一出,满朝譁然! 这几乎是人臣之极的待遇! 本朝太子未立,虚衔还能理解,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三项,史书上都不多见。 但凡加封了其中一项,可都是权臣的先例啊! 权臣,可不是什么好事。 朝堂中,不少老臣,甚至昭寧帝的铁桿忠臣都有些不太理解。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越眾而出,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卢大人虽有大功,但毕竟资歷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眾啊!” 昭寧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 “那依爱卿之见,这满朝文武,谁能如卢大儒这般,以一己之力,破血祭大阵,镇压长生殿殿主?” 老臣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卢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昭寧帝看著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爱卿....辛苦了。” ............. 朝会结束。 卢璘刚走出太和殿,立刻被一群人围了上来。 “卢大人!恭喜恭喜啊!” “卢大人当真是少年英才,国之栋樑!” 往日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勛贵重臣,此刻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一个个挤上前来套著近乎。 卢璘被吵得头疼,只想快点回去研究九山河沙盘。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分开人群,直直地跪在了卢璘面前。 来人正是刚刚被从天牢中释放的户部侍郎张明远。 他满身伤痕,形容枯槁,对著卢璘,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下官王明远,谢过卢大人救命之恩!” “若非大人破此危局,下官一家老小,怕是早已成了福王那乱臣贼子的刀下亡魂!” 卢璘將他扶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一番应付后,终於摆脱了眾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朝著听雪楼走去。 听雪楼,紧邻著皇帝寢宫紫宸殿,是整个皇宫中位置最好的几处宫苑之一。 推开大门,穿过庭院,卢璘径直走向书房。 当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布置,竟和自己在临安府卢家老宅的书房,一模一样。 窗边的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 墙角的博古架,架上那几本自己翻看过无数遍的孤本。 甚至连书架上那些书籍的摆放顺序,都分毫不差。 第456章 復生三物! 与此同时,紫宸殿內,昭寧帝一袭单薄寢衣,独自立於窗前,望著听雪楼的方向。 月光似水,洒在听雪楼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记忆。 “陛下,夜深了,风凉。” 贴身女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昭寧帝披上一件外袍。 昭寧帝回过神,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贴身女官春雪顺著昭寧帝的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试探著开口:“陛下可是担心卢大人的伤势?要不....奴婢去將卢大人召来,让您亲自问问?” “放肆!” 昭寧帝闻言,转过头凤眸一瞪,可春雪服侍了陛下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陛下没有真的生气。 昭寧帝幽幽嘆了口气:“朕只是关心臣子,他为国负伤,朕多看两眼,又有何不可?” 春雪强忍著笑,低下了头。 关心臣子? 也不知是哪位,这三日里,每晚都趁著夜深人静,偷偷跑到侧殿去。 有一次卢大人在昏迷中动了一下,差点醒来,嚇得陛下连帝王仪態都顾不上了,直接逃回了寢宫。 想到那副场景,春雪肩膀都忍不住微微抖动。 她还是第一次在陛下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昭寧帝见状,差点恼羞成怒:“再笑,就把你发配到浣衣局去!” 春雪连忙收敛了笑容。 良久,昭寧帝才发出一声嘆息,喃喃自语。 “朕是大夏之主,身负江山社稷,怎能.....怎能有儿女情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另一边,听雪楼书房內。 卢璘盘膝而坐,心神完全沉入脑海。 光芒黯淡的九山河沙盘,在醒来后不计消耗的才气催动下,终於有了一丝反应。 嗡! 一缕微弱的灰白色光芒,在沙盘中缓缓闪烁。 光芒中,隱约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虚影。 一道身影高大敦厚,另一道温婉嫻静。 儘管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可卢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 爹!娘! 卢璘浑身剧震,眼眶瞬间泛红。 “爹.....娘.....” “孩儿……一定会把你们救回来!” 沙盘中,传来信息回应。 【復生三物!】 【一曰,磅礴生机】 【二曰,完整魂魄】 【三曰,生者情愿献祭】 【缺一不可!】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卢璘愣在原地。 磅礴生机.....雁门关百万英魂的执念,或许可以炼化出一部分。 完整魂魄......爹娘的魂魄,显然已经被九山河沙盘收纳其中。 可是.... 生者情愿献祭? 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一个活人,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作为祭品? 卢璘眉头紧锁。 想继续探查,强行催动体內所剩无几的才气,再次涌向九山河沙盘。 然而,沙盘微微一震,射出一股强烈的反震之力! 卢璘再次皱眉,脑海中闪过许多疑问。 九山河到底是什么来歷? 真的是自己觉醒的兵家神通吗? 为何感觉九山河有主观意识一样? …… 第二日清晨。 卢璘换上官袍,准备入宫。 九山河沙盘传递的信息太过诡异,特別是生者献祭,想向陛下请教一番。 然而,卢璘刚到紫宸殿门口,就被春雪拦了下来。 “卢大人,请留步。” 春雪对著卢璘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凤体欠安,不见外臣。” 凤体欠安? 卢璘闻言,心中一紧。 是在血祭大阵中受了內伤? 他立刻关切地问道:“陛下伤势如何?可曾请太医诊治?” 春雪看著卢璘真切担忧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陛下哪里是凤体欠安,分明是心病难医。 她强忍著笑意,摇了摇头:“卢大人放心,陛下龙体无恙,只是....只是不想见人。” 不想见人? 卢璘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不是傻子。 凤体欠安是藉口,不想见人才是真。 为何不想见自己? 是了。 太庙上,自己揭露了太祖的惊天秘密,让皇室丑闻暴露於天下。 自己更是亲手剥离了她体內血祭印记的人。 对於一位帝王而言,自己这样的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陛下...是想警告自己? 卢璘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前世郭子仪能做到君臣不疑,自己確实有些逾越了。 想到这里,卢璘深吸一口气,对著春雪一拱手。 “既然陛下不便,下官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请安。” 说完,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 紫宸殿內,窗帘后。 昭寧帝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著卢璘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幽幽地嘆了口气。 ........... 回到听雪楼书房后,卢璘又开始研究九山河。 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蛮力去索取答案。 雁门关的百万英魂,太庙广场的逆转乾坤,再有主动向卢璘透露復活爹娘所需要的条件,让卢璘隱约猜测,九山河或许並非单纯的死物。 九山河有自己意志。 与其强求,不如沟通。 卢璘沉下心神,將一缕才气,缓缓探入脑海中灰白色空间。 这一次,没有索取,简单传递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救人。 嗡! 沉寂了许久的九山河沙盘,终於再次有了回应。 一段段比之前更加详细的信息流,涌入卢璘的脑海。 先是解释了復生三物的具体信息。 【復生三物!】 【一曰,磅礴生机。】 信息流在此处停顿,继而展开。 炼化至少百万生灵死后不散的执念,方可凝聚一丝逆转生死的本源生机。 雁门关百万英魂的执念,已消耗过半,剩余执念,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復生。 卢璘心中一紧。 还需要更多! 百万生灵的执念,何其难得! 这世间,除了雁门关那样的惨烈战场,何处再去寻? 不等他细想,第二道信息流紧隨而至。 【二曰,完整魂魄。】 沙盘確认,卢璘父母的魂魄已被完整收纳,但魂魄离体过久,正不断逸散。 最多,还能维持三年。 三年后,魂魄將彻底消散於天地间,再无復生的可能! 时间! 看到这里,卢璘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接收第三道信息。 【三曰,生者情愿献祭。】 九山河这一次,爆发出更加强烈波动,直接用一段画面,在卢璘脑海中浮现。 献祭者,必须与死者生前有深厚的情感羈绊。 且必须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四个字,被九山河反覆强调。 什么样的羈绊,才算“深厚”? 卢璘忍不住皱眉,还没等卢璘发问,沙盘再次给出了標准。 至少要有三年以上的朝夕相处,且彼此之间,有过生死与共的经歷! 三年.....生死与共.... 临安府本就是大能构建的虚幻世界,哪有谁和爹娘生死与共? 夫子或许可以,可夫子已经不在了。 哪怕夫子在,卢璘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难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就在这时,九山河沙盘再次主动显现出一段记忆片段。 画面中,是临安府卢家老宅,定格的人居然是郑寧? 看到这里,卢璘沉默了。 .............. 第457章 再起波澜! 与此同时,东海深处,一座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孤岛。 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蹌著落在岛上。 正是从京都狼狈逃回的第二殿主,黎汕。 他身上的暗红色长袍已成碎布,右臂软塌塌地垂著,几乎被卢璘一拳废掉。 岛上巡视的侍卫见到黎汕惨状,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慌忙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第二殿主,在长生殿中是仅次於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一殿主的存在,竟然会伤成这般模样! 黎汕没有理会任何人,一路踉蹌著走进岛上唯一一座殿內。 进到自己密室后,黎汕从怀中摸索出几枚丹药,一把塞入口中,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可隨著功法运转,黎汕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惨白。 卢璘那股霸道绝伦的力量,依旧残存在他的经脉之中,不断破坏体內生机。 那股诡异的灰白色力量,能够强行剥离太祖印记,甚至能逆转血祭大阵! 到底是什么来歷? 卢璘和太祖到底是什么关係? 黎汕咬牙切齿,眼中除了刻骨的恨意,更有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 轰! 密室石门,被人从推开。 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来人身形高大,面容桀驁,正是长生殿第三殿主,赵无忌。 赵无忌看著黎汕的惨状,脸上毫不掩饰嘲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条丧家之犬回来了。” “听说,你在京都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黎汕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撑著身体站了起来,冷冷地盯著赵无忌。 “区区小挫,不足掛齿。” 赵无忌闻言,再度发出一声嗤笑。 “小挫?第五殿主死了,慧明那个废物也折在里面,太庙血祭大阵被毁,连你自己都差点死在京都!黎汕,这在你口中,就叫小挫?” 赵无忌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著黎汕。 “大殿主令已下,召集所有殿主议事。你最好想好,等会儿该怎么向大殿主交代。” 听到大殿主三个字,黎汕脸色终於变了。 …… 半个时辰后,议事大殿內。 除了外出未归的几人,在总坛的七位殿主悉数到齐,分列两侧。 唯独正中央一张由万年玄铁铸就的王座,依旧空著。 王座上明明无人,却散发著一股令人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 第三殿主赵无忌第一个站了出来,目光如刀,直刺黎汕。 “黎汕,你身为第二殿主,总领此次京都行动。不仅没能带回昭寧帝,反而让卢璘截胡了血祭能量,更是折损了第五殿主!” “你,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坐在第四席位上,一名身材矮小、眼神阴鷙的老者也跟著开了口。 “太祖大计,延续数百年,筹谋至今,绝不能毁在任何人手上!我提议,罢免黎汕第二殿主之位,由赵无忌接任,將功补过!” 面对眾人的发难,黎汕强压下心头怒火,环视眾人,沉声开口。 “诸位是不是忘了,当初制定这个计划时,你们可都是举手赞成的。如今出了岔子,便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坐在第六席位上,一名身著黑色道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们赞成计划,但没让你失败。” “卢璘不过是个刚突破大儒境的小辈,你堂堂半步文宗巔峰,竟然被他打得落荒而逃,简直丟尽了我长生殿的脸!” “够了!” 黎汕猛然爆发,强撑著站直身体,目光冷冷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我想失败?”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卢璘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怀疑,祂不止我们这一脉!那个卢璘,绝对和祂有关係!要不然,怎么解释他能够截取祂的力量?”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眾殿主,此刻尽皆沉默,眼神惊骇。 “慎言!” 坐在第七席位,一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皱起眉头,低喝出声。 赵无忌脸色变幻不定,盯著黎汕:“你说清楚,什么叫截取祂的力量?” 黎汕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血祭大阵!太庙的血祭大阵,被他强行逆转了!数万官民的生机与执念,尽数被他吞噬,化作了他突破的资粮!”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赵无忌在內,都被这个消息震慑住了。 那可是太祖留下的阵法,除了他们这一脉,根本无人可以操控,更別提逆转吞噬! 黎汕看著眾人震惊的模样,心中冷笑,將话题引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不管卢璘和祂究竟是什么关係,他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我们必须儘快除掉他!否则,等到祂真正归来,我们这一脉,又有何意义?”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赵无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突然开口: “既然如此,不如请第一殿主出关。” “以第一殿主的实力,区区一个卢璘,不过是隨手便可碾死的螻蚁。” “第一殿主”四个字一出,殿內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殿主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有忌惮,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不可!” 黎汕闻言,脸色剧变,咆哮著厉声喝止。 “第一殿主正在闭关,衝击传说中的境界,绝不能在此时打扰!” 第四殿主,一名身材矮小的阴鷙老者发出一声冷笑。 “黎汕,你该不会是怕第一殿主出关后,第一个就清算你此次行动失败的大罪吧?” “你懂什么!”黎汕咬牙切齿。 “你们可知道,唤醒第一殿主的代价是什么?” “按照祂当年留下的禁制,想要提前唤醒第一殿主,需要献祭三位殿主的性命和全部修为!” 献祭三位殿主? 谁愿意去死? 赵无忌的脸色瞬间无比难看,死死盯著黎汕:“竟然还有这种限制....黎汕,你早就知道?” “这是祂亲自设下的禁制,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轻易打扰第一殿主。” 黎汕冷冷地看著他: “而且,就算我们凑齐了祭品,唤醒了第一殿主,以他的性格,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清算我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废物。到时候,別说杀卢璘了,我们自己都得死!” 一番话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唤醒第一殿主的念头。 第六殿主,一名风韵犹存的女子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卢璘一步步成长起来?等到他突破到更高境界,我们所有人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不是。”黎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已经有了一个新计划。” “卢璘在京都一战中,强行借用外力,看似风光,实则消耗巨大,根基受损!短时间內,他绝不可能恢復到巔峰状態!” “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在江南苏州府,发动一次规模远超太庙的血祭!” 第七殿主俊美男子闻言,眼睛一亮! “苏州府!江南第一繁华之地,人口超过三百万!若能成功血祭,收集到的生机与执念,足以让祂復甦进程,推进一大步!” “不仅如此。” 黎汕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 “我还要在苏州府,设下一个天罗地网,以三百万生灵为饵,引卢璘前来。” “到时候,我们亲自出手,配合血祭大阵的力量,他必死无疑!” 一石二鸟! 赵无忌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可行。” 说完,赵无忌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注视著黎汕。 “但黎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若再失败,就別怪我们,用你的命,去填第一殿主的禁制了。” 其余殿主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黎汕迎著眾人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笑意。 第458章 卢璘辞行! 听雪楼,书房內。 卢璘盘膝而坐,脑海中反覆回忆著九山河沙盘传递的信息。 【生者情愿献祭。】 【献祭者,必须与死者生前有深厚的情感羈绊。】 【至少要有三年以上的朝夕相处,且彼此之间,有过生死与共的经歷。】 九山河沙盘,究竟是什么? 卢璘尝试用不同的方式,探入脑海中灰白色的空间,来寻求解答。 “你的来歷是什么?” “太祖黎煌的敌人,那个手持器物的远古强者,与你是什么关係?” 可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如何才能找到更多的,足以炼化成本源生机的执念?” 嗡! 这一次,沙盘有了反应。 灰白色光芒微微闪烁,一幅巨大的舆图在卢璘脑海中展开。 舆图上,有几个地方,被標记上了深浅不一的暗色。 这种选择性的回应,比完全的沉默,更让卢璘心生警惕。 它在迴避关键问题,却又在某些方面,表现得过於主动。 就像猎人拋出让卢璘心动的诱饵。 还有一点,在太庙广场上时,卢璘清楚地记得。 在逆转血祭大阵,吞噬磅礴能量时,曾短暂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古老、冰冷,充满了吞噬欲望的意识波动。 卢璘能清晰的分辨,那股意识绝不属於雁门关的百万英魂。 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股恶意让人不寒而慄。 九山河,在彻底弄清楚它的真实目的之前,不能全盘照搬。 想到这里,卢璘从蒲团上站起,走到书架前。 满屋子的藏书,都是陛下精心准备的,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古籍孤本。 卢璘开始一本本翻阅,试图寻找关於九山河,或是类似兵家神通的线索。 《山海异志》、《上古神通考》、《兵家秘录》..... 几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声通报。 “卢大人,西北军务府八百里加急。” 卢璘闻言,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一名小太监正双手捧著一份的公文,恭敬地等候在门外。 卢璘接过公文,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封信。 一封是公文,详细匯报了雁门关战后重建的各项事宜,以及恳请新任的西北经略使,儘快返回述职,主持大局。 而另一封,是王猛的私信。 信上的字跡潦草,写得极为匆忙。 “大人,关內有异,亡魂不安,似有邪祟作祟。言语难尽,盼大人速归!” 亡魂不安! 卢璘眉头微微皱起。 雁门关,是百万英魂埋骨之地,亡魂都在九山河內了,怎么来得不安? 难不成又是长生殿? 卢璘决定儘快启程,不过按礼制,需向陛下辞行。 卢璘犹豫了一瞬,想著君臣之礼不可废。 还是换上了官袍,走出了听雪楼。 来到紫宸殿外,春雪正领著几名宫女修剪花枝。 看到卢璘走来,春雪动作明显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卢大人。”春雪迎了上来。 “陛下今日在御花园,卢大人若有要事,可.....可前往那里。” 卢璘闻言,对春雪微微頷首,转身走向御花园的方向。 深秋的御花园,已不復春夏时的繁盛,却另有一番萧瑟美。 远远地,卢璘便看到湖心亭边,一道绝美的身影独自佇立。 明黄色的常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青丝。 卢璘放轻了脚步,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咳了一声。 昭寧帝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凤眸中一贯的清冷平静。 “卢爱卿,何事?” “臣,即將启程回西北,特来向陛下辞行。”卢璘躬身,简要说明了西北的军情。 昭寧帝静静地听著,沉默了片刻。 “你此去西北,务必小心。” “长生殿不会善罢甘休,朕会暗中派影卫护你周全。” 卢璘心中一暖,正要开口道谢。 昭寧帝却话锋一转。 “另外,朕听闻苏州府近日有些不太平,流民四起,乱象渐生。你若路过,可顺道查看一二。” 苏州府? 卢璘將这个地名记在心里,再次躬身。 “臣,遵旨。” “退下吧。” 卢璘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当卢璘下意识回头望去时,却发现昭寧帝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望著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了几息,昭寧帝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看向別处。 .......... 辞別昭寧帝,卢璘没有在京都多做停留。 师伯王晋的伤势虽被生机之力稳住,但本源枯竭,需儘快寻一处清净之地好生调养。 两人一路向西北而去,並未乘坐马车,卢璘以才气裹挟著依旧昏睡的王晋,踏空而行,日行千里。 途经苏州府时,卢璘想起昭寧帝的嘱咐,心念一动,决定在此地稍作停留。 苏州府,素有江南第一繁华之地的美誉,鱼米之乡,商贾云集。 可当卢璘带著王晋落在城中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街道上行人往来,看似与往日无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惶恐不安。 许多商铺明明还未到歇业的时辰,却已早早地关上了门。 卢璘在城中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將王晋安顿在房內,又布下一道简单的隔绝禁制,这才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在街角,寻了一间茶楼坐下。 邻桌几个本地商贾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城西张屠户家的小子,昨晚也不见了!” “又一个?这都第几个了?” “官府也不管管,再这么下去,谁还敢让自家孩子出门?” “嘘!小点声!听说失踪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邪门得很!” 卢璘五感敏锐,哪怕隔著点距离,也能將对话尽收耳中。 又是失踪案。 就在准备展开九山河深入探查时,神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感! 不是九山河沙盘的反应。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近乎本能的感应。 一股若有若无的才气波动,自城西的方向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 卢璘眉头微皱。 这股气息,竟与临安府气息有七分相似! 临安府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卢璘再也坐不住,扔下一块碎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茶楼。 循著气息指引的方向,在苏州城巷道中飞速穿行。 最终,在城西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斑驳,大门早已褪色,门上掛著一把铜锁。 气息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卢璘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 院內杂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卢璘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院落。 空无一人,那股气息也彻底消散。 难道是错觉? 就在卢璘皱眉之际,目光被院中石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是一枚玉佩。 通体温润,被摩挲得极为光滑。 玉佩上,用古朴的篆体,清清楚楚地刻著一个字。 黄! 第459章 再遇景明! 卢璘一步步走到石桌前,將那枚玉佩拿起。 这枚玉佩,他认得。 江南道都漕交易监,总爱炫耀自家祖传玉佩从不离身! 黄观。 景明为何会出现在苏州? 又为何会將这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留在此处? 卢璘不再迟疑,指尖一缕灰白色才气悄然探入玉佩之中。 嗡! 玉佩微微震动,一缕极其微弱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入神魂。 “琢之,长生殿......苏州.....速来.....” 这个声音,確实是黄观! 景明出事了! 而且和长生殿有关! 就在卢璘准备深入探查,获取更多信息时,院墙外,突然传来数道尖锐破空声! 唰!唰!唰!唰!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稳稳落在院中四个角落,將卢璘包围其中。 周身散发著一股诡异的暗红色才气。 长生殿的死士! 为首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 “交出玉佩,饶你不死!” 卢璘眼神一寒。 这些人是衝著黄观的线索来的。 看来,黄观当真掌握了长生殿不想外泄的秘密。 卢璘伤势未愈,丹田气海中的才气尚未完全恢復,但这等嘍囉显然也不放在眼里。 身形向后暴退的同时,九山河之力在掌间迅速凝聚,化作一面凝实灰白色光盾。 鐺! 数道暗红色的气劲几乎在同时轰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名死士见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变换阵型。 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暗红色的才气暴涨,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血色罗网,兜头盖脸地朝著卢璘罩下! 罗网封锁了所有退路,气息阴冷邪异。 卢璘脸色淡然,催动丹田气海,九山河领域骤然展开! 嗡! 灰白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四名死士的身形一滯,行动被硬生生压制了三成! 就是现在! 卢璘趁著领域压制的瞬间,欺身而上,身影如电,一掌狠狠拍在为首死士的胸口! “噗!” 死士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胸骨寸寸碎裂。 但其余三人反应极快,趁著卢璘出手的空隙,从三个方向同时近身! 三柄淬毒的匕首,直刺卢璘心口、咽喉、后心三大要害! 千钧一髮之际,卢璘体內刚刚平復的伤势被强行催动的才气牵动,气血一阵翻涌。 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三柄匕首就要刺入身体! 卢璘正准备激发九山河硬抗。 錚!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划破夜空! 一缕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后发先至,连续点在三柄匕首的刀尖上!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柄匕首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倒插入远处的墙壁之中,兀自嗡鸣。 一道青衣身影踏著瓦片,悄无声息地飞掠而入,落在卢璘身侧。 来人是一名女子,身段高挑,面容被一块青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清冷眸子。 半步文宗初期! 周身剑意凌厉,卢璘对这个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一眼就看出是陛下派来暗中保护自己的影卫。 可怎么不是影一? 这影卫统领换得这么频繁吗? 还不等卢璘细想,影卫冷冷扫过那三名死士。 “长生殿余孽,也敢在苏州放肆?”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一抖,化作数十道青色剑影,將三名死士尽数笼罩其中。 三名死士见状,对视一眼,放弃了所有抵抗,同时引爆了丹田內的才气! “轰!” 狂暴才气能量轰然炸开,掀起滚滚烟尘,整座荒废的宅院在这场自爆中,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 烟尘缓缓散去。 影卫秀眉微蹙,收剑回鞘,转身看向卢璘。 “卢大人,陛下有令,苏州局势复杂,您不可轻易涉险。” 卢璘將玉佩收入怀中,神色平静。 “多谢姑娘相救。” “但我来苏州,正是为了查清此地异常。这枚玉佩的主人是我故人,他遇险了,我必须去救。” 影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頷首。 “既如此,属下陪同大人一起。” “不过大人要小心,苏州城最近失踪的年轻人,都与此处有关。” “而且.....圣院的人,也来了苏州。” 卢璘听到“圣院”二字,眉头微皱。 京都一战后,圣院首座林墨白虽被压制,但並未彻底除掉。 圣院此次插手苏州,恐怕也是衝著血祭之力而来。 卢璘对此並不意外。 圣院態度曖昧,首辅宴居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处处透著诡譎。 影卫没有多言,微微侧身,示意卢璘跟上。 她身形轻盈,穿梭在苏州城复杂的巷道中。 卢璘紧隨其后,能感受到影卫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剑意。 这股剑意,比之前见过的影一更加凝练。 陛下能派她来,显然是深思熟虑,担心长生殿对卢璘的威胁。 穿过几条曲折的巷道,一座地下赌坊出现在眼前。 影卫停下脚步,低声道:“据手下影卫探查,失踪的人都曾在此出现过。而您那位故人,三日前也曾来过此地。” 卢璘目光落在赌坊门口,点头示意影卫在外面等候。 影卫闻言,身形隱入黑暗,消失不见。 卢璘踏入赌坊,里面乌烟瘴气,赌徒们红著眼睛,嘶吼著,將手中的筹码重重拍在赌桌上。 卢璘扫了一圈,大部分都是面色蜡黄的汉子,眼神空洞。 不过好在有所发现,很快就锁定角落一张赌桌。 桌子上,一个消瘦的身影正低头数著筹码。 正是一別多日的黄观。 只是,现在的黄观比之前憔悴许多,眼窝深陷,鬍子拉碴,身上长袍也沾满了污渍。 卢璘快步上前:“景明!” 黄观闻言抬头,看到卢璘的瞬间,眼中先是闪过狂喜,紧接著更多的是惊恐。 拼命对卢璘摇头。 “快走!快走!” 卢璘见状,心头一沉。 黄观这幅模样,分明是在告诉自己,这里有大问题。 话音未落。 赌坊內所有赌徒同时停下动作。 嘶吼声、叫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赌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所有赌徒,包括原本趴在桌上,瘫坐在地上的,都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转头看向卢璘。 眼神空洞呆滯,没有一丝人气,极为可怖。 紧接著,这些赌徒周身突然爆发出暗红色才气。 “这是血傀术!”影卫声音在卢璘耳边响起。 不知何时已来到卢璘身侧,剑光一闪,护在卢璘身前。“这些人,都被种下了血咒!” 卢璘闻言,眉头微皱,一把拉起黄观。 同时展开九山河领域,灰白色光芒勉强將周围血傀逼退数步。 只是领域才撑开,卢璘伤势復发,脸色一白。 黄观看著卢璘苍白的脸色,眼眶含泪:“琢之,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我查到长生殿在苏州的秘密,他们布下了三百万人的血祭大阵!阵眼就在....” 第460章 密宗戒空! 话未说完。 黄观突然惨叫一声,胸口浮现出一道暗红色咒纹。 咒纹如同活物,开始剧烈燃烧。 卢璘见状,立刻催动才气想要压制咒纹。 可血咒极为霸道,才气刚一触碰,便被反噬。 稍有不慎,就会引爆黄观的心脉。 “景明別说话!”卢璘咬牙。 “我来救你!” 另一半,影卫此时已与血傀群战成一团。 剑光纵横间,数个血傀被斩成两截。 但这些傀儡悍不畏死,它们没有痛觉。 断肢还在地上蠕动攻击,场面诡异血腥。 影卫剑势虽然凌厉,但血傀的数量太多,一时也难以突围。 就在此时。 赌坊外突然传来一阵阵诵经声。 诵经声宏大,金色梵光从天而降,將整个赌坊笼罩。 所有血傀动作一滯。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长生殿魔头,也敢在老衲眼皮底下放肆?” 话音刚落,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缓步走入。 金色梵光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整个赌坊。 状若疯魔的血傀,在梵光照耀下,动作齐齐一滯,周身翻涌的暗红色才气,被压製得滋滋作响,不断消融。 卢璘抱著怀中气息微弱的黄观,目光却没有丝毫放鬆,更加警惕地望向门口身披袈裟的老僧。 影卫长剑横於胸前,剑尖直指老僧:“阁下是何人?” 老僧单手立於胸前,宝相庄严,对著眾人微微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戒空,自西域密宗而来,云游至此,感应到此地邪祟作乱,特来降妖伏魔。” 他周身佛光普照,浩然正气流转,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 可卢璘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 戒空目光在黄观胸口血咒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自己的丹田气海。 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贪婪和狂热被卢璘捕捉到了! 此人有问题! 就在此时,怀中的黄观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口中涌出。 胸口的血咒纹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胸膛! 蔓延的同时,黄观气息也在急速衰弱! 他死死抓住卢璘的手臂,嘴巴张合,想说什么,却被血咒力量压制,发出不了半点声音。 “景明!” 卢璘心头一沉,强行催动九山河之力! 嗡! 一缕灰白色的光芒,自卢璘掌心涌出,探入黄观体內,压制霸道绝伦的血咒。 灰白光芒与暗红咒纹,在黄观经脉中激烈碰撞,每一次衝击,都让卢璘脸色难看一分。 就在这时,戒空突然开口。 “施主,此乃长生殿的血神咒,歹毒无比。贫僧所修的『大悲心咒』,或可破之。” 明明是一副慈悲语气,眼神却死死盯著卢璘丹田。 “只是,需要施主配合,將你体內特殊的力量,暂借贫僧一用。” 卢璘心中冷笑,抬起头,直视著戒空。 “大师若真想救人,自可出手,何需我来配合?” “莫非.....大师另有所图?” 一句话,直接撕破偽装! 戒空脸上的慈悲之色微微一僵,隨即缓缓收敛周身佛光。 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陡然转冷。 “施主既然不识抬举,那老衲,只好先降了这些血傀,再来取你那神通,好生研究一番了!” 话音未落,影卫已动! “大人是陛下钦点的镇国大儒,岂容你一个西域野僧放肆!” 呵斥声中,一道凌厉的剑光,撕裂空气,直刺戒空面门! 戒空见状,不闪不避。 “鐺!” 手中一根降魔杵凭空出现,稳稳地挡住了影卫剑锋。 剑杵相交,影卫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步。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戒空冷哼一声,降魔杵舞的虎虎生风,隱隱压制住了半步文宗初期的影卫! 同时,口中快速念诵经文,一道道金色的“卍”字符咒凭空浮现,朝著影卫砸去! 影卫剑光纵横,但却只能苦苦支撑,已然落入下风。 另一边,卢璘趁此机会,全力救治黄观。 可九山河之力消耗过巨,体內伤势被强行牵动,再次復发! “噗!”一个没压住,鲜血顺著卢璘嘴角溢出。 怀中黄观看著这一幕,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低声吼出: “琢之!阵眼......在太湖湖心!” “需要.....需要皇室血脉.....和你的力量.....才能破!” 听到黄观给出的关键信息,卢璘眉头微皱。 越发觉得苏州府,是一个局。 专门针对自己和陛下的局。 心头一紧,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鬆懈。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给我破!” 卢璘低吼一声,不顾体內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强行催动丹田气海中九山河之力! 嗡! 更加磅礴的灰白色光芒,自掌心汹涌而出,疯狂灌入黄观体內! 灰白光芒与暗红色的血神咒,在黄观经脉中展开了廝杀! 终於,如活物般蔓延的暗红色咒纹,在灰白光芒衝击下,寸寸崩碎! 黄观胸口狰狞图腾迅速黯淡,呼吸也接近平稳,整个人彻底虚脱,昏死过去。 “好一个逆天神通!”戒空见状,眼中贪婪之色再不掩饰。 “今日,老衲便要看看,你这神通究竟有何玄妙!” 话音未落,手中降魔杵金光大盛,捨弃了面前的影卫,身形一晃,朝著卢璘当头砸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存存扭曲! “大人小心!” 影卫见状,低喝一声,不顾自身安危,手中长剑化作剑雨,强行横拦在戒空身前。 可本就落於下风,此刻仓促拦截,无异於螳臂当车。 “鐺!” 降魔杵与剑锋轰然相撞! 影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一根巨大的赌坊木柱,张口便是一股鲜血喷出。 卢璘抱著昏迷的黄观,眼见戒空杀意已决,心知今日已无法善了。 將怀中虚弱的黄观,小心翼翼放到一旁。 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灰白色的光芒轰然暴涨,九山河领域再次展开! 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直视著戒空。 “既然执意找死,那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在身后浮现! 虽因伤势未愈,虚影显得有些虚幻不稳,但镇压天地的浩瀚威压,依旧让戒空脸上的狂热之色微微一变。 好强的压迫感! 这股力量,比传闻中更加可怕! 戒空眼中贪婪更甚,不惊反喜,发出一阵狂笑。 “好!好!来得好!老衲今日便要夺了你这神通!” 说完,戒空周身金光冲天而起,在身后化作一尊高达数丈,怒目圆睁的金刚法相! 法相宝相庄严,又透著无尽杀伐之气,与卢璘身后的九山河虚影,轰然对撼! 整个赌坊,在这两股恐怖力量的对峙下,开始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赌坊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戒空,多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般暴躁。”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斩在了那尊金刚法相的眉心! 嗤! 金刚法相的眉心,被一剑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戒空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暴退数步。 他猛然抬头,看向赌坊门口,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圣院.....林墨白!” 月光下,一名身著青衫的儒雅男子,脚踏虚空,缓步而来。 来人正是圣院首座,林墨白! 他目光平静,先是在卢璘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影卫怀中昏迷的黄观,最后才看向戒空,淡淡开口。 “卢大人,苏州之事非同小可,林某奉首辅之命,特来相助。” 语气听上去客气温和,眼神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半分虚实。 卢璘心中却警铃大作。 第461章 各怀鬼胎! 话音刚落,戒空脸上慈悲之色尽去。 他收回降魔杵,紧盯著林墨白。 “圣院林墨白!你为何插手?”戒空语气中明显带著忌惮。 林墨白没有回应戒空,视线落在黄观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波动。 影卫挣扎著站起,长剑横於胸前,挡在卢璘身前,冷声质问。 “林首座此来,究竟有何目的?” 林墨白对著影卫,笑而不语,他转过身,看向戒空。 “戒空大师,眼下血傀未除,不如你我先联手,清理了这些邪祟,再谈其他?” 戒空盯著林墨白,表情阴晴不定,冷哼一声,最终点头同意。 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卢璘,眼中杀意依旧未减。 林墨白与戒空同时出手。 佛光与浩然正气交织,金色的“卍”字符咒与剑气,瞬间充斥整个赌坊。 狂暴才气能量,瞬间净化了所有血傀。 血傀在佛光与浩然正气下,化作飞灰。 赌坊內的普通赌徒,在血傀被净化后,纷纷清醒过来,茫然地看著四周,脸带惊恐,一个个尖叫著,四散逃去,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赌坊內只剩下卢璘三人,以及抱著黄观的影卫。 林墨白收起浩然正气,转身看向卢璘,笑容温和。 “卢大人,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戒空也逼近几步,降魔杵横在胸前。 “老衲也很好奇,卢施主体內那股力量,究竟是何来歷?” 卢璘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脸色平静: “两位若想动手,儘管来试试。”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怀中黄观突然剧烈咳嗽,又是一大口黑血,从口中涌出。 身体不断抽搐,气息再次衰弱。 卢璘顾不上两人,连忙催动九山河之力,为黄观稳住伤势。 林墨白和戒空见状,对视一眼。 都知道这是下手良机。 但两人谁都不想让对方得利。 林墨白一袭青衫,在残垣断壁间负手而立,神情温和,可温和神色下却藏著算计。 另一侧不远处,戒空手持降魔杵,周身佛光重新凝聚,眼中慈悲荡然无存,只剩下杀机,死死锁定著卢璘。 影卫將昏迷的黄观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嗡鸣。 “戒空大师好大的口气。”林墨白率先打破死寂,轻笑一声,话是对著戒空说的。 “卢大人乃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儒,未来我大夏的国之栋樑,岂容你一个西域野僧在此喊打喊杀?” 言语间句句维护卢璘,可身形却不著痕跡地移动了半步,恰好与戒空形成夹角,將卢璘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戒空闻言,脸上横肉一抖,怪笑一声: “林墨白,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圣院打的什么主意,別以为老衲不知道!京都城一战,你们没得利,现在又想来分一杯羹?这小辈身上的秘密,有德者居之!你一个偽君子,何必惺惺作態?” “阿弥陀佛,老衲今日,是为降妖伏魔!” 两人言语交锋,彼此试探,但气机却始终锁定在卢璘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卢璘,身形一晃,毫无徵兆地弯下腰,一口血喷洒在脚下,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大人!”影卫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卢璘身体,却看到卢璘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卢璘剧烈地喘息,抬起头,看向对峙林墨白和戒空。 “两位.....若真想知道....便告诉你们又何妨?” 此言一出,林墨白与戒空同时眼睛一亮! 成了! 这小子撑不住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隨即朝著卢璘又逼近了几步。 戒空催促道:“快说!你那神通究竟是何来歷?若你老实交代,老衲可以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林墨白虽未开口,但眸子里也透出急切。 看著两人上鉤的模样,卢璘眼帘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阵咳嗽,一副隨时都要倒下的模样,断断续续的开口: “此....此力量,名为『九山河』.....乃.....乃是上古兵家神通......” “但此宝.....咳咳.....早已与晚辈神魂相融,非特殊血脉不可催动.....” 说到这里,卢璘故意停顿下来。 戒空与林墨白皆是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而想要真正掌控它的力量,激活之法......更是.....更是苛刻无比....” 卢璘声音愈发微弱,气若游丝。 “需要.....需要佛门至宝舍利子.....与.....与儒家最精纯的浩然正气....同时灌注....方可.....方可激活其本源!” “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戒空脸色剧变! 手掌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僧袍的內怀。 怀內贴身藏著一枚从西域密宗圣地,耗费了无数代价才请出来,准备用来衝击更高境界的佛祖舍利子! 此子莫非是知道自己身怀至宝? 而在另一边,林墨白脸上,瞳孔骤缩! 佛门舍利子! 浩然正气! 他体內的浩然正气,乃是圣院首辅耗费心血,代代相传,凝练了数百年的最精纯的本源正气! 所以,想要得到“九山河”的秘密,就必须除掉对方? 因为对方身上,有自己所没有的、激活至宝的另一半“钥匙”?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脑袋里升起。 剎那间,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一下变了。 空气中,杀意瀰漫! “林墨白” “看来今日,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个躺下!” 轰! 话音未落,手中降魔杵金光暴涨,身后那尊被林墨白斩出一道裂痕的金刚法相,再次浮现,並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杀气冲天! “哼,正合我意!” 林墨白冷笑一声,再无半分儒雅姿態,手中长剑出鞘! 嗡! 剑鸣声清越如龙吟,响彻夜空! 浩然正气冲霄而起,在身后化作万千道犀利无匹的剑气,將戒空周身所有要害尽数锁定! 下一秒,两大半步文宗境界的顶尖强者,动了! 第462章 景明之死! “大威天龙!金刚伏魔!” 戒空怒吼一声,手中降魔杵携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身后金刚法相亦是同步动作,巨大的金色拳头,能捶爆山岳,狠狠轰向林墨白! “君子一剑,盪尽妖邪!” 林墨白长啸,手中之剑与身后万千剑气合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剑罡,悍然迎上! 轰隆隆! 金色巨拳与通天剑罡,在赌坊废墟的中央,轰然碰撞! 恐怖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席捲开! 脚下的大地,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道口子! 周围残存的墙壁、樑柱,更是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瞬间化为齏粉! 整个赌坊,连同周围数座民宅,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彻底从地面上被抹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狂暴的才气乱流,让空间都出现了道道扭曲的波纹! 就是现在! 在爆炸掀起的漫天烟尘笼罩一切的瞬间,一直虚弱不堪的卢璘,眼中精光一闪! 一把將身旁的影卫拉起,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將昏迷的黄观抄起,夹在腋下,对著影卫递去眼神。 没有半句废话! 影卫心领神会,强忍著內伤,催动身法,在前方开路。 三道身影,融入烟尘与黑暗之中,几个闪烁,便已在百丈之外,朝著苏州城外急速掠去。 …… 废墟中心。 戒空与林墨白的激战还在持续。 佛光与剑气疯狂对撞,两人都已经打出了真火,招招致命,想在最短的时间內置对方於死地。 可就在又一次硬拼之后,两人分开的瞬间,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两人动作同时一滯! 神念扫过方圆数里,哪里还有卢璘三人的影子? 空的! 人,跑了! 被耍了! 两人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卢璘!” 就在此时,一缕微弱的才气,慢悠悠地飘到了两人的耳边。 “多谢二位相送,这份大礼,卢某记下了。” “他日,必有重谢!” “噗!” 听到这句话,心神剧烈激盪下,自詡智计百出的林墨白,被气得逆血上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而一旁的戒空,更是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老衲要將你这小畜生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两大半步文宗,当世的顶尖强者,被一个受了重伤的大儒境小辈,玩弄於股掌之间! 简直是奇耻大辱! .............. 苏州城外十里,一处荒僻山林。 月光穿过林间雾气,照亮了一处隱蔽的山洞洞口。 洞口处,影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黑暗中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著洞外任何风吹草动。 山洞深处,潮湿阴冷。 卢璘將昏死过去的黄观,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石板上。 借著昏暗光线,黄观面容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处一道道暗红色咒纹若隱若现,还在皮肤下缓缓蠕动,透著一股邪异至极的气息。 卢璘脸色同样难看,在赌坊中强行催动力量,又接连奔逃,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 丹田气海中,才气运转滯涩,经脉更是时不时传来刺痛。 但卢璘顾不上伤势,立刻盘膝坐下,伸出手按在黄观胸口上。 一缕精纯的灰白色才气,自掌心涌出,小心地探入黄观的体內。 可才气刚一进入黄观的经脉,盘踞在五臟六腑间的血神咒,便有了反应! 无数道更加纤细、更加诡异的血色丝线,从咒纹核心处滋生出来,主动迎上了卢璘的才气,疯狂地撕咬、吞噬! 九山河之力霸道绝伦,可血神咒却阴毒至极,不与才气正面抗衡,而是不断消磨、污染。 每剿灭一丝血色咒力,九山河之力自身便会消耗大半,而血神咒却源源不断,与黄观的生命本源彻底绑定在了一起,根本无法根除! “噗!”卢璘闷哼一声,嘴角又有血跡渗出。 不行! 再这样下去,不等清除血咒,黄观就会先被这两种力量的对冲撕碎! 而自己也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黄观,身体一颤,眼睛缓缓睁开! 清醒后,黄观第一时间,抓住卢璘手腕 “琢之.....咳.....咳咳.....” 黄观张开嘴,刚喊了个名字,声音就难以为继。 卢璘见状,温声安抚: “景明!你別说话!省点力气!我一定能救你!” 说完,再次加大九山河之力的输出,想要强行压制血神咒。 “没....没用的....” 黄观摇头,眼中再次回復清明。 “听.....听我说完.....咳咳咳....” 又是几口黑血喷出,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苏州....苏州的血祭....是假的...” 卢璘闻言一顿,动作停了下来。 假的? 什么意思? “长生殿.....真正的目標.....是....是你!” 目標是我? “他们....要活捉你.....因为....因为你的身体....是祂需要的....『完美容器』!” “太湖....太湖的阵眼....需要....需要帝王血脉.....和你的力量....才能开启....”黄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卢璘遍体生寒。 “那....那是个陷阱....专门为你....和陛下....准备的....”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苏州府失踪案,流民四起,乱象渐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自己前来。 而陛下那句“顺道查看一二”,恐怕也是在长生殿的算计內,他们甚至算到了陛下会让自己来查探。 他们要用这三百万生灵做诱饵,逼迫自己和陛下,主动进入陷阱! 好大的手笔! 好恶毒的计策! 卢璘脸色铁青,周身杀意瀰漫。 黄观瞳孔逐渐涣散,趁著最后一丝清明,最后交代了一句: “还有.....咳....雁门关....也有问题....王猛....他可能....” 话未说完,黄观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猛然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景象! “啊!” 一声悽厉惨叫爆发出来! 体內血神咒彻底压不住,直接引爆! 嗤!嗤!嗤! 无数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暗红色咒纹,硬生生从他的皮肤下钻了出来! 疯狂地蠕动著,撕裂了黄观血肉,转眼间就覆盖了全身! 七窍中,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景明!” 卢璘见状,目眥欲裂,疯狂催动九山河之力,灰白色的光芒倾泻而出,想要將那些咒纹重新压回黄观体內。 可是咒纹在接触到九山河之力的瞬间,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更加兴奋地扭动起来,疯狂吞噬著黄观最后生机! 九山河之力,在这一刻,反而成了催动血咒爆发的毒药! 第463章 太湖! “不!” 卢璘怒吼一声,眼睁睁看著黄观身体,在咒纹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 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渐渐弱了下去。 诡异的寂静中,黄观突然不动了。 不再挣扎,不再惨叫。 艰难的转过头,一双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的眼眶,看著近在咫尺的卢璘。 脸上,蠕动的咒纹诡异地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卢璘看明白了,这是黄观最后的解脱。 “琢之....” “能....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砰。 一声轻响。 黄观整个身体,被风化一般,骤然间崩溃、消融。 血肉、骨骼、神魂....所有的一切,在那暗红色咒纹作用下,化作了一滩血水。 卢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滴答。 滴答。 血水滴落在石板上,断断续续。 卢璘呆呆地看著满手的鲜血,看著血水中,躺著的黄字玉佩。 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洞內,死寂无声。 卢璘跪坐在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完美容器.... 雁门关.... 长生殿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什么苏州血祭,而是自己! 洞口外守著的影卫,感知到洞內的气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走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卢璘缓缓收回了手。 