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之天后养成计划》 下午六点更 最近调整了一下剧情主线,写起来更顺畅了,但代价是废了一些章节,然后要在现有存稿的基础上添补一些章节。今天本来应该有的更新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我是兼职写作,上午工作上事情多,没机会摸鱼,坑就没填完,向各位读者老爷道歉。 本来是想午休时间把坑填完,然后发出来,但现在都到下午上班时间了,还没弄完,就很悲剧。跟大家说一声,今天不会断更,只是放到下午六点,请见谅。 今天(9.13)中午不更,放到下午六点 因为存稿已经枯竭,又是兼职写作,中午这一章没码出来,不好意思,下午六点更一章4000+。 抱歉! 请假条 说起来,这是本书上传以来第一次请假,期间全勤了大概四个月吧,六月、七月更了整整两个月公眾版,八月一號上架,到九月二十九號为止,一直都是全勤的。虽然从存稿耗尽以后,一天4000字就完成得非常艰难,但至少还是努力去完成了。但是,二十九號那一章更得非常不顺,留下的尾巴甚至到三十號临近十二点还没改完,三十號的更新更是完全不存在。幸好还有积分,我就提前兑换了一张请假条,把九月的全勤保住。这大概也是本书最后一个月的全勤了(笑) 之所以最近更新不给力,玩了许多小花招,主要原因是进入九月以来,工作越来越忙,不光严重影响码字时间,而且思路也被工作搞得很破碎。我知道我这一章应该要写什么,但我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味道,很敷衍。 对我来说,本来开书是为了缓解情绪和压力,结果写到九月底,写书本身就成了压力的一环,这是我始料未及,也不愿走到这一步的。毕竟这个故事,不说我写得怎么样,至少还是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投入了很多精力,也是带著热情写到现在,要是半途而废,实话说我也觉得可惜。 经过认真思考之后,我决定从十月开始,进入隨缘更新状態,不再强求自己写满一天四千,而是能写三千就发三千,能写两千就发两千,两千都写不到,就等第二天写够两千再发,总之不能让自己的压力槽爆满。 我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仅有的几十位目前还在支持我的读者失望,但从个人情况来说,这不但是无奈之举,也是长远来看,保证本书能够一直写下去的唯一办法了,希望读者老爷能够理解。 鞠躬! 212章被审核了 如题,看看明天能解禁不。 213章修改完毕 修改后这一章跟之前的差异挺大的。各位订阅了的读者老爷请长按目录重新下载,即可看到最新內容。谢谢支持。 抱歉,今晚没法更新了 不好意思,现在还在公司加班,这几天一直在忙一个东西,今晚必须改定,明天一早就得拿出来。今天到现在一个字没写,晚上回家能写多少写多少,明天一起发吧。 在此跟大家说声抱歉,请见谅。 1.同桌的你 虽然燕城已是初秋九月,但下午两点的时候,七八五十六个男生女生挤在本来就不宽敞的教室里,仍然觉得闷热。 班上块头最大的那个男生实在受不了,仗著坐在最后一排,写个纸条,团起来扔给坐在教室后窗边上的周颂,砸在了他的同桌夏琳身上。 夏琳拆开纸条看了一眼,对周颂小声说:“胖子让你开窗。”就低头看习题。 周颂轻轻打开窗户,並不凉爽的气流终於找到空隙涌进教室,吹得临窗几张课桌上的书本纸页呼啦啦响,笔在桌面上滚了几圈。 “哎呀,我的橡皮掉了。”夏琳没按住被风一吹立刻义无反顾寻找自由的橡皮,轻呼一声,浓密的眉毛微皱,顺手捅了一下周颂:“切点儿给我。” 两人是邻居也是髮小,如今又同班同桌,夏琳不跟周颂见外,周颂也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拿起小刀,就把橡皮切了一半推给她。 夏琳头也不侧,凭藉眼角余光定了位,纤细的左手尾指按在橡皮上,像小老鼠搬家一样,轻轻拉到自己这边,高高兴兴地扔到铅笔盒里。 不知怎么,周颂忽然想起后世的一首歌:“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不自觉地侧头看了一眼夏琳,夏琳正在瞪他。 “周颂,你就是个流氓!”夏琳压著喉咙,咬牙切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怎么了?” “你,你上课唱歌!” “???” 周颂眼神迷茫,脸上几乎就写著“啥情况”三个字。他自觉还没囂张到那个地步,敢在课上唱歌。 “咳!”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夏琳立刻紧盯黑板,不敢说话了。 ----------------- “走,出去!” 下课铃一响,夏琳立刻蹦了起来,抓住周颂的后脖领,就要扯他出教室“聊聊”。 “等等,別拽,喘不过来气了嘿。”周颂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衬衫,被夏琳从后面用力拉拽,领口卡在脖子上,顿时呼吸都不通畅了。 “哼!”已经站到过道里面的夏琳用力发出一个鼻音,手倒是鬆开了,“赶紧的,別耍赖!” “哟,你们这是咋了?”周颂的前桌转过头来,八卦地笑。 “没事。”夏琳压了压心中的羞恼,她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只拿眼睛剜周颂。 她的眼睛澄澈如秋水,明净、纯真而充满灵性,这是周颂暑假带她去看画展时说的,夏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周颂虽然一头雾水,但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他,夏琳露出这种眼神时,自己最好识相。 他乖乖出了座位,跟著夏琳出教室,进走廊,曲里拐弯,一直走到物理实验室边上,花了好几分钟。 “不是,”周颂先发制人,“咱们今天这……唱的哪出?” “那得问你啊,多有胆量,上课都敢唱歌了。你不怕老师,我还怕呢。”夏琳拿眼斜他。 “我真没有。” “明明就有!”夏琳不高兴了。 “要不你问问前桌后座,我唱歌总不能只有你听见吧。”周颂很无奈。 “……周颂你就是个流氓!” 夏琳恨恨地一跺脚,终究没捨得往周颂脚面上招呼,自己迈开大长腿回教室了。 ----------------- 接下来两节课,夏琳完全没理周颂。直到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时间,她翻出数学作业本和练习册,想赶紧解决一下作业,忽然又听到了周颂的歌声: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这傢伙,又发什么疯。”夏琳嘆了口气,小心地扫视了一下前排和右边,发现同学们都没什么反应,不像是听到周颂唱歌的样子。她再偏头往左一看,周颂正拿著个黑皮面的活页本在那儿写写画画。 “哎,你不写作业干嘛呢。”夏琳凑过去小声说话,少女口中吐出热热的气息,吹在周颂的耳朵里。 “別闹。”周颂被吹的是耳朵,痒的是心,手上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 “谁闹了,赶紧说。”女孩刚听到“才想起同桌的你”,忽然发现耳边的歌声停了,不高兴地戳了戳周颂。 “得得,实话跟你说。”周颂停笔,头稍微往夏琳那边偏了偏,压低了声音,“我刚想到一首歌,赶紧写下来。” “是『才想起同桌的你』那首?后面的词儿是什么?”夏琳在周颂耳边低声说。 她不觉得周颂在自习上写歌有什么奇怪,毕竟这个发小动不动就说自己有了什么灵感,以前写过短诗,也给她哼过歌。不过像今天这样,在他身旁听到歌曲,还是第一回。 “哎,你怎么知道《同桌的你》?”周颂大惊。 隨即,夏琳在重新响起的吉他弹唱中听到了这首歌的全部。她扭过身去,盯著作业本,脸红了。 为什么我在周颂身边能听到歌,难道我有什么特异功能吗?那我会不会被送去做研究?周颂的歌还真好听…… ----------------- “叮铃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夏琳看著只有寥寥几行笔跡的作业本,轻轻嘆了口气。后面大半节课的自习时间,她在脑海里一直反覆著《同桌的你》,心思乱糟糟的。 “琢磨啥呢?”旁边那个人没心没肺地问,还带了些笑意。她甩了一个白眼过去:“没想啥,走,回家!” 说走就走,两人收拾了书包,隨著大流走出学校。周颂按著通常的习惯,直奔公交车站,却被夏琳拽了一把:“今天不坐车了吧。” “走回去?”周颂倒是无所谓。 从学校到家,走路也就半小时上下,要是运气不好,迟迟等不来公交车,路上再堵一点,也不见得比走路快多少。特別现在正是晚高峰,坐公交车不叫“坐”,叫“挤”,实话说也挺难受的。 但是,这里面有个问题:夏琳从来能省力绝不费力,以前就算想说服她不去挤车都不容易。周颂看看西边的天空,太阳也没打这边出来啊。 “走唄,正好跟你聊聊。”夏琳低著头,白球鞋隨意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好久没给你做思想工作了,我觉得小周同志你最近的苗头有些不对!” “哟,领导这是要跟我谈话啊。好好,我虚心接受批评。”周颂笑。 初中时,夏琳如果觉得周颂跟哪个女生关係近了,放学以后就会抓著他“谈心”。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这么搞过了,今天重温一下,周颂还觉得挺有趣的。 “別嬉皮笑脸的!”夏琳抬头扫视了一下周边,去坐公交车的同学大都走了另一个方向,附近没啥认识的人,还行。“你把那个……《同桌的你》,给我唱一遍。” “……” “少装死,还要我给你起头吗?『明天你是否会想起……』”夏琳紧盯著周颂。 “好好好,我唱。” 周颂看向夏琳,从西南方斜射过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几乎泛著金光,唯独秀气的耳垂此刻变得通红。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2.小纠结 听著周颂轻声吟唱,夏琳不自觉地又跟他挨近了一些。她下午听了一遍,就立刻喜欢上了这首歌。它跟如今流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差异挺大,跟磁带里孟丽筠的歌也不一样。尤其周颂为了控制传播范围,在她耳边浅唱低吟,反而显得低回宛转,自有一种淡淡的愁绪在其中。 隨著周颂吟唱到“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將有我的妻。我也会给她看相片,给她讲同桌的你”,夏琳心神不寧起来:周颂是这么想我的吗?將来真的会有另一个女生跟他在一起?还是说…… 直到耳边传来曲子结尾的“啦啦啦……啦啦啦……”衬声,夏琳才从自己的小心情里面挣脱出来,衝著周颂“嘿嘿”笑了两声:“小周同志,你很可以嘛。来,说说创作心得。” “这有啥创作心得。”周颂不想多说,越说越错。 “不说是吧,那我就该让我妈听听这首歌了。”夏琳皱皱鼻子。 “別闹啊,咱俩有事说事,拉扯夏姨干啥。”周颂汗毛都立起来了。夏琳的妈妈夏颖虽然不能说脾气不好,两家关係也非常密切,但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给夏琳唱《同桌的你》,怕也难免要平地起波澜。不说別的,两家娘亲一起上班,路上夏姨隨口跟自家那位提一句,自己就没好果子吃。 “那你倒是老实交代啊。”夏琳不依不饶。 “我真没啥心得,就是想到了,然后就写了……”周颂也不知道怎么跟夏琳解释,难道说自己是个穿越者,记得后世的很多歌吗? ----------------- “那乾脆我问你吧。你写这首歌的时候,到底想到谁了?”夏琳的脸儿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脸颊,眼睛紧盯周颂。歌里总说“昨天”、“从前”,听著不像是为现在写的。难道是为了初中时的同桌?可这傢伙的初中同桌里也没有留长髮的啊。 周颂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往前走,不说话。 “小周同志,你这是什么態度。我跟你说,你这叫对抗组织、拒绝挽救,性质十分恶劣,懂不懂?”夏琳气坏了,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 “真没啥可说的。” “你,你,哎呀,你气死我了!”夏琳恨得不踢石子了,改往周颂腿上招呼。周颂赶紧拉住这姑娘,让白球鞋踢两下不要紧,但再这么发展下去,肯定就是气、哭、跑三部曲,自己还得追到家道歉,不然今晚都別想安生。 “……其实,我写歌时,想到的就是你。”周颂一咬牙,开始胡诌。 “我?你歌里说的哪里像我了?”夏琳才不信呢。自己哪里多愁善感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从来没留过长发,“谁把你的长髮盘起”,骗鬼呢! “啊,这个嘛……”周颂急中生智,“主要是,我觉得你留长髮会更好看,然后就写进歌里了。” “所以,这歌写的不是现在,是將来?”夏琳斜瞥著周颂,“那,『我的妻』又是谁?说说唄,放心,姐姐给你保密,主要就是想知道我弟妹是哪位。” ----------------- 答题碰上送命题,周颂只能尷尬地嘿嘿笑:“瞧你这话说的。我也就是顺著歌词的逻辑,这么写下来的罢了。”他还能不知道夏琳什么脾气。今天要是让她抓住这一句,一会儿回到家,还不知道要怎么兴风作浪。 “哦,为了情节合理……那你的意思是,我將来肯定要跟你离得很远,再也见不了面唄。”夏琳胸口闷得慌,暗暗咬牙,天底下哪有这种坏人,为了写歌,咒自己的髮小! 听到夏琳这么问,周颂一下卡住了。夏琳的父亲在香江,已经提过几次要她去那边,只不过跟夏姨始终未能达成共识,夏琳也就没有成行。但隨著夏琳逐渐长大,而且越来越喜欢香江、宝岛的流行歌曲,把成为歌手当成人生志向,周颂就知道,想把夏琳留在燕城,恐怕是不太实际的。 作为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十载的穿越者,周颂明白,夏琳只有去香江发展,才能进入成为天后的“正史线”。他確实很喜欢夏琳,而且有把青梅竹马转化成恋人的把握。只是,如果夏琳去香江了,自己和她又能不能走到最后呢?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夏琳耳边忽然响起了这首歌。她停下脚步,转过脸来瞪视著保持沉默的周颂,眼圈逐渐红了,你这么不相信我? 看著凶狠地瞪著自己,眼眶中泪水就快决堤的夏琳,周颂也有些麻爪:“別哭,別哭,有什么不高兴的跟我说啊。” 让他这么一劝,夏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要跑。周颂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姑奶奶,小姑奶奶,你哪来那么大气性。前面就是大马路,你闷头乱跑,车再把你撞到。” “撞死了正合適!你討厌我,我离你远远的,顺了你的意……呜呜……”夏琳用力甩了两下胳膊,没甩开周颂,哭著嚷道。 ----------------- 好傢伙,敢情毛病在这儿呢,周颂这才明白。他拉著夏琳要往前走,夏琳很倔地立定脚跟,一动不动。周颂看著她满脸的泪珠,深深嘆了口气:“我可没说討厌你。” “你就是討厌我,你盼著以后见不到我!”夏琳一抽一抽地还在哭,倒是不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颂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穿越的是什么经典苦情剧,还好夏琳没跟著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他定了定神,注视著夏琳泪光闪烁的倔强小脸,那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如今生出了好几道血丝,像要被拋弃的小猫一样盯著他:“咱们说好了,只要你愿意,哪怕你走得再远,我都去找你,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撒谎!”夏琳低声咕噥。 “真的,不撒谎。別哭了啊,再哭可就不颯了。”周颂赶紧保证。唉,发展计划又得加速了…… “可是我,有时候,寧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夏琳听著耳边的歌声,吸吸鼻子:“说好了。只要你不放手,我就陪你看细水长流。” 3.閒话香江 接过周颂递来的手绢仔细擦了把脸,再拉著他的袖子走过护城河,夏琳的心情又好起来。走著走著,她听见身边的周颂在放歌: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想拥你入我怀抱。上一秒红著脸在爭吵,下一秒转身就能和好。不怕你哭,不怕你叫,因为你是我的骄傲。一双眼睛追著你乱跑,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想笑,想闹,想拥你入怀抱,夏琳听著歌,心里痒嗖嗖的,感觉有二十五只小老鼠上躥下跳。她现在大概弄明白了,周颂这狗东西確实不是在唱歌,只是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时候,会用歌曲的形式表现出来,然后被自己听见而已。 “哎,狗东西。”夏琳听完歌,感觉神清气爽。她弯起肘部,轻轻撞了一下周颂的胳膊,“怎么不说话,轮到你有情绪了?” “我没情绪啊,不是安静一下,想让你缓一缓嘛。”周颂嚇了一跳,他正在琢磨今天的事情呢,夏琳的一些举动,让他隱约觉得有些奇怪,比如说,她怎么会知道《同桌的你》?“另外,你叫我狗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成天气我,你不是狗东西,谁是狗东西。”夏琳嘴上不饶人,嘴角可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下周一中秋节,你打算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放学回家写作业,晚上两家一起吃月饼,吃完去院里看月亮,这不都是传统节目嘛。” “那,到时候,你给我唱首歌唄。”夏琳放低了声音。 “成啊。”周颂觉得这不是问题,咱好歹也是背靠未来的人,未来二三十年有什么好歌,还是知道的,选一首唱给夏琳,还不是小意思。 ----------------- 要求得到了正面回应,夏琳就满足了,又开始快乐地踢小石子。踢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个问题来:“学校好像要从咱们年级选人组织排球队,你去不去?” “你想去?”周颂反问。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头,不打排球有点儿可惜。你要是进队了,肯定是主力,到比赛时我就给你加油去。”这年头,高中生如果不是练体育的,像周颂这样身高接近1米8,已经算是个头很高了。好在夏琳的身高在女生里也是鹤立鸡群,两人站一起,视觉效果还挺和谐的。 “我还是算了。”周颂沉吟片刻,选择了拒绝。 如果是普通中学生的话,成为校园里的体育名人,当然很能满足小男生的自尊心,要是有像夏琳这样漂亮、优秀的女生在比赛时给自己加油,更是非常了不得的buff。但周颂觉得,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作为京剧名角的后人,他要练功学戏;作为將来想在文艺圈发展的“文艺青少年”,他要写诗抄书;作为望母成凤的儿子,他要给妈妈支招…… “时间实在太紧张。再说,就算有空,我还想跟你一起待会儿呢。”他说。 “也行吧。”夏琳耳朵微红,並没有不高兴。这个发小每天有多忙,她也是知道的。周颂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五点半之前起床,要去地坛练功、打拳,七点以前出公园,到学校附近吃顿早餐,然后上学。晚上呢,吃完饭写完作业,自己开始听歌了,他就在屋里学英语、练吉他。看著周颂,不用妈妈嘮叨,夏琳都觉得自己太不求上进了。 -----------------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学点什么?”回顾一下周颂每天的忙碌,夏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傻玩傻乐,多少该有些追求。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你想学什么?”周颂反问。 “其实也没有想好。就是看你又唱戏,又写诗,又学乐器,又帮宋姨搞服装的,觉得自己啥都不会,有点儿……那话怎么说,哦,自惭形秽。”夏琳也不跟周颂遮遮掩掩的,这么多年的髮小,没必要。 “嗬,还会拽词儿了,『自惭形秽』哦。”周颂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直到夏琳鼓起腮帮子瞪他,才收住了笑容,“首先呢,我不同意你用『形秽』来形容自己,你长得多好看啊,又勾勾又丟丟……” “呸,都什么破词儿,跟二流子似的,说正经的!”夏琳轻啐了一口。 “说正经的就是,你形象好,歌唱得好,特別是对音乐有感觉有追求,可以说前途无量,这还不够吗?有什么可『自惭』的呢?” “你歌唱得也好啊。我光会唱歌。”夏琳小声说。 “这可不一样。如果我们將来都去唱歌了,我肯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歌手,但也就那样了,而你很可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周颂很认真地回答。夏琳的嗓音乾净清澈,尤其中音区,既圆润优美,又暗藏金属音,一般的高音也能上得去,如果说有啥弱点,大概就是人懒,无论练声还是锻炼身体,都不太自觉。 “最顶尖的?”夏琳有些不敢相信,“像孟丽筠那样吗?” 周颂沉吟了一下,要比肩当前纵横东亚东南亚的歌后孟丽筠,听起来確实非常有挑战性,但周颂又觉得,以夏琳的天分,只要別走歪了路,成为一代天后不过是迟早的事:“是啊。你只要好好唱歌,等孟丽筠退了,完全能接她的班。” 让周颂定义成偶像孟丽筠的接班人,夏琳心里乐开了花,周颂这狗东西,还是很有眼光的嘛,但脸上还得绷住:“你倒是对我有信心,可我还差得远呢。” “放心啦,我看人很准的。”周颂故意用了一口香江腔,“我可是最晓得香江潮流的啦——” ----------------- 说到“晓得香江潮流”,夏琳还真的不能不服周颂。明明这傢伙一天香江都没去过,偏偏给他妈妈支招做的衣服还都挺好看,甚至在小范围里立住了“专做香江流行款”的金字招牌,不时有人上门来定做。她曾经穿著周颂家做的衣服,拍了照片给爸爸寄过去,爸爸在回信里说,香江街上確实能看到类似款式,还问周颂怎么知道的。 收到回信以后,夏琳確实问过周颂几次这个问题。周颂有时说是去姥爷家听人说的,有时乾脆说是梦见的。但夏琳想,她也跟著周颂去过他姥爷家,没听人讲过香江的事呀。至於说梦见……周颂以为她今年几岁? 不过,夏琳觉得自己是个不喜欢生事的女孩子,周颂知道就知道吧,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吧,你说我信就是了。就像今天周颂心里那几首歌,自己不也没追问来路吗?现在她最关心的,是刚才说到的孟丽筠。 “哎,对了。你说等孟丽筠退了,我能接她班,她才三十岁,那我是不是还要等二三十年啊?”夏琳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甘。 “不是啊,让你等到她退休还了得。”周颂强忍著没笑出来,认真地给夏琳普及知识,“香江和宝岛的歌手,不像咱们有到龄退休的制度,一般等唱不动了、不红了,或者有了其他事情要忙,就会宣布退出歌坛。他们那边,无论歌手还是演员,更新换代都很快,好多演员二十出头成名,三十来岁就逐渐过气了,甚至还有的红个几年就无人问津。” “啊?原来是这样啊……”夏琳轻声说道,话音里有些失落。她是在文工团成长起来的,妈妈夏颖从她出生就是歌唱演员,到现在也还是,更別说现在还有很多老一代艺术家在活跃。她以为唱歌是一种终身事业,没想到香江和宝岛那边歌手更替得这么频繁。 ----------------- 转念一想,夏琳又高兴起来:“那是不是说,如果我在香江出了名,到三十岁挣够了钱,就可以退下来隨便玩了?” “是,也不是。”周颂解释,“你要是红了,公司老板、经纪人都指望你吃饭,才不会让你隨便退。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话语权,让公司都奈何不了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哦,是这样……”夏琳点头。 “再说,那边竞爭是很激烈的。歌手要是红,天天录歌、上节目、上电台、开演唱会,可能还要去参加商业活动,没时间玩;要是过气了呢,也未必就有心情玩。当然啦,就算是红的时候,歌手也不可能天天忙,总会有休息时间,但因为之前忙得太厉害了,压力又大,心情会很疲惫。所以香江的那些著名歌手,有人得抑鬱症,有人疯狂挥霍,有人酗酒,甚至还有吸毒的……” 周颂故意把话说得很嚇人,也是给夏琳提前敲个警钟。 “让你说得我都害怕了。”夏琳噘著小嘴,情绪有些低落,“现在,我觉得香江没那么好了。” “香江现在还是比咱们內地发达的,这个没法否认,”作为一个穿越者,周颂这点认知还是有的,“而且香江那边確实跟咱们不一样,他们对歌手的量身打造,还有宣传,对你以后在乐坛发展会有很大帮助。你要是有机会去香江,我倒也支持你去闯荡闯荡,看看那边跟燕城有什么不同。过些年,內地也会发展起来,到时你再回来唱歌,两不耽误。” “嗯……我再想想吧。”夏琳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自己还得再认真思考一下。毕竟,去了香江,可能真的就要好久见不到周颂,这是今天听到《同桌的你》,她才忽然意识到的。 4.要不要去录歌 “哎,还有一事儿。昨个斜对门的张姨跟我说,滇城那边联繫她,想组织一批人录歌,让我投个小样,你说我投不投?”走了一会儿,夏琳又挑起一个话头。 “他们想要录什么歌?”周颂影影绰绰知道这个事情。毕竟昨天张姨叫住夏琳,在楼道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久来著,他从旁边经过,也听了一耳朵。 “大致就是孟丽筠的歌吧。”夏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都是歌名,“你看,就这些。张姨说让我先把词儿自己唱熟了,过两天她再帮我录个小样寄过去,还让我儘量模仿得像一些。” 周颂接过来翻了翻,果然都是孟丽筠的经典情歌。目下內地在歌曲方面没有什么版权意识,上到大型晚会,下到商业演出,突出一个想唱就唱,磁带更是隨意翻录,根本不会徵求版权拥有者同意,更別提购买版权了。 他想了想,隨手把本子递了回去:“先声明,在这个事情上,我完全尊重你的意愿。我只以局外人的角度,说我个人认为的好处和坏处。” “嗯,你说。”夏琳很认真地侧头看著他。“咱们俩说话,用不著整这么一套一套的。”从小到大,周颂提的建议,不管夏琳爱听不爱听,事后证明总有九成以上靠谱。时间一长,比起爸妈的话,夏琳就更信服周颂的话一些。 “说到好处,主要就是小样被选中以后,能挣一笔录製费吧。我印象里,现在的音像出版单位在这方面还算比较大方,给个几百块钱很正常。”周颂举起右手,对著夏琳屈下大拇指。 “嗯!”夏琳用力点头,“张姨说如果能录一整盘磁带,至少能有个五七百的,八百一千也不是不可能。”妈妈夏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录一盘磁带十几天,哪怕只挣五百,也是一个足以让人瞠目的数字了。 ----------------- “要说坏处呢。”周颂清了清嗓子,屈下食指,“首先,以我对夏姨的了解,她恐怕未必愿意让你放下学业去滇城,毕竟这不是去玩,而是去工作,一去个把月很正常。如果你强行要去录磁带,会很伤她的心。你也不想某天晚上娘俩再开一仗吧。” “嗯……”听到周颂这么说,夏琳双手捏揉著衣角,头也低了下去,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些烦乱。 在文工团唱了半辈子歌的妈妈,更希望她踏踏实实读高中,读大学,將来分配个稳定又有前途的工作。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的缘故,妈妈对夏琳管得相当严。就在上个月,两人还因为她天天听歌、不听英语的事情吵过架,还是靠著宋姨和周颂百般调解,才勉强和好。如今她刚上高中就开始捯飭录歌的事情,还要去在地图上几乎跟燕城是斜对角的滇城,妈妈肯定不愿意。虽然她很反感妈妈管得那么宽,而且態度总是那么强硬,但每次看到妈妈气得胃疼或者流泪,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要说起来,你和夏姨也真是亲娘俩。”周颂忍不住吐槽,“明明也没啥大矛盾,偏偏几句话就能呛起来。有话好好说唄,非弄得拍桌子瞪眼。其实她哪一回也没真管住你,何必呢。” 周颂对夏琳的妈妈还是很了解的。別看她平时对女儿管束很严厉,真要是母女俩之间发生了激烈衝突,最终基本都是以夏颖说两句狠话收尾,除了让夏琳难受一阵之外,实际约束力约等於无。 “我也不想跟她急赤白脸的啊,谁叫她老批评我,而且动不动说得好像我不按她的要求做,这辈子就都废了似的。”夏琳哼了一声,看得出来心里很是委屈。 “唉,我知道我知道,夏姨那个脾气吧……不过,上次你俩大吵以后,我妈跟夏姨谈过几次,回来说夏姨其实也有点儿后悔,表示会注意跟你沟通的方式。她要是真做到了,以后你也儘量多谅解她一点。”周颂也只能这么劝夏琳。母女之间的事情,外人很难评判,只能和稀泥。 “哦,宋姨劝过她啊。我说呢,难怪我妈最近半个月对我的態度好很多,至少我学习个把小时,再听歌放鬆一下,她都基本不说我了。”夏琳恍然大悟。 ----------------- “这事揭过去了,咱们说下一点。”周颂又屈下一根手指,“其次就是,我觉得从长远来说,去滇城录磁带虽然很挣钱,但其实分散了你的精力。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深入学一下声乐,我可是听说,最近好几位歌坛前辈都在开门收徒。”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一心要让我考大学的,她能让我去学声乐?”夏琳哼了一声。 “你要是非常坚定地想学声乐,我看夏姨拗不过你。”周颂笑,“从小到大,哪次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夏姨最后没让你做?” “嗯……”夏琳想了想,周颂说的似乎也有道理,“那我找时间跟我妈再谈谈,告诉她我就是想唱歌。” “跟夏姨认真谈谈吧,亲娘俩有啥不能说的,再说她也不是不通人情。”周颂鼓励了一下夏琳之后,很严肃地屈下右手无名指,“最后一点,也可以说是最关键的,我建议你慎重考虑这个因素……” “什么因素?”夏琳整个身子都转过来了,很紧张地盯著周颂。 “你一个人出去,还要走那么远、去那么久,不光夏姨,我也会担心你啊。”周颂凝视著夏琳清亮的眸子,直把她看得心慌慌地低下头去。 “就你,还会担心我呢?”夏琳低著头,脸颊红扑扑的,声音轻轻细细,像是一只小奶猫。周颂这么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关心,她还是不太习惯。 “那是当然。你没听人说过吗?自己的媳妇儿得自己疼啊。”周颂忽然坏笑起来,拔腿就跑。 “滚滚滚!”夏琳大怒,在周颂身后紧追不捨。这狗东西,真是看错他了,今天到底在狗叫什么! 5.两家母子 一路追跑打闹地进了筒子楼,周颂终究还是被按在楼梯口的墙上,挨了夏琳几拳。周颂一边笑,一边躲,一边告饶。看她出手时拳头举得挺高,但捶下来也並不很有力。 “小琳,周颂怎么得罪你了?”楼门处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略带笑意。 夏琳红著脸从耳边欢快的不知名舞曲声中挣脱出情绪:“宋姨,周颂欺负我,他说我是他——”话刚出口,她忽然一惊,自己怎么会好意思复述周颂的原话?连忙鬆开周颂,把脸转过去了。 “他说你是他啥?”从楼门走进来的正是周颂的妈妈宋瑾,文工团的服装设计师,也是院里有名的女裁缝。“这倒霉孩子,成天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就知道胡说八道。小琳你別生气,我回家骂他,啊。” “我,我其实也没生气……”夏琳囁嚅了两句,觉得怎么说都不对,乾脆一闷头噔噔跑上楼了。 “你到底跟小琳说了什么?”听著夏琳在楼上跟妈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开门、回家、关门,宋瑾回头小声审问儿子。 “没啥,我俩闹著玩呢。”周颂笑得见牙不见眼。 “行吧,我也不问了。反正还是那句话,你俩相处注意分寸啊,別哪天搞出事情来,让你夏姨找我算帐。” 宋瑾知道周颂从小主意就多,而且有时比大人见解都透彻,所以不太管他。这次提醒一句,主要是怕周颂不小心犯了他这个年纪难免会犯的错,本来挺好的一对儿,结果弄得分也不是合也不是,那该多尷尬。 ----------------- “您放心,您儿子是那没分寸的人吗?”周颂直接打了保票,“我跟夏琳,那肯定是发乎情,止乎礼……” “行行行,別瞎说了,让人听到像什么话。你脸皮厚,人家夏琳可是大姑娘。”宋瑾戳了周颂一指头,“赶紧上楼,你来做饭,我还得赶工呢。” “好嘞。”周颂乾脆利落的从地上提起书包背好,“今天怎么突然忙起来了?” “没办法,公事私事赶一起了。”宋瑾无奈,“之前答应要做的衣服得赶一赶,儘快交掉;另外,今天团里还让我设计一些舞台服装,特別是演出服,我也得抽时间想想。” “设计演出服,那不容易得很,之前我都给您画过设计图的。”周颂如果有针对性地搜寻记忆,或者无意中被某些关键词触发,就能回忆起不少来自后世的信息。宋瑾拿来打招牌的“香江时装”就是这么来的,《同桌的你》也是同样的来路。 “你画的设计图,我们领导可接受不了。这次他还特意叮嘱我说,设计一定要朴素、大方,太花里胡哨的话不像文工团,容易让观眾误解。”宋瑾无奈。周颂画的那些露肩甚至低胸的演出服,就算她看著也觉得有些太“洋”了,何况岁数再大一截的领导呢。 ----------------- 母子俩回到楼上,宋瑾跟正在楼道里炒菜的夏颖打个招呼,径直回屋去踩缝纫机了;周颂给夏颖问过好,先把前一天剩下的米饭倒进锅里加上水,放上灶台,打开煤气罐的阀门,开始煮粥,然后挑出晚上要做的菜拿到水房洗过,再拿回来切好,准备炒菜。正往回走时,对面夏家的屋门突然开了,伸出一个左顾右盼的小脑袋来。 宋家和夏家各住了筒子楼里的一间房,孩子小的时候,当妈的带著孩子睡,孩子大了以后,两家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又分別隔出了一个小间给孩子住。这会儿夏颖正在门口做饭,探头出来的不是夏琳,又能是谁? 夏颖看看专心做饭动作利落的周颂,再看看狗狗祟祟的自家姑娘,气有点儿不打一处来:“不老实写作业,出来干吗?” “没事,就是看看您,嘿嘿——”夏琳笑得僵硬。她在屋里听到外面“桌上有一份菜单,爸妈样样都喜欢,今天我不想偷懒,哪怕只做白米饭……”的歌声,还以为自己的特异功能起了作用,能听到妈妈心里的歌了呢,结果往门外一探头,正好跟妈妈撞了个对脸。 看著夏颖的脸色,夏琳就算不太有眼力价,也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再细听时,歌还是从周颂那边传出来的,跟自家妈妈没有半毛钱的关係。周狗误我! “吃饭还早呢,赶紧回去写作业,不写完,今天就不让你听歌了!”夏颖黑著脸申斥女儿。 “哎,好嘞!”夏琳衝著妈妈敬了个军礼,赶紧关门缩回去了。 ----------------- “这丫头,成天跟皮猴子似的。”夏颖无奈地嘆了口气,“小颂啊,夏琳这两天在学校怎么样?”夏琳的成绩一贯还不错,按说也算是“好学生”。但夏颖知道,自家姑娘从来也不是安分的主儿,何况暑假期间已经玩疯了,要说上课表现如何,她心里真的没底,只能靠周颂给她反馈。 “挺好的啊,夏姨。现在夏琳跟我是同桌,她的表现我都看著呢,上课挺认真的。”周颂很果断地回答。 周颂这狗东西还好意思说,就数你上课走神厉害。就在门內不远处写作业的夏琳听著妈妈在门外调查她的表现,心里多少有些不忿。 “那就行。我不指望別的,她能好好学习,將来考上大学,毕业分配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我也就踏实了。” 两家妈妈里面,宋瑾的思路更灵活,周颂说做流行服装能挣钱,她听了觉得有理,就真的利用休息时间去做了,还利用工作机会,跟燕城几家服装厂混了个脸熟;而夏颖的性格更循规蹈矩,希望女儿也能稳稳噹噹的,东奔西跑、动輒母女分离的日子,她不希望女儿再重复一遍。 “其实吧,夏姨。”周颂顿了一下,“我看夏琳还是喜欢唱歌的。” “她是我的女儿,我能不明白她想什么吗?她天天抱著个录音机听歌,我不也就骂了她一次,她还跟我顶嘴。”夏颖轻声嘆息,“但我唱了半辈子歌啊,我知道这行多辛苦……夏琳爱玩,不努力,也不怎么会討好人。有我这点脸面在,她想进文工团没问题,可一辈子跟我一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6.声乐之路 “夏姨,咱们不是改革了嘛,以后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比如说文艺界的论资排辈风气,逐渐会淡化很多。夏琳的天赋好,走这条路会有大出息。” 听了夏颖说的话,周颂心里也有些感慨。父母的眼光可能受到时代局限,但大多数父母还是盼著孩子能比自己过得好的。有时两代人爭执得面红耳赤,只不过是考虑问题的出发点不一样而已。 “再说,夏琳也是大姑娘了,我去跟她认真谈谈,平时多督促她,相信她会努力起来的。” “哦?你想怎么督促她努力啊?”夏颖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 “您也知道,我每天不是早起去地坛练功嘛。只要您同意,我带上夏琳一起去,跑步、练声一条龙。爭取用高中三年的时间,咱们把她的气息补足了,音域拓宽了,懒的毛病啊,彻底给她改了!” “周贼,何其毒也!”在屋里竖著耳朵听小话的夏琳实在忍不住了,噌地一下躥到门口。周某人,你哪里是属鸡的,简直是属狗啊!真狗都不如你狗! ----------------- 面对夏琳“愤怒”的目光,周颂丝毫不觉紧张。有夏姨这尊大神护身,小小夏琳胆敢如何?他坦然自若地一边炒著菜,一边教育被夏颖瞪住的夏琳:“你不是喜欢孟丽筠的歌吗?你知道像她这样的歌手,开一场演唱会要唱多少首歌?至少二十首!” “二十首!那不得唱两个多小时?”別说夏琳,连夏颖都惊了。国內这会儿还不流行搞独唱歌手的演唱会,一个人连续在台上唱二十首歌,属於听说过没见过的事情。 “一次演唱会唱二十首是常態,哪怕三十首也不新鲜,有时候能从傍晚唱到半夜。就算有几个朋友上来帮唱,最多也就是一人一首,主要还得歌手自己来。” 周颂一边说著,一边盛起了圆白菜,往锅里多倒了点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又倒进去一盘茄子丝翻炒: “夏姨您是专业的,知道正经唱歌有多累。香江、宝岛的歌手,在演唱会上都是这么唱的,要是唱到一半唱不动了,怎么跟观眾交代?夏琳將来要想靠唱歌出人头地,身体不好可不行。” “你真懂假懂啊,说得这么一套一套的。”夏琳本来就没多生气,听周颂说了这么多,反而很惊讶。“上个月张明敏独唱音乐会,咱们也去看了,好像没唱那么多首歌啊。” “香江是香江,內地是內地。到咱们这里,肯定要入乡隨俗嘛。”周颂很淡定,“这事也做不了假,你写信问问王叔,不就知道了?” “好啦。我不知道香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我听小颂这么说,觉得挺有道理。”一直瞪著夏琳,不让女儿吵闹的夏颖这会儿发话了。 “你真想走声乐这条路,就从明早开始踏实锻炼。不但锻炼身体,我也跟你去地坛,带你练声。別看你在少年艺术团已经能独唱了,真要是用歌唱演员的標准来要求,缺点还多著呢!我给你机会,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啊?那我早上得几点起啊……”夏琳垂头丧气地哀嚎。 “小颂几点起,你就给我几点起。想成才还怕苦,哪有这种好事。”夏颖又瞪了女儿一眼, “哦……”夏琳麻木地应了一声。 ----------------- 吃完饭,赶完作业,刚听了不到一小时的歌,夏琳就被妈妈赶著去洗漱,理由是“明天最晚五点二十就得起,再不睡,当心明早我拿水把你泼起来”。 愤愤地在水房倒掉洗脚水,洗了袜子晾上,夏琳心思一动:“那个坏蛋现在干什么呢?”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她就敲响了宋家的门。 “哎,来啦,谁呀。这大晚上的。”宋瑾打开门,有些惊讶地看到了夏琳:“小琳,找周颂?” “嗯,宋姨,我跟周颂商量一下明天早起练功的事情。”夏琳笑得非常乖。 宋瑾吃饭时已经听周颂说了这回事,点点头,就回去接著踩缝纫机了。一见宋瑾走开,夏琳噌地就躥进了周颂的小隔间:“周颂你个狗东西,吃我一脚!”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周颂正在往活页本子上抄歌,听见夏琳压著嗓子喊话,刚抬起头,就见一只纤细修长的白晳脚掌直奔自己踢来。他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琳的脚:“怎么著,我和夏姨逼你练功,生气了?” “我、我……你、你……”夏琳本来就是靠左脚支地,手上没有扶任何东西,这下被周颂抓住了右脚,火热的掌心贴著自己脚心,一股莫名的热气打从涌泉穴起,霎时间游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羞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落了。 周颂看著脸飞桃花的夏琳,笑得特別开心:“別急,坐床上,慢慢说。” 这个小隔间只放了一张小桌和一张单人床,桌上有一盏檯灯、一个闹钟,还堆了一些书。周颂日常就坐在床上,就著檯灯的光写作业。他抬手轻轻一推,站不稳的夏琳就咕咚倒在小床上,脚还握在周颂手里。 ----------------- “赶紧鬆手啊,流氓。”夏琳又羞又气,压著嗓子骂周颂。宋姨就在外间屋缝衣服,这要是进来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好啦,不逗你啦。”周颂估计再握下去夏琳真要哭了,就撒开了手,顺势往她那边挪了挪身子,把夏琳扶了起来。 “谁要你扶,你,你就会欺负我!” 夏琳简直气疯了,但不敢大声嚷嚷,就用力晃动身体,想要挣脱周颂的手,顺手又捶了他两拳。 小时候大家一起玩闹,自然彼此什么都见过,但从进入青春期开始,她还是大大减少了跟周颂扭打的频率,脚什么的,更不会轻易给他碰到——这年头连穿凉鞋都要穿袜子的! “抱歉抱歉,你踢我,我本能地就伸手去挡嘛,没想到就抓住了。”周颂毫无诚意地道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明教教主张无忌跟元朝的郡主赵敏一起掉落地道,也是抓住了赵敏的脚……” “然后呢?”夏琳听到一个新鲜故事,不由得好奇地问,但隨即就发觉自己被狗东西带偏了,“等等,故事回头再说,我问你……” “好,你要问什么?”周颂笑著问。 “……” 夏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问早起练功的道理,刚才妈妈和周颂已经一唱一和地说过了;问周颂是不是蓄意折腾人,其实也没啥意思;问张无忌和赵敏怎么回事,这不又成“听狗东西讲过去的故事”了吗? 可恨啊,刚才那一脚怎么没踢他脸上!夏琳几乎要仰天长啸。 7.晨跑与按摩 踢人不成,责问无功,听了一脑子关於“绿柳山庄足底按摩馆”的故事,夏琳晕晕乎乎地回对门睡觉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基本把刚听的故事復刻了一遍。 唯一不同的是,周颂没像张无忌那样挠她脚心,而是抓著她的脚摸了又捏,捏了又握,握了又摸…… “……噫,某些人真是太噁心了。”在梦里被狗东西骚扰得不行的夏琳毅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五点十五。 “呼,再睡五分钟。”夏琳闭上眼,然而对门此时已经响起粤语歌声:“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显然,周颂已经起床了。这一刻,夏琳觉得能听见周颂心里的歌也有烦人的一面。 “狗东西,觉都不让我睡!”夏琳一边暗骂,一边打开檯灯穿衣服。 想到要跑步,她拿了一条宽鬆款的直筒牛仔裤,上身搭了一件用英文字母装饰的白色t恤,外面披上米色衬衫,衬衫袖子和前襟上各绣著一片彩色羽毛。 这一整套衣服,都是今年宋姨送的生日礼物,照周颂设计的式样做的。 “小琳,起来了?值得表扬啊。”外间传来夏颖的夸奖。 “啊,起来了。” 夏琳回答一声,加速把衣服穿好,噌地从床上跳下来,三下两下叠起被子,踩上高帮白色球鞋:“妈,我准备好啦。” “刷牙、洗脸、梳头,忘了?”夏颖刚觉得宽慰一些,又忍不住横了女儿一眼,“这么大人了,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哦哦……”夏琳在心里骂了两声周颂,都是他害的! 夏琳拿著牙具、毛巾匆匆跑到洗漱间,迎面正好撞上刚洗漱完出来的周颂,顿时衝著他无声地齜牙咧嘴:“昨晚讲的什么破故事,夜里让我做的什么破梦,早起唱的什么破歌!” “你说啥?”周颂根本看不清夏琳的口型,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啥也没说!”夏琳没好气地甩了周颂一个白眼。 她本能地有点儿想咬他,但万一惊动了妈妈,刨根问底,怕不是周颂还没怎么著,自己的皮先要被揭了,只好暂时放过这狗东西。 用五分钟时间洗漱完,夏琳拿起梳子,嗖嗖梳了几下头髮。好在她这时留的是齐耳短髮,发质又柔顺,没用多长时间,头髮就整整齐齐的了。 “还想把人家长发盘起,想得美。”夏琳忽然想起了《同桌的你》,轻啐了一口已经回屋的周颂。 ----------------- 把洗漱用品放回屋里,背上书包拿好饭盒,母女俩与等在走廊上的周颂会合来到楼下。 夏颖从车棚推出自行车,衝著夏琳和周颂交代:“你俩把书包放我车上吧。我骑车去地坛公园,在东门等著,你俩跑步过来。” 说完,她又特意跟夏琳说了一句:“量力而行啊,別把自己搞岔气了。” “夏姨,放心吧。我带著夏琳跑,控制好速度,不会让她岔气的。”周颂把书包放好,拍胸脯保证。 “行,路上注意安全。” 夏颖知道,对周颂来说,这条路早就走熟了,但这回不是有自家闺女嘛。 “好的,您放心。”周颂再次保证,“有我在,夏琳就没问题。” 夏颖点点头,骑车走了,夏琳看看周颂:“走吧?”说著就摆出了一个起跑的架势。 “不是,你这就跑啊?”周颂有些无奈,“体育课跑步前也要先做准备活动的,忘了?来吧,边走边活动身体,关节活动开了再跑。” “哦。”夏琳乖乖地恢復正常姿势,跟著周颂边走边拉伸关节、伸展四肢、扩胸抻背,一直走到大院门口,才按著周颂的口令,迈开步子往位於西边两公里开外的地坛公园跑去。 平时上体育课,夏琳仗著自己身高腿长步幅大的优势,长跑成绩在女生里经常是排在第一梯队的,但今天跟周颂一起跑,没多久就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一开始,她还想努力超过周颂,给这傢伙一点顏色看看,后来发现自己越快周颂也越快,快跑只能把自己累死,赶紧识趣地放慢了速度。 周颂无声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夏琳的实际水平如何,看她不跟自己斗速度了,也就把步速缓了下来,陪著夏琳慢跑。 ----------------- “身体摆正,胳膊前后摆动起来,速度可以再放慢一点,儘量別大口喘气。咱们这不是考八百米呢,不计成绩。第一天,只要半小时內能到地坛,顺利开始练功,就是胜利。” 周颂一边纠正动作,一边安慰夏琳。 “成,我儘量……” 跑了五六百米,夏琳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喘息了,腿也开始发沉。总共两公里的路程,平时跟周颂打打闹闹的,边走边说笑,也不觉得多远。今天跑起来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变得遥不可及。 又勉强跑了两三百米,夏琳觉得左下腹隱隱有些疼,开始还想忍著,越忍越难受,渐渐连后背的汗都下来了:“周颂,我好像岔气了……” “那咱们先不跑了。你別立刻停下来,慢慢走,边走边慢慢按摩岔气的地方。” 周颂马上作出决断。第一天带著夏琳锻炼就把她练岔气了,娘嘞,这让夏姨知道了,要影响前程的! “嗯……”夏琳脸色有点儿难看,“我是不是挺让你失望的?刚第一天锻炼就出问题……”说到后来,还带了几分哭腔出来。 “没有没有。”周颂嚇了一跳,赶紧拉住夏琳空著的那只手,“第一天锻炼才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我不够了解你的情况,你也不太了解自己的限度,有意想不到的事情挺正常,你跑这么远没崴脚没摔,我就很满意了。別难过了,啊。” “我也没想到跑几百米就能岔气,明明在学校跑都没事的。”夏琳终究有些委屈。 “我明白我明白。还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帮你按按?”看著委委屈屈的夏琳,周颂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然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確实还疼,你帮我按一下吧。”夏琳羞涩地把身子转向周颂,指了指岔气的位置,“就这里。”如果不是周颂的听力一向优秀,几乎听不见。 ----------------- “嘖,这个位置……” 周颂看著夏琳指出的位置,咂了一下嘴,这地方基本已经在腰线上了。夏琳自己按还好,自己站在对面,伸手过去按就很彆扭。 他想了想:“要不我坐路边花坛上,你坐我腿上,我给你按一下?” “……也行。”夏琳环顾一下,花坛往里是人行道,再往里都是居民区,这会儿天似亮不亮的,楼上没几家有灯光,大概早起锻炼的人也不多。 只要別耽搁太久,应该没有问题,她想。 她看周颂已经坐下,也就不再考虑,侧著身子坐到了周颂腿上。周颂的左手从她身后环过,隔著t恤,按到了夏琳平滑的左下腹。 刚进九月,燕城只是早晚温度较酷暑时略低,实际並不凉快,而夏琳因为要跑步的缘故,也特意穿了比较单薄的衣服。让周颂这样按到腹部,哪怕隔著一层衣物,夏琳也能感到他掌心的热度,不由得身体一颤。 “怎么,冰到了?”周颂疑惑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也不冷啊。” “没事,你赶快按吧。” 夏琳羞涩地拍了一下周颂的腿,隨即感到那只火热的手掌又压到了左下腹,隔著衣服在自己的腹部转来转去。很快,那热度好像传到了自己体內,从几个点位蔓延开,逐渐凝聚成一条热流在腹肌內流窜,疼痛也就很奇妙地逐渐消除了。 “哎,这么快就没事了。”夏琳喜笑顏开地站起来,“周颂,你是不是会气功啊。” 这年头,各种宣称自己有气功或者特异功能的“大师”正是热度爆棚的时候,甚至上了各种官方媒体,夏琳难免也受了些影响。 “哪是什么气功。”周颂也站起来,笑著回答,“你刚才大概是情绪太紧张,肌肉痉挛了。我姥爷暑假教了我一套养生健身的法子,包括按摩导引什么的,我就试著给你按一下,没想到还真的管用。” “你还会这个?那你教教我唄?”夏琳好奇了。 “这个……得过几年再教你。”周颂的神情隱然有些尷尬,“咱们先慢慢跑去地坛吧,不然夏姨该等急了。” 8.夏琳当自强 夏琳跟著周颂慢慢跑到地坛公园的东门,夏颖正在朝著他们的来向凝望,果然已经等得有些焦急。 “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路上出事了呢。如果再过一两分钟看不到你俩,我就要骑车回去沿路找了。” 听她这么说,嚇得夏琳一吐舌头,心想刚才那一段要是被妈妈看到,怕不是自己和周颂立刻就要划清界限。毕竟,下腹部这个位置,多少还是有些敏感的。 不止夏琳,周颂心里也暗觉侥倖。如果夏姨耐性差一点,出发早一点,正好抓到他给夏琳揉肚子的场面,自己还真不好解释。好在“如果”没有发生,这么看,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 “夏姨,不好意思。我没带好夏琳,让她不小心岔了气,害您著急了。”周颂赶紧道歉。 “妈,其实不怪周颂。我以为我能跑挺快的,结果后面又累又喘,一著急就岔气了,是我没注意。”夏琳也急忙替周颂解释。 “没事就行,谁怪你俩了。”夏颖扫了一眼女儿和周颂,“拿上书包,走吧,咱们去坛墙练功。” ----------------- 跟著早起入园的第一波人群——基本是来公园锻炼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妈们,三人到了地坛的坛墙旁。这里是覆盖著黄琉璃瓦的红墙,並不很高,好在练功的人要的只是以墙遮脸,免得分神,倒也並不计较墙的高矮。 放下书包,面朝著坛墙站好,夏颖带著夏琳从“咿咿咿啊啊啊”开始练声,周颂站开了二三十米,保持了一个不会互相影响的距离,练同样的功课——京剧这方面跟声乐基本是互通的,只是发音部位不太一样。 练完气息、咬字、发音,夏琳继续跟著夏颖练哼鸣、颤音,甚至弹舌、弹唇,稍有不合適,夏颖就严厉地纠正,有时甚至后脑勺还要挨巴掌。 夏琳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周颂站得远,没看到自己接受妈妈爱的教育…… 想到周颂,夏琳一边练声,一边侧过目光,偷眼看向一旁的周颂。此人独自练了会儿道白,此时正在压腿、下腰。 这傢伙腰好软。看周颂活动开以后,开始做一些武生的身段动作,夏琳在心里暗暗嘀咕。 “別走神!”夏颖小声警告,“专心练声!” “哦。”夏琳虚应著,但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周颂身边飘,他打的这是什么拳,太颯了! “集中注意力,不然你明天就別来了!”夏颖忍无可忍,又给自家姑娘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妈,老打后脑勺会打傻的——”夏琳摸著脑后抱怨。 “你本来就不聪明!”夏颖瞪了女儿一眼,“我叫你早起到地坛,是让你到这儿看小颂练功来了?” 发现妈妈真的不高兴了,夏琳赶紧表態:“您別生气,我专心练!”说著,还把身子整体往妈妈这边转了个面,表示坚决不看周颂了。 “这还差不多。”夏颖哼了一声,继续带女儿练功,算是把这件事抹了过去。 ----------------- 练到六点四十五,夏颖说了句“可以了”,声乐早功锻炼算是告一段落。她问夏琳:“感觉怎么样?” “以前在艺术团时上过课,回家也跟著您练过,我记得当时没这么多要求啊。”夏琳实话实说。 “那会儿我也没指望你能唱成气候啊,还盼著你老实升学呢,唱歌有点儿毛病又不是大事。谁想你现在心野了,不但不踏实学习,还说动了周颂帮你说话。” 说著说著,夏颖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今天这刚是个开头,你可得想明白了,干这一行,將来吃的苦头还多著呢。要跟今天这样三心二意的,你趁早踏实学文化,还少受点儿罪。” 夏颖知道夏琳从小喜欢唱歌,而且劲头上来的时候真的热情饱满,但艺术这条路崎嶇无比,光靠孩子的热情能维持多久? 作为妈妈,夏颖很怕女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把学习耽误了,专业路线也走不了,將来可怎么办。 “哎呀,妈,我是真想学唱歌。”夏琳抓著妈妈的胳膊摇啊摇,“不信您明天看我表现,练功时肯定不走神了。” “行,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练声下来,夏颖觉得女儿的发展也还可以期待一下,至少指出问题以后,她改得还挺快。后面几天不妨再看看,她想。 听妈妈这么说,夏琳赶紧用力拍了两下小胸脯:“您放心,衝著您的信任,我也不能漏气不是。” “还『不能漏气』,你记得今天说的话,以后少气我几次就好了。”夏颖白了一眼闺女,“快六点五十了,我上班去,你赶紧找周颂去上学吧。从这里到学校也得两三公里呢,別误了时间。” ----------------- “夏姨,不会耽误上课的。” 周颂这时也练完功了,过来会合。听到夏颖的话,他一边拿书包一边说: “从地坛到学校有公交车直达,七点左右固定有一趟,到学校也就七点二十左右。早饭的话,我们有时间就在学校门口饭铺吃,没时间就买两根油条边吃边走。万一真来不及吃早饭,我还带了些吃的,饿不著夏琳。” 宋瑾帮人做衣服,现在每月多少能挣三五十块钱的外快,在吃穿方面倒是没亏过周颂。 “你啊,准备的倒是充分。”夏颖笑。 周颂这孩子从小考虑事情就周全,一直很让她信任,有时甚至因为周颂不是自己儿子感到可惜。昨天如果不是周颂出来说话,就夏琳学声乐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说动她? 夏颖忽然想:女儿如果將来跟周颂在一起,其实也不错。夏琳性格敏感又衝动,有时完全不动脑子,有时候又钻牛角尖,也就是周颂这种从小一起长大,做事又可靠的,才能照顾好她。但这事现在不能提,別影响了孩子將来的发展……嗯,还是找时间跟宋瑾商量商量吧。 在夏颖身旁,夏琳也忍不住地嘴角往上翘,看不出来,周颂这狗东西还是有点儿人心的,不枉我昨天晚上……呸呸呸,不能想不能想,夏琳,你要克制啊。 夏琳的脸又红了。 9.给中秋选首歌 “早,夏琳,怎么今天拿著油条进教室,没在家吃?”夏琳和周颂刚进教室,迎面就碰上了班长。 “早上去锻炼了。”夏琳咬了一口油条,简短地回答道。 这人是从其他学校考过来的,因为成绩好,被老师指定做了班长。最近他有事没事地找自己说话,到底有什么心思,夏琳也多少感觉到几分。她不怎么想理他,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锻炼?是跑步吗?要不咱们明天约起来一起跑吧。”班长眼睛一亮,赶紧乘胜追击。 “不用了,不方便。”夏琳绷著脸,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不知怎么的,她有些担心周颂误会,话一说完,赶紧侧头去看周颂的脸色。还好,这傢伙看起来平静如常。 夏琳鬆了口气,赶紧拉著周颂往座位上走,但心里忽然又有些遗憾。如果周颂刚才说句话,他会说什么呢……算了算了,周颂真说出什么来,恐怕老师要请家长的。 “唉,我心情很复杂啊。”刚坐定,周颂忽然侧了侧身子,贴近夏琳,轻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复杂?”夏琳不明白。 “你受同学欢迎,我当然高兴;但班长跟你搭话,我也肯定有些彆扭嘍。” 其实,周颂也不至於真把班长同学当成什么对手。但既然能有个由头跟夏琳扯两句,他自然也不会错过机会。 “哦?你这叫什么行为?”夏琳心情顿时大好,笑得脸都绷不住了。 “吃醋?”周颂前桌的女生回头精准吐槽。 “呸呸呸,有你什么事,你才吃……那啥。”夏琳狠狠瞪了前桌女生一眼。 “瞧你这话说的……”周颂故意沉吟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普通同学之间正常来往没问题,但他约你早上一起跑步就不合適了。” “行啦行啦。”夏琳笑著推了周颂一把,这醋味她都闻到了,还不小呢,“你还跟我早上一起跑步呢,这算不算马列主义灯笼照人不照己?” “我们是普通同学吗?请称呼我们青梅竹马。”周颂理直气壮地反问,“再说,咱们早上一起锻炼,夏姨都批准了,这叫父母之命……” “赶紧住嘴,真贫。”夏琳装作生气地捶了周颂一下,“作业本拿过来,我替你交去。” 佯嗔的同时,她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什么叫“父母之命”,她早几年就在听周颂讲故事时知道了。周颂这傢伙这么大胆,也不怕前桌听见? 拿著作业本站起来那一刻,夏琳又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转而有点儿想咬人。她敢发誓,她绝对看见了前桌女生再次回过头来,冲她——或者周颂——竖了一个大拇指! ----------------- 比起心情复杂的夏琳,周颂倒是撩完就不再多想了。他现在很认真地在考虑一个问题: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对於一个重生者来说,不找机会改变些什么,似乎是不合格的。所以从重生以来,周颂也多次在各个方面作出过尝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作为京剧名宿的外孙,他从小努力跟著姥爷学戏,除了有所爱好之外,也是为了未来能在京剧界谋求一席之地,甚至以此为跳板进入影视圈。没想到进入发育期后,个子长得太高,连姥爷都不提让他考戏校了,现在只是保留了练功的个人习惯。 作为剧团服装师的儿子,家里有缝纫机以后,他给妈妈画了各种衣服设计图,还引来了第一批定製时装的客户,在周边打出来“专做香江流行服装”的名声。 然后就是,为了混进文艺圈,他连抄带写,凑了一叠诗稿,跑去燕城大学诗社,最后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让人另眼相看…… 夏琳曾经无意中说过,她很佩服周颂的一点,就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地方。但周颂知道,他並不是天才,只是另一个世界信息的搬运工。 从另一个角度说,周颂也很佩服夏琳。她活得没有周颂这么累,对生活充满了热忱,而且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一有机会就想要去“玩”一下看看。从听周颂讲故事,跟著他在外面疯,到现在听歌、唱歌、滑冰、打球,对她来说都是在“玩”。大概正是这种对未知的热情和与生俱来的灵性结合在一起,才塑造出了如今这个外冷內热、聪慧机敏的夏琳。 周颂有时也会想,也许只有夏琳,才真的做到了忠实於自己的內心感受。 当然,周颂也不会因此就对夏琳有隔膜感,或者觉得和她不是一路人。在夏琳身上,他充分感受到了何谓热情、喜悦和灵性。而他也能感觉到,夏琳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里是真的亲近他,信任他,甚至还有点儿依恋。 相应地,周颂也把夏琳当成了生命中的重要存在,夏琳提出的要求、想做的事情,他总会尽力去实现。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夏琳始终跟周颂分不开的一个缘由。 “要不,再搞一首歌好了。”周颂忽然想起,昨天夏琳还让他中秋节唱首歌给她来著。后世关於中秋节的歌,到底都有什么呢? ----------------- 说起中秋节歌曲,周颂首先想到的就是孟丽筠原唱的《但愿人长久》。“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这首歌所在的专辑《淡淡幽情》应该是前年底在宝岛、去年初在香江发行的,但好像夏琳的爸爸没给她寄过这盘磁带,不知是太火了没买到,还是怎么回事。夏琳一直喜欢孟丽筠的歌,让她唱一下《但愿人长久》,应该符合她的兴趣。 其次,就是《月满西楼》,这是宝岛六七十年代一部同名电影的主题曲,歌词来自琼瑶,而曲是刘家昌创作的,虽然是一首老歌了,但水平相当之高。 依照周颂的印象,再过两年,宝岛著名歌手蔡芩会將这首歌翻唱並放在专辑里发行,大陆这边了解到这首歌,多半还是受蔡芩的影响。 想到这里,周颂又想起了一首如今还没出现的《月满西楼》,歌词全用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作曲者是当前已经崭露头角的舒岳,原唱则是目前还在拍电视剧《红楼梦》的“晴雯”。 这首歌当然没有《但愿人长久》流行,但水平终究摆在那里,如果夏琳愿意唱,周颂倒也不在意截胡。 “不对不对。”周颂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夏琳是让自己给她唱首歌,自己怎么想的都是夏琳適合唱什么啊。但问题是,唱过有关中秋节歌曲的男歌手,自己好像还真的不记得谁。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月亮、月光主题呢,周颂想。这个领域,他第一印象是《秦时明月》的主题曲《月光》,但未免有些太悲壮了;鈺泉组合也唱过一首同名的歌,问题是那首歌怀念的是爹娘,唱给夏琳……嘖,简直就是惨剧。 哎?周颂忽然想起来一句带“月”的歌词:“天已暮,月如初……” 对了,不是还有《英雄谁属》吗?虽然这首歌跟中秋节乃至跟月亮都没什么关係,但除了开头一句之外,里面还有“邀月同住青山深处”这样的词儿,说是中秋之夜,勉强也够了。而且,这首歌虽然豪放阳刚,但词中也有柔情满满的句子,夏琳肯定不会討厌。 得,就是这首了。 10.七里香 “周颂这傢伙,也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 坐在周颂旁边的夏琳一边听课,一边被迫听了好几个隨机播放的歌曲片段,到头也没明白周颂究竟想到了什么,只隱约觉得其中有一段很像孟丽筠的声音,词儿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不是初中时学过的苏軾《水调歌头》嘛,孟丽筠还唱过这个? 还有一首不知是谁唱的“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印象里好像是李清照的词,从前在语文课本的附录里面见过。 不过,比起这些零零碎碎的歌曲片段,夏琳更关心的是周颂不老实听课,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搞些什么。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感觉他好像还是在写歌,但怎么没像昨天《同桌的你》那样把整首歌曲播放出来呢? 刚想到这里,夏琳就听见了一阵高亢的嗩吶声,惊得毫无准备的她浑身一震。隨即就听到讲台上的语文老师中断了讲解,点名提问:“夏琳,作者在这里引用古诗『春城无处不飞花』,是什么寓意?” “倒霉,被老师逮住了。” 夏琳赶紧站起来。她知道现在学的是《遵义会议的光芒》这篇课文,也知道老师大概讲到了课文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之间,但提问的这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在哪儿,她还真的没啥印象。正发愁,忽然听到旁边低著头的周颂小声说:“第二部分第一段,类比。” “老师,这里是用古诗『春城无处不飞花』类比遵义会议给形势带来的转变。”夏琳也是事先预习过课文的,得到周颂提醒,再瞄了一眼课本,马上就作出了回答。 “嗯,坐下吧。”老师看了夏琳一眼,没有说別的。 他看得出来,夏琳刚才心思没在课堂上,尤其是直接导致被点名的身体那一颤,让他觉得夏琳大概是睁著眼睡著了,然后又突然惊醒,点她回答个问题,也算是帮她提提神。 “怎么早上第一节课就能睡著呢,这孩子晚上到底几点睡啊。別著急批评,再观察观察。”他心里想著,继续讲了下去。 ----------------- 刚开学没两天就被老师点名,差点窘在课堂上,这可把夏琳嚇了一跳。她趁著老师没注意,从笔记本的当前一页轻轻撕下一个不大的纸角,匆匆写了“谢谢”两字,用指尖点著,推给了周颂。 这人虽然有各种奇怪的毛病,而且刚才还大声放歌嚇我,但知道给发小排忧解难,大节上是不错的,以后就不叫他狗东西了,夏琳想。 