弯下腰,从血水中,捡起玉佩,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乾净,然后郑重地贴身放入怀中。 又用黄观残留衣物,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做完这一切,卢璘站起身,走到山洞外。 影卫看著卢璘,发现不过短短三个时辰,卢璘表现出的气质和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卢璘,虽有锐气,却带著一股书卷气。 可现在,光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凶兵,杀意难掩。 “景明,你的仇,我一定会报!”卢璘对著山洞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影卫快步上前,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只信筒。 “卢大人,这是陛下刚刚传来的加急密报。” 卢璘接过信筒,捏碎封口火漆,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九个字。 “朕已起程,勿阻。太湖见。” 卢璘眉头微微皱起。 “明知道那是陷阱,陛下为何还要亲自来?” 大夏之主! 怎能这般轻易以身犯险! 还是说陛下仗著有郑寧分身之能? 谁知道长生殿有没有限制分身的手段。 “走!去太湖!” “大人!”影卫身形一闪,拦在卢璘面前。 “陛下有令,让您在此地等候,整合影卫力量,不得擅自行动....” 卢璘脚步一顿,转过头,冷冷地盯著影卫。 “你是陛下的影卫,还是我的护卫?” “若是前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完,卢璘绕过她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 影卫被卢璘问得愣在原地,最终,她还是嘆了口气,紧紧跟了上去。 …… 太湖。 自古便有三万六千顷,千帆竞渡之说,烟波浩渺,气象万千。 可今夜的太湖,诡异得可怕。 夜幕早已降临,湖面上却不见一艘渔船,连平日里最常见的鸟类都绝跡。 浓郁的雾气笼罩著湖心区域,能见度不足三尺。 雾气中,夹杂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湖水不再是往日的碧波,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透过浓雾,隱约可见湖心深处,一座巨大的血色法阵正在缓缓运转。 无数诡异的符文在湖水中明灭闪烁,勾连成一个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巨大阵图。 这,就是长生殿为卢璘和昭寧帝准备的绝杀之局! 法阵中央,唯一一座孤零零的湖心岛上。 一道绝美的身影,独自佇立。 昭寧帝身著一袭明黄龙袍,在暗红色的血雾映衬下,愈发显得尊贵不凡。 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湖风吹拂起衣摆与青丝,周身磅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一条巨大的金色龙影,在身后若隱若现,盘旋咆哮,將周围的血雾尽数逼退三丈之外。 昭寧帝凤眸扫过四周白茫茫的雾气,红唇轻启。 “长生殿的鼠辈,既然布下了这么大的阵仗,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 哗啦!哗啦! 湖面四周,浓雾翻滚,一道道身影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在湖面上。 转眼间,数十道黑影便將湖心岛团团包围,周身都散发著邪异的暗红色才气,气息强大。 为首之人,正是之前在京都被卢璘重创,狼狈逃窜的第二殿主,黎汕! 此刻黎汕伤势痊癒,气息比之前更加阴冷、强大。 看著湖心岛上静立的昭寧帝身影,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昭寧帝,没想到你还真有胆子一个人来!” “很好,非常好!今日,便让你和卢璘一起,成为祂復活归来的无上祭品!” 昭寧帝看著將自己团团围住的长生殿眾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废物?” 黎汕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怎么?在等你的镇国大儒来救你?別等了,他现在自身难保,说不定已经被我们的人剁成了肉泥!” “是吗?” 黎汕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他头顶上空响起。 黎汕脸色微变,抬头一看! 只见一道灰白色的流光,撕裂血雾,从天而降! 轰! 光芒重重地砸落在湖心岛上,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两道身影显现出来。 正是卢璘和紧隨其后的影卫。 卢璘一身官袍,腰杆挺得笔直,周身杀意浓郁。 落在昭寧帝身旁,对著昭寧帝微微躬身: “陛下,臣来迟了。” 昭寧帝看著突然出现在身旁的卢璘,淡淡点头。 “朕不是让你在城外等候?” 卢璘抬起头,直视著昭寧帝,目光平静: “臣若不来,陛下一人,如何破此危局?” 四目短暂相对,便迅速分开。 “哈哈哈哈!真是感人肺腑!好一对君臣!”黎汕冷笑一声。 “可惜,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血祭大阵,启!” 黎汕抬手,一声令下! 轰隆隆! 整个太湖,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 湖心巨大血色法阵,爆发出璀璨红光,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哗啦! 平静的湖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倒卷而起,化作一道道冲天而起的血色水墙! 水墙在半空中匯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囚笼。 穹顶上,血色雷霆闪烁,將卢璘与昭寧帝连同整座湖心岛,都困在了其中! 第464章 赵无忌! 血色囚笼彻底合拢。 冲天而起的血色水墙在百丈高空匯聚,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穹顶,將整座湖心岛连同方圆数里的湖面,尽数封死在內。 天是血做的,地也是血铺的。 血雾翻涌不休,更有一阵阵悽厉至极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血雾中挣扎、哭號,钻心刺骨,侵蚀人神魂。 这声音不是幻象幻听,而是真正源自无数生灵死前的绝望嘶吼! 苏州府三百万百姓临死前的挣扎嚎叫。 “哈哈哈!卢璘!昭寧帝!你们可还喜欢本座这份大礼?” 黎汕立於血浪上,张开双臂,神情癲狂。 “好听吗?这就是苏州府百姓临死前的吶喊。” “这可是抽取了苏州府三百万生灵三成的生机与神魂,才布置完成!” “你们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来自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可都在感谢你们呢!” 卢璘没有理会黎汕的叫囂,手掌不自觉地按在怀中玉佩上。 三百万生灵! 杀意在胸中翻涌! 昭寧帝儘管被激怒,但好在努力保持了冷静。 “阵法有九个核心节点,分布在湖面九个方位,由长生殿高手镇守。” “想要破阵,必须在同一时间,將九处节点全部摧毁。否则,阵法之力生生不息,毁掉一处,其余八处的力量便会瞬间补充。” 凤眸扫过周围,將整个战场的局势尽收心底。 “可他们人多势眾,单凭我们三人,根本无法分身同时攻击九处。” 言下之意,光凭卢璘和她两人做不到。 卢璘转过头,直视昭寧帝。 “陛下,相信臣。” 昭寧帝静静地站著,平静点头,同时催动磅礴帝王龙气將两人护在其中,抵御血雾侵蚀。 就在这时。 湖面东侧,翻涌的血雾突然被一道刺目的金光撕开! “阿弥陀佛,好重的杀孽,好浓的血煞!” 一声佛號响起,宏大庄严,却难掩一丝兴奋。 只见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脚踏一朵金莲,破开血浪而来。 他周身佛光普照,宝相庄严,將周围的血雾都净化了几分。 正是之前在赌坊与卢璘交过手的西域密宗高僧,戒空! 戒空一出现,视线便死死锁定卢璘,慈悲为怀的脸上,毫不掩饰贪婪。 “卢施主,你我当真有缘。老衲追踪你的气息而来,没想到,竟能在此见到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阵仗!” 戒空怪笑一声,又將视线转向昭寧帝,眼中狂热更甚。 “还有身负帝王血脉的女帝!妙啊!真是妙啊!” “今日,老衲便取了你这逆天神通,再炼化了这女帝的龙气血脉,定能助老衲打破桎梏,立地成佛!” 此言一出,黎汕脸色瞬间阴沉。 “你这西域禿驴,好大的胆子!这是我长生殿的猎物,你也敢来插手?” “猎物?” 戒空闻言,发出一声嗤笑,手中降魔杵金光一闪。 “黎汕,这等天地奇珍,有德者居之!你长生殿行事歹毒,早已是邪魔外道,也配谈『德』字?” “找死!”黎汕勃然大怒,周身暗红色才气暴涨。 两人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此时,又一声轻笑,自湖面西侧悠然传来。 “呵呵,既然戒空大师都说有德者居之,那林某,也想来爭上一爭。” 话音未落,一道浩然剑气冲天而起,驱散大片血雾! 一名青衫儒雅的男子,脚踩一柄古朴长剑,御风而来,飘然落在另一侧的血浪上。 正是圣院首座,林墨白!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著眾人遥遥一拱手。 “长生殿,西域密宗,再加上我圣院。今日这太湖,当真是热闹非凡。” “既然大家都想要卢大人身上的秘密,不如,就按规矩,各凭本事,公平竞爭,如何?” 三方势力,成品字形將湖心岛围在中央。 长生殿的阴毒,密宗的霸道,圣院的偽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都想要卢璘身上秘密,可彼此之间,又互相提防,谁也不想让对方坐收渔利。 机会! 卢璘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这些各怀鬼胎的豺狼,正是破局关键! “混帐!” 黎汕被林墨白这番话激怒,脸上青筋暴起。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抢我长生殿的果实!真以为我这血祭大阵是摆设吗!” 说完,黎汕举起手,怒吼一声。 “启动杀阵!將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全部给我炼化成阵法的养料!” 轰! 黎汕一声令下,整个血色囚笼再次剧烈震颤! 湖面下,无数猩红的符文亮起! 唰!唰!唰! 下一刻,成千上万道由精纯血煞之力凝聚而成的血色锁链,从暗红色的湖水中爆射而出,铺天盖地,无差別地朝著囚笼內的所有人激射而去! 每一道锁链都散发著腐蚀神魂的邪异气息!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戒空冷哼一声,手中降魔杵金光大盛,在身前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卍”字符印,將袭来的血色锁链尽数挡下。 “君子之剑,盪尽妖邪!” 林墨白亦是长啸一声,手中长剑挽出一片剑幕,浩然正气纵横交错,將靠近的血链一一斩碎! 长生殿的眾人也纷纷出手,一时间,佛光、剑气、血煞之力在狭小空间內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 三方势力,瞬间陷入一片混战! 卢璘护著昭寧帝,在影卫掩护下,迅速退到湖心岛的边缘,远离了战场中心,冷眼旁观。 “你有何打算?”昭寧帝凝声发问。 “陛下,这些人,都想致我们於死地。但他们彼此之间,也恨不得对方先死。”卢璘以才气传音。 “我们可以挑拨离间,让他们....狗咬狗。”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湖面北侧,一直平静的血雾,突然剧烈翻滚,一股比黎汕更加强大、更加桀驁霸道的气息,轰然降临! “黎汕,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血雾向两侧分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著血浪,一步步走了出来。 来人同样身著长生殿的暗红长袍,面容桀驁,气息狂暴,正是长生殿第三殿主,赵无忌! 他一出现,一双眼睛盯著黎汕,嘴角毫不掩饰讥讽。 “布下如此大阵,请来这么多帮手,结果连两个小辈都拿不下。” “第二殿主,你这差事办得,可真是让大家省心啊!” “这次,是不是又准备像在京都一样,夹著尾巴逃跑了?” “不如,把这指挥权交给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雷霆手段!” 黎汕闻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知道赵无忌一直覬覦自己的位置,处处与自己作对,没想到这个傢伙胆大包天,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跳出来发难! “赵无忌!”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等解决了这些外人,我再跟你好好算算这笔帐!” 黎汕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此刻外敌当前,若是內訌,只会让戒空和林墨白捡了便宜。 赵无忌见状,发出一声冷哼,没有再继续逼迫,但还是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態,显然没把黎汕放在眼里。 这一幕,同样尽数落在卢璘眼中。 看来长生殿也並非铁板一块。 那自己就有用武之地了。 第465章 四方混战! 赵无忌一出现,气势就盖过了黎汕。 话音刚落,赵无忌身形一晃,就已经出现在林墨白身侧。 他出手极快,一掌裹挟著狂暴才气,直拍林墨白后心。 林墨白反应也不慢,长剑回防,剑锋与掌风碰撞,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可赵无忌一掌势大力沉,哪怕没有才气加持,单凭纯肉体力量都领先林墨白许多,林墨白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微白。 “赵殿主这是何意?”拉开距离后,林墨白沉声发问,警惕地看著赵无忌。 他知道赵无忌要出手立威,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当成了软柿子。 “没什么,只是想试试圣院首座的斤两。”赵无忌哈哈大笑,身形再次扑上。 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次攻击都摧枯拉朽一般。 林墨白虽然竭力抵挡,但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卢璘站在昭寧帝身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急著出手,冷静地观察战局。 同时脑海中九山河全力催动,把赵无忌出手招式,才气境界,力量等维度,一一拆解。 赵无忌確实强悍,半步文宗巔峰的实力,硬实力比黎汕高了一大截。 每一次出手,才气狂暴,压得林墨白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在九山河拆解下,卢璘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赵无忌攻击看似猛烈,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带偏那么一丁点。 他几次横扫,表面上是衝著林墨白去的,可实际的余波,却扫向了长生殿几位低阶成员。 有几个倒霉蛋,躲闪不及,直接被赵无忌的才气余波震飞,重重摔在血浪上,生死不知。 卢璘见状,心头一动。 赵无忌这廝,果然別有用心! 他不是真心帮黎汕,而是想藉机削弱黎汕的势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计策在心头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才气,朗声开口。 “黎汕殿主!你可知道,赵无忌为何此时出现?” 黎汕正忙著催动血色锁链攻击林墨白和戒空,闻言动作一滯。 下意识地看向赵无忌,眼中带出警惕。 赵无忌冷笑一声,攻势不减。 “卢璘小儿,休要挑拨离间!” 林墨白和戒空也停下了手,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卢璘才不管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火上浇油。 “挑拨离间?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长生殿的规矩,我早有耳闻!” “谁能主持血祭成功,谁就能得到最大好处,甚至有资格挑战第一殿主之位!” 这话一出,黎汕和赵无忌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黎汕本就对赵无忌的出现不满。 按照长生殿原定计划,赵无忌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今被卢璘点破,遮羞布一下被扯了下来。 “赵无忌,你现在离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黎汕突然放弃攻击林墨白,转而將血色锁链引向赵无忌。 赵无忌不闪不避,反而哈哈大笑。 “黎汕,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这血祭大阵,不如交给我来掌控,说不定还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卢璘看著眼前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第一步计划达成。 接著,又转向戒空和林墨白,笑容温和。 “两位,何必为长生殿火中取栗?这血祭大阵的能量若被长生殿得到,两位岂不是白跑一趟?” 戒空和林墨白原本还在看戏,听到卢璘这话,两人对视一眼,也觉得卢璘此言不虚。 卢璘说得没错,他们目標是卢璘的神通和血祭能量。 可如果让长生殿先得手,將这三百万生灵的生机和执念全部炼化,卢璘和昭寧帝恐怕也难逃一死。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 林墨白率先收回长剑,儒雅笑道:“卢大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联手破了这血祭大阵,再各凭本事,如何?” 戒空也停下了攻击,冷哼一声。 “老衲也不想便宜了长生殿这些魔头!” 两人几乎同时將目標转向血色囚笼。 佛光与浩然正气交织,金色“卍”字符咒与凌厉剑气,一同朝著血色囚笼轰去。 轰隆隆! 血色囚笼剧烈颤抖,原本密不透风的血色水墙,被佛光和剑气轰出巨大的裂痕。 透过裂痕,甚至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 黎汕脸色铁青,怒吼一声。 “赵无忌,孰轻孰重,你还拧不清,莫非你是暗子,非要破坏祂復活大计不成?” 赵无忌闻言轻蔑一笑。 “黎汕,你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如何能掌控这血祭大阵?” “解决了你,镇压他们,不过易如反掌。” 黎汕气的七窍生烟,可此时已经分身乏术。 赵无忌的实力本就在他之上,再加上林墨白和戒空的联手攻击,根本无暇顾及阵法。 卢璘趁著混乱,拉著昭寧帝后退到另一侧,低声传音给昭寧帝。 “陛下,接下来要配合臣演一齣戏。” 昭寧帝静静地看了卢璘一眼,点头答应。 卢璘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就在此时,一道血色锁链从湖水中爆射而出,直奔卢璘而来。 卢璘失误般的没有躲过,任由锁链击中自己的胸口。 “噗!” 卢璘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一颤,摇摇欲坠。 “卢璘!”昭寧帝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卢璘。 昭寧帝演得同样逼真,脸上焦急和担忧不似作偽。 卢璘靠在昭寧帝怀里,脸色惨白,气息虚弱。 艰难地抬起头,衝著昭寧帝挤出一抹笑容。 “陛下.....快走.....不要管臣....” 林墨白、戒空、黎汕、赵无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卢璘吸引。 “卢璘!”黎汕见状,眼带喜色,早就知道卢璘身受重伤,如今看来,果然是强弩之末。 “哈哈哈哈!卢璘小儿,来本座这里,本座能保你安全无虞!”戒空也放声大笑,眼中贪婪更甚。 林墨白则眉头微皱,看著卢璘,若有所思。 卢璘虚弱地喘息著,周生才气明显看得出已经紊乱,声音更弱。 “陛下....臣撑不住了.....” 昭寧帝紧紧扶著他,脸上担忧不假。 “卢璘,你坚持住!” 卢璘挣扎著,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正是黄观留下的那枚。 “陛下.....这玉佩....里面有长生殿的秘密....一定要.....一定要保存好....” 说完,將玉佩塞到昭寧帝手里,然后身体一软,彻底昏迷过去。 “卢璘!”昭寧帝大喊一声,抱著卢璘,脸上满是痛苦。 “哈哈哈哈!卢璘已死,神通便是无主之物!”戒空狂笑一声,周身佛光暴涨,朝著卢璘和昭寧帝扑去。 “戒空禿驴,休想!”黎汕怒吼一声,也顾不得与赵无忌缠斗,调转方向,將血色锁链引向戒空。 “有德者居之!”林墨白冷哼一声,长剑出鞘,浩然正气化作一道剑光,直奔卢璘。 一时间,所有人都將目標转向了卢璘和昭寧帝。 三方势力,再次混战在一起。 赵无忌站在原地,没有急著出手。 他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黎汕,你这蠢货,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 赵无忌虽然没有出手,但也没有阻止长生殿的其他人攻击卢璘和昭寧帝。 昭寧帝抱著昏迷的卢璘,被三方势力的攻击包围,脸色凝重,但眼中却没有任何惧色。 “长生殿的鼠辈,林墨白,你世受皇恩,忘恩负义,还有西域禿驴!” “想从朕手中抢人,痴心妄想!” 她周身龙气爆发,金色龙影再次浮现,將卢璘和自己护在其中。 林墨白和戒空联手攻击,浩然正气和佛光不断轰击著金色龙影。 龙影虽然强大,但在两名半步文宗的联手攻击下,也开始变得虚幻。 黎汕和长生殿的其他人,则趁机从四面八方攻来,血色锁链缠绕在龙影上,不断侵蚀著龙气。 第466章 降临! 昭寧帝这边压力越来越大,拖不了多久了。 “卢璘,你到底在搞什么?” 就在此时,卢璘怀中玉佩,突然散发出微弱光芒。 光芒一过,卢璘缓缓睁开眼睛,看著已经完全踏入九山河领域覆盖范围內戒空,林墨白和黎汕三人,冷笑一声。 “你们以为,我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黎汕、戒空、林墨白,三人闻言愣了一下。 下一刻,黎汕怒吼一声,血色锁链再次袭来。 “卢璘,你装什么蒜?” 卢璘不闪不避,周身灰白色光芒轰然暴涨。 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这一次,山岳虚影不再虚幻,凝实如真。 浩瀚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湖心岛。 卢璘一挥手,九山河领域扩张到极限,將几人都笼罩在其中。 如果是在当初巔峰状態,又怎么需要废这么多功夫! 不过,好在几人都踏入了领域內。 林墨白、戒空、黎汕、包括赶上来的赵无忌,以及长生殿的所有成员,都感觉身体一沉,行动变得迟缓。 卢璘转头看向昭寧帝。 “陛下,臣需要您的帮助!” 昭寧帝点头,知道卢璘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龙气再次爆发,与卢璘的九山河领域融合在一起。 金色龙气与灰白色才气交织,形成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將三方势力牢牢压制。 “卢璘,你到底想做什么?”林墨白沉声发问。 卢璘微闭双眼,感受著九山河领域的力量。 同时,也感知到了血祭大阵阵眼所在。 就在太湖湖心。 “破!” 確认了方位后,卢璘睁开眼睛,双手结印,九山河领域的力量,瞬间朝著湖心岛下方轰去。 轰隆隆! 整个湖面剧烈颤抖,湖心岛下方的血色法阵,被九山河领域的力量轰击。 血色锁链崩碎,血色水墙倒塌,整个血色囚笼,在九山河领域的力量下,开始瓦解。 “不好!他在攻击阵眼!”黎汕脸色大变。 拼命催动才气,想要修復阵法,但九山河领域的力量性质高出才气一个级別,根本无法抵抗。 林墨白和戒空也感受到了阵法的瓦解,眼含震惊。 尤其是戒空,对这股力量太好奇了。 不过,他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卢璘脱困而出。 “卢璘小儿,留下神通再说。” 戒空冷笑一声,挥舞著降魔杵,朝著卢璘砸去。 林墨白也长剑出鞘,浩然正气化作一道剑光,直奔卢璘。 卢璘没有理会他们,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攻击阵眼上。 只要阵眼被毁,血祭大阵便会彻底瓦解。 “给我破!” 卢璘怒吼一声,九山河领域的力量,再次轰击在阵眼上。 轰! 一声巨响,整个太湖都为之一颤。 湖心岛下方的血色法阵,彻底崩碎。 血色水墙倒塌,血雾消散,湖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血祭大阵,被破了! 黎汕脸色惨白,看著瓦解的血祭大阵,目光怔怔。 就在卢璘和昭寧帝刚准备鬆一口气时,异变再生! 湖面中央,血祭大阵崩碎的地方,一道漆黑的裂缝,在虚空中缓缓张开。 裂缝中,一股极其古老、冰冷,充满了吞噬欲望的气息瀰漫。 这股气息,卢璘再熟悉不过了。 “祂”! 裂缝中,一只巨大眼瞳缓缓睁开。 “卢璘,不要直视....”昭寧帝见状脸色大变,开口提醒。 祂要来了! “哈哈哈哈!卢璘!你以为破了血祭大阵,就能阻止祂的降临吗?” 黎汕狂笑:“你错了!这血祭大阵,不过是引祂降临的引子罢了!” “现在,祂已经降临了!” 黎汕看著漆黑的裂缝,眼含狂热。 林墨白和戒空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气息,同样脸色凝重。 “这是什么?”戒空凝声发问,这等气息,哪怕在菩萨境都不成见识过。 与此同时,卢璘体內的九山河沙盘,也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祂”降临了! 一道於虚空中撕裂的漆黑裂缝,横亘在太湖上空。 明明是一直眼瞳,却是一片混沌死寂,在眼瞳睁开瞬间,一股超越了凡俗认知极限的恐怖威压,席捲太湖这片小天地! 空气凝固,湖水停滯,翻涌的血色雾气,在这一刻静止不动。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半步文宗境界的戒空、林墨白,还是桀驁不驯的赵无忌。 所有人动作都变得僵硬迟滯,连才气在经脉中运转,都晦涩艰难,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 这是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卢璘同样咬牙硬挺,闷哼一声,神魂都在战慄。 同时,九山河沙盘剧烈震颤,灰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只有长生殿黎汕和赵无忌两人反应和大家不同。 “伟大的祂!终於降临了!” 黎汕脸上涌现出狂热,第一个跪伏在血浪之上,头颅深深埋下,虔诚语调祷告。 “您忠诚的僕人,已为您准备好了最完美祭品!请降临这污浊的世间,清洗一切!” 哗啦啦! 身后所有长生殿的成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最谦卑的姿態,迎接神明的到来。 戒空和林墨白,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暴退,周身佛光与浩然正气催动到了极致,形成层层防护,如临大敌。 这股气息,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 “卢璘!” 昭寧帝一步上前,將卢璘护在身后,周身磅礴的帝王龙气冲天而起,金色的龙影发出一声咆哮,勉强在两人周身撑开一片三尺净土。 “不对劲!” “我能感觉到,它在渴望我的龙气……还有你身上的力量!”昭寧帝声音凝重。 卢璘强行压下神魂震盪,抬起头,脸色凝重盯著裂缝。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 “卢璘....” “將你的身体....献给我....” “我.....可以.....復活你想復活的人....” 卢璘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祂怎么会知道! 祂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执念! 是读心术? 还是和九山河沙盘有什么关联? “復活?” 一直警惕观望的林墨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难怪卢璘年纪轻轻,有如此逆天的神通,不惜一切代价与长生殿为敌! 原来身上还藏著这等逆天改命的秘密! 林墨白心中念头急转,突然朗声开口。 “卢大人!看来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像的还要大得多!不如你我坦诚相告,我圣院,可助你一臂之力,对抗这妖邪!” “阿弥陀佛!”戒空和尚也不甘示弱,高声唱了一声佛號,脸上挤出慈悲之色。 “卢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若肯將神通交出,老衲可以佛门大法,为你那要復活之人日夜诵经超度,助其往生极乐,功德圆满,岂不美哉?” 一个虚偽,一个贪婪,生死关头,依旧不忘算计卢璘身上秘密。 “都给我住口!”跪伏在地的黎汕闻言,突然抬起头。 “卢璘是祂钦点的容器!谁敢动他,就是与伟大的祂为敌!” 话音未落,黎汕一挥手,湖面上残存的血祭大阵之力被他引动,数十道粗壮的血色锁链破水而出,不再攻击卢璘,而是疯狂地抽向林墨白与戒空! 这两个敢覬覦祭品的傢伙,比卢璘更该死! 尤其是当著祂的面! 场面,再度陷入混乱! 就在这时,卢璘抓住机会。 “陛下,这道裂缝很可能投影,真身未至!臣有一计,可破此局,但需冒险....” “朕,全力配合!” 好! 卢璘心中一定,强撑著身体,在昭寧帝搀扶下,勉强站直。 “诸位!何必自相残杀!” “你们真以为,献祭了我,就能让祂真正降临吗?” 这一声大喝,让所有人都动作一滯。 黎汕的血色锁链停在半空,林墨白的剑气微微收敛,戒空的佛光也黯淡了几分。 卢璘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看著他们脸上变幻的神色,才继续说道: “裂缝中的存在,需要特定的献祭仪式,才能真正降临!” “而这仪式的关键.....”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就连漆黑裂缝中的巨大眼瞳,都微微转动了一下,混沌死寂中,流露出一丝兴趣。 黎汕脸色剧变,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卢璘!你休要胡言乱语!”他厉声喝道。 “这仪式的关键,不是我的身体!” 说话的同时,卢璘周身灰白色的光芒轰然涌动,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在身后若隱若现。 “而是我体內这股力量的本源!” 嗡! 话音落下,灰白色的九山河之力,如同受到了牵引,与天空裂缝中瀰漫出的古老气息,產生了奇特共鸣! 林墨白和戒空二人,脸上同时闪过骇然! 死死地盯著卢璘身上散发的玄奥力量波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股力量与裂缝中恐怖存在同出一源! “住口!你懂什么!”黎汕见状发出一声怒吼。 “献祭你是祂的旨意!” 他手中的血色锁链再次呼啸而出,攻势却明显慢了半拍,失了方寸。 “旨意?”卢璘发出一声冷笑。 “黎汕,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当得还真是尽职尽责。”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狗再忠心,也只是狗。等到祂真正降临,你以为祂会留下你这条看门犬?” “你可知道,祂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而是....养料!” 此言一出,不仅林墨白和戒空神色一凛,就连黎汕身后那些原本狂热的长生殿成员,脸上都露出了动摇。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无忌,脸上闪过一丝深思。 第467章 永生並非一劳永逸! 黎汕闻言,脸色涨得发紫咆哮道:“胡说八道!你懂什么!伟大的祂是要带领我等超脱凡俗,获得永生!” “永生?”卢璘的笑意更冷。 “你可知,大夏开国至今,前七帝,是怎么死的?” “他们全都是被你们长生殿信奉的『祂』,当做祭品,活活献祭吞噬!连神魂都未曾留下一分一毫!” “同样是黎氏血脉,你们这一支凭什么优待?” “更何况,永生並非一劳永逸,得持续不断的掠夺,你们的明天,就是如今大夏皇室的今天!” 七帝献祭,如惊雷炸响。 更別说卢璘亲口揭开永生之秘了。 永生並非一劳永逸! 不等眾人回过神来,一直沉默的昭寧帝,向前踏出一步,凤眸中寒光闪烁。 “朕登基之初,曾查阅皇室密档。发现自高祖之后,我大夏七位先帝,无一善终!且死因蹊蹺,皆被刻意掩盖,语焉不详。” “朕一直以为是朝堂爭斗,权臣弒君。后面查到蛛丝马跡才知道,都是拜你长生殿,拜我『太祖』所赐!” 女帝亲口证实! 林墨白脸色微变。 作为圣院首座,执掌天下文运,他对皇室的一些秘辛,自然有所耳闻。 歷代大夏皇帝,確实都寿命不长,且死得突然。 圣院曾有前辈怀疑其中有诈,但苦於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此刻,听到卢璘和昭寧帝的话,再联繫眼前这诡异的血祭大阵和裂缝中的恐怖存在,一下就想明白了! “七帝献祭.....以国运龙气为食......有圣言提出警示,祸乱天下者莫非是太祖? “这是要將这天下化为祂的牧场?” 另一边,戒空也收起了脸上贪婪,肥胖的脸上只剩下凝重。 他紧紧握著手中降魔杵,盯著裂缝中混沌死寂的巨大眼瞳,喉咙有些发乾,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若真如卢施主所言,此物一旦降临,恐怕这人间,將化为无间地狱,天下生灵,无一倖免....” 原本三方对峙的局面,在卢璘和昭寧帝接连拋出的重磅炸弹下,已然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无忌,突然开口了,目標直指黎汕。 “黎汕,你一直说,伟大的祂会赐予我们永生,会带领我们超脱。可你,见过祂的真容吗?” “你又可知,祂降临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黎汕被赵无忌当面质问,神色闪烁,他咬著牙辩解道:“这是....这是第一殿主亲口告诉我的!祂降临之后,会重塑天地秩序,我等追隨者,自然会得到无上荣光.....” “第一殿主?”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无忌一声冷笑打断! “到底有没有第一殿主,谁是第一殿主?” 赵无忌向前逼近一步,气息死死压制著黎汕。 “黎汕,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在祂的眼中,我们这些所谓的『僕人』,和脚下那些被献祭的百姓,有什么本质的区別吧?” “我们,一样是祂的养料!” 赵无忌的野心,在这一刻不再掩饰! 他根本不信什么永生,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加入长生殿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黎汕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卢璘看著眼前內訌一幕,心中冷笑。 时机到了! 他不再犹豫,催动丹田气海中九山河之力! 嗡! 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的灰白色光芒,自天灵盖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射向天空中的漆黑裂缝! 吼! 就在灰白色光柱与裂缝中的气息產生共鸣的瞬间,裂缝中,传出一声震动神魂的低沉嘶吼! 混沌死寂的巨大眼瞳突然收缩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到了极点的吞噬欲望,从裂缝中疯狂涌出,扑面而来! 在吞噬欲望的衝击下,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林墨白、戒空,还是长生殿的眾人。 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气血、乃至生命本源,都在被一股无形力量疯狂拉扯,下一秒就要被吸入那道裂缝,化为虚无! 祂渴望的,就是九山河的本源之力! 而卢璘是打开宝库的钥匙! 至於其他人.... 无论是忠诚的信徒,还是旁观的豺狼,在祂眼中,都只是开胃的点心! 赵无忌见状,眼中精光爆射,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狂热!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赵无忌放声大笑。 “什么狗屁永生!力量!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是真实不虚的!” 林墨白和戒空对视一眼,不能再等了! “卢大人!”林墨白长啸一声,手中长剑剑气暴涨,“此獠不除,天下危矣!林某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共诛此獠!” “阿弥陀佛!”戒空亦是高宣佛號,手中降魔杵金光大放,“降妖伏魔,乃我佛门本分!老衲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两人竟同时放弃了对卢璘的覬覦,调转方向,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朝著天空漆黑的裂缝,悍然杀去! 浩然剑气化作贯穿天地的长虹,金色佛光凝聚成一尊怒目金刚! 两大半步文宗,在这一刻联手! 若让这恐怖的存在真正降临,別说夺取卢璘身上的秘密,他们自己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轰隆! 贯穿天地的浩然剑罡与怒目金刚的法相,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漆黑裂缝上! 可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並未传来。 两股足以摧城断江的恐怖力量,在触碰到裂缝的剎那,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又是一阵令人神魂悸慄的低沉嘶吼响起! 吼! 混沌死寂的巨大眼瞳再度收缩!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吞噬欲望,自裂缝中狂涌而出!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压迫,而是一种源自最古老、最本能的飢饿! 一种要將天地万物、日月星辰尽数吞噬殆尽的绝对飢饿! 在场的所有人,神魂都在这股欲望衝击下战慄。 林墨白脸色无比凝重,护住周身的浩然正气,突然明灭不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才气、乃至构成生命的本源,都在被那道裂缝疯狂地拉扯、吸引! 比刚才的吸力大了百倍。 “这股气息.....確实在渴望吞噬我的神魂!” 另一边,戒空状况更加不堪,手中的降魔杵金光黯淡,身躯都难以维持控制。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戒空修行数百年,自认心境早已坚若磐石。 可此刻,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滋生,几乎要將稳固佛心撕裂。 此物若降临,西域密宗的万千佛塔,恐怕都会沦为废墟! 佛门圣地也难逃劫数! 第468章 九处节点! 连两大半步文宗都如此,长生殿那些修为稍低的成员,更是丑態百出。 “他.....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真的只是祭品?” “难怪....难怪殿主从不让我们直视『祂』的真容!” “我们追隨的,难道真是一个要吞噬我们的魔物?” 黎汕见军心动摇,情势急转直下,又惊又怒。 “都给我住口!”黎汕厉声爆喝,周身才气爆发,化作实质的威压,想要强行镇压质疑。 “这是卢璘的诡计!他在挑拨离间!你们忘了『祂』赐予永生的承诺了吗!” “黎汕,你若真有把握,不如现在就请『祂』亲口告诉我们,降临之后,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追隨者?” 赵无忌抱著双臂,站在血浪上。 黎汕被赵无忌当面发难,愈加气恼咆哮道: “『祂』的意志,岂是我等凡人能够揣测的!赵无忌,你这是在质疑第一殿主的安排!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够了。” 就在这时,卢璘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我体內这股力量,与『祂』同源,所以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祂』的本质。” “『祂』,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而是上古时期,一头被诸圣联手封印的....吞噬之兽!” “祂所需要的一切,就是海量的生灵神魂与气血,用以挣脱封印,彻底復甦!” 吞噬之兽! 卢璘趁此机会,再补上致命一刀。 管你是不是太祖,先污祂真名。 別人说的可能存在质疑,可卢璘的力量和裂缝中同出一源。 说出来,確实值得大家重视。 昭寧帝听明白了卢璘的意思,凤眸冰冷扫过全场,也適时开口补充: “黎煌背弃人族,甘为走狗,建立长生殿,其目的,就是为了解开这头凶兽的封印!” “朕查阅皇室密档,大夏立国千年,朕之前的七位先帝,皆是被他献祭给了这头凶兽,以帝王龙气,消磨封印!” “而苏州这三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在祂眼中,不过是解封之前的开胃菜罢了!” 以帝王为祭品!以天下为牧场!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恶毒! 赵无忌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著黎汕。 “黎汕,看来你这第二殿主的位子,是坐到头了。” “既然你没有能力主持大局,那便让我来!” 轰! 话音未落,赵无忌身形暴起,周身狂暴才气毫无徵兆地轰向黎汕! “赵无忌!你敢!” 黎汕又惊又怒,做梦也没想到,赵无忌竟敢当著『祂』的面,对自己下死手! “你敢背叛长生殿!背叛伟大的『祂』!” 说完,血色锁链疯狂舞动,卷向赵无忌。 “背叛?” 赵无忌一边轻易地格挡著黎汕的攻击,一边狂妄大笑。 “我只是不想成为祂恢復力量的口粮罢了!” “黎汕,你要继续当你的忠犬,那是你的事,別拉上我!” 话音落下的,赵无忌身形向后暴退,主动撤出了战圈,与黎汕拉开了距离。 態度简单明了,我赵无忌,不干了! 黎汕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拿赵无忌毫无办法。 而他身后那些本就动摇的长生殿成员,看到这一幕,更是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悄悄后退,向著赵无忌的方向靠拢。 卢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破局最后时机,到了! 他迎著所有人的视线,朗声开口。 “诸位!” “『祂』虽强大,但此刻降临的,不过是一道投影!其真身,还被困在封印之中!” “只要我们联手,找到並摧毁此次献祭真正的核心阵眼,彻底切断『祂』与这方天地的联繫,便能將这道投影击溃,让『祂』重新陷入沉睡!”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都是一振! 林墨白第一个响应:“阵眼在何处?” “就在这太湖湖心岛下!”卢璘毫不犹豫地指出。 “但阵眼之外,还有九处由长生殿高手镇守的辅助节点,彼此勾连,生生不息!必须同时摧毁,才能真正动摇核心!” “黎汕!”赵无忌再次爆喝一声,杀气腾腾地指向黎汕,“交出九处节点的控制权!否则,我第一个先宰了你!” 黎汕看看天上裂缝,又看看对他虎视眈眈的眾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破坏『祂』的降临?你们都在做梦!” “就算我死!也要拉著你们所有人,一起成为『祂』的祭品!” “血祭....燃魂!” 黎汕怒吼一声,直接催动禁术! 整个身体,轰然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焰! 磅礴的生命精元与神魂之力,瞬间被点燃,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疯狂地涌入太湖下方的阵法中! 轰隆隆! 整个太湖,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本已经被卢璘破开的血祭大阵,在黎汕不惜代价的献祭下,再度运转! 湖水倒卷,血雾重凝! 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庞大的血色囚笼,再一次將所有人笼罩! 同时,天空那道漆黑的裂缝,在得到这股庞大能量的补充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那只混沌死寂的眼瞳,散发出的吞噬欲望,也变得更加恐怖! “疯子!” 赵无忌见状,脸色剧变。 “快!阻止他!摧毁节点!” 林墨白长啸一声,再不犹豫,浩然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九道璀璨的剑光,分別射向湖面九个不同的方位! “大威天龙!金刚伏魔!” 戒空老僧怒吼,手中降魔杵金光暴涨,同样分化出九道金色“卍”字符印,紧隨剑光之后! 赵无忌才气凝聚成九只血色巨手,从天而降,狠狠拍向那九处节点! 三位半步文宗,在这一刻同时出手! 而卢璘则將所有心神,都集中在了湖心岛下,那真正的核心阵眼上! “陛下!” “朕在!” 昭寧帝没有半分犹豫,磅礴帝王龙气,尽数灌入卢璘体內! 得到龙气的加持,卢璘身后的九山河虚影,瞬间凝实到了极致! “九山河,镇!” 卢璘低吼一声,双手结印,狠狠向下一按! 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携带著镇压天地的无上伟力,融合了帝王龙气,化作一道灰金色的毁灭光柱,轰然砸向湖心岛! 就是现在! 成败,在此一举! 第469章 黎煌! 与此同时,湖面九个方位,三位半步文宗的雷霆一击,同时落下! 林墨白的九道浩然剑气,如九条巡天之龙,撕裂血雾,精准刺向阵法节点! 戒空老僧怒目圆睁,九枚金色“卍”字符印,带著降妖伏魔的无上佛威,镇压而下! 赵无忌九只血色巨手,狂暴霸道,遮天蔽日,要將这片湖水都生生捏爆! 二十七道足以毁城灭地的恐怖攻击,在这一刻,同时落下! “吼!” 黎汕燃烧神魂所化的血焰,发出一声咆哮! 湖面下,残存的血祭大阵被催动到了极致! 无穷无尽的血煞之气与三百万生灵的怨念,化作一道血色天幕,冲天而起,硬撼三大半步文宗毁天灭地的攻击! 嗤啦!嗤啦! 剑气、佛光、血色巨手,与血色天幕碰撞! 血色天幕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现,发出悽厉至极的哀嚎,这是苏州府三百万百姓最后执念。 在黎汕的禁术催动下,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侵蚀、污染三位半步文宗的力量! “阿弥陀佛!这些怨魂与阵法相合,生生不息,我等的力量正在被飞速消耗!”戒空脸色无比凝重,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佛光每净化一分怨念,力量便会被血煞之气污浊三分。 此消彼长,再过片刻,恐怕不等破阵,他们自己就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另一边,赵无忌攻势虽依旧狂暴,可卢璘却敏锐察觉到,赵无忌拍向节点的血色巨手,力道竟悄然减弱了一分! 这傢伙现在还在想著保存实力,坐收渔利! 就在攻势即將出现破绽的瞬间,一声凤鸣突然响起。 “朕以大夏国运立誓!” “今日破阵,既往不咎!若有贰心者,朕必亲手诛之,灭其九族!” 话音落下,一道璀璨的金色龙气自体內分出,主动加持在了林墨白、戒空、赵无忌三人的攻击上! 得到龙气加持,三人的攻击威势瞬间暴涨! 戒空只觉即將枯竭的佛力,再度充盈! 赵无忌也是一愣,旋即脸上冷笑一声。 “哼!” 嘴硬,但手上却没有保留,狂吼一声,將全身才气尽数灌入血色巨手中! “给老子破!” “大威天龙!” “君子一剑!” 三位半步文宗,在这一刻,再无保留! 吼! 天空漆黑裂缝中的巨大眼瞳,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怒吼!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吞噬欲望,化作无形的精神风暴,朝著所有人席捲而来! 首当其衝的,便是主持核心攻击的卢璘! “琢之.....好疼......” “璘哥儿.....” “哥哥.......” “爹.....娘......小石头.....” “卢案首.....卢案首......” 一道道熟悉声音,一张张午夜梦回的面孔,在脑海中闪现。 悔恨、痛苦、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化作心魔,几乎要將卢璘神智彻底吞噬! “將你的身体......献给我......他们......都能復活......” “这不是....你最想做到的事吗?” 古老、冰冷、充满诱惑的声音,再一次在卢璘神魂深处响起。 “滚!” 卢璘双目赤红,咬破舌尖,剧痛让自己短暂清醒! 抬起头,死死盯著那道裂缝,眼中只有滔天的杀意! “就是现在!一起出手!” 一声怒吼,卢璘將昭寧帝渡来的所有龙气,连同丹田气海中最后一分九山河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灰金色的光柱,在这一刻,璀璨到了极致! 咔嚓!咔嚓!咔嚓! 几乎是在同时,湖面九个方位的辅助节点,在那三股得到龙气加持的狂暴攻击下,应声碎裂! 笼罩著太湖的血色天幕,猛地一颤,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齐声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瞬间黯淡! 没有了辅助节点的能量供应,血色天幕成了无源之水! 就是现在! 灰金色的毁灭光柱,再无阻碍,以摧枯拉朽之势,贯穿了层层血浪,重重地轰击在了太湖最深处。 直击由无数白骨与符文构筑而成的真正核心! 嗡! 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剎那停滯。 一道清脆声音,从湖底深处传来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咔嚓! 核心阵眼,碎了! 连锁反应,在这一刻爆发! 轰隆隆! 整个血祭大阵,如万丈高楼轰然崩塌! 倒卷上天空的血色水墙,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化作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翻涌不休的浓鬱血雾,迅速消散! 那道横亘在天空,散发著无尽吞噬欲望的漆黑裂缝,巨大眼瞳骤然收缩。 隨即,整个裂缝剧烈地扭曲、收缩,最终嘭的一声,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血雨停歇。 雾气散尽。 月光重新洒向湖面。 除了湖水依旧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刚才毁天灭地、宛如人间炼狱的景象,已经消失不见。 贏了? 所有人剧烈喘息,林墨白收回长剑,一身青衫被血雨浸透,颇为狼狈,但顾不上这些,转头看向卢璘。 戒空收了神通,看向卢璘的眼睛里,贪婪再度浮现。 就连刚刚反水的赵无忌,也將视线投了过来。 威胁解除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谈谈卢大人身上的秘密了。 昭寧帝凤眸微凝,上前一步,將卢璘护在身后,周身龙气虽消耗巨大,帝王威仪却不减分毫。 影卫亦是长剑出鞘,警惕地盯著三头豺狼。 可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平静湖面,核心阵眼破碎的湖心正中央,毫无徵兆地,盪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无声无息,带著一股与之前“祂”那混乱、飢饿、疯狂的吞噬气息截然不同的力量。 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是一种视苍生万物为芻狗的绝对掌控! 是一种古老、深邃、冰冷到了极点的意志! 在这股意志面前,无论是林墨白的浩然正气,还是戒空的佛门修为,甚至是昭寧帝与生俱来的帝王龙气,都显得这般渺小! 萤火之光,遇到了皓月之辉!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同时剧变!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苍老、平淡,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丝淡淡失望。 “没想到,朕的子孙后代,却坏了朕的大事....” 话音落下,湖心深处,破碎的核心阵眼废墟中,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升起。 並非实体,而是一道由纯粹的意志与力量凝聚而成的虚影。 虚影身著古朴的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与黎氏皇族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威严,更加冷漠。 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双混沌幽深的眼眸,穿透时空,落在昭寧帝的身上。 自称朕? 子孙后代? 听到这个称呼,林墨白、戒空、赵无忌三人,脑子嗡的一声。 死死地盯著玄色龙袍的虚影,一个个如临大敌! 是祂! 真的是祂! 大夏王朝的开创者! 本该在千年前就已经驾崩的男人! 太祖!黎煌! “不....不可能...”昭寧帝娇躯一颤,绝美容顏上血色尽褪,死死地盯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虚影。 这张脸! 昭寧帝一点都不陌生。 曾在皇室的祖宗画像上,无数次见过。 当然,也曾在皇室机密卷宗里,窥见过这个名字背后,被刻意掩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七帝献祭! 以子孙血脉、国运龙气为食,苟延残喘的怪物! “看来,朕还是小瞧了你。”黎煌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昭寧帝。 “朕本以为,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成为朕永生之路的基石。” “却没想到,你竟能挣脱朕为你安排好的命运,甚至.....还找到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变数。” 说完,视线从昭寧帝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被她护在身后的卢璘身上。 被黎煌目光注视的这一刻,卢璘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將自己彻底笼罩! 九山河沙盘,在体內疯狂震颤警示! 眼前这个男人,比刚才裂隙瞳孔,给卢璘危险程度还要高万倍! 第470章 不朽殿! 此时太湖,彻底陷入死寂。 血雨停了,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暗红色湖面上,映出一片诡异的安寧。 可这份安寧,比刚才惨烈廝杀,更让人窒息。 湖心中央,一道身著玄色龙袍的虚影,静静悬浮。 光是站在那里,太湖方圆百里范围內,空气凝固,湖水停滯,连风声都听不到。 一种源自生命最顶端的威严,笼罩著太湖这片小天地。 林墨白、戒空、赵无忌,三位当世顶尖的半步文宗,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几人体內的才气,之前还能搅动风云,翻江倒海,可现在却运转晦涩到了极点。 终於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萤火与皓月。 几人自以为站在了修行体系的山巔,可现在,面对仅仅是一道虚影存在。 却像是仰望一座神山。 赵无忌脸上桀驁狂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凝重,刚才口出狂言的姿態没了半分。 戒空身躯微微颤抖,修持了数百年的佛心,在这一刻,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林墨白手中长剑细鸣,平常纵横激盪的浩然正气,此刻在黎煌虚影意志面前,缩在周身,不復鼓盪。 “不.....不可能.....”昭寧帝死死地盯著黎煌虚影,红唇紧咬。 “你不是死了吗?为何能这么快显化於世!” 黎煌虚影闻言,一双混沌幽深的眸子,终於动了。 淡淡地扫过昭寧帝,语气冷漠梳理。 “死?” “谁能让朕死?诸圣都做不到,人道,亦或是天道?” “朕若真死了,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黎氏血脉,自朕而起,朕即天命。” 卢璘闻言,脸色愈加凝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是黎煌吗? 何等霸气,何等天骄。 诸圣不能灭,天道不能加。 骨子里透出一种捨我其谁的霸道。 “你想要什么?”卢璘强撑著几乎要將神魂碾碎的威压,向前踏出一步,將摇摇欲坠的昭寧帝护在身后。 暗中催动丹田气海,可往日里霸道绝伦的九山河之力。 在黎煌意志面前,根本无法凝聚成形,被死死地压制在气海深处,疯狂震颤。 这是九山河神通觉醒以来,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哪怕当年面对书圣虚影,都没有这种感受。 今天面对黎煌虚影,如同猎物面对食物链顶端猎食者的本能战慄! 黎煌闻言,注意力从昭寧帝身上,转移到卢璘身上。 一双混沌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兴致? “有趣。” “区区大儒境界,竟能得到九山河本源的认可。” “朕的血祭大阵,本是万无一失,却被你这个变数,搅得天翻地覆。”黎煌虚影声音依旧平淡, “卢璘.....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就在这时,一直僵在原地的赵无忌,眼中闪过疯狂。 赵无忌很清楚,自己和黎煌虚影的实力差距。 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他一咬舌尖,强行催动全身才气,身体化作一道血光,不顾一切地朝著远处天边激射而去! 要逃! 可黎煌虚影甚至都没有转头,隨意地抬起手。 一道漆黑能量,无声无息,后发先至,瞬间没入了赵无忌化身的血光中。 正疯狂逃窜的赵无忌,身形一滯。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了一蓬血雾。 这一幕看得卢璘等人头皮发麻。 一位半步文宗巔峰的强者,长生殿的第三殿主,就这么....没了? 紧接著,黎煌又是几道漆黑能量射出。 由黎汕燃烧神魂所化的血焰残躯,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湖面上,劫后余生、人心惶惶的长生殿成员,也在同一时间,身体僵住,而后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齏粉,消散在暗红色湖水里。 林墨白和戒空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想逃,可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黎煌虚影,像碾死蚂蚁一般隨意,一个个抹杀乾净。 做完这一切,黎煌虚影收回手。 “给了这么长时间,连血祭都办不好,留著也是浪费朕的资源。” 卢璘瞳孔急剧收缩,这还只是一道虚影存在。 真正的黎煌该是什么境界? “你杀了他们,就不怕没人为你办事了吗?”昭寧帝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咬牙冷声发问。 黎煌虚影闻言,淡淡地瞥了昭寧帝一眼。 “办事的人?多的是。” “你以为,朕这千年来,就只培养了长生殿这么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人?” “不朽殿的人,可比他们强多了。” 不朽殿? 卢璘与昭寧帝对视一眼,迅速交换眼神。 这又是什么势力? 光一个长生殿就给大夏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听黎煌虚影的语气,不朽殿比长生殿还要强? 黎煌虚影继续淡淡地开口: “长生殿,不过是朕明面上的棋子。” “不朽殿才是为朕铸就永生神国的基石。” 