周颂看了一眼被推到身旁的纸片,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夏琳上课爱走神,这是陈年旧病,他很了解。好在这次他把老师提的问题跟课文对上了,拉了夏琳一把,不然夏琳怕是要站到下课。 但他可不知道,导致夏琳被老师点名的直接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他。 虽然夏琳已经从“危机”中解脱出来,周颂也不敢再抄歌了。一堂课到底有多少笔记要记,老师心里大致是有底的,他要是真敢在课堂上一刻不停地写东西,老师恐怕会直奔他和夏琳的座位,来检查他到底在干什么。但要是认真听课呢,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听,毕竟真正高考时不太可能直接考这篇课文里的內容。对他来说,语文课还真挺没劲的。 “嘰嘰,喳喳。”忽然,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周颂侧目看去,原来是几只麻雀在窗外连叫带跳,还飞到了电线桿上。 周颂记得,这应该是一首很有名的歌的开头,叫什么来著?哦,《七里香》。 -----------------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桿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好不容易决定收心听课的夏琳忽然又听到周颂在放歌。 “这傢伙,没完了是吧。”她心里想。但又有些好奇,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听著像是两人坐在一起,用铅笔在纸上交谈一样。为什么不说话呢?还要“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真有意思。 “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初恋的香味就这样被我们寻回。那温暖的阳光,像刚摘的鲜艷草莓,你说你捨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 虽然不知道秋刀鱼是什么,但听到“猫跟你都想了解”,还是让夏琳忍不住嘴角上挑,听起来就好有意思。而把阳光比喻成新鲜草莓,也让她觉得非常有趣。 草莓酸酸甜甜的,她挺喜欢,但因为贵,家里一年也买不了两三次,每次更不会买太多,真买了以后,又有些捨不得吃。歌里提到捨不得温暖阳光的感觉,就像捨不得吃掉新鲜草莓一样,让她觉得又好玩又亲切。 夏琳忽然想:歌里说“你”像猫一样对鱼的味道感到好奇,还要寻找“初恋的香味”,又捨不得吃草莓,应该是个岁数不大的女生吧。 咦,这么说的话,自己还挺符合条件的。尤其是再联想起前面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就觉得更贴切了,我跟周颂上课时確实是靠写字交流的嘛。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几句是非,也无法將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我接著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听到这一段,夏琳觉得控制自己真的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她狠狠掐了自己两下,才忍住没有在课堂上搞出什么大动作来。 “爱溢出就像雨水”“永远爱你”“唯一想要”,嘖嘖,就冲这几句,哪个女孩听了不浑身跟过了电一样啊。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几句是非,也无法將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那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而你的脸颊,像田里熟透的番茄。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 这都说的是什么呀,还“倔强的嘴”……一贯嘴硬的夏琳自己都感觉到脸颊是火热的。 她怀疑此时自己的脸也差不多像是熟透的西红柿了,赶紧低下头装作记笔记,免得老师看到以后惹麻烦。 呸,跟我有什么关係,都是周颂招惹我! 她决定了,將来如果周颂要跟她明確关係,必须先把这首歌好好唱一遍给她听。否则,什么都別想! 11.但愿人长久 叮铃铃……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拿起饭盒涌出教室,以誓要打破体测成绩个人记录的劲头冲向食堂,还有教室在一楼的学生从窗户往外跳,然后被老师当场镇压的。 在一片大乱里,周颂拉了一下正要往外走的夏琳:“今儿不去食堂了,到外面吃怎么样?” “怎么,你又发財啦?”夏琳笑得明媚,这一上午,她的心情都很好。 “那倒不是,不过……”周颂感觉自己被夏琳的笑容闪了一下腰,“我看你才是发財了吧,笑容这么灿烂。”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愁,统统都吹散……” 听到一首新歌,夏琳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哎呀,周颂这傢伙,又说实话。 “哎,哎,笑容收收,说正事儿呢。”盯著眉梢眼角都在笑的夏琳看了许久,终於回过神来的周颂轻轻拍她两下,“上午忽然想到一首孟丽筠的歌,你可能没听过,找个地方写出来给你看看。” “行啊你,够意思。”夏琳用力一拍周颂,“张叔家,走著。” 夏琳说的张叔家是校门外的一家没有字號的饭铺,按燕城旧时的叫法,应该是属於“切面铺”的档次。这家主营的其实是大饼和生麵条,附近的住户买回去加工,省得自己和面擀麵费事,又因他家有自製的饼、面,也就顺便做成炒饼、燜面之类食物卖给食客,带卖一些自製的熟食,也能炒几个热菜。因为老板姓张,上了几岁年纪,人又和气,给的分量又足,所以常去吃饭的学生都喊他张叔。 一直以来,周颂如果到了月底零花钱还有盈余,或者偶尔投稿得了稿费,就会带夏琳去张叔家吃一顿。上到干炸里脊,下到鸡蛋炒饼,量力而行,夏琳从来不挑。 ----------------- 说走就走,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张叔家的饭铺,里面有七八张桌,坐的都是附近住户,也有学生,大多数人面前都是一盘或荤或素的炒饼,闷头吃得正香。 周颂衝著老板喊了一声:“张叔,两盘肉炒饼,一个二两,一个三两!”所谓二两、三两,是按饼丝的分量说的,加上肉丝和圆白菜丝,可就不止如此了。 “小周来啦,自己找地儿坐吧,一会儿饼好了给你送过去。”老板张叔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转头又衝著在后厨忙碌的儿子喊,“俩肉炒饼,一个二两,一个三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那我们去后院。”夏琳抢先说。 她知道张叔这个饭铺带著个后院,其实就是张叔一家人的住处,一进后院就有一间搭出来的小房,碰上喜欢清静的客人,或者来的人多,张叔也会让客人到那里去吃。 “去吧去吧,门开著呢,你婶儿今儿刚收拾过。” 周颂夏琳都是三年以来的“老客户”,张叔也不觉得他们点盘炒饼就占个房间有什么问题。之前他们还有上午考完跑来在房间里背书,中午吃完饭再去考试的“事跡”呢。 “得嘞,谢谢张叔。”周颂道了声谢,跟夏琳一起去了后院。小房不大,中间摆了一张漆面已经有点儿斑驳的朱红八仙桌,四围摆的都是实木椅子,看起来应该也有些年头了。 ----------------- “哎呀——我就喜欢张叔家这小单间,清静,看著也舒服。”夏琳进了单间,往椅子上一靠,舒舒服服地长出一口气,转头问周颂,“你刚才说,上午想到孟丽筠的什么歌了?” “《但愿人长久》,听过没?”周颂问。 “还真没听过。”夏琳这时才想起上午听到的那首疑似孟丽筠唱的《水调歌头》,有点儿惊讶。她还以为周颂就是想找个理由,约她吃顿饭呢。 周颂拿起特意带过来的活页本,拆下一张纸来,“这样,你拿这个谱子,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试试。” 夏琳接过活页纸,仔细看了一遍,周颂在活页纸上標了简谱,还在对应的位置下面写了歌词,还真的就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夏琳先对照谱子哼了一遍,然后按她上午听到的一鳞半爪,以及自己对孟丽筠唱法的了解,模擬著唱了起来。 一曲唱完,对自己表现相当满意的夏琳看向周颂。本以为他会用讚许的眼神看著自己,夸奖的话更是会立刻送上,但一眼看过去,却发现他眉头微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嘿,怎么了?”夏琳伸手在周颂面前晃了晃。难道听得太入神了? “嗯……唱得不错,但好像哪里差了一些……”周颂沉吟著。 被周颂打击,夏琳有点儿不高兴,一句“你说哪里差了”正要衝口而出,忽然听到了一个清丽柔美而不失高亢的声音:“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別时圆?”“圆”字如鳶飞戾天,扶摇直上,让她骤然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这是孟丽筠?夏琳大惊。声音听起来肯定是她,可怎么跟我之前从磁带听到的不是一个风格? 她赶紧尝试著模仿了一下:“別时圆……”然后自己也泄气了,学,不好学,不学,不甘心。难啊,实在是进退两难。 之前跟周颂说想接孟丽筠的班,这个目標是不是定得有些太高了?受了打击的夏琳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地想。 ----------------- “你刚才唱的这一句倒是有点儿像孟丽筠,但是……” 专心思考的周颂一时没有注意到夏琳的情绪,还在分析问题。夏琳的高音区终究比孟丽筠窄,硬往上拔的话反而相形见絀,而且孟丽筠唱的其实是一种真假混声,如果夏琳像现在这样紧著真声用,未免太笨了。 他轻轻拍了一下低著头不说话的夏琳,“如果咱们在孟丽筠的唱法上再做些改变呢?” “你倒是说说,不用她的唱法,怎么唱?” 夏琳觉得刚才听到的孟丽筠那种唱法已经是她能想像的极致了,周颂又说要改,她难免心里有些不痛快,於是就瞪了周颂一眼。 “其实也不是不用她的唱法,是在她的基础上,根据你的条件,再作一下改编。比如说,发音部位要再高一些,口型不要放得太大,唱得要更平缓、柔和,假声跟真声的转换要更频繁一些……” 周颂既是跟夏琳说,也是跟自己说,他搜索著记忆,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版本,取下夹在活页本上的笔,唰唰在歌谱上改动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夏琳又从周颂身上听到了一个新的版本,初听起来风格与孟丽筠挺相似,但唱歌的人声音縹緲空灵,隱隱还有些熟悉的感觉。 比起刚才听到的孟丽筠版,这个版本使用了很多颤音、拖音,甚至连孟丽筠令人惊艷的“別时圆”都用假声滑过去了,明显要慵懒飘逸很多。 “来,试试这个!”周颂高兴地把重新改过的歌谱递给了夏琳,“我觉得这才是最適合你的版本。” 夏琳又照著从周颂身上听到的版本试了一遍,果然要比刚才的孟丽筠版唱起来更舒服:“何事偏向別时圆——” “別时圆——”周颂牌录放机重播原唱细节。 “別时圆——”夏琳觉得,如果说孟丽筠是自己的偶像的话,这个版本的演唱者简直就是水平提高了几倍的自己。虽然有很多细节自己还模仿不出来,但给她的感觉就是周颂的那句话:这才是最適合她的版本。 “哎呀,小夏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真好听。”恰好就在这会儿,张婶端著两盘炒饼进了单间,“我从前面过来都听见了。” “嘿嘿。”听张婶这么说,夏琳又开心地笑起来: “婶儿,这是我今天刚学的新歌。它啊,叫《但愿人长久》。” 12.《七月》杂誌 吃过饭结了帐,出了小饭铺回到学校,周颂小声问夏琳:“我下午要去《七月》找人聊聊,顺便投个稿,你跟我一起去不?” “就是之前给你发表诗歌那个刊物?在哪儿啊?”夏琳倒是没啥意见,“另外,你找老师请假了吗?別给你记个旷课。” “在崇文的东兴隆街,就磁器口那边。”周颂已经去过好几回,人地两熟,“假我上午就请过了。” 周颂算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诗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发表在《七月》以后,是在全校大会上朗诵过的——虽然不乏有老师詬病“小孩子懂啥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了这点儿名声以后,他说自己要去文学杂誌谈事情,老师也不会无故作梗,尤其班主任还是教语文的。 “我想想……”夏琳琢磨了一下,“磁器口听说有个市场?好玩吗?”她看著周颂,眼睛亮闪闪的。 “你说的那个市场早就搬到天坛那边了,现在在天坛坛墙外面摆摊,跟马路之间用铁栏杆隔著。这地儿离东兴隆街倒也不太远,走路不到两公里。你想去的话,等从《七月》出来,咱们可以去看看。” 周颂说的,就是后来的红桥市场。 “你去那边,要聊很久吗?”夏琳又提了一个问题。 “不会太久,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周颂回答。 “那行,你先回教室,我去找老师请半天假,就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夏琳打定了主意,找老师去了。 ----------------- 没几分钟,夏琳就乐呵呵地回到了教室,跟周颂一起收拾起书包,出了教学楼。两人来到东直门北汽车站,等来一趟106,坐上就直奔《七月》所在的东兴隆街。 《七月》虽然是一本由燕城市属出版单位主办的文学刊物,但在国內文学界的地位可相当不低。 早在前几年,就有人將它与其他几种顶级文学杂誌合称为“文学期刊四大名旦”。去年,为了进一步把文学作品从期刊转化成图书,《七月》的母体又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副牌社。 不过,由於条件有限,目前的《七月》还和母体一起挤在东兴隆街的一座小楼里。 “这楼看起来比我们住的楼还老。”夏琳看到《七月》所在的小楼时,直接蹦出来这么一句,只说“老”没说“破”,这已经是看在周颂面子上了。 “你仔细看看,这楼还是木头的呢。现在条件就这样,没办法。” 周颂不以为意。你以为光《七月》和燕城出版社这样?旁边的市新闻出版局,乃至位置更关键的一些单位也没好多少啊。他衝著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我去《七月》找骆舟,跟您这儿登记一下?” “小周是吧,別登记了,直接上去吧。”大爷点点头,“你来的是时候,骆舟中午刚从外面回来。” ----------------- “你人缘挺好啊,传达室大爷都认识你。”进了小楼,夏琳悄声跟周颂说。 “还行。主要是这位大爷人好,好打交道。”周颂没说,他去年冬天第一次来《七月》,看到大爷在门口扫雪时不小心滑倒,就上去扶了一把。 “哎,周颂,你来了。”楼上忽然有人喊。夏琳抬起头往上看,一个留著长头髮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笑著朝周颂挥手。 “骆哥!”周颂也笑了,朝著年轻人挥手,“我来聊聊稿子。新作品,还得请你给把把关。” “不著急,上来到我屋里说。”年轻人笑得很灿烂,“还带了朋友?这谁啊,是女朋友吗?” 呀!夏琳一下子就害羞了,她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周颂:“他是谁啊,怎么这么说话。”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周颂平时跟他的朋友也提过自己吗?是怎么介绍她的?发小?同学?还是…… “你到底是嫌他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周颂没有给夏琳解答问题,只是坏笑著反问。气得夏琳又踢了他一脚,但没用多少力气:“一会儿回去再算帐!” “这是骆舟,我叫他骆哥,是《七月》分管华北片的诗歌、小说编辑。”到了楼上,正式见了面,周颂给夏琳和年轻人介绍,“这是夏琳,我的髮小,也是同班同学。”他顾虑夏琳脸皮薄,就没回应之前骆舟关於“女朋友”的问题。 “哦哦,明白。”骆舟很严肃地点头,“谁上学时没个陪著逃课的髮小女同学呢,是吧。” 夏琳的脸色还算正常,耳朵已经红透了。 ----------------- 到了骆舟的办公室坐下,骆舟给两人沏了茶,寒暄几句,周颂就把这次要投的稿子掏了出来,骆舟很认真地接过去看。 在他心目中,周颂虽然还只是高中生,但很有文艺细胞,写出来的句子有时让他都感到惊讶。 “周颂,你这首诗不错,虽然跟之前的风格不太一样。『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感觉你很有生活啊。”匆匆读了一遍,骆舟就做了判断,“『初恋的香味被我们寻回』『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都不错,『那温暖的阳光,像刚摘的鲜艷草莓,你说你捨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这一句尤其有意思。” “那骆哥你觉得能发不?”周颂问得很直接。 “没问题,包我身上。我去跟主编说,爭取要到这个月的版面。对了,这首诗叫什么?” “《七里香》。”周颂回答。 “来源是那句『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对吧?成,我標上。”骆舟拿起笔,在稿面上写下“七里香”三个大字,底下又加了波浪线,示意这是標题。 “嗯,另外还有一层隱含的意思:七里香的花语是『我是你的俘虏』。”周颂解释道。 夏琳有些惊讶,骆舟读出来的,不就是上午那首歌的歌词吗,原来那首歌叫《七里香》?“花语”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花语』?”骆舟也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周颂看出夏琳和骆舟都是一脸茫然,那就解释吧。 “所谓花语,就是说这种花代表的某一种约定俗成的含义。比如说,一般认为红玫瑰代表真挚的爱情,白百合则代表纯洁、高雅和百年好合,诸如此类。” “哦,『我是你的俘虏』……”骆舟看了一眼周颂,“你很有想法嘛。” “哪里哪里。”周颂笑著谦虚。 所以,你是要跟我说,你已经被我俘虏了吗…… 夏琳偷眼瞟了一下周颂,发现他好像也在看自己。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虽然表面平静,心臟却在怦怦直跳,视线与周颂一触,就赶紧转了回来。 13.琳黛玉 “骆哥,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投稿的事情。”周颂又说,“最近我想写篇小说。” “什么题材?”骆舟也负责小说板块,对周颂的话非常敏感。 对编辑来说,发掘作者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这不仅是因为发掘、引导、成就一个好的作者能给编辑带来巨大的成就感,而且有著重要的现实意义:编辑到底能拿到多少优秀的稿件,与他认识多少作者、在作者面前有多大面子,是密切相关的。 “嗯……算是生活题材吧。”周颂回答。 “写的是学生生活?”骆舟问。第一次写小说的人,多半是从自己的生活中提炼出创作主题,他觉得周颂也应该是这样。 “也算是吧,不过不是校园生活,是讲放学以后,几个学生和一位老人之间的故事。”周颂说。 周颂当然是第一次写小说,但这个创意可不是他的,而是来自后世——或者说“前生”也可以——的东瀛国度。当然,这个事情就没法跟骆舟说了,也没有必要说。 “挺好,等你写完,可以把初稿给我看看,咱们好好商量一下,爭取小改、快过。如果顺利发表出来的话,你可就从诗人变成作家了。” 正常情况下,一部作品想从手写稿纸变成铅字纸样,不修改是不可能的,而且往往还需要编辑深度参与。骆舟觉得周颂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並且会愉快地接受指导。 ----------------- 说到“诗人”,骆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周颂,编辑部这边还有你的好几封信呢,应该都是你发表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后的读者来信。” “还有读者给我写信?”周颂笑,“这真是意想不到。” “为什么不能有读者给你写信?你已经在刊物上发表了好几首诗,而且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个水平的作品,怎么说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诗人了啊。” 听周颂这么说,骆舟立刻习惯性地反驳。他自己也写诗,出於本能,对诗人的身份还是很看重的。 “哼哼——”坐在一旁的夏琳听著骆舟和周颂的对话,心里有点儿发酸,但看在第一次接触骆舟的份上,不好直接表露出来,只能暗中哼哼。 夏琳可是记得很清楚,上半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发表以后,就连中考复习的压力都没能阻止学校里某些女生向周颂示好。有找他“请教问题”的,有写了诗找他帮忙改的,有乾脆写了信塞到课桌里的……没想到今天又让她碰上了这种事情。 我倒要看看,这些“读者”到底写了些什么!夏琳在心里暗暗较劲。 ----------------- “信,我替你收著呢,你稍等……” 骆舟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和几个抽屉里来回翻了好几分钟,把书稿、单据、记事便条之类东西都捯飭了一遍,最后终於翻出一叠用橡皮筋束著的信封递给周颂。 “喏,打开看看吧。不管上面说些什么,至少也是你第一次收到的读者来信,值得纪念。”骆舟说。 “也没什么可看的。”周颂接过信,並没有拆开,表现得也很淡然。读者当然是应该尊重的,但他知道,夏琳在这个问题上的敏感度相当高,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他犯不上给自己找事。 “你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听到周颂这么说,已经竖著耳朵听了好一阵的夏琳反而阴阳怪气地发话了,“人家女孩子一片热情,专门写信过来联繫你,置之不理多不合適啊。” “还没看信,你就知道是女孩子写的了。”周颂隨口吐槽,顺手就把信递给了夏琳,“正好,你替我把把关。” “谁要替你把关啊。”夏琳小脸儿一红,但也没有推拒,接过那一叠信封,从上到下,一封一封地“相面”,最后挑出一封来,递给周颂,“喏,这封信肯定是女孩子写的,你可高兴坏了吧?” ----------------- “看个信封,你就准知道是女生写的了?” 周颂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单位名称,落款只写了一个燕城本地的门牌地址,没有署名,上款是“东兴隆街51號《七月》杂誌社转周颂收”,字跡娟秀,看起来像是女生的笔体。 “就信封上这字,能是男孩子写的?你信我都不信。”夏琳见周颂接了信,心里顿时有些烦躁,说话也就越发不客气,“想看就拆开看看唄,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要看你看,我没兴趣。”周颂一听就知道,夏琳果然在跟自己较劲了,便隨手把信递迴去。 “你不看啊?嘖嘖。”夏琳故意“嘖”了两声,“没发表两首诗,诗人派头先端起来了。读者的心声你都不看,怎么能进步呢。” 说著,她“嗤”地一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你不用看,我读给你,行了吧。” 见夏琳这个劲头,周颂衝著骆舟抱歉地苦笑了一下,骆舟笑著点了点头。谁还没碰上过女朋友吃醋了?夏琳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偶尔吃点儿飞醋,也是很有意思的。 ----------------- “『周颂同志,你好。』”夏琳拿捏著腔调开始读信了,“看看人家,多有礼貌。哎呦,这一笔小字儿,我可写不了这么好。” “等等,等等。你学什么不好,学林黛玉。”周颂全身都麻了,被这女人酸的! 按照周颂的认知,夏琳的性格同时兼具大气与敏感两个方面,大气的时候什么都不介意,敏感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多疑。而且这两种状態切换起来非常顺滑,就像有个开关一样,啪一下地按下去,就变得情绪非常敏感,再按一下,就又是大气的燕城妞儿。 今天,夏琳估计是被信封上那一笔秀气的小字刺激到了,又或者是想宣示一下自己的正牌女朋友地位,所以直接切了敏感状態。周颂倒不觉得夏琳“作”,但这阴阳怪气的酸劲儿吧……嘖,他著实也有些顶不住。 看著周颂有点儿被酸到的样子,夏琳忍住笑意,继续拿腔捏调地读信: “『拜读了你发表在《七月》今年第三期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诗,我有很深的感触。我很想像诗中说的一样,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餵马,劈柴,週游世界。但我还是一个学生,学习压力很大,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过上诗里那样的生活。』周颂同志,没想到还是同龄人呢,典型文艺少女哦。” “跟我有啥关係。”周颂冷淡地答道。 夏琳哼了一声: “接著听,马上就有关係了。『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跟你结成笔友,藉助通信分享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与热爱,並且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不知是否能满足我的心愿?』看,小姑娘要跟你交朋友了呢,还不赶紧把地址抄下来,好好给人家写封回信?” “哎哟,你看你这酸的。”周颂站起来,伸手去拉夏琳,“骆哥,不好意思,改天再来找你玩。这位中午饭没吃好,我找个地方给她调理调理。” “谁要你调理。”夏琳轻哼一声,倒是没有继续阴阳怪气,將一只手递给周颂,让他把自己拽起来,背上书包,两人拉著手下楼去了。 “慢走慢走,改天一起来玩啊。”骆舟笑得非常欢快,跟周颂打了两年交道,从来都感觉他老成得跟大人似的,今天可算看到西洋景啦。 14.红桥市场 刚挽著手出了院,夏琳直接就要抽出被周颂握著的那只手。她心里多少有点儿数:衝著她刚才在《七月》这么跳,等附近没人了,周颂肯定要报復回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计走为上。 “嗯哼,夏琳同志。”夏琳还没实现跑路计划,周颂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我提醒你啊,一定要想明白,是要在这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算帐,还是等回家再算帐。” “这俩选择有什么区別?”夏琳突然不怕了,反而有些好奇地询问。刚才那股劲头,已经不知不觉地消散於无形。 说起来,夏琳刚才的做派,与其说是真的跟周颂之间有了意见,不如说是一种因为周颂可能被人抢走而產生的应激反应,或者用个更通俗的说法:护食。及至发现那个写信来的女孩子对自己毫无威胁,自然也就脱离了敏感状態。 “反正不管在哪儿算,衝著刚才这酸劲儿,你多少得挨两下。”周颂笑,“在这里算帐呢,现世现报,打完乾净利落,这事就过去了。想让我回家算帐,你就儘管跑,反正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夏琳低头想了想,脸颊飞红:“我不跑,但咱们也別在这儿算帐,好不好?我还想去你说的红桥市场逛逛呢。” “……行,等回家再说。”周颂又有点儿麻,夏琳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当然,良言难劝该死鬼。既然夏琳自己都选了回家再算帐,周颂也就没啥心理负担了,索性踏实陪著夏琳去逛红桥。 ----------------- 与后世號称京城珍珠第一家的红桥市场相比,现在的红桥还是一个什么都有的集贸市场,场內一大半的摊位是果蔬鸡鱼,一小半是家用杂物,也夹杂著一些旧货、旧书之类。 转了没一会儿,逛惯了东风市场和隆福寺的夏琳对这里兴趣就不大了,反而是周颂兴致勃勃地蹲在了一个旧货摊前,翻来翻去。 “小孩,买就买,不买別乱动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马扎上,看著自己摊了一地的各种杂物,懒洋洋地说。 “买不买,得看有没有我需要的。你这儿东西摆得这么乱,我不挪开几件,哪里看得清楚?”周颂不急不恼,头也不抬地只顾翻。 他看得出来,这个摊位上摆出来的杂物大致都是一些文房用具,有笔有墨有砚台,还有水丞、笔洗、印泥盒之类,虽然年代不一定很古,但也都是旧物。 这多半是哪位前辈老先生的隨身文房,老人去世了,子女拿出来换点家用。 周颂思量著,拿起一个有些破旧的锦盒打开看,里面是一锭小小的长方形墨鋌,五彩斑斕,雕花彩绘,非常精致。再拿起一个,里面也是彩墨,只是形状变成了葫芦形,墨上的彩绘、雕饰也不一样了。 看墨鋌背后的牌记,这几锭彩墨都是胡开文墨庄出的老物件,原主大概是一位老书法家,彩墨可能是他早年自己收藏的,也可能是朋友相赠。 “这墨怎么是彩色的啊,一块墨上什么顏色都有,磨出来怎么写字?”夏琳一眼看过去,就被吸引住了,於是好奇地问。 “彩墨嘛,主要是玩的东西。真写字的时候谁会用。”周颂淡淡地回答。 对摊上的这些东西,他已经看中了几件,有心低价拿下来,但要是把前辈收藏的文玩贬得一钱不值,好像也不合適,所以只能避重就轻了。 “哦……”听了周颂的话,夏琳对著摊子上的东西打量一番,若有所思。 ----------------- “这个笔筒怎么卖?”周颂在摊子上左右翻看了一通,最后拿起了右上角一个竹质笔筒,上面除了刻有两行题字,毫无纹饰,连落款都没有。 “三十块钱。”摊主报了价。 “走,”夏琳伸手就去拉周颂,“不买了。” “哎,小姑娘,他还没说话呢,你掺和什么?”摊主不乐意了。 “你当我们小孩子啊,蒙人没有这么蒙的。我妈一个月挣多少工资,我不知道吗?”夏琳一点不怵。 这年头,国营企业的一级工(普通工人),一个月连工资带奖金也就四十块钱出头,如果是钢厂的炉前工等重体力工种,在同等级別基础上能相对高一些,一个月纯工资也不到五十。而集体企业、街道工厂的工资还要再低一些,有些轻巧的活,比如糊纸盒,甚至是计件的,一件就几分钱或者一毛钱。摊主一个笔筒要价三十,差不多相当於普通城市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让一看就是学生的小姑娘说蒙人,摊主脸色也涨红了,眼睛一瞪,声音大了起来:“话不能这么说。这里摆的都是我家老头生前攒下来的玩意,他可是大学教授,收藏的玩意能差了?那都是文物!小姑娘不懂別瞎说!” “你这本来就……”夏琳一副马上就要炸毛的样子,把白脸演得惟妙惟肖。 ----------------- “大爷,您这话也对也不对。”周颂凭藉跟夏琳配合的丰富经验,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子,顺便冲她使了个眼色,对摊主平心静气地说道,“您家老爷子是个文化人,收藏的都是好东西,这我信。不过我想,文物商店和中国书店应该已经到您家去过一两趟了吧?” “这……”摊主微微一滯。老人去世以后,文物商店和中国书店確实先后上门看过老人的收藏,把他们认为有价值的都买走了,现在拿出来摆摊卖的都是人家没看上的。 一看到摊主的反应,夏琳就知道周颂说对了,於是乘胜追击:“我就说嘛,你摆在这里的东西,都是人家挑剩下的,还要按家藏文物卖,可就太不厚道了。而且你看这个笔筒,竹子做的,面上就刻了两行字,连个画都没有,也好意思要三十?要我说,看在是老物件的份上,五块钱,我们收走,怎么样?” “五块?你唬谁呢!”刚才还能基本保持平静的摊主简直要蹦起来了,“至少二十五!” 好傢伙,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没礼貌啊,砍价怎么都照著脚脖子砍? 15.笔筒与住房 经过十几分钟的爭论,周颂和夏琳逐渐把价格提到了十二块,就再不肯往上涨价。摊主一口咬定非得要十八,否则寧可不卖。最后夏琳拉起周颂起身要走,摊主怕买卖跑了,赶紧叫住周颂,说如果他肯十五块钱买下的话,可以再送两锭彩墨,才勉强成交。 让夏琳从摊子上的六七锭彩墨里挑了两锭她喜欢的,把笔筒用报纸包上,放在书包里,周颂就跟夏琳一道出了红桥市场。 夏琳心里还有些不平,刚出市场就说:“我就不懂,你怎么就看上那个笔筒了呢?那人也够贪的,一个笔筒,非要十五块钱。要让宋姨知道你这么浪费钱,看她怎么骂你。” 嘰嘰喳喳说了一阵,夏琳忽然又好奇地问:“哎,你到底为啥看上这个笔筒了啊?” 让夏琳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盯著,周颂倒是很平静:“喜欢啊。难得遇到一件我喜欢又能买得起的,就赶紧买下来了唄。” “你喜欢笔筒?”