这时,被无形力量禁錮的林墨白,忍不住颤声开口:“不朽殿.....我在古籍孤本中看到过一角。” “王朝更替幕后的大手.....” 黎煌虚影闻言,终於瞥了林墨白一眼。 似乎是不满意林墨白越俎代庖,隨手一挥。 林墨白和戒空两人只觉得身上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压力,骤然一松。 两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滚吧。” 黎煌虚影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神魂中响起。 “你们,还没资格知道。” 林墨白和戒空对视一眼,甚至不敢再多看卢璘和昭寧帝一眼。 下一秒,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头也不回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太湖的夜幕中。 湖面,再一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卢璘,昭寧帝,忠心护主的影卫,以及一道俯瞰苍生的玄色龙袍虚影。 黎煌目光,重新落回卢璘身上。 “现在,没人打扰了。” “卢璘,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將你的身体,连同九山河的本源,一起献给朕。” “朕,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比如.....復活你想復活的任何人。” “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故乡,临安府十几年前死去的所有人。” “朕,都能让他们回来。” 第471章 诸圣去向! 湖面死寂。 黎煌虚影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在卢璘脑海中一遍遍迴响。 “復活....” “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故乡,临安府十几年前死去的所有人。” “朕都能让他们回来。” 卢璘闻言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玄色龙袍虚影慢慢淡去,一幕幕记忆深处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卢厚在下水铺子里的模样,李氏嘴硬心软目送卢璘出门的眼神。 夫子给卢璘表字的场景。 “《仪礼》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 “你单名一个『璘』字,璘,美玉也。” “然玉不琢,不成器。今,为师予尔字『琢之』,望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穷经悟道,不负此生!” 柳拱第一次见到卢璘,骂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还有临安府,黄昏洒满青石板的余暉..... 復活他们..... 这是卢璘两世为人最深的执念! 是支撑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最大动力!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只要点一下头。 黎煌虚影静静地看著他,混沌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卢璘神智即將被吞没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卢璘手背上。 “卢璘,不要信他。” 昭寧帝的声音把卢璘从虚幻中拉回了现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卢璘身体一震,目光恢復清明。 眼前的幻象消失,黎煌虚影重新变得清晰。 卢璘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著,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差一点。 就差一点,自己心神就失守了。 卢璘缓缓抬起头,直视著眼前这道俯瞰苍生的虚影,眼中挣扎一点点褪去。 “你说能復活他们?” “凭什么?” 黎煌虚影闻言,淡淡一笑。 “不愧是被九山河选中的人,倒是有几分定力。” “朕说能,便能。” 卢璘发出一声冷笑:“你若真有復活死者的通天之能,又何必苦心孤诣,献祭大夏七位先帝?直接將他们復活,让他们永生永世为你效力,岂不是更好?” “你所谓復活,不过是画饼充飢,玩弄人心的鬼蜮伎俩罢了!” 你既然是无所不能的神,又何必行此鬼祟之事? 黎煌虚影沉默了。 太湖上,那股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出现了一丝鬆动。 片刻后,一声低笑自黎煌虚影口中发出。 “聪明。” “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朕没有復活过人?” 卢璘闻言皱眉。 什么意思? 他復活过谁? 还没等卢璘听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时,异变陡生! 嗡! 丹田气海深处,一直被黎煌意志死死压制的九山河沙盘,爆发出剧烈震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沙盘核心涌出,化作洪流,沿著卢璘经脉逆冲而上! “呃!” 卢璘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扔进了熔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脸色剎那间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滚滑落。 “卢璘!你怎么了?” 昭寧帝见状,脸色大变,抬起头,目光满是仇恨地望向黎煌虚影。 同时伸手扶住卢璘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只觉一片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黎煌虚影见状,混沌眸子地盯著卢璘。 “九山河.....在排斥朕的气息?” “有趣,看来它对你的认可,比朕想像中还要深。” 此刻的卢璘,根本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意识被灼热洪流,强行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一片苍茫古老的大地。 天空是混沌的顏色,没有日月星辰。 九座巍峨通天巨岳,矗立在大地上,散发著镇压万古的气息。 突然,九座山岳齐齐震动! 数道模糊不清的伟岸身影,出现在山岳之巔。 他们抬手结印,口中吟诵著古老玄奥的音节。 一股无法想像的恐怖封印之力,自九天之上垂落,目標直指大地中央,那一个不断翻滚、吞噬著天地万物的庞大黑影! 画面飞速闪过,卢璘的意识被拉近。 他看清了其中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转过头,居然是书圣。 书圣回眸,卢璘甚至能明显感觉到,书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诸位,此獠不除,天下不寧!” “今日,便以吾等性命为代价,將其永镇於此!” “善!” 其他几道模糊的身影齐声应和。 下一刻,九座巍峨山岳的虚影,自他们身后升起,而后狠狠落下! 九道山岳虚影在半空中融合,化作九条贯穿天地的秩序锁链,发出震动寰宇的巨响,將庞大的黑影死死地捆缚、镇压! 封印完成的瞬间,几道伟岸的身影,也同时燃烧起来,化作漫天光点,融入了那九条秩序锁链中,彻底消散。 以身殉道!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呼.....呼.....” 卢璘再次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中满是震撼。 那是什么? 九山河沙盘....给我看的,是什么? 是上古的秘辛? 是诸圣的结局? 卢璘抬起头,望向玄色龙袍的虚影。 “诸圣.....献祭了自己?” “封印的....又是谁?” 话音落下。 太湖上,一片死寂。 黎煌虚影脸上平淡,终於消失了。 那双混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是追忆,又像是讥讽。 “看来,九山河让你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不过,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没有想过,九山河本源,为何会选择你?” 卢璘闻言,眉头皱起。 黎煌虚影的这个问题,卢璘自己也思考过。 一开始,卢璘单纯地以为九山河是兵家神通觉醒。 可往后,总感觉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安排著一切。 黎煌虚影见状,混沌眸子又动了一下。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你可曾想过,诸圣去了哪里?” “他们.....不是献祭了自己,才完成最终封印吗?”卢璘沉声说道。 这是他从九山河记忆中窥见的真相。 “献祭?”黎煌虚影突然发出一声笑声。 说完,缓缓抬起头,混沌幽深的眸子,望向澄澈夜空,望向漫天星辰。 “你以为,诸圣真的死了?” “他们只是.....去了更高的地方。” “这方天地,浩瀚无垠,可在诸圣眼中,不过是一座华丽牢笼。” “千年前,诸圣並非献祭,而是联手打破了这座牢笼的一角,挣脱了出去。而朕也即將追隨他们的脚步,踏上通天之路!” 第472章 十二帝魔! 天地是牢笼? 诸圣早已超脱? 卢璘只觉得自己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顛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文宗便是这方天地修行的终点。 诸圣是为了守护这方天地而牺牲的先贤。 可现在,黎煌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 他们所处的世界,根本就是一个囚笼! 而被万世敬仰的圣人,不过是成功越狱的囚徒! “你在胡说!”昭寧帝闻言厉声反驳。 “若诸圣未死,只是超脱,为何千年来,世间再无一人能够成圣?为何他们的道统传承,大多残缺不全,无人能真正继承?” 是啊! 如果成圣之路並未断绝,为何千年以降,连半圣都寥寥无几? 黎煌虚影闻言,视线重新落回昭寧帝身上。 “这,恰恰证明了朕所言非虚。” “因为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层次,自然不会再有后来者,能在这座牢笼里,达到他们曾经的高度。” “井底之蛙,又岂能理解天空的广阔?” 说完,他再理会脸色煞白的昭寧帝,转而看向卢璘。 “而你身上这股力量的本源,九山河神通,便是当年诸圣挣脱牢笼时,遗留下来的.....钥匙之一。” 钥匙! 卢璘心神狂震! 一把.....能够打开这座天地牢笼的钥匙? 卢璘沉默了。 “所以,你想要我的身体,想要这把『钥匙』,就是为了追隨诸圣的脚步,离开这里?”卢璘终於理清了头绪。 “不错。”黎煌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朕已经走到了这座牢笼的极限,只差最后一步。” 他看著卢璘,再一次拋出条件。 “现在,你可愿將钥匙,交给朕?” “只要你点头,復活那些螻蚁,不过是朕反掌之间的事。” 卢璘看著黎煌虚影,看著那双混沌幽深的眸子,心中那刚刚被压下去的巨浪,再一次翻涌起来。 想起了黄观临死前的解脱。 想起了柳拱和沈春芳两位恩师的殷切期盼。 想起了昭寧帝不惜耗费国运龙气,也要助他破阵。 如果接受了黎煌的条件,这一切,又算什么? 卢璘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清明。 將手伸入怀中,轻轻握住玉佩。 “我的仇,我自己报。” “我的人,我自己救。” “你的路,我不走。”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昭寧帝听到卢璘的回答,紧绷娇躯一松,凤眸中异彩连连。 黎煌虚影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静静地看了卢璘许久,混沌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 “愚蠢。”黎煌虚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你以为拒绝了朕,就能走自己的路?” “你以为,靠你自己的力量,就能復活那些螻蚁?” “天真。” 黎煌虚影摇了摇头,不再像之前那般有耐心。 “朕已经给过你选择,是你自己,放弃了唯一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便让朕看看,你这把钥匙,究竟有多坚硬。” 话音未落,黎煌虚缓缓抬起手。 一股无法言喻的、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意志降临! “噗!” 卢璘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喷出一口鲜血,身后的九山河虚影,连凝聚都做不到,便被这股意志直接衝散! 昭寧帝周身护体的帝王龙气,更是寸寸崩裂,金色的龙影发出一声哀鸣,溃散於无形! 这就是黎煌虚影真正实力? 仅仅是一道意志,就让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卢璘....”昭寧帝嘴角溢血,艰难地想要站到卢璘身前,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黎煌抬起的手,並未落下。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动作停在了半空,混沌眸子再次看向卢璘,语气平淡。 “也罢。” “直接杀了你,未免太过无趣。” “朕已经等了千年,不在乎多等一些时日。” 说完,黎煌虚影收回手,足以压垮天地的恐怖意志,隨之烟消云散。 卢璘和昭寧帝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朕也即將踏入那个层次。在那之前,这方天地,还需要一些清理。” “至於你们.....若想追上朕的脚步,甚至妄图阻止朕,那就先通过朕为你们准备的考验吧。” “十二帝魔,会是你们最好的试炼石。” “希望下一次见面,你这把钥匙,能让朕,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十二帝魔? “十二帝魔.....那是什么?”昭寧帝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即將暗淡的黎煌虚影,声音在卢璘和昭寧帝两人神魂深处响起。 “是朕为筛选『有资格者』,设下的考验。” “这天下,太大,也太无趣。能站在朕面前,与朕对弈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分量。” “十二帝魔,是朕从歷代帝王中,挑选出的十二位。” “他们生前皆是一代雄主,叱吒风云,死后,被朕以秘法炼化,封印於大夏十二处龙脉关键之地,作为朕永生神国的看门人。” “你.....你连死去的帝王都不放过?”卢璘胸中气血翻涌。 黎煌虚影很享受卢璘愤怒无力,不紧不慢地拋出了下一个重磅消息。 “三个月后,第一位帝魔,將在雁门关甦醒。” “卢璘,你若能通过他的考验,朕便认可你有资格,坐上这张牌桌。” 雁门关这三个字,让卢璘心头一沉! 想起了黄观临死前的嘱託,想起了王猛的信! “若是通不过呢?”昭寧帝沉声发问。 “那便死在那里,成为帝魔甦醒的养料。” “放心,朕从不浪费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灵魂。” “你的九山河本源,朕自会取走。” 卢璘只觉得浑身冰冷,可越是如此,胸中一团火,烧得越旺!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黎煌虚影方向。 “我若能通过十二帝魔的考验,能復活父母吗?” 短暂沉默后,黎煌虚影声音再次响起。 “自然。” “朕从不食言。” “不过,能否活到那一天,看到朕为你揭晓答案,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黎煌虚影变得愈发稀薄,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又留下了一句话。 “对了,提醒你一句。” “这十二帝魔中,有几位....与你颇有渊源。” “希望到时候,你不会手软。”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在太湖上空的恐怖意志,彻底消散。 夜风重新吹拂。 暗红色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天地恢復了本来模样。 卢璘缓缓站起身,看著黎煌虚影消失的方向,紧紧握住拳头。 “三个月.....” “雁门关....” 第473章 本命龙气印记! 夜风吹过,捲起湖面淡淡的血腥气。 月光重新洒下,照著这一片暗红湖水,也照著湖心岛上仅剩的两人。 昭寧帝和卢璘相顾无言,脸色都不轻鬆。 从黎煌虚影口中得知的信息过於骇人,两人一时半会都难以消化。 无论是诸圣去向,天地桎梏牢笼,又或是黎煌虚影口中的不朽殿和十二帝魔..... 昭寧帝率先开口,望著京都的方向:“我们分头行动。” “朕必须马上回京。” “长生殿只是明面上的棋子,不朽殿才是藏在水底的巨兽。” “京都的水,比朕想像的还要深。朕若再不回去,这大夏的天下,恐怕就要先从內部烂掉了。” 昭寧帝转过身,一双凤眸直视卢璘: “你去雁门关,三个月,雁门关帝魔甦醒。” “时间太紧了。” “好。”卢璘没有犹豫。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陛下,万事小心!”卢璘看著昭寧帝绝美面容,忍不住出言提醒。 “不朽殿隱藏在暗处,手段必然比长生殿更加诡异。” 昭寧帝闻言,微微頷首,而后自嘲一笑: “朕不在京都的这段时日,还不知道朝堂上多了多少牛鬼蛇神。” “朕会处理好。倒是你,雁门关一行,生死难料。”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们之间,需要一个能隨时联繫的法子,才气传信还是太慢了。”昭寧帝忽然说道。 说完,她向卢璘走近一步,伸出纤纤玉指。 指尖上,一缕璀璨的金色龙气縈绕。 抬起卢璘的左手,指尖在卢璘手腕上轻轻划动。 卢璘低头看去,只见一道繁复而威严的金色龙纹,在自己手腕上缓缓成形。 龙纹栩栩如生,如同活物一般盘踞在左手脉搏上。 隨著昭寧帝最后一笔落下,龙纹金光一闪,隱没於卢璘左手皮肤下消失不见。 “这是朕的本命龙气凝结的印记,”昭寧帝收回手,转过头,没有看向卢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催动才气,朕便能感知到你的位置和安危。若朕遇到危险,它也会示警。” 卢璘闻言,默默点头,倒是没有开口。 昭寧帝见他这般沉默,心里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虚影的话,也不可全信。” “十二帝魔,或许根本就是他为你设下的陷阱,什么考验不考验。” 卢璘活动了一下手腕,体会著龙纹与自己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我知道。”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无论是不是陷阱,我都必须去。” 为了復活父母,为了临安府的冤魂,为了黄观、柳拱、夫子的期望,他没有退路。 昭寧帝静静地看著卢璘,凤眸中情绪复杂,忍不住突然开口。 “若有一天,朕与你的父母....只能救一个,你会如何选?” 卢璘整个人僵住了。 还没等卢璘脑袋缓过神来,昭寧帝却忽然笑了出来。 “骗你的。” “走了。” 说完,昭寧帝眼波流转,回头看了卢璘一眼,而后没给卢璘反应的机会,转身踏上湖面,身形几个闪烁,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卢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湖心岛上。 抬起左手,轻轻摩挲著手腕上已经隱去的龙纹,喃喃自语: “不会有那么一天....” 卢璘没有立刻离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復盘近期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黎煌虚影给出的信息量。 天地是牢笼,诸圣已超脱。 九山河是钥匙。 十二帝魔是考验。 復活父母是奖赏。 “用復活爹娘来钓我上鉤么……”卢璘喃喃自语。 黎煌这种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心机城府深不可测。 他给出的承诺,卢璘根本不信。 可就算知道是陷阱,自己也不得不踩。 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通往復活之路的线索。 “十二帝魔,与我颇有渊源.....” 什么叫颇有渊源? 难道说,帝魔会是自己故人? 卢璘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些。 心念一动,再次沉入脑海中九山河沙盘。 巴掌大小的沙盘灰白色的光芒流转。 卢璘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不同。 沙盘上,九座代表著九山河之力的巍峨山岳虚影,其中一座,变得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有了几分真实山峦的厚重质感。 而且这座变得凝实的山岳,其山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方! 雁门关所在的方向! “这是.....在为我指路?” 卢璘尝试著催动体內残存不多的才气,注入沙盘中。 嗡! 凝实山岳虚影轻轻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卢璘心头。 能清晰地感觉自己与这股力量的联繫,变得更加紧密,能隨心所欲地调动其威能。 同时,一股微弱的召唤感,从北方传来,与脑海中沙盘遥相呼应。 实力確实是精进了,对九山河神通的掌控加深。 收起沙盘,卢璘决定立刻起程。 离开之前,走到了太湖岸边,沉默地从岸边捡起石块,堆砌起一座简陋的石冢。 没有墓碑,也没有祭品。 站在这座为苏州府无辜百姓立下的衣冠冢前,卢璘整理好衣冠,深深一揖。 …… 京都,皇城。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一队风尘僕僕的龙輦,在数百名金甲禁卫的护送下,驶入了朱雀门。 昭寧帝回来了。 龙輦內,昭寧帝靠在软塌上,透过掀开一角的帘子,看著巍峨宫墙和层层叠叠的殿宇,眼神凝重。 “传朕旨意。” 一名影卫出现在车帘外,单膝跪地。 “查!” “查朝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查所有宗室勛贵,查禁军十二卫的將领!” “查他们这三个月以来,所有的言行举动,资金往来,人际交往!” “任何一点异常,都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遵旨!” 影卫沉声应诺,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龙輦驶入宫城深处,在紫宸殿外停下。 昭寧帝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进大殿,又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样式,与卢璘手腕上龙纹隱隱呼应。 指腹轻轻摩挲著玉佩,凤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抹柔软。 “璘哥儿.....” “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下一刻,一个带著几分骄横的声音突然从昭寧帝口中传出。 “『璘哥儿』这三个字,只有我能喊!” “你不准喊!” 第474章 再回雁门关! 三天后,雁门关。 北地风沙粗糲,吹在卢璘脸上带著凉意。 卢璘勒住马韁,远远望著前方耸立的雄关。 城墙上,大夏新军旗帜飘扬,城墙斑驳还盖著一层血色。 不久前,血祭惨案同样发生在这里。 卢璘没有停留,驱马入关,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步履匆匆,脸上带著挥之不去的惶恐,低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不少店铺都大门紧闭,门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开张。 血祭过后,雁门关虽然还有百姓存活,但终究是十不存一,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里。 卢璘没有停留,径直奔向军营。 “立定!”营门前的守卫高声喝,待看清来人是卢璘时,几人动作齐齐一顿。 挺直胸膛,朝卢璘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见过卢大人!”守卫声音激动,透著一股紧绷。 卢璘翻身下马,將马韁丟给其中一人,什么都没说,迈步向营內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名士兵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自己才离开多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李虎穿著一身轻甲,快步从营房里跑了出来。 卢璘闻言,停下了脚步。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卢璘开口,声音平淡。 “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分忧,是属下分內之事!”李虎跟在卢璘身侧,引著他往主帐方向走。 “大人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城里怎么回事?”卢璘摇头打断。 李虎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为一声嘆息:“还是因为之前血祭的事。活下来的人,心里都落下了病根。最近关內都在传,说晚上能听到死人的哭声,还有士兵.....做了噩梦。” “噩梦?” 李虎点头,脸色凝重: “不少人都梦到血祭时死的那些百姓,浑身是血地来找他们索命,闹得人心惶惶的。不过大人放心,新军的训练一切正常,没出什么岔子。” 卢璘点点头,话题一转:“大力、周平还有马孟他们呢?” 李虎闻言,脸上表情明显迟疑了片刻。 “牛....牛大力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人变得不爱说话了,整天就知道闷头操练,跟个铁疙瘩一样。” “周平的神射手营,前几天出了点邪门事,说是巡夜的时候,几十號人看到城墙下全是鬼影,差点引起譁变。至於马孟.....他家里最近事多,请了几次假,人出关去了,还没回来。” “大力现在在哪?” “正在校场带著衝锋营操练呢。”李虎立刻回答,然后又补充道,“大人,您刚回来,要不先去歇歇?大力他那人您也清楚,操练起来六亲不认,现在过去,怕是......” “带我过去。” 李虎低著头,沉默了片刻,才闷声应道:“是,大人这边请。” 校场上,杀声震天。 数千名衝锋营的士兵,正在进行衝锋队列的演练。 卢璘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铁塔般身影上。 牛大力身材依旧魁梧,一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可卢璘却敏锐地发现不对劲。 牛大力正在亲自示范劈砍的动作,一招一式,標准无比,充满了力量感。 可这些动作,太標准了,標准得像个木偶,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到了极点,反而失去了他往日大开大合那股子灵性。 不止如此,卢璘还注意到牛大力的眼神。 那是一种空洞、呆板、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少了以往的憨直和灵动。 “大力!”卢璘喊了一声。 牛大力劈出的最后一刀,重重地砍在木桩上,整个身体停顿了足足两息,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到卢璘时,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僵硬所取代。 “大人....您回来了。” 牛大力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嗯,回来看看你们。”卢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怎么回事?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 “没....没事。”牛大力的反应慢了半拍,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就是最近老睡不好,没什么大事。大人您放心,操练上,俺可一点没耽误!” 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梆硬的胸膛。 卢璘闻言,不动声色地伸出手,重重拍在牛大力的肩膀上。 “那就好,自己注意身体,別累垮了。新军,可还指望著你这头猛虎呢。” 就在手掌与牛大力肩膀接触的瞬间,卢璘暗中催动了一缕九山河之力。 灰白色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探入牛大力的体內。 下一刻,卢璘脸色不变,心头却忍不住震骇! 乱! 牛大力的体內,气血的流动一片紊乱! 一股阴冷、死寂,充满了腐朽气息的诡异力量,死死地纠缠著他的生机与气血。 这股力量,与黎煌虚影的力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驳杂,更加低劣,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意志。 这难道是帝魔之力? 卢璘收回手,脸上依旧掛著笑意。 “行了,你继续操练吧,我去別处看看。” “好嘞,大人您慢走!”牛大力大声应道,笑容憨厚。 卢璘点点头,转身离开。 就在转身的剎那,一股冰冷、阴毒,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一下落在卢璘后心上! 卢璘脚步一顿,突然回头! 校场上,牛大力已经转过身去,正对著衝锋营的士兵们,催促他们继续训练。 那道冰冷的视线也瞬间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是卢璘的错觉。 可卢璘很清楚,绝对不是错觉。 有人透过牛大力的眼睛在窥伺著自己。 或者说,盘踞在牛大力体內的存在,在窥探自己。 第475章 帝魔巢穴! 卢璘身后,李虎快步跟了上来,刚才强撑的笑意已经不见,只剩下担忧。 “大人....” “说吧,牛大力到底怎么了?”卢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李虎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快走两步跟在卢璘身侧,压低了声音。 “大人,大力他.....他最近很不对劲。” 光是听李虎的声音,卢璘都能察觉出他的惶恐,回头眼神示意李虎继续。 “不只是不爱说话,他....他还半夜梦游。” “梦游?” “是!”李虎重重点头。 “好几个晚上,守夜的兄弟都看见他一个人跑到校场上,对著木桩子比划,嘴里还念叨著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嘰里咕嚕的,听著就瘮人。” 古怪语言。 卢璘脚步没有停,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黎煌虚影。 “周平那边呢?你说也出了事?” 提到周平,李虎脸色更加难看,咽了咽唾沫,声音发堵。 “神射手营那边,邪门事更多!前几天晚上巡夜,城墙上几十號人,亲眼看见城墙底下,站满了人影!” “全是血祭那天死的百姓,一个个浑身是血,脸都烂了,就那么抬著头,直勾勾地盯著城墙上,眼眶里黑洞洞的,还在往下流血水.....当场就有七八个兄弟嚇得昏死过去,现在还躺在营里说胡话呢!” 李虎越说声音越小,邪门场景歷歷在目。 卢璘闻言沉默,情况比自己预想还要严重。 “马孟呢?他怎么回事?” 李虎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马孟.....他老娘突然病重,他请假回西北探望,可这一走都五天了,人也没回来,派去他老家找的人也说没见著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卢璘眉头微皱。 马孟老家在西北一个村子里,按理说来回最多两天。 五天没消息,绝对不正常。 “召集所有营头,到主帐开会。”卢璘沉声下令。 “大人,这.....”李虎欲言又止。 “怎么?” “最近.....最近几个营头之间,气氛也怪得很。”李虎硬著头皮说道。 “以前大伙儿操练完了,总要凑一起喝两杯,吹吹牛。可现在,別说喝酒了,就是碰见了,谁也不跟谁说话,一个个跟木头人似的,互相瞅著,那劲儿.....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行了,我知道了。”卢璘摆了摆手。 “先去周平的神射手营。” “大人,您千万小心!”李虎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现在关內到处都在传,说雁门关是被诅咒了,那些冤死的人,要回来找咱们索命復仇.....” 谈话间,卢璘和李虎已经来到神射手营的营区。 营房门口,校场边上,隨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兵。 他们没有操练,也没有交谈,沉默地站著,动作很僵硬,眼神飘忽不定,目光警惕,又带著恐惧。 卢璘两人一到,士兵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周平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从营帐里冲了出来,看到卢璘时,疲惫的脸上爆发出光彩。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周平一个箭步衝上来。 “再不回来,这关....就真的守不住了!” 卢璘拍了拍周平的手,示意冷静。 周平喘著粗气,左右看了一眼,將卢璘拉到一旁,声音有些语无伦次。 “大人,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啊!” “每天晚上,一到子时,城墙底下就冒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影影绰绰的,就跟那天血祭死的百姓一模一样!” “它们....它们会顺著城墙往上爬!密密麻麻的!我们用箭射,可那些箭,就那么直接穿过去了,根本伤不到它们分毫!” 光是听著周平的描述,卢璘都能想像得出是何等诡异画面。 “那些影子的模样,能看清吗?” “能!” “看得太清了!有些兄弟,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被献祭的爹娘、婆娘、娃儿....他们就那么抬头看著你,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现在营里,已经有三十多个兄弟被活活嚇疯了!整天抱著头,嘴里就喊著『別找我』、『不是我害得你』....” 说到最后,周平眼眶泛红。 卢璘闻言,点头沉声道:“今晚,我跟你一起上城墙守夜。” 周平身体颤了一下,重重点头,眼睛里恐惧依旧。 安抚下周平,卢璘独自一人,走上了雁门关的北面城墙。 风沙从关外吹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卢璘站在城垛边,闭上双眼,脑海中九山河之力缓缓催动。 灰白色的力量蔓延开。 下一刻,感知与整个雁门关融为一体。 通过九山河视角,卢璘看到了城中惶恐的百姓,看到了军营里压抑的士兵,也看到了牛大力体內那股正在不断壮大的、充满了腐朽与暴虐气息的诡异力量。 这股力量,並非只存在於牛大力一人体內。 一层若有若无的、更加庞大、更加阴冷的诡异气息,如一个巨大罩子,將整个雁门关都笼罩在其中。 城內所有生灵的恐惧、绝望、怨恨,都化作了滋养这层气息的养料。 牛大力体內的力量,与这股笼罩全城的气息,同出一源! 卢璘心念再动,意识沉入脑海。 那座代表著北方、已经变得凝实了许多的山岳虚影,此刻微微震颤,山尖所指的方向,正是雁门关之外的茫茫戈壁。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召唤感,从关外传来,与沙盘上的山岳虚影遥相呼应。 帝魔! 它的本体,就在关外! 卢璘突然睁开双眼,转过头,望向城墙下的黑暗。 他清晰地感觉到,就在黑暗中,有无数道冰冷、死寂、不含任何情感的意志,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不是鬼魂,更不是什么怨念。 卢璘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迎著无数道冰冷意志。 九山河之力流转全身,散发出一股独属於“钥匙”的、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玄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半个时辰。 城墙下冰冷意志,开始缓缓退去,重新消散於黑暗。 卢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城墙,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雁门关內的种种异象,根本不是什么復仇的鬼故事。 这是那头即將甦醒的帝魔,在进食! 它在吞噬城中所有生灵的精气神,在汲取他们的恐惧作为养料,为自己的甦醒做最后的准备。 真正的巢穴就在雁门关外! 第476章 帝魔来歷! 夜风呼啸,刮过雁门关的城头。 卢璘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眺望著关外无尽黑暗。 九山河之力同时铺满了整座雄关。 感知中,雁门关就像一个被蛛网层层包裹的囚笼。 城中每一个生灵,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恐惧、绝望、怨恨,都化作了最精纯的养料,被大网贪婪地汲取著。 而且诡异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强。 整个雁门关,像是个正在甦醒的庞然巨物,每一次呼吸,阴冷和死寂就浓郁一分。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儘快找到巢穴位置所在。 卢璘意识彻底沉入九山河沙盘。 意识沉入瞬间,凝实山岳突然剧烈震颤!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百倍的召唤感,自关外遥远的方向轰然传来,如同一只大手攥住了卢璘神魂,要硬生生从躯壳中拽出去! 卢璘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准备切断与沙盘的联繫。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九山河沙盘上,山岳虚影爆发出刺目灰白色光芒! 光芒瞬间充斥了卢璘的整个识海! 紧接著,一股陌生、古老,却又带著一丝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的强大意志,顺著那冥冥中的联繫,冲入卢璘神魂深处! 卢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意识被磅礴的意志瞬间吞没! 眼前的景象,在剎那间扭曲、破碎! 当卢璘再次恢復意识时,发现自己已不在雁门关的城头。 正置身於一片广阔而死寂的宫殿废墟中。 断裂的廊柱,倒塌的宫墙,几根残存的巨大龙柱斜斜地插在地上,上面雕刻的龙纹早已模糊不清,但一个古朴的“卢”字,依旧清晰可见。 不远处,一块断裂的巨大匾额半埋在瓦砾中,上面“承天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依稀可辨。 这是....什么地方? 卢璘心头狂震,一种荒谬而又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卢璘抬头望去,废墟正中央,背对著自己,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身影身著古朴的玄色龙袍,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著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一缕缕黑色的气息,在周身缠绕、升腾,气息与黎煌虚影的力量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的暴虐,更加的混乱,充满了纯粹毁灭和疯狂。 察觉到了卢璘的到来,身影的动作微微一滯。 而后,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与卢璘有三分相似,却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出现在卢璘面前。 这是一张威严、冷漠,不含任何情感的面孔,此刻浑浊眼睛里,充满痛苦、不甘、挣扎。 在看到卢璘时,眼中突然爆发出剧烈情绪波动。 卢璘只觉心臟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你....是谁?” 玄色龙袍的身影闻言,死死地盯著卢璘,眼中痛苦挣扎愈发剧烈。 许久,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从口中艰难地吐出。 “吾乃.....卢渊.....” “卢氏......开国之祖....” 卢渊! 卢氏族谱的第一页! 开创了卢氏一脉! 大一统王朝“大卢”的开创者! 大夏之前有大周,大周之前还有几个大一统王朝。 而大卢还在前面。 史书记载中,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建立了不世之功,却在盛年之时,於在位第三十年神秘失踪,再无踪跡的开国帝王!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应该早就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了吗? 连他都能被黎煌....炼化成了帝魔? “后裔....” 卢渊盯著卢璘,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正在被暴虐吞噬。 他脸上肌肉扭曲著,一副承受著巨大痛苦模样。 “吾.....撑不了多久了.....” “黎煌....在吾体內.....种下了禁制.....一旦吾彻底甦醒.....便会......吞噬一切生灵血脉.....” “你想告诉我什么?”卢璘沉声发问。 卢渊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卢璘的胸口,指向九山河本源所在的位置。 “你体內.....九山河本源......是当年诸圣联手,留下的『钥匙』之一.....” “吾当年.....也曾机缘巧合.....得到过一把.....” “但......被黎煌.....夺走了.....” 钥匙! 又是钥匙! 卢璘心神狂震! 黎煌说过,九山河是钥匙,而现在卢氏先祖卢渊,竟然也提到了一把钥匙! “黎煌.....將吾等十二位前朝帝王,炼化为帝魔.....镇守大夏十二龙脉.....” 卢渊声音愈发急促,身上的黑色气息,也变得越来越狂暴。 “他.....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稳固什么封印.....” “而是要利用吾等体內,残存的钥匙之力......作为引子......彻底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通往何处?”卢璘立刻追问。 听到这个问题,卢渊即將被暴虐彻底吞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通往.....诸圣离开后的.....那个世界.....” “但......但那里.....不是什么极乐之地.....更不是什么通天之路.....” “而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从卢渊口中的信息,再一次顛覆了卢璘的认知! 黎煌穷尽千年,不惜以天下为祭,所追求的超脱之路,竟然是通往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两人各执一词,孰真孰假? 就在这时! 卢渊身上的黑色气息,毫无徵兆暴涨! “吼!!!” 一声痛苦嘶吼,从喉咙深处爆发! 属於卢渊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被黎煌种下的帝魔禁制所压制! 抬起头,一双变得漆黑如墨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卢璘! “血脉.....后裔.....” “献祭.....於吾.....” “吾要.....吞噬你!” 话音未落,高大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卢璘面前,一只缠绕著漆黑魔气的利爪,撕裂空气,带著暴虐力量,狠狠抓向卢璘头颅! 太快了! 卢璘瞳孔骤缩,生死关头,甚至来不及思考,体內的九山河之力本能爆发! 嗡! 一道凝实的灰白色光芒护盾,瞬间在身前凝聚成形! 轰! 漆黑的利爪,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护盾上! 咔嚓!咔嚓! 足以抵挡半步文宗全力一击的九山河护盾,在这一爪之下,连一息都没能撑住,表面瞬间布满裂痕! 一股恐怖力量,透过破碎护盾,狠狠地轰在卢璘的胸口! “噗!” 卢璘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而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废墟中。 太强了! 仅仅是一道意志投影,其实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了卢璘的想像! 卢渊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漆黑的身影再次扑来! 就在卢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 异变再生! 即將扑到卢璘面前的卢渊,身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这道光芒,与卢璘体內不受控制溢散出的九山河本源之力,產生了奇特共鸣! 卢渊扑来的动作一滯! 那双被纯粹暴虐占据的漆黑瞳孔中,再次闪过了一丝痛苦的挣扎,一丝属於人的清明! 用尽了最后一分意志,朝卢璘发出嘶吼: “去.....雁门关外.....百里.....黑石谷!” “那里.....有朕当年留下的.....时间锚点!” “能.....能暂时稳固你的血脉.....不被......不被这方天地的规则......彻底抹除.....” 话音刚落! 轰! 卢渊身上的黑色气息,彻底爆发,瞬间將整个人彻底吞噬! 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消散! 眼前的宫殿废墟,也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卢璘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从意志空间中弹出! …… 第477章 先祖悖论! 雁门关,城头。 卢璘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下意识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胸口传来的剧痛提醒自己,刚才经歷的一切,並非幻觉! 卢氏先祖,大卢开国帝王卢渊,被黎煌炼化成了帝魔! 黎煌最终目的,也不是什么永生,而是要打开一扇通往更恐怖深渊的大门! 卢璘还未从信息中回过神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从关外百里之外的方向,冲天而起! 一股气息,暴虐、疯狂、充满了对一切生灵的吞噬欲望! 正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帝魔卢渊! 卢璘转头望向关外的方向。 远方天际,已经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所彻底染透! 帝魔即將彻底甦醒! 时间不多了! 黑石谷! 时间锚点! 这些词句串联在一起,卢璘脑中迷雾逐渐揭开。 也明白了黎煌考验所代表的含义。 帝魔乃卢氏先祖。 卢璘若想通过黎煌的考验,就必须杀了卢氏先祖。 可一旦卢渊这个“因”彻底消亡,他这条血脉分支上的“果”,会不会也隨之从时间洪流中被彻底抹去? 自己会消失吗? 这是先祖悖论? 卢璘低头沉思,那爹娘呢? 自己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復活的爹娘呢? 如果连自己都不復存在,那復活又从何谈起? “若我杀了他......”卢璘喃喃自语。 “卢氏血脉,会从这条时间线上,被彻底抹掉.....包括我自己.....也包括......爹娘.....” 復活父母,是卢璘活下去的执念。 可现在这条路的前方,却立著一道根本无法绕开的绝壁。 就在卢璘心乱如麻之时,身后城墙的阶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赶过来的李虎凝声开口。 “出事了!牛大力他.....他又犯病了!” “这次.....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兄弟们.....兄弟们都快拦不住他了!” 卢璘闻言,心头一沉,纷乱思绪被斩断,转身询问:“人在哪?” “校.....校场!” 卢璘二话不说,身形如风,朝著校场方向而去。 李虎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 “大力他......他突然就发疯了!见人就打!力气.....力气大得嚇人!十几个兄弟一起上都按不住他!还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全变成黑的了!就跟......就跟咱们之前看到的那些鬼影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卢璘已经抵达校场,也看明白了李虎说的含义。 校场中央,牛大力魁梧身躯被数十根儿臂粗的玄铁锁链死死捆绑在刑架上。 疯狂地挣扎著,肌肉賁张,虬结青筋遍布全身。 数十根坚韧的铁链被绷得笔直,隨时都有可能断裂。 周围,百名衝锋营的士兵围成一个大圈,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牛大力双眼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眼白,只有纯粹的、野兽般暴虐和疯狂,嘴里不断发出嘶吼。 “吼!” 卢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牛大力的面前。 “大力!” “是我!” 听到卢璘呼喊,牛大力疯狂挣扎的动作,出现短暂停顿。 漆黑眼眸里,闪过一抹挣扎,但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被更加汹涌的暴虐所取代! “吼!!!”牛大力仰天咆哮,全身力量轰然爆发! 嘣!嘣!嘣!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数十根玄铁锁链,同一时间应声断裂! 脱困的牛大力,没有片刻犹豫,朝著近在咫尺的卢璘,悍然扑杀! 狂暴劲风扑面,卢璘没有躲。 就在拳头即將砸中面门的瞬间,卢璘体內九山河之力爆发! 嗡! 一道凝实的灰白色光芒,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 轰! 牛大力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屏障上! 巨力爆发,卢璘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 而牛大力也被屏障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砸在十步开外的地上。 但牛大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漆黑双目死死盯著卢璘,再次扑来。 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卢璘见状皱眉,不再被动防御。 催动更多的九山河之力,灰白色光芒自掌心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大手,后发先至,一把將扑来的牛大力死死按在地上! “吼!” 牛大力疯狂挣扎,地面被四肢划出沟壑,可那只九山河化作的大手却稳如泰山,任牛大力如何发力,都无法挣脱。 卢璘上前一步,一缕精纯的九山河之力顺著指尖探出,没入牛大力的眉心,试图强行压制他体內那股暴虐、阴冷的诡异力量。 也就在九山河之力与帝魔之力接触的瞬间! 卢璘脑海中,属於卢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裔.....” “此子体內.....有吾一缕残魂.....” “那是.....那是黎煌用来.....监控吾的手段.....” “若不儘快清除.....此子......必死无疑.....” 原来如此。 黎煌在炼化卢渊为帝魔时,还分出了一缕帝魔残魂,作为监控和控制的棋子! 而这缕残魂,不知通过何种方式,附著在了牛大力身上! 隨著关外帝魔本体的甦醒,这缕残魂也在不断壮大,最终目的,是要彻底吞噬牛大力的神魂,將他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 “如何清除?”卢璘在心中发问。 卢渊声音变得愈发微弱,断断续续。 “唯有.....以汝之血脉之力.....强行剥离.....” “但.....此法.....会让他遭受......剜魂之痛.....甚至.....神魂受损,沦为痴傻.....” “能否撑过.....全凭.....他自己.....” 剜魂之痛! 神魂受损! 卢璘没有丝毫犹豫。 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残存的九山河之力尽数调动! 灰白色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繁复古奥的符文! “大力,撑住!” 一声低喝,卢璘同时欺身而上,將掌心灰白色的符文,按在牛大力胸口! 嗡! 符文亮起光芒,没入牛大力的体內。 “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惨叫声,不断从牛大力口中发出! 同时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七窍中同时渗出暗黑色血液。 漆黑眼眸里,一道道混乱的画面闪过。 牛大力看到了自己双目赤红,將朝夕相处的兄弟打得骨断筋折。 看到了自己站在城墙上,贪婪地吞噬著城中百姓散发出的恐惧与绝望。 看到了自己亲手將一名嚇傻了的孩童,撕成两半..... 一幕幕丧心病狂的画面,反覆切割牛大力神魂。 痛苦、悔恨、自责、绝望....种种情绪化作炼狱业火,几乎要將牛大力意志焚烧殆尽! “大人!”李虎看得心惊肉跳,想衝上去,却又怕坏事。 卢璘没有回头,一个眼神扫过去,瞬间让李虎等人心绪冷静下来。 相信卢大人,他一定有办法。 第478章 因祸得福! 卢璘此刻心神,都灌注在按在牛大力胸口上。 灰白色的符文已经彻底融入牛大力的体內,化作了道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在牛大力经脉、气血、乃至神魂深处穿梭。 这是在神魂层面进行的手术! 每一缕帝魔残魂,都与牛大力的生机、神魂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剥离过程,无异於用钝刀子一刀刀地从活人身上往下剐肉,甚至还要痛苦万倍。 怪不得叫剜魂之痛。 全神贯注下,饶是卢璘也觉得消耗巨大,额头上冷汗已经浸湿髮根,顺著脸颊滑落。 操控九山河之力进行如此精细入微的操作,对心神消耗是巨大的。 必须精准地捕捉到每一缕帝魔气息,然后用九山河之力將其包裹、切断,再从牛大力的神魂本源中拉扯出来。 这个过程,不能有半分差池。 稍有不慎,要么是帝魔残魂没有清除乾净,留下后患。 要么就是会伤及牛大力的神魂根本,彻底沦为一个没有意识的痴傻之人。 “不.....不是我......” “別过来……不是我乾的……” 意识深处,牛大力经歷著另一场炼狱。 那些被帝魔残魂操控时犯下的罪孽,化作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在脑海中反覆播放。 撕心裂肺的哭喊,温热粘稠的鲜血,绝望无助的眼神..... 一幕幕,一桩桩,都烙在神魂上。 “啊!!!” 愧疚和自我厌恶,几乎要將牛大力意志彻底衝垮、撕碎。 他想死,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就在牛大力的意识即將崩溃,沉入无边黑暗时。 一道熟悉声音,在他神魂最深处炸响! “大力!” “那不是你!” “你是我卢璘见过最憨厚、最忠诚的兄弟!是我新军衝锋营的魂!” “给我撑住!” 卢璘的声音,瞬间扎入了牛大力混乱、狂暴的意识海洋中! 一丝清明被强行唤醒。 一幕幕与卢璘、与李虎、与周平,与新军所有兄弟们並肩作战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俺.....俺是新军的兵.....” “俺是......大人的兵.....” 一股不屈意志,从即將崩碎的神魂废墟中,重新凝聚!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不能让大人失望! 他不能让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下的兄弟和百姓,白白死去! “吼!” 牛大力发出一声咆哮,声音里更多了一股决绝! “好!” 卢璘清晰地感知到了牛大力意志的变化,操控著九山河之力丝线,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给我出来!” 无数只丝线化作手,抓住了盘踞在牛大力神魂深处的黑色根须,然后狠狠地向外一拽! 嗤啦! 一道漆黑如墨、散发著无尽暴虐与混乱气息的能量团,被硬生生从牛大力的神魂本源中剥离了出来! 能量团一脱离牛大力的身体,剧烈地扭曲、挣扎,化作一张狰狞痛苦的人脸,同时发出尖啸,想要重新钻回去。 成了! 卢璘心中一松,正准备催动九山河之力,將污秽帝魔残魂彻底碾碎净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吸力,毫无徵兆地从牛大力体內爆发出来! 那团刚刚被剥离出来的帝魔残魂,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这股吸力猛地一扯,再一次,没入了牛大力的胸膛! “大力?” 卢璘脸色剧变,想要阻止,却根本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著代表著毁灭与疯狂的能量,重新被牛大力吞了回去! 卢璘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强行吞噬帝魔之力,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其中蕴含的暴虐意志,足以將一个人的神魂彻底污染、撕碎! 下一刻,更加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预想中牛大力身体爆开,或是被彻底魔化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帝魔残魂在进入牛大力体內后,牛大力体內刚刚凝聚起来的、属於他自己的强悍意志,化作了一座无形的熔炉! 帝魔残魂中蕴含的暴虐、混乱、疯狂等种种负面意志,在意志熔炉的煅烧下,被一点点地碾碎、蒸发! 唯有其中最精纯、最本源的力量,被牛大力的身体贪婪地吸收、转化! 轰! 一股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从牛大力体內爆发,冲天而起,將整个校场都映照成一片辉金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牛大力本就肌肉虬结的魁梧身躯,开始发生惊人蜕变!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宛如金属般的古铜色光泽。 体內骨骼,更是发出一连串爆响,整个人的气息,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疯狂暴涨! 卢璘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牛大力体內正在发生蜕变! 肉身强度正在突破临界点,体內的气血浑厚程度,比之前暴涨了何止数倍,奔腾间,竟有江河呼啸之声! 同时牛大力的武道意志,在经歷了这场神魂层面的生死搏杀后,被锤炼得坚韧无比。 隱隱之间,竟触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门槛! 