夏琳故意曲解,“平时我看你就用罐头瓶子当笔筒用,还以为你没啥讲究呢。早知道的话,上个月过生日,我给你买个好点儿的笔筒不就行了。就算去琉璃厂买,肯定也用不了十几块钱。” “哎呀,不是那么说。”周颂哭笑不得。“这个笔筒是有说法的。” “哦,有说法。”夏琳点点头,“那你说说,我也长长见识。总不能今天白帮你抬槓吧。” -----------------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颂知道必然得给个解释了。他摘下书包,把刚塞进去不久的报纸包重新拿出来打开,指著笔筒给夏琳看: “你看这笔筒的顏色,明明是竹子,都已经是深棕色了,而且能看到包浆,证明传世相当久。综合看起来,最晚也是清代中期的物件。卖十五一件,其实也不算贵。” “说不定是偽造的呢,你不也给我讲过假文物的故事。”夏琳抬槓,“你也说了,真正的好东西,人家文物商店早买走了,还能落你手里?” “这件笔筒是偽造的可能很小。”周颂很客观地回答,“文玩类的文物本来就不好卖,造假意义不大。而且上面只刻了两行诗句,题款、名章一概没有,讲故事都不好讲,怎么拿出去骗人。我倒觉得,这件笔筒是那会儿文人自製的小玩意,经歷两三百年,一直流传到现在,算是运气不错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上面刻的什么诗?”夏琳有点儿好奇,拿过笔筒看了一眼,又还给了周颂。连行带草,看起来费劲,还不如让周颂去费这个眼神。 “新诗乐府传桃叶,定本名山署雁楼。”周颂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念出来,隨即就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什么不会?”夏琳忙问。 “这两句诗我见过,在我姥爷家的一本旧书里。”周颂一边回忆,一边对夏琳复述,“说是明末清初,钱塘有一位剧作家徐士俊,他的书斋就取名叫『雁楼』。这两句诗,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 “所以,这个笔筒是你说的那个徐什么,他自製的?”夏琳连忙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周颂摊开双手,“我知道『雁楼』这个典故就已经不错,到哪儿去知道他有没有自製过笔筒?反正这个笔筒我不打算转手去卖,有没有故事可讲,也不重要了,留著当个传家宝就挺好。” “十五块钱的传家宝……”夏琳嘀咕著,“你可真好意思。” 以前听周颂讲过的那些故事里,传家宝不是宝剑神兵,至少也是珠宝首饰,没想到笔筒也能传家了,传给谁啊? ----------------- “哎,你刚才说的那个徐什么,他家的房子为啥叫雁楼啊。”本来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等上了公交车以后,夏琳脑筋一动,忽然又提起来。 “因为古人认为,大雁是成双成对生活的嘛。”周颂想了想,举了个例子,“那首《雁丘词》,还记得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嗯,记得,《神鵰侠侣》嘛,『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別苦,是中更有痴儿女……』最后李莫愁就是唱著这首词死掉的。”夏琳仿佛回到了去年在周颂屋里听故事那一刻,声音瞬间切到了另一个频段。 当初听到李莫愁死去、小龙女失踪,她就让周颂给她讲了雁丘的故事,还把这首《雁丘词》写下来,自己拿著念了好些遍,后来都会背了。 “你记得这个典故,就好解释了。据说徐氏夫妻感情特別好,虽然家里只有两间房子,一间用来放书,一间当作臥室,两口子仍然能相濡以沫,相守一生,所以徐士俊把书斋题作『雁楼』。”周颂根据自己看过的那本书,向夏琳解说道。 “哇!”夏琳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真罗曼蒂克!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对八十年代的文艺青年来说,这种穷且益坚的浪漫是特別抓人的。诗人、作家、摇滚歌手等浪漫主义爆棚的文艺青年有时连找饭辙都困难,照样不缺爱慕甚至倒贴他的女生,由此可见一斑。 ----------------- “罗曼蒂克归罗曼蒂克,但房子嘛,我觉得还是越大越好。”周颂笑著看了看夏琳,“你看,我是不是挺俗的。” 这个时代,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家要解决的都是“有无”问题,有没有稳定工作,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自行车、家具、电器……单就房子而言,像周颂、夏琳这样,都快成年了,还只能在父母屋里隔出一间来住,並不奇怪,甚至一家三代人挤在一间小破屋里,也是有的。买房子什么的,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內——主要因为没钱。但对了解未来房產市场走势的周颂来说,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多买几套房子,这不是每个穿越者的必然选择吗? “俗,忒俗!但话说回来,我也想有个自己的房间啊。”夏琳瞬间被周颂带进了另一个话题里。她也发愁,没有自己的房间,连听歌都得被妈妈管著,太不自在了。“听我妈说,今年团里有房子要分,也不知道咱们两家能不能轮到。” 这个时代,单位职工大多住的都是公家的房子,按照年资、级別、职务等因素计分排队,如果有房源空出来,就按分数高低依次选房,然后再把选房人原来住的房子分给序列靠后的等候者。因为大多数单位都缺钱缺地,不定过几年才能盖一栋新楼,而没有新盖的楼,也没有老员工搬离,就没有空出来的房子给大家分,所以甚至有结婚好几年,两口子还分別住在单身宿舍里的情况。 “我也听我妈说了。但她说今年腾出来的房子不见得比现在的好,咱们两家排队又不靠前,要不要的意思不大。要是明年再盖一栋新楼,后年分房说不定有机会改善一下。不过呢,也未必就能排上单元房,可能只是在筒子楼里给再分一间。”周颂跟著吐槽。 文工团里年资久、贡献大的老同志多了去了,宋瑾和夏颖在队伍里也不是特別突出,最多算是中游偏上。本来如果夫妻都在系统內,分房时还能加几分,然而周颂爸爸早就去世了,夏琳爸爸又去了香江,就只能靠两家妈妈自身的分数来排队。 “唉……”夏琳嘆了口气,“哪怕到时候还住筒子楼,给我分个单间也行,我不挑。” “还是那句话:等候,並心怀希望吧。”周颂轻轻拍了拍夏琳的肩膀,表示安慰。 “哟?失敬失敬,敢情你是基督山伯爵?”突然听到一句来自熟悉故事里的话,夏琳顿时把emo拋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笑得嘎嘎嘎的,像是一只快乐的大鹅。 16.算帐 坐了一个小时,两人才从天坛晃悠回家,等走到楼下已经四点多了。楼下坐了几个阿姨,有的是家属,有的是文工团的退休职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边閒聊边摘菜,一看到夏琳和周颂回来,主动就打招呼:“小琳,小颂,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啊,是。”夏琳的心思一下就乱了。本来逛了红桥,买了笔筒,在车上又瞎聊了一路,她已经把周颂说的“回家算帐”拋到了九霄云外,结果到了楼下,让大妈们一打招呼,又把这一宗事情给勾起来了。 要说起来,两人从小就经常在一起玩,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都很正常。就像夏琳之前在周颂身上听到那首歌唱的一样:“上一秒红著脸在爭吵,下一秒转身就能和好。”真气急了,夏琳小时候还把周颂按在地上捶过。但刚才周颂说要让夏琳自己选在哪儿算帐,这可是她从来没经歷过的事情,不由得让她有点儿心里发毛:这帐到底是怎么个算法呢? “王阿姨、张阿姨、杨阿姨,你们忙,我和夏琳先上去写作业啦。”见夏琳回了个“是”就低著头不吭声了,周颂赶紧打圆场。楼里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都是看著自己长大的,礼貌还是要讲的。 “好好,你们赶紧上去吧。”阿姨们倒也没挑夏琳的理。老夏的闺女性子偏冷,除了跟周颂在一起时有话说,平时跟別人都不太搭话,就算有事要说,也是直来直去的,她们看著夏琳长大成人,自然也都知道。 ----------------- 到了楼上,夏琳噌就躥到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插:“那个,我回去写作业了啊。” “夏琳同志,你是不是忘了点儿啥?”周颂在背后嘿嘿笑。 “忘了啥,我不知道。”夏琳低著头,眼睛看著地面,手中钥匙在锁面上左右乱跑,就是对不准锁眼。 “在《七月》杂誌社门口……”周颂凑过去,在夏琳背后小声说道。口中吐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夏琳耳朵上,让她觉得一阵阵轻痒,这股痒意很快传到全身,害得她心里也像长了草一样。 “在《七月》门口发生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嘛。”夏琳继续小声嘴硬,但手里的钥匙依然进不去钥匙孔,看得周颂一阵无奈:“算了算了,我来开门吧。”说著,他顺手把夏琳的钥匙接了过来,插进钥匙孔咔噠一拧,门开了。 “啊?”夏琳这才醒过神来,“你怎么把我家门开了?” “新鲜吗?”周颂一挑眉,“又不是第一次到你家了。” 確实,两人从小来回串门,谁到谁家也没当一回事,甚至两家母亲都不在的时候,还会有意地让两人做个伴,免得孩子孤身在家不安全。但今天这傢伙明显不怀好意啊!夏琳在心中仰天长啸。 虽然明知周颂来者不善,但夏琳也没费力尝试把他关在门外,而是一声不吭地进了门,又进了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屋,把书包扔在了床上,才抬头看著一路跟进来的周颂:“你想干什么?” ----------------- “我不想干什么啊。”周颂耸了耸肩,“就是一起写个作业,顺便有笔帐跟你算算。” “你可老实点儿啊,这都四点多了……”夏琳小声说著,头又低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傢伙到底要怎么“算帐”,但之前在东兴隆街看到他脸上的坏笑,就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周颂这次要是衝著写作业来的,她能直接吃个桌子下去。 话说,男生女生之间那点事情,她之前也听其他女生私下聊过,虽然对方说得朦朦朧朧的,她也没完全明白什么意思,但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而且,她最害怕的还是被妈妈逮到。现在已经四点多,万一妈妈提前回家,正赶上周颂要做什么坏事,她还活不活了? 看到平时在自己面前皮来皮去的夏琳表现出这么一副小儿女姿態,周颂心中暗暗发笑。两世为人,夏琳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多少能猜出几分:“向主席发誓,今天算帐归算帐,我绝对不胡来。”面对惴惴不安的夏琳,周颂举起右手,庄严宣誓。 “我信你就有鬼了……”夏琳嘀咕,但还是坐到了床上,“老实说吧,你到底要跟我怎么算帐,省得我自己嚇自己。” 看到夏琳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倒把周颂逗笑了,他直接坐到了夏琳边上,肩並肩、腿並腿地挨在了一起。感觉到男生皮肤上传来的温热,夏琳忽然觉得身子有点儿麻麻的,轻轻动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挪开。 “其实在《七月》门口我就说过了啊,衝著你今天这酸劲儿,多少要挨两下。”周颂在夏琳耳边小声说,“让我打两下,啊不,三下,今天的事就算了结了,好不好。然后咱们就踏实写作业,夏姨回来也不会说啥。” ----------------- 听到周颂说的话,夏琳低著头沉默了半晌,从耳朵到脸颊,红成了一片霞光。被周颂打三下无关紧要,但打哪里就很重要了。周颂想打哪里,他能打哪里?怎么想,夏琳都觉得很不妙。 “……你想打哪儿?”夏琳低声囁嚅,声音跟小猫儿似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你说呢?”周颂哼哼地笑,隨即傻了眼,“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琳摊开左手,手指纤长,手心细嫩,伸到周颂面前:“打吧,不许打太疼,否则有你好看。” “从东兴隆街一直等到回家,你就让我打手心啊?” 周颂看著一脸“我棒棒噠”表情的夏琳,又气又笑。自己这个发小,说聪明是真聪明,说敏锐也是真敏锐,唯一的毛病就是万事讲究凑合,这不,连挨打都要凑合。 “那你还想干啥。”夏琳瞪眼,“让你打手心就不错了。” “那当然是……”周颂凑到夏琳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夏琳的脸腾地一下成了大红布。 “周颂,你个狗东西!”夏琳咬牙切齿地骂,声音不敢太大,怕邻居听见误会,“你那脑子……成天都想啥呢?” “唉,感情淡了,受伤害了。”周颂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夸张,嘆息两声,就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你这是……”夏琳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周颂跟自己闹彆扭,伸出藕带一样白嫩的食指轻轻捅了他两下,见他还没反应,也有些慌神,毕竟追根溯源,今天是自己主动惹事,“喂,没事吧你。” “白期待了一路,现在心情不好了。”周颂脸朝外间,不看夏琳,小声说。 “你啊……”夏琳哭笑不得,“给你打三下,行了吧。但是——” 她脸红红地凑到周颂耳边:“不许动我裤子……” 说到后来,她忍不住又狠狠戳了周颂一指头,就你坏主意多! ----------------- 看著周颂志得意满地重新转过身来,夏琳咬了咬嘴唇,缓缓伏下身子,趴在这个坏傢伙腿上:“说好了,就三下啊。” 热热的气息打在周颂腿上,透过薄薄的运动裤,直入肌理。 “再往前趴一点,现在这个位置,手有点儿彆扭。”周颂感觉有些异样,夏琳身体跟自己大腿接触的某个地方挺软,还带著点儿弹性,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要不就稍微拱起来点,也行。” “呸。”夏琳轻啐了一口,“得寸进尺,像什么样子。”虽然这么说,她还是稍微往前蠕动了几下,想了想,又把腰抬起来一点。 “现在行不行?”夏琳红著脸小声问。 “挺好的——”周颂咽了一下口水,虽然夏琳平时看起来前不凸后不翘,但也是个青春少女,有些反应也不能怪他,“那我?” “来吧!”夏琳咬著嘴唇,又摆出了“英勇就义”的架势。 “啪!”一声轻响,手掌拍在了夏琳的直筒牛仔裤上。周颂愣了一下,没想到触感比自己想像中有弹性得多。夏琳今天穿的可是方便跑步的宽鬆款,要是修身款,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哎哟……”夏琳身体一颤,口中不自觉地叫出声来,隨即再度咬住了嘴唇。其实她並不觉得这一巴掌如何疼,反而是心理上的羞耻感占了上风。 “啪!”又是一声轻响。这一下比刚才更轻,一半是打,一半是揉,那点衝击力带来的痛感还没来得及通过神经传导,就被男生两下子揉散了。 “嗯——”决意不再出声的夏琳哼出了鼻音。大概我们今天都有些不正常,她想。 ----------------- “还剩最后一下了。”周颂低下头,在夏琳耳边轻声说。 “……別废话,赶紧的。”夏琳觉得自己已经有毛病了,居然有点儿神不守舍,呸。 “啪。”周颂的第三下轻轻拍落,毫无力度,与夏琳的身体接触以后,还不时往下按按,测试一下相应位置的弹性。不能不说,手感真的不错。 “周颂,你没完了是吧。”夏琳不咬嘴唇了,开始咬牙,声音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哪见过男生这么不要脸的? “有完,有完。”周颂也知道可能迫近夏琳的底线了,赶紧收手,又把她从自己腿上扶起来,对著她諂媚地笑,“琳琳……” 一旦重新坐起来,脸颊红通通的夏琳直接用力捶了周颂三拳:“周颂,我觉得你越来越噁心了!还『琳琳』,我妈都不这么叫我。” “不喜欢啊,那我以后不叫你『琳琳』就是了。”夏琳虽然看起来很生气,还打人,但直到这会儿还靠在自己怀里,周颂就知道她其实只是羞恼而已。 “至少不许在我妈和宋姨面前叫!”夏琳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说清楚。“琳琳”!这不是一听就知道两人有问题吗?“哦,更不许在学校叫!” “好好,听你的。”周颂明白潜台词,只要不当著家长、老师、同学的面,这个暱称就是可以用的。 “行啦,別在我这儿耗著了,走走走,反正帐也算清了。”夏琳推了两把周颂,不经意地脸又是一红,“跟你瞎闹这么久,我作业还没动呢。” “那我先回去,咱们明早见。”周颂算著,夏姨也快下班了,要是回家看到自己跟夏琳依偎在一起你儂我儂,確实也不太好。 “等等。”周颂刚站起来,忽然又听见夏琳喊他。 “怎么?” “把你的『传家宝』留下,这个笔筒我要了!” 17.街上流行红裙子 第二天早上,周颂和夏琳还是五点半就一起去跑步、练声,练完也还是一起去学校,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两人心里都感觉到,经过昨天那么一闹,两人的关係確实有点儿不一样了。 “你那个笔筒……” “我那个笔筒……” 在学校门口吃早饭时,两人一人抓著一根油条往嘴里送,一不小心就说到了同一个话题上。 “你说。” “你说。” 又是异口同声。 “得得得,女士优先。”周颂拿油条在空中点了点夏琳,示意她先说。 “我妈昨天看到你那个笔筒了。”夏琳一张嘴就说到了周颂想知道的事情上,“她问我哪来的。” “你怎么说的?”周颂好奇地问。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就实话实说唄:下午跟你去红桥市场了,你买的,我给要过来了。”夏琳大大咧咧地回答。 “夏姨就这么饶过你了?我觉著不能啊。”周颂觉得自己大概又穿越了,这个夏姨肯定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位。夏琳昨天下午可以说连犯了夏姨的三个大忌讳:撒谎、逃课、跟人家要东西,她坦白了,居然昨晚还没听到夏姨冲夏琳嚷嚷,真是新鲜。 “还好吧,听说是跟你去杂誌社,然后你带著去的红桥,东西是你给的,她也就不生气了,就是让我自己注意点儿。”夏琳一脸不在乎。其实昨天妈妈听说她藉口身体不舒服请假,也横眉立目了好一会儿,她才不跟周颂说呢。妈妈还说让她把笔筒保管好,別將来周颂要的时候没得给人家,这叫什么话,哼! 周颂当然想不到夏琳心里还装著这么多故事情节,既然夏姨对夏琳手边突然多了一个笔筒没啥意见,他也就放心了。 ----------------- 吃完早饭,周颂背起书包,跟著夏琳一起进学校。晴朗的初秋阳光照在身上,微微有些热意。两人都穿著灰蓝两色的大方格长袖衬衫,跑步热了,就把袖子解开,挽到了肘部。若说衣著有什么区別,只是周颂穿著休閒裤,而夏琳穿的是昨天那条牛仔裤。 刚进校门,周颂忽然“咦”了一声:“你看,今天穿红色衣服的是不是有点儿多啊,一路看见好几个了。” “没看见!谁跟你似的,一边走路,眼睛还不老实。”夏琳轻啐一声。 “你可冤枉我了,这都是钱啊。”对於想推动妈妈从服装生意发家的周颂,现在市面上流行什么,是他非常关心的信息。 “都已经到了秋天,怎么突然流行红色了。”周颂边走边自言自语。 “不是说有个话剧叫什么《红裙子》嘛,是不是受那个话剧影响。”文艺作品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影响流行风潮,比如牛仔裤在大陆开始流行就是《庐山恋》里面女主角穿著上镜引起的。 “话剧《红裙子》?”周颂嘀咕著,忽然心里一跳,夏琳说的不就是《街上流行红裙子》嘛,这部话剧改编的电影今年冬天就要上映,自己怎么给忘了呢。 “哎呀,真是多亏了你提醒,得给你奖励才行。”周颂看著夏琳,越看越可爱,“奖励你根雪糕,怎么样,还是说想来杯奶茶?” “我肯定要雪糕啊,现在天气还热呢。再说,雪糕在小卖部就能买,奶茶还得等回家以后你自己煮。”这年头,燕城哪有丝袜奶茶啊,都是周颂按后世经验自製的,也没处加冰,只能放凉了再喝。 “成,等第一节课间,我去小卖部给你买。”早读和第一节之间基本没有休息时间,出校门买东西是不现实的。 “第一节课间,天气还不热呢,不想吃。等中午吃完饭吧,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拿白糖冰棍儿糊弄我。”在上当方面,夏琳觉得自己非常有经验。 ----------------- 上了一上午课,听了两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时间就流逝到了中午。周颂和夏琳拿著饭盒跑到食堂,跟同学一起排起了大队。空间不大的食堂开了四个窗口,已经非常竭蹶,但初高中六个年级加起来,光学生就有一千多,而且老师也要在食堂吃饭,因此仍然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 “哎,穿红衣服的还真不少啊。”夏琳回手轻轻捅了一下排在身后的周颂。从上午进校门时周颂那么说,她就暗中留意了。从教学楼到食堂,一上午看下来,至少看到了十几二十件红色衣服,有外套,有衬衫,有裙子,顏色有深有浅,大红的最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周颂很淡定,“晚上回去,反正你也在我家吃饭,饭桌上咱俩跟我妈念叨一下,让她调整一下业务范围。”夏姨今天晚上有演出,把夏琳寄放在对门吃饭、写作业,这是两家早就习惯了的。 “成。”夏琳觉得这是好事,每次宋姨做了新款式的衣服,自己总能跟著沾点光。而且因为是量体裁衣,衣服上身的效果,比爸爸在香江买了寄回来的只强不弱。 正说著,夏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排到窗口前面了,赶紧停止跟周颂说小话,吃饭要紧:“哎,阿姨,我要个肉包子吧,给您张票。” 这会儿食堂卖的可不是后来的小笼包,一个包子比周颂的拳头都大,皮虽然厚,馅也不小,一般女生吃一个就差不多了。 “一张票俩包子,不找零。要不要,赶紧的,后面还排队呢。”或许是同性相斥的缘故,面对女生,食堂的阿姨尤其没什么耐心。 “要要要,再来勺蛋花汤。”夏琳把饭盒递给阿姨盛汤,又把盒盖倒过来放在盒上,装了俩包子,交票赶紧走人,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面找座位是要紧事,包子吃不了没关係,反正还有周颂。 ----------------- 夏琳端著饭盒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发现某张长桌边上空出来两个面对面的座位,赶紧过去占住了,又衝著已经打完饭离开窗口的周颂拼命挥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太好了,谢谢你帮我占地方。”周颂还没过来,夏琳忽然听到一个男生说话,隨即“啪”地一个搪瓷饭盆就放到了夏琳占的位子上。 谁啊,怕不是有毛病?夏琳拧著眉头看过去,正呲著牙冲她乐的竟然是班长。 “不是给你占的。”夏琳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同学互帮互助嘛。”班长挺高兴,刚打完饭,就看到夏琳冲自己挥手,她心里有我啊! “有病。周颂,咱们那边吃。”夏琳深吸一口气,本来想就地开喷,看到周颂在班长背后摆手,又指了指旁边一桌刚空出来的位子,心里明白他是不想让事情在食堂闹大,压了压火,端著饭盒跟周颂坐到隔壁桌去了。 “哎?怎么……”班长还摸不著头脑呢。明明夏琳给我占了位置,她怎么又跟周颂坐一起去了,难道是抹不开面儿? “哥们儿,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旁边一个男生边吃包子边小声说。 “我怎么不是本校的,我高一(三)的啊。”班长很委屈,虽然刚考进来没多久,也不能说我不是本校学生吧。 “那你初中不是本校的,对不对。”男生说得非常篤定。 “啊,我初中是隔壁校的。” “那就对了。”男生吃下手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班长的肩膀,顺手在他衣服上蹭了一下,“这俩打初中那会儿就成天粘在一起,別说跟他们一届的学生,往上一届、往下一届都有不少人知道,而且连老师请家长了都管不住,还有別人啥事啊。哥们儿,別跟夏琳身上费心了,没意思。” 班长顿时觉得午饭没味道了。 18.鹏城產的连衣裙 这顿午饭,班长吃得味同嚼蜡,夏琳可觉得味道还不错,特別是分了周颂一个包子,周颂又反过来把包子里的肉馅分了一半给她以后。 “啊,吃饱了……”撂下筷子,夏琳很没形象地拍了拍肚子,“不说別的,咱们食堂这包子馅儿真不错。” “那是,毕竟是自己办的食堂。”周颂其实知道,学校后勤科上上下下难免要在食堂里面捞点油水,不过一般也就是弄几斤油、两块肉之类的小打小闹,或者拿血脖之类不太好的肉剁馅来节省成本,但总的来说,味道和安全还是过关的,尤其是安全方面。毕竟上到校领导,下到食堂阿姨,他们自己吃的也是一样的饭菜,总不能把自己也豁出去。“走吧,洗完饭盒去小卖部,还差你一根雪糕呢。” “好嘞!”夏琳噌地站起来。今天吃包子喝汤,饭盒其实没啥可洗的,拿水冲一下就成。“难得心情好,今天你的饭盒我也包了。”说著,她顺手把周颂的饭盒也拿了过来,哼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去人头攒动的水槽前排队。 “周颂,你和夏琳真的是……”看到夏琳去洗饭盒,班长在心里跟自己斗爭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坐到了周颂面前。小男生眼圈有些红,一看就是动感情了。 “没错,我俩是髮小,也是好朋友。”周颂知道班长想问什么,但並不想把事情在学校捅破,免得给夏琳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所以选择了一个模稜两可的说法。当然,如果夏琳觉得有必要宣示天下,他也会跟夏琳一起说出来。 “那……我能追夏琳吗?”听到周颂把两人的关係定义为“发小、好朋友”,班长忽然觉得已经灰掉的心境又有了一缕阳光,他抬起头来盯著周颂,有些患得患失地问。 “很抱歉,不能。”周颂的回答非常官方,“目前夏琳只想专心学业和唱歌,並没有別的想法,也不希望受到不必要的困扰。” “对,別烦我。”刚洗完饭盒回来的夏琳言简意賅。 “……”班长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坚强地坐了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啊。 ----------------- “你可造了孽了。”走在食堂通往校门的路上,夏琳笑著用胳膊肘懟了一下周颂,“你到底从哪儿学的那套词儿,我听著跟电视里外交部发言人说话似的,让你叭叭叭一通说,我看班长脸都灰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说完,他最多是脸色不好看,你那句『別烦我』直接把人说哭了好吗?”周颂回懟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啊。不彻底打破他的幻想,难道『不接受,不拒绝,不承诺』?那不成了你说的渣女了嘛。”夏琳微微有点儿噘嘴,这人,不知道自己那么说话是为了谁吗? “哎呀,没有说你的意思。”周颂赶紧给夏琳顺毛,“咱俩都是为他好嘛。等他以后明白过来,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谁要他谢。”夏琳哼了一声,“哎,一会儿的雪糕,你得给我买个好点儿的啊。” “没问题,咱们买最好的,雪人儿,怎么样?”周颂很有眼色,赶紧承诺。 “这还差不多。”夏琳又哼了一声,但情绪明显好了。 ----------------- 校门外的小卖部门脸並不大,进门是柜檯,陈列著各种文具,什么笔啊,本啊,还有橡皮、直尺、圆规、量角器、三角板,凡是学生能用到的,一应俱全,还有一些日用品,这就是给周边居民准备的了。柜檯侧面放著一个这年头不太常见的小冰柜,里面放著四五种不同价位的雪糕和冰棍,还冰了几瓶汽水。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妇女,今天也穿了一件高领的红色半袖连衣裙,坐在柜檯里,正在趁著没有顾客的空档匆匆地扒几口饭。 “姐,吃饭哪。”一进小卖部,周颂就很客气地跟店主打招呼。她这个岁数,周颂叫阿姨也行,叫姐也没错,那自然是往小了叫。 “哟,稀客啊,感觉好几个月没见你俩了。”店主赶紧把饭咽下去,撂下筷子,笑得很开心。 “那可不,中考是六月下旬,七月八月放暑假,我们都没到学校来,现在都九月了,足足两个月还出头呢。”周颂也笑,“您买卖挺好?” “你们上学了,我们的买卖自然也就来了。”店主回答得很巧妙,“那你俩都升本校了唄?” “是,都在本校,在这儿三年也习惯了,换个地方还得重新適应。”周颂带开话题,“姐,给我们拿根雪人儿,我请她。”说著顺手指了指夏琳。 “好嘞,一根雪人儿,三毛啊。”店主衝著柜檯面上一个小笸箩示意,“放那儿就行,我这里给你拿吃的,就不沾手了。”说著,从冰柜里拿起一个雪人雪糕递给夏琳。 ----------------- “噫,这雪人儿好丑。”撕开包装袋,夏琳一眼就看到了“雪人”歪歪扭扭的“脸”。说来也奇怪,哪怕在后世,雪人雪糕的“脸”也从来没有端正过,而且每张“脸”的样子还都有些不一样,不知道厂家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 “是雪人儿都这样,凑合吃吧。”周颂从小钱包里拿出三毛钱放进小笸箩,回头跟夏琳说了一句,开始跟店主聊,“姐,你这衣服挺好啊,是羊城买的还是鹏城买的?” “你眼力真不错。”店主颇有点儿惊喜的感觉,“这是我妹从鹏城蛇口给我带回来的,的確良面料,好看吧?” “那当然好看了,你穿著跟二十多岁似的。”周颂会说话,“我看今年挺流行红色的,你这身更是时髦。”说著,他衝著店主竖了个大拇指,“不过,不便宜吧?” “那可不,我这一身在鹏城都要卖二十来块钱呢,要是在燕城,先不说找得著找不著,就算找著,也得卖三四十。”店主很自豪地回答。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价格真的不亏。”周颂说著,拉了一下夏琳,“姐,我们走了啊,改天再来。” “所以你准备让宋姨赶这波时髦,也做裙子?”等出了小卖部,夏琳小声问周颂。 “等裙子做出来,天也没这么热了,我觉得不如乾脆做秋装。”周颂顿了一下,“我还有个想法,等晚上跟我妈聊的时候再说。” “好。”周颂的想法多的是,他不说,夏琳就不问,习惯了。 19.我们也卖衣服吧(上) 晚上吃完饭,宋瑾正要去接著踩缝纫机,周颂就把她叫住了:“妈,您今晚要是不特別忙,先听我和夏琳说个事唄。” 听到儿子说“我和夏琳”,宋瑾心里就“咯噔”一下子,这俩祖宗是不是搞出什么事情来了?再回忆起前天看到儿子和夏琳在楼梯口打闹,还有当时夏琳羞涩的样子,心里就更觉得不踏实。 “那个,我有点儿渴,先去喝口水,你们坐著,一会儿说啊。” 宋瑾神色不动,慢慢走到缝纫机前,拿起之前晾在檯面上的白开水,大大地喝了一口,心神稍微平稳了一些:好歹儿子还知道出了事跟自己说,而不是等到纸包不住火了,让夏颖直接打上门来,这就还有缓。可夏琳怎么办呢,平时自己跟闺女一样看待的,这要是…… 她越想越头疼,乾脆不想了,端著杯子回到饭桌前:“说吧,啥事?” “您注意没注意到,最近穿红色衣服的越来越多了,这是大趋势啊,证明大家对美的追求越来越强烈了。”周颂倒是没注意到妈妈的神色有什么异常,直接就把自己今天看到的现象说了出来。 “啥,等会儿等会儿,你再说一遍。”宋瑾怕的是儿子和夏琳开花结果,没想到周颂一开口说的是街头见闻,顿时心里一松,但周颂说的话可就听了个半半拉拉。 “哎呀,我来说吧。”夏琳觉得周颂说话真费劲,“宋姨,周颂想说的是,现在大家穿衣服都越来越讲究了,喜欢鲜艷的顏色,他想鼓动您做点儿什么。对不对?”说到这儿,她扭头看周颂。 “对,对。”周颂点头。 ----------------- “咳,我当什么事呢,这么郑重。”宋瑾彻底放下心来,“之前小颂也给我画过衣服图样啊,今天这是又有什么新款式了,拿来我做唄。” “妈,今儿情况不太一样,咱们得仔细商量。”周颂说得郑重其事,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您,我,夏琳,得达成一致意见,这事才能做。” “怎么著,这是有大事了?”宋瑾盯著周颂,“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小时候,大家有件的確良白衬衣,或者有条军装裤子,就美得很了。前几年《庐山恋》一出,格子衬衫、牛仔裤,也全国流行了。您再看今年,都不等有什么电影引导,满街女孩子都穿红掛绿的。可见大家对审美的要求是越来越高了。就说找您做衣服的,我看一个月总得有十几二十个吧,您一件衣服收他们多少钱?” 周颂问的是宋瑾,实际是让夏琳了解一下情况。 “我也收不了多少钱,基本就是料子钱外加一个加工费,根据款式,收个两三块,顶多五块——五块,都是不差钱的小年轻看在款式新潮份上。”宋瑾笑,“现在一件衬衣,从羊城、鹏城运回来,还打著南方时装的牌子,也就卖二三十块,我要是跟人家连料子带加工费要二十,人家就得当场骂我心黑。” “哟,宋姨,那就算平均一件衣服的加工费三块钱,您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十啊。”