校场上,围观的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突破了?”李虎声音都变了调。 “大力他......他这是因祸得福啊!” 金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收敛,重新没入牛大力体內。 校场恢復了原样,刑架旁,牛大力缓缓睁开双眼。 眼睛里,恢復了往日的清明憨厚。 但在瞳孔最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光芒一闪而过。 这是吞噬了帝魔之力后,与九山河之力共鸣留下的独有印记。 “大.....大人......俺.....俺还活著?” 牛大力神情恍惚,低头看了眼自己泛著古铜色光泽的双手,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 下一刻,牛大力抬起头看向卢璘,眼眶湿润。 “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对不起.....大人.....俺之前.....” 牛大力声音哽咽,后面的话也说不出口,脑袋一下下磕在卢璘面前。 他都记起来了。 一段段疯狂、残忍、不属於自己的记忆,此刻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直到牛大力额头磕出血,卢璘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牛大力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满是血污泪痕。 “牛大力,我再问你一遍,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不.....不是.....”牛大力用力摇头。 “那就行了。” 卢璘俯下身,將牛大力扶起来。 “你还是我新军衝锋营的猛虎,是我卢璘的兄弟。” “从今往后,你得到的这身力量,要用来保护你身后的袍泽,保护大夏的百姓。用你的拳头,去砸烂那些真正该死的敌人,明白吗?” “明白!俺明白!”牛大力虎目含泪,用力点头。 驱散好眾人后,卢璘带著李虎和刚刚恢復的牛大力,回到主帐。 “大人,大力他现在.....”李虎看著牛大力,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了。”卢璘摆了摆手。 “他体內的隱患已经彻底清除,不仅如此,还因祸得福,实力大进。现在,该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 说完,卢璘转头看向牛大力:“大力,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力量,还有没有感觉到其他什么东西?” 牛大力感受了一下,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感觉.....感觉好像能听到很多声音,乱糟糟的,都是害怕、难过的声音,从城里好多地方传来。” “还有.....俺好像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关外很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在喊俺,让俺过去。” “那个东西,跟之前在俺身体里的那个玩意儿,一模一样!” 卢璘闻言瞭然。 牛大力吞噬了帝魔残魂,虽然炼化了其中的力量,但也建立了一丝联繫。 牛大力感知到的,应该是帝魔本体的位置,以及散发出的、笼罩全城的情绪力场。 “李虎。”卢璘转向李虎,神情严肃。 “你立刻去通知周平,让他从神射手营里,挑选出五十名意志最坚定、箭术最好的神射手。再从其他营头,凑齐三百名精锐。一个时辰后,在北门集合。” “大人,您这是要.....”李虎心里一惊。 卢璘走到地图前,冷笑一声: “去会一会,把我们雁门关当成餐盘的畜生!” “今夜,该轮到我们去它的老巢了!” 第479章 魔物涌现! 子时,雁门关北门。 城门下,三百名新军精锐,五十名神射手,已经集结完毕。 李虎挨个检查著士兵们的装备,从弓弦韧性到佩刀锋口,一丝不苟。 周平站在神射手营的最前方,沉默地反覆擦拭著手中的长弓。 队伍的最前端,牛大力矗立不动,双目微闭,身躯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胸膛平稳起伏。 体內一股力量,正与关外產生著持续共鸣,为新军指引著方向。 卢璘从城门洞中走出,环视著眼前眾人。 “今夜,我们要去的地方,比战场更凶险。” “那里有你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敌人。”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卢璘略微停顿。 “我们是新军,是大夏的脊樑!我们的身后,是这座关,是这座关里的百姓,是整个大夏!” “今夜,我带你们去屠魔!” 三百五十人瞬间挺直胸膛。 “出发!” 卢璘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推开。 牛大力走在最前面,不需要看路,关外暴虐气息的源头,就是最好的指引。 卢璘紧隨其后,体內的九山河之力早已运转,时刻戒备。 队伍在戈壁上快速行进,行军不到十里,异变突生。 原本呼啸的夜风突然停了,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大人,这风.....不对劲,冷得渗人。”李虎跟在卢璘身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话音刚落,前方广阔的戈壁上,一层诡异的、浓稠的白色雾气,凭空升起,迅速朝队伍蔓延。 “窸窸窣窣.....” 白雾中,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声音很杂,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含混不清,又像是指甲在用力刮著石头,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戒备!” 周平低喝一声,麾下的五十名神射手搭箭上弦,箭簇对准了前方翻涌的白雾。 卢璘没有出声,九山河之力向前探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一刻,卢璘脸色凝重。 “是魔物!数量很多!” “所有人,结圆阵防御!” 卢璘话音未落,翻涌白雾中,突然衝出了数十道漆黑的人影! 人影的速度快得惊人,月光下,只留下一道道模糊残影,眨眼间就扑到了队伍近前! 直到近了,眾人才看清模样。 一张张腐烂、扭曲的面孔,五官模糊,看穿著打扮,眾人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雁门关血祭中惨死的百姓! 它们眼眶空洞,里面没有眼球,粘稠黑血不断向外流淌,一张嘴,就发出刺耳尖啸,魔音灌脑,直击神魂! “啊!鬼啊!” 一名冲在最外围的新军士兵,被眼前恐怖景象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挥动长刀,狠狠劈向离他最近的一道黑影。 刀锋凌厉,可长刀穿过了魔物身体,没带起半点血花,就跟砍在了空气上一样! 魔物被劈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空洞眼眶死死盯著士兵,一只利爪已经抓向他的咽喉! 士兵惊恐万分,身体像是被冻结了,连躲闪都忘了。 千钧一髮之际! “滚开!” 一声暴喝!牛大力魁梧身影如山岳般撞了过来,古铜色拳头带著呼啸风声,后发先至,狠狠一拳轰出! 拳头上,一团璀璨的金色光芒爆发! 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魔物身上,魔物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就在金光中炸开,化作了黑雾消散! “这些东西不是实体!用普通兵器伤不了它们!”周平见状,急声大喊提醒。 身后的神射手营已经射出了一波箭雨。 “嗖嗖嗖!” 箭矢呼啸,穿透了魔物身体,可结果和之前一样毫无作用! 魔物越聚越多,白雾中,一道道黑影源源不断地衝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尖啸声此起彼伏,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啊!” 又一名士兵被魔物扑倒在地,黑色的利爪瞬间撕开了他的甲冑,鲜血喷涌! 卢璘见状,当机立断! 往前踏出一步,体內九山河之力爆发! 嗡! 一道凝实的灰白色光芒,以卢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瞬间形成一个巨大圆形护盾,將三百五十人全部笼罩其中! 刚刚扑上来的魔物,一头撞在灰白色的护盾上,发出悽厉惨叫! 身体冒出阵阵黑烟,在弹出去的半空中就消散了大半! 场面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地看著护盾外盘旋嘶吼,不敢靠近的魔物。 “大力!”卢璘沉声下令。 “你能吞噬它们的力量,其他人掩护他!” 牛大力早就憋著一股火,听到卢璘的命令,双目圆瞪,重重点头。 深吸一口气,体內刚刚觉醒的、吞噬了帝魔残魂而来的能力,全力发动! 呼!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吸力,从牛大力身上爆发出来! 护盾外,原本还在盘旋的魔物,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隨即被吸力拉扯著,尖叫著朝著牛大力涌去! “来得好!” 牛大力大吼一声,不退反进,双拳连环轰出! 化身成了一尊怒目金刚,每一拳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金光爆闪! 轰!轰!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魔物,被牛大力一拳一个,尽数打散。 散逸的黑色能量,又被牛大力身上的吸力尽数吞噬,炼化为自身的力量! 隨著吞噬的魔物越来越多,牛大力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双拳上的金光也愈发璀璨夺目,甚至连他的瞳孔深处,都闪过一抹淡淡的灰白色光芒。 “我的娘咧.....”李虎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此刻的牛大力,简直就是一尊无所不能的战神! 光凭一己之力,就挡住了大半魔物的衝击! 但卢璘见状,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 这些魔物都是由关外帝魔本体散发出的力量凝聚而成,只要帝魔本体不灭,这些魔物就会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果然,后方的白雾中,又有更多的魔物涌现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不能再拖下去了! “所有人听令!”卢璘果断下令。 “以大力为箭头,强行突围!目標,黑石谷!” “杀!” 牛大力一马当先,魁梧身躯硬生生在无穷无尽的魔物潮中,凿开了一条血路! 卢璘的九山河护盾收缩范围,紧紧护住整个队伍,跟在牛大力身后,朝著更深处前行。 第480章 帝魔卢渊! 夜色下的戈壁,愈加苍凉,风像是被冻结。 牛大力双拳金光大盛,每一次挥出,都將扑上来的魔物轰成齏粉。 “吼!” 又是一拳將一头试图撕咬李虎的魔物打爆,飞散的黑色能量被牛大力吸力扯入体內,眼中的灰白光芒又盛了一分。 “跟紧了!”卢璘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阵型,目前还没有人掉队。 “杀!” 三百多名新军精锐,此刻早已没了最初恐惧。 紧握著钢刀,以牛大力为锋矢,组成一个锥形战阵,在漆黑的魔物潮中,硬生生凿出一条通路! 箭矢已经无用,周平带著五十名神射手拔出佩刀,护在队伍两翼,斩杀偶尔衝破牛大力防线的漏网之鱼。 魔物无穷无尽,整片戈壁的黑暗都活了过来,化作扭曲、腐烂、只知杀戮的怪物。 不知衝杀了多久,队伍中已经有士兵力竭,全凭著一股意志在挥刀、奔跑。 牛大力身上的金光也开始变得暗淡,每一次出拳,都比之前要慢上一分,呼吸愈加沉重。 就在所有人感觉快要撑到极限时,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將至。 隨著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周围疯狂的魔物,发出了悽厉尖啸,身体在微光中冒出黑烟,纷纷退散,重新融入了大地深处的阴影。 危机暂时解除。 “噗通!” 队伍里,超过一半的士兵,在魔物退去后,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卢璘收回九山河护盾,脸色也有些苍白。 维持如此高强度的护盾,对卢璘消耗同样巨大。 “大人。”李虎拄著刀,半跪在地。 “我们到了吗?” 卢璘望向前方,天光渐亮,前方戈壁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顺著卢璘方向看去,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前方不足一里处,一片广阔黑色废墟,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上。 废墟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高达百丈,直插云霄,通体漆黑如墨,石碑表面,刻满古老符文。 看到石碑的一瞬,卢璘心神剧震。 脑海中的九山河沙盘,这座代表著北方的凝实山岳,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与远处的黑色石碑產生了强烈共鸣! 卢璘目光越过石碑,看向广阔废墟。 残破的宫殿,断裂的龙柱,倒塌的城墙.....处处都透著一股过去辉煌与如今死寂。 这里.....和卢璘在意志空间中看到的,先祖卢渊所在的宫殿废墟,一模一样! 这是卢氏先祖卢渊当年留下的遗蹟! “大人.....”牛大力走到卢璘身边,指著石碑的后方,脸色凝重。 “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俺能感觉到,它在等著咱们。” 卢璘没有说话,凝视著巨大石碑,能感觉到,越靠近,空气中阴冷、暴虐的气息就越是浓郁。 “李虎,周平。”卢璘开口。 “属下在!”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让兄弟们在外围休整,建立防线,任何人不准靠近石碑百丈之內。” “是!” “大力,跟我来。” 卢璘只带著牛大力、李虎和周平三人,朝著通天石碑走去。 四人越是靠近,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李虎和周平两人感觉呼吸都困难,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唯有卢璘和吞噬了帝魔之力的牛大力,还能勉强保持正常。 绕过巨大的石碑,眼前景象让几人再次停下了脚步。 石碑后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入口。 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入口的两侧,雕刻著两条栩栩如生的巨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 但龙眼却是两个空洞的黑色窟窿,没有雕刻瞳孔,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人,这.....”李虎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点火把。” 卢璘率先走下台阶。 越是往下,空气就越是阴冷,火把都被阴冷所吞噬,只能照亮周围数尺的范围。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幅幅巨大的壁画。 几人凑近了看,壁画上画的,是一个身著龙袍、面容威严的帝王。 他率领著千军万马,征战四方,横扫六合,最终一统天下,建立了不朽的功业。 万民跪拜,四海臣服,一派盛世景象。 画中帝王的相貌,与卢璘在意志空间中见到的卢渊,別无二致。 壁画记录的,正是卢氏先祖,大卢开国帝王卢渊的生平。 可当他们走到更深处,壁画风格,陡然一变! 原本辉煌壮丽的画面,变得阴暗而血腥。 画中,正在宫殿中接受百官朝拜的卢渊,被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从背后偷袭! 无数条漆黑的锁链从黑袍人身上射出,死死地缠住了卢渊的身体和神魂。 卢渊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最终被拖入了一个巨大的、由鲜血绘成的诡异法阵中。 法阵周围,还站著十一个同样被锁链束缚、面容痛苦扭曲的帝王身影! 黑袍人一手按在卢渊的天灵盖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虽然看不清黑袍人的脸,但那股隔著壁画都能感受到的阴冷与邪恶,让卢璘瞬间確定了他的身份! 黎煌! “这.....这些人都是谁?”李虎看得头皮发麻。 卢璘沉默不语,看著壁画上先祖卢渊的不甘和绝望。 壁画到这里就中断了。 台阶也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法想像的巨大地下空间,出现在四人面前。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法阵,无数诡异的符文在法阵上流转。 法阵连接著十二根冲天而起的巨大黑色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用漆黑的锁链,锁著一道虚幻而扭曲的帝王身影。 他们都在痛苦地挣扎、咆哮,却无法挣脱锁链的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力量,被法阵源源不断地抽取,匯聚到法阵的最中心。 中心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 身著古朴的玄色龙袍,双目紧闭,周身缠绕著肉眼可见的浓鬱黑色魔气,一股暴虐、疯狂、吞噬一切的气息,比之前卢璘在意志空间中感受到的,强大了何止十倍! 帝魔卢渊! 这就是他的本体! 就在卢璘等人出现的一瞬,盘坐在法阵中央的卢渊睁开双眼! 眼中毫无神智清明可言,只有纯粹的、混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帝魔卢渊目光瞬间锁定卢璘! 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诡异笑容。 “来......了......” “血脉.....后裔.....” “献祭……於吾……” 卢璘上前一步。 “嗡!” 九山河之力全面爆发。 灰白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地下空间。 光芒中蕴含的玄奥气息,让周围十二根石柱上挣扎的帝王虚影,动作都为之一滯。 “先祖!” “若你还有一丝清醒,请助我一臂之力!” “若你已彻底沦为黎煌的傀儡,那就让后辈卢璘,送你解脱!” 话音落下,帝魔卢渊身上缠绕的黑色魔气,突然剧烈翻涌。 “吼!” 帝魔卢渊痛苦地抱住头颅,廝声咆哮,身躯剧烈颤抖。 一双漆黑的瞳孔中,两股意志交替而出! 一股是黎煌种下的、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帝魔禁制! 而另一股,则是在卢璘血脉气息的刺激下,被强行唤醒的、属於卢渊自己的人性与意志! 灰白色的九山河之力,与帝魔卢渊体內的那股力量,產生了冥冥中的共鸣,让属於卢渊的意志,在这场爭夺中,短暂地占据上风! “快!” 帝魔卢渊抬起头,漆黑瞳孔中,闪过一瞬间的清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身下血色法阵的最中心。 “时间.....锚点.....” “在.....法阵中心.....” “那里.....有吾留下的......传承......” 话音刚落! 轰! 他身上的黑色魔气,彻底爆发!眼中清明被无穷无尽的暴虐与疯狂彻底吞噬! 属於卢渊的意志,再一次被压制了下去! 下一刻,帝魔卢渊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从法阵中心消失! “小心!” 李虎和周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 一道漆黑残影,已经撕裂空气,出现在卢璘面前! 第481章 时间锚点! 快到极致! 快到李虎和周平的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只缠绕著漆黑魔焰的利爪,五指如鉤,直取卢璘头颅。 卢璘瞳孔骤缩,生死一线间,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思考,体內的九山河之力已成本能! 嗡! 一道凝实厚重的灰白色光盾,瞬间在卢璘身前凝聚。 下一刻,利爪与光盾接触。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化作肉眼可见的衝击波,朝著四面八方席捲。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都在恐怖对撞下震颤。 “噗!” “呃啊!” 站在后方的李虎和周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余波气浪掀飞了出去,当场就喷出血,人事不省。 牛大力怒吼一声,双脚死死扎在地上,魁梧身躯爆发出璀璨的金光,硬抗这股衝击。 可才刚刚稳住身形,硬抗住余波。 又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衝垮了牛大力的防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十几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仅仅是交手余波,恐怖如斯! 风暴中心,卢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退七八步,一直退到血色法阵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卢璘抬起手,只见右臂衣袖早已被劲气绞碎,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直流。 太强了! 这具被黎煌炼化成帝魔的先祖躯体,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半步文宗的范畴。 “吼!” 一击未果,帝魔卢渊没有丝毫停顿,仰天发出一声咆哮,漆黑魔气愈发狂暴,再次化作一道残影,朝著卢璘扑杀! “大人!” 牛大力从地上一跃而起,擦去嘴角的血跡,双目赤红,咆哮著冲了上去。 “给俺滚开!” 牛大力全身金光大盛,古铜色拳头匯聚了吞噬魔物后得到的力量,朝帝魔卢渊的后心一拳轰去! 可帝魔卢渊头也不回,反手隨意地一挥。 嘭! 牛大力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还没靠近帝魔卢渊,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拍中。 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正面撞上,身上的金光瞬间溃散,身躯炮弹般倒飞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直接撞碎了一根两人合抱的巨大石柱,碎石飞溅中,牛大力重重摔落,鲜血狂喷,挣扎了几下,竟是没能爬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周平,已经搭箭上弦,三支灌注了全部才气的破甲箭,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射向帝魔卢渊的周身要害! 箭矢刚靠近帝魔卢渊身体三尺范围时,便被环绕在周身黑色魔气搅动,寸寸碎裂,化为齏粉! “这是我与先祖之间的战斗!”卢璘爆喝一声,制止了还想衝上来几人。 “你们退后!” 话音未落,卢璘不再被动防御,主动踏前一步,体內九山河之力疯狂涌动! 嗡! 身后,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浮现! 其中一座,凝实厚重,散发著镇压天地万物的磅礴威严! 另外八座虽然虚幻,也引动了整个地下空间的气机! 九山河本源之力,在这一刻被卢璘催动到了极致! 疯狂扑来的帝魔卢渊,在看到那九座山岳虚影的剎那,一双被纯粹疯狂占据的漆黑瞳孔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更加汹涌的暴虐,吞噬了短暂波动。 “吼!!!” 帝魔卢渊咆哮,速度更快,利爪之上魔焰升腾,撕裂空气! 卢璘双眼满含战意,不退反进,催动著身后的山岳虚影,迎著漆黑闪电,正面撞了上去。 轰!轰!轰! 灰白色九山河之力,与漆黑帝魔之力碰撞! 每一次对轰,都爆发出巨响! 整个空间都在疯狂摇晃,一根又一根巨大的石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崩裂、倒塌! 穹顶大片大片的坍塌,巨石如雨点落下,又在半空中被两人交手的余波绞成粉末! 连接著十二根石柱的巨大血色法阵,在一次次的震盪下,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上面流转的符文,开始出现紊乱跡象。 卢璘渐渐落入了下风。 帝魔之力太过霸道,充满了侵蚀与毁灭的特性,每一次碰撞,都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顺著卢璘手臂侵入体內,疯狂破坏著经脉与生机。 更重要的是,帝魔卢渊的战斗本能,是卢渊生前身为一代雄主,征战天下时千锤百炼而成的,远非卢璘可比。 几次交锋,卢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洞穿心臟的利爪,但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噗!” 又一次硬拼,卢璘被一爪扫中胸口,胸前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 卢璘摔落在地,鲜血顺著嘴角不断淌下,一滴、两滴.....正好滴落在他身下的血色法阵的符文上。 身下的血色法阵,在接触到他那蕴含著九山河之力的血脉后,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 嗡! 一股古老、苍茫、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浩瀚意志,从法阵的最中心升起! 卢璘感受到这股意志,脑海中灵光一闪:“时间锚点?” 血色光芒瞬间將卢璘完全笼罩。 卢璘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一拽,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奇特空间。 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幻。 无数画面涌入卢璘脑海! 金戈铁马,身著玄甲的年轻帝王,率领无敌之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九重宫闕,万国来朝,高坐於龙椅上,接受百官万民的跪拜,开创了大卢王朝的不世辉煌! 画面一转,宫殿中,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在卢渊毫无防备之时,从背后发起偷袭! 无数漆黑锁链穿心而过,將卢渊神魂死死钉住! 血色法阵中,卢渊看著自己与其他十一位同样被束缚的、曾经叱吒风云的帝王,在无尽痛苦中,被黎煌一点点炼化,抽走本源! 绝望、不甘、愤怒、怨毒......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作卢璘亲身经歷! 画面最后,定格在卢渊意识彻底被磨灭前的最后一刻。 卢渊用尽最后神魂力量,在血色法阵的中心,留下了属於自己的意志烙印。 “后世子孙,若你能来到这里,证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黎煌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超脱!他要打开的,是通往深渊的门户!他要献祭这方天地,献祭所有的生灵,来换取他自己在那深渊之中,获得真正的永生!” “他骗了所有人!包括自以为已经超脱的诸圣!” “吾在此地,留下吾之帝王传承,以及当年被他夺走的部分『钥匙』之力!” “记住,以『钥匙』之力镇压吾,不会让血脉断绝!夺回被黎煌窃取的力量,继承吾之遗志!” “其余十一帝魔,分別是大周武帝、大齐太祖.....他们或为开国之君,或为中兴之主......” 话音未落,所有画面破碎! 卢璘意识回归现实! 外界仅仅只过去了一瞬! 一只缠绕著漆黑魔焰的利爪,已经近在咫尺,距离卢璘眉心,不足三寸! 但此刻卢璘再无半分犹疑与挣扎。 望著眼前疯狂而扭曲的面孔,轻声开口。 “先祖,安息吧。” “您的遗愿,后辈.....必將完成!” 话音落下,体內的九山河之力,与刚刚从时间锚点中获得的、属於卢氏先祖的帝王传承相融! 灰白色的光芒中,一抹象徵著无上皇权的璀璨金色亮起! 卢璘不再防守,面对致命一爪,不闪不避,主动迎上! 抬起手,並指如剑,裹挟著灰金二色之力,后发先至,点向帝魔卢渊胸膛! 这一刻,力量不再仅仅是镇压,更带上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至高无上的皇权敕令! 这是血脉源头对分支的审判! 嗤! 帝魔卢渊身上的漆黑魔气,在接触到灰金色光芒的瞬间,飞速消融溃散! 纯粹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 最后一击! 卢璘將体內所有的力量,尽数凝聚於掌心! 手掌平推而出,稳稳地按在了帝魔卢渊的胸口。 灰金色的光芒,穿透了帝魔卢渊的身体。 所过之处,霸道绝伦的帝魔之力,寸寸瓦解。 身上缠绕的黑色魔气,彻底烟消云散,露出了先祖卢渊本来的面容,苍老,威严,疲惫。 “好......很好.....” “吾......终於......解脱了.....” 声音落下,帝魔卢渊的身体,化作漫天金光,缓缓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先祖卢渊抬起虚幻手臂,遥遥指向卢璘眉心。 一道金色光芒,脱手而出,瞬间没入了卢璘额头! 卢璘只觉得脑海浑浑噩噩,一股无法想像的磅礴力量与海量信息,瞬间充斥神魂! 接触到信息的瞬间,卢璘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完整的帝王传承,以及那枚被黎煌夺走,又被卢渊以秘法保存下来的钥匙碎片。 也就在同一时间! 卢璘左手手腕上,一道隱藏的金色龙纹印记,突然传来一阵灼烧剧痛! 陛下的求救信息? 卢璘脸色剧变。 还未等卢璘回过神来。 地下空间中,剩下的十一根黑色石柱,突然齐齐发出一阵咔嚓声。 石柱上,十一个被漆黑锁链束缚的、虚幻而扭曲的帝王身影,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睛。 第482章 大周武帝! 十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没有半分属於人的情感,比帝魔卢渊甦醒时,更甚百倍的暴虐、疯狂、混乱! 十一股威压同时降临,如太古神山,狠狠地压在卢璘神魂上! 噗! 卢璘刚刚吸收了帝王传承,体內力量尚未完全稳固。 在这股恐怖威压下,神魂巨震,当场便是一口逆血喷出,脸色瞬间煞白。 “大人!” 远处,挣扎著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牛大力,看到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目眥欲裂。 李虎和周平也刚刚从昏迷中勉强恢復意识,撑著身体,当看清那十一道散发著无尽魔威的身影时,脑袋一片空白。 十一道虚影同时睁眼...... “大人,这……这怎么办?”李虎声音发颤,手抖得厉害。 任何一道身影所散发出的气息,都远在刚才的帝魔卢渊上! 现在是十一个! 左手手腕处,龙纹印记再次传来灼痛! 一道断断续续的意识,冲入卢璘的脑海! “卢璘......別来京都.....” “陷阱......黎煌......他.....” 咔嚓!咔嚓! 崩裂声此起彼伏。 十一根黑色石柱上,镇压符文一个个崩碎,缠绕著帝魔虚影的漆黑锁链,寸寸断裂。 整个血色法阵的光芒开始疯狂紊乱地闪烁。 卢璘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催动刚刚获得的帝王传承,磅礴感知力瞬间与脚下的血色法阵连接在一起。 剎那间,一幅脉络图在脑海中展开。 法阵不仅仅是镇压十二帝魔的囚笼,更是连接著大夏十二处龙脉的核心枢纽! 一旦法阵被毁,不仅十一帝魔降临人间,整个大夏龙脉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紊乱。 届时,山河崩裂,生灵涂炭,天下將化为一片焦土! “怎么办?”卢璘抬眼望去,十一道正在疯狂挣扎的帝魔虚影中,一道身影的动作,突然出现了剎那停顿。 那道身影,比其他帝魔更加魁梧,即便被魔气笼罩,依旧透著一股横扫八荒的霸道。 漆黑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一个古奥,从万古岁月前传来的声音,在卢璘识海中响起。 “后.....后辈......是卢氏血脉?” 卢璘心头一动,將体內刚刚融合的、属於卢氏先祖的血脉之力,和九山河本源,朝著那道身影笼罩! 灰金色的光芒,带著皇权敕令的至高无上,瞬间压制住了身影上部分黑色魔气! 魔气稍稍退散,露出了一张威严、苍老,刻满了征伐岁月的面孔。 卢璘脑海中,闪过关於史书上的记载。 大周武帝! 结束了数百年乱世,开创了大周王朝,同样是横扫六合,功盖千古的绝世帝王! “时间不多.....吾只能保持清醒片刻.....” 大周武帝声音急促,卢璘听得出对方目前承受著巨大痛苦。 “听好!黎煌.....真正的目的,不是打开什么深渊之门.....他要.....替换天道!他要成为这方世界,唯一的『天』!” “十二帝魔,连同整个大夏的龙脉和生灵,都是他用来炼化天道权柄的燃料!” 天道? 什么是天道? 什么又是替换天道? “那该如何阻止他?”卢璘立刻追问。 “法阵不能毁!”大周武帝痛苦咆哮。 “一旦毁了,他的计划就会立刻提前!吾等的力量会瞬间被他抽乾,助他完成最后一步!但.....也不能让吾等彻底甦醒.....” “唯一的办法....封印!” “用汝之『钥匙』之力,暂时封印吾等!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 轰! 大周武帝眼中清明,被狂暴魔气彻底吞噬! “吼!!!” 再一次发出痛苦咆哮,身上最后几道锁链,轰然崩断! 庞大魁梧的身躯,彻底从石柱上挣脱! 与此同时,其余十道帝魔,也在同一时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也就在此时,卢璘手腕上的龙纹印记,再次传来一阵灼痛! 昭寧帝声音比之前更加微弱。 “卢璘.....我看到了......黎煌本体.....来京都了......” 声音戛然而止! 手腕上的龙纹印记,温度下降,突然变得冰冷,联繫彻底断了。 京都又出事了! “大人!您快走!俺们给您断后!” 牛大力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爆发出璀璨金光,不顾一切地朝著最近的一尊帝魔冲了上去! 李虎和周平也拔出了兵器,虽然浑身颤抖,但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一左一右,护在了卢璘身前,摆出了死战的姿態! 他们很清楚,自己这点力量,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大人前面! 卢璘看著眼前十一尊散发著灭世之威的恐怖身影,又感受著手腕上冰冷,缓缓吐出了一口带著血沫的浊气。 “都別动!” “我有办法!” 卢璘抬手制止了准备拼命的牛大力三人,独自一人,向前踏出一步,直面那十一尊已经彻底脱困的帝魔。 接著催动了体內所有的力量。 九山河本源之力! 刚刚获得的,属於先祖卢渊的帝王传承! 灰白色的镇压之力与璀璨的皇权金光,在掌心疯狂交织、融合,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无比繁复、无比古奥的灰金色符文! 帝王封印术! 这是卢渊留下的传承中,记载的唯一能够暂时解决眼前困局的禁术! 以帝王之血脉,引动钥匙之本源,强行封印其他帝魔! 但这门禁术的代价,同样巨大! 一旦施展,施术者体內大半的本源之力,都会被抽离,用来维持封印的运转! 卢璘没有半分犹豫。 去京都救昭寧帝。 封印帝魔,保大夏龙脉。 他全都要! 望著眼前已经彻底甦醒的十一尊古代帝王,卢璘脸上再无半分波澜。 抬起手,將掌心那枚已经凝聚到极致的灰金色符文,平平地推了出去。 “以吾之名,敕令尔等!” “镇!” 第483章 封印帝魔! 灰金色的符文在卢璘掌心,光芒愈发炽盛,如掌中曜日。 整个幽暗地下空间,被融合了皇权与镇压之力的光芒彻底照亮。 十一尊刚刚挣脱束缚,散发著灭世之威的帝魔,齐齐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威胁! “吼!” 没有言语交流,十一种源自古代帝王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达成一致。 十一道漆黑的残影,从十一个不同的方向,撕裂空间,同时朝著法阵中心的卢璘扑杀而来! 空间都在这十一股力量的压迫下扭曲。 “大人!” 牛大力目眥欲裂,顾不上体內伤势,怒吼著从地上弹起。 “给俺滚开!” 古铜色的拳头,匯聚了所有力量,挟著万钧之势,狠狠轰向那尊帝魔胸膛。 可那尊帝魔面对这一拳,隨意挥出一爪。 嘭! 一声闷响。 牛大力身上的护体金光,瞬间溃散。 漆黑利爪拍在牛大力拳头上,连带著牛大力右臂发出一连串骨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轰隆! 直接撞碎了一根巨大的石柱,碎石飞溅中,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破甲!” 另一边,周平射出灌注心神的三支箭矢。 李虎也红著眼,將佩刀奋力掷出,可攻击,在靠近帝魔周身三尺范围时,就被周身环绕魔气搅成了齏粉。 卢璘脸色沉静,全部心神,凝聚在掌心符文上! 在十一道毁灭气息即將临身的剎那,俯下身,將燃烧著灰金色火焰的符文,按在脚下巨大血色法阵的最中心! 嗡! 一声来自亘古悠远嗡鸣声。 灰金色的光芒,以卢璘手掌为中心,注入了法阵核心。 下一刻,整座连接著大夏十二龙脉的巨大法阵,活了过来! 灰金色光辉,沿著法阵上血红色的诡异纹路,疯狂蔓延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血腥与怨毒的符文,开始飞速重组、变化,被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皇权敕令所取代! 原本紊乱、狂暴的能量流动,被强行梳理、稳固。 轰!轰!轰! 地面剧烈震颤,十一根早已断裂的巨大石柱废墟上,在灰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拔地而起,重新凝聚! 这一次,石柱不再是象徵著魔气的漆黑色,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威严厚重的灰金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扑杀而至的十一尊帝魔动作齐齐一滯。 冲在最前面的三尊帝魔,已然来不及变向,一头撞进了那片爆发的灰金色光海中。 “吼啊!” 惨叫从口中爆发! 只见无数道灰金色的锁链,从法阵纹路中凭空射出,死死地缠绕住了帝魔身躯。 漆黑魔气在灰金色锁链的捆缚下,不断消融溃散。 三尊帝魔疯狂挣扎,却无法撼动锁链分毫,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力,强行朝著三根新生的灰金色石柱拖拽回去! 封印生效了! 卢璘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体內的九山河本源之力,正通过掌心,被脚下的法阵疯狂地抽取、吞噬! 维持这座帝王封印的运转,代价就是他自己! 卢璘的本源,正在成为封印新的能量核心! 眼看同伴被缚,剩下的八尊帝魔眼中疯狂与暴虐更甚! 瞬间放弃了各自为战,半空中合流,八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匯聚成一道漆黑洪流,笔直地轰向卢璘脚下的法阵中心! 要將卢璘连同正在重生的法阵,一同摧毁! 毁灭洪流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整个地下空间濒临崩溃! 千钧一髮之际! 卢璘抬起头,身后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轰然浮现! 其中一座代表著北方、已经彻底凝实的山岳,爆发出刺目光辉,瞬间脱离卢璘身后,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灰白色屏障,挡在身前! 轰! 漆黑的毁灭洪流,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山岳屏障之上。 整个地下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黑与灰白的极致对撞! 咔嚓!咔嚓! 足以镇压天地的山岳屏障,在八尊帝魔的合力一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表面便布满裂痕。 下一刻,山岳屏障破碎。 “噗!” 卢璘口中狂喷出一道血箭,身后的八座虚幻山影剧烈晃动,几近溃散。 “还差一点.....再撑一会儿....” 卢璘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鲜血淌下,將更多本源之力灌入法阵。 灰金色的光芒在催动下,扩散速度再次加快,已经蔓延了整个法阵的八成! 只要再坚持片刻,只要让光芒覆盖最后一根石柱,封印就能彻底完成!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八尊帝魔中,一尊身形最为瘦长、气息最为诡譎的帝魔,突然放弃了对法阵的攻击,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绕过卢璘,直扑远处倒在血泊中、已无再战之力的牛大力! 利爪上魔焰升腾,目標直取牛大力的咽喉! 牛大力刚刚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便看到一道黑影扑面而来,直面死亡气息,牛大力全身汗毛倒竖,可重伤之下,连抬起手臂格挡都做不到。 卢璘瞳孔骤然收缩。 救,还是不救? 若是分心去救牛大力,维繫封印运转的本源之力必然会出现缺口,整个封印將前功尽弃,功亏一簣! 瞬间犹豫,心神出现的剎那波动,立刻反映在了法阵上。 原本势不可挡的灰金色光芒,突然一滯,甚至出现了些微回缩的跡象! “大人!別管俺!!” 生死关头之际,牛大力发出了一声咆哮! 眼中没有半点恐惧,身躯猛地向前一挺,主动迎向了索命利爪! 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对准了帝魔探来的手臂,竟是打算在临死前,以命为卢璘爭取最后时间! 利爪撕裂空气,距离牛大力的咽喉,已不足半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嗤啦! 一道粗壮的灰金色锁链,从牛大力身旁的法阵纹路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缠住了帝魔脚踝! 巨力传来,帝魔前扑的身影突然停滯,发出一声怒吼,被锁链强行向后拖拽,拉回了属於它那根灰金色石柱上! 牛大力死里逃生,躯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第484章 龙纹印记暗淡! 法阵中心,卢璘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脸色白得嚇人。 “我说过,你们都是我的兄弟。” “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在我的面前!” 话音落下,体內最后一丝九山河本源全部灌入法阵! 嗡! 法阵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耀眼的灰金色光辉,瞬间吞噬了整个地下空间! “吼!” “不!” 剩余的帝魔同时发出咆哮,身上魔气在光浪的冲刷下,飞速消融。 一道道灰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它们死死缠绕,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最终被彻底封印回了各自的石柱之上! 光芒缓缓散去。 巨大的地下空间內,一片狼藉。 十一根通体灰金色的巨大石柱,重新矗立在法阵的各个节点上。 每一根石柱上,都鐫刻著一个古朴苍劲的封字。 法阵中心,卢璘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拄著地面才没有倒下。 体內的九山河之力,已是十不存一,丹田气海空空如也,虚弱感席捲全身。 解决了十一帝魔之危,卢璘心里没有半分鬆懈,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处。 金色龙纹印记此刻已经彻底黯淡,冰冷一片,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联繫。 京都,出大事了! 卢璘咬紧牙关,强行保持清醒。 “等我.....”卢璘低声自语,撑著虚弱身子,踉蹌站起。 下一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地下空间,朝著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人!” 牛大力想要追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就牵动了伤势,又是一口血喷出,重重跪倒在地。 “大人他.....他怎么了?”李虎扶著周平,望著卢璘消失的方向。 整个地下空间,隨著卢璘的离去,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十一根石柱上,帝魔不甘咆哮,和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牛大力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卢璘刚才吐血的地方,蹲下身,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尚未乾涸的血跡。 血跡温热,牛大力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一丝与他体內力量同源,却又更加高贵、更加磅礴的血脉气息,为牛大力指明了卢璘离去的方向。 “俺能感觉到....大人往那边去了。”牛大力睁开眼,脸色凝重。 “大人的情况很不好,俺们得跟上去!” 周平拄著刀,挣扎著站直身体:“大人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李虎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凶狠。 “新军的兵,就没有丟下袍泽自己跑的道理!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甚至来不及去管外面休整的三百多名弟兄,循著牛大力对卢璘血脉的感应,一头扎进了茫茫戈壁,朝著卢璘离去方向亡命追去。 …… 高空上,流光飞驰。 风声在卢璘耳边呼啸,颳得脸颊生疼。 卢璘每一次催动身法,丹田处传来的空虚和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但卢璘一刻都不敢停! 左手手腕上,龙纹印记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属於陛下的气息了。 大夏七帝,皆为血祭。 陛下会是第八个吗? 能破开宿命吗? 不!绝不! 卢璘咬紧牙关,剧痛让他精神一振,再次压榨身体,速度又快了几分。 天色在飞驰中渐渐暗淡。 余暉被地平线吞没,夜幕降临。 当卢璘进入一片广阔无垠的荒芜戈壁时,空气突然变得冰冷。 浓鬱黑雾从四面八方凭空升起,翻涌咆哮,像是活物般將方圆数十里尽数笼罩。 能见度瞬间降到三尺內。 就连卢璘的九山河感知,在诡异黑雾中,也被压制到了一个极其狭小范围。 来了! 卢璘身形一滯,悬停在半空中,警惕地环视四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黑雾中,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声响。 下一刻,数十道漆黑人影,从翻涌黑雾中浮现,从四面八方,朝卢璘位置扑来! 腐烂扭曲的面孔,空洞流血的眼眶。 正是之前在雁门关外遭遇过的魔物! 但这一次,数量是之前的数倍,而且每一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更加阴冷、更加暴虐! 卢璘眉头紧锁,强提一口气,催动体內仅存的九山河之力。 嗡!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护盾,在身前勉强凝聚成形。 护盾刚刚出现,表面就浮现出裂痕,光芒黯淡,隨时都会破碎。 “吼!” 最前方的几头魔物,已经扑到了近前,无视那层薄薄的护盾,锋利爪子,腐烂嘴巴,带著对生灵最原始的憎恨,狠狠地撞了上来! 砰!砰!砰! 护盾剧烈地震颤,表面裂痕再次扩大! 卢璘只觉得一股股阴冷、污秽的力量,透过即將破碎的护盾,不断衝击著身体。 被衝击力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更多的魔物,悍不畏死地涌了上来,层层叠叠,快要將卢璘彻底淹没。 这样下去,不出十息,自己就会被耗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卢璘体內,一股刚刚与九山河之力融合,尚未被完全炼化的帝王传承之力,突然自主运转! 一股璀璨金色光芒,自血脉深处涌现,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金色力量,与扑来的魔物体內那股暴虐的帝魔气息,在接触的瞬间,產生了奇特共鸣! 卢璘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这些魔物本就是帝魔之力所化。 而自己体內的帝王传承,源自卢氏先祖卢渊,更是融合了“钥匙”的本源。 从根源上,对这些帝魔之力,有著绝对压制。 与其被动防御,不如..... 一念及此,卢璘直接撤去了身前的九山河护盾,主动將体內金色血脉之力释放了出去。 嗡! 璀璨的金色光芒,以卢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光芒並不炽烈,却带著一股源自血脉源头的、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 所有扑到近前的魔物,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滯。 空洞眼眶中,出现了一丝恐惧。 体內那股暴虐、混乱的帝魔气息,在皇权敕令般的血脉威压下,被死死压制,根本无法运转。 紧接著,身体从內部开始崩溃,瓦解,最终化作一缕缕最精纯的黑色能量,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周围数百头魔物,被尽数净化。 黑雾隨著魔物的消散而退去。 夜空重新恢復了清朗。 “噗....” 卢璘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空中,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愈发苍白。 刚才强行催动帝王传承,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心神。 卢璘擦去嘴角的血跡,心里一点都不敢放鬆。 不敢多做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化作流光,朝著京都方向飞去。 …… 第485章 黎煌后手!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大殿中央,一座巨大的血色法阵缓缓运转,血光將整座太庙殿內映照得如同修罗鬼蜮。 法阵中心,昭寧帝被数十根漆黑的锁链贯穿了琵琶骨,死死地钉在原地。 身上的明黄色龙袍,沾满血跡,绝美容顏只剩下虚弱苍白,眼神涣散。 仅剩一丝清醒的昭寧帝,能感觉到自己的帝王气运、生命本源,正被法阵一点点地抽走,匯入到法阵下方一个未知的所在。 “卢璘.....你千万別来啊!”昭寧帝意识模糊,喃喃自语。 手腕上龙纹印记,已经彻底失去温度,卢璘此刻处境,恐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先祖黎煌筹谋千年,又岂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想到这里,昭寧帝意识愈发沉重。 就在此时。 法阵上空突然扭曲,一团黑雾凭空凝聚,缓缓拉伸,最终化作一道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 身影看不清面容,自带著一股俯瞰苍生、视万物为芻狗的漠然。 仅仅是意志投影的降临,便让整座血色法阵的运转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黎煌! 昭寧帝抬头,涣散瞳孔重新凝聚,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 “好孩子,你比前七帝,都要顽强。” 一道戏謔声音,从黑雾中传出。 “朕很欣慰。” 昭寧帝贝齿紧咬,若眼神能杀人,黎煌的这道意志投影早已被千刀万剐。 “老.....东西.....” “不过,”黎煌虚影话锋一转。 “你布下的那颗小棋子,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卢璘....果然是个变数。” 昭寧帝闻言瞳孔收缩!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卢璘联繫。 黎煌虚影负手而立,语气平淡:“这么快就解决了帝魔卢渊,还得到了完整的帝王传承,不错,不错。不愧是朕.....看中的『钥匙』持有者。” “你是故意的?十二帝魔不是考验,也不是杀卢璘?” “呵呵呵呵.....” “杀他?朕为何要杀他?” “他可是……朕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啊。” 话音未落,黎煌虚影抬手一挥。 前方虚空中,光影流转,浮现出一幅清晰画面。 画面中,正是雁门关外的地下空间,卢璘脸色苍白,嘴角掛著血跡,正以自身本源之力,强行施展封印禁术,將十一尊散发著灭世之威的帝魔重新镇压回石柱中的场景。 “看到了吗?” “他正按照朕为他设计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十二帝魔传承,缺一不可。只有集齐它们,才能打开.....那扇真正的门。” 昭寧帝脸色煞白:“你……你在利用他……收集帝魔传承?” “正是。”黎煌虚影坦然承认。 “『钥匙』与『锁』之间,会互相吸引。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最快地感知到其他『锁』的位置,並將其一一打开,收集齐所有的力量。” 昭寧帝闻言沉默,眼神越发暗淡。 黎煌虚影还嫌刺激不够,话锋再转,语气变得玩味:“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以为,用你的本命龙气印记,偷偷与他传信,朕就真的不知道?” “从你在他手腕上,留下那道印记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了。” 黎煌虚影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著昭寧帝手腕,轻轻一点。 嗡! 昭寧帝手腕上,黯淡冰冷的龙纹印记,突然爆发出诡异血色光芒,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传来! 这一刻,昭寧帝抬起头,满是恨意的望向黎煌虚影。 自己的后手,以为能帮到卢璘的最后手段,竟然一直都在黎煌的监控下! 非但没能帮到他,反而....反而成了黎煌用来监控卢璘的工具! “放心,”黎煌虚影收回手指,悠然开口,“朕不会阻止你们联繫的。恰恰相反,朕很期待,他能儘快赶来这京都。” “毕竟,没有他这把最重要的『钥匙』,朕的这场献祭大典,可无法完美地落幕啊。”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从昭寧帝口中喷出。 死死地盯著黎煌的虚影:“卢璘......他.....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是吗?” “朕,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黎煌虚影缓缓变淡,消散於无形。 ......... 夜空如洗,一道流光划破苍穹,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就在这时,疾驰的卢璘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嗡! 刚刚融合不久,尚未完全消化的帝王传承,突然爆发! 一股不属於他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磅礴记忆,化作洪流,衝进卢璘神魂! “后裔.....” 是先祖卢渊的声音! 下一刻,无数混乱的画面,在卢璘脑海中炸开! 看到了金戈铁马,身著玄甲的年轻帝王,率领著无敌之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看到了,九重宫闕,万国来朝,高坐於龙椅上,开创了大卢王朝的不世辉煌! 画面流转。 宫殿深处,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出现在卢渊面前。 “卢渊,你已是人间帝王,功盖千古,但终究难逃一死。岁月之下,皆为枯骨。” “助朕超脱,你我,共享永生!” 先祖卢渊在永生的诱惑下,最终点头。 可换来的,不是永生。 是背叛! 是无尽痛苦与折磨! 血色的法阵,漆黑的锁链,还有其他十一位同样被欺骗、被束缚的古代帝王。 他们的帝王本源、神魂,他们的一切,都在大阵中,被一点点地抽离、炼化,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帝魔! 成为黎煌献祭大典上的燃料! “黎煌!你骗了我们!!!” 先祖卢渊不甘的咆哮,跨越时空,在卢璘的神魂深处迴响。 愤怒、悔恨、怨毒....种种情绪,几乎要將卢璘的理智衝垮。 更关键的画面,在记忆洪流的最后浮现! 是黎煌在炼化十二帝魔后,站在血色法阵中央的低语。 “十二帝魔传承,非吾之力,乃是钥匙....” “唯有集齐十二把钥匙,方能打开那扇门!” 门? 钥匙? 第486章 谁是棋子? 卢璘停下身形,悬停在夜空中,胸口起伏。 “黎煌在利用我.....” “从一开始,他就在等我,等我替他去收集这些所谓的帝魔传承。” 难怪! 难怪自己能那么轻易地解决掉帝魔卢渊,得到传承。 难怪那十一尊帝魔的封印,看似凶险,却又恰好在自己能够解决的范畴內。 一切都是黎煌布下的局! 他不是要杀自己,是要培养自己! 培养自己这把钥匙。 卢璘缓缓低下头,看向左手手腕。 龙纹印记虽然冰冷,但卢璘还是能感觉到,冰冷下还藏著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她还活著。 只是被困住了,就像当初被炼化的十二帝魔一样,正在被抽取著本源! “既然你要我收集传承.....” 卢璘抬起头,遥望向京都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我就如你所愿。” “但最后,谁算计谁,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可就说不准了!” 话音落下,卢璘闭上双眼。 体內的帝王传承之力被催动,一股玄奥到无法言喻的感知,以卢璘为中心,瞬间朝著整个大夏王朝的版图,扩散开来! 这是钥匙与钥匙之间的共鸣! 剎那间,一幅巨大的山河地理图,在脑海中展开。 十一个璀璨的光点,在广袤版图上,依次亮起!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著一份尚未被收集的帝魔传承! 它们散落在天南地北,各自占据著一处龙脉节点。 其中,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光点,就在京都以北,约莫三百里外的苍山深处! 找到了! 卢璘正准备动身,神情忽然一动。 身后有三道熟悉的气息,正拼了命地朝著自己的方向追来。 卢璘没有动,悬停在原地,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 三道身影从远处的夜色中衝出,落在了卢璘面前,一个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显然也是消耗巨大。 “大....大人!”牛大力率先开口,见到卢璘安然无恙,心里鬆了口气。 “俺们可算追上您了!” 李虎和周平也是拄著刀,半跪在地。 “跟著我,会很危险。”卢璘看著三人狼狈的模样,声音平静。 “俺们不怕!”牛大力瓮声瓮气地吼道。 “大人去哪,俺就去哪!俺说过的,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新军的兵,就没有丟下袍泽自己跑的道理!”李虎也咬著牙,撑著站了起来。 