夏琳有些惊讶,她知道宋瑾接私活挣了不少,可不知道这么能挣,难怪周颂平时在花钱方面不太在意。 “南方货二三十块一件,咱们要是直接卖香江货呢?”周颂没有理夏琳的大惊小怪,又提了一个问题。 “那你得问卖衣服的去啊,我就一裁缝。”宋瑾瞪了周颂一眼。 ----------------- “妈,我是这么想的。”周颂发现自己说得不太清楚,可能让妈妈误会了。“您看啊,同样的棉布料子,一块钱出头一米,的確良差不多翻倍,对吧。” “对啊,没错。”宋瑾回答。 “那为啥您做出来一件,连料子才十几块钱,南方运进来的就二三十块钱?”周颂接著问。 “人家是南方货啊,羊城的,鹏城的……”宋瑾有点儿懵。 “王叔给你从香江买的衣服,就比如说衬衣吧,一件多少钱?”周颂又调转话头问夏琳。 “我也没问过他,听我妈说,总得五六十吧。”夏琳吐吐舌头,“反正让我自己买,我肯定是不买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妈,您觉得夏琳那些香江衣服的款式,还有我给您画的款式,比起来怎么样?”周颂问。 “其实都挺好看。我看夏琳还挺喜欢你设计的款式,成天穿。” 宋瑾对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夏琳虽然有好几件从香江寄来的不同季节衣服,但平时最爱穿的还是周颂设计、自己裁剪的款式,说是舒服。 是不是自己做的真比香江买的穿著舒服,她也不知道,但至少这孩子真给捧场啊,年级、班级出游,拍毕业照,乃至去电视台唱歌,往往穿的都是她做的衣服。 “主要是宋姨的手艺好,好看,还又舒服又耐穿。”夏琳笑得特別乖巧。 “你啊,就会拍宋姨的马屁。”宋瑾的脸都笑开花了。 “妈,咱们说回正题啊。”周颂赶紧把话题带回来。“我其实也觉得,您做出来的衣服不比香江那边差,但香江一件衣服就能卖五六十,南方货一件二三十,您做出来的十几二十,这个是不是差得有点儿大?” ----------------- “嗯……”宋瑾顿住了。之前她一直觉得南方货就代表时髦,时髦的东西价格自然就高,这也正常,但让儿子这么一问,她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了。 “那这三者的价格到底差在哪儿了呢?”夏琳之前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嘛,不懂就问。 “首先,材料、人工成本不一样。”周颂屈下第一个指头,“比如说,內地的棉布一块钱出头一米,香江那边说不定是一块三、一块五。工人工资、水电气、厂房租金……样样可能都有差异。” “嗯……”宋瑾和夏琳一起沉吟。这个理由她俩能接受,但感觉似乎还是差了些什么。比如说,不太能解释为啥羊城或者鹏城的货也卖那么贵。 “其次,有个运输成本在里面。南边的货运到燕城,基本都是二道贩子扛著麻袋挤火车,这么一袋一袋运过来的,他们不狠狠赚一笔钱,不是白折腾了。”周颂屈下第二个指头,“夏琳知道,我们中午去小卖部,店主穿的衣服就是从鹏城的蛇口买的,在当地比在燕城便宜多了。” “对对对。”夏琳赶紧补充,“那条连衣裙,她说在当地卖二十多,到这边怎么也得三四十。” “这还真是。”宋瑾说,“老话说『人离乡贱,物离乡贵』,理是这个理,只是没想到贵到这个地步。” “第三点我认为是最重要的。”周颂屈下第三个指头,“这就是『印象』。” “什么意思?”宋瑾和夏琳一起问。 “就是买主怎么看货物啊。比如说吧,夏琳,我给你一条军装裤子,你穿不穿?”周颂举了个例子。 20.我们也卖衣服吧(下) “谁现在还穿军装裤子啊,又肥又大,土不土。”夏琳笑,“现在流行的都是喇叭裤。啊,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喇叭裤,那你好歹给我弄条牛仔裤吧。” “那我如果告诉你,香江那边现在就流行这个风格呢?”周颂又问。 “这个……”夏琳沉吟了片刻,“我肯定还是不怎么想穿,但至少没刚才那么牴触了。要是你再跟我胡说八道一会儿,说不定我也穿一天试试。” “bingo!”周颂打了个响指,“你看,这就差不多把你忽悠瘸了。为什么已经被嫌弃老土的军装裤子,一沾上香江就听起来不那么土了?” “因为大家都说香江那边衣服是最时髦的嘛。土不土的,香江人这么穿,也就时髦了。”夏琳没说话,反而是宋瑾回答。她虽然四十多了,但一直做著服装设计,对新兴的流行事物並不牴触。 “要说衣服最时髦,那怎么也得说是法国、义大利,香江其实还说不上。”周颂小小作了个纠正,“但因为香江是我们最容易接触到的发达经济体,而羊城、鹏城,又是跟香江离得最近的,所以羊城、鹏城流行要看香江,我们內地就看羊城、鹏城。同样的衣服,妈在这边自己做,卖不到二十一件,从鹏城运过来,卖三十也有人买,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们直接从香江倒衣服来燕城卖,是不是更能挣大钱?”夏琳眼睛一眨,计上心来。 “还倒衣服来卖,你负责扛著麻袋过罗湖关啊?”周颂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夏琳的脑袋,“你也说了,香江一件衣服都卖五六十,咱们这边普通人家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当然,衣服批发和零售远不是一个价钱,但这就没必要跟夏琳细说了,反正周颂本来也没准备这么做。 “那小颂你的意思是?”看夏琳捂著脑袋不说话了,宋瑾在一旁提出了问题。 “我想的其实是参考鹏城那一套。”周颂开始解释自己的设想,“听说现在鹏城在蛇口搞的工业区非常兴旺,大大小小的服装厂挺多了,有些是香江人投资的,有些其实就是本地人搞的前店后厂小作坊,一个月出个千八百件衣服,也能卖个万把块钱,刨去各种成本,剩个一两千块钱很正常。” “一个月一两千!”夏琳都惊了。 “小点声,你再把狼招来。”周颂鄙视地看了一眼夏琳,什么未来天后啊,被一两千块钱嚇成这样。 ----------------- “他们那个作坊规模多大?”宋瑾有些动心了。 “我也只是听说,但一般来说,一个月一千件衣服,怎么也得有十几二十台缝纫机一起开工吧。”周颂回答。 “差不多,至少得十几台。现在一台缝纫机一百多,十台一千多,十几台……”宋瑾端起水喝了一口,“咱家的全部家底也就一千多,这还没算布料、人工钱,做不来。” “那如果把家底都用来买布料呢?”周颂觉得妈妈报出来这个数跟他估计的差不多,所以也没觉得失望,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买布料的话,现在不要布票了,一米棉布一块多,能买一千多米,大概够四五百件衬衫,的確良的话,减半。”宋瑾想了想,“但这样的话,只有一架缝纫机,你要累死我啊?” “那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周颂出了个主意,“您不是跟燕城本地的服装厂挺熟的吗?他们现在开工状况怎么样?” “有的好有的差。一般来说,国营大厂还不错,那些集体企业就不好过了,人少,设备少,衣服款式又老,卖不上价,有些都快发不出工资了。”前几年周颂提过之后,宋瑾还真的留意了这些服装厂的信息。 “那这些开工困难的厂子,有没有一把手人品比较好,威信足够高,敢接私活,还跟您关係不错的?”周颂再进一步。 “有是肯定有,但都是快穷死了的小厂子。”宋瑾明白过来了,“你是说……” “对,只要有比较可靠的生產方,咱们初期完全可以委託生產啊,哪怕厂子小点也不怕。咱们先从小生意做起,就著他们库存的料,第一批先做十种八种衣服,每种做个二三十件,大小码都有,出货了就先上架销售。等第一批衣服销售回款了,再逐步扩大生產也来得及。”周颂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还是有可操作性的。 ----------------- “搞是可以搞,搞出来卖给谁?”宋瑾有点儿疑虑,“我可不认识摆服装摊的。” “咳,咱们自己出的款式,自己找的生產厂家,还让人挣一道钱干嘛,肯定是咱们自己租个柜檯卖啊。”周颂一指夏琳,“这不是有现成的衣架子嘛,做出来的衣服让她穿上拍照,放大以后洗出来,摆在柜檯旁边,掛在柜檯后面墙上,怎么好看怎么来。这么漂亮的姑娘,穿著香江流行款,谁看著不眼晕啊,销量不就来了吗?” “好,我说怎么刚才你说『必须达成一致』呢,敢情在这里等我啊。”夏琳捶了周颂一拳,“我没意见,都听宋姨的。” “小颂,你这个主意,成本其实也不低啊。那几个厂子確实是快穷死了,但正因为穷得受不了,不见现钱,人家肯定是不敢开工的。我这边给他们垫钱开工,那边还得租柜檯,一千块钱砸进去,未必能有响动……”宋瑾沉吟了一会儿,“你觉得这事真能稳赚不赔?” “真能!”周颂其实也不敢打保票,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自己都表现得没信心,还怎么能让妈妈投入进去?而且根据他在未来得知的信息,以及这些年对上门定做衣服客户的观察,他认为妈妈通过服装业挣到第一桶金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成吧。你折腾我,我也只能去折腾你姥爷。”宋瑾想了半晌,嘆了口气,“反正他就我这么一根独苗,我跟他借个几千块钱,他总不能不给我。但小颂,你可得想好了啊,这事要是不成,咱们家一夜回到解放前不要紧,我可把你姥爷养老送终的钱都给亏没了。” “没事,妈,这个绝对有得挣。”周颂很诚恳地说,“再说万一真出了问题,还有我呢。我昨天去《七月》了,跟那边谈过,要发一篇小说,说不定还能出版。真要是出版了,光稿费就能有个千八百的。而且,除了这一篇,我还有好几个灵感,都没写成小说呢。只要第一步踏出去了,咱家肯定不缺钱,您就放心吧。” 毕竟是给妈妈打气嘛,话自然是说得越满越好。 “成,我明天上班请个假,先去找你姥爷聊聊,看他肯给我多少,再去打听租柜檯和委託生產的事情。唉,不得安生嘍……”宋瑾摇摇头,站起身来,“我去做衣服了,你俩把碗洗了,赶紧写作业!” “哎,好的!”周颂和夏琳一起回答。 21.夏琳试唱(上) 接下来的几天,宋瑾几乎天天在外面跑,不是找这个商议,就是找那个聊聊。周颂的姥爷宋老爷子终究心疼闺女,给了宋瑾五千块钱,连棺材本都掏了一大半出来。幸好宋瑾是老爷子的独生女儿,没有兄弟姐妹,不然为这五千块钱,宋家少不了闹一场家务。 很快,日历就翻到了九月十號,此时国家还没有设立教师节,但就今年来说,九月十號確实也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它正好赶上了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年头中秋节还不放假,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电视上连中秋晚会都没有,唯一跟其他日子略有不同的是街上出现了卖月饼的摊子。 这时卖的月饼也没有未来那么多种馅料,按燕城这边的传统,月饼虽然有自来红、自来白、翻毛、提浆的品种区別,但馅基本就是糖加桂花加果仁再加青红丝,讲究点的还有玫瑰、青梅,当然也有使用火腿、五仁之类馅料的苏式月饼,但此时还比较少见。 按照两家近些年的习惯,春节、端午、中秋和国庆都凑在一家屋里吃饭,一年一轮换,今年春节是在夏家过的,中秋自然也不例外。放学后,周颂和夏琳一起到餑餑铺买了半斤自来白,拎回家里,毕竟也得应个景。而其他的菜餚,则按照之前说好的,由提前回家的宋瑾和夏颖负责。 ----------------- “今天我和你妈妈都没太多时间做晚饭,一会儿只能以熟食为主了。”看到夏琳回来,正在门口灶台前忙碌的宋瑾笑著说。 “宋姨,您做什么呢,好香。”夏琳一下就听到了锅里热油滋滋啦啦的声音,感觉像是在炸制食物。 “炸茄盒啊,你不是爱吃吗,今天绝对够你吃的。”宋瑾笑。对夏琳,她一向是很惯著的,跟周颂有时还会疾言厉色,跟她则从没发过脾气。 “哎呀,太好了,谢谢宋姨!”夏琳高兴地大叫一声,隨即就听到了妈妈夏颖的声音:“小琳回来了?放下东西洗洗手,赶紧来帮忙!” “哦,好嘞。”夏琳答应了一声,匆匆进屋放下书包,看了一眼自家外屋已经支起来的饭桌,上面摆著几样水果:梨、葡萄、石榴,还有粉肠、烧鸡、肘花。夏颖正在把整根的粉肠掰成小段,她大概是不想自己沾手了,所以催著女儿:“小琳,手多洗几遍,洗完把烧鸡撕了。” “明白!”夏琳兴冲冲地去洗手了。撕烧鸡这个活不赖,顺手撕一点吃,妈妈也不会说啥。虽然她最多也只会偷吃一两口,而且一般就是从最不入味的鸡胸肉上撕一小条,但这么吃到的鸡肉就是香,比摆在桌上隨便吃的香多了。 “夏姨,我也去洗手,您就別忙了,一会儿我来切熟食吧。”周颂说。他已经把书包放在自己屋里,隨即就赶过来了。 “好好好。”夏颖笑得很开心,“我把粉肠掰完就不管了,一会儿你来切肘花。外面灶上蒸著螃蟹呢,我去看著。” ----------------- 等周颂和夏琳洗完手回来,夏颖就去盯著灶台了,把处理熟食的工作留给了两个孩子。夏琳一边撕著烧得欠了几分火候的鸡,一边还有閒心跟周颂聊天:“哎,你之前可是答应给我唱首歌来著,想好唱什么没?” “当然想好了,早就准备妥当,一会儿下楼看月亮就唱给你听。”周颂说话时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说话小点声,你不怕让夏姨听见啊?” “哎呀。”夏琳脑子里还真是没这根弦,听周颂这么说,赶紧探身往门外看看。还好,妈妈还在盯著灶上的蒸锅,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没听见。 “一会儿你也唱一首唄。”周颂又说,“要不就《但愿人长久》?” “行啊,唱哪个版本?孟丽筠的?”夏琳现在已经能把两个版本都唱下来了,但学孟丽筠时,唱到“別时圆”终究有些滯涩,而学另一个版本,她总觉得自己对声音的运用还到不了原唱那个地步。 “看你了,你喜欢哪个版本就唱哪个。主要是让夏姨看看你的进步。”周颂这次不准备给她出主意。 “那我还是唱孟丽筠那个版本吧,我觉得我妈应该比较能接受。要是唱后面那个版本,她听我用那么多气声,肯定会说我胡闹。”夏琳想了一下,还是选了一个比较稳当的选项。 “成,孟丽筠这一版本来也很见功力。”周颂没有意见,“其实无论哪个版本,唱歌的人都很讲究真假声混合,只不过处理方式不一样,以致很多人把孟丽筠的混声当成了真声而已。” ----------------- “什么真声啊。”夏颖端著螃蟹进来,就听见最后几个字。 “没什么……”事到临头,夏琳还有些怂,想滑过去,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周颂给截断了:“夏姨,其实是我之前给夏琳抄了一首歌的谱子,说让她唱唱看,这歌有两种唱法,我们正討论唱哪种呢。” “哟,小颂了不得了,都深入专业领域了啊。”虽然笑著这么说,夏颖心里並没在意,毕竟在她看来,周颂和夏琳都还是小孩,能懂什么唱法,“正好螃蟹刚出锅,还烫呢,小琳你唱一段,我听听。” “这……”夏琳终究还是有些发怵,周颂轻轻推了她一下:“没事,你能行。” 这会儿,宋瑾也端著装茄盒的盘子进来了:“小琳要唱歌?好好唱,宋姨给你呱唧呱唧。” 看到周颂娘俩充满鼓励的態度,夏琳也胆大起来了:“妈,宋姨,我要唱的是一首跟中秋有关的歌,叫《明月几时有》——啊不对,是《但愿人长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毛毛躁躁的。”夏颖看著女儿口误以后紧张的样子,不由得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夏琳的鼻尖,“好好唱,別紧张。” “嗯!”夏琳用力一点头,在脑海里稍微过了一下旋律和歌词,就舒缓悠扬地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以周颂的感觉,夏琳这次唱得已经很精彩了,大概有五六分像孟丽筠吧。当然,这里面可能有一层“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在。 22.夏琳试唱(下) “哟。”等夏琳唱出最后一个音,宋瑾还没来得及鼓掌,夏颖已经迫不及待地发话了,“小琳你长进了啊,这歌从哪儿学的?” 夏琳一开腔,夏颖就听出来了,这是女儿近两天经常在哼的一个曲调,但因为从来没见她用录音机放这首歌,所以只当是哼著玩的,没想到今天一唱,居然是个惊喜。 作为在文艺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资格,夏颖自然能感觉到,这首歌跟女儿之前听、唱的那些“靡靡之音”关係相当密切,但在技法上又有所不同。对靡靡之音什么的,夏颖並没有看起来那么排斥,她更关注的是,女儿居然通过唱这首歌,表现出了一些之前她没注意过的亮点,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妈,我就是自己照著谱子瞎琢磨。”夏琳没法说能从周颂身上听到歌的事情,只能这么应付。 “你这可不是瞎琢磨,有点儿技法在里面了,不错!”夏颖对女儿顿时有些刮目相看,联想起周颂说这是他给夏琳的谱子,而且有两种唱法,她对另一个版本就更感兴趣了:“小琳,你还会另一种唱法?给妈和宋姨唱一下听听。” “啊,那个……”夏琳又怂了,“那个唱法有点儿……” “还不成熟也没事,唱来听听唄。”宋瑾在一旁敲边鼓,“都是自己人,谁还能说你。” “那……妈,我唱了啊,你不许骂我。”夏琳小心翼翼地看妈妈脸色。 “唱吧唱吧,就算有不对的地方,我肯定也不骂人。”夏颖这会儿更好奇了,夏琳到底琢磨出来一个什么唱法?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听到夏琳重新开始唱,夏颖有些疑惑,这跟刚才没啥区別啊?然而听著听著,眉头就皱起来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似乎在琢磨措辞。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夏琳用一种悠远縹緲的声腔道出最后一句,早就注意到夏颖脸色不对的宋瑾立刻开始鼓掌:“小琳,真不错,听你这么唱,我都觉得自己跟你一起到月宫了,在天上往下俯瞰呢。” “……”让老姐妹这么抢先定了调子,夏颖原本好不容易想出来,自觉既能表达意思又不至於太打击女儿的话反而不好说了,只能拍了下宋瑾的手,“宋姐,你太惯著小孩子了,她啊,纯粹……”夏颖想了想,“胡闹”二字在唇边滚了几下,没说出来。母女关係最近好不容易上了个台阶,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下。 “我不懂唱歌啊,我就是说我的感觉。小颂,你觉得夏琳唱得好不好?”宋瑾赶紧拉儿子当盟友。 周颂心说,夏琳唱得当然好了,这种唱法才最对她的路子,但问题是现在內地文艺界不认同这种唱法啊。他谨慎措辞了一下:“夏姨,夏琳后面用的这种气声唱法,其实在欧美挺流行的。我知道咱们这边不喜欢,觉得用气声不是正道,但现在不是讲改革开放嘛,您看《乡恋》不也用了气声,咱们这个唱法,是不是也能……” “她要是真能自成一种唱法,我倒也不担心了,我怕的是她乱用气声,不该用也瞎用。”夏颖看了一眼周颂,又盯著女儿看了半天,“再说,不管这种唱法在欧美流行不流行,她现在是在国內。以后要去参加比赛的话,一用气声,直接被评委刷掉,怎么办?” ----------------- “夏姨,要是在国內参赛,咱们自然是唱国內能接受的唱法啊。”听夏颖不是拿母亲和歌坛前辈身份压人,而是讲道理、分析利弊,周颂立刻不担心了。首届青歌赛已经过去了,后年的第二届青歌赛就专门有了通俗唱法分组——所谓“通俗唱法”,实际就是这个年代对“流行唱法”的代称——那会儿气声已经不是什么禁忌。再说,有《灯火里的中国》《如愿》打底,谁怕谁啊。“夏琳需要的歌,您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小颂,可別说大话。你会写歌?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宋瑾怕周颂是一时热血上头,赶紧拿话去拦。 “宋姨,周颂写的歌可好了。”夏琳在旁边帮著周颂说话,“『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这歌就是周颂写的。”为了加强说服力,这段歌词她是唱出来的。 “不错不错,虽然也是香江宝岛的风格,倒是不落俗套。”夏颖点头讚嘆,“哎,小琳,我觉得这歌到这里没唱完啊,后面还有吗?” 周颂眼都直了,夏姨您怎么还带钓鱼执法的啊,还弄个直鉤,饵都不掛,就硬钓! “有啊!”听到妈妈肯定周颂,夏琳可高兴了,“我接著唱啊:『可是我,有时候,寧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唱到“陪我看”,看著夏颖脸上玩味的笑容,以及宋瑾哭笑不得的表情,夏琳也觉出好像哪里不对了,越唱声越小,最后几个音轻得跟猫叫似的。 周颂纵然心理素质足够强大,这会儿也已经扭过脸去看窗外了,別唱了傻姑娘,打你这儿就破案了! ----------------- “行,写的不错,唱的也不错,小颂真是嚇了我一跳。赶紧吃饭吧,再不吃螃蟹都凉了。”出乎夏琳和周颂意料,夏颖居然没说什么,只是招呼吃饭。但周颂听到“嚇了我一跳”的时候,还是不由得一激灵:夏姨这不是在点我吧? 不管夏颖是不是在点周颂,人家没往下说,周颂反而不好解释什么了,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平时在夏家吃饭一样,去碗柜里拿出碗筷摆上,夏琳给大家一人分了一只螃蟹,四人坐下开始吃饭。 虽然刚才被妈妈嚇了一跳,但既然后面没说啥,夏琳也就把那点小尷尬扔到了九霄云外。她一坐下就夹起一个炸得金黄的茄盒,“咔哧”咬了一口:“还热呢,外面脆里面香,真好吃!” “哎哟,小琳真会捧场。好吃就多吃几个,今天就是特意给你炸的。”宋瑾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经过刚才那一档子事,她对夏琳更喜欢了。 “这丫头就是馋,老大的人了,没个姑娘家的样子。”夏颖故意批评了夏琳一句,“还是小颂稳重,比夏琳踏实多了。” 夏琳侧头看了一眼正掰开蟹壳慢条斯理剥蟹肉的周颂,这人稳重在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23.亲家母你坐下 把包括茄盒在內的熟食一扫而光,螃蟹也仔仔细细地吃掉,又一人吃了一块月饼,这顿庆祝中秋的晚饭就到了尾声。 本来周颂觉得,一年一度的中秋夜,总是要陪陪妈妈和夏姨的,大家吃著水果聊聊天,等一会儿月亮升到半空中了,再跟夏琳下楼看月亮也来得及。然而夏琳自有她的想法。 对夏琳来说,中秋节不过就是月饼节而已,除了要吃月饼,哦,还能吃上平时不太能吃到的螃蟹,並没有什么特殊的,甚至她也不怎么喜欢吃月饼,乾巴巴的,还齁甜。不像两世为人的周颂,总觉得有个机会能跟家人待在一起就是好的。 实在等得有些著急,夏琳轻轻在桌下踢了周颂一脚,趁著周颂抬头,衝著他呲了下牙:之前说啥来著,都忘了是吧?! 都让夏琳主动提醒了,周颂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妈,夏姨,我吃饱了,下楼看看月亮。碗筷我一会儿回来洗,您二位別沾手。” “妈,宋姨,我也去看月亮!”夏琳噌地就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夏颖挥手示意俩孩子赶紧走,“早点儿回来,就算碗不用你们洗,明天可还上学呢。”宋瑾在一旁点头。 “放心,一会儿就回来。”夏琳笑著一拉周颂,“我们走啦!” 听著周颂和夏琳的脚步声远去,夏颖和宋瑾对视一眼,起身到走廊上看了一圈,进屋就把屋门关上了:“宋姐,孩子走了,咱俩聊聊?” “好啊,咱们是得聊聊。”宋瑾也觉得以周颂和夏琳现在的情况,她和夏颖最好还是深谈一次,这俩孩子虽然上高中才几天,但表现已经有点儿让她俩惊讶了。 ----------------- “宋姐,小颂什么时候开始写歌的?”夏颖一上来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周颂给夏琳写的歌,她只知道刚才听到的“陪你看细水长流”,推想可能是其中夏琳很满意的一首,所以拿出来说。在夏颖看来,这一首无论词曲,至少不逊於这几年极为流行的《乡恋》,哪里像是一个小孩能写出来的? “暑假里我不是给他买了把吉他嘛,他写完作业,就自己在家弹。我看他有时候弹一阵,就放下吉他,找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然后又接著弹,又写,又画,这是不是就在写歌?”宋瑾其实也不知道周颂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歌的,只能凭印象说话。 “有点儿像。他那个本子在家不?要不咱们去看看?”夏颖有些好奇。 “小颂从小就讲要我尊重孩子隱私,我可不敢隨便动他东西。”宋瑾笑,“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吧。你是他姨,他但凡有真东西,应该不会藏著不拿出来的。” “也成。”夏颖也没有那么强的执念,女儿都说周颂给她写歌了,回头问她也是一样的。但另一个问题,她就不能不追根究底了:“宋姐,你觉得小颂和小琳现在到哪个地步了?” “这……”宋瑾也有些头疼,我哪知道这俩孩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我也没问过啊,反正他俩一直都挺亲的。初中那会儿,学校里就传小琳跟小颂关係不一般,咱们不还为这事一起被叫去过学校嘛,也没查问出个一二三来。现在你要说他俩有什么吧,好像也看不出哪里越界了……” “宋姐,你可別说他俩没什么啊,小琳前两天连小颂想当传家宝的笔筒都要来了。”夏颖听著宋瑾是朝著俩孩子没实质关係的方向去解释,赶紧插话打断。她真的害怕夏琳一不小心出点什么事,然后宋瑾和周颂翻脸不认了,那不是要把女儿坑死吗。 ----------------- “还有这事?”宋瑾其实倒不是像夏颖想的那样,要把周颂提前摘出来,她单纯是不知道儿子和夏琳目前究竟发展如何,怕把话说过头了。一听夏颖这么说,她直接就问,“老夏,你怎么知道的,说给我听听。” “咳,就是上周的事情,小颂带著小琳去了一趟红桥市场……”夏颖回忆著,慢慢复述。 “红桥?崇文那个?”宋瑾也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底说的是哪里,“他们怎么跑那边去了?” “小琳说是小颂去《七月》杂誌投稿,出来以后顺便去逛街,在市场里面碰上一个摆摊卖老物件的,有个笔筒,小颂说上面刻的诗是一生一世在一起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就买下来,跟小琳说要当传家宝,结果小琳就给要过来了。”说著,夏颖跑到夏琳屋里,从桌上把笔筒拿了过来,“宋姐你看,就是这一件,我跟小琳说,让她给小颂收好了,她还不听我的。” “行啊。”宋瑾拿著笔筒,笑著端详了一下,“咱们以前成天说结个亲家什么的,没想到还没等咱们怎么著,俩孩子自己放了定了。要不咱俩现在就认亲家吧,我回家找找有啥首饰,一会儿给小琳插戴上,怎么样?” “嚯,你这也未免太开明了点,他俩还都是高中生啊,怎么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夏颖跟宋瑾这么多年的邻居、同事,又是朋友,自然听得出宋瑾说的不是反话,但也不是很认真,有些半开玩笑的意思,“我对小颂当然一百个满意,可小琳毕竟还小呢,我就怕关係早早定下来,俩孩子不知深浅,再出了事。” “我觉得关係定没定下来,跟出不出事没有直接关係。”宋瑾小小反驳了一下,然后顺坡下驴,“不过你说得也对,他俩还都是高中生呢,应该以学习为重。那等小颂回来,我跟他谈谈,你也跟小琳谈谈,让他俩相处中有点儿分寸。” “这样就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夏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宋姐,我不是对小颂有意见。小颂对小琳好,知道她喜欢声乐,就千方百计地帮她,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也盼著他俩將来真能成。我怕的就是他俩现在还小,哪天一个不小心……” “我明白,我明白。”宋瑾笑著拍拍夏颖,“这方面的事情,我会跟小颂讲,我建议你也跟小琳讲讲,让她知道哪些事情会有风险。虽然我觉得他俩应该有分寸,但不怕一万怕万一嘛,咱们把话说在头里,总不是错。” “是的是的。”夏颖长出一口气,“我主要还是担心小琳胡闹,小颂是有分寸的,这个我知道。”当著宋瑾的面,她当然不能说我怕你家儿子搞出事来又不认。好在宋瑾也说会跟周颂把话讲在前面,这就让她放心多了,“等一会儿他们回来,我跟小琳认真谈一次。” 24.一起做生意? “其实吧,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担心。” 宋瑾当然知道夏颖到底在担心什么,將心比心,要是她和夏颖角色对调的话,她也肯定没现在这么云淡风轻。但现在她是周颂的妈妈,也只能给夏颖吃定心丸。 “小颂对小琳肯定是认真的。前两天你晚上有演出,小琳在我家吃饭、写作业,小颂还拉著她,跟我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呢。” “什么家庭会议?”夏颖一惊,之前她可没听夏琳说过这件事,“你们议的是什么事啊。” “咳。”想起当初自己的紧张,宋瑾也觉得好笑,“这俩孩子吃完饭跟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简直嚇死我了。” “结果呢?”夏颖当然听得出来,既然说是“还以为”,那自然就没出事。没出事,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结果是他们发现街上年轻人的衣服越来越时尚、顏色越来越鲜艷,想怂恿我辞职去干个体户。”宋瑾笑道。 在这个时代,私营企业是个很敏感的区域,一般人都不敢隨便触碰,就算想自己搞个厂子,往往也要找个国家单位——大到国家部委,小到乡镇街道——作为名目,也就是所谓的“掛靠”。企业和掛靠对象之间的恩恩怨怨,有的绵延几十年都没有得到最终解决。大多数人做生意,都是註册一个“个体工商户”的身份,也就是所谓“个体户”。 “干个体户?宋姐你要去卖衣服?”宋瑾是团里的服装设计师,私下又在接缝製衣服的单子,说她要当个体户,夏颖本能地就想到卖衣服上面,“这衣服可不好卖。我看那些二道贩子,都是从羊城、鹏城背著大麻袋把衣服运过来,挣钱似乎不少,但风险也很大啊。再说,你一个女同志,难道去跟那帮男人比力气扛大包吗?” “小颂有个主意,让我团结一下给咱们团做服装的厂子,挑那种经营状况不好,但人还行的,让他们直接在燕城生產,我租个柜檯,就地拿去卖。他前两天陆陆续续给我画了好几种衣服裤子的图样,我这两天请了假在外面跑,就是在联繫厂家和柜檯呢。” ----------------- 跟夏颖,宋瑾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很快就把那天家庭会议的情况和盘托出,夏颖听得嘖嘖称奇:“你还真別说,宋姐,开始我觉得你搞这个是有些异想天开,但让小颂这么一说吧,我又觉得好像还真有可能做成。哎,你说让小琳当模特,她成不成啊。” “小琳个子又高,长得又漂亮,有什么不成的。”宋瑾笑著回答,“小颂画的衣服款式,你也见过,穿在小琳身上绝对不难看。” “何止不难看,我觉得比我家老王从香江寄过来的还好呢。”夏颖和丈夫同在燕城时,十天半个月就要吵一架,等丈夫远走香江,只能书信往来了,感情倒是好了很多,“宋姐,你说这事,我们家老王能不能做点什么。夏琳都参与进去了,他怎么不得出点力啊。” “你就別给老王添乱了,人家在香江也不容易。”作为夏颖两口子多次吵架的目睹者,以及两口子闹家务时负责收管小夏琳的邻家阿姨,宋瑾太知道夏颖跟丈夫的关係如何了,现在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她可不想他们因为这件事又起波澜。 “这怎么就是添乱了,我也没要求他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鱉,就是让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夏颖不服气,“再说了,咱们是两亲家,他帮亲家母做点事情怎么了。” “看你说的。”宋瑾笑著指指夏颖,倒是没否定“两亲家”的说法,“这样,我问问小颂,看他有什么主意。这孩子脑袋好使,我可想不出来他那么多道道。” ----------------- “也是。咱们现在这半老不老的,脑筋可真没年轻人活泛了。”夏颖也笑,“小颂这些年想出来那么多主意,从来就没有见他吃过亏。小琳要是有他这个脑瓜,我才不管她唱歌呢,可惜……” 如果周颂在现场,一定会纠正夏颖的观点。在他看来,夏琳的脑子绝对够用,只是因为很多事情上有周颂把控,另一些事情她不想计较,所以显得不太喜欢动脑子而已。 “小琳很不错啊,外冷內热,心思也乾净。那种有八百个心眼的女孩子,我还真看不上。”宋瑾一直很喜欢夏琳,现在更是上了一层楼,“小颂就是从小太像大人了,也不知道他这脑子怎么长的。小时候他不跟別人玩,別人也不跟他玩,就小琳成天粘著他。”说到这里,宋瑾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因为他会讲故事啊。我们一吵架,她就往你家跑,找小颂给她讲故事,有时乾脆就在你家睡了。我都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讲那么多故事。” “別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可没给他讲过,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两家妈妈对视一眼:怪物,妖孽!隨即又感到欣慰:自己家的! -----------------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等小颂和小琳回来,咱们分头跟孩子谈谈,探一下底细,另外也教他们一点知识,至少保证结婚之前別出事吧?”宋瑾重新把话题拉回今天的主题。 思路回到初始话题,夏颖也很认可地点了点头:“宋姐你说得对,我回去跟小琳好好讲讲。另外宋姐你问问小颂,看他怎么考虑老王参与服装生意的事情。他要是没意见,我找一天专门去邮局给老王打电话,把事情好好分说一下。” “成,那就这么定了。”宋瑾衝著夏颖伸出手去,“亲家母,握个手唄?” “……啊,好!”夏颖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赶紧伸手跟宋瑾握了握,“亲家母,小琳还得你多照顾!” “一定一定,自家孩子嘛。”宋瑾莞尔而笑,“来吧,我帮你收拾。这俩小祖宗是指望不上了,估计在外面看月亮看得正高兴呢。” “哈哈哈。”夏颖也笑了起来。 25.小花园与小酒窝 被夏琳拉著下了楼,周颂就开始左顾右盼。这时已经差不多八点,圆圆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来,已经在天空中走了挺长一段路,皎洁的月光洒在没有路灯的楼前,像是银子铺在地上。可能是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的缘故,在楼下散步或者说赏月的人不是很多,偶有几位,也是以上岁数的大爷大妈为主。 “我们去哪儿看月亮?”夏琳兴致勃勃。 说到这个事情,周颂有些挠头。他们这个大院,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除了一个篮球场,同时也是每周露天放电影的场地,也没什么可以看月亮的地方。 “去操场那边吧。”周颂说。院里人是这么叫篮球场的。 “也行,今天周一,院里没电影。”夏琳想了想,“不过,去操场看月亮,会不会人很多啊。”毕竟还是高中生,她多少有点儿担心別人看到了说閒话。 周颂侧头看夏琳,虽然天已经彻底黑了,但月光从东边的天空中洒下来,照在她脸上,让周颂隱约注意到她脸颊上的一抹緋红。 “这个时间,去操场的人应该不会很多。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咱们就去小花园。”这是大院角落里的一小片绿地,因为有几丛月季花、几条水泥浇筑的双人凳,就得了这么个名字。白天还有老人到那里晒太阳,或者带孩子去玩,晚上一般来说是很清静的。谈恋爱?谈恋爱的人都在外面压马路呢,不然就是去地坛公园,谁在自己家门口转悠啊。 “也行,去小花园坐坐唄。”夏琳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她觉得心在砰砰地跳,小花园那么偏僻寂静的地方,周颂约她过去,会不会想干什么坏事?算了,由他去。 -----------------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这一段路没有路灯,旁边房屋的灯光也不甚明亮,月光披在他们並排的肩头上,像是一件虚幻的斗篷。周颂偷偷侧目去看夏琳,却发现夏琳也在看他。 “看路,你看我干嘛?”夏琳先发制人。 “看你都看不够,哪有空看路。”周颂习惯性地回復一句。 “油嘴滑舌!”夏琳在周颂胳膊上捏了一把,她可太知道周颂的麻筋在哪儿了,“答应我要唱的歌呢,赶紧唱来听听。” “哎呀,琳琳你也太狠了,这是谋杀啊。”周颂呲牙咧嘴地揉了半天胳膊,“不就是要我唱歌吗,我唱还不行?” 夏琳绷著脸,甩过去一个白眼:“知道就赶紧的!”刚说完,绷不住又笑了。周颂正经的时候比爸爸妈妈都严肃,但活跃气氛时很能拉得下脸来,甚至不在乎扮丑角逗她,她很喜欢。 “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歌声住,人环顾,邀月同宿青山深处……”周颂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好听!”夏琳直接给出了表扬,“听起来好像你讲过的那些武侠小说啊。”她又说。 这几年,夏琳听周颂先后讲过金、古、梁的多部小说,一度迷恋到影响学习的地步,以致夏颖都不敢让她去周颂那儿听故事了。最后还是周颂给她补了半个学期课,把成绩硬拉了回来,风波才最终消弭。 听著周颂“……只为换你芳心如故,英雄谁属,非我莫属!热血尽化尘与土,只为博你嫣然一睹……”的歌声,夏琳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听周颂讲故事的那些日子,在歌声里隱约看到一位风度翩翩的武林豪杰,挽起了自己的手,嘖,这人长得还怪像周颂的呢。 ----------------- 一个慷慨放歌,一个放飞思想,等到“歌声住,人环顾”的时候,两人也就到了小花园。这里果然很冷清,即使在中秋之夜,也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丛或开或不开的月季独自寂寞。周颂放眼一望,看中了被花丛半包围的一张双人凳:“要不,咱们到那儿去?” “也行。”夏琳心跳有些快,但再看那个位置,附近都是月季花,心神又安定了一些:他要是敢……我就把他推到花丛里,扎死他! 在石凳上並肩坐下来,夏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偷眼看周颂,结果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那个,你给我唱首歌唄。”夏琳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小声说。 “刚才唱了啊,《英雄谁属》。”周颂故意逗她。 “那个……不算!对,路上唱的,怎么能算呢。你得再唱一首。”夏琳嘴硬道,忽然瞥见周颂脸上作弄人的笑容,顿时捶了过去,“笑什么笑!让你多唱一首歌,不行吗?” “行行,琳琳说话了,哪有不行的道理?”周颂抓住她的手,赶紧给她顺毛,“你要听什么?” “你会什么就唱唄。”夏琳假装带著三分气,横了周颂一眼。 “这可是你说的啊。”周颂笑著来了一句,“燕城小妞,燕城小妞,嘿哈!” “什么玩意!”夏琳又是一拳捶了过来,这回是真有点儿不高兴了,“让你唱歌,你瞎嚷嚷,像话吗?” “別打別打,这个真是歌!”周颂赶紧补救,“后面还有呢!” “唱,我看你能唱出什么来。”夏琳盯著周颂磨牙,儼然要一口咬上去。 得了,不能再逗了,周颂知道再开玩笑夏琳真要急眼,赶紧把那首《燕城小妞》唱了出来:“燕城小妞啊,果然风流,人小志大不犯愁,燕城小妞啊,果然风流,路见不平就敢斗。只知春夏不知秋,美好的一切我追求,英姿颯爽闯世界,不到顶峰不回头……” ----------------- “一般般。”听到周颂唱的確实是一首歌,不是隨口瞎编,夏琳就消气了,但是並不满意,“跟我以前在少年艺术团唱的歌也没啥差別嘛。” 这確实,周颂心里也明白,这首《燕城小妞》本质上就是儿童歌曲,受过孟丽筠薰陶的夏琳肯定不怎么看得上:“这就是儿歌嘛,主要是因为觉得歌里说的跟你比较对劲,就隨口唱唱。” “行啦行啦,又没怪你。”夏琳说,“再来一首,这次好好唱。” “好,听这首《小酒窝》。”周颂稍微回忆了一下曲调,“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他顺便在心里对刚刚三岁的林骏杰道了个歉,你的歌挺好,现在是我的了。 虽然总有人黑林骏杰是“林三岁”,但他对歌曲的演绎能力可不是盖的。周颂照著他的风格復刻,至少也继承了七成功力。轻快的旋律、优美的歌词加上周颂的演绎,让这首歌除了曲风在这个时代来说比较陌生之外,就看不出什么缺点。至於说曲风陌生——別说夏琳了,整个內地,从歌坛到群眾,这会儿有多少人了解境外曲风的? 轻快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没多久,夏琳就不自觉地跟著节奏打起了拍子。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一首很可爱的情歌,而且跟当前流行的《三月里的小雨》《迟到》风格完全不同,表达的主题也是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恋,夏琳对后面这一点尤其满意。试想,要是周颂给她唱“哦,她比你先到”,她不得活活呕死?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號。我每天睡不著,想念你的微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的刚好……” 夏琳真的笑出了小酒窝,细长的睫毛跟著忽闪忽闪。哎呀,这个人还是很会说话的。 26.夏琳哭了 “小酒窝长睫毛,迷人得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於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 周颂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深情来唱《小酒窝》,唱得夏琳心都醉了。在她看来,以前周颂最直白的表达也就是“陪你看细水长流”。若论情感的深沉含蓄,夏琳虽然只被周颂讲的武侠小说荼毒过,《红豆》也能把她唱到哭;但论甜美,情竇初开的夏琳肯定还是觉得《小酒窝》更甜。 “你唱的真好。”夏琳轻轻靠在周颂肩膀上,小声在他耳边说,“不许跟我说谎啊,我会当真的。”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面对夏琳近乎表白的话语,周颂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句孟丽筠的歌,换来了夏琳的一声娇嗔和几下轻捶。 ----------------- 在月下的小花园里,两人就这样倚靠在一起,说著学校里的事,说著写歌唱歌的事,说著要给《七月》投小说的事,说著以前十几年发生的事,话题不断的跳跃,心也在不断跳跃。他们偶尔抬头看看月亮,指划著名刚才月亮在哪里,现在又升起了多高,有时是夏琳指给周颂,也有时是周颂告诉夏琳。 多美好的晚上啊,夏琳想,两个人互相喜欢以后,相处时就是这样吗?她觉得这样和周颂在一起真是太美好了,似乎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一刻永远也过不完。 但是,她很快又想起小时候目睹父母之间的爭执。爸爸妈妈年轻时,是不是也曾经在月圆之夜有过这样的美好记忆?难道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最终註定要走到那一步? 陡然想到这个问题,让夏琳原本火热而充满甜蜜感的心骤然一缩,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她默默地离开周颂的肩头,重新坐直了身体。前一代发生过的事情,谁敢保证不在她身上重演呢? 周颂感觉到了夏琳情绪的骤然低落,他不知道她奇特的小脑瓜到底想到了什么,但按照既往的经验,知道这时最好不要刨根问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轻轻包住了夏琳自然垂落的左手。天明明不冷,夏琳的手却冰冰的,让人有些心疼。 感觉到周颂重新找上门来,夏琳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要从他的手下脱出,但最终没有拒绝。她沉默地坐在水泥凳上,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见周颂心里的歌。 ----------------- “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一个柔美的女声唱著浅白如閒话家常的歌词,歌明明是舒缓悠扬而又温暖的调子,偏偏唱得她心里一抽一抽。 用“越来越温柔”换“放我在心上”,这当然是夏琳一直以来的梦想,但父母一代的覆辙告诉她,婚姻不是像她想的那样那么简单和美好,她不希望自己和周颂像父母一样,一个远走异乡,一个困守孤城。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夏琳忽然发现,这不就是她和周颂的写照吗?从小到大,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不管合理不合理,周颂总是想办法去满足,实在没办法,也会儘量找到能勉强替代的东西,他管这个叫“青春版”。尤其是她最大的理想——唱歌,直到前两天,妈妈还不看好,只有周颂一直在支持,帮她给妈妈做工作,甚至还敢反驳她妈妈。如果说声乐就是周颂送给她的“浪漫梦想”,那自己带他找到的“天堂”又是什么? 回忆来回忆去,夏琳想到的都是自己以前怎么缠著周颂,要他带自己玩,要他给自己讲故事,以及他跟其他女生关係好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搞破坏的,以至於校园里都传言他俩是一对。从来没对自己表现过反感的周颂,是觉得她这样就很好吗?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天堂?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著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耳边深情的歌声让夏琳觉得无所適从,她一边觉得这首歌就是在写自己和周颂,一边又害怕两人不能像歌里唱的那样一起慢慢变老。对於十几岁的少女来说,“老”是太遥远的事情,让她简直难以想像。如果不能偕老,又该如何是好? 月光之下,两行清泪从夏琳清冷如玉的脸颊滑落。她猛地一侧身,趴到了周颂肩头,完全不顾形象地哭了个昏天黑地。 ----------------- 夏琳趴到自己身上那一刻,周颂纯纯是懵的。虽然知道夏琳的性格敏感又多变,但他自觉今天也没干什么招惹人家的事情,甚至刚才两人又唱歌又聊天的,相处得还挺好。怎么夏琳突然就自己给自己降温,在凳子上闷坐了一阵,然后又哭了呢? “不哭,不哭。怎么了?”周颂赶紧抽出被夏琳压住的胳膊,反过来把她环住,身子也侧了个角度,把夏琳拥在怀里,一边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凑到她耳边,轻声发问。 “我……我……”夏琳整个人被抱在周颂怀里,两条胳膊不自觉地紧紧环过他的肋下,就像要把周颂勒死,“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周颂满头雾水,“不哭啊,慢慢说,我听著呢。” “就……就是……”夏琳抽抽噎噎,“以后你討厌我,你跟我吵架,你不理我了……呜哇!”夏琳越说心里越痛,恍惚觉得自己跟周颂真的没有未来了,於是又大哭起来。 “不是。”周颂大惊,“这都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夏琳把头抵在周颂肩膀上,闷闷地说,隨即惊叫一声,“哎哟!” 27.心理调试 让夏琳惊叫出声的,是周颂在她身后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差点把我嚇死!我干嘛要对你这样那样的,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没事自己加戏嚇自己,好玩吗?!”周颂在她耳边咬著牙恨恨地说。 “结婚以后不都是这样吗,相处久了,烦了,就开始……”夏琳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有点儿想多了,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解释自己的想法,“你看我爸妈……” “唉……”周颂明白了,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王叔和夏姨的家庭矛盾是结构性的,居家过日子,两口子在各种问题上想法难免有不一样的地方,偏偏两人又都很有主见,互不相让,所以从周颂小时候开始,就经常看到他们二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王叔乾脆远走香江,一年都未必回来一趟,嘿,这下夫妻关係倒和谐了,充分阐释了什么叫眼不见心不烦。 从夏琳这边说,从小时候开始,只要父母一吵架,她就往周颂家跑,已经成了本能。周颂本以为自己陪她玩,给她讲故事,能消除她的心理阴影。现在看,只不过是阴影面积缩小了一些罢了。 也是,父母关係紧张带来的伤害,哪里是邻居给予关爱就能弥补的呢? 而且现在看来,夏琳可以说一病未去,又添一病,她跟父母关係疏远,就把对父母与生俱来的依恋转移到了宋瑾母子身上——尤其是对周颂这个发小。而依恋的另一面,就是唯恐失去。再加上这几天她和周颂的关係突飞猛进,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把她嚇到了。 说起来,別人都是感情浓的时候尽情挥霍,淡了以后或者想办法弥补,或者追悔莫及;这姑娘不一样,还好得蜜里调油呢,就把自己放到了旁观者的位置,开始担心两人以后感情不好了怎么办,也不知道是太理智,还是太没安全感。 ----------------- “首先,我不是王叔,你也不是夏姨,我们不需要用吵架的方式来沟通。”周颂强忍著再拍夏琳两巴掌的衝动,选择了讲理,“其次,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跟你吵过架吗?最多就是让你冷静一下,等情绪过去再讲讲道理吧?” 当然,周颂不会说,不跟夏琳吵架,主要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嫌跟小孩儿吵架丟人。 “这……倒是没有。”夏琳抽了抽鼻子,埋头在周颂怀里小声说。哭够了,不安的情绪发泄出去了,理智就又占领高地了。 “这不就是了。我之前这么多年都没跟你吵过架,为什么以后要跟你吵?”周颂说。 从逻辑上看,这话当然有很大的漏洞,但对刚刚平静下来的夏琳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她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来跟周颂搞辩论赛的。 “嗯……我刚才是不是特別矫情?”夏琳趴在周颂怀里,没有回答他的反问,而是闷声闷气地提了个新问题。 “是有些,”感觉到夏琳像犯了错误被当场抓住的小猫一样窘迫,周颂的气已经消了,反而笑了起来,“我差点没忍住再给你两下。以后心里有啥事就直接说出来,不要自己钻牛角尖,知道不?” “呜……”夏琳的小脸儿紧贴在周颂的衬衫上,刚才真是丟死人了,“知道了。你要是生我气,乾脆像前两天那样,打我两巴掌好了……”她可怜巴巴地说。可能在同龄人看来,夏琳清冷而又独立,颯出了时代水准,但在周颂面前,她確实就是一个小女孩。 “谁生你气了。”周颂低下头,用脸颊磨蹭著夏琳柔软的短髮,“你刚才哭是因为心里不安嘛,我能理解。以后如果还有这种感觉的话,不要自己憋著。给女朋友消除不安,也算是男朋友职责的一项吧。” “嗯!”伏在周颂肩头的夏琳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但隨即就觉得周颂话里有啥不对劲的元素,羞涩地发出一声娇嗔,“谁是你女朋友了?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男朋友?” “琳琳,你真不承认我是男朋友?”周颂笑著调侃,“刚才是谁都想到结婚以后的事情了,还哭来著?” “……”夏琳恨不得把一刻钟前的自己抓过来咬一口,犯什么病啊! ----------------- 不管怎么样,话总算说开了,两人之间虽然因为刚才夏琳搞出来的那一场短时强降水,多少產生了一些尷尬气氛,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也不是作假的。特別是周颂,让夏琳又贴、又抱、又哭,不自觉地气息就有点儿粗重。 敏锐地感受到一丝异常,夏琳轻轻在周颂怀里拱了两下:“放我起来。”她轻声细气地说。 周颂不太想放。他觉得,要不是夏琳今天主动送上门来,想抱到她,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哎呀,別跟我这么腻著,热不热。”刚刚恢復正常的夏琳感觉自己又不对劲了,脸颊发烫,身子发软,说话的声音跟小猫喵喵叫似的。她明知道推开周颂大概就好了,可连手都不想抬,只能告诉周颂赶紧放手。 “不热,我想和你腻著。”周颂低下头,在夏琳耳边小声说,语音与热气一起吹进她秀气的耳孔。 “呸,你不热我热。”夏琳感觉周颂的手好像开始不老实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处境危险,必须赶紧打破周颂的邪恶企图,“你让我坐回去,咱们靠著说说话,好不好?” “成吧。”周颂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听夏琳这么说,就鬆开了她,“尊重你的意愿。” 周颂一鬆手,夏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才调整回原来的姿势,隨即就发现身旁的周颂也动了一下,以敌退我进的姿態重新贴到了自己身边。 “干吗?”夏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周颂。 “刚才你说咱们靠著说说话的啊。”周颂装无辜。夏琳虽然之前那么说,等真坐回去了,怎么可能再主动往自己身上靠?解决这个问题也容易,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就行了。 28.小小 看著周颂装傻充愣的样子,夏琳有些懊恼,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周颂固然是顺竿往上爬,可这竿子是自己亲手给戳那儿的,要直接把周颂推开,她可没那么硬气。 下一刻,夏琳就有些后悔了,周颂不光贴过来,胳膊也从背后绕到了自己肩头,不甚用力但很坚定地把自己往他那边带。 “嘿,想什么呢。”夏琳不甚坚定地轻抖一下身子。 “想你啊。”周颂回答得非常流畅。 “……你……”夏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周颂这种脸皮超厚的傢伙。明明在学校也不是没对付过主动往上凑的“二皮脸”男生,只要扭头就走,尷尬的就是被晾在当场的那一位。但这个男生一旦变成周颂,就很麻烦了,主要是没法起身就走,她捨不得。 “你老实点。”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就像小时候那样靠著。”周颂赶紧作保证。今天这一晚上,两人的心情够跌宕起伏了,尤其是夏琳经歷了之前的情绪剧烈波动,想再往前推进亲密关係,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好吧。”夏琳妥协了,重新靠回周颂的肩头,周颂果然没有进一步的异动,只是轻轻揽著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夏琳忽然又听到一首歌:“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跳过水坑,绕过小村,等相遇的缘分……” 又是一首没听过的歌。话说回来,在周颂这里听到的歌,她以前基本都没听过,夏琳也习以为常了。她並不怎么惊讶,只是在不惊动周颂从而打断音乐的条件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听歌时舒服一点。 -----------------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说將来要娶我进门。转多少身,过几次门,虚掷青春。” 夏琳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女生在回忆小时候跟男孩子一起玩过家家的事情。过家家时,男孩女孩可以根据需要,隨时把身份切换成新郎新娘、爸爸妈妈,或者爸爸和女儿、妈妈和儿子。小朋友当然不会因此就有什么想法,很多玩伴都隨著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地变成熟悉的陌生人。但是如果从小到大一直这么亲密的话……夏琳觉得自己就栽在这上面了。 “小小的感动雨纷纷,小小的彆扭惹人疼,小小的人还不会吻,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听到这里,夏琳的呼吸有些不平静了。歌里的女孩子为戏入迷,一路跟在搬著小板凳的男孩身后,这让她直接联想到小时候追在周颂身后听故事的自己。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这个女孩子能和自己的髮小走到一起吗? “你在树下小小的板凳,小小的我傻傻等,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守著小小的永恆——” “呼——”听到最后一句,夏琳轻轻出了一口长气,她觉得“守著小小的永恆”挺好,宣示了女孩子的执著,也给了她一个念想。 “走吧。”她对周颂说,“再不回去,我妈怕是要出来找人了。” ----------------- 夏琳这么要求,周颂自然不会说什么。看越升越高的月亮就知道,现在的时间著实不早了。 “要是明天能放一天假就好了,晚上赏月睡得晚,第二天还能睡个懒觉。”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放开夏琳站起来,又伸手拉起了她。 “净想美事儿。”夏琳站起来以后也没放开周颂,而是跟他拉著手,一边並肩走著,一边说话,“等你当了大领导,再给我放假吧。” “我才不当领导,我给你当幕后。”周颂很机敏地接上。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是幕后?”夏琳对娱乐圈几乎一无所知。 “就是给你作词作曲、製作专辑,还有……嗯,给你办演唱会,搞宣传……”周颂一边回忆著香江那边公司、製作人和创作人都在干什么,一边半开玩笑地警告夏琳,“將来你要是再自己钻牛角尖,我就给你连办十八场演唱会,让你在舞台上唱到死!” “哎哟,你可嚇死我了。”夏琳皱了皱小鼻子,“还连办十八场演唱会,有那么多人听吗?怕不是我没唱死,你先要亏死。” “有啊。”周颂很篤定,“你那会儿都是巨星了,別说十八场,二十八场也有人听呢。再说,咱们完全可以到各地去办啊,燕城、申城、羊城、香江、宝岛、东京、纽约……一个城市开一场,让所有想听你歌的人都来听!” 夏琳的眼睛亮闪闪的,虽然她觉得周颂就是在做梦,但这个梦是帮她做的,她非常喜欢。 ----------------- 此时,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周颂身旁听到的歌,於是轻轻哼唱起来:“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听到夏琳的哼唱,周颂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也跟著轻声合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歌声停息那一刻,夏琳一下扑到了周颂怀里,用没有互相牵握的那只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著,泪水滴下来,又打湿了周颂刚变得乾燥的衬衫。 “没事没事,別哭了,啊。”周颂轻轻抚摸著夏琳的秀髮,“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只要你愿意,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好了,不许反悔!”夏琳抬起头来盯著周颂,泪光闪烁,却意外映得眼眸分外明亮。 “不反悔。”周颂有些笨拙地尝试用交握那只手的小指去鉤夏琳的小指,鉤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夏琳反应过来,鬆开了其他几个手指,才掛鉤成功。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颂一边像小时候一样摇晃著他和夏琳的手,一边念叨著。他感到夏琳纤细的小指正在用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勾著自己的小指,就像她一鬆开,自己就要消失一样。 “一百年,不许变!”夏琳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气势念著,就像是在宣誓。 29.母女谈话 一晚上哭了两场,饶是夏琳这样感情充沛的女孩子,也觉得能量消耗殆尽了。两人只稍微拥抱了一会儿,就拉著手回了筒子楼。此时楼下已经没什么人,楼上的窗户也大多黑了,不过夏琳家还有灯光,明显夏颖还没睡。 “回家闹不好要被我妈审了。”夏琳很有自知之明。 “审什么?” “就跟你的这些事啊。”夏琳低著头说,语气倒是还挺平稳,“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估计我妈得给我敲敲警钟。哎,怎么不走了?” 周颂拉住夏琳,借著楼下的路灯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圈微微有些红,脸上有泪痕,都是刚才哭出来的:“脸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回家夏姨肯定得问你怎么了。” “啊?真的?”夏琳大吃一惊,哭的时候谁还注意仪表美观啊,又不是拍戏,加上两人偏巧都没带手绢,当时也就隨便拿手胡嚕了两把,没想到会这样,“那怎么办?” “你上楼先去水房,就著水龙头好好洗洗脸,眼睛不要揉,越揉越红。我回家给你拿毛巾,擦乾净再回家。”周颂急中生智。 “……能行吗?”夏琳很忐忑。 “总比你直接回家,让夏姨看到现在的样子好吧?”周颂反问。 也对,夏琳想了想,先洗脸再回家,最多是让妈妈疑惑,要是让她看到自己脸都哭花了,今晚肯定是一场大乱。 “那行吧。”夏琳说,“你……拿毛巾可得快点儿啊。” “不会惊动夏姨,放心。”周颂明白夏琳在担忧什么,这倒好说,注意点声响就行。 ----------------- 两人悄没声地上了楼,夏琳躡手躡脚地跑水房去了。周颂回到自己家,轻轻打开门,顶著妈妈的视线,摘了自己平时洗脸用的毛巾,也出门直奔水房去者。 “在自家还跟做贼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宋瑾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又有点儿担心,这孩子不是跟夏琳出什么问题了吧。 “你怎么才来啊!”夏琳在水房已经就著水龙头洗了两回脸,等得心都乱了。 “我也没敢耽搁,主要是怕惊动夏姨,所以慢了一点。放心吧,我来了就好了。”周颂连忙安抚夏琳,一边说,一边把毛巾递给她,“先把脸擦乾净,再用冷水把毛巾浸湿,敷一会儿眼睛,然后再把毛巾拧乾擦擦脸,就没事了。” 擦脸,冷敷,再擦脸……三五分钟过去,夏琳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凑近周颂:“怎么样?” “还不错,挺精神的。”周颂仔细端详了一下,泪痕肯定没了,因为是用冷水洗脸,脸颊稍有些红扑扑的,但眼圈的红基本消退了,至少在灯下看不太出来。 “那就好,我赶紧回去了。你跟我岔开点儿再回屋。”夏琳听周颂这么说,心里安定了不少,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颂在身后叫住夏琳,“你就这么走了?” “我……没忘带什么吧?”夏琳疑惑,直到看见周颂笑著张开双臂,才恍然大悟。 “呸,一天天的不想好事。”她轻啐,但还是乖乖过去抱了一下,隨即鬆了手,“我回去啦。” “嗯,好好跟夏姨聊,千万別起爭执。”周颂叮嘱,“万一夏姨不满意了,你就叫我过去解释,好不好?” “嗯,好!”夏琳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周颂这傢伙还是靠得住的。 ----------------- 夏琳大大方方地回到家里,进门一看,妈妈正坐在餐桌边上等她呢。 “哟,姑娘,还知道回来啊?”一进门,夏颖就给了个下马威,“看月亮看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跟著月亮走了呢。” “瞧您说的……”夏琳不自然地笑,“这不是顺便跟周颂在外面聊了聊天嘛,嘿嘿。” “是跟小颂在外面聊了聊天,顺便看月亮吧?”夏颖眯著眼睛看闺女,“来,坐下,咱们娘俩也聊聊。” “……”夏琳本能地感觉妈妈来者不善,但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而且看妈妈的眼神就知道,这次自己要是敢皮,真得小心自己的皮。她顿了一顿,说了个“好”字,就乖乖坐到餐桌边上了。 “你和小颂究竟到什么地步了?”夏颖开头就是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妈,您说啥呢!”夏琳的小脸儿腾地就红了。 “我说正事呢!”夏颖一点不含糊,“你和小颂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妈妈连续问了两遍,夏琳知道自己不回答的话,这事算是过不去了,只能扭扭捏捏地回答:“我俩没什么情况……哎呀,真没什么。” “別撒谎。”夏颖没好气地瞪闺女,你看周颂眼神都不对了,还没什么?“我可跟你说,想清楚了好好回答。你要是真跟小颂没什么,以后你就跟他保持点距离。这么大人了,男女有別懂不懂?” ----------------- “妈,您这是封建思想!”夏琳当时就躥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男女有別呢。