周平没有说话,默默地將手中的长弓重新背好。 卢璘正要开口,牛大力却挠了挠头,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大人,俺现在....好像能感觉到那些坏东西的位置了!” “俺也说不清楚,就是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能感觉到好几个方向,都有跟之前俺身体里那个玩意儿差不多的气息,一个比一个凶!” 卢璘闻言,眼睛一亮。 牛大力在吞噬了帝魔残魂后,也获得了感知其他帝魔的能力。 黎煌啊黎煌,你千算万算,怕是也算不到,你用来监控牛大力的棋子,反倒成了我手里的一张牌! “好。” 卢璘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北方。 “那就一起。” “第一站,苍山。” “那里,有大齐太祖的帝魔传承!” “是!” 李虎和周平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牛大力更是兴奋地一锤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遥远高空上,一双隱藏在虚空中的漠然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许久,一声轻笑,在虚空中响起。 ........... 苍山,终年云雾繚绕,山势险峻,自古便是人跡罕至的绝地。 卢璘四人降落在山脚下,抬头望去,浓郁的雾气如铅云压在头顶。 山巔处,隱约可见一座古老石殿的残破轮廓,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人,那个东西.....就在上面。”牛大力闭上双眼,胸膛平稳起伏,仔细感应了片刻,才睁开眼,指向云雾繚绕的山巔,脸色凝重。 “俺能感觉到,它比之前在雁门关地底下碰到的那个老祖宗,还要凶!” 卢璘点了点头,並未言语。 体內的帝王传承之力,同样与山巔的气息產生了共鸣,那股霸道、蛮横、充满了征伐与毁灭意味的力量,远比先祖卢渊的帝魔之躯更加纯粹,也更加狂暴。 这大齐太祖,生前怕也是个横扫六合的马上皇帝。 正当卢璘等人准备动身时,异变陡生。 轰隆! 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震颤。 下一刻,无数道手臂粗细、通体漆黑的藤蔓,从地面下破土而出。 藤蔓表面布满了诡异血色纹路,顶端开裂,露出利齿般的木刺,疯狂地朝著四人缠绕而来! “小心!” 周平反应最快,低喝一声,反手取下长弓,一支破甲箭瞬间离弦! 咻! 箭矢精准穿透一根扑向李虎的藤蔓,將其钉在地上。 可藤蔓扭动两下,被箭矢贯穿的伤口处,黑气涌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反而变得更加粗壮,猛地一挣,便將精钢打造的箭矢崩成了碎片!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李虎怒骂一声,手中佩刀挥舞成一片刀光,將几根袭来的藤蔓斩成数截。 断裂的藤蔓落在地上,非但没有死去,像蚯蚓一般扭动著,断口处又生出新的藤蔓,数量不减反增,眨眼间就缠住了李虎握刀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卢璘眼神一凛,体內九山河之力瞬间催动。 嗤! 一道凝实的灰白色光芒,化作无形利刃,在周身一扫而过。 所有靠近的藤蔓,在接触到灰白色光芒的瞬间,被镇压之力绞成了齏粉,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 李虎手臂上的束缚一松,连忙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看著满地扭动的藤蔓残骸。 可还不等几人喘口气。 “吼!!!” 又是一声太古洪荒般的咆哮,从山巔的石殿废墟中炸响! 音浪化作实质的衝击波,將山间云雾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魁梧到超乎想像的巨大身影,直接撞碎了石殿的残壁,从山巔一跃而下! 轰! 身影重重地砸落在半山腰,震起大片烟尘。 直到烟尘散尽,四人才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这是一尊身高接近三丈的恐怖帝魔! 浑身覆盖著一层厚重的漆黑鳞甲,鳞甲缝隙间流淌著岩浆般的暗红色光芒。 一双眸子是纯粹的赤红,燃烧火焰隨意落下一缕,就將土地烤得炙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中拖著的一柄巨大战斧。 斧刃宽阔,斧身古朴,上面同样刻满了血色符文,周身环绕著肉眼可见的、如同风暴般的毁灭魔气。 卢璘等人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来歷,和黑石谷地下空间的大齐太祖虚影一模一样。 第487章 大齐传承! “吼!” 大齐太祖帝魔再次仰天咆哮,巨大战斧被他单手举起,对著山脚下的卢璘四人,隔空劈下! 嗡! 一道长达十余丈的漆黑斧芒,瞬间脱离斧刃,撕裂了空间,沿途的山石草木,尽数被斧芒中蕴含的毁灭气息绞成虚无,带著开天闢地般的威势,直取卢璘! 这一斧,快到极致,霸道到极致! 卢璘瞳孔收缩,不闪不避,体內的帝王传承之力爆发! 璀璨的灰金色光芒从体內涌出,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刻著古奥龙纹的巨大光盾。 下一刻,斧芒与光盾接触。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整座山脉,恐怖的能量风暴朝著四面八方席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卢璘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光盾上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数十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虎口处已是鲜血淋漓。 “这傢伙.....比帝魔卢渊还要强!”卢璘心中一沉。 帝魔卢渊的力量,更多是诡譎与侵蚀,而眼前这尊大齐太祖帝魔,却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毁灭! 但卢璘眼中战意不减反增。 “大力,你们三个拖住那些藤蔓,別让它们靠近!”卢璘头也不回地沉声下令,“这个帝魔,交给我!” “是!” 牛大力三人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吼!”牛大力咆哮一声,双拳上金光爆闪,不退反进,主动衝进了那片由漆黑藤蔓海洋中。 每一拳轰出,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將大片的藤蔓轰成碎末。 散逸的魔气,又被牛大力身上的吸力尽数吞噬,化作自身的力量,竟是越战越勇! 另一边,周平冷静地拉开弓弦,箭矢连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在那些藤蔓从地底钻出的根部。 箭矢上附著的才气爆开,暂时延缓了藤蔓再生的速度。 李虎则挥舞著佩刀,护住周平侧翼,刀光闪烁,將所有漏网之鱼尽数斩断。 三人配合默契,硬生生將无穷无尽的藤蔓大军,挡在了外围。 解决了后顾之忧,卢璘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半山腰那尊恐怖的大齐太祖帝魔身上。 卢璘催动体內所有的力量,九山河的镇压之力与卢氏先祖的帝王传承,交织、融合。 嗡! 卢璘的身后,九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再一次浮现而出!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除了那座代表著北方、已经彻底凝实的山岳外,旁边另一座原本虚幻的山影,也开始飞速地变得清晰、厚重! 这座山岳,代表的正是大齐王朝的龙脉! “以血脉之名,敕令尔等!” “镇!” 卢璘一声低喝,双手向前平推而出。 身后那两座凝实的山岳虚影,光芒大盛! 无数道由灰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如一张天罗地网,朝著半山腰的大齐太祖帝魔缠绕而去! “吼!” 帝魔咆哮不断,手中巨斧狂舞,將靠近的数根锁链尽数斩断。 可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他的身躯和四肢上,不断收紧,压制著他体內狂暴的魔气。 就在卢璘准备一鼓作气,將其彻底镇压的瞬间! 大齐太祖帝魔赤红的瞳孔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疯狂挥舞战斧的动作,也出现了剎那的停顿。 一道苍老、沙哑,却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跨越万古,直接在卢璘的脑海中响起: “后辈.....助吾......解脱....” 来了! 卢璘心中一动,不再迟疑,將体內融合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嗡! 灰金色的锁链光芒暴涨,彻底束缚住了帝魔的动作。 卢璘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帝魔面前,无视足以焚金融铁的魔焰,並指如剑,径直点向了帝魔的眉心! 一道蕴含著皇权敕令与镇压本源的璀璨光芒,没入帝魔体內。 嗤嗤嗤! 帝魔身上厚重的漆黑鳞甲,开始寸寸瓦解,身上缠绕的毁灭魔气,飞速消散。 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也渐渐恢復了本来的样貌。 这是一张威严、苍老,刻满了征伐岁月的面孔。 “多谢.....后辈....” 大齐太祖虚影目光清明,对卢璘缓缓地点头。 声音落下,庞大的身躯化作了漫天金色光点。 其中最大的一团金色光芒,径直飞出,瞬间没入了卢璘体內。 完整的大齐太祖帝王传承,涌入卢璘脑海。 卢璘只觉得体內的力量再一次疯狂暴涨,身后那座代表大齐的山岳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可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蛮横的魔性意志,也顺著传承之力,冲入卢璘神魂,疯狂地衝击著卢璘理智! 卢璘闷哼一声,连忙盘膝坐下,全力运转九山河之力,镇压魔性侵蚀。 隨著大齐太祖帝魔的消散,山脚下疯狂藤蔓,也失去了力量来源,纷纷枯萎,化作了黑灰。 牛大力三人见状,连忙冲了过来,將盘膝调息的卢璘护在中间。 “大人他.....没事吧?”李虎看著卢璘紧皱的眉头,脸露担忧。 牛大力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也说不清楚,大人的气息....好像变强了很多,但也....也变得有点嚇人。” 牛大力能模糊的感知到,此刻的卢璘,体內好似两股恐怖力量的角斗场,一股沉稳厚重,另一股则充满了毁灭与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卢璘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最深处,一抹赤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隨即被灰白色的镇压之力覆盖。 “我没事。” 卢璘站起身,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磅礴力量,以及那股被暂时压制下去的魔性,心中並无半分喜悦。 黎煌算计,果然歹毒。 帝王传承,既是力量,也是毒药。 每吸收一份,自己距离失控就更近一步。 若是集齐十二份,自己恐怕难以控制神智了,真正沦为傀儡了。 “必须儘快找到破局之法。”卢璘心中暗道。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李虎问道。 卢璘闭上双眼,脑海中山河地理图再次展开。 隨著大齐太祖传承的融入,对其他帝魔传承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 十个璀璨的光点,在广袤版图上闪耀。 “下一个目標,”卢璘睁开眼,遥望向西南方向。 “大周,武帝陵。” 第488章 帝王三问! 大周,武帝陵。 与苍山深处的诡异石殿不同,这里没有冲天魔气。 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芜平原,孤零零的一座巨大陵墓,静静地矗立在天地间。 陵墓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古朴,肃穆,透著一股歷经万古沧桑的沉重。 天空是灰濛濛的,风都停了。 死寂。 一种令人心头髮慌的死寂。 “大人,这里......有点不对劲。”李虎握著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卢璘没有说话,体內的两份帝王传承隱隱共鸣,指向的目標,就是眼前这座古朴的陵墓。 “大力,你试试。”卢璘看向牛大力。 “好嘞!” 牛大力应了一声,往前站了一步,闭上双眼,胸膛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体內帝魔之力朝著陵墓的方向探去。 下一瞬! 牛大力的身体突然一僵,身躯剧烈地颤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噗!” 鲜血,从牛大力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渗出! “大力!” 李虎和周平脸色大变,惊呼一声,一左一右地衝上去扶住牛大力身体。 “怎么回事?”卢璘一个闪身来到牛大力面前,眉头紧锁。 “俺......俺没事.....”牛大力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体表护体金光,此刻明灭不定,一丝丝难以控制的黑色魔气,正从毛孔中溢出。 “就是.....这里的傢伙.....太凶了!俺才刚碰到一点,脑子就跟要炸开一样!” 李虎和周平对视一眼,眉头凝重。 绝不是太凶了那么简单! 牛大力状况,分明是体內力量受到了某种更高等阶的压制,出现了暴走失控的跡象! 周平小心扶著牛大力,到一旁坐下。 卢璘目光从牛大力身上转移,看了眼陵墓方向,心中疑云更重。 伸手,將一道精纯的九山河之力渡入牛大力体內,帮他暂时稳住了暴动魔气。 “你们在此地等我。” 卢璘安顿好三人,独自一人,朝著陵墓大门走去。 陵墓的石门高达十丈,上面没有任何繁复雕刻,正中央古篆刻著一行大字。 “入此门者,需有帝王之志。” “无帝王之心者,死。” 帝王之志? 帝王之心? 卢璘皱起眉,这和之前两处传承之地完全不同。 像是一种.....资格的考验。 卢璘抬起手,缓缓地按在石门上。 嗡! 石门上的古篆,亮起金光。 一股浩瀚磅礴,宛如天威的意志,从门內喷薄而出! “大人!” 远处牛大力三人,被意志扫过,只觉一座太古神山压在身上,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唯有卢璘,在接触到意志瞬间,体內卢氏先祖和大齐太祖的帝王传承,同时產生了共鸣,將恐怖威压尽数抵消。 嘎吱! 石门自动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卢璘回头看了一眼並无大碍的三人,闪身而入。 石门,在卢璘进入后再次关闭。 眼前景象,在卢璘踏入陵墓瞬间,斗转星移。 没有想像中的阴暗墓道,浮现在卢璘眼前的是一座恢弘、威严,足以容纳千人朝拜的古代大殿! 穹顶上是浩瀚星图,脚下是黑金铺地。 九十九根盘龙巨柱,支撑起整座大殿的骨架。 大殿的最深处,高高的台阶上,一道身著玄色龙袍的威严身影,端坐於龙椅上。 面容与卢璘在黑石谷地底见过的虚影一般无二,正是大周武帝!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的大周武帝,眼中毫无疯狂与暴虐,反而清明、深邃,宛如包容了万古岁月的星空。 这不是帝魔。 而是....大周武帝生前留下的一道残存意志! “后世之人,你来了。” 卢璘躬身行了一礼:“后辈卢璘,见过武帝。” 龙椅上的大周武帝,缓缓抬起手,虚虚一压:“不必多礼。你能来到这里,证明你已身负『钥匙』,且有资格承载吾之力量。” “但想要得到吾之传承,需先通过三道帝王抉择。” “答对,你可取走传承。” “答错一题,神魂俱灭,永世沉沦。” 卢璘心中一凛,果然不是战斗。 “请武帝出题。” 大周武帝没有说话,轻轻一挥手。 嗡! 大殿中央的景象瞬间变幻,一幅巨大的幻象凭空浮现。 烽火连天的边境,一座孤城被百万敌军围困得水泄不通。 城中,是十万手无寸铁的大夏百姓。 而城外,是卢璘麾下的五万精锐之师。 大周武帝声音在卢璘脑海中响起:“救,城中十万百姓可活,但你麾下五万精锐,將全军覆没,折损国之根本。” “不救,五万精锐得以保全,但十万百姓,將尽数沦为敌军刀下亡魂。” “你,如何抉择?” 典型的电车难题。 卢璘看著幻象中,城墙上百姓绝望地哭喊,和城外己方將士焦急地请战,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卢璘抬起头,声音沉稳。 “我选择,救。” “但,不是用五万精锐去送死。” 卢璘目光闪烁,继续开口: “兵者,诡道也。敌军百万,围困孤城,看似势大,实则兵力分散,首尾难顾。” “可分一支偏师,袭扰其粮道,断其后路,使其军心动摇。” “再以主力,佯攻其一侧,待其主力来援,我军则迅速抽身,猛攻其防守薄弱的中军大营,行斩首之策!” “此为,围点打援,声东击西!” 卢璘將后世的战术思想,娓娓道来。 大殿中一片寂静。 龙椅上的大周武帝,眼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有趣。” “在你眼中,看到的不是两难的抉择,而是.....破局之法。” “你,通过了第一问。” 话音刚落,大殿中的幻象再次一变。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阴森地牢。 地牢中,两个鬚髮皆白、浑身是伤的老者,被漆黑的锁链贯穿了琵琶骨,吊在墙上,奄奄一息。 正是柳拱和沈春芳! 卢璘的呼吸,在看到两人的一瞬间,猛地一滯! 一个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出现在两位老人身前,发出一阵怪笑。 是黎煌! “卢璘,朕知道你能看到。”黎煌虚影转过身,戏謔地开口。 “用你治下的临安府,一城百姓的性命,来换你这两位恩师,如何?” “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柳老,夫子...... 一个是亦师亦友,视若亲孙的柳老。 一个是为卢璘启蒙,倾囊相授的恩师。 是卢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最亲的人! 卢璘盯著幻象中,黎煌满是嘲弄的脸,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两位老人。 许久,卢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平静开口: “不....换!” “帝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私情....不可凌驾於国法之上!” 话音落下瞬间,幻象中,原本奄奄一息的柳拱,突然抬起头露出笑容。 “好小子!老夫就知道,你不会让老夫失望的!” 沈春芳也缓缓睁开眼,微笑著点了点头:“璘哥儿.....” 幻象再次破碎。 卢璘也有些支撑不住,眼眶通红。 即便知道是幻象,可情感撕扯,抉择痛苦,真实到让卢璘窒息。 “情,是帝王最大的弱点,亦是最大的力量。” 龙椅上,大周武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舍,方能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 “前两问,你已胜过当年的吾。” “现在,是第三问!” 第489章 昭寧假死! 大周武帝话锋一转,整个大殿气氛,再次凝重。 又一幅幻象,在卢璘面前展开。 京都皇宫,太庙。 巨大的血色法阵中,昭寧帝被无数漆黑的锁链贯穿身躯,钉在法阵中心。 身上的帝王气运与生命本源,正被法阵不断抽取。 昭寧帝虚弱地抬起头,隔著无尽时空,看向卢璘。 就在此时,黎煌虚影,再一次出现在法阵上空。 低头俯瞰著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昭寧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即,目光穿透幻象,落在卢璘身上。 “卢璘,看到了吗?你的陛下快要撑不住了。” “君为臣纲,你能眼睁睁地看著君父死在自己面前吗?” “现在,立刻动身,赶回京都,或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否则,她会死在你收集传承的路上,成为你心中,永世无法磨灭的梦魘!” 时间,情感,双重施压! 幻象中,昭寧帝眼眸逐渐涣散,理智与情感,在卢璘脑海中疯狂地撕扯、碰撞! 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立刻回去救她! 一个声音在卢璘心里咆哮。 可另一个声音,却又克制地告诉卢璘。 回去又如何? 以你现在的状態,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你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成全黎煌计划。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卢璘痛苦地抱住头,神魂在极致撕扯下,濒临崩溃。 突然,卢璘想起了昭寧帝在最后传讯。 “卢璘.....別来京都....” “陷阱.....” 陛下早就料到了这一步!用最后清醒,告诉自己不要回去。 一念即此,卢璘抬起头,望向大周武帝。 深吸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答案: “我选择,继续!” “此刻回去,是匹夫之勇,是自投罗网!谁也救不了!” “唯有集齐所有力量,拥有与黎煌正面抗衡的资格,方能真正破局!救她,救天下苍生!”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最痛苦的选择。 做出这个选择,意味著卢璘要亲眼看著昭寧帝,在自己的见死不救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幻象中,即將失去意识的昭寧帝,在听到卢璘回答案后,彻底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哈哈哈!” 龙椅上,大周武帝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好!” “知轻重,明得失,不为一时之情所困,不为眼前之景所惑!” “卢璘,你通过了!” 话音落下,大周武帝庞大身影,突然解体,化作一道璀璨金色洪流,咆哮著尽数涌入了卢璘体內。 第三份帝王传承! 到手! 磅礴的力量与记忆,不断冲刷著卢璘的神魂。 可卢璘却笑不出来。 感知中,大周武帝传承涌入的最后一刻,卢璘看到了幻象中的最后一幕。 昭寧帝手腕上的金色龙纹印记,在闪过最后一丝光芒后,突然浮现出裂痕。 咔嚓! 一声轻响。 印记碎裂,消散於无形。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大殿中央,巨大的血色法阵运转不休,血光將昭寧帝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愈加虚弱。 龙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就在方才,昭寧帝用尽最后神魂力量,主动引爆了留在卢璘手腕上的本命龙气印记。 印记破碎的瞬间,昭寧帝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整个人彻底失去支撑,若非被数十根漆黑锁链贯穿著身体,早已瘫软在地。 “呵.....” 法阵上空,空间扭曲,一道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凭空凝聚。 黎煌意志投影再次降临。 “你以为,切断印记,就能瞒过朕?”黎煌虚影的声音一贯漠然戏謔。 昭寧帝费力地抬起头,瞳孔重新凝聚,直视黎煌虚影。 “就算你知道又如何?” “我已经成功让他误以为我死了。他不会再因为我而分心,会....会更坚定地走下去!” 用自己的假死,为卢璘斩断最后情感枷锁。 这是昭寧帝目前唯一能帮得上的。 黑雾翻涌,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是聪明。”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结局?他收集的传承越多,魔性侵蚀就越深,离成为朕最完美的祭品也就越近!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你算计千年,机关算尽,但你永远也算不到人心!”昭寧帝最后撂下一句,选择沉默。 “朕最討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螻蚁!” 黎煌虚影声音突然变冷,虚影中射出一道漆黑锁链,快如闪电。 噗嗤! 锁链刺入了昭寧帝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雨。 昭寧帝痛得浑身剧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也就在此时,太庙外,整个京都內城,异变陡生! 一层薄薄的血雾,不知从何而起,迅速笼罩了全城。 街道上,无数百姓正行走、交谈,却突然身体一软,毫无徵兆地昏倒在地。 生命气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涓涓细流,朝著太庙地下的某个核心匯聚而去。 献祭开始了! 皇宫深处,几位对昭寧帝忠心耿耿老臣察觉到了天地气机的变化,脸色剧变。 “不好!是太庙!” 兵部尚书鬚髮皆张,不顾一切地冲向太庙方向,口中爆喝:“妖孽!休想为祸苍生!” 刚刚衝到太庙殿前,还未踏入殿门,殿內端坐的黎煌虚影隨意抬手,隔空一掌拍出。 “聒噪。”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毁灭之力瞬间降临。 大儒境的兵部尚书,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身体就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神魂俱灭。 …… 大周,武帝陵。 恢弘的大殿內,隨著大周武帝最后一道意志涌入体內,卢璘身后的九山河虚影,第三座山岳瞬间凝实! 三份帝王传承之力在体內奔腾咆哮,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 卢璘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石雕。 陵墓石门打开,李虎第一个冲了进来,脸带担忧:“大人!您没事吧?刚才那动静....” 话未说完,抬眼便看到了呆立不动,失了魂似的卢璘。 李虎的心一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看到了卢璘手腕上的血跡。 “大人?您....您怎么了?” 卢璘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双眼空洞,没有焦距。 “她死了?” “陛下.....死了吗?” 紧跟在李虎身后的牛大力和周平两人闻言,愣在原地,三人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就这么.....死了? 牛大力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瓮声瓮气地问道: “大人....”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卢璘目光怔怔地望著京都方向。 第490章 大秦皇陵! 沉默。 许久,卢璘缓缓地抬起头。 空洞眼睛里,所有悲伤、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冰冷。 “继续!” “继续收集传承!” “然后.....杀了黎煌。” 话音落下,卢璘体內三份帝王传承之力疯狂共鸣。 身后,三座已经彻底凝实的山岳虚影爆发出刺目光辉,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气势冲天而起,震得整座陵墓嗡嗡作响! 但同时,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暴虐的魔性,也从卢璘神魂深处滋生。 瞳孔最深处,两点妖异的赤红色光芒,若隱若现! 力量在暴涨,理智却在被疯狂侵蚀。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呃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从牛大力口中发出。 牛大力突然抱住头,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身上璀璨金光与暴虐的黑气疯狂交织、碰撞,魁梧身躯如同筛糠般颤抖。 “大力!” 李虎和周平脸色大变,衝上去想要扶住他,却被牛大力身上狂暴外泄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大人!”李虎神情焦急。 “大力他.....他吸收的那些魔气太多,已经压制不住,开始异化了!” 卢璘身影一闪出现在牛大力身边,抬手按在牛大力后心,精纯的九山河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帮他镇压体內暴走的魔气。 可九山河之力刚一进入牛大力体內,卢璘心头一沉。 太晚了。 被牛大力吞噬的帝魔之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与他血脉、本源,甚至是神魂,都彻底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强行剥离,就是要了他的命! 怎么会这样? “大人.....別.....別管俺.....”牛大力死死咬著牙,牙齦都已咬出血来。 “俺.....俺还能撑住.....你......你快去.....收集传承.....” 看著牛大力痛苦到扭曲的面孔,卢璘眼眶瞬间红了。 “大人。”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卢璘肩膀上。 周平声音冷静:“大人,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大力还能撑一会,只有儘快收集齐所有传承,找到破解之法,才能救大力,也才能....为陛下报仇。” 卢璘闻言,抬起头,微微頷首。 沉湎於痛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下一个目標,大秦皇陵!” …… 前往大秦皇陵的路上,牛大力的状况越来越糟。 身上黑气与金光反覆交替,时而清醒,时而癲狂。 清醒时候,会虚弱地靠在李虎身上,瓮声瓮气地喊一声“虎哥”。 下一刻,双眼就会被纯粹的漆黑吞噬,挣扎著要攻击身边的一切。 李虎和周平只能合力將他死死按住,直到牛大力力竭昏睡过去。 三日后,卢璘四人抵达始皇陵外围。 皇陵方圆百里范围內,几乎是寸草不生。 地面是焦黑的顏色,布满了巨大的龟裂,裂缝深处,隱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这里不像陵墓,更像是一处古战场,一片被诸圣遗弃的绝地。 卢璘刚踏入这片焦土的范围,异变陡生。 嗡! 体內,来自卢氏先祖、大齐太祖、大周武帝的三份帝王传承,突然不受控制地共鸣!一股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 “噗!” 卢璘口中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脑海中,三位帝王的意志碎片,在剧痛中被强行撕裂、融合,最终化作了一段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画面! 画面里,是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祭坛。 祭坛上,太祖黎煌身著黑袍,负手而立。 面前,十二道顶天立地的帝王虚影被无数漆黑锁链束缚,发出不甘咆哮。 黎煌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十二把钥匙已入其位,待十二归一,天道权柄,便尽归吾身!” 画面流转。 黎煌站在祭坛中央,对著空无一人的虚空,对某个存在低语。 “只要那个『容器』,集齐所有传承,主动走向祭坛,完成最后的献祭......届时,天道崩塌的反噬,就能尽数转嫁到他的身上。” “而吾,將取代旧的天道,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意志!真正的不死不灭!” 卢璘睁开双眼,神魂剧痛,却比不上心头沉重。 原来如此! 黎煌要將自己培养成容器。 一个能够承载十二份帝王传承,最终替他承受天道反噬的替死鬼! “黎煌啊黎煌,你千算万算,可惜,你算漏了一点。” “我现在,知道了。” 你想让我当容器? 好啊。 那就看最后,是你炼化我,还是我.....吞了你!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端坐於血色法阵上空的黎煌虚影,突然眉头一皱。 “钥匙的共鸣?怎么会提前触发?” 黎煌立刻分出一缕心神,穿透无尽空间,落在大秦皇陵外的卢璘身上。 此刻的卢璘半跪在地,痛苦地压制著体內暴动的力量,双瞳深处,妖异的赤红色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压过属於清明。 黎煌虚影冷哼一声。 “看来是传承吸收太快,魔性反噬提前了。” “也好,失控的容器,才更好控制。” 黎煌虚影並未多想,收回了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法阵中心的昭寧帝身上,加大了本源的抽取力度。 法阵中,昭寧帝在极致的痛苦中,意识已经模糊。 但就在刚才,昭寧帝冥冥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被自己亲手引爆的龙纹印记,虽然已经破碎,但她能感觉到,卢璘还活著。 而且,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强,更危险。 …… 大秦皇陵外。 卢璘压下体內翻涌的魔性与力量,转身看向李虎三人。 “接下来,我可能会表现得很『失控』。” 李虎和周平闻言心头一凛,就听到卢璘继续解释。 “但你们记住,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按照我现在说的计划行动。” 李虎用力地点了点头:“大人,俺们信你!” 周平也沉声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演一场戏。” “一场.....骗过天上眼睛的戏。”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牛大力,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悠悠转醒。 眼中的漆黑魔气退去了大半,恢復了一丝清明。 “大人....”牛大力挣扎著坐起身,虚弱开口。 “俺.....俺刚才糊涂的时候,好像听到身体里那些黑气在说话....” “它们说.....它们说只要再吸收三个.....三个跟它们一样的玩意儿,俺.....俺就能把它们全都吃掉,彻底掌控这股力量,再也不会被反噬了!” 卢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你確定?” 牛大力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无比清晰。 卢璘当机立断。 “那就继续!先拿下第四个传承!” 话音未落!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从大秦皇陵的深处炸响! 整片焦土都在这声龙吟中剧烈震颤,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在地面上疯狂蔓延。 紧接著,一道身披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伟岸身影,迈著步伐,从陵墓深处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周身,环绕著六条由纯粹毁灭魔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巨龙虚影。 恐怖威压,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在扭曲、哀鸣! 第491章 吞噬之道! 整片焦黑绝地在咆哮声中剧烈震颤。 地面上,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疯狂蔓延,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涌动。 李虎和周平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呼吸沉重。 一旁半昏迷的牛大力,即便神智不清,身体也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剧烈颤抖。 陵墓深处的无尽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卢璘抬眼望去,黑暗中一道身披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伟岸身影。 周身,环绕著六条由纯粹毁灭魔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巨龙虚影! 每一条黑龙,都散发著不弱於之前任何一尊帝魔的恐怖气息。 而这六条黑龙,仅仅是环绕在身边的陪衬。 他就是中心! 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意志! 卢璘脸色凝重,紧紧盯著那道身影,体內三份帝王传承疯狂咆哮,却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皇权死死压制。 卢璘双瞳深处,妖异的赤红色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 始帝帝魔停下脚步,一双燃烧著毁灭火焰的眸子,漠然地扫过卢璘四人。 “后世螻蚁,也敢覬覦朕之传承?” 话音未落,始帝帝魔隨意抬起右手,向下一挥。 “吼!” 六条环绕周身的漆黑巨龙,发出咆哮,化作六道黑色闪电,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朝著卢璘扑杀而来! 每一条,都带著毁天灭地之威! 李虎和周平思维被直接冻结,连反抗念头都无法升起,更別说具体的反恐动作。 这种层次的力量,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想像的! 卢璘不闪不避,脸色沉稳。 “来得好!” 咆哮一声,体內三份帝王传承同时爆发! 轰!轰!轰! 身后,三座已经彻底凝实的山岳虚影轰然浮现,拔地而起,朝六条灭世黑龙,镇压而下! 下一瞬,山岳与黑龙,正面碰撞!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著,毁灭性的能量风暴爆发! 轰隆隆! 以碰撞点为中心,整个焦土大地被硬生生掀起一层!恐怖的衝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朝著四面八方席捲! “噗!” 李虎和周平即便躲得很远了,也被余波波及。 两人同时被掀飞,摔在百丈外,生死不知。 牛大力身前勉强凝聚的护体金光,在余波面前,瞬间破碎。 身躯被高高拋起,身上的黑气与金光在剧烈的衝击下疯狂乱窜,发出痛苦嘶吼。 风暴中心。 卢璘双脚牢牢钉在地面,犁出了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三座巍峨的山岳虚影,在六条黑龙的疯狂撕咬下,剧烈晃动,表面布满裂痕,隨时都会崩碎。 “噗!” 又是一口逆血喷出,卢璘脸色苍白。 但终究是挡住了! 正面挡住了始帝帝魔的隨手一击。 远处的始帝帝魔见状,发出一声轻咦: “嗯?” “就这点实力,也想通过朕的试炼?” 试炼? 卢璘抬起头,双瞳中的赤红色光芒暴涨,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变得疯狂而暴虐,再无半分之前的沉稳。 “试炼?”卢璘怪笑一声,声音都和之前不一样。 “我只想要你的力量!你的全部力量!” 始帝帝魔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卢璘。 “有趣!被魔性侵蚀到连自我都快要迷失了,还不自知。” “既然你这么渴望力量,那朕,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始帝帝魔再次挥手! 六条黑龙咆哮著再度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力更强! 漆黑龙身上,毁灭的符文流转,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了道道漆黑的抓痕! 面对必杀一击,卢璘不退反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竟主动朝著那六条毁天灭地的黑龙冲了上去。 “来吧!都成为我的力量吧!” 在即將与黑龙接触的剎那,卢璘伸出右手,掌心中,三份帝王传承之力疯狂运转、交织、压缩! 嗡! 一个灰金色的漩涡,在掌心凭空浮现! 散发著一股足以吞噬万物的恐怖吸力! 冲在最前面的一条黑龙,一头撞进了卢璘的掌心! 黑龙在接触到灰金色漩涡的瞬间,身躯一僵,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漩涡疯狂地拉扯、吞噬。 精纯到极致的毁灭魔气,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气流,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卢璘掌心! “什么?!” 远处,刚刚挣扎著爬起来的李虎,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人他.....他在吸收黑气?” 周平扶著胸口,脸色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大人气息飞速暴涨,但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危险。 “不对劲,大人的魔性在加重!快要控制不住了!” 战场中央,卢璘疯狂地吞噬著黑龙魔气。 第一条,第二条.....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两条黑龙已经被他吞噬殆尽! 周身赤红色光芒越来越盛,整个人被一股暴虐、毁灭的气息笼罩。 但神魂最深处,却仍保持最后一片清明。 卢璘想法很直接,借始帝帝魔的力量! 借最纯粹、最霸道的毁灭魔气,来强行领悟吞噬的本质! 黎煌不是想让他当容器吗? 那就把这个容器,做得更完美。 “想要强行领悟吞噬之道?” “难怪能走到朕的面前,可惜,你已经被魔性彻底吞噬,心智沦丧,终究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註定成为別人的容器!” “既然如此,朕便赐你一场真正造化!” 剩下的四条黑龙,突然停止了攻击,在半空中盘旋、交匯! “吼!” 一声龙吟中,四条黑龙相撞,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光芒散去。 一条体长超过千丈,遮天蔽日的漆黑巨龙,盘踞在天空上! 光是身躯投下的阴影,將整片焦土都笼罩在內。 巨龙低下头,一双比山岳还要巨大的赤红色龙目,冷漠地俯瞰著卢璘。 然后张开一张能够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吞噬力,从龙口中传来,锁定了卢璘! “不!大人!” 李虎和周平目眥欲裂,面露绝望。 卢璘非但没有抵抗,反而收起了掌心漩涡,撤去所有防御! 张开双臂,主动迎向了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来吧!” 在李虎和周平绝望的注视下,卢璘身影被巨龙一口吞下! 天地在这一刻,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巨龙盘踞天际,冷漠地俯瞰大地。 “结束了....” 李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周平也是浑身脱力,惨然一笑。 一切都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 “吼!” 盘踞在天空中的巨龙,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咆哮! 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挣扎! 始帝帝魔再次轻咦一声! 抬眼望去,巨龙漆黑的龙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裂痕! 灰金色的光芒,正从裂痕中一点点向外渗透! “你竟然在反向吞噬朕的力量?!” 这个螻蚁,根本不是被魔性吞噬了心智! 他清醒得很! 他是在利用自己!利用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蜕变。 “吼啊!” 巨龙的咆哮声越来越悽厉,身上裂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璀璨的灰金色光芒,已经彻底压过了巨龙身上漆黑魔气。 轰! 终於,在最后一声巨龙咆哮中,盘踞在半空的巨龙身影从內部突然炸开。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再次席捲天地。 一道身影,从爆炸的中心,缓缓走出。 卢璘身影重新出现,此刻的卢璘,浑身缠绕著黑金色的龙形气焰。 这些龙形气焰是由最纯粹的始帝魔气与九山河本源融合而成的力量! 气息比之前暴涨了何止十倍! 卢璘缓缓落地,双脚安稳落在焦土上。 抬起头,看向收起了轻视的始帝帝魔。 “多谢始帝赐教。” “吞噬之道,我悟了。” 第492章 第二形態! “不可能!” “此乃本源大道,非天纵之资、万古机缘不可得!区区一后世螻蚁,身负驳杂传承,如何在短短片刻之间,窥得门径?” 始帝帝魔身上的六条黑龙,此刻只剩下了三条,盘踞在他身后,发出阵阵嘶吼,气息明显衰弱了许多。目光在卢璘身上来回,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璘没有回答。 静静地感受著体內奔腾咆哮的力量。 四份帝王传承,此刻在体內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始帝魔气霸道绝伦,卢渊魔气诡譎阴冷,大齐魔气征伐狂暴,大周魔气厚重沉凝。 四股力量互相衝撞,又在九山河之力的镇压下,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在这狂暴的力量洪流中,卢璘神魂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特殊的存在。 是一缕意志。 一缕藏在传承最深处,被无尽魔性层层包裹,却依旧顽强存在的清明意志。 这是帝王们在被黎煌炼化成帝魔之前,残存下来的、理智和不甘! 黎煌要將我炼成容器,承载十二帝魔之力。 可若是......我能將这十二份传承中的“清明意志”全部剥离出来,匯聚在一起呢? 那会发生什么? 到那时,谁是容器,谁又是容器中的力量,可就说不准了! 一念及此,卢璘压下心头激动,將疯狂的魔性催动到了极致。 抬起头,赤红色的光芒在瞳孔中大盛: “老东西,你的废话太多了!” “你的力量,我收下了!” 始帝帝魔见卢璘不答,反而愈发猖狂,眼中的最后一丝笑意消失。 “狂妄!” “既然你已领悟吞噬,那便看看,你能不能承受住朕的最后试炼!” 话音落下,始帝帝魔口中发出一声咆哮! “吼!” 身后仅剩的三条灭世黑龙,突然发出一声悲鸣,不再攻击,突然调转方向钻进了始帝帝魔自己身体里! 轰! 下一刻,始帝帝魔身躯疯狂膨胀! 漆黑魔气从体內喷涌而出,將他层层包裹。 鳞甲崩裂,血肉重组。 短短数息间,一尊高达百丈,头顶苍穹、脚踏焦土的恐怖巨人,出现在绝地上! 巨人浑身覆盖著暗金色的狰狞骨甲,周身魔气翻滚,仅仅是站在那里,逸散出的威压就让空间寸寸碎裂! “不好!” 远处的周平脸色剧变,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李虎,另一只手扛起昏迷不醒的牛大力,拼了命地向后亡命飞退! 下一刻,巨人动了。 缓缓抬起一只比山岳还要巨大的拳头,对卢璘一拳轰下! 这一拳,连风声都没有。 拳头下落的速度缓慢,却锁定了整片空间。 拳未至,拳风已经將沿途的一切尽数湮灭,撕裂出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空间裂缝! 卢璘脸色凝重,不敢硬接! 体內帝王传承和九山河之力震颤共鸣,强行挣脱空间锁定,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在拳头落下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闪避开来。 轰隆!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地上。 一道深不见底,蔓延出数百丈的恐怖沟壑,出现在卢璘刚才站立的位置。 毁灭性的衝击波,紧隨而至。 “噗!” 拼命后撤的周平和李虎,被拳风的余波扫过,护体真气瞬间破碎,两人惨叫一声,再次昏迷。 躲避间隙,卢璘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沉。 但根本没有时间去查看三人的伤势。 因为第二拳,已经再次轰来! 不能硬拼! 卢璘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巨人形態下的始帝帝魔,力量確实恐怖到了极点。 但同样,动作也变得相对迟缓,而且每一次攻击,消耗的魔气都是海量的! 这就是机会! 卢璘不再正面抗衡,身形高速移动,化作一道道残影,围绕帝魔巨人不断游走。 “吼!” 帝魔巨人接连数拳落空,每一次都將大地砸得满目疮痍,却连卢璘的衣角都碰不到,发出愤怒咆哮。 “后辈!只会躲来躲去吗?” 卢璘充耳不闻,身形一闪,出现在巨人脚踝旁。 “吞!” 右手並指如剑,狠狠刺入巨人脚踝的骨甲缝隙中! 掌心的灰金色漩涡再现,疯狂地吞噬著帝魔巨人体內浩瀚如海的魔气! “呃啊!” 巨人吃痛,抬脚便要將卢璘踩成肉泥。 卢璘一击即退,在巨脚落下的瞬间,再次消失,出现在巨人的另一侧,如法炮製。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卢璘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在巨人身躯上,製造著一个个伤口。 但每一次,都会催动吞噬之力,从伤口处,蚕食掉一部分属於始帝帝魔的本源魔气!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战局,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向卢璘倾斜。 帝魔巨人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气息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身上足以毁天灭地的魔气,正在被卢璘一点一点地蚕食、窃取! “混帐!!” 始帝帝魔发出狂怒,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根本打不中卢璘,引以为傲的空间锁定也被卢璘突破。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力量不断流失。 终於,在卢璘又一次得手之后,帝魔巨人身躯一晃,险些站不稳。 同时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缩小,周身毁灭魔气也变得稀薄。 就是现在! 卢璘眼中精光爆闪,不再游走,身形化作一道黑金色雷霆,主动冲向正在缩小的帝魔巨人。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帝魔巨人突然停止挣扎,身上狂暴的魔气迅速褪去,燃烧著毁灭火焰的眸子中,疯狂与暴虐消失,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一道苍老、威严,充满了无尽沧桑的声音,直接在卢璘脑海中响起。 “后辈.....” “多谢你.....让朕.....清醒了片刻.....” 来了! 卢璘身形一滯,停在了半空中。 自己在疯狂吞噬始帝帝魔魔气的过程中,也无意间將他体內那股属於黎煌的、污秽的魔性意志一併吞噬、炼化! 此消彼长之下,竟然帮助始帝帝魔压制了魔性,清明意志短暂地占据上风。 这也印证了卢璘之前的猜测! 帝王传承中,確实存在著能够被唤醒的清明意志。 始帝帝魔的清明,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他用最后宝贵时间,將信息传入卢璘的神魂深处。 “黎煌要......炼化天道!” “十二帝魔传承,是炼化天道的十二根支柱,而你这个『容器』,就是他用来承载天道反噬的替死鬼!” “后辈.....你必须......保留我们所有人的清明.....这股意志,匯聚了我们十二人的帝王本源.....是....唯一能够反杀他的.....机会....” “去吧.....集齐它们.....然后.....毁了黎煌的一切.....” 话音刚落,始帝帝魔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崩溃! 身躯化作漫天璀璨金色光点,其中最大、最亮的一团核心金光,径直飞出,没入了卢璘的眉心! 第四份帝王传承到手! 第493章 吞噬魔性! 嗡! 卢璘身后的九山河虚影中,代表著大秦龙脉的第四座山岳,在金光融入的瞬间,飞速凝实、拔地而起! 磅礴浩瀚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在体內疯狂暴涨! 但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霸道的魔性意志,也隨著传承之力,狠狠地衝击卢璘神魂。 “呃!” 卢璘闷哼一声,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神魂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剥离! 卢璘心中怒吼,全力运转刚刚领悟的吞噬之道。 不是吞噬外界,而是吞噬自己! 强行將那股冲入神魂的磅礴传承之力,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纯粹的力量与记忆,融入四肢百骸、神魂。 而另一部分,属於始帝的清明意志,则被卢璘以大毅力,硬生生地从狂暴的魔性中剥离了出来! 这个过程,无异於刮骨疗毒。 神魂被撕裂的痛苦,让卢璘身体剧烈颤抖。 但成功了! 一缕散发著无上皇者霸气的金色意志,被卢璘小心翼翼地送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那里,属於卢氏先祖、大齐太祖、大周武帝的三缕清明意志,静静等候。 当第四缕,也是最强大的一缕清明意志归位时,四缕意志瞬间產生了玄奥的共鸣,隱隱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阵势。 散发出微弱光芒,共同抵御著外界魔性侵蚀。 成了! 卢璘心中一定,缓缓落地,压下了体內翻涌的气血。 …… 与此同时。 京都,皇宫太庙。 巨大的血色法阵上,笼罩在黑雾中的黎煌虚影,突然睁开双眼。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发出一声轻笑。 “第四份传承到手了?” “呵呵,速度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魔性的侵蚀也在加速,已经让他彻底沉沦在对力量的渴望之中了....很好,很好!” 黎煌虚影丝毫没有怀疑。 因为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清醒的容器,远不如一个被力量冲昏头脑的疯子,来得好控制。 黎煌虚影低下头,看向法阵中心,被无数锁链贯穿,早已奄奄一息的绝美身影,语气中充满戏謔。 “听到了吗?我的好孩子。” “你的好臣子,正在按照朕为他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等他集齐十二份传承,带著一身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兴冲冲地来京都救你时....就是你们君臣二人,一起为朕的永生大典,献上最后祭品的时候!” 法阵中,昭寧帝虚弱地抬起头。 她的生命本源几乎被抽乾,意识早已模糊,连维持清醒都无比艰难。 但听到黎煌的话,黯淡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 大秦皇陵外,焦土千里,满目疮痍。 卢璘缓缓收起了周身奔腾咆哮的黑金色龙形气焰,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力量,重新沉寂於体內。 静静地站在原地,赤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郁,整个人透著一股疯狂与暴虐。 远处,刚刚从昏迷中挣扎著醒来的李虎和周平对视一眼,眼中惊惧与担忧並存。 此刻的卢璘,太陌生了。 “大人.....”李虎撑著地站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又咳出一口血。 卢璘没有回头,迈开脚步,朝著另一边昏迷不醒的牛大力走去。 此时的牛大力,情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身躯蜷缩在地上,身上原本涇渭分明的璀璨金光与暴虐黑气,此刻已经彻底混杂在一起,化作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在皮肤下疯狂窜动。 气息时而强盛,时而微弱,隨时都会被体內狂暴力量撑爆,或者彻底耗尽生机。 卢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停留在牛大力眉心前,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卢璘眼中疯狂之色大盛,將自己刚刚吞噬、尚未完全炼化的始帝帝魔本源魔气,分出了一缕,主动朝著牛大力的眉心渡了过去! 旁白的周平和李虎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始帝的魔气!霸道绝伦,毁灭万物! “大人!不可!”李虎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大力他已经撑不住了!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闭嘴!”卢璘低吼一声,打断了李虎。 他需要的是一个引子,一个能让他体內所有驳杂魔气彻底臣服的引子!始帝之力,够这个资格!” “相信我,也相信他!” 话音落下,一缕精纯至极的始帝魔气,没入了牛大力的眉心。 “呃啊!” 魔气入体的瞬间,牛大力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发出一声痛苦咆哮。 同时,身躯剧烈抽搐,皮肤表面,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蔓延,交织成古老邪异的符文。 李虎和周平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打扰到卢璘。 牛大力身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覆盖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整个人像是被泼上了浓墨,变成了一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雕像,连生命的气息都消失了。 结束了? 李虎心中一沉。 就在此时! 黑色雕像突然动了。 牛大力睁开双眼,眼白与瞳孔的界限已经消失,化作了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但在漆黑最深处,却有两点米粒大小的金色光芒,缓缓流转。 牛大力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覆盖全身的黑色纹路,渐渐收敛,隱入皮肤下,消失不见。 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多了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牛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处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咧开嘴,露出一个憨笑。 “大人,” “俺.....俺好像真的能控制这些黑气了!” “而且.....”牛大力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渴望。 “俺感觉,俺现在饿得很,特別想吃那些黑气!” 赌对了! 牛大力的体质,果然特殊。 在吸收了足够强大的始帝魔气作为君主后,体內那些驳杂的帝魔残魂之力非但没有反噬,反而被尽数整合、降服! 觉醒了吞噬魔性! “那就试试。”卢璘点头伸出自己手臂。 