再说,我俩……呃……”说到“我俩”,夏琳忽然发现妈妈的眼睛都睁大了,紧盯著自己,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你俩怎么著?”夏颖这回是真紧张了,女儿要是直接甩出一句“我俩都有过了”,估计当场就得犯了心臟病。她想了想,还是先拿对健康比较友好的话试探一下:“小颂他……抱过你了?” “……嗯。”夏琳低头害羞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肯定的这个鼻音,不细听几乎听不见。 “亲过你没有?”夏颖再次进攻。 “……那倒没有。”夏琳又停顿了好一阵,羞涩地回答。 “碰过你身体没?”发现女儿和周颂还没亲吻过,夏颖其实已经鬆了一口气,但已经说到这里了,还是得问问才踏实。没想到话一出口,她发现女儿的脸和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心里顿时一翻个:“他碰过哪里?別撒谎啊,说实话。” “……手,还有脚。”夏琳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也没脸说出趴在周颂腿上挨打的事,只能避重就轻,“就上周,因为第二天要开始早锻炼,我晚上洗漱完去他屋里……” “哦哦……”听完女儿交代,夏颖心情放鬆了许多。虽然被摸到脚也是比较亲密的举动,但总比有了实质性的身体接触强;至於拉手,那都是情侣之间的常规举动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我跟你说,你俩关係好归关係好,有些事情还是得注意一点,別一不小心……” ----------------- 讲了二十分钟生理知识,夏颖眼看女儿都快羞得钻地里去了,觉得说到这个程度也就差不多,毕竟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商量。她拿出极为严肃的神情,紧盯著女儿:“唱歌方面,你怎么想的?” “唱歌?”夏琳脸上的红霞退了几分,认真想了想,“我挺喜欢的啊。” “我知道你喜欢唱歌。”夏颖刚提起来的气势,被女儿一句话噎回去了,只能哭笑不得地继续解释,“我是说,你以后就决定当歌唱演员了是吗?” “嗯!”刚才还恨不得入地三尺的夏琳一下子有了精神,眼睛亮闪闪地看著妈妈,“周颂刚才说了,以后我唱成了歌星,他给我在全国、全世界办演唱会!” “你们俩小孩儿啊,人不大,心可不小。”夏颖笑著摇了摇头,话都是说起来容易,想实现就难了。 想到这里,她又接上刚才要说的话:“你现在成绩不错,只要坚持认真学习,將来考个重点大学没有问题。如果你想唱歌,肯定要花大量时间学声乐,將来万一你凭唱歌进不了文工团,大学也没考上,你不后悔?” “妈,我不后悔!”夏琳盯著妈妈,努力用眼神表现自己的坚定,“大不了,我跟宋姨卖衣服去!” “你倒是说得轻巧。到时文不成武不就的,你宋姨要不要你还难说呢。”夏颖嘆了口气,女儿想事情总是这么简单,“你好好想想。要是认死了这个理儿,我豁出这张老脸去,也给你找个地方学声乐。將来要是成不了气候,你可別跟我哭。” “好嘞,谢谢妈妈!”虽然夏颖话里话外还是在劝阻夏琳,但对夏琳来说,妈妈能说到给她找老师的份上,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喜讯了。 夏颖摆了摆手,母女俩之间有啥可谢的,她担心的只有两件事:女儿不小心跟周颂搞出大新闻,以及学声乐反而影响了前途。 想到这里,夏颖又跟夏琳重申了一遍,跟周颂关係好没问题,但不许耽误正事,尤其不许搞出事情来! “懂,懂,我懂!”夏琳点头如捣蒜,妈妈这么说,就是表示会对她和周颂亲近睁一眼闭一眼嘛。至於“搞出事情”,她才不会呢。 “懂了就赶快洗漱去,都快十二点了,你明早还得早起锻炼呢。”夏颖发號施令,夏琳赶紧拿起洗漱用具,直奔水房。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想,一直也没听到对门有动静,周颂这傢伙,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难道已经睡了? 30.母子谈话 这个时候,周颂其实还真的没睡。他回到家里,掛好毛巾,就自动自觉地坐到了写字檯边上,等著妈妈问话。 “哟,挺自觉啊。”宋瑾很意外,笑得很灿烂,“知道我要跟你谈话?” “肯定啊,夏琳今天露那么大破绽……”周颂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您可以不当场追问,反正有事了吃亏的不是您儿子;夏姨那会儿能坐得住,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等我俩出门,夏姨怎么可能不问您,您肯定就得回来再审我唄,不然跟夏姨怎么交代。” “行,还是我儿子聪明。”宋瑾点点头,“知道我想问什么就好办了,说说唄?” 周颂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说的,他和夏琳从青梅竹马丝滑转身成情侣,这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吗? “那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听到儿子有些嫌弃的回覆,宋瑾並不意外,继续询问夏颖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 “没什么大的进展,也就跟她拉过手,拥抱过,连亲都没亲过。这个事情上我有分寸,您就放心吧。”周颂说得很篤定。 “行吧,你夏姨一直担心你俩越界,你没碰过小琳就好。”宋瑾长出一口气,要是两人发生过什么,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夏颖交代了,“另外,你夏姨还想看看你写的歌。” ----------------- “这个好说。”周颂也鬆了一口气。虽然说两世为人,但被妈妈盯著问究竟跟女友到了什么地步,也很尷尬;好在夏琳回家以后也得被审,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用笑话谁,“歌本就在我书包里,我拿出来给您看。” 说著,周颂起身回到自己的隔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活页本,递给宋瑾:“这里面大概有二十来首歌吧,也不光是给夏琳写的,给她准备的有十几首,剩下的还没想好究竟是自己唱,还是怎么办。” “你够高產的啊。”宋瑾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活页本就是暑假以来周颂一直拿来写写画画的那个,“別人一个月甚至几个月创作一首歌,你从暑假到现在,两个月搞了二十首?” 周颂略有点儿尷尬地笑。抄歌嘛,跟正经创作哪能是一回事,要不是回忆起一首歌要花点时间,另外把曲谱写出来时,需要根据旋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復刻”,说不定他的进度还能再快一些。而且,他现在写出来的都是只有主旋律的曲谱,没有做编曲工作,唱当然是能唱,可真到要录歌的时候,还得再仔细加工,否则连伴奏都没有。 “小颂,你要是觉得可以,我明天把你写的歌拿给你夏姨看看?”宋瑾徵询周颂的意见。 “没问题,我都拿给您了,就是准备给夏姨看的。”周颂很大方地回答道,“里面都是流行歌曲,夏姨別嫌我写的都是情情爱爱的,我就阿弥陀佛了。” ----------------- “成啊,那就这么定了。”宋瑾笑,隨即又提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哎,你夏姨今儿还说呢,她希望能让你王叔参与到咱们搞的那个服装生意里来,给咱们搭把手,你觉得靠谱吗?” “主要看王叔怎么参与。”周颂一边思考著,一边回答,“他是准备参股,还是他以公司名义跟咱们合作,或者乾脆把咱们收在他公司的名下,作为一个分支机构?” “这我倒是没问,我估计你夏姨也没想过那么多,你怎么想?”宋瑾有些茫然,“说实在的,我也不懂你说的这几个办法有什么差別。” “如果王叔选择入股,那就是他给咱们一笔钱作为起步资金,我们在合同里约定给他若干股份,比如说,30%?然后每年按股分红。”周颂耐心地给妈妈解释,“您觉得从姥爷那里拿的钱够不够用?如果不够,这种方式是比较简单的。” “要说呢,做生意,钱肯定是越多越好。但你姥爷给了五千,家里还有一千多,暂时也够了吧……”宋瑾有点儿犹豫,“再多的话,我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用了。” 周颂看出来妈妈对第一方案不太感兴趣,就开始讲第二方案:“第二个办法就是王叔在香江有公司的话,可以跟咱们签个合同,形成合作关係,比如说由王叔的公司给咱们提供香江的设计资源和流行信息。当然,咱们也不能白用合作伙伴的资源,具体怎么给报酬,您和夏姨、王叔商量。” “这个好。”宋瑾听明白了,这个模式下面,大家都比较自由,不会给老王带来太大麻烦,相应也不需要他投入太多资源,“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就是咱们投奔王叔了,直接变成他在燕城的子公司,好处是能有身香江的皮,狐假虎威嘛,很多事情都好打交道不少;坏处是咱们如果掛在他的公司下面,咱们如果出现经营风险,也会给王叔带来麻烦,而且將来万一要拆伙,很容易说不清。”周颂解释道。 “算了算了,本来咱们也是打算自己经营,是你夏姨说让老王搭把手,別给人家再添麻烦。我看第二个办法就挺好。”宋瑾直接拍板,“明天我跟你夏姨说一下这个办法,第一、第三两个办法就不提了,看她是什么想法。” “我看行。”周颂也赞成。他也觉得这种合作方式最为灵活,而且对双方都有利无害,如果王叔能够接受,当然是最好的。 ----------------- 说完合作的事情,宋瑾的关注点又回到了夏琳身上:“小颂,你觉得小琳真能唱出来吗?” “能啊,怎么不能?”周颂很篤定,“她的声音条件不错,好好开发一下,我也能给她提供足够的好歌,这就有红的基础了。剩下的,就完全是宣传营销方面的事情,要看我们和王叔,还有她签的公司能给她找到多少资源,跟她自己反而关係不大。” 虽然娱乐圈都讲“小红靠捧,大红靠命”,以及“人力不及天数”,但在具备后见之明的周颂看来,夏琳肯定有大红的命,她哪怕闷头扎进人生地不熟的香江,最终也会证得天后果位。他能做的,就是帮夏琳把这个过程儘量缩短,让她的星途变得更顺畅一些,同时儘量减少她人生中的烦恼。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反正你把小琳带好了就行。要是带出问题来,你看我饶不饶你。”宋瑾跟儿子郑重强调。对夏琳,她是真当亲闺女看待的,现在又多了一层未来儿媳妇的身份,疼都疼不够。 “早八百年我就明白了,她跟您才是亲娘俩,我是捡来的。”周颂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您放心,我哪敢不伺候好这小姑奶奶啊。” “嘿,小兔崽子,你这叫什么话。”宋瑾嗔怒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女朋友,你不维护谁维护?” “我知道我知道。”周颂赶紧举手投降,这要是让妈妈上纲上线起来,自己今晚就別想睡好,“妈,您没別的什么要问我了吧?要是没有,我有点儿困了,得去睡觉,明天还上学呢。” “行了行了,懒得理你。”宋瑾挥挥手,“赶紧洗漱睡觉去。” “好嘞。”周颂敬了一个军礼,拿起洗漱用具,赶快去水房了。 31.《我和我的祖国》 第二天早上,夏琳见到周颂时,隱隱有些忸怩的感觉。昨天妈妈给她讲了將近半个小时的青春期知识,她才知道,敢情身体是这么复杂,又有这么多说道的。而且妈妈再三强调,自己的身体一定要爱惜,不能任由男孩子予取予求,这话听得她面红耳赤,感觉妈妈在拿话点她。 其实我也还好吧?夏琳偷偷地想,我到现在还没跟周颂亲过呢。总的来说,夏琳还是个乖乖的女孩,嗯。 想到这里,夏琳的心態也就变得坦然起来。她跟往常一样,和周颂一起跑步到地坛,跟著妈妈练完功,又跟周颂一起到学校上课。在校门口,还要求周颂请她吃早饭。 “夏姨不是给你钱吃早饭了吗?”周颂倒不吝惜这块八毛的钱,主要是好奇她省下钱想干吗。 “这周早饭钱省下来的话,连之前攒的一起,能有差不多十块。我周日想去逛下隆福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磁带。”夏琳並不遮掩自己的想法。这年头的磁带是高价品,尤其是香江、宝岛的流行歌曲磁带,普通人了解它们,往往是靠翻录和盗版。隆福寺这个燕城的重要商业区里,就有好几家卖盗版磁带的小店和地摊,偶尔也能碰到地下渠道流进来的原装盒带。 “行吧,你这周的早饭我包了。”听到夏琳有这个想法,周颂自然也不会唱反调,“周日咱俩把妈和夏姨的自行车借出来,骑车过去。” “哎呀,你真好!”夏琳笑得像花儿一样。 ----------------- “哎,夏琳,昨天放学碰上咱们班主任,她说今年国庆赶上重要年份,学校准备搞个文艺匯演,你要不要报个独唱?”两人一进教室,就看到文艺委员已经在座位旁边等著了。 “又要我上啊?”夏琳有些犹豫。不管班里、学校里还是区里有文艺活动,她总是被报送的对象,次数多了,难免有些疲沓。 “你不上,还能让谁上?”文艺委员劝解,“你就可著咱们学校找,有比你唱歌好的没有?” “我唱的歌跟国庆也没啥关係……”夏琳还是想推辞,然而刚把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衣襟被轻轻拉了一下,於是就改了话头,“我想想吧。等课间操结束,咱们再说,好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好的好的,到时我来找你,咱们再商量。”文艺委员其实也看出来,夏琳的积极性恐怕有限,但老师把任务交给她了,她也不可能不来找夏琳。 “你刚才扯我衣服干吗?”文艺委员一走,夏琳就直接转头审问周颂,“又有啥坏主意了?” “怎么就坏主意了……”周颂也很无语,“我就是想问你,究竟是不想上台,还是只因为没有合適的歌?你要是不想上台,那我坚决支持你;如果是觉得歌不合適,我倒是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夏琳一下就精神了,她虽然对参加文艺匯演兴趣缺缺,但要是周颂说有新歌,那就不一样了。 “今年1月的《音乐生活》杂誌上发表了一首新歌,叫《我和我的祖国》,无论词曲都很不错,你要不要试试?”周颂点出了歌名。 ----------------- “咦,还有这么首歌吗?我都没注意过。”夏琳很好奇。《音乐生活》这本杂誌虽然不是燕城本地的,但因为妈妈在文工团工作,不时会拿单位订的艺术类期刊回来看,夏琳也就能跟著沾光。但对1月號上的这首歌,她还真没印象。 “你没印象,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会儿你正为学业奋斗呢。”周颂吐槽,“1月先是期末考试,考完又补课,补完课就快过年了,你哪有时间看杂誌?” “那你就有时间看?”夏琳不服气,大家同校同班,成绩相近,我当时紧张成什么样,你也应该是什么样才对啊。 “夏姨管你,又不管我。”周颂摊了摊手,气得夏琳连捶了他三拳。 虽然这么说主要是逗夏琳玩,但周颂在《音乐生活》1月號上看到《我和我的祖国》这件事確实是真的。今年年初,周颂特別跟夏颖借了这期杂誌来看,不但把歌谱抄了下来,还翻成了吉他谱。 “怎么样,你要是想唱,等你上场的时候,我用吉他给你伴奏。”周颂“诱惑”夏琳。 “谁知道你推荐的歌好不好。”夏琳故意哼了一声,“唱一段给我听听。” “在教室里不方便唱,咱们还是等第一节课间吧。我抽空默一下歌词和谱子,你先看看。”周颂看了眼班级门口,发现今天被分配了早读时间的英语老师已经来了,决定还是別找事比较好。 “成,那就第一节下课再说。”夏琳觉得这样也好。周颂上课走神写歌的时候,她作为同桌,还能听现场直播。只要別跟上次那样,被突然直衝云霄的嗩吶声嚇到,导致老师把她叫起来提问,就是纯粹的享受时间。 既然夏琳已经对《我和我的祖国》表现出了兴趣,周颂自然就会去做。他先把歌词和曲谱写了下来,从桌子底下塞给夏琳。夏琳一边把歌谱夹在课本里面偷偷地看,一边听著周颂播放出来的几个不同版本,有的声若金石,有的空灵澄澈,可以说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咦,这个效果……”夏琳忽然觉得,有一个版本的唱法比起其他版本,显得轻盈縹緲,而又流转如意,隱约跟之前听过的第二版《但愿人长久》有一些相似。 我喜欢这个版本,我要这么唱,夏琳心里一下子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一边装作认真听课,一边默默地跟著耳边的声音默默吟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 ----------------- 等到第一节下课,夏琳拉著周颂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背著手装模作样:“小周同志,歌很好,我很喜欢。我唱一段,你听听?” “行啊。”周颂有些意外地看了女朋友一眼。《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传唱了四十年,不知有多少歌手唱过,天后到知命之年,也唱了一版出来,但正当青春年华的夏琳到底能唱成什么样,他还真的不太拿得准。 “那我就来了啊。”夏琳拿起曲谱,回想著刚才从周颂身上听到的这个版本,尝试著哼唱起来:“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 “哎,这个味道,有点儿意思了。”周颂很惊喜,夏琳唱出来的这个版本,跟日后的天后版《我和我的祖国》颇有些相似的地方,但似乎还可以作一些改进,比如…… “『我』字要放轻一点,不要咬得太真。”周颂对夏琳说。 “还真是。”夏琳回忆了一下之前听到的几种版本,现在这种唱法在咬字方面还真的不太一样,可以说是放弃了那种充满力道的金石感,转而出之以轻灵且內蕴温柔的风格。她又试了一下:“我和我的祖国……” 周颂鼓掌,这就是他印象里的天后青春年华特供版啊,少了一些年龄带来的影响,多了一些青春和热情,但总格调还是非常有天后特色的轻灵婉转,纵然唱得温柔,仍带了几分清冷。 “怎么样,喜欢这首歌吗?” “当然喜欢啊。”夏琳觉得自己跟周颂简直太合拍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能把这首歌唱成这样的?她往四面小心地扫视了一圈,確实没人来,於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周颂。 “哎?”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周颂有点儿不知所措了,“怎么……这是?” “不要多想,就是谢谢你。”夏琳的脸颊红灿灿的,伏在周颂肩上,用蚊子一样的细声解释道。 32.给夏琳的歌 上完第二节课,做完课间操,刚回到教室,文艺委员就急不可耐地找到夏琳:“怎么样怎么样,决定了唱什么没?” “別人都是问唱不唱,你倒好,直接问我唱什么。”夏琳冲老同学甩了个白眼,“遂了你的愿,我唱一首今年刚发表的新歌:《我和我的祖国》。” “《我和我的祖国》?”文艺委员愣了一下,“没听说过啊。” “刚才说了嘛,是今年刚出来的新歌,现在估计还没人唱呢。”夏琳皱皱鼻子,“哎,话说在前面,可別让我再唱《大海啊故乡》什么的。我保证,这首歌真的比它强多了!” 其实,《大海啊故乡》与《我和我的祖国》都是八十年代內地歌坛的名曲,堪称一时瑜亮,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强分上下,似乎並不合適。但谁叫《大海啊故乡》是夏琳已经唱过多少遍的,而《我和我的祖国》却是今天刚接触到,有新鲜感带来的滤镜呢? “成成成,听你的。”文艺委员也知道夏琳一贯主意很正,她要是说不想唱,那就很难让她改变想法。人家既然报了一首新歌,听名字也很积极向上,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歌名我记下了,这就去跟班主任说。后面可能还需要审核、排练,多谢帮忙!” 文艺委员跟夏琳道了个谢就匆匆跑了,夏琳也不在意排练的事情,只是自己轻声哼著:“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讚歌……” ----------------- “叮铃铃铃……”放学铃响起,周颂有气无力地开始收拾桌面。这一天,夏琳无论课间还是中午,都在拉著自己练歌。哪怕在按规矩不能出声的自习课,她也会突然凑到耳边,轻轻唱一句“我和我的祖国”,然后就坐回去了,看她嘴唇一开一合的,似乎还在默默唱歌。过几分钟,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作业上了,她又会来一遍。 更让周颂头疼的是,夏琳每次凑过来,唱法都还不太一样,有几句,他甚至隱约从里面听出了李、殷两位大神的风格。让夏琳这么搞的结果,就是这一节自习课,自己作业没做多少,不同版本的《我和我的祖国》倒快在脑海里转成了走马灯。 “哎,你怎么了?”夏琳看出男朋友精神头不好,凑过来问。 “没怎么,就是刚才有只小猫老在我耳边喵喵叫,带得我差点跟她一起喵喵喵喵喵。”周颂也不能跟夏琳计较,只好半开玩笑地回应。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在你面前撒个娇,一起喵喵喵喵喵……”周颂刚说完话,夏琳就听到了一首《学猫叫》,差点笑出鹅叫,顿时无师自通地解锁了一路二指禪法。 “哎哟,哎哟,哎哟哟哟……”周颂半真半假地痛叫起来,引得还没离开教室的同学纷纷往他这边看。夏琳又好气又好笑,捶了他一拳:“少装相,都学油葫芦叫了,假不假?” “不是为了逗你笑笑嘛。”周颂把书包收拾起来背好,“走吧,回家路上不许再唱了啊。咱们聊点儿別的,换换脑子,也让我缓一缓。整整一节自习,脑海里都是这歌。” ----------------- 周颂说要缓一缓,夏琳就真的一路没再唱《我和我的祖国》,这姑娘虽然有点儿后知后觉,大概也反应过来,之前让人形录放机反覆倒带,多少有些不人道。两人出了校园,也没去坐公交车,一边手拉著手往回走,一边天南海北地瞎聊。 “哎,你到底给我写了多少歌啊。”夏琳好奇地问。今天说到周颂的歌本,夏琳才想起来,还没查过男朋友的家底呢。 “已经写出来的里面,给你写的有十几首吧。”周颂回忆著自己的歌单。 “还有给谁写的?”夏琳很敏锐地抓住了要点。 “还有男歌手的歌啊,另外还有一些歌虽然是给女歌手写的,也不適合你,比如音域太高。这些都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人唱。” 周颂自然不会只储备供给夏琳的歌。他之前还考虑过,如果万事不顺,等过几年歌曲版权制度正规化了,也可以走词曲人甚至製作人路线:“不过,主要还是给你写的,这些歌谱大概能占总数的六七成。” “哟,小周同志表现不错啊。”夏琳心花怒放,靠得离周颂又近了几分,“我要是不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歌拿出来?” “等你要去香江了,这些歌肯定是要给你的。”这是周颂从暑假开始写歌时就想好的。夏琳一个“大陆妹”去香江发展,没有几十首好歌傍身怎么行。 “你真是……”夏琳有些无奈地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周颂的手,“就算没到节骨眼上,就不会先把歌拿出来吗?” 这傻瓜,討好女朋友难道不是最重要的?要不是这几天意外能听到了,我连你给我写歌都不知道。等我临去香江,你才塞给我一叠词曲,到时让我怎么办? 想到这里,夏琳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你那首『陪我看细水长流』,全名叫什么?昨天我说这歌是你给我写的,还害我回家被审了半天。”听到这首歌好几天了,她还不知道歌名呢。 “哦,那是《红豆》。”昨天听夏琳当著两家妈妈的面哼出来“有时候,有时候……”,再结合《同桌的你》《最浪漫的事》等前后几次或惊或喜的经歷,周颂对夏琳的特异之处已经多少有些猜测。虽然他还没有彻底搞明白这里面的“机制”,但也不是很想追根究底。今天听夏琳提起《红豆》,他也並不觉得意外。 “这首歌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你也没说错。”这首后世號称“《唱游》里最没特色但热度最高”的歌,周颂当然早就把歌谱给夏琳准备好了。“另外,你在夏姨面前唱这个,属於自首,可不能怪我。” “討厌,什么叫自首,明明就是你的错。”夏琳听著耳边播放的整首《红豆》,觉得鼻子又有点儿发酸,索性就不讲理到底了,“再说了,你这歌哪里是准备送给我,我看是准备给我送行吧。要是我事先不知道,到香江才看到歌谱,非得哭死不可。” “怪我怪我,以后写出歌来,一定先告诉你。”周颂赶紧“赔礼认错”,夏琳难得撒娇,自己得识趣。 33.前路漫漫 看到周颂知趣,夏琳心情很好,哼哼两声就放过了他,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以后我要去香江的话,你一起去不?” “能去的话,当然去。”周颂早盼著跟夏琳一起去香江搅风搅雨了,但是……“但现在想去香江,要不有直系亲属在那边,要不有公务,否则很难办通行证。” “那就还是不去唄?”夏琳脸阴下来,心情立刻就不好了。 “別不高兴啊。”周颂牵著夏琳的手轻轻摇了摇,“你去香江,总不是说去就去的吧,怎么不得后年或者大后年?” “我爸其实早想让我去了。”夏琳胸口有些闷得慌,万一妈妈哪天跟爸爸达成一致,自己说不定很快就会去香江,周颂要是去不了,怎么办? 周颂感觉到少女的忧鬱,乾脆转身跟她对视,双手搭在了夏琳肩上:“现在中英关於香江的谈判还在进行,香江自己都人心惶惶,王叔不会急著让你过去的。” “那,谈判总有谈完的一天吧?”夏琳嘟著嘴,她想不出来真到了要离开燕城那一天该如何是好。 “嗯,谈判是快结束了。”周颂记得,大概就是在本年的十二月,中英发表联合声明,確定了香江回归时间,然后香江迎来了一大波外资注入,繁荣了三年左右,然后又被美国股灾带崩了。 ----------------- 一句话入耳,夏琳小脸上的阴云又密了几分。周颂哭笑不得,拍了拍夏琳的肩膀:“对你男朋友有点儿信心好不好,以前碰上的困难,我哪个没解决?” “有解决办法,那你倒是说啊,就会跟我卖关子!”夏琳话里带著火气,这个人,烦死了! “得得,小姑奶奶,我说我说。” 周颂倒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他的一连串规划都是纸上谈兵,能不能实现还在未定之天,然而看现在的局面,再不说出来,夏琳怕是真的要哭。 “我是这么考虑的,今年这样……明年这样……再这样……如果一切发展顺利,说不定还不等王叔叫你去香江,咱们自己就已经打进去了。” “真的?那我可要请周大老板多多关照啦。”夏琳心情顿时好了,给了周颂一个爱的抱抱。周颂则精准地抓住了机会,反过来把她紧紧环在怀里。 “好啦,走吧走吧。”旁若无人地跟夏琳抱了好一会儿,周颂主动鬆开她,“一会儿吃完饭,你把这首歌唱给夏姨听听,让她也提提建议。” “那你和宋姨也过来听,好不好?”夏琳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我肯定没问题,我妈……”周颂想了想,不知道妈妈今天有没有閒心,“我问下她吧,有空的话,我们吃完饭就一起过去。” “太好了!”夏琳又用力抱了周颂一下。 ----------------- 吃过晚饭,宋瑾和周颂如约来到了对门,夏颖一见他俩就笑了:“小琳叫你们娘俩来捧场?” “小琳试唱嘛,我们当然要来。”宋瑾很会说话,“昨天听小琳唱了《但愿人长久》,好久都觉得歌声还在耳边迴响。今天既然还有机会听小琳的新歌,我肯定不能错过咯。” “宋姐,你就夸她吧,夸得她都要上天了。”夏颖瞪了女儿一眼,但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小琳,你唱一下,让我们都听听。” 得了妈妈吩咐,夏琳小脸飞红地站起来:“妈,夏姨,那我就试著唱一下这首《我和我的祖国》……” 等夏琳唱完,宋瑾和周颂自然很给面子地鼓掌,夏颖则不喜不怒地看著女儿:“小琳,你是认准了这种唱法吗?”她当然听得出来,夏琳今天的唱法,与昨天的《但愿人长久》是一脉相承的。 “我……”夏琳在妈妈面前还有点儿胆怯,但看周颂衝著她挑了一个大拇指,也就壮起胆子答道,“这种唱法是我最舒服的方式,而且我觉得非常適合表达感情。” “有感情是不错,但你不觉得有点儿太跳脱了?”夏颖又问。 “今年国庆是逢五逢十的大日子啊,欢快一点儿不算毛病。而且,如果从把『我』和『祖国』联繫起来的角度,这么唱其实还显得更亲切呢。”夏琳很谨慎地回答著妈妈的询问,像是参加面试。 “行啊,姑娘。不管你说得对不对,至少有自己的想法了。”夏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女儿,“你不是想唱流行歌曲吗?现在有个机会。你今晚把《我和我的祖国》用最高水平录出来,明天我带著试唱带,去给你找老师。至於人家收不收你……”她顿了一下,“看你的造化吧。” “呀,谢谢妈妈!”夏琳大喜。 ----------------- 把夏琳留在屋里录歌,夏颖跟著宋瑾母子转移到了对门。周颂知道,今晚的另一个正题来了。果然,夏颖坐下就问:“小颂,你写的那些歌,都是给小琳的?” 问到这里,夏颖不由得心里有点儿紧张。她今天从宋瑾手里拿到歌谱,才发现周颂写了那么多流行歌曲。这些歌明显不是內地歌坛的风格,倒是很像孟丽筠,以及昨天夏琳哼出来的“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莫非周颂也赞成女儿去香江?但如果女儿去了香江,她和周颂还能走到一起吗? “六七成都是,夏姨。”周颂简单地回答。 “这些歌……我看了一下,在咱们这边很难公开唱出来。”夏颖想了想措辞方式,“除非夏琳去香江,但……” “未来十年,香江仍然是能辐射整个东亚和大半个东南亚的流行文化中心。我觉得,夏琳如果想要在歌坛取得大的发展,去香江是必须的一步。” 周颂一开口就惊到了夏颖,她以为周颂会说“我相信我和夏琳的感情”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已经在替夏琳將来的发展考虑了。 “她去了香江,你怎么办?”夏颖又开始替周颂操心。夫妻两地分居还有离婚的呢,何况周颂和夏琳之间只是远远不够稳定的情侣关係。 “我觉得,我有很大机会能和夏琳一起去。”周颂说得很有自信,“明年,最多后年吧,我爭取在香江搞出点儿名堂来。” 34.发軔之初 听儿子把话说得这么满,进屋以来一直沉默的宋瑾不能不开口了:“小颂,別说大话。你一个高中生,能靠什么在香江搞出名堂?” “妈,这確实不是我一个人能搞成的,很大程度上得指望长辈拉我一把,比如姥爷和夏姨。”周颂回答得很有分寸,隨即转头问夏颖,“夏姨,我写的歌您也都看过了,觉得如何?” “我……”夏颖沉吟了半晌,“我不懂流行歌曲啊。但我照著谱子哼的感觉,挺像小琳平时听的那些歌。看歌词,也不过是情情爱爱的,唱起来倒还挺好听。”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冒昧。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挑几首歌寄到香江那边,让王叔找他认识的专业人士鑑定一下。” 说到词曲,周颂表现得信心满满。他回忆起来的这些歌谱,在后世最差的也属於中上水准,只要王叔帮著牵线搭桥,不太可能卖不出去。 “我不是夸口,这些歌的质量在香江应该属於很不错的,词曲加在一起,不会低於三千港元一首。我甚至还可以给购买方提供编曲方案,价格另行商议。当然,如果王叔跟那边足够熟悉的话,也不妨让他们先开价,看看他们的底线是什么。” 周颂记得,85年开始创作歌词的林某人,最开始一首歌词的酬劳就是一千港元——当然,到九十年代末,他给天后写一首歌词,报酬已经高达五万元,而且还是友情价——而按娱乐界的规矩,作曲的价格又要高出作词一大截。周颂说词曲加一起不低於三千元,已经属於考虑到自己没有任何名气,可能被狠狠压价的情况了。 “三千块!真有这么高?”宋瑾和夏颖都很惊讶,“要是真这样的话,你一首歌挣的就赶上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了啊。” “看著多,其实也就是香江大公司白领一个月的薪水而已。”周颂这么说。两边社会环境不一样,货幣购买力也不一样,直接拿匯率换算作对比,就有点欺负內地了。 ----------------- “小颂,你要是这么有信心,夏姨可就在你身上赌一把了。”夏颖的神情很凝重,“昨天你妈妈应该也跟你说了吧,我有意叫你王叔跟你家的服装生意合作。如果你的歌真写得那么好,我想你王叔肯定答应起来会更痛快;但要是结果不如人意……”说到这里,夏颖就此打住,没有再说下去。 周颂明白,如果挑出的歌拿到香江卖不出预期价格,王叔甚至夏姨对自己的信任会大打折扣,不但生意合作可能会就此作罢,在夏琳要不要去香江以及未来如何发展的问题上,他们也很难再听取自己的想法。但这一掛是必须要赌的,如果不赌,自己跟夏琳的未来就不可能顺遂。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妈妈,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些信任和鼓励。周颂心里一暖,衝著夏颖点点头:“夏姨,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一会儿我来挑歌,就是得麻烦您给王叔写信了。” “好啊。”看到周颂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夏颖脸上又有了笑容。她也盼著周颂能跟夏琳顺利走下去,“小颂,一会儿你有空就过去选歌,你的那些歌谱我都好好收著呢。你挑出最有信心的三首来,我晚上给你王叔写信,明天上午就连歌谱一起寄出去。” ----------------- “小颂,那你想让姥爷帮你做什么?”