牛大力没有犹豫,走上前,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卢璘肩膀上。 一股温和吸力,从牛大力的掌心传来。 卢璘能感觉到,体內狂暴魔性,真的被牛大力的掌心吸走了一缕! 虽然只是一缕,但神魂上的压力一轻,那种濒临失控的撕裂感,明显缓解了不少。 “这....这.....” 远处,李虎和周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周平最先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这……这是不是说,大人可以一边继续收集传承,一边....让大力帮忙净化掉多余的魔性?” 卢璘收回手臂,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但卢璘心里很清楚,不能让牛大力吸走太多。 天上那双眼睛,一直都在看著。 自己必须保持这种失控的假象,这种对力量极度渴望的疯狂状態,才能彻底麻痹黎煌。 然后一点点净化魔性,始终保留著最后清明。 卢璘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巨大山河地理图再次展开。 十一个光点,已经熄灭了四个。 剩下的八个,依旧在版图上闪耀。 片刻后,卢璘睁开眼,遥望向西北方向。 “下一个目標,大汉帝陵。” 第494章 不灭传承! 大汉帝陵。 与大秦皇陵焦黑绝地截然不同,这里的天空是苍青色的,大地是暗沉的褐色。 空气中没有死寂,充斥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风中迴荡著千军万马的奔腾咆哮声,一股不屈不挠的浩瀚战意,凝聚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人,这里……”李虎握紧刀柄,还只是踏入大汉帝陵外围,佩刀都在颤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引动的亢奋牵引。 周平將牛大力从背上放下,神情凝重地环顾四周。 自从离开大秦皇陵,牛大力的状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牛大力时不时会吸收掉卢璘体內魔性,以此来维持卢璘疯魔的假象,同时又能缓解神魂压力。 “俺来试试。”清醒后牛大力主动请缨。 闭上双眼,胸膛起伏,和之前一般,將刚觉醒的吞噬魔性朝著帝陵的方向探去。 下一瞬! “噗!” 牛大力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向后一仰,眼、耳、口、鼻中同时喷涌出鲜血! 探出去的魔性,像是撞上了一堵由亿万战魂意志铸就的铜墙铁壁,被瞬间碾碎、反震回来! “大力!”李虎和周平大惊,连忙衝上去稳牛大力。 牛大力浑身抽搐,双眼翻白,体表刚刚稳定下来的黑色纹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与护体金光疯狂衝突、湮灭。 卢璘一个闪身来到牛大力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天灵盖,一股融合了四帝传承的镇压之力渡入,强行帮他稳住即將暴走的力量。 “这里的意志.....排斥魔性。”卢璘將牛大力交给李虎和周平,站起身,望向远方那座矗立於天地间的巍峨陵墓。 这股战意,纯粹、刚猛,充满了守护与征伐,与之前所有帝魔的毁灭、阴冷截然不同。 “你们在此地等我,不要靠近。” 卢璘丟下一句话,独自一人,朝著陵墓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扑面而来的战意就越是磅礴。 卢璘体內的四份帝王魔气,被这股意志压製得运转滯涩,神魂深处的暴虐疯狂,也被冲淡了不少。 陵墓的石门高达百丈,通体由青铜浇筑,上面锈跡斑斑,刻满了刀枪剑戟的痕跡。 门的正中央,用古老的篆文刻著一行字。 “不灭者,方可入內。” 卢璘站在门前。 嘎吱 青铜巨门向內缓缓打开,露出一道深邃的黑暗缝隙。 卢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为牛大力疗伤的李虎二人,闪身而入。 进入缝隙瞬间,眼前景象斗转星移。 没有墓道,没有地宫。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 脚下是粘稠的血水泥泞,堆积如山的尸骸,折断的旌旗,残破的兵刃。 天空被浓重的血色阴云笼罩,无数模糊的魂影在云层中廝杀、咆哮、吶喊。 尸山血海的正中央,一道身披暗金色甲冑的伟岸身影,拄著一柄刻满星辰纹路的长戟,静静屹立。 没有散发出任何魔气,自带一股顶天立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道气概,却比始帝帝魔的威压更加令人心悸。 大汉帝魔!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深邃眸子穿透无尽时空,落在卢璘身上。 “后辈,你来了。” “你已身负四份传承,魔性侵蚀已入骨髓,现在,还能保持几分清明?” 卢璘闻言,脸上浮现出癲狂笑容,瞳孔深处的赤红色光芒暴涨,几乎要燃烧起来。 “清明?”卢璘怪笑一声。 “清明有什么用!我只要力量!更强的力量!你的力量,我也要!” 说完,卢璘张开双臂,周身黑金色的龙形气焰升腾,將卢璘衬托得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演技依旧在线! 大汉帝魔看著卢璘状若疯魔的样子,沉默片刻,发出一声长嘆。 “被魔性吞噬了心智,只知索取力量,可悲,可嘆。” “也罢。既然你如此渴望力量,那就试试『不灭意志』能否唤醒你的清明。” 话音落下。 周围尸山血海的幻象瞬间破碎! 卢璘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传遍全身。 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然被地钉在了一根通体漆黑的巨大石柱上。 数十根粗如儿臂,闪烁著诡异符文的漆黑锁链,贯穿了卢璘四肢百骸,锁住了琵琶骨,穿透了丹田气海,將他牢牢地固定在石柱上。 每一根锁链,都在向卢璘体內注入一种撕裂神魂的痛苦。 “这是朕生前,被仇敌所擒时,受过的『炼魂锁』之刑。” “朕在这石柱上,被折磨了七七四十九日,神魂不灭,意志不屈,最终破关而出,反杀仇敌。” “你若能在此刑下,撑过一个时辰。” “便算你通过。” 一个时辰! 卢璘牙关紧咬,剧痛一波接著一波,衝击著每一寸神经。 更要命的是,隨著肉身被禁錮,痛苦加剧,体內那四份狂暴的帝王魔性,失去了九山河之力的引导和镇压,在这一刻彻底暴动! “吼!” 卢氏先祖的诡譎,大齐太祖的狂暴,大周武帝的厚重,始皇帝的霸道! 四股截然不同的魔性意志,在卢璘神魂识海中疯狂地衝撞、撕咬,试图吞噬最后一点理智! 內外交困! 这才是真正的杀机! 这试炼,根本不是考验肉身,而是考验意志。 “呃啊啊啊!” 卢璘再也抑制不住,口中痛苦咆哮不断。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狂暴的魔性衝击下,被撕裂、被吞噬。 就在理智即將被黑暗彻底淹没的瞬间! 嗡! 识海的最深处,由四缕清明意志构成的微弱阵势,突然主动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 光晕没有去攻击狂暴魔性,在卢璘即將崩溃的神魂核心外,撑起了一道小小屏障。 为卢璘的本我意识,留下了最后一片喘息的净土! “撑.....住.....” 卢璘神魂蜷缩在光晕中,死死地守著这一点灵光不灭。 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放弃了对体內力量的引导,將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无穷无尽的痛苦和魔性侵蚀。 时间在极致痛苦中,变得无比漫长。 一分。 一秒。 卢璘身体早已血肉模糊,被锁链贯穿的伤口处,流出的都已经不是鲜血了,而是一种混杂著黑气的粘稠液体。 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下一刻就会断绝。 但卢璘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最深处,一点属於自己的清明,始终没有熄灭! 半个时辰过去。 卢璘意识已经模糊,全凭本能在坚守。 魔性衝击越来越猛烈,识海中那四缕清明意志组成的光晕,也开始明灭不定,隨时都会破碎。 要.....结束了吗? 就在卢璘的意志即將沉沦的剎那。 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京都,太庙。 巨大的血色法阵中,身穿龙袍的绝美身影,被无数漆黑的锁链贯穿身躯,钉在法阵中心,生命本源被不断抽取..... 她虚弱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卢璘开口: “卢璘....別来京都.....” 她还在等我! 她还在那暗无天日的法阵中,被黎煌那个畜生折磨! 她用自己的死,为我斩断了枷锁! 我怎么能倒在这里! 我不能死! 绝不能倒下! “吼!!!” 这股由情感与信念催生出的意志,化作一道洪流,瞬间衝垮了卢璘识海中肆虐的四股魔性。 暴动魔气,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志面前,被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 一个时辰到。 哗啦啦! 贯穿卢璘全身的数十根“炼魂锁”,在同一时间,光芒散去,自动从体內脱落,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卢璘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烂泥一般,从石柱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空旷空间中,身披金甲的伟岸身影,再一次浮现。 大汉帝魔看著地上那团几乎不成人形的血肉,微微失神。 “竟然真的做到了?” “而且.....” 大汉帝魔视线穿透卢璘残破肉身,看到了识海深处,刚刚平息了魔性暴动,依旧顽强燃烧著的清明意志。 “你没有被魔性吞噬?” “你.....从一开始,就保留著清明?” 第495章 五位一体,生生不息! 看到这里,大汉帝魔明白了。 眼前这个后辈,根本不是被力量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他在演戏! 將计就计,利用黎煌布下的陷阱,一边吸收帝王传承的力量,一边又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磨礪自身意志,强行剥离、保存著每一份传承中最宝贵的清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大汉帝魔先是错愕,隨即,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后辈!好一个反向布局!黎煌那个老东西,自以为算计了天下,却没想到,他亲手挑选的『容器』,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卢璘没有否认。 他挣扎著,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喷出几口混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大汉帝魔笑声一收,直视著卢璘的意志核心。 “前辈既已看破,可否助晚辈一臂之力?” 一道意念,从卢璘神魂深处发出,直接在大汉帝魔的脑海中响起。 大汉帝魔闻言,声音陡然变冷,充满了无尽恨意杀机。 “朕恨不得生啖其肉,亲手將他挫骨扬灰!当年若非他花言巧语,以所谓『飞升之法』欺骗,我等十二人,又岂会落得这般不人不鬼,永世沉沦的下场!” “你做得很好。” “黎煌只知传承是钥匙,却不知,我等十二人的帝王本源,才是破局的关键!他想用魔性污染我们,將我们变成纯粹的力量,却低估了帝王的意志!” 话音落下,大汉帝魔不再迟疑,主动將自己完整的传承,化作一道洪流,涌向卢璘。 “朕之传承,核心在一个『不灭』!” “肉身可毁,神魂可伤,唯意志不灭,则真灵不朽!只要你的意志还能燃烧,哪怕只剩一滴血,一缕残魂,也能浴火重生!” 磅礴传承之力涌入卢璘体內,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冲刷,而是一种温和的滋养。 卢璘残破不堪的身体,在“不灭”意志的引导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癒合。 骨骼再生,经脉续接,血肉衍生..... 短短数息之间,他便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强韧! “这....”卢璘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生命力,心中震撼。 “不灭”传承,简直是为他现在的处境量身打造! “这还不是全部。” 大汉帝魔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二帝魔传承,並非各自独立。黎煌那廝只把它们当成十二把独立的钥匙,却从未想过,这些钥匙本身,就可以组合起来,威力倍增!” “你现在身负五份传承,可以尝试最基础的组合。” 卢璘心中一动,立刻按照大汉帝魔的指引,將九山河的“镇压”之力,与始帝的“吞噬”之道,尝试著融合在一起。 嗡! 卢璘伸出右手,掌心熟悉的灰金色漩涡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与之前截然不同。 漩涡周围,一股无形的镇压之力凭空降临,仿佛一座太古神山压下,让周围的空间都变得粘稠、凝固! 任何被捲入这股力场的东西,都会先被镇压得动弹不得,然后再被漩涡轻而易举地吞噬、绞碎! “不错。”大汉帝魔点头讚许。 “此为『镇噬』之术。先镇后噬,可封锁敌人,再行吞噬,效率比你之前强行吞噬,高了十倍不止!” 卢璘感受到掌心全新的力量,眼中精光闪烁。 “五份传承,已在你体內形成了初步的闭环。”大汉帝魔继续道。 “卢氏先祖的镇压为基,大齐太祖的征伐为锋,大周武帝的统御为纲,始皇帝的吞噬为本,而朕的不灭为魂!” “基、锋、纲、本、魂,五位一体,生生不息!这才是帝王传承的真正用法!” “待你集齐十二份,便有机会施展出真正的......那是连天道都能撼动的力量!” 传承完毕,大汉帝魔伟岸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后辈,朕的这缕残魂,即將消散。记住,黎煌的耐心有限,你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带著我等的意志去吧!” 最后一缕意志,化作一道最璀璨金光,彻底融入卢璘体內。 轰! 卢璘身后,九山河的虚影再次浮现,代表著大汉龙脉的第五座山岳,拔地而起,瞬间凝实! 五岳並立,气势滔天! 卢璘气息再一次疯狂暴涨! 陵墓空间破碎,卢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汉帝陵外。 “大人!” 李虎和周平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卢璘安然无恙,两人长出了一口气。 “您没事吧?”李虎关切地问。 卢璘摇头,目光落在一旁昏迷不醒的牛大力身上。 “大人,大力他.....”周平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牛大力的状况很不好,虽然有卢璘之前渡入的力量镇压,但体內的魔气依旧在衝突,整个人时而冰冷,时而滚烫。 “俺来!” 就在这时,牛大力突然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他挣扎著坐起身,主动对卢璘说道:“大人,俺饿了.....让俺吃了你身上那些坏东西!” 卢璘点了点头,將手伸了过去。 李虎和周平紧张地看著。 牛大力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卢璘的手臂上。 熟悉的吸力传来,卢璘能感觉到,体內属於大汉帝魔的那部分魔性,正被缓缓抽离。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呃啊!” 牛大力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咆哮! 猛地鬆开卢璘,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上黑气与金光疯狂交织、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体內的始帝魔气霸道绝伦,不容许任何新的力量踏入自己的领地。 而刚刚吸入的那一缕属於大汉帝魔的魔性,虽然微弱,却充满了不屈不挠的意志,寧死不从! 两股力量,在牛大力的体內,展开了最直接的廝杀! “大力!”李虎和周平脸色大变。 卢璘正要出手相助,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卢璘敏锐地发现,牛大力身上狂暴的黑气与金光,在剧烈的衝突中,並非只是互相湮灭。 黑气在粉碎,金光也在粉碎。 但粉碎之后,它们並没有消散,而是在一种奇特的力量引导下,开始重新融合。 一缕诡异的、介於黑与金之间的灰金色光芒,从牛大力的丹田处诞生,並迅速壮大。 这股灰金色的光芒,既有始帝魔气的霸道,又有金刚之躯的厚重,更带著一股不屈不灭的坚韧! 灰金色光芒所过之处,狂暴的黑气与金光,尽数被其同化、吞併。 牛大力的痛苦咆哮渐渐平息,口中发出一声舒畅呻吟。 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瞳孔中,两点金芒流转,显得愈发深邃。 “大人!” 牛大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兴奋地挥舞著拳头,关节发出一连串爆响。 “俺好像....好像能把那些黑气嚼碎了,变成乾净的好东西了!” 牛大力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卢璘心中一喜,明白牛大力发生了什么。 在始帝魔气与大汉魔性的双重刺激下,牛大力体內的吞噬魔性,完成了最终的蜕变。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吸收的“容器”,而是变成了一个“熔炉”。 一个能將所有驳杂魔气,炼化成最精纯能量的熔炉! 第496章 天道碎片! “再试试。”卢璘再次伸出手臂。 牛大力点了点头,將手掌按了上去。 这一次,从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吸力,而是一股吸力与一股推力同时存在。 卢璘体內的魔性被吸走,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到了极点,不含任何杂质的能量,又顺著牛大力的手掌,反哺回卢璘的体內! 这股能量涌入四肢百骸,非但没有任何侵蚀的副作用,反而像最温和的灵丹妙药,滋养著卢璘刚刚经歷过大战的神魂与肉身! 成了! 一个完美的良性循环建立了! 黎煌处心积虑设下的、以魔性侵蚀为核心的歹毒计划,用来污染卢璘的“毒药”,反而变成了卢璘和牛大力快速提升力量的“补品”! 卢璘压下心头之喜,很清楚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天上的眼睛,一直都在盯著。 自己必须继续扮演那个被力量冲昏头脑的疯子。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卢璘手腕上龙气印记的碎片,突然微微发烫! 紧接著,一道微弱意识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入卢璘的脑海。 “璘.....” “......快......” “.....他.....在......加速.....” 意识波动到此,戛然而止。 卢璘脸上表情凝固。 加速? 黎煌在加速抽取昭寧帝的本源! 他等不及了?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巨大的血色法阵仍在持续运转,粘稠的血光几乎化为实质,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宛如九幽血狱。 法阵上空,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发出一声满意轻笑。 “第五份了。”黎煌虚影喃喃自语。 “速度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他体內五份传承的魔性共鸣,越来越强,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彻底沦为只知渴求力量的野兽了。” 黎煌虚影低下头,俯瞰著法阵中心,被无数漆黑锁链贯穿的身影,语气中充满戏謔。 “听到了吗?我的好孩子。” “你的好臣子,正在按照朕为他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法阵中,昭寧帝费力地抬起头,生命本源几乎被抽乾,意识早已模糊,连维持清醒都无比艰难。 可听到黎煌的话,黯淡的凤眸深处却不见绝望,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虚弱地开口。 “是吗.....你確定.....他真的失控了?” 黎煌虚影闻言,眉头微皱。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黎煌虚影冷哼一声,失去了继续戏弄的耐心,虚影抬手,对著法阵隔空一压! 轰! 血色法阵光芒暴涨,抽取之力瞬间加大了数倍! “呃!” 昭寧帝发出一声痛哼,身上的帝王气运加速被抽离,化作一道道金色气流,尽数融入法阵中。 就在黎煌以为她即將彻底崩溃,化为祭品养料时,异变陡生! 昭寧帝的体內深处,丹田气海的位置,突然涌出一股极其微弱,精纯到了极点的金色龙气。 这股龙气刚一出现,便迅速游走於她残破的经脉百骸,在血祭法阵加速抽取下,硬生生稳住了即將溃散的最后一丝本源! “嗯?”黎煌虚影脸色微变。 “这是.....你竟然还藏著底牌?” 昭寧帝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却稳定了下来,她看著黎煌,声音依旧虚弱。 “你以为.....我这些年.....真的只是在坐以待毙?” “雕虫小技!”黎煌虚影惊愕只持续了一瞬,脸色再次露出不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这点手段,不过是螳臂当车!” 话音落下,黑雾翻涌,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漆黑锁链从虚影中爆射而出! 噗嗤! 锁链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昭寧帝的左肩,剧痛传来,昭寧帝娇躯剧颤,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再发出一声。 昭寧帝双眼紧闭。 可在黎煌的注意力放在检查昭寧帝身体异状之时,昭寧帝將自己最后一丝意识,通过龙气印记传了出去! “璘.....血祭法阵的核心.....在太庙地下.....” “祭坛.....中央.....” “有一块.....天道碎片.....” “这是.....命门所在.....” …… 大汉帝陵外,焦土千里。 卢璘缓缓睁开双眼,体內奔腾不息的生命力与五帝传承的浩瀚伟力,让他有种能一拳打碎苍穹的错觉。 不灭传承,五帝闭环! 可就在此时,卢璘手腕上龙气印记碎片再次发烫! 紧接著,一道比之前都要清晰意识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入卢璘的脑海。 “祭坛.....中央.....” “有一块.....天道碎片.....” “这是.....命门所在.....” 接受到昭寧帝传出信息的瞬间,卢璘凝固。 天道碎片! 原来是这样! 黎煌不死之身,长生大计,竟是依託一块天道碎片。 怪不得能炼化帝王本源,怪不得他能布下逆天的血祭大阵。 因为黎煌一直在窃取这方天地的权柄。 找到了。 找到了命门了。 卢璘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压下心中情绪。 陛下为自己送来了最关键的情报! 这也意味著黎煌已经等不及了。 必须更快! 要赶在黎煌彻底炼化陛下,完成献祭之前,集齐所有力量! 卢璘转身,看向李虎三人,声音低沉。 “改变计划!” “我们要加快速度!剩下的七份传承,必须在十日之內,全部收集完毕!” 十日! 李虎和周平闻言一愣。 之前收集五份传承,已经耗费了大量时间,数次死里逃生。 剩下的七份,只用十天?这怎么可能! “大人放心!”牛大力闻言,却一挺胸膛,大手拍得胸口砰砰作响,瓮声瓮气地保证道。 “俺现在能转化魔性,您儘管放开手脚去收集!俺的肚子,管饱!绝对给您兜住底!” 看著牛大力傻乎乎的样子,卢璘心中一暖。 周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沉声开口: “大人,按照目前的进度和方位,下一个目標,应该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大唐帝陵。” “那里封印著大唐天策帝魔传承。” 卢璘点头,目光顺著周平的手指,遥遥望向东方。 大唐天策帝。 这可是在歷代帝王中,足以排进前三的顶级帝王! 卢璘瞳孔中,妖异的赤红光芒与清明理智不断碰撞。 “天策帝.....” “据传,他是十二帝王中,智谋最高,心术最深的一位。” “他的传承,他的试炼,必定不简单......” “出发!” 第497章 完美世界! 大唐帝陵外。 与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处皇陵都截然不同。 映入眼帘,是一片寧静祥和的山谷,桃花灼灼,开得漫山遍野,甚至能隱约听见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站在这里,李虎三人却只觉得瘮得慌。 “大人,这地方.....太不对劲了。”李虎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整个人面露警惕不安。 “哪有帝陵会是这副模样?跟个阳春三月的郊外似的,邪门!” 周平眉头紧锁,环顾眼前桃源盛景:“传闻天策帝生前最擅权谋机变,用兵如神,心术更被誉为歷代帝王之最。他的试炼,恐怕不会是正面对敌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一旁的牛大力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汗珠从额角滚落。 “大人.....”牛大力声音满是恐惧。 “俺......俺身体里那些黑气.....它们.....它们好像在害怕?想要钻回俺骨头缝里去!” 卢璘心中一凛。 连霸道绝伦的始帝魔气,都会感到恐惧? 这大唐天策帝魔,究竟是何等存在! 四人穿过桃林,来到山谷深处。 一座看似普通,完全由山体开凿而成的石门,静静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入此门者,需答三问: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你真正想要的?” 李虎和周平还在辨认字跡,卢璘瞳孔深处的赤红色光芒一闪,脸上浮现出癲狂笑容。 “装神弄鬼!”老戏骨上线,卢璘发出一声怪笑。 “真假与我何干?我只要你的力量!你的全部!” 话音落下,卢璘一步踏出。 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周身黑金色的龙形气焰爆燃升腾,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石门! “大人!”李虎等人大惊失色。 可石门在卢璘接触到的前一刻,倏地向內打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將卢璘身影吞没。 “跟上!” 李虎怒吼一声,与周平、牛大力一同冲了上去。 可他们三人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气墙上,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狼狈地摔倒在地。 周平挣扎著爬起,脸色极其难看。 “应该是.....精神试炼!” “大人的意识被拉进去了!我们进不去!” …… 无尽黑暗与坠落后,卢璘意识恢復清明。 眼前光影变幻,嘈杂的人声、车马声、货郎的叫卖声,一股脑地涌入他的感官。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和民居,掛著各式各样的幌子。 穿著各色衣衫的行人摩肩接踵,脸上都带著安居乐业的平和笑容。 这里是......临安府! 不是那座被血祭后,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无尽怨魂的死域废墟。 而是十几年前,那个繁华、热闹、充满了烟火气的临安府! 卢璘的身体僵住了。 “璘哥儿!发什么愣呢?快回来吃饭了!”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 卢璘身体一颤,脖颈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 不远处,一个身穿粗布衣裳,荆釵布裙的中年妇人,提著一个菜篮子,满眼慈爱地看著他。 是.....娘? 还活著的娘。 卢璘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衝过去。 可神魂深处,由五帝清明意志构筑的阵势,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停住脚步。 假的! 这是幻境! 另一个声音在卢璘脑海中疯狂咆哮。 可是..... 可是娘的笑容是那么的真,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和自己记忆最深处的模样,一模一样。 “璘哥儿,你这孩子,傻站著干什么?” 李氏看卢璘不动,笑著摇了摇头,主动走了过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卢璘手腕。 “快跟娘回家,你爹还等著你呢!今天可是你乡试放榜的大日子,可不能耽搁了!” 太真实了。 真实到卢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卢璘任由李氏拉著,机械地迈动著脚步,朝著枕水巷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相熟的街坊邻居看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著招呼。 “哎哟,这不是卢家大嫂嘛!恭喜恭喜啊!” “你家璘哥儿可真是有出息,听说这次乡试,一举夺得了解元公啊!” “这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就说他聪慧过人,將来必定是人中龙凤,要当大官的!” 卢璘麻木地对著一张张熟悉笑脸点头致意,脑海中疯狂运转。 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用温情来腐蚀我的意志吗? 天策帝手段会是这么简单吗? 穿过熟悉的枕水巷,推开小院门。 院子里,父亲卢厚坐在石桌旁,手里端著一杯粗茶,桌子上仿著他那杆不离身的烟枪。 看到卢璘进来,卢厚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璘哥儿回来了?” “爹给你做好了你最爱吃的腊猪脚.......” 爹..... 卢璘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知道这是假的。 真实的爹娘早已在临安府血祭中,化为了黎煌长生路上的枯骨。 可是..... 如果...... 如果能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再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像藤蔓一般,不断滋生,缠绕住了卢璘整个神魂。 就在这时! 嗡! 体內的五份帝王传承,突然剧烈震颤。 一股刺痛,从神魂最深处传来,卢璘瞳孔骤缩。 不对! 这个幻境,不仅仅是幻觉! 它在抽取我的本源!我的生命力。 这股被抽离的感觉,与昭寧帝在血祭法阵中的遭遇,何其相似。 剧痛让卢璘的理智瞬间回归。 强行压下情绪,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一切。 卢璘看见了。 阳光下,爹娘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边缘处发生著一种极其轻微、不自然的扭曲。 院墙外,街道尽头的景象,也並非完全静止,而是在微微地波动,像是水面倒影。 “这就是天策帝的试炼?” “用我內心最渴望,最柔软的东西来构建一个完美的牢笼,让我在不知不觉的温情中,被慢慢抽乾本源,化为他的养料?” 好歹毒的手段。 卢璘表面上依旧维持著那种失魂落魄,被巨大惊喜冲昏头脑的模样,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爹.....娘.....” 继续演下去。 我倒要看看,这个试炼,真正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苦了这么多年了,璘哥儿,你真是出息了,给娘,给咱们卢家挣了好大一份光啊!” 李氏满脸自豪地拉著卢璘坐到石桌旁。 “快坐下,先吃饭,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过两天回下河村报喜,也让你爷开心开心。”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卢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腊猪脚,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卢璘一边吃著,一边配合著父母,说著进京赶考的计划..... 可卢璘一颗心,越说越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幻境中沉浸得越深,情绪波动越大,生命本源流逝的速度,就越快! 这个幻境,是以自己情感为食! 就在卢璘准备继续配合下去,寻找这幻境核心时。 坐在对面的李氏,突然停下手中筷子。 李氏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但笑容深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凑近卢璘,在他耳边低语: “璘哥儿,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之所以这么完美,之所以你能乡试夺魁,光耀门楣......” “是因为......” “........有人替你承受了所有的痛苦。” 第498章 有人替你承受一切! 卢璘闻言,瞬间头皮发麻。 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李氏。 可李氏脸上依旧笑脸盈盈,好像刚才那番话,是卢璘幻听一般 可卢璘確信自己没有听错。 “璘哥儿,怎么了?是不是娘做的菜不合胃口?”李氏见他不动筷,面露关切。 “没.....没有。” 卢璘挤出一个笑容,夹起一块腊猪脚,放进嘴里。 “爹,娘,真好吃。”卢璘一边吃,一边眼眶泛红。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疯狂咆哮。 假的! 都是假的! 你沉浸得越深,死得就越快! “好吃就多吃点。” 卢厚坐在卢璘对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几杯酒下肚,卢厚满脸红光,看向卢璘的眼神藏不住的骄傲。 “璘哥儿,去了京都城可得小心,家里还有几十两银子,到时候一併拿给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抠抠搜搜的。” “嗯,儿子都听爹的。” 卢璘顺从地点头,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 饭后,卢璘藉口温习功课,回到了自己书房。 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尝试著催动体內的力量。 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反应。 体內五份帝王传承,运转得无比滯涩,连九山河之力都难以调动。 卢璘又尝试著去沟通识海深处,五帝清明意志构筑的阵势。 同样一片死寂。 五缕本该熠熠生辉的意志,此刻变得黯淡无光。 “封印了我的力量.....” 卢璘心中凛然。 天策帝魔,这一手釜底抽薪,远比任何正面对决都要来得阴险、致命。 將卢璘最渴望的东西送到面前,再剥夺你反抗之力,让卢璘在温柔乡,被慢慢消磨殆尽。 接下来的几天,卢璘彻底放弃了抵抗。 好好地扮演著一个即將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孝子。 白天,陪著卢厚在院里侍弄花草;陪著李氏去街上买菜,听她跟街坊邻居骄傲地炫耀自己。 晚上,卢璘便回到书房,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经义策论。 过上了曾经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逸。 可每到夜深人静,当卢璘躺在床上,总会听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一声声地呼唤著卢璘的名字。 “卢璘.....” “卢璘.....” 声音,空灵、縹緲、带著一丝焦急、痛苦。 起初,卢璘以为是幻境的又一种手段,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扰乱自己心神。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直到第三天夜里。 子时已过,月上中天。 卢璘假装熟睡,悄悄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窗外,月光洒在小院的地面上。 院中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模糊不清的窈窕身影。 即便身影背对著卢璘,可卢璘看到对方的身形轮廓..... 一眼就看出了是谁。 是陛下! 卢璘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陛下?” 院中,空无一人。 微凉夜风,吹动著老树的枝叶。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卢璘站在院中,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涌起一股失落。 就在卢璘转身准备回房时,低头一看,脚下地面突然浮现出一行暗红色字跡。 字跡像是用鲜血写成,在月光下显得诡异。 “救我.....璘哥儿.....” 字跡短暂出现,又飞快地隱去消失不见。 卢璘瞳孔骤缩,这绝不是幻觉。 血字中蕴含的,是昭寧帝独有的龙气印记的气息。 还有这个称呼,是郑寧。 陛下在求救! ............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 卢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喝著粥,一边隨意地开口问道:“爹,您听说过当今陛下吗?” “昭寧帝。” “昭寧帝?” 卢厚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疑惑地看著他。 “什么昭寧帝?胡说什么呢?大夏如今的皇帝是景泰帝,在位已经三十余年了,哪来的什么昭寧帝?” 卢璘闻言,心里一沉。 这个幻境,不仅仅是改变了自己人生轨跡。 甚至......连整个大夏歷史,都篡改了! 卢璘继续试探道:“那......孩儿在临安府时,曾受教於先生,沈春芳沈夫子,不知爹可曾听过?” 卢厚脸上疑惑更重,仔细想了想,摇头:“你说的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临安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大多都认得,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卢璘没有再问下去,默默地喝完碗里的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果这个世界里,没有昭寧帝,没有柳老,没有沈夫子..... 那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真的如“娘”所说的那样..... 有人,替他承受了所有的痛苦?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李氏端著一碗鸡汤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温柔笑意。 “璘哥儿,看你早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来,娘给你燉了鸡汤,趁热喝了。別想太多,好好准备科举才是正事。” 卢璘抬起头。 敏锐地注意到,隨著李氏走近,她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发生剧烈扭曲。 不再是一个人的影子。 而是一团蠕动的、漆黑的、不断挣扎的阴影! 阴影里,有无数张痛苦面孔浮现,在无声哀嚎 卢璘定睛一看,看到了郑寧惨白虚弱的面容! 看到了柳老和夫子在无声嘶吼。 所有卢璘认识的、在意的人,都在那片影子里,承受著无边折磨! 卢璘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著面前的“李氏”,冷声开口: “你,不是我娘!” “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 “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维持这个幻境?代价,到底是什么?” “李氏”脸上的慈爱笑容,一寸寸地僵住。 然后,面容开始缓缓地扭曲,变形,声音变得空洞,诡异。 “你想知道代价?” “那就自己去看看吧.....” “去临安府外的乱葬岗,去京都的太庙,去雁门关的血祭大阵....” “你会看到的.....” “为了让你拥有这个完美的人生,为了让你乡试夺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有多少人,正在替你受苦,替你沉沦!” 第499章 亲手打碎! 话音落下! 哗啦啦! 整个房间,整个小院,整个临安府,如同镜面一般,寸寸碎裂! 阳光,街市,枕水巷老宅.....所有的一切,瞬间化为齏粉! 卢璘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上。 天空是暗沉的血红色,大地是乾涸的暗褐色。 在卢璘的正前方。 远处,一排排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十字架,矗立在荒原上,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个十字架上,都钉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昭寧帝..... 柳老...... 沈夫子...... 李虎……周平……牛大力…… 还有无数他在雁门关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將士,无数临安府的百姓..... 所有卢璘在意的人,所有与卢璘有过交集的人,此刻,全都被钉在了那些十字架上! 他们浑身浴血,被无数闪烁著诡异符文的漆黑锁链贯穿身躯,气息奄奄。 最前方的那个十字架上,昭寧帝虚弱地抬起头。 看著呆立在原地的卢璘,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卢璘心碎的笑。 “璘哥儿....” “你终於来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人生吗?” “用我们所有人的痛苦,换你一个人的幸福......” “璘哥儿.....你不是一直想要復活父母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你留在那个世界,你的父母就会一直活著,你也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只不过,我们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承受无尽的折磨.....” “璘哥儿.....” 另一个方向,柳拱惨笑开口,花白的头髮被血污粘连在一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老夫不怪你.....人之常情嘛,谁不想和家人团聚?你就安心待在那个世界吧,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个几百年.....” “璘哥儿....”夫子紧闭双眼,声音平静。 “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却没教会你最重要的一课,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你今天选择留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那为师这辈子,就真的白教了......” 李虎和周平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卢璘。 “大人.....”牛大力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俺不怪您.....俺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救的,现在还给您,不亏.....” 卢璘浑身剧烈颤抖。 瞳孔中,妖异的赤红色光芒疯狂闪烁 他想要父母。 他做梦都想回到枕水巷卢家小院,吃娘做的饭,听爹的嘮叨。 可是..... 卢璘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著这些人,永世沉沦! “够了!” 卢璘突然仰起头,朝暗沉天空怒吼一声。 “我寧可背负一切痛苦,也不要建立在他人牺牲上的幸福!” “天策帝帝魔!你给我滚出来!”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配称帝王试炼?” 话音落下,整片血色荒原剧烈动盪。 天空崩裂,大地塌陷。 一排排矗立的十字架,连同上面钉著的所有身影,都在卢璘怒吼声中,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於无形。 紧接著,一道身披暗金色战甲、头戴冕旒的伟岸身影,从崩塌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他负手而立,身形凝实,面容隱藏在冕旒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却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算尽苍生的无上气度。 “下三滥?”天策帝帝魔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这可是人性最真实的考验。你以为帝王之路,靠的是武力和谋略?错了,真正的帝王,要懂得取捨,要明白什么该要,什么该舍。” “取捨?”卢璘盯著天策帝帝魔,咬牙切齿。 “你是想告诉我,为了大义可以牺牲少数人?那和黎煌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別!” “不。”天策帝帝魔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真正的帝王,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都能捨弃,这才叫觉悟。” 话锋一转,天策帝帝魔轻笑一声: “你刚才的选择,证明了你有这份觉悟。”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不,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我要你亲手,打碎那个世界。” 卢璘心中一沉。 打碎那个世界? 岂不是意味著,要自己亲手杀死幻境中的父母! 天策帝帝魔这是要自己彻底斩断执念? 何其歹毒。 何其残忍。 “怎么,不敢了?”天策帝帝魔语气讥讽。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去对抗黎煌?他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子女都能当成祭品,眼都不眨一下的狠人。而你却连幻境中的父母都捨不得,拿什么和他斗?” 卢璘闭上双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枕水巷卢家小院,浮现出李氏和卢厚慈爱笑脸。 这是卢璘两世为人,最深的执念和软肋。 现在,却要卢璘亲手將其捏碎。 许久。 卢璘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的赤红与疯狂尽数褪去。 “我明白了....” “真正的帝王,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在关键时刻,將感情化作前进的动力,而不是束缚自己的枷锁。” 天策帝帝魔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卢璘,等著卢璘下一步行动。 卢璘抬起右手。 嗡! 熟悉的灰金色漩涡,在掌心浮现。 “镇噬”之术! 由九山河的“镇压”与始帝的“吞噬”融合而成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整个虚无空间开始扭曲。 与此同时,卢璘意识,再次回到枕水巷,卢家小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父亲卢厚正坐在石桌旁,悠哉地抽著老烟枪,母亲李氏则在厨房里忙碌著。 看到卢璘,两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璘哥儿,快来,饭好了!” 卢璘站在院门口,看著眼前这幅画面,眼眶瞬间通红。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去。 “爹,娘。” “怎么了,璘哥儿?”李氏放下手中的活计,关切地看著他。 卢璘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腊猪脚,放进嘴里。 口中一边嚼著,一边泪流满面。 “对不起.....” “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话音落下,卢璘掌心灰金色漩涡暴涨! 轰隆隆! 恐怖的吞噬之力,以卢璘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阳光、小院、枕水巷、临安府..... 所有一切,在“镇噬”之术下,被轻易地撕裂、吞噬、绞碎! 卢璘眼睁睁地看著李氏和卢厚,在自己亲手製造的毁灭风暴中,一点点的扭曲、破碎,最终化为虚无。 泪水滚滚而下。 但却没有停止手中动作。 第500章 五帝齐出! “啊!” 卢璘仰天咆哮,周围的景象彻底稳定下来。 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天空暗沉,大地乾涸。 刚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可亲手葬送至亲的痛苦,却烙印在卢璘的神魂深处,真实的可怕。 虚空中,涟漪泛起。 一道身披暗金色战甲、头戴冕旒的伟岸身影,再次浮现。 天策帝帝魔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静静地看著下方泪流满面的卢璘。 冕旒的阴影下,一双洞悉人心的眸子中,罕见地流露出情绪。 是一种近乎平等的直视,与一丝.....认可。 “通过了第一重试炼。”天策帝帝魔的声音响起,平稳、威严。 卢璘抬起头,双眼通红盯著天策帝帝魔,牙关紧咬。 “这就完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试炼?用最深的执念来折磨?” “不。” “这只是开胃菜。斩断执念,是为帝者最基础的觉悟。连自己的心魔都无法战胜,谈何与天斗,与黎煌斗?” 话锋一转,天策帝帝魔语气玩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做得不错,比朕预想的,要果决得多。”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卢璘心中一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天策帝帝魔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挥。 嗡! 血色荒原的景象再次扭曲,空间像水面般波动。 卢璘面前,血色光芒与黑暗飞速匯聚,凭空凝聚成了一面高达数十丈的巨大镜面。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隨即,画面飞快清晰。 画面中,一座宏伟阴森的大殿內,无数诡异的血色符文在地面上流淌,构成了一座巨大的血祭法阵。 法阵中央,一道绝美的身影,被成百上千根漆黑锁链贯穿了身躯,牢牢地钉在祭坛上。 卢璘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身影,是陛下! 镜中的昭寧帝,脸色苍白,凤眸黯淡无光,生命本源与帝王气运,正一点点化作金色气流,被法阵抽取,源源不断地涌入大殿上空黑雾中。 气息也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宛若风中残烛。 “陛下!”卢璘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这是幻象? 还是天策帝帝魔以大法力把陛下目前的处境展示出来? 这时,镜中画面一转。 大殿上空黑雾中,黎煌虚影缓缓浮现。 低头俯瞰著法阵中奄奄一息的昭寧帝,发出一阵轻笑。 “呵呵呵呵.....我的好孩子,看来你的好臣子,进度比朕预想的还要快啊。” “朕本来还想多陪你玩一会儿,可惜,朕等不及了。” “既然如此,便让你提前上路,为朕的永生大典,献上最后祭品!” 话音落下,黎煌虚影隔空一压! 轰! 血祭法阵的光芒瞬间暴涨。 “呃啊!” 镜中,昭寧帝发出一声闷哼,娇躯剧烈地颤抖,更多的生命本源被强行抽出。 艰难地抬起头,黯淡的凤眸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穿透了镜面的屏障,与镜外的卢璘,遥遥对视。 嘴唇轻轻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通过龙气印记,传出了最后一段。 断断续续的意念,在卢璘脑海中响起。 “先.....毁.....天道.....碎片.....” “活.....下去.....” 说完这几个字,昭寧帝头颅无力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 卢璘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体內的五份帝王魔性,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卢氏先祖的诡譎,大齐太祖的狂暴,大周武帝的厚重,大秦始帝的霸道,大汉帝魔的不灭.....五股力量疯狂地衝撞、咆哮,试图撕裂他的神魂,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 疯狂的杀意与毁灭的欲望,將他近乎淹没。 去京都! 杀了黎煌!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就在卢璘即將被魔性吞噬,心智沦丧的瞬间。 “这不是幻境。” 天策帝帝魔不知何时,出现在卢璘身后,淡淡开口:“此乃『现实投影』之术,你所看到的,就是此刻京都太庙之中,正在发生的真实景象。” 真实景象! 卢璘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与暴虐更甚。 天策帝帝魔没有理会卢璘此刻的状態,继续说道: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朕可以立刻结束试炼,送你离开。你可以马上赶回京都去救她。但以你现在的力量,面对依託天道碎片、占据地利的黎煌,胜算不足一成。而且,你將彻底失去集齐十二份传承的机会,此生再无可能与他抗衡。最终,你们只会双双沦为他的祭品。” “二,留下来,继续接受试“炼,集齐剩下的所有传承。但.....” 天策帝帝魔顿了顿,瞥了一眼镜中气息微不可闻的昭寧帝。 “她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卢璘盯著镜中被锁链贯穿的身影,大脑疯狂运转。 去,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去,就是眼睁睁地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怎么选? 到底该怎么选? 刚刚才亲手打碎了关於父母的执念,难道现在,又要亲手葬...... “呃啊啊啊!” 体內暴走的五股魔性,再次趁虚而入。 黑金色的龙形气焰不受控制地从体內喷涌,將卢璘整个人包裹,气息狂暴。 心性意志,都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卢璘识海最深处,五缕帝王清明意志构成的阵势,突然爆发出金光! 光芒神圣、威严、霸道、带著镇压诸天万界的气息,瞬间將肆虐的五股魔性死死压制。 紧接著,五道威严、肃穆、充满了无尽沧桑的声音,仿佛从太古洪荒中传来,在卢璘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后辈,听我等一言!” 大秦始帝的霸道。 大汉帝魔的不屈。 大周武帝的沉凝。 大齐太祖的征伐。 卢氏先祖的镇压。 五道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帝王意志,在这一刻,被唤醒! 血色荒原上,巨大的“现实投影”镜面,画面在这一刻,诡异的定格住。 一直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天策帝帝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神情。 看著体內金光大盛,气息正在被强行稳住的卢璘,隱藏在冕旒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甦醒了.....” 第501章 替天行道! 天策帝帝魔话音刚落,卢璘只觉得眼前景象斗转星移,一股力量將卢璘意识从血色荒原中强行抽离。 无尽黑暗后,眼前光芒大盛。 卢璘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空间。 穹顶是流动的金霞,脚下是凝实的金色大地。 卢璘前方,五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静静矗立。 左首第一位,身穿玄色龙袍,身形飘忽不定,正是卢氏先祖。 第二位,身披重甲,煞气冲霄,大齐太祖。 第三位,气度沉凝如山,宛若天地之主,是大周武帝。 第四位,身形最为霸道,睥睨天下,唯我独尊,大秦始帝! 而第五道身影,身披暗金战甲,头戴冕旒,正是刚刚还在主持试炼的天策帝帝魔! 五道身影,气息都有些虚幻,卢璘看出了都是意志投影。 卢璘刚回过神,大秦始帝声音率先在空间中响起。 “黎煌所图甚大,长生都满足不了他?” 一旁的大齐太祖冷笑一声,继续补充道: “他要替代天道,成为这方世界,新的『天』!” 新的.....天?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卢璘仍觉得头皮发麻。 取代天道,替天行道? 这是人能够做到的事吗? 哪怕黎煌盖代人杰,可眼前五位帝王,又有哪个不是人雄呢? 一直沉默的大周武帝,目光在卢璘身上停留片刻,这才开口: “十二帝魔传承,是他用来『窃取天道权柄』的十二根支柱。而你这个『容器』,本是他计划中,用来承载天道反噬,替他去死的祭品!”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卢氏先祖发出一声长嘆。 “你非但没有被魔性吞噬,反而以大毅力,將我等清明意志,从污秽的魔性中剥离、保存了下来。” 这时,天策帝帝魔的虚影上一步,接过了话头,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更关键的是,他手中有一块『天道碎片』,正在与昭寧帝,加速融合。” “天道碎片?”卢璘脑中又冒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什么东西?” 这次开口解释的,是大秦始帝。 “天道碎片,便是这方世界天道意志的核心本源!黎煌在当年侥倖得了一块,从那时起,便开始了这场谋划万古的『替天』大计!” “他要用你作为承载天道碎片的完美容器!待到碎片与肉身彻底融合之时,便会发动夺舍,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天道!” “一旦让他成功,这方世界亿万生灵的生杀大权,將尽归他一人之手!届时,別说你想要復活父母,就连我等这几缕残存的意志,也將被他从岁月长河中,彻底抹去,不留半点痕跡!”大齐太祖幽幽嘆了口气。 卢璘此刻也终於明白,陛下之前传来的消息,会提到“天道碎片”和“命门”。 “那我该怎么做?” “现在立刻赶回京都,毁了天道碎片,还来得及吗?” 五位帝王对视了一眼,暗自摇头。 “来不及了。” “以你现在的力量,去了也是白白送死。黎煌在太庙布下的血祭大阵,早已与京都龙脉、天道碎片连为一体。没有集齐十二份帝魔传承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破开!” 就在卢璘心次动摇之际,一直掌控著全局的天策帝帝魔,给出了破局之法。 “但,並非完全没有办法。” “你必须在七日之內,集齐剩下的所有七份帝魔传承!” “然后,利用十二帝魔本源匯聚时產生的『帝魔本源共鸣』,在血祭法阵即將完成的最后一刻,从內部逆转阵法,引动天道反噬!將黎煌加诸於此方天地的一切力量,尽数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七日! 集齐七份传承! 逆转大阵! 反杀黎煌! 卢璘抬起头,环视著眼前五位曾经镇压一个时代的无上皇者,態度坚决: “七日.....” “够了!” “诸位前辈,请將力量借给我!” 话音落下,金色空间中的五道伟岸身影,同时爆发璀璨光芒! “好!”大秦始帝一声长啸,霸气无双。 “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区区黎煌也敢妄图替天?可笑!” “杀!杀!杀!此等逆贼,当诛九族!”大齐太祖的战意最为炽烈。 “后辈,稳住心神,我等助你一臂之力!”大周武帝声音沉稳。 “去吧,了结这一切因果。”卢氏先祖轻声嘆道。 天策帝帝魔抬起手,与其他四位帝王一同,將自身最本源的清明意志,化作五道顏色各异的流光,尽数灌入卢璘体內! 轰! 卢璘只觉整个神魂都要被这股浩瀚无边的帝王意志撑爆! 身处的这片金色空间,在五帝意志的共鸣下,开始剧烈扭曲、崩塌。 无数的信息、感悟、力量的运用法门,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后辈!记住!帝王传承,从非各自为战!” “朕的『不灭』为魂,始帝的『吞噬』为本,武帝的『统御』为纲,太祖的『征伐』为锋,先祖的『镇压』为基!” “五位一体,方为真正的帝王道!” “去吧!用最快的速度,集齐剩下的传承!我等会在你识海深处,为你镇压魔性,保留你最后的清明!” 在天策帝帝魔最后的声音中,金色空间彻底破碎! 卢璘意识无尽虚空,落回现实! …… 大唐帝陵外。 “噗!” 卢璘睁开双眼,张口喷出一大口淤血。 “大人!” 一直守在面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见状大惊,连忙冲了上来。 “大人,您怎么样了?”周平扶住卢璘的肩膀,脸带焦急。 “俺来!” 牛大力不由分说,一把將手掌按在卢璘的后心,体內灰金色“熔炉”之力全力运转。 熟悉的吸力与推力同时传来。 卢璘体內因刚才心神失守而暴走的五股帝王魔性,被牛大力强行吸走。 与此同时,一股股精纯温和,不含任何杂质的能量,又从牛大力的掌心反哺回来,迅速滋养著他几近崩溃的神魂。 几个呼吸间,卢璘苍白脸色便恢復了血色。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挣扎著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大人,刚才.....”李虎看著卢璘的状態,欲言又止。 卢璘没有解释幻境中的遭遇,抬起头,目光穿透虚空,遥望向京都方向。 “我们没时间了。” “陛下,撑不了多久。” “周平,下一个目標,最近的帝陵在哪里?” 周平闻言一怔: “大人,是......大宋帝陵!” 第502章 九灯书院! 大宋帝陵外围。 一行四人抵达目的地,眼前是一座通体由青玉色巨石建成的书院。 古朴、厚重,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书院周围,环绕著九座冲天高塔,塔身雕刻著繁复的经文与图腾,每一座塔顶,都悬著一盏青色灯火。 九盏青灯,散发出柔和恢宏的光晕,光晕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將整座书院笼罩其中。 一股堂皇、浩瀚,充满了教化与守护意味的浩然正气,荡涤著周围天地。 “这....这是帝陵?”李虎沉声开口。 这里没有半点魔气,没有半点杀意,一股浩然正气甚至让自己心头翻涌的杀伐念头都平息了不少。 太不对劲了! 周平看著那九座高塔,喃喃自语:“九灯.....书院.....竟然是真的....” “周平,你认得这里?”卢璘略有好奇,侧头问道。 没想到周平一个大老粗,也知道九灯书院。 周平凝重点头,开口解释道:“大人,史书记载,大宋立国,非以兵戈,而是以文治。大宋太祖皇帝以『九灯书院』为基,教化天下,聚拢人道气运,才开创了大宋三百年基业。” “只是.....书院早在数千年前,大宋覆灭之时,便消失在战火中,没想到.....没想到它竟然会在这里!” 一座本该消失了数千年的书院,成了大宋帝魔的陵寢? 就在这时,旁边的牛大力突然闷哼一声,身躯摇摇晃晃,脸色煞白。 “大力!”李虎离他最近,一把扶住他。 “俺.....俺胸口堵得慌.....”牛大力捂著胸膛,大口喘著粗气,他体內的灰金色熔炉之力,此刻剧烈波动。 这股无处不在的浩然正气,对別人而言,能安心寧神。 可对牛大力,却是剧毒。 卢璘立刻上前,手掌按在牛大力后心,一股力量探入。 牛大力体內,属於始帝魔气的那部分霸道力量,正在与外界的浩然正气產生激烈衝突。 但奇怪的是,衝突並未让力量暴走。 浩然正气像是磨刀石,每一次冲刷,都会將始帝魔气的稜角磨去一分,虽然过程痛苦,但被磨掉的狂暴魔性,却更容易被牛大力的熔炉之力吸收、炼化。 衝突非但没有造成损伤,反而让牛大力体內熔炉的运转,变得更加顺畅高效! 卢璘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大宋帝魔的传承,与其他帝魔確实不同。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 悬浮在虚空中的书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温和声音,从书院深处传来,清晰地响在四人耳边。 “后辈,既已至此,便入內一敘。” “大宋之传承,不在杀伐,而在守护。” 来了! 卢璘鬆开扶著牛大力的手,转过身看向大门,回头对李虎三人交代:“你们在外等候,此地浩然正气充盈,正好可以帮大力磨礪体內的魔性。” 停顿了一下,卢璘的语气严肃。 “若我三日未出,立刻前往下一个帝陵,不要管我。” “大人!”李虎急了,一步上前。 “不可!我们怎么能.....” 一只手搭在了李虎肩膀上,將他剩下的话按了回去。 周平拉住他,摇了摇头,沉声开口:“大人自有分寸,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李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头。 “大人放心!”牛大力此刻也缓过劲来,憨笑著拍了拍胸口。 “俺会看好自己的,等您出来,俺再帮您吸那些黑气!” 卢璘对三人点头示意,独自一人,一步踏出,朝著书院大门走去。 身影没入大门,书院大门瞬间关闭。 李虎三人的身影,连同外界的一切,瞬间消失在卢璘视线。 再次回神时,卢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空间里。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广场,远处,是一座看不到顶的巨大藏书楼,古朴庄严。 而在藏书楼周围,正是从外面看到的九座高塔。 九座高塔环绕著中央的藏书楼,每一座塔前,都立著一块数丈高的巨大石碑,上面用古老文字,刻画著不同的內容。 卢璘迈开脚步,朝著距离自己最近的第一座塔走去。 隨著卢璘靠近,塔前石碑上,一个个古朴的文字,散发出柔和光芒。 “一关·守文心。” “乱世之中,文脉断绝,尔当如何守之?” 石碑上的文字,化作一道信息,直接涌入卢璘的脑海。 信息刚刚接收完毕,卢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景象突变! 震天的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鏗鏘声、百姓惊恐的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无数嘈杂的声音,一瞬间涌入卢璘耳中。 同时,刺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钻入鼻腔。 卢璘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残破的城楼上。 城外,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异族大军,挥舞著弯刀,驾驭著战狼,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岌岌可危的城墙。 城內,到处是断壁残垣,烈火熊熊。 百姓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为数不多的守军,依託著残破的街道,与冲入城中的异族士兵巷战。 就在这时,卢璘手中一沉。 低头看去,一卷古朴厚重的书卷,凭空出现在手中。 上面用金线绣著四个大字:传国文书。 一股精纯至极的浩然正气,从书卷中散发出来,在卢璘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 这,就是自己守护的东西? 远处,城楼的另一端,一道身穿儒袍,头戴方巾的虚影,缓缓浮现。 他面容模糊,身形却挺拔如松,正是大宋帝魔。 “此卷若失,文脉断绝。” “尔需在城破之前,守住此卷。” “限时:一个时辰。” 话音落下,大宋帝魔虚影消散无形。 “吼!” 城外,异族大军阵营中,响起了一声惊天兽吼。 一头体型堪比城楼的巨大攻城兽,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著卢璘所在的这段城墙,发起衝锋。 总攻开始了。 第503章 献祭代价! 城破在即! 震耳欲聋的兽吼声中,山岳大小的攻城巨兽已经冲至城下,巨大的头颅狠狠撞在墙上。 轰隆! 整座城楼剧烈摇晃,砖石崩裂。 本就重伤的守军立足不稳,惨叫著从城墙上跌落,瞬间被城外黑压压的异族狼骑淹没。 卢璘稳住身形,体內的五帝传承之力,被一股无形的天地规则死死压制,运转起来晦涩无比,最多只能发挥出平日的三成力道! “镇!” 卢璘低吼一声,强行调动九山河之力,灰金色的镇压之力刚刚离体,便被这方天地的浩然正气冲刷、消解,还未落到巨兽身上,就已消散。 不行! 这里的规则,排斥帝魔之力! 这一关的考验,根本不是武力对抗! 卢璘心念电转,迅速明白了关键。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手中这卷传国文书了。 就在此时,城墙再次遭受重创,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墙角蔓延开来,数十名手持弯刀,状若疯魔的异族士兵顺著裂缝攀爬而上,嚎叫著冲向卢璘。 “保护文书!” 几名浑身浴血的守军怒吼著迎了上去,用血肉之躯组成防线,却在眨眼间被异族精锐的弯刀撕碎。 血光飞溅! 眼看弯刀就要劈到面前,卢璘手中的传国文书突然爆发出一阵光芒。 嗡! 光芒將卢璘笼罩,一段信息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以文化兵,言出法隨。】 【诵经义、咏诗词,皆可化为守护之力。】 【代价:献祭与此相关的全部记忆。】 记忆! 卢璘瞳孔一缩,可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异族士兵已经近在咫尺。 “滚!” 卢璘怒吼一声,迎著刀锋,本能般吟诵出一句经典: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话音落下,天地变色! 卢璘手中的传国文书金光大作,光芒冲天而起,照亮整片战场! 诗句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古字,从书卷中飞出,在卢璘身前的半空中飞速盘旋、重组! 万丈金芒中,一道巍峨虚影拔地而起! 这是一尊身高百丈,身披曜日金甲,手持擎天长戟的无上战神! 战神虚影面容模糊,双目开闔间,日月星辰流转,自带一股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无上杀伐之气! “吼!” 刚刚衝上城墙的数十名异族士兵,在战神威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寸寸崩裂,化为齏粉! 城下,攻城巨兽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在这尊战神虚影面前,显得渺小无比。 战神虚影缓缓抬起手中长戟,对著城外黑压压的异族大军,一戟横扫! 一道朴实无华的金色光痕,自戟尖蔓延而出,瞬间划过整片战场。 光痕所过之处,时间与空间都静止了。 数以万计的异族狼骑,连同他们胯下的战狼,脸上表情还凝固在衝锋时的疯狂中,身体却化作漫天尘埃,隨风飘散。 仅一击,清空了城墙之下近半的敌军! 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城外倖存的异族,还是城內残存的守军,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屹立在天地间的金色战神。 “威武!” “威武!!” 寂静后,城墙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守军们士气大振,纷纷举起手中兵刃,对著战神虚影振奋咆哮。 卢璘站在城楼上,正要鬆一口气。 突然! 一阵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 “呃!” 卢璘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有一块区域,被硬生生地挖走了! 刚才吟诵的那首诗.....是什么来著? 黄沙.....金甲..... 楼兰...... 不还...... 诗句碎片在脑海中闪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与之相关的所有一切,都在飞速模糊、淡化,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忘记了。 彻彻底底地忘记了。 这就是代价! 卢璘身体晃了晃,一种源自灵魂的虚弱感席捲全身。 比任何肉体上的创伤都要可怕,在剥夺卢璘之所以为卢璘的根本。 还没等卢璘从这种恐惧中回过神来。 呜! 城外,异族大军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短暂震惊后,悍不畏死的异族,在后方將领驱使下,重整旗鼓,发起了第二轮进攻! 这一次,数十架巨型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后方的异族术士们也开始吟唱咒语,一道道暗紫色的能量球,拖著长长的尾焰,呼啸著砸向城墙! 金色战神的虚影在硬抗了几波攻击后,光芒变得暗淡,消散在空中。 “必须守住!”卢璘咬紧牙关。 他不能退,更不能败! 卢璘再次举起传国文书,嘶声吼道: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嗡! 金光再起! 下一刻,漫天璀璨的金色箭矢遮蔽了半边天。 无数由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箭矢,凭空浮现,接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 巨型投石车在金色箭雨的攒射下,被轻易洞穿、撕裂,炸成木屑。 异族术士们刚刚凝聚的法术护盾,也被箭矢击穿,连同身体一同被射成了筛子! 第二波攻势,再次瓦解! 城墙上,再次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卢璘却笑不出来。 新一轮的剧痛,再次从神魂深处炸开。 这一次,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那首词。 他还失去了一段与这首词相关的,属於他前世的,一段很重要的经歷。 那段经歷具体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阳光正好,他和一个女孩..... 女孩的脸模糊了。 阳光的味道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悵然若失的空虚,盘踞在心头。 连前世的记忆都开始消散了吗? 卢璘目光怔怔地望著下方战场。 就这样。 在一个时辰內,敌军发起了五次总攻,一次比一次猛烈。 卢璘也连续五次催动了传国文书的力量。 吟诵了“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召唤出八百铁甲骑兵,凿穿了敌军阵型。 吟诵了“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將功成万骨枯”,让无数战死的异族化为枯骨,反噬主人。 吟诵了“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在城墙上空凝聚出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长城虚影,挡下攻击。 每一次,都力挽狂澜,將城池从毁灭边缘拉了回来。 当然,每一次卢璘也都为此付出代价。 五段诗词,五段记忆,被永久地献祭。 神魂被啃食得千疮百孔,主体还在,但已经是残破不堪。 当最后一波异族大军溃散逃向远方时,一个时辰的期限到了。 城池守住了。 卢璘手持著光芒黯淡的传国文书,孤零零地站在城楼上。 倖存的守军,早已在接二连三的血战中阵亡。 贏了。 可是,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卢璘眼神茫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很多很多,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 可无论如何努力去回想,脑海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残破城池,浴血战场,如同镜面般寸寸碎裂。 场景再次变换。 卢璘发现自己回到了青石广场上。 不远处的九座高塔中,第一座塔顶的青色灯火,骤然亮起,光芒大盛。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一关·守文心,已过。” “但代价不轻。后辈,记忆乃人之根本,失之,则本我不存。” “尔当慎之。” 话音落下。 不给卢璘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座高塔前的巨大石碑,也隨之亮起光芒。 一行新的古字,缓缓浮现。 第504章 黎煌干涉! 第二关·守民生。 石碑上新的古字亮起,光芒尚未散去,卢璘便觉神魂一阵天旋地转。 之前的疲惫与虚弱还未消退,新的考验开始降临。 眼前是一片赤地千里的荒原,土地乾涸,龟裂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视线所及,无数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灾民,或跪、或躺,在大地上哀嚎不断。 一边伸出乾枯的如同鸡爪的手,朝著天空,朝著远方,做著无意义的抓取。 “水.....” “吃的.....” “老天爷啊.....开开眼.....” 卢璘心一沉,手中传国文书,再次微微发烫,一行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二关·守民生。】 【天灾降临,饿殍遍野,尔当如何守之?】 【以文书之力,令灾民度过饥荒。】 【限时:一个时辰。】 又是限时一个时辰! 卢璘环顾四周,灾荒之地无边无际,灾民何止千万! 要在一个时辰內,让所有人活下去,难度比之前守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要举起文书,催动力量。 就在这时! 一股威压凭空从虚空中降临! 这股气息..... 卢璘动作一僵,整个人汗毛倒竖! “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在卢璘耳边响起。 虚空中,一道笼罩在黑雾里的身影,缓缓浮现。 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卢璘,俯瞰著眼前人间炼狱。 “卢璘,你以为朕察觉不到你的异常?” “连续收集五份传承,非但没有被魔性吞噬,反而还能保持清明.....” 黎煌虚影的声音,让卢璘遍体生寒。 自己还是暴露了? “既然如此,”黎煌笑声愈发森冷。 “朕便让你的试炼,变得更『有趣』一些。” 话音落下。 黎煌虚影对著下方灾荒之地,隔空一抓!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哀嚎的灾民们不断惊恐尖叫。 脚下,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並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 阴风怒號,鬼哭神嚎! 无数由滔天怨气凝聚而成的厉鬼,尖啸著从裂缝中爬出,它们形態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边身子都是白骨,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双闪烁著猩红凶光的眼睛! “食物!” “血肉!” 厉鬼们发出贪婪咆哮,化作一道道黑影,扑向本就奄奄一息的灾民。 “不!” 黎煌竟直接出手干预试炼! “镇噬!” 卢璘怒吼一声,体內五份帝王传承之力疯狂运转,掌心灰金色的漩涡浮现,朝著离自己最近的一群厉鬼镇压而去。 可镇压之力刚一离体,便被这方天地无形的规则之力冲刷、削弱,落在厉鬼群中,只让它们动作迟滯了一瞬,便被更多的厉鬼淹没。 惨叫声、撕咬声、骨骼碎裂声,此起彼伏! 灾荒之地瞬间化为修罗鬼蜮! 黎煌居然能直接出手干预? 是不是意味著他比十二帝魔高一个境界? 眼前的厉鬼悍不畏死,杀之不尽! …… 与此同时,大宋帝陵书院外。 “呃啊!” 牛大力发出一声痛苦咆哮,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 体內的灰金色光芒彻底失控,开始疯狂地吸收周围的一切能量! 草木枯萎,沙石化为齏粉! “大力!” 李虎和周平脸色大变。 两人刚要上前,便觉一股吸力从牛大力身上传来,体內的生命力与真元,不受控制地被强行抽出! “怎么回事!”李虎又惊又怒,拼命催动力量抵抗,却发现自己力量被吞噬得一乾二净。 两人脸色迅速苍白,身形都有些摇晃。 周平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拉著李虎后退:“不对劲!大力的能力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他每次吸收大人的魔性,自己也在承受巨大的负荷,现在.....现在终於撑不住了!” 他们一直以为找到了完美的破局法,却没想到,熔炉”本身就是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那现在怎么办!”李虎怒吼,眼睁睁看著牛大力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身上皮肤都开始乾瘪,整个人像是要被自己体內的力量吸乾。 “大人还在里面!我们总不能看著大力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从不远处传来。 身后书院大门突然震动。 紧接著,一股堂皇、浩瀚的浩然正气,从门缝中涌出! 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 失控的牛大力被浩然正气一衝,体內暴走的灰金色熔炉之力,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痛苦咆哮渐渐平息,整个人瘫在地上,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李虎和周平也是身形一松,瘫倒在地,满脸后怕。 …… 试炼空间內。 卢璘心头一跳,冥冥中感应到了外界动盪。 出事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儘快通关! 看著下方被厉鬼屠戮的灾民,听著黎煌在虚空中张狂笑声,卢璘双目赤红。 他一咬牙,再次举起手中的传国文书,將神魂中残存的记忆,一口气灌注了进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三首诗! 三段记忆! 同时献祭! 轰! 传国文书爆发出璀璨金光,光芒甚至盖过了天空中太阳! 第一句诗落下。 天空风云变色,乌云匯聚,一道道金色闪电划破长空! 紧接著,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不是普通雨水,而是蕴含著磅礴生机的甘霖! 甘霖所过之处,乾涸的大地重新变得湿润,奄奄一息的灾民们贪婪地张开嘴,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復。 第二句诗落下。 湿润的大地上,无数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抽穗、成熟! 短短数息之间,赤地千里的荒原,化作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麦浪! 飢饿的灾民们喜极而泣,纷纷扑向麦田,收割著救命的粮食。 第三句诗落下。 一股堂皇、浩瀚、至刚至阳的浩然正气,从传国文书上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扫天地的金色光环! 光环过处,凶戾厉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净化得一乾二净! 黎煌布下的杀局,被强行破开! “嗯?”虚空中,黎煌虚影发出一声轻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卢璘身上。 “呃啊!” 三股撕裂神魂的剧痛,同时炸开! 卢璘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地。 感觉自己的脑子、神魂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关於奔流不息大河记忆,消失了。 关於秋日午后,与友人登高望远的记忆消失了。 关於浩然正气的记忆也消失了。 不! 不止如此! 在第三段记忆被剥离的瞬间,一道身影,在卢璘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头戴凤冠,身披帝袍,坐在龙椅上神情清冷。 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看到她,自己的心会这么痛? 卢璘拼命地想要抓住这张面孔,可那张脸却飞速模糊,化作一片虚无。 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 “有趣......真是有趣.....” 虚空中,黎煌笑声再次响起。 “以记忆为代价的力量.....很好,很好!朕倒要看看,当你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何而战时,你还剩下什么!” 话音落下,黎煌虚影,连同这片天地一同碎裂。 第505章 守本心! 场景再次变换。 卢璘发现自己回到青石广场上。 远处,第二座高塔顶端的青灯再次亮起。 两盏青灯,遥遥呼应。 “二关·守民生,已过。” “后辈,剥离的记忆越多,汝离『本我』越远。若连为何而战都已忘记,纵有通天之力,亦不过行尸走肉。” 卢璘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中传国文书。 感觉自己输掉了一切。 为何要拼命变强? 脑海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依稀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著自己。 自己必须去救她。 可是.... 那个人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第三座高塔顶端的青色灯火再次亮起。 塔前石碑上,光芒流转,一行新的古字缓缓浮现。 “三关·守信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背信弃义,可得永生。坚守信义,万劫不復。” “尔,当如何抉择?” 古字化作信息流,涌入卢璘脑海。 下一瞬,眼前画面再次破碎,天旋地转! …… 喊杀声震天! 卢璘发现自己站在孤城城头上。 城外,是黑压压的百万大军,军容鼎盛,旌旗蔽日,將整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內,一片死寂,三千残兵个个带伤,甲冑残破,拄著兵器,靠在墙垛上喘息。 “小友。”一道苍老声音在卢璘耳边响起。 卢璘转头,看到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身上同样披著残破战甲,脸上刻满风霜,一双眼眸清澈得惊人。 “城外敌军许诺,只要老夫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便可放全城十万百姓一条生路。”老將军声音平静,指了指城下。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小友,你说,老夫该如何选?” 是捨弃信义,用一座城换十万人的性命? 还是坚守孤城,让十万百姓为一份虚无縹緲的信义陪葬? 卢璘还没来得及思考,手中传国文书再次滚烫。 一行信息浮现。 【可以“背信弃义”为代价,献祭一段相关的记忆。】 【可换取一支无敌军团,守住此城。】 诱惑! 只要献祭一段无关紧要的,关於“背叛”的记忆,就能解决眼前的死局。 何乐而不为? 可关於背叛的记忆,好像对自己重要? 他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觉得,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卢璘抬起头,看著城外黑压压的大军,看著城內三千残兵脸上绝望,缓缓举起手中的传国文书。 没有去搜寻脑海中关於背叛的记忆。 而是將自己对於“信义”二字的所有理解,所有认知,全部灌注了进去! “寧为玉碎!” “不为瓦全!” 神魂再次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卢璘面露痛苦之色。 关於“信义”二字的含义、与之相关的所有典故、所有坚持.....在这一刻,被永久献祭! 与此同时,传国文书爆发出璀璨金芒! 金芒中,一道身披白袍,手持书卷的儒將虚影,从文书中一步踏出! 他面容温润,气质儒雅,可身上散发出的,却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无上战意! 儒將虚影对著城內三千残兵,轻轻一挥手中书卷。 剎那间,金光普照! 三千残兵身上的伤势瞬间痊癒,残破甲冑化为曜日金甲,锈蚀兵刃化为屠魔神兵! 气势节节攀升,从一群绝望的残兵,转眼间变成了三千视死如归的金甲神兵! “战!” 儒將虚影吐出一个字。 三千神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主动打开城门,在儒將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城外的百万大军! 三千对百万。 整整七天七夜。 金甲神兵的身影,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衝杀出来。 直到第七日黄昏,最后一名金甲神兵力竭倒下,与衝上来的敌人同归於尽。 城外,百万大军,十不存一。 残阳如血。 但孤城守住了。 …… 场景再次变换,卢璘回到了青石广场。 远处,第三座高塔的青灯明亮如昼。 “三关·守信义,已过。” 卢璘茫然地站在原地。 信义? 什么是信义? 为什么要守护? 守护的意义又是什么? 卢璘开始质疑,开始迷茫。 连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为何要经歷这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还没等他喘口气。 嗡!嗡!嗡! 第四、第五、第六座高塔,在同一时间,接连亮起! “四关·守孝道!” “五关·守忠诚!” “六关·守仁爱!” 三场试炼,接踵而至! 卢璘甚至来不及反应,意识便被一次又一次地拖入不同的幻境。 献祭了关於“孝道”的记忆,忘记了李氏和卢厚的音容笑貌,忘记了枕水巷的小院,忘记了腊猪脚的味道。 当卢璘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双亲的模样时,只剩下一片空白。 也献祭了关於“忠诚”的记忆,忘记了柳老和沈夫子的谆谆教诲,忘记了雁门关的袍泽,忘记了君臣之別。 献祭了关於“仁爱”的记忆,忘记了何为悲悯,何为同情。 当他看到路边一只折翼的雏鸟在哀鸣时,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一次又一次的献祭,一次又一次的剥离。 当第六关结束,第六盏青灯亮起时,卢璘近乎成了一具空壳。 神魂被啃食的千疮百孔,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过往,都化作了养料,点亮了六盏青灯。 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被磨礪到极致的战斗意识。 他甚至......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卢..... 卢什么来著? 就在他残存的意识即將沉沦之际。 嗡 第七座高塔亮起了光芒。 塔前石碑上,一行血红色的古字,缓缓浮现! “七关·守本心。” “忘记一切后,还剩下什么?” 第506章 大恐怖! 忘记一切后,尔还剩下什么? 卢璘站在原地,神情空洞,茫然地看著那行字。 本心? 什么是本心? 卢璘嘴唇微张,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努力地去想,去回忆,可只能感觉到神魂深处被撕裂啃食后的空洞剧痛。 他忘了太多东西。 忘了父母音容,忘了师长教诲,忘了袍泽情义,忘了君臣誓约,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 当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时,还谈何本心? 卢璘陷入了长久沉默,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雕。 就在这时,眼前广场、九座高塔、乃至整个书院空间,再次扭曲,崩碎! 哗啦啦! 世界化作了亿万碎片,被无尽黑暗吞噬。 下一瞬,卢璘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將整个人淹没。 虚无中,一道宏大、飘渺的声音,直接在神魂中炸开。 “你是谁?” 卢璘身体一震。 我是谁? 我.... 卢璘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名字的印记。 不等卢璘回过神来,声音再次响起,愈发威严。 “你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 枕水巷? 临安府? 雁门关? 一个个模糊地名在脑海中闪过,却带不起任何波澜。 “你要到哪里去?” 去....哪里? 去救一个人? 救谁? 她是谁? “我.....我不知道....” 卢璘脸上满是迷茫痛苦。 他答不上来。 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我是谁? 我从哪来? 要到哪去? 存在的基石在崩塌,自我认知在消解。 卢璘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黑暗彻底同化、吞噬,即將永远迷失在这片虚无中。 就在意识即將崩溃,彻底沉沦之际! 嗡! 神魂最深处,五缕帝王清明意志构筑的阵势,突然爆发出金光,一阵钻心剧痛將卢璘从崩溃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紧接著,一道霸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后辈!忘记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行动』。” 是大秦始帝。 另一道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的声音,紧隨其后: “你曾为何而战?为何而杀?你的脑子忘了,你的身体,你的本能,会记得!” 大齐太祖。 两道声音,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聵! 行动? 身体记得? 卢璘茫然地闭上双眼,放弃所有思考,任由身体本能去驱使。 下一刻,卢璘动了。 无尽黑暗虚空中,双手开始结印。 左手镇压,右手吞噬! 嗡! 一个灰金色的漩涡,在掌心凭空浮现,散发出镇压万物、吞噬一切的气息! “镇噬”之术! 卢璘甚至不知道这招叫什么,也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但身体却行云流水般將它施展出来。 紧接著,卢璘脚步开始移动,一种玄奥繁复的身法自然而然地展开,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天地至理,身影在黑暗中闪烁,飘忽不定。 一拳挥出,拳风中带著山河之重。 一指点出,指尖缠绕著诡譎的魔气。 卢璘仰天咆哮,一股不屈不灭的意志贯穿神魂! 一套套曾经修炼过、战斗过的功法与招式,被身体逐一施展出来。 这些动作,早已烙印在骨子里,融入血液中,成为了生命最本能的一部分。 就在卢璘无意识地演练著这些战斗本能时。 前方黑暗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光亮。 光亮匯聚,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一对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夫妇,站在一座小院门口,满眼慈爱地看著卢璘,女人手里还提著一个菜篮子。 两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一位手持书卷,一位负手而立,正含笑看著他。 三个身穿甲冑的汉子,一个沉稳,一个精明,一个憨厚,正对著他咧嘴笑著。 还有无数身披残破战甲的將士,无数面带感激的百姓.... 最后,在所有人影的后方,一道身披帝袍、头戴凤冠的女子身影,也静静地浮现。 他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站著,看著在黑暗中演练武技的卢璘。 卢璘突然停下动作。 看著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不记得他们是谁。 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不记得与他们之间的过往。 可是..... 可是为什么,看到他们,心会传来阵阵悸动? 为什么身体会下意识地挡在他们身前? 为什么会涌起一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他们的衝动? 这种衝动,超越了理智,超越了记忆,源自神魂最深处,是他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原来..... 这就是我的本心吗? 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但守护的本能,却永远不会消失。 就在卢璘明悟瞬间! 哗啦! 眼前的所有幻象,连同黑暗虚无空间,再次如同镜面般破碎! 这一次,没有回到大宋帝陵的书院。 场景变换,卢璘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间。 在卢璘前方不远处,一道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背对著他,饶有兴致地看著漂浮在身前的无数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正是卢璘在之前六关试炼中,献祭掉的所有记忆碎片! 身影缓缓转过身,黑雾散去,露出了黎煌的脸。 “呵呵呵.....你以为献祭的记忆真的消失了?” 黎煌虚影伸出手,將金色光点尽数吸入掌心。 “不,它们没有消失,它们都被朕......悉数收集了!” 卢璘瞳孔骤缩。 “朕早就察觉到你的不对劲了。” 黎煌一步步逼近卢璘,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 “连续融合五份帝魔传承,非但没有被魔性吞噬,反而愈发清醒,甚至还惊动了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朕很好奇,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所以,朕特地为你准备了这场『有趣』的试炼。” “以记忆为代价的力量......多么美妙的陷阱。朕倒要看看,当你被剥离得一乾二净,你的过往,还能不能藏得住!” 话音落下,黎煌將掌心金色光球捏碎! 无数记忆碎片炸开,化作一幕幕流光掠影,在黎煌面前飞速闪过。 有卢璘今生在枕水巷,吃著母亲做的腊猪脚的画面。 有在雁门关,与袍泽们並肩作战,浴血廝杀的画面。 有卢璘与昭寧帝在太庙中,立下君臣之约的画面..... 黎煌表情,起初还带著一丝玩味,可当看到深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连卢璘自己都不知道的片段时,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 那是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无法看清面容的身影,身穿一袭简单白衣,行走在崩塌的星河之间,在他的面前,一个个强大神魔,哀嚎著化为飞灰。 他手持一桿沾染著神魔之血的笔,面无表情地在一卷古老的捲轴上,勾掉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一次落笔,都代表著一个文明的终结,一个纪元的落幕。 仿佛是天地的化身,是规则的执行者,冷漠、无情,裁决著诸天万界的生死! 看到这些画面的瞬间,黎煌脸上轻蔑荡然无存,满脸惊骇。 “你到底是谁?” “难怪!难怪你能承载十二帝魔传承而神智不灭!” “难怪那几个老傢伙会把宝压在你身上!” “前世竟然是.....” 黎煌话才说到一半,就已经开不了口了,好像连说出卢璘的前世就已经是大恐怖的事。 下一刻,黎煌虚影开始剧烈波动,隨即快速消散。 灰濛濛的空间破碎。 卢璘意识,终於回归了现实。 第507章 我叫卢璘! 广场上,卢璘目光空洞,脑海里还在仔细搜寻各种记忆碎片。 还没等卢璘凝神,前方高塔,最后两座,第八座与第九座,同时亮起! 塔前的两块巨大石碑上,古字同时浮现。 “八关·守天下!” “九关·守苍生!” 最后两关,同时开启! 卢璘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脚下广场,远处的九座高塔,整个书院空间突然崩碎! 哗啦啦! 再次恢復意识时,卢璘发现自己正置身於一片人间炼狱。 天空在燃烧,暗红色的火云翻滚不休,半空中巨大陨石拖著尾焰,不断从天外坠落。 大地在龟裂,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岩浆从地底喷涌,吞噬一切。 无数生灵在末日天灾中哀嚎。 城池在融化,山脉在崩塌,江河在蒸发。 绝望笼罩,世界濒临灭绝。 卢璘麻木地看著这一切,就在这时,手中传国文书微微发烫。 一道宏大、苍凉的信息,涌入卢璘神魂。 【献祭所有记忆,可换取拯救苍生的力量。】 【但,你將彻底失去自我,成为行尸走肉。】 用最后残存的“自我”,去换取拯救这个陌生世界的力量。 卢璘看著眼前的人间炼狱,看著烈火与岩浆中挣扎的身影。 都不记得他们是谁。 对他们没有任何情感。 可是....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衝动,驱使著卢璘,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卢璘没有思考犹豫,遵循著身体最原始的本能,缓缓举起手中传国文书。 去吧。 把最后剩下的东西,也一併拿去。 就在卢璘准备將最后一段关於“自我”的认知,也献祭出去时。 嗡! 卢璘识海深处,突然爆发出金光! 本该被彻底献祭、剥离、消散的记忆碎片,被黎煌窥探过的金色光点,在这一刻,从一片虚无的“人道长河”中,开始逆流而回! 一道声音,在卢璘的脑海中缓缓响起。 正是大宋帝魔! “后辈,你通过了真正的考验!” “献祭的记忆,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寄存在了这方天地的『人道长河』之中。” “当你愿意为苍生献祭自我之时,人道长河,便认可了你!” “守文心,守民生,守信义.....守天下,守苍生!这九关考验的,从来不是你的力量与智谋,而是你是否拥有一颗,愿为天下人赴死的帝皇之心!” “现在,取回属於你的一切吧!” 话音落下! 轰隆! 无数记忆碎片,宛若决堤的洪流,涌回卢璘的神魂!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璘哥儿,快来,饭好了!” 枕水巷的小院里,李氏繫著围裙,满脸慈爱地朝他招手。 卢厚坐在石桌旁,悠哉地抽著老烟枪,嘴角带著藏不住的骄傲。 腊猪脚的味道,那么清晰。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师这辈子,就真的白教了.....” 柳老与夫子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大人,俺不怪您......俺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救的!” 雁门关的城墙上,李虎、周平、牛大力.....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並肩作战的背影,那么滚烫。 君臣之別,袍泽之义,再次烙印於心。 最后,一道身披帝袍、头戴凤冠的绝美身影,从记忆最深处缓缓浮现。 龙椅上,昭寧帝神情清冷,凤眸中藏著一丝期许。 “朕,以大夏国运为注,赌你一个未来!” 她是谁? 她叫.... 昭寧! “昭寧!” 卢璘抬起头,仰天咆哮! 双目中,赤红色的光芒暴涨! 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空洞,在这一刻被尽数烟消云散! 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叫卢璘! 从下河村、清河县、枕水巷走出的卢璘 为復活父母而战! 为守护袍泽而战! 为不负君恩而战! 轰! 识海最深处,五帝清明意志构筑的阵势,光明大盛。 大宋帝陵中堂皇浩瀚的浩然正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冥冥中,“人道长河”降下一道意志! 五帝意志为骨! 浩然正气为肉! 人道认可为魂! 三股至高力量,在卢璘识海中交织、碰撞、融合! 最终,凝聚成了一枚古朴、厚重,承载了人族文明兴衰的四方印璽! 印璽上,刻著三个古字。 人皇印! 此印一成,卢璘周身气息暴涨! 金色浩然正气与黑金色帝魔之气,不再彼此衝突,而是以一种完美的姿態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衝破了试炼空间的束缚! 体內,卢氏先祖的“镇压”、大齐太祖的“征伐”、大周武帝的“统御”、大秦始帝的“吞噬”、天策帝帝魔的“不灭”......五份各自为战的帝魔传承,在人道帝皇印的统御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融为了一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著卢璘的四肢百骸! …… 与此同时,大宋帝陵书院之外。 “呃啊!” 牛大力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体內灰金色熔炉之力彻底失控,整个人已经乾瘪得不成人形,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李虎和周平面色惨白如纸,被恐怖的吸力牢牢吸附在原地,自身生命力也在飞速流逝。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 紧闭了数日的书院大门洞开! 一道粗壮无比,交织著金色与黑金色的冲天光柱,从书院深处爆射而出! 光柱笼罩住了濒死的牛大力! “这是....大人的气息!”周平又惊又喜。 光柱中,蕴含著一股堂皇、浩瀚、至刚至阳的无上意志。 牛大力体內狂暴失控的灰金色熔炉之力,在这股意志的冲刷下,瞬间被镇压、净化! 驳杂、狂暴的魔性被一点点剥离、消融。 剩下的,是最精纯的,源自始帝传承的“吞噬”本源。 紧接著,这股本源在人皇印气息的引导下,开始了最终蜕变! 灰金色褪去,变成了纯粹、厚重、能熔炼万物的纯金色! 灰金色熔炉,在这一刻,彻底蜕变成了人道熔炉! 牛大力乾瘪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饱满,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从之前的狂暴霸道,变得沉稳厚重。 李虎和周平身上的吸力骤然消失,两人齐齐瘫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两人震惊地抬起头,望向光柱的来源。 只见光柱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一步步缓缓地从书院大门內走出。 第508章 三魔將齐出! 此刻的卢璘,与进去之前,判若两人! 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眉宇间,既有睥睨天下的霸道,又有悲天悯人的儒雅。 一步踏出,有万民相隨,一念起时,又似有山河流转。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身上完美地融合。 “大人!”李虎和周平挣扎著站起身,激动地喊道。 卢璘走到三人面前,对著牛大力虚虚一按。 牛大力闷哼一声,从蜕变中甦醒过来,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卢璘,憨厚地挠了挠头。 “俺.....俺好像变厉害了?” 卢璘没有多言,平静地看著京都方向。 虽然只是短短数日,但外界风云变幻,陛下那边,恐怕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我们走。” 转身瞬间,卢璘脑海中,再次闪过了黎煌虚影崩溃前,惊骇欲绝的脸。 自己前世,到底是什么来歷? 竟然能让黎煌这个老怪物,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喊出。 此刻的牛大力,站在原地,周身气息沉凝如山,之前那种隨时可能失控的状態已经消失。 牛大力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灰金色气焰已经彻底化为纯粹厚重的暗金色,每一次流转,都带著一股熔炼万物、镇压天地的气韵。 “俺感觉,俺能把天都给熔了!”牛大力挠了挠头,脸上带著几分茫然,又有几分惊喜。 卢璘点头,笑了笑,眼神深处仍显凝重。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大殿內,巨大的血祭法阵已经持续不断运转。 法阵中央,昭寧帝被上千根漆黑锁链贯穿身躯,牢牢钉在祭坛上。 脸色苍白,凤眸黯淡无光,生命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一道道金色帝王气运,正从体內涌出,被法阵抽取,匯入大殿上空的黑雾中。 黑雾翻滚,黎煌虚影悬浮其上。 只是此刻的黎煌虚影,状態十分不对劲。 身形不断闪烁,明灭不定,脸上惊骇、狂热与难以置信等各种复杂神情。 “不可能.....那个存在怎么会.....”黎煌喃喃自语。 通过大宋帝陵的规则漏洞,窥探了卢璘被献祭的记忆。 本想从中找出卢璘能够抵抗魔性侵蚀的秘密,却看到了让他神魂战慄的画面。 崩塌星河,寂灭文明,以及那个手持神笔,裁决诸天万界生死的白衣身影! 这等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喻大恐怖。 惊骇过后,黎煌虚影突然狂笑。 “哈哈哈哈.....朕明白了!朕终於明白了!” “天道!一定是天道......” “好一个天道!好一个万古大局!你设下十二帝魔传承,引诱朕入局,原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卢璘的出现,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天道意志为了阻止他“替天”大计,而降下的“反噬”! 是专门针对他的最终杀招! “你想用他来对付朕?晚了!太晚了!” “既然你不给朕时间,那朕便不给你任何机会!” 黎煌咆哮一声,虚幻手掌隔空按下! 轰! 血祭法阵的光芒再度暴涨数倍,抽取的速度陡然加快。 “呃啊!” 祭坛上,昭寧帝发出一声闷哼,娇躯颤抖,更多的生命本源与帝王气运被强行抽出,身躯都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传朕旨意!” “镇魔將!” “杀魔將!” “幻魔將!” “命尔等三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拦住卢璘!” 声音落下,三道恐怖的气息,从京都三个不同的角落,冲天而起! 一道气息厚重如山,一道气息杀伐滔天,血腥味几乎染红了半边天空。 一道气息诡异莫测,令人神魂顛倒,如坠梦魘。 “只要拖住他七日!只需七日!” “领命!” 皇城深处,一尊身高三丈,通体由漆黑岩石构成的巨人,缓缓睁开双眼。 城外乱葬岗,一道飘忽不定的血色虚影,杀气冲霄。 教坊司最华丽的阁楼中,一名身段妖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空洞诡异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妖异紫光。 …… 大宋帝陵外。 卢璘脸色瞬间凝重,抬起头,遥望京都方向。 “陛下那边出事了,黎煌在加速血祭进程!” 周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大人,按照距离,离我们最近的,是大乾帝陵,位於东海之滨的蜃楼城!” “以我们最快的速度,全速赶路,也需要三日!” “三日....”李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担忧地开口。 “陛下她……能撑住吗?” 三日,对於凡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可对於此刻身处血祭法阵中的昭寧帝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卢璘沉默片刻。 闭上眼,神魂深处的“人皇印”,微微震动。 再次睁开眼时,卢璘目光清明,沉声开口: “必须撑住!” “我们加快速度,两日內,必须赶到!”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隆! 远处天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天穹被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著,一道血色流光,划破长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笔直地朝著卢璘四人所在的位置,爆射而来! 流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人还未到,滔天杀意铺天盖地般席捲而至。 “戒备!”李虎怒吼一声,第一时间挡在了卢璘身前。 周平与牛大力也立刻摆开了架势,神情凝重。 血色流光在距离四人百丈之外的空中停下,光芒散去,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人影。 这是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男人,身形瘦削,面容苍白。 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道由鲜血凝聚而成的影子,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一股血腥味便瀰漫开来,周平等人宛若置身於尸山血海中。 “来者何人?”周平脸色凝重。 血无痕舔了舔的嘴唇,发出嘶哑笑声,一双眸子死死锁定在卢璘身上。 “卢璘.....” “主上有令,你,哪儿也去不了!” 第509章 人皇印之威! 来人正是黎煌座下三魔將之一,杀魔將,血无痕! 文宗巔峰! 只差一步,便可踏入传说中的圣境! 这等境界的强者,远不是牛大力他们能够抗衡的,甚至比刚刚踏入半步文宗的卢璘,都要高出一个大境界! “呵呵呵.....卢璘.....” “听说你融合了五份帝魔传承?正好,杀了你,这些传承,就都是主上的了!” 话音未落,血无痕抬手隨意一挥。 嗤嗤嗤! 剎那间,漫天血光迸发,成千上万道血色刀芒凭空浮现,铺天盖地,將四人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狂斩而来! 每一道刀芒,都蕴含著极致的杀戮与毁灭之意,足以轻易斩杀一名大儒境强者! “不好!” 李虎三人刚要拼命,出手抵挡,一只手掌轻轻按在李虎肩膀上。 卢璘抬手示意他们退后,语气平淡。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这种级別的敌人,交给我。” 话音落下,卢璘一步踏出,迎著漫天血色刀芒,不闪不避。 体內刚刚凝聚成形的人皇印,微微一震! 嗡! 一道道金色与黑金色交织的气息,从卢璘体內喷薄而出,在周身三尺地,瞬间形成一道领域。 成千上万道足以撕裂山川的血色刀芒,斩入领域范围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消融、瓦解,连卢璘周身领域最外层都未能打破。 血无痕瞳孔骤缩,脸色惊疑不定。 “这股气息.....这是什么?” 金色的浩然正气,血无痕认得。 是大宋帝魔的力量。 黑金色的帝魔之气,血无痕也认得。 是另外几位帝王传承。 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为何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甚至还诞生出了一种连他这个文宗巔峰境都感到心悸的意志。 忌惮之色在血无痕脸上一闪而过,但隨即脸色愈加疯狂。 “可惜,只是雏形!” “今日,就让你这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將之力!” “血魔真身!” 吼! 一声咆哮后,血无痕身躯急剧膨胀,血色长袍炸裂,皮肤化为暗红色的角质层,肌肉虬结,骨刺从脊背疯狂生出! 短短数息间,便化作一尊身高百丈,通体由粘稠血液与无数扭曲冤魂构成的血色巨人! 一柄长达百丈,由亿万生灵的怨念与绝望凝聚而成的血色巨刃,在手中缓缓成型。 只是站在那里,天空便被染成了血红,大地哀鸣,方圆百里的生机都被身上散发出的滔天魔气尽数吞噬! “死!” 血色巨人发出一声怒吼,高举血色巨刃,对著下方卢璘,一刀斩下! 刀锋未至,恐怖的刀压已经让大地寸寸崩裂,空间扭曲。 这一刀,足以劈开山脉,斩断江河! 卢璘依旧不闪不避,缓缓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体內,卢氏先祖的“镇压”之力与大秦始帝的“吞噬”之力,在人皇印的统御下,疯狂运转! 一个磨盘大小的灰金色旋涡,在掌心凭空浮现。 漩涡旋转,散发出镇压万物、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卢璘迎著斩裂天穹的血色巨刃,平平无奇地一拳轰出! 轰! 拳与刃,在半空中相撞! 紧接著,一道肉眼可见的毁灭衝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 咔嚓一声脆响。 这柄由亿万冤魂凝聚,无坚不摧的血色巨刃,从与灰金色漩涡接触的地方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飞速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个刀身。 砰! 百丈巨刃,轰然碎裂! 化作漫天血色光点,转眼又被灰金色漩涡鯨吞,绞碎成最原始的能量! “噗!” 血无痕所化的血色巨人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向下方毫髮无伤的卢璘。 “怎么可能!” “你怎么可能接下我这一刀!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血无痕无法理解! 自己这一刀,融合了毕生杀戮之道与血魔真身之力,就算是同为文宗巔峰的强者,也绝不敢硬接! 可眼前这个不过半步文宗的卢璘,非但接下了,还一拳轰碎了自己的兵刃! 这是什么级別的力量? 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卢璘缓缓收回拳头,掌心的灰金色漩涡消散,语气依旧平淡。 “人皇印的力量,不是你们这些依靠吞噬生灵、玩弄怨魂的魔物,能够理解的。” 说著,卢璘再次出手。 这一次,卢璘心念一动,调动了源自大周武帝的“统御”之力! 嗡! 一股无形的金色帝王威压,自卢璘身上降临,笼罩眼前小天地! 威压下,血无痕面露惊恐之色,突然发现自己体內奔腾不息的血煞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翻涌,甚至隱隱有脱离自己掌控的跡象。 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强行“统御”! “不!这不可能!” 血无痕惊恐咆哮,拼命催动神魂,想要压制住体內暴走的魔气。 可自己引以为傲的血魔之力,在卢璘“统御”之力面前,根本难以抵抗。 就在卢璘准备一鼓作气,彻底解决血无痕时。 远处天际,突然又传来两道破空声。 轰隆隆! 一道土黄色的流光,如陨石坠地,带著万钧之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大地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散去,一尊身高三丈,通体由漆黑坚硬的岩石构成的巨人,出现在卢璘等人眼前。 巨人没有五官,一双闪烁著熔岩红光眼眸,每一步踏出,引得地动山摇,居然比血无痕之前的动静还要大。 镇魔將,石破天! 与此同时,另一道诡异的紫光出现在战场的另一侧。 紫光中,走出一个身段妖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 她身穿一袭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裙,莲步轻移,媚眼如丝,一顰一笑都带著勾魂夺魄的魅力。 可那双美得令人窒息的瞳孔,却空洞无神,周身缠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诡异波动,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顛倒,如坠梦魘。 幻魔將,梦千机! 三魔將,齐至! 石破天瓮声瓮气地开口:“血无痕,主上让你拦住他,不是让你被他打得抱头鼠窜。” “哼!”血无痕冷哼一声,趁机稳住了体內暴走的魔气,身形也恢復了常人大小,只是脸色更加苍白,气息萎靡了不少。 梦千机掩嘴轻笑,声音酥媚入骨:“哎呀呀,看来我们这位小哥,比想像中还要厉害呢。血无痕,你这杀魔將的名头,怕是要保不住了哦。” 三大魔將,成品字形犄角之势,將卢璘和李虎三人围在中央。 李虎三人背靠著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血无痕,就已经如此难缠。 现在,又来了两个气息丝毫不弱於他的怪物! 这还怎么打? 血无痕看著被围在中央的卢璘,脸上重新浮现出狞笑。 “卢璘,我承认你很强!” “但今日,你插翅难飞!” “主上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將你留在此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以一敌三! 面对三位文宗巔峰的魔將。 被围在中央的卢璘,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环视包围的自己的三魔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三个一起上?” “正好。” “省得我再浪费时间,一个一个去找了。” 话音落下,卢璘体內,五份已经彻底融合归一的帝魔传承,在人皇印的统御下,同时爆发!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混杂著霸道、征伐、统御、镇压、不灭五种意志。 被一股至高无上的人道皇威完美统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黑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第510章 三魔將陨! 卢璘声音平静,却让三魔將,齐齐变色。 狂妄! “找死!” 杀魔將血无痕最先按捺不住,脸上狞笑更甚,周身血煞魔气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扑卢璘而来! 同一刻,卢璘动了。 黑金色的光柱贯穿天地,光柱中,五道镇压万古的伟岸身影,缓缓浮现! 一道身影,气息沉凝,镇压山河,这是卢氏先祖! 一道身影,金戈铁马,征伐天下,这是大齐太祖! 一道身影,统御万法,號令乾坤,这是大周武帝! 一道身影,霸道绝伦,吞噬万物,这是大秦始帝! 最后一道身影,身披暗金战甲,意志不朽不灭,这是天策帝帝魔! 五道帝王虚影,齐齐在卢璘身后显化,五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交融的帝王威压,宛若实质般,朝著四面八方席捲。 “什么?” 极速袭来的血无痕身形猛地一滯,脸上狞笑瞬间凝固。 一旁的镇魔將石破天和幻魔將梦千机,也是脸色剧变。 “五帝传承同时显化?这.....他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些力量?怎么能这么快?”石破天声音惊骇。 这怎么可能! 十二帝魔传承,每一份都蕴含著一位盖代帝王的滔天魔性与意志,常人得其一,便会被侵蚀神魂,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这小子融合了五份,非但没有疯,反而还能將五种力量完美统合,甚至將五位帝王的清明意志都给唤醒了? 就在三魔將心神剧震的同时,卢璘终於出手了。 他率先锁定了气焰最囂张的血无痕,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镇!” “噬!” 卢氏先祖的“镇压”之力,与大秦始帝的“吞噬”之力,在人皇印的调动下,瞬间合二为一! 一个灰金色的漩涡,在卢璘掌心浮现,隨即化作一道由无数符文构成的锁链,无视空间距离,剎那间便出现在血无痕面前! 血无痕瞳孔剧缩,只觉一股镇压天地的伟力將自己牢牢锁定,连思维都变得迟滯,想躲,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嗤! 灰金色锁链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贯穿血无痕胸膛! “啊!” 血无痕满脸惊恐,低头看去,只见锁链如同活物,在自己体內疯狂地搅动、吞噬! 自己的血煞魔气,修炼了数千年的魔道本源,此刻正被锁链强行抽出,吞噬殆尽! “不!住手!主上救我!” 血无痕拼命挣扎,由血魔真身凝聚的强悍肉体,迅速乾瘪、萎缩,短短数息间,就被吸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砰! 乾尸炸裂,化作漫天齏粉。 只留下一团精纯无比,不含任何杂质的血色魔气本源,被卢璘掌心灰金色漩涡一口吞下,炼化吸收。 一位文宗巔峰,黎煌座下三大魔將之一的杀魔將,血无痕。 彻底陨落! 从卢璘出手,到血无痕身死道消,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快到一旁的石破天和梦千机,甚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 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那可是.....那可是连气息都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恐怖魔头啊! 就这么....没了? “混帐!” 短暂死寂后,镇魔將石破天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一双熔岩般眼眸中,充满暴怒与惊惧。 “杀了他!” 石破天咆哮一声,不再保留,浑身漆黑的岩石爆发出土黄色光芒,整个人迎风便长,化作一座高达数百丈,镇压天地的巍峨太古神山,裹挟著万钧之势,朝著下方的卢璘,狠狠砸来。 这是石破天的本体,太古神山化形。 巨山所过,空间哀鸣,大地崩裂! 面对毁天灭地的一击,卢璘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冷哼一声,心念微动,调动了源自大周武帝的“统御”之力! 嗡!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降临在这方天地! 来势汹汹的巍峨太古神山,在距离卢璘头顶百丈的半空中,硬生生停滯! 空间、时间同时被冻结。 石破天就那么硬生生地悬停在空中,无法再前进分毫。 “怎么回事?” 石破天发现自己与岩石真身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剥夺! 自己的力量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这就是血无痕被这么轻描淡写击杀的力量吗? 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伟力? 还没等石破天回神,卢璘抬起手,对著半空中的巨山,轻轻一挥。 “还给你。” 下一刻,巍峨太古神山,在卢璘的操控下,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反向朝著石破天神魂本源所在,砸了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 轰隆! 巨山砸落,大地剧烈震颤。 烟尘散去,石破天岩石身躯,已经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气息萎靡不堪。 “这是......统御万物的帝王之力?”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动手的幻魔將梦千机,面露疯狂之色。 硬碰硬,自己和石破天加起来,也不是卢璘的对手! 唯一胜算,就是神魂攻击! “梦魘天华!” 梦千机娇叱一声,空洞瞳孔中,骤然闪过妖异紫光。 剎那间,天地变色。 无数粉色的花瓣凭空浮现,纷纷扬扬,將卢璘笼罩。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无穷无尽的幻像,是卢璘內心最深处,最渴望,也最恐惧的幻象! 一念起,万象生! 只要卢璘心神有片刻的动摇,便会永坠梦魘,万劫不復! 然而,卢璘连眼皮都未抬,识海深处,古朴厚重的四方印璽,微微一震! 嗡! 一股至高无上的人道皇威,涤盪而出! 剎那间,漫天花雨,温柔幻象,瞬间消融、破碎,化为虚无! “噗!” 幻术被破,梦千机喷出一大口鲜血,七窍流血,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 “这就是人皇印?.....竟然连幻术都能免疫?” 第511章 大乾镇海神堤! “聒噪。” 卢璘没有再给两人任何机会,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天策帝的“不灭”之力突然爆发。 无数由不灭意志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瞬间便將身受重伤的石破天和梦千机牢牢束缚! 下一刻,卢璘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平平无奇地一拳轰出! 拳风过处,空间坍塌! 砰!砰! 两声闷响。 石破天和梦千机,同时在卢璘拳力下化为齏粉。 三魔將,彻底消失。 整个战场,再次恢復寧静。 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已经麻木了。 呆呆地看著卢璘,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可是三位文宗巔峰的存在啊! 圣人不出,文宗就是当世圣人。 大夏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就这么.....被大人举手投足间覆灭了? “大.....大人....太厉害了!” 牛大力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憨笑著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卢璘笑了笑,收敛气息,周身环绕的五帝虚影与黑金色光柱,缓缓散去。 “黎煌派出三大魔將,说明他已经彻底疯了,京都那边,恐怕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李虎和周平闻言,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焦急。 “大人说的是!” “我们走!” …… 两日后。 东海之滨。 四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一片滩涂上。 海风呼啸,带著咸湿气息。 在卢璘四人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巍峨遗蹟。 无数由青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堤坝,断断续续,连绵不绝,宛若一条黑色巨龙,匍匐在大地上,將汹涌的东海怒涛,牢牢挡在外面。 海风呼啸,捲起千堆雪,狠狠拍打在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黑色神堤上。 这便是大乾帝陵的入口,镇海神堤。 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痕跡,处处是断壁残垣,可一股镇压沧海、与天爭锋的恢弘气魄,依旧让李虎三人心神摇曳。 “乖乖....这就是传说中,大乾开国那位爷,带著全国百姓修出来的堤坝?”牛大力仰著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满脸震撼。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建筑了,这是一件....以天地为熔炉,以万民意志为薪柴,锻造出的无上法器。” 就在此时,前方神堤下,一座高达数百丈,鐫刻著古老水纹的石门,发出巨响。 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比万古岁月还要苍凉的气息,从门后奔涌而出。 李虎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催动力量抵抗,才勉强站稳身形。 唯有卢璘,立於原地,纹丝不动。 人皇印在识海中微微震动,將这股苍茫气息尽数化解。 紧接著,一道威严、古老的声音,直接在卢璘脑海中响起,贯穿神魂。 “后辈,欲得大乾传承,需过『抉择三关』。” “此三关,不考尔之武力,不验尔之智谋。” “考验的,是你的帝王之心。” 声音顿了顿,第一个考验,隨之降临。 “第一关。” “天平两端,一边是十名嗷嗷待哺、前路漫漫的无辜稚童。” “一边是百名为国征战、忠心耿耿的赴死之士。” “若只能救一方,尔,救何人?” 话音落下,石门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卢璘眉头紧锁。 这算什么考验? 稚童代表著未来与希望,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本该拥有无限可能。 赴死之士代表著忠诚与牺牲,是国家的基石,是守护子民的盾牌。 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意味著要亲手將另一方推入深渊。 “大人,这....”李虎急了,忍不住开口。 “这怎么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稚童是无辜的,可那些兵卒,他们是为了守护我们才去赴死的啊!” 周平脸色阴沉,低声开口:“这恐怕.....就是考验的意义所在。帝王之路,本就充满了取捨。” 卢璘没有说话。 取捨? 大宋帝陵,自己已经献祭了太多东西,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取捨。 卢璘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踏出,直接迈入石门! 眼前景象骤变! 卢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空旷的巨石大殿中。 大殿风格粗獷雄伟,充满了上古蛮荒的气息,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青铜天平。 天平高有百丈,左右两端,各悬著一个巨大的光幕,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卢璘抬头看去。 左侧光幕中,是一片崩塌的废墟,十名衣衫襤褸的稚童被压在断壁下,哭喊声撕心裂肺,伸出一双双沾满泥污的小手,眼中满是恐惧绝望。 “爹.....” “娘.....我怕.....” 右侧光幕中,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战场,百名身披残破战甲的士兵,被烈火与浓烟包围,身上插著断箭,流著鲜血,却没有一个人呼救,也没有一个人惨叫。 只是靠著兵器,静静地站著、靠著,等待死亡降临。 大乾帝魔声音,再次响起。 “天平只能倾斜一次,尔,只能救一方。” “稚童无辜,是为未来;赴死之士忠勇,是为道义。” “当如何抉择?” 卢璘沉默了,看著左边光幕里,一个哭得最大声,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想起自己小时候。 又看向右边光幕里,那个拄著断枪,浑身是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年轻士兵,想起了雁门关的袍泽。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为什么帝王之路,就必须踩著一部分人的尸骨前行? 就在这时! 嗡! 卢璘识海深处人皇印突然一震! 一股尖锐剧痛,从神魂最深处传来。 是陛下! 血祭法阵在加速! 她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了。 还有,人皇印如何能得知陛下的情况? 卢璘没时间细想,也没有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哲学辩论。 必须儘快拿到传承,儘快赶回京都! 卢璘抬起头,一双赤红双目死死盯著那座巨大的青铜天平。 “我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怒吼一声: “都救!” 话音落下! 轰! 卢璘体內古朴厚重的人皇印,爆发出璀璨金光! 一股浩瀚、霸道、统御万法、镇压一切的帝王威压,以卢璘为中心席捲,冲刷著整座大殿! “镇!” 卢璘低喝一声,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璀璨金光,在掌心匯聚,瞬间化作两条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金色锁链! 咻!咻! 两条锁链撕裂空气,无视空间距离,一条射向天平左端的光幕,一条射向天平右端的光幕! 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强行打破考验的规则! “放肆!” 大乾帝魔声音满是暴怒! “后辈!你这是在挑战本地规则!” 咔!咔!咔! 巨大青铜天平剧烈震颤。 金色锁链死死拉扯著天平的两端,想要將两边同时拉向“生”的一侧。 而天平本身的规则之力,则在疯狂地反抗,想要维持平衡,或者逼迫卢璘做出选择。 整座大殿剧烈摇晃,穹顶巨石不断崩裂、坠落。 卢璘身躯微颤,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但没有半分退缩。 抬起头,迎著大乾帝魔身上散发的无上威压,丝毫不退: “帝王的职责,是守护所有子民,而非高高在上,冷漠地在他们之间做选择!” “若连守护都做不到,还谈何帝王!” “若这就是你的考验,这份传承,我寧愿不要!” 话音落下! 轰隆! 象徵著“抉择”的巨大青铜天平,再也无法承受住力量衝击,突然碎裂,化作漫天青铜碎片。 左右两边的光幕,闪烁了几下,稚童的哭喊与士兵的身影,同时消失。 考验.....失败了? 第512章 大乾开国之君! 青铜天平崩碎的瞬间,整座巨石大殿陷入死寂。 漫天青铜碎片悬浮在半空,时间被凝固。 考验失败了? 卢璘站在大殿中央,身躯紧绷,强行打破规则的反噬之力,引得神魂震盪。 可卢璘心中没有半点悔意。 帝王之路,若必须以取捨和牺牲为起点,这条路,不走也罢。 而且从头到尾,卢璘就没有想过要走上帝王之路。 现在接受帝魔传承,不过是权宜之计。 就在卢璘以为自己要被驱逐时,异变陡生。 嗡! 识海深处,古朴厚重的人皇印,突然爆发出前金光。 金光衝出识海,透体而出,照亮整座大殿。 悬浮在空中的青铜碎片,在金光照耀下,寸寸消融,化为最纯粹的青色气息,如百川归海,涌向大殿尽头。 威严、古老的苍茫声音,再次响起。 “后辈,你通过了真正的考验。” 卢璘一怔。 “所谓『抉择三关』,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偽命题。” 大乾帝魔的声音振聋发聵。 “真正的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在自己的子民之间,做出二选一的取捨。而是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要倾尽全力,守护所有的人!” “当年本帝治水,泛滥之地,百姓何止亿万。若只救富饶之地的城邦,而弃贫瘠之地的村落,那本帝,与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螻蚁的神明,又有何区別?” “帝王,当以苍生为念,不做取捨!” 话音落下! 大殿尽头,无尽的青色气息疯狂匯聚、翻涌! 一道苍茫浩瀚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这是一位身高百丈的伟岸身影,上身赤裸,肌肉虬结,宛若山川浇筑,充满了最原始、最野性的力量感。 腰间围著一张古朴兽皮,手中提著一柄足以开山断海的巨大石斧! 这就是大乾开国之君! 没有穿戴任何帝袍,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是站在那里,一股君临天下,率领万民战天斗地的无上气魄,便扑面而来! 大乾帝魔虚影睁开眼,一双蕴含著万古沧桑的眼眸,落在卢璘身上,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抬起手,对著卢璘,隔空一挥。 一道纯粹到了极点,蕴含著“治水平衡之道”的传承本源,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青色光团,瞬息没入卢璘眉心! 轰! 传承涌入的瞬间,卢璘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 这是上古蛮荒的年代。 天空在哭泣,无尽黑色暴雨倾泻而下,大地化成河国。 滔天洪水肆虐,吞噬城池,淹没良田,无数生灵在浪涛中哀嚎、挣扎。 一道伟岸的身影,手持巨斧,屹立在浪涛之巔。 身后,是数以亿万计的子民,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与天斗,与地斗的昂扬战意! “疏!” 一声令下,亿万军民齐动! 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用自己的双手,开凿山脉,疏通河道!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咆哮洪水中,打下一根根木桩,垒砌起一座座堤坝。 一场持续了数百年,波及整片大陆的浩大工程。 有无数人倒下,被洪水吞噬,被山石掩埋,可后面的人,会立刻补上他们的位置,继续挥动手中的工具。 最终,当横贯大陆,镇压东海的“镇海神堤”彻底合拢时,肆虐了千年的洪水,终於被驯服! 画面最后,大乾帝魔站在神堤上,回望身后重获新生的大地,以及无数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子民,脸上露出笑容。 “治水之道,在於疏导而非强堵,在於平衡而非镇压。” 一道意念,在卢璘脑海中响起。 “后辈,此道不仅可治水,亦可治人心、治天下,更可.....治魔性。” 卢璘心头一动。 治魔性? 还不等卢璘细想,识海中的人皇印再次震动。 第六道帝王虚影,一尊身披兽皮、手持巨斧的大乾开国之君的身影,在人皇印上缓缓浮现,与大秦始帝、大齐太祖等五位帝王虚影,並列而立。 第六份帝魔传承,融合! 卢璘周身气息再次暴涨,新融入的“治水平衡”之道,將体內原本略显衝突的五种帝魔之力,完美地调和、梳理。 镇压、征伐、统御、吞噬、不灭..... 五种霸道绝伦的力量,在“平衡”之力的作用下,运转得愈发圆融如意,再无半分滯涩! …… 与此同时,大乾帝陵外。 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焦急地在大殿石门外来回踱步。 “这都进去多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李虎急得抓耳挠腮。 周平眉头紧锁,没有说话,心中同样充满忧虑。 帝王心术,最是无情。 生怕这大乾帝陵的考验,会再次消磨掉大人好不容易才找回的人性。 就在这时! 轰隆! 整座镇海神堤,突然剧烈颤抖。 紧闭的石门深处,一道粗壮无比,交织著青色与金色的冲天光柱,爆射而出。 浩瀚、苍茫、古老的气息,席捲而出! “成功了!”牛大力感受到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强大气息,兴奋大喊。 “俺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大人!” 李虎也是满脸喜色。 可周平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对劲。”他低声喃喃,“这股气息.....有些不稳定。” “不稳定?”李虎一愣。 “什么意思?” 周平摇了摇头,他也说不清楚,本能地从浩瀚磅礴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躁动。 …… 大殿內。 卢璘刚刚稳固住体內暴涨的力量,正准备动身离开。 突然! 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体內深处爆发! “呃!” 卢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剧变。 能清晰地感觉到,三股无比诡异、阴冷的魔性气息,突然从神魂最深处爆发开来! 那是之前被他轰杀,併吞噬掉本源的三大魔將。 之前,这三股力量被“镇噬”之术炼化后,一直沉寂在体內。 可就在此刻,大乾传承融入,人皇印力量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时,这三股魔性本源,突然躁动。 疯狂的膨胀、扭曲、增殖。 血色的杀戮魔气,土黄色的镇压魔气,紫色的幻梦魔气,三股力量拧成一股,化作一种具备高度侵蚀性和污染性的剧毒。 它们顺著卢璘经脉、神魂疯狂蔓延,所过处,经脉壁垒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连流淌的帝魔之力,都被污染。 目標,赫然是卢璘识海中的人皇印! “怎么回事?”卢璘脸色一下就变了。 识海中,人皇印上的六尊帝王虚影感受到魔性的入侵,齐齐爆发出光芒,本能反击。 大秦始帝的吞噬之力,想要將这股魔性炼化。 卢氏先祖的镇压之力,想要將这股魔性禁錮。 可这一次,帝魔传承却失灵了! 这三股融合后的魔性,越是镇压,反弹得越是疯狂! 越是吞噬,增殖得越是迅速! 甚至,它们还在不断解析、模仿、適应六大帝魔传承的力量,变得越来越难缠,越来越诡异! “不好!” 大殿尽头,即將消散的大乾帝魔虚影,脸色一沉! “这三股魔性有古怪!” “其中蕴含著极其高明的污染之术,是为了污染你,同化你!” “这不是那三个魔將能够拥有的手段!” “这是黎煌专门为你设下的陷阱!” 第513章 比天道更近一步? 卢璘脸色苍白,此刻体內气机紊乱。 三股融合后的诡异魔性,正不断侵蚀同化。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却具备著无与伦比的適应能力。 人皇印催动“吞噬”之力,它们便演化出更强的增殖特性,吞一增十! 催动“镇压”之力,便化整为零,镇压之力落在上面,反被其消磨、同化! 大周武帝的“统御”之力,也难以驾驭这股诡异的魔性,从根源上,就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截然不同! 根本不是寻常魔將死后留下的本源,是专门为了克制,污染自己,精心调配的剧毒。 “后辈,守住本心!” “此物在污染你的人皇印,想將你的根基彻底腐化!” 大乾帝魔虚影发出一声怒喝,声音凝重。 “平衡之道,亦是疏导之道!强行镇压只会適得其反,尝试將其引出.....” 话音未落,大乾帝魔虚影彻底消散,传承之力已经耗尽。 卢璘盘膝坐下,强忍著神魂被腐蚀的剧痛,竭力运转刚刚得到的大乾传承。 开始以“平衡疏导”之法,將这股剧毒魔性从体內引出。 可三股魔性何其狡猾,死死地盘踞在人皇印周围,与卢璘的本源力量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无法剥离! 每一次疏导,都像是要將自己神魂连带著撕下一块! 剧痛钻心! 噗! 卢璘喷出一口黑血,完全做不到。 连大乾帝魔的平衡之道,也无法解决当前局面。 黎煌..... ……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太庙。 血色大阵光芒炽盛,上千根漆黑锁链上,符文流转,不断抽取著祭坛中央昭寧帝的生命本源与帝王气运。 昭寧帝身躯,已经变得近乎透明。 悬浮在半空的黎煌虚影,冷漠俯瞰。 就在昭寧帝意识即將彻底沉沦之际。 嗡! 整座大阵的运转,突然停滯。 抽取力量一松。 黎煌虚影非但没有继续,反而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昭寧帝获得片刻喘息,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抬起头,凤眸死死地盯著黎煌。 “你....在等什么?” 黎煌缓缓睁开眼,俯视著祭坛上的昭寧帝,语气满是畅快。 “呵呵呵.....朕在等。” “等卢璘,吞下朕为他准备的那三颗『种子』!” 话音落下,昭寧帝瞳孔骤缩。 “三魔將……是你故意送死的?” 黎煌负手而立,轻笑一声: “送死?不,那不是送死,那是他们的荣耀。” “他们是朕耗费了足足三千年光阴,炼製而成的三颗『污染道种』” “每一颗道种,都融合了朕的一缕本源神魂,以及朕对一种大道理解。” “唯一作用就是侵蚀,污染,同化!” “当卢璘杀了他们,併吞噬其本源时,这三颗道种,便会进入他的体內,在他力量达到新平衡的时刻,彻底爆发!” 以三位文宗巔峰强者为祭品。 从一开始,黎煌设计让卢璘击杀三魔將,就是为了让他主动,將这三颗毒药吞噬! 昭寧帝死死咬住嘴唇。 “你不是想让他,替你承受天道反噬吗?” “承受反噬?” 黎煌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起初,朕的確是这么想的。能承载六份帝魔传承而不崩溃,此子的命格之硬,万古罕见,是替朕挡灾的绝佳炉鼎。” “但是....” 黎煌话锋一转。 “在朕窥探了他被剥离的记忆之后,朕改变主意了!” 昭寧帝心头一跳! “连朕都无法承受窥探之痛的恐怖存在.....” “朕都无法直视其名,若能....若能占据他的肉身,以他这一世的躯体为容器......” “那么,朕便能完美规避天道的所有反噬!” “甚至......更进一步!” 最后四个字,黎煌几乎是咆哮而出! 昭寧帝闻言,脸上满是惊骇,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夺舍卢璘? 竟然妄图夺舍这等存在的转世身? 更进一步又是什么? 比天道更近一步? “你疯了!” “这等存在的意志烙印,岂是你能染指的!” “哈哈哈哈哈哈!”黎煌闻言笑得愈发张狂。 “所以,朕才要先用『污染道种』,將他本源彻底侵蚀,將他神魂彻底同化!” “朕要先一步,抹去他神魂最深处的意志烙印!” “当他被污染成一具只剩下力量,而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空壳时,朕再入主其中,便万无一失!” “届时,朕既是他,他亦是朕!天道又能奈我何?” 昭寧帝彻底绝望了。 先以帝陵试炼,剥离卢璘的记忆与情感,动摇其“本我”。 再以三魔將为饵,种下“污染道种”,从根源上腐化其本源,抹杀其前世烙印。 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夺舍这具被清扫乾净的“完美容器”。 “啊!” 昭寧帝发出嘶吼,疯狂挣扎,想要挣脱身上千根漆黑锁链。 自己要告诉卢璘! 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落入万劫不復! 可锁链上的符文光芒大作,將昭寧帝死死地钉在祭坛上,动弹不得。 黎煌居高临下地欣赏著昭寧帝脸上的绝望,脸上露出笑容。 “別白费力气了。” “现在,道种已经爆发,一切都已成定局......” 黎煌再次抬起手,虚幻手掌隔空按向血祭法阵。 “等朕吞噬完第八帝的气运,补全朕最后的损耗,朕便立刻亲赴东海!” 轰! 血祭法阵光芒再度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 帝王气运与生命本源,从昭寧帝体內再次抽出,尽数灌入黎煌虚影中。 “璘哥儿....” 昭寧帝意识,在无尽黑暗中,再次沉沦。 凤眸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 第514章 白衣裁决! 大殿內,卢璘盘膝而坐,面色惨白如纸。 “呃啊!”又是一声低吼从卢璘口中爆发。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焚烧、腐蚀般剧痛。 三股魔性道种,彻底爆发!扭曲、增殖,化作一种具备生命的剧毒,疯狂侵蚀著卢璘体內一切。 人皇印光芒明灭不定,其上六尊帝王虚影齐齐震动,本能催动各自力量反击,却不见成效。 “怎么会这样.....”卢璘意识开始模糊。 卢璘能感觉到自己力量正在被污染,自己神魂被同化,连人皇印上都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血色纹路,可却无能为力。 难道真的要...... 就在卢璘即將被彻底腐化之际,识海中,六尊帝王虚影光芒大盛! 一道霸道绝伦声音响起,大秦始帝率先开口: “別白费力气了!此局是为你量身定製的死局,常规手段无用,唯有断臂求生!” 卢璘心神一震,断臂求生? 紧接著,一道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的声音响起,大齐太祖补充道: “黎煌在道种中留下了一缕本源神魂!他不是要污染你,他是要將你彻底同化,抹去你神魂最深处的烙印,而后.....夺舍你!”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等残存的意志,还能借你的人皇印显化。他留下的这道后门,既是他的杀招,也是最大破绽!” 夺舍! 黎煌真正目的,竟是这个! “我等残存意志,本就时日无多,终將消散於天地之间。”大周武帝声音响起,带著一种看淡生死的洒脱。 “与其寂灭於虚无,不如燃尽最后的光和热,为你.....撕开一道生机!” 话音落下,卢璘睁开双眼。 “不!前辈!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识海中,六道伟岸的帝王虚影,已经化作了六道流光,冲向盘踞在人皇印周围,不断蠕动、增殖的诡异魔性! 轰! 六道流光,六份承载了人族兴衰的帝王意志,在同一时刻,撞入了污秽的道种魔性中! 剎那间,卢璘识海中,爆发出一场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 “噗!” 卢璘身体一颤,张口喷出一道血箭,紧接著,眼、耳、口、鼻,七窍中,同时溢出黑红色的血液! 神魂在哀鸣、崩裂。 就在这时,一道张狂笑声,从道种魔性核心处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愚蠢!真是愚蠢至极!” “区区几道残魂,也妄想与朕的本源抗衡?你们这是在给朕.....送上最后养料!” 黎煌留下的一缕后手神魂本源这个时候有动静了。 “原本以为昭寧那丫头,会把消息传给你,等朕亲赴东海,没想到,居然被你们发现了.....” 黎煌神魂分身刚准备继续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劲! “不好!”笑声变成惊怒咆哮。 原来,六道帝王意志冲入本源的瞬间,並非想將其湮灭。 而是以自爆的方式,在道种核心处,强行炸开了一道裂隙。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卢璘神魂中最后一次响起。 “后辈,裂隙.....只能维持三息!” “用人皇印,唤醒前世本能.....去......裁决!” 裁决! 两个字劈开卢璘脑海中的迷糊! 卢璘福至心灵,强忍著神魂崩裂的剧痛,调动起最后一丝清明,怒吼一声,催动光芒黯淡的人皇印,狠狠地撞向裂隙! 嗡! 在人皇印触碰到裂隙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 卢璘意识被拖拽进去! 天旋地转! 当卢璘再次恢復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灰白色的混沌空间。 没有天地日月,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气流在翻涌。 前方不远处,一道由精纯黑雾凝聚而成的人形虚影,悬浮在半空。 正是黎煌后手,一缕本源意志! 此刻,黎煌本源意志脸上再无张狂,只剩下阴沉暴怒。 “竟敢主动进来?找死!”黎煌本源意志发出咆哮。 卢璘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为了夺舍我,留下的后门,现在成了你的催命符!” 说完,卢璘缓缓抬起手,古朴四方印璽在掌心浮现。 只是此刻的人皇印,状態极差,上面布满裂纹。 六帝意志的自爆,创造了机会,也让人皇印遭受重创。 “同归於尽吗?”黎煌的本源意志冷笑一声,千丈魔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好!很好!就算朕今日折损这缕本源,也要將它彻底同化!” 吼! 千丈魔影咆哮一声,一只巨大魔爪,裹挟著腐化万物的气息,直取卢璘神魂本源! 卢璘见状,不退反进。 就在魔爪即將临身的剎那,手中的人皇印上,突然亮起一道光。 一道纯粹、洁白、不属於这方天地的任何一种力量的....纯白光芒。 白光亮起的瞬间,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在印璽中一闪而过。 白衣身影手持一桿笔,面容看不真切,有一种俯瞰诸天,裁决万古的无上威严! 嗤! 圣洁纯白光芒,从人皇印上扫过,轻轻刷在扑面而来的千丈魔影上。 下一刻,黎煌所化的千丈魔影,大片大片的黑雾,在照耀下,被直接蒸发、净化,化为虚无。 “啊!” “这是.....这是裁决之力?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黎煌本源意志惊恐嘶吼。 “你怎么可能动用那股力量!怎么可能....” 这股气息,黎煌记忆深刻。 曾在窥探卢璘记忆一角时,看到过的大恐怖画面。 执笔裁决诸天万界生死的白衣身影所拥有的力量! 连黎煌本尊,都只敢窥探一角,连名字都不敢提及的禁忌之力! 卢璘居然能使出这等境界的力量? 难道...... “噗!” 动用这股力量的代价,同样巨大。 卢璘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神魂上,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纹,比之前更加严重,一碰就碎。 但卢璘死死咬住牙关,脸上没有半分退缩,满是疯狂之色。 “管你什么夺舍阴谋,管你什么万古大局!” “今天,你这缕意志....” 卢璘抬起布满裂纹的右手,高举同样濒临破碎的人皇印,对黎煌本源,狠狠砸了下去。 “给我留下!” 第515章 博弈三关! 哗啦! 灰白色混沌空间寸寸崩碎,化作亿万光点消散。 卢璘意识被一股巨大撕扯力从无尽沉沦中拽回,回归现实。 “噗!” 刚一落地,一口鲜血喷出,卢璘重重摔在大乾帝陵门前,整个人蜷缩著,身体颤抖。 神魂被反覆撕扯、碾碎,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摇摆。 “大人!” “大人您怎么了!” 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惊呼声在卢璘耳边响起,可卢璘却听得无比遥远。 “大人!”牛大力第一个衝到卢璘身边,急得眼眶通红,大手伸出,光芒在掌心匯聚,一股熔炼万物的气韵流转。 “俺用俺的炉子给你疗伤!俺的炉子现在可厉害了!” 说著,就要將手掌按在卢璘背心。 “別....”卢璘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制止。 “你的力量.....太霸道,我现在.....承受不住。” 人道熔炉之力至刚至阳,可卢璘神魂此刻脆弱得如同瓷器,任何外力都可能让其崩碎。 李虎和周平也围了过来,看著卢璘惨白脸色和不断溢血的七窍,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人,您....”李虎嘴唇哆嗦。 卢璘强撑著一口气,盘膝坐起。 內视识海。 原本璀璨的识海,此刻一片昏暗。 承载了人族兴衰、统御六帝传承的四方印璽,黯淡无光地悬浮在中央,其上布满裂纹。 印璽上,六道镇压万古、睥睨天下的伟岸身影,已然消散。 大秦始帝的霸道,大齐太祖的征伐,大周武帝的统御,卢氏先祖的镇压,天策帝的不灭,大乾帝魔的平衡.....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只剩下六个模糊不清的烙印,在印璽表面若有若无闪烁。 为了给自己撕开一道生机,六位人族先贤帝王,燃尽最后一丝意志。 “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平脸色凝重。 卢璘喘息了几下,缓过一口气,沉声开口:“黎煌种在我体內的中了一道意志分身......” “被我灭了!” “太好了!”李虎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可周平却没那么乐观:“那大人的伤.....” “那缕意志,与我的本源纠缠太深,六位前辈以自爆为代价,才將其逼出....我神魂根基受损,人皇印也濒临破碎。”卢璘简短解释。 “不过,意志分身被灭,黎煌本尊必然遭受重创。短时间內,陛下至少是安全的。”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虎和牛大力闻言,总算鬆了口气。 只要陛下还安全,那一切就还有转机。 就在这时。 嗡! 识海中的人皇印,突然一震! 残存的六道帝王烙印,同时传来一阵灼痛! 一股危机感,从神魂深处炸开! 紧接著,一道模糊画面,强行刺入卢璘神魂。 巍峨太庙,血光冲天的法阵,上千根贯穿身躯的漆黑锁链..... 身披凤袍的绝美身影,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整个身躯变得愈加透明。 “不好!是陛下!”卢璘脸色剧变,刚说完陛下安全无虞,怎么会突生噩耗? 人皇印与大夏国运相连,能模糊地感知到陛下状態。 而此刻,陛下生命之火,正不断熄灭! 黎煌在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损耗自己本源,也要强行催动血祭大阵,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彻底抽乾。 最多.....还有两日! “疯了,这是要鱼死网破!”李虎瞬间反应过来,怒吼出声。 周平脸色阴沉,沉声道:“他知道大人您灭了他的意志分身,也知道您已经集齐了六份传承。他怕了,怕计划彻底失败,所以孤注一掷!” 这是要赶在卢璘集齐所有传承之前,完成对昭寧帝的献祭,补全自身! “呃....” 卢璘挣扎著想要站起身,可神魂重创让卢璘眼前发黑,身形险些再次栽倒。 还好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卢璘。 卢璘靠著牛大力的搀扶,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还有时间.....”卢璘双目赤红。 “最近的帝陵,是哪一座?” 周平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回答: “大易帝陵!” “据古籍记载,此地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足千里,以我们最快的速度,半日可至!” 半日! 卢璘抬头,望向京都方向,推开牛大力的手,强行挺直了腰杆。 体內,残存六帝之力被他压榨,暂时压制住神魂深处的撕裂剧痛。 “出发!” “不能再耽搁一刻!”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直奔东海深处而去! 李虎、周平、牛大力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 半日后。 东海深处。 四道身影穿过一片浓郁的海雾,速度放缓。 一座巨大岛屿,出现在四人眼前。 与之前帝陵的荒凉、死寂不同,眼前的岛屿,竟是一片楼阁林立,街道纵横的景象,宛若一座在海底沉寂万古的繁华商埠,充满了烟火气。 岛屿最中央,一座高达千丈的青铜巨鼎,巍然矗立。 巨鼎三足两耳,造型古朴,鼎身上,密密麻麻铭刻著无数古老的文字。 细看下,全都是各种交易、买卖的契约条款,散发著一股厚重、公允的商道气息。 这里就是大易帝陵。 就在卢璘四人靠近岛屿的瞬间。 嗡。 矗立在天地间的青铜巨鼎,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一道苍老声音,直接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后辈,欲得大易传承,需过『博弈三关』。” “尔,可敢入局?” 博弈? 入局? 卢璘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两字,还未来得及细想其中深意。 嗡! 岛屿中央,高达千丈的青铜巨鼎光芒大作! 一股无法抗拒之力瞬间笼罩卢璘四人。 天旋地转! 眼前景象急剧扭曲、崩解,海风被一股更加燥热的气息取代。 哗啦啦! 脚下不再是滩涂,变成了隨波涛剧烈摇晃的木质甲板。 刺目阳光炙烤皮肤,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酒臭与海水咸腥味。 卢璘强忍著神魂撕裂的剧痛,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自己正置身於一艘破旧不堪的海盗船甲板上。 船舷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跡,几处破损的船帆用粗糙的麻绳胡乱缝补著,桅杆上,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旗帜隨风飘荡。 甲板中央,五个赤著上身,浑身刺满狰狞纹身,面容凶恶的壮汉,正围著一个打开的木箱,粗重喘气。 木箱里,黄澄澄的金幣堆成了小山。 第516章 海盗分金! “妈的!这次发財了!”一个缺了门牙的海盗,眼睛里藏不住的贪婪。 “一百枚金幣!整整一百枚!” “头儿,怎么分?”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望向为首之人。 而卢璘,此刻就站在这群海盗中。 更准確地说,卢璘就是这群海盗的头儿。 五个凶神恶煞的海盗,正用一种复杂眼神望著卢璘,敬畏、贪婪、警惕,不一而足。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在卢璘脑海中响起。 “第一关,分金。” “五名海盗,抢得百枚金幣。需按规矩分配:由最凶残者,提出方案。” “若半数及以上海盗同意,则按此方案执行。” “若同意者不足半数,提议者,將被扔下大海餵鱼。再由下一位最凶残者提议,以此类推,直至方案通过,或所有人都死光。” 卢璘神魂剧痛,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经典海盗分金博弈。 自己是序列第一,最凶残的海盗。 然而,声音並未就此结束,语气突然冰冷。 “但,你要注意....” “此地非虚幻,尔的每一个选择,都將在某个真实的世界中,同步上演。” “你的决策,將决定他们的生死。” 话音落下,卢璘瞳孔一缩! 一股奇异、陌生的联繫,凭空建立。 卢璘能模糊地感应到,在某个遥远时空,同样有一艘海盗船,同样有五个活生生的海盗,他们所有的思想、欲望、贪婪与恐惧,都化作一道道信息洪流,涌入卢璘神魂! 这不是简单的智力考验! 这是在用真实的生命,做赌注! “大人!” “大人小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李虎、周平、牛大力的身影也出现在甲板上,可他们被无形力量定格在原地,脸上满是焦急,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做看客。 只有周平凭藉著更强修为,勉强传递过来一道意念。 “大人!这考验有古怪!” 卢璘当然知道有古怪! “老大!” 为首的独眼海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著走上前来。 “您的方案呢?兄弟们可都等著呢!” “可千万要想个好方案啊,不然.....这海里的鯊鱼,可都饿了好多天了!” 其余四名海盗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手全都按在了刀柄上。 卢璘大脑飞速推演,海盗分金博弈很经典。 是一个纯粹的理性博弈难题。 每个人都想活命,並且拿到更多的金幣。 每个人都足够聪明,能预判到后面的情况。 如果轮到三號海盗提议,他只需要给五號一枚金幣,自己拿九十九枚,就能获得五號的支持,凑够半数票活下来。 如果轮到二號海盗提议,他知道三號的底线,所以他会给三號一枚金幣,自己拿九十九枚,同样能活。 那么,身为一號提议者的自己,为了活命,並且让利益最大化..... 最优解,瞬间在卢璘脑海中成型。 自己拿九十七枚金幣。 给三號一枚金幣,比二號提议时他能拿到的零枚要多。 给五號两枚金幣,比三號提议时他能拿到的一枚要多。 至於二號和四號,一毛不拔。 这样,自己、三號、五號,三票赞成,超过半数。 方案通过。 自己活下来,並且拿走绝大部分財富。 这是直接的答案。 卢璘嘴唇微动,正准备將这个方案说出口。 可就在这一剎那! 那股奇异的感应,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卢璘“看”到了! 在另一个真实时空,序列排在第二,满脸横肉的海盗,在卢璘想到这个方案的瞬间,眼中爆发出绝望、怨毒与不甘! 他知道自己会被牺牲! 他知道自己一枚金幣都拿不到! 他甚至能预见到,自己会因为投出反对票,而被下一个提议者同样无情拋弃! 那股强烈的情绪刺入卢璘的神魂! 卢璘心一颤。 他想起了在大宋帝陵的考验。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稚童,一边是赴死之士。 他拒绝了选择。 他选择了全都要救。 难道这一次,为了最优解,就要心安理得地將两个人推入深渊吗? 不。 帝王之路,不该是这样。 自己要走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帝王之路! “老大?快说啊!” 独眼海盗等的不耐烦了,声音里隱约透著一股杀气,“太阳都要落山了,再不分完,咱们今晚都得饿肚子!” “就是!磨磨唧唧的,不像个爷们!” “头儿不会是想独吞吧?” 其余海盗也纷纷起鬨,气氛愈发紧张。 卢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神魂刺痛,也压下了最优解。 他抬起头,环视著眼前五张脸。 “我的方案是.....” “一百枚金幣。” “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 “五人,平分!” 话音落下。 喧囂甲板,瞬间陷入死寂。 五个凶神恶煞的海盗,全都愣住了。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独眼海盗率先爆发出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其余四人也跟著狂笑,可笑声逐渐诡异。 序列第二,本该被牺牲的横肉脸海盗,一边笑一边抹著眼泪,走到卢璘面前:“老大,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可惜....” 说到这里,横肉脸海盗笑容猛然收敛,变得无比狰狞! “俺不同意!” “俺也不同意!”脸上带刀疤的三號海盗摇头。 “我反对!”瘦得像猴一样的四號海盗尖叫。 “做梦!”五號海盗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在甲板上。 五个人,全票反对! 卢璘眉头紧锁。 这.....怎么会? “凭什么?” 独眼海盗凑到卢璘面前,几乎是脸贴著脸,口中的腥臭难掩。 “凭什么您拿二十,我们这些当小弟的,也拿二十?” “您可是老大啊!出生入死,第一个冲在前面!受的伤最多,担的风险最大!您就拿二十?” “这是在侮辱我们,还是在侮辱您自己?” “不错!”横肉脸海盗也跟著咆哮,“老大就该拿大头!这是规矩!您要是说您拿五十,我们四个分剩下的,俺二话不说,第一个同意!” “可您偏偏要平分?看不起谁呢?” 他们不是不患寡,而是患不均。 但他们理解的“均”,不是绝对的平均。 而是一种基於他们扭曲价值观的“等级公平”! 在他们眼中,老大拿得和他们一样多,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是对他们所信奉的“规矩”与“等级”的践踏! “呵呵呵.....” 苍老声音再次在卢璘脑海中迴荡。 “人性本贪。” “绝对的公平,在他们的眼中,反而是最大的不公。” “后辈,你连人心最基本的贪婪都看不透,还谈何博弈?” “你,失败了。” 话音刚落! “把他扔下去!” 独眼海盗发出一声怒吼! 五名海盗狞笑的同时,齐齐扑了上来! 卢璘下意识想要催动体內力量反抗。 可人皇印破碎,六帝传承沉寂,此刻虚弱到了极点,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將他死死压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几双粗糙大手抓住自己的四肢。 “不!” “大人!” 李虎和牛大力目眥欲裂,疯狂咆哮,却只能被定在原地,无能为力! 卢璘被高高举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 噗通! 冰冷海水瞬间將卢璘吞没。 窒息感! 绝望感! 无尽冰冷与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疯狂地涌入卢璘口鼻,灌入肺部! 濒临死亡的溺水感,是如此真实、痛苦。 卢璘意识,在剧痛与窒息中,开始飞速下沉,坠向无尽深渊。 第一关,就这么.......失败了? 第517章 你真的信任我吗? 哗啦! 整个世界,碎了。 吞噬一切的冰冷黑暗,宛若镜面剥落。 卢璘睁开双眼,剧烈喘息,咸腥海风与刺目阳光重新占据感官。 脚下是隨波涛剧烈摇晃的木质甲板。 眼前还是五个凶神恶煞、满身纹身的海盗,正围著一箱金幣,呼吸粗重。 一切都回到被扔下海之前的模样。 重置了。 “第一关,分金。” 苍老声音,在卢璘脑海中再次响起。 “每次失败,尔的神魂都將遭受一次真实的死亡衝击。机会,只有三次。” “三次之后,若仍失败,尔將永远沉沦於此,成为这博弈游戏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卢璘只觉识海中传来心剧痛! 人皇印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光芒愈发微弱。 三次机会..... 每一次失败的代价,都是神魂进一步崩碎。 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大?” 缺了门牙的海盗,不耐烦地催促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您的方案呢?兄弟们可都等著呢!” “可千万要想个好方案啊,不然.....这海里的鯊鱼,可都饿了好多天了!” 这一次,卢璘没有再多想什么公平,也没有再被“帝王之道”束缚。 现在唯一的目標,就是通过考验,拿到传承,赶回京都! 时间不多了。 卢璘抬起头,凝声开口: “我拿九十七枚金幣。” “三號,一枚。” “五號,两枚。” “其余人,没有。” 整个甲板再次陷入死寂。 五个海盗面面相覷,脸上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满脸横肉、序列第二的海盗,脸色瞬间涨红,双眼欲喷火。 序列第四的瘦猴海盗,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与怨毒。 而被点到名的三號和五號,则是短暂错愕后,露出复杂神情。 “我同意!” 脸上带著刀疤的三號海盗,第一个开口。 虽然只有一枚金幣,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更重要的是,他能活下来。 “俺....俺也同意。”五號海盗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两枚金幣,比他预想的要多。 一號、三號、五號。 三票赞成,超过半数。 方案,通过。 “哼!” 二號海盗和四號海盗发出不甘怒哼,却无可奈何。 在海盗的规则里,失败者没有话语权。 卢璘心中一松,终於过关了。 可就在这一剎那! 那股奇异、陌生的联繫,再次凭空建立,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卢璘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拽入了另一个时空。 夜色,冰冷如水。 摇晃船舱內,油灯昏黄。 “老大”躺在床上,怀里抱著九十七枚金幣,睡梦中都带著笑意。 突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闯入。 正是满脸横肉的二號海盗,平静的脸上难掩眼神中的疯狂。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高高举起了手中弯刀。 不! 卢璘意识疯狂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大”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危险,可一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雪亮的刀光! 噗嗤! 刀锋毫不费力地刺入心臟。 剧痛! 剧痛,混杂著死亡降临的恐惧、被背叛的错愕、对財富的无尽眷恋,以及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 所有的一切,化作情绪洪流,不断冲刷著卢璘神魂! “呃啊!” 卢璘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嘶吼,跪倒在甲板上,死死地抓著胸口,身体抽搐。 他就是那个被杀的“老大”! 亲身体验了自己决策所导致的的谋杀! “大人!” “大人你怎么了?” 被无形屏障阻隔的李虎和牛大力,急得双目赤红。 牛大力更是疯狂地捶打著面前的空气壁垒,发出怒吼:“这算什么狗屁考验!有本事冲俺来!” 可他们声音,根本传不到卢璘耳中。 卢璘世界里,只剩下“老大”临死前的痛苦、悔恨与不甘。 “帝王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最优解,能让大多数人活下来,但必然有人,会成为冰冷数字下的牺牲品。” “这份代价,这份源自牺牲者的怨恨与痛苦,尔,可愿承担?” “我....” 卢璘他抬起头,双目盯著虚空,沉声回答: “我承担!” “但.....我不认同!” “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一定有!” 话音落下,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崩解。 海盗船、金幣、凶恶的脸庞,都在卢璘视野中化为泡影。 当卢璘再次稳住身形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 在他对面,同样是一间牢房,里面关著一个身影模糊的囚徒,看不清面容。 “第二关,困境。” 大易帝魔声音,准时响起。 “尔与对面的囚徒,各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合作,或背叛。” “若双方都选择合作,则各判一年。” “若一方背叛,一方合作,背叛者將无罪释放,而合作者,將被判处十年监禁。” “若双方都背叛,则各判五年。”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声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诡异。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尔与对面的囚徒,无法进行任何交流。而且....对面那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 卢璘心头一凛,强忍著神魂剧痛,努力想看清对面牢房里的人。 可那道身影,始终被一层浓郁的迷雾笼罩,朦朦朧朧。 然而,就在卢璘凝神感知时,一股熟悉气息,从迷雾中传来。 气息,清冷、高贵,带著俯瞰眾生的帝王威仪,却又无比虚弱。 这股气息..... 是她! 卢璘心跳加速! 就在此时,迷雾中,一道清冷、虚弱的声音,轻轻响起。 “卢璘.....是你吗?” 卢璘闻言,微微发愣。 真的是她! “陛下!”卢璘激动地衝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您怎么会.....” “別过来。” 昭寧帝开口打断,声音急切。 “我此刻的状態很不好,这应该是我的一缕意识投影。在被血祭大阵抽取神魂本源时,不知为何,被撕裂了一部分,流落到了此地。” 一缕意识投影? 卢璘瞬间明白。 “听好,我们没有时间了。”昭寧帝声音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身处绝境之人。 “这个困境,是一个典型的博弈模型。从纯粹的理性角度分析,无论对方作何选择,『背叛』都是对我方最有利的选择。双方都选择背叛,各判五年,这是一个纳什均衡点,也是这个困境的『最优解』。” 昭寧帝飞快地分析局势。 “但是,如果我们彼此信任,都选择『合作』,那么我们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各判一年。” 卢璘听著昭寧帝的冷静分析,心中激盪慢慢平復。 哪怕只是一缕意识投影,身陷囹圄,依旧能保持如此头脑清晰。 “我选择合作。”卢璘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 “我信任陛下!” 可在卢璘做出选择后,对面牢房却陷入长久沉默。 过了许久,昭寧帝声音,才再次幽幽响起。 “可是....卢璘.....” “若我选择背叛,你就要在这里,被困上整整十年。” “而我,可以立刻从这里脱身....” “你,真的.....信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