宋瑾觉得,话说到这么凝重的份上,也应该换个话题了。 周颂想了想:“妈,姥爷是全国文联委员,那他应该见过香港的杨濛吧?我记得这位『长城大公主』现在也是全国文联委员。听说她为了拍《似水流年》借演员,今年还来过燕城。”周颂复述著记忆里的信息,“同样都在全国文联掛了號,姥爷有没有渠道跟杨濛联繫上?” “这我可不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吗?”宋瑾疑惑地问道。 “我有一个剧本,啊,或者说,我准备写一个剧本,投给杨濛的青鸟电影公司。” 周颂知道,《似水流年》虽然大获成功,但却成了“青鸟”的绝唱。这家小而美的电影公司最终沉寂,跟电影出品成本越来越高有关係,也跟没有好的剧本有关。对於杨濛这位香江左翼影人中的佼佼者,周颂充满敬意,他真心希望她和“青鸟”能够在香江影坛散发出更多的光热。 “小颂,你这本事可是越来越大了。”夏颖有些调侃地笑道,“之前只知道你会写诗,昨天知道你会写歌词,今天就要写剧本了?” “夏姨,夏琳跟没跟您说过,我会写小说?其实很多剧本就是小说改出来的。”周颂知道,这时候但凡有一个问题没解释清楚,可能就会破坏夏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印象,“夏琳之前跟我去《七月》杂誌社,我和那边的编辑说了,近期给他们投一篇小说,他们也答应接收我的稿子。我有发表小说的能力,自然也就能尝试写剧本。” “哟,那真要对小颂刮目相看了。”夏颖不怀疑周颂在吹牛,这种事情,回去找夏琳一问,就能真相大白,“等你的小说写出来,夏姨可要当你的第一个读者。” “好嘞,夏姨,故事我已经都构思好了,明天就动笔,爭取儘快让您看到。”周颂表现得信心十足。夏颖和宋瑾看著他气定神閒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自点头:还好,小颂这孩子终究还是很稳重的,在没出结果之前,不妨多信任他一点。 ----------------- 谈完话,夏颖回去听夏琳录的小样了,宋瑾又逮住了周颂:“哎,小颂,咱娘俩嘮嘮服装柜檯的事情。” “您找到合適的柜檯了?”刚鬆弛下来的周颂立刻坐直了。 “没有。”宋瑾第一句话就泼了一盆冷水,“这两天跑了好多地方,要不地段不好,要不只能摆地摊,要不就像东风市场那样,人家只允许统一经营。反正吧,可著四九城,没找到一个顺心的位置。” “这……”周颂有些头疼。如果几家大型商场的柜檯租不下来,以自己前一阵陆续给妈妈画出来的衣服样式,摆地摊就没意思了,你说你是香江款式,摆在地摊上也得有人信。想挣点钱真不容易,他想。 “现在隆福寺那边,人民市场对面,倒是有间临街的私房,房主似乎愿意出租。不过,那就不是单纯租个柜檯的事情了……”宋瑾说著也有点儿皱眉。 “能租门面房也行啊。”听妈妈这么说,周颂倒是鬆了一口气,“多少钱?月租还是年租?要押金不?” 宋瑾报了一个数字,周颂觉得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畴吧,“房主好打交道吗?居委会、派出所,都好说话不?” “居委会好说,咱们在那边有人。”宋瑾明白儿子的意思,“房主……今天见了一面,感觉说话挺和气的。派出所嘛,通过居委会也能搭上关係。” “那您再接触一下唄。顺利的话,说不定咱们的服装柜檯就一步到位,直接升级成服装店了。”周颂比较乐观。“要是服装店的话,店里就別布置柜檯了,太老套,这方面我有点儿新的想法。” 后世大商场里的服装专柜,比起这年头的小服装店,可是具备碾压效果的。 “也行,明天我再问问。”宋瑾点点头,“定下来地方的话,还得赶紧去办个体户执照。”无照经营风险巨大,宋瑾可不想惹事。 ----------------- 跟妈妈说完话,周颂又去了夏家。来应门的少女满脸都是惊喜:“哎,周颂,你怎么来了?” “我来选歌啊,之前写的那些歌,夏姨答应帮我寄几首到香江去,请王叔找人给鑑定一下。”周颂对著夏琳笑了笑。夏颖则递过来一叠活页纸,这是早上宋瑾给她的全部歌谱。 “哎呀,我也想看!”夏琳在一旁蹦蹦跳跳。 “看什么看,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改正了再录一遍!小颂,你好好挑。”夏颖一把拉住女儿,把歌谱留给了周颂。 “放心,夏姨,我明白的。”周颂抬手比划了个“ok”,不管在一旁齜牙咧嘴的夏琳,直接低下头看自己抄的这一叠歌谱了。 按照周颂的设想,寄到香江的歌都是要卖出去的,所以把留给夏琳的歌刨除以后,他首先选定了《linda》。这是张雪友翻红的关键专辑《给我亲爱的》里面三首大火的歌之一,虽然是翻唱,但现在距离原唱面世也还有好几年,不用担心撞车。 剩下两首,周颂又反覆斟酌了一番,最后选了《一生不变》和《谁明浪子心》。未来这几首歌都曾经名列香江十大中文金曲,周颂觉得现在拿到香江,绝对不会丟人。 ----------------- “小颂,决定就是这三首了?”夏颖问。 “嗯,决定了。”周颂很郑重的点头,“这三首都是给男歌手唱的,我一会儿誊一份歌谱,麻烦您给王叔寄过去吧。” 按道理说,词曲创作人向买家提供歌曲时,附上一份小样更好一些。但这时候从內地往香江寄磁带,周颂觉得好像不大行,只能请王叔多见谅。 “行,你踏实誊吧,誊好了我明天用航空信寄出去,肯定不会耽误事。”夏颖对周颂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直接决定用这个时代最贵但相对最靠谱的航空信寄送。说著,她忽然一转头,“哎,小琳你凑过来干嘛?” “这遍录得行不行,您得给我个意见。要是哪儿有问题,我好改啊。”夏琳现在没那么怵妈妈了,有点儿嬉皮笑脸的劲头,“再说,周颂写的歌,我也想看看嘛。” “这么长时间,你都没跟小颂要过歌本?”夏颖怀疑地看了一眼女儿,“你录的还凑合。反正就是让老师听听你的声音,感觉一下。录成这样,勉强算过关了吧。”话虽如此,夏颖脸上掛著的微笑做不得假,看得出来,她对夏琳这一遍的录音是比较满意的。 说完夏琳,夏颖回头看周颂:“小颂,你到小琳屋里誊歌谱吧,纸笔跟她要,我在这边桌上写信。另外你要是愿意呢,就让小琳也看看你的歌,行不行?” “没问题啊,夏姨,这些歌本来就是给夏琳写的嘛。”周颂非常乖巧。夏姨都给他开绿灯了,他当然要领情。 “小琳,你回屋老实看你的歌谱,看完了就写作业,不许吵小颂,知道不?”夏颖又叮嘱女儿。 “谢谢妈妈!”夏琳高兴地一拉周颂,“走走走,赶紧的。”她可是太珍惜能跟周颂独处的时间了。 35.夏日的庭院(上) 第二天,坐在教室里,周颂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哈欠,带得旁边的夏琳也哈欠连连,探出纤纤玉手,在桌下恨恨地拧了周颂一把。 昨天晚上,周颂把歌谱誊清交给夏颖以后,就跟夏琳聊她看歌谱的感想,听她说更喜欢哪首歌,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夏颖都不得不进来干涉——再不写作业,晚上睡不睡觉了!於是周颂又把作业拿过来,两人各写一部分,再交换过来互相抄,这才赶在午夜十二点前各自上床入眠。然后,五点出头又要起来晨练了。 “我要是上课睡著了,被老师叫起来罚站,你就跟我一起站著吧。昨晚睡那么晚,都是你害的!”夏琳半嗔怒半撒娇地对周颂小声威胁道。 “哟哟,为啥昨晚睡晚了啊?”周颂前桌的女生听到劲爆消息,猛然回头,开始八卦。 “没事。”夏琳懒得多说。 “周颂,说说唄。”前桌女生鍥而不捨地追问,只不过换了一个询问对象。作为从本校升学的学生,她太知道初中时夏琳是怎么护食的了,要说这俩之间没什么,她才不信呢。 “没啥可说的。”周颂感觉到夏琳的手又捏住了自己大腿,而且手指明显在往加大力度方面推进,他可不敢胡说八道。 “行吧,没意思。”前桌有些失落地转回头去。周颂隨即感到夏琳鬆开了手,还在原本用力捏起来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夏琳这傢伙,真懂什么叫“打一棒子揉三揉”啊,他想。 ----------------- 人在教室,马上就要上课,不能跟夏琳计较,而且现在最紧要的应该是把小说写出来,周颂很清晰地分出了事情的主次关係。他凑到夏琳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要写东西,不能分心,帮我盯著点儿老师,多谢。” “嗯,交给我吧。”夏琳被从周颂口中吐出的热气吹得耳朵痒酥酥的。她昨晚就听周颂说了写小说的事情,心旌摇盪的同时,也感觉自己承担了重责大任,於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上课一定不走神。” “全靠你了。”周颂轻轻握了一下夏琳垂落在桌下的縴手,满意地享受到了软玉从微凉到温热的变化过程,便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每页四百字的稿纸放在桌上,又从活页本上取下一张纸,垫著稿纸写了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画了一个简要的关係图,聚精会神地回忆与构思起来。 之前在《七月》,周颂已经跟骆舟说过,他要写放学以后,一位老人和几个孩子的接触,这个主题其实来自东瀛作家汤本香树实的《夏日的庭院》。这本书虽然讲的是儿童和老人的故事,但里面谈的生与死、老与幼,甚至战爭给个人带来的痛苦问题,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也是这个年代文艺青年喜欢探討的。他觉得,这个故事会符合骆舟的口味,或者说,符合主流文学杂誌的口味。 ----------------- 但是,在国內復刻《夏日的庭院》,也自有它的难度。汤本香树实確是一位很不错的作家,原书里面人物的衣食住行、言行举止,都是很贴近东瀛日常生活的。但正因为她的“接地气”,导致周颂在“復刻”的同时,还得考虑哪些情节是能直接使用,哪些则必须进行调整。 比如说,东瀛很多地方以夏季的烟花大会著称,我们一般只有过年才放,那么换周颂来写这个故事,至少要把烟花改成河灯,才能说得过去。还有球队合宿集训、老人住养老院之类当前国內罕见甚至没有出现过的情节,周颂更得想办法在不影响阅读流畅性和作品逻辑性的条件下,对其进行修改。 除此以外,书里还有一些可能有些敏感的情节。比如说,在原作中,死去的老人在南洋充当侵略军时欠过血债,回国后因为心病不敢回家。这个情节放在东瀛作品中很正常,但本土化以后没法照搬。为了稳妥,周颂把老人的身世改成他家的村子在战爭中被毁,他由於当初拋下家人独自逃生的愧疚,不敢再去寻找失散的妻子。这样一来,就兼顾了故事的逻辑和对现实的考量。 经过周颂的处理,这个故事对国人来说好理解多了: 三个小学高年级学生因为其中一人参加奶奶的葬礼,目睹了告別、火葬和捡骨,从而对死亡產生了畏惧,做了许多噩梦,但又因此想要了解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学校附近一个小院里面住著一个独居的高龄老人,早就看起来衰朽不堪,他们觉得他也许命不久矣,决定去“观察”老人的最后一段人生。 发现小孩在偷窥,老人自然很不高兴,但慢慢地也接受了这几个孩子的存在,並和他们一起收拾垃圾、聊閒天、吃西瓜、放河灯。孩子们对老人也產生了感情,甚至帮他去寻找失散多年的妻子,但最终也未能让老人与妻子重逢。 最后,在暑假出游回来以后,孩子们发现老人已经去世,並参加了他的葬礼,而三人也隨著小升初考试结束而各奔东西。与老人的相处与別离,成了他们人生成长过程中重要的一课。 “好,就这么往下写吧。”理清了思路,周颂把画著人物简要关係图,並写了一些关键词的活页纸挪开,放在自己一侧头就能看见,但又不影响视线的地方,提笔在稿纸上写下了小说的標题:夏日的庭院。 ----------------- 第一次看到周颂写小说,而且就在自己眼前写,夏琳可好奇死了。他到底写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里面有没有他,有没有我?夏琳用余光看到,周颂的左手边有一张活页纸,他写作的时候,偶尔会停下笔,侧过头看一下,那张纸是否就是故事的大纲或者摘要? 哎呀,赶紧下课吧。夏琳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小老鼠在抓挠,有一种伸手把活页纸甚至周颂正在写的稿子抢过来的衝动。虽然跟周颂约好了要认真听课,如果老师叫他回答问题要及时提醒,但她发现自己很难克服想看周颂在写什么的诱惑。早读和第一节课连堂真是太可怕了,让我都没法安心学习,夏琳一边乱七八糟地想著,一边抬眼去看教室黑板上方的掛钟:8点25,原来第一节课才上了一半啊。 “看来我今天讲课不太行啊,有些同学都开始看掛钟,暗示我该准备下课了。”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自以为很幽默地说了个冷笑话,“同学们,我们还是把精力集中在这道题上啊,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呢。” 夏琳嚇得一缩脖子,这老师的眼睛是有多贼啊,我看一眼掛钟他都知道——哎,那他为啥不知道周颂在写东西呢?还是说,他知道了也不管? “好,大家不要走神了,听我讲这道题。”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假设——《红楼梦》里,荣国府有个大老爷也叫贾赦,但那个贾赦不是咱们这个假设啊——假设图上的这两条线不是平行的,我们看会出现什么情况……” 啊啊啊啊,为啥周颂可以写小说,还不怕老师抓他,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老师讲几何题啊!如果不是怕被老师逮到破坏课堂纪律,夏琳已经要仰天狂啸了。 36.夏日的庭院(下) 第一节课刚打下课铃,夏琳就伸手去抓周颂的稿子,结果“啪”地一下,挨了周颂一笔桿。虽然周颂敲得不重,她还是“哎哟”惊呼了一声。 “周颂,你要死啊!”夏琳气呼呼地伸手去拧他。给你放了两节课的哨,我要看一眼你写的东西都不肯? “抱歉抱歉。”周颂赶紧给女朋友道歉,写得正顺呢,夏琳突然伸过一只爪子来,他的反应有点儿大。 “哼!”夏琳把小脸儿一扭,鼻子哼出一道粗气,狗东西,你家琳琳生气了,还不赶紧哄! “周颂,出来一下!”夏琳正在想著周颂如果来哄自己,自己理不理她,以及他要是不来哄自己,一会儿让他怎么死,忽然听到数学老师的声音。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原本下课就应该离开的数学老师果然站在班门口。呀,他找周颂干嘛?夏琳一下子就把心提起来了。 听到老师喊自己,周颂並不太意外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隨即站起来:“夏琳,我出去一下。” “你……”夏琳不知道这会儿该说什么。在她看来,这是数学老师要找周颂的后帐了,然而她心里觉得,这一桩事端其实是她招惹出来,跟周颂反而没什么关係。毕竟妈妈昨天回来跟自己仔细问了之前周颂去《七月》杂誌社的事情,还说周颂答应儘快把小说写出来,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要不是因为我跟他说去香江的事情,逼他表態,周颂其实用不著这么著急的,夏琳在心里暗暗地想,想著想著,眼眶就红了。 ----------------- “哎,怎么了怎么了?”周颂本来等著夏琳给自己让开通路,好一会儿没等到,反而发现她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哪怕是重生者,也不应该毫无准备地面对这种考题,“是我不好,刚才不该拿笔敲你……” 听到周颂为了说不上错不错的事情给自己道歉,夏琳感觉更想哭了。她强忍著眼眶的酸意,抽了抽鼻子,站起身走到过道上:“……我没事。老师找你,我跟你一起去。” “这个……”周颂话没说完,看著夏琳泪花在眼眶里面滚呀滚,让清亮如水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就赶紧吞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又触动了夏琳哪根神经,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没事找事,夏琳不一定永远是对的,但至少这会儿一定是对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站到了数学老师面前。老师很惊讶地看了一眼夏琳:“我叫的是周颂,没叫你。” “老师,我知道。”夏琳低著头,鼻音很重地回答。 刚才她凭著一股莫名的劲儿,要跟周颂一起出来,现在到了老师面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周颂上课写小说,是因为我要他跟我一起去香江?这话听著都不讲理。 但她觉得,不管怎么著,自己现在也应该跟周颂站在一起,要是让周颂一人面对老师的责难,自己心里是过不去那道坎的。 课间时间有限,数学老师看夏琳倔强地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挪窝,而且似乎有要哭的跡象,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直接进入正题;“周颂,你小子可以啊,拿上数学课的时间搞文学创作?” ----------------- 听到这句话,夏琳一下子就被惊得抬起头来。她能想到数学老师看出周颂在走神、在写什么东西,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知道周颂在搞创作。 面对数学老师的质问,周颂倒没有很害怕:“怎么,你是听骆舟说的?”夏琳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老师居然认识骆舟,也没想到周颂居然知道他认识骆舟。 “是,上周去找他,他跟我说了你要写小说。就算不听他说,光靠在讲台上往下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啊。”老师冷笑,“你连课本、笔记本都没翻开,铺了本稿纸在桌上,头都不抬地写了两节课,这能是在干嘛?要不是写情书,要不是写小说唄。” “呃……”周颂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太囂张了,讲台是教室里唯一的制高点,老师站在上面,哪些学生在搞事情,心里肯定是有底的,“不好意思……” 听到周颂给老师道歉,夏琳衝口而出:“老师,这事其实怪我,是我催周颂赶紧写……”刚说了一句话,水位已经蓄得很高的眼泪就开始决堤,话也说不下去了。 数学老师无奈地看了一眼夏琳,这话没法谈了:“行了行了,我又没说要把周颂怎么著,哭什么。” “啊?老师……”夏琳抽抽搭搭地抬头,隨手擦了一把脸,瞬间就绽放出开心的笑容,“您不怪他?” 喵的,周颂你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女孩子为了你又哭又笑的。 数学老师在心里骂著,瞪了周颂一眼:“从在燕大诗社见面算起,咱们也认识一年多了,姑且就给你开次后门吧。你在课上写小说,我权当没看见,但要是你投稿被拒了,或者这段时间各种测试考不到全班前十,以后数学作业直接加倍。敢不敢答应?” “敢!”周颂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 “你还真敢答应啊。”送走了数学老师,夏琳抢著最后一点课间休息时间去水房擦了把脸,踩著上课铃跟周颂一起回到座位上。她边听班主任讲课,边给周颂写了一张纸条,瞅准老师没往这边看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塞给周颂。 周颂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就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塞回给夏琳。夏琳看时,上面写的是“没事的,放心”。 夏琳也不知道周颂为啥那么有信心,但既然周颂说“放心”,她感觉心里好像也就真的踏实了。再侧头去看周颂,他又开始在稿纸上写啊写的。 刚被数学老师逮过,你不怕班主任再逮你一回?她轻轻在周颂腿上掐了一把,指指讲台。周颂却摇摇头,话都不说地继续写下去了。 没办法,大不了老师叫他出去时,再跟著走一趟,夏琳想。 但夏琳没想到的是,语文课下课以后,做完课间操回来,周颂居然主动带著稿纸去找班主任了。照他的说法,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从办公室回来以后,夏琳能看出来,周颂的神情轻鬆了很多。 “班主任说什么了?”夏琳又塞给周颂一张纸条,本来以为周颂还会写个“没事,放心”之类的话传回来,不想周颂接过纸条,就在上面写起来没完,后来甚至还翻了个面,用了一分多钟才把纸条塞回来。 “我跟班主任说,这是给《七月》杂誌的投稿,还给他看了小说的开头部分。他觉得我写得不错,我就又卖了点惨,说要赶当前的投稿周期,不然一步慢步步慢,能不能占用语文课时间来写。他训了我两句,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在传回来的纸条上,周颂这么写著。由於纸条太小,最后的几个字差点挤到一起,但结尾处还是不忘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看到这个笑脸,夏琳的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 上了大半天的课,夏琳发现周颂这傢伙纯粹是看人下菜碟。在赏识他的语文、数学两位老师面前,他就恳求网开一面;赶上不那么买他帐的主科老师时,瞬间切换乖巧人设。至於副科老师,他们是谁?不过好在副科课上自主学习的学生多了去了,只要別影响课堂秩序,早就习惯的各位老师也不至於跟学生计较。 为了消解鬱闷,周颂那张当成提纲用的活页纸,夏琳已经抢过来看了八遍。上面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若干个人名,每个人物之间用线连接起来,或者用圈划到一起。 “为什么有的用圈,有的用线?”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夏琳问周颂。 “用线是他们之间有互动,线旁边的字就是他们一起做过什么。用圈,是说这几个人物是一伙的。”周颂回答。 “那这个『老爷爷』和『顾奶奶』名字上面,为什么只画了半个圈?”夏琳好奇地追问。 周颂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因为他们后来……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你的语气好淒凉。”夏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这个故事本来就不是喜剧,虽然也不能说是悲剧。”周颂有些感慨地吐了一口气,把夏琳的手攥在自己手里,“琳琳,我们千万不要走散了……” “嗯!”感受到周颂手上力量的夏琳坚定点头。 37.加速推进(上) 当天晚饭后,周颂又把夏琳带到家里开了次会,这回连夏颖都“扩大”进来了,或者说,她是跟著夏琳过来旁听的。至於会议的主题,自然还是开服装店的事情。 “隆福寺店面的事情已经商量好了,明天我就去签合同。”一开篇,宋瑾就直奔主题。 听宋瑾这么说,夏颖有点儿懵:“店面?不是说柜檯吗?” “原本是想要租个柜檯,无奈租不到啊。”宋瑾嘆了口气,“从咱们住的这个地方看,最適合的位置肯定是王府井和隆福寺,但百货大楼、东风市场、人民市场都是国营商场,里面的柜檯都是商场统一经营的,咱们想花钱进去,人家都不给咱们机会。” “宋姨,那怎么办?”夏琳在一旁听著,小心臟怦怦直跳。周颂昨天跟她简单说过对未来的规划,她多少知道这个柜檯,以及从这里发展起来的服装產业在周颂计划里的重要性。 “也没啥怎么办的,柜檯租不到,就多花点钱租店面唄。”宋瑾已经想开了,“小颂原本也是想从柜檯起步,等有钱了就自己开服装店,现在人算不如天算,咱们也只能大跃进一把。好在门面房的租金还属於我能接受的程度,姑且这样吧。” “那个,我得说一句。”周颂举了下手,“开店跟租柜檯不一样,不是光租房就行的,还有好多零碎的钱要花。比如说,想让人知道这是家服装店,得有个招牌吧?想让人直观了解衣服的样式,得有展示架掛衣服、试衣间试衣服、穿衣镜看效果吧?新开的店,屋里的墙壁,以及门窗,总得重新油漆粉刷一遍吧?……” ----------------- 宋瑾一边听,一边就拿起笔来记,听到周颂提到的一些陌生概念,时不时还要刨根问底儿一下。周颂按著自己对后世大型商业综合体里面服装专柜的认知,儘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听得几位女士一愣一愣的。 “听你今天这么一讲,开服装店的事情可没之前你说的那么简单啊。”宋瑾放下笔,心说周颂这倒霉孩子只管动嘴,不管动手,直接把亲妈豁出去了,真有点儿想揍他一顿。 刚想到这里,周颂就提了一个建议:“您要管的事情太多了,我又要上学,又要写东西,顾不过来,要不咱们雇个店员?” “电源?什么电源?”宋瑾没听懂周颂的意思。 周颂恍然想起,这会儿內地还不流行“店员”这个说法呢:“其实就是在店里帮忙的人,又是服务员,又是售货员,您要是去厂子盯生產了,她还可以临时代理一下经理。” “这个人可得好好地找,如果不合適,还不够咱们闹心的。”宋瑾想了想,周家在燕城是没啥亲戚的,宋老爷子也是天煞孤星,只能把目光投向夏颖,“老夏,你那边有合適的人选没?” “没有。”夏颖也很无奈,“无论我家还是老王家,在燕城哪有亲戚啊。哎,不过……” 话说到一半,夏颖忽然想起来一宗事情,就文工团这个院里,没考上大学也没工作的待业女孩子还是有几个的,要不就从里面挑一个合眼缘又可信的? “那要不你帮我联繫一下,咱们找时间约了见见唄?”宋瑾听夏颖报了几个名字,有的知道,有的不认识,但毕竟都是本院的孩子,相对来说算是知根知底——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下,就算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庙吗? ----------------- 夏颖爽快地答应下来以后,会议就转到了下一个议题:什么时候开业。 宋瑾觉得,既然是做秋装,肯定是要赶在十月初开业,燕城九月、十月是金秋时节,十一月就奔初冬去了。周颂更进一步,觉得开业最好能赶上国庆节当天,毕竟是下半年唯一的重要节日,客流旺盛程度可想而知,如果错过了,实在可惜。 “错过了是可惜,但宋姨又得去厂子,又得盯店里,这哪忙得过来。”夏琳是真有些替宋瑾担心,想著想著,忽然灵光一闪,“哎,妈,要不你帮宋姨盯一下店里的事?” 第一次发现女儿这么聪明,夏颖差点儿气乐了。好嘛,心疼准婆婆忙不过来,就使唤亲妈是吧? 她正在想怎么婉言拒绝,宋瑾立刻抓住了机会:“老夏,我確实是忙不过来,你就帮个忙唄。” “宋姐,按理说我应该帮忙,但……”夏颖著实有点儿头疼。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宋家有事,自己也应该搭把手。但要让她跟宋瑾一样停薪留职去开服装店,她也真下不了这个决心。在她心目里,如今的“铁饭碗”终究还是稳妥的。 “老夏,我知道你有演出任务,又是团里的台柱子,不可能跟我一样说离开就离开。”宋瑾给夏颖先吃了颗定心丸,然后才接著说正题,“其实我也不是天天要去厂子盯著,隔一天去一趟,应该还顾得过来。就是我不在店里的时候,得麻烦你盯一下干活的师傅,別让他们放了羊,你看行不行?” 听宋瑾这么说了,夏颖也不好再推搪下去:“行吧行吧,你不在,我就替你盯著。那个,话说到前面,我最多就盯到九月底啊。从十一前一天开始,团里给我排了一大串的演出任务,到时夏琳还得交给你管呢。” 这个时代,国家机关、国有企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上班期间脱岗回家或者出去办事,除非確实造成了不良影响,否则都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夏颖又没有行政职务,不用担心影响公务,只有演出是本职工作,不能隨便迴避。 “没问题。这个装修工程本来就不大,咱俩轮流盯著,十一前肯定能完工。”宋瑾高兴地握住夏颖的手,还用力上下摇了几下,表示一言为定,“论做事,还是得咱们姐妹,他们小孩儿根本指望不上。” “听听,说你呢。”夏琳凉凉地斜瞥了没有自觉的周颂一眼。 周颂无语地回瞟夏琳,幸灾乐祸啥,就像你没被扫射到似的。 38.加速推进(下) 商议既定,夏颖带著夏琳回家去,开始联繫院里还处於待业状態的女孩子,周颂抓紧抄完夏琳提供的各科作业——除了数学之外,就又开始写《夏日的庭院》。宋瑾给他端来杯水,放在手边:“喝水的时候注意点,別把杯子打翻了。” “嗯,我明白。”周颂头也不抬地回答。 “有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吗?”看著周颂埋头苦干的样子,宋瑾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问题。她感觉得到,这十几天以来,周颂几乎是在数著日子做事,就像身后有狗在撵他一样。明明暑假时这孩子还挺懂劳逸结合的,也不知道怎么,一上高中,突然调子就变了。 “嗯……”周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隱约感觉到夏琳的特异之处,让他陡然生出竞爭心理,想要更加努力?也许是明確认知了夏琳的感情指向,激发了他的责任心?也许是觉得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终於可以施展一下才华和抱负?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回答:“时间有限,要做的事情很多……” “行吧。”宋瑾看了儿子一眼,“大小伙子,有理想有抱负是好事,但要是把弦绷断了,那可是你自己受罪。” “明白,忙过这一阵,我就多少能喘口气。”周颂做了个“ok”的手势,“再说,我姥爷之前教我的那套功法还挺管用的,別看现在起得早睡得晚,也不怎么觉得累。” “他那什么养生法,也不知道真管用假管用,还讲究什么传子不传女,神神秘秘的。”宋瑾哼了一声,“反正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及时跟妈说,別自己一个人扛著。踏实写你的吧,我去做纸样了。”周颂之前已经给她把设计图的草样画了出来,但从设计图变成衣服,还得经过纸样这个阶段。 “哎,好的。”周颂衝著妈妈挥了挥手,继续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 此后的几天,宋瑾和夏颖全都忙到飞起。宋瑾这边要租店面,办执照,找熟人介绍木工、瓦工、油漆工,还得隔一天去趟厂子,监督那边的工作进程。夏颖除了替宋瑾盯店里的施工现场之外,还给宋瑾联繫了五六场店员招聘面试,最终定下了院里一个名叫白敏的女孩子。 为了白敏找到工作这事,白敏的爸妈还特意买了水果、点心来感谢夏颖和宋瑾,当著她们面表態:“白敏有什么不好,你们就当是自己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千万別客气!”把小姑娘说得脸都红了,站在一旁低著头,手足无措。 白敏到岗以后,也並没有把夏颖解放出来。店里装修、做木工的,不但全是大老爷们儿,而且没有一个在三十岁以下的。让白敏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跟这些人去斗智斗勇,夏颖觉得实在不合適,於是只能和宋瑾两人轮流带著白敏盯装修。这么一来二去的,除了有演出任务的日子,她在服装店的时间倒比在团里长了。 “一念之差,上了贼船啊。实话说,现在我都有点儿后悔,当初要是堵住小琳的嘴就好了。”夏颖曾经半开玩笑地对宋瑾抱怨,“等这个店开起来,庆功宴上,你可得先敬我一杯酒。” “不光我,小颂也得敬你啊。”宋瑾笑著回答,“他出完主意,就等著咱们帮他实现,他几乎就是坐享其成。不谢谢你,那还有天理吗?” ----------------- 其实,被妈妈调侃“坐享其成”的周颂,这段时间过得也一点儿不轻鬆。与周二一样,他每天最多能有两成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大部分心思都在考虑写作问题,晚上甚至要写到后半夜。连著两三天,他连话都很少说,让夏琳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周四下午离开学校以后,夏琳看著这几天连歌都放不出来的周颂,有点儿心疼。 “啊。”脑海里全是小说情节应该怎么修改的周颂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琳在问他问题,又花了一点时间,回忆起夏琳的问题是什么,“你能帮我……”他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夏琳帮的,又不是说他现在写不了书了,需要夏琳代笔。 “哎,还真有事需要你帮忙。”周颂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听到周颂说需要自己,夏琳脸上浮起了笑容。这几天无论妈妈、宋姨还是周颂都在忙,只有她除去参加了一次匯演节目审核之外,生活轨跡一如既往,这让她感到自己跟周颂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如今能帮周颂做些事情,她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什么事?” “誊清样。” 虽然周颂在脑海里有原作作为基础,但也是边写边改,这样凌乱的草稿显然不能拿去投稿。而《夏日的庭院》又是一部长达数万字的中篇小说,如果等到全文完稿以后再进行誊抄,时间又会拖得太久。周颂觉得,在自己写作的同时,让夏琳把已经定稿的部分誊出来,这样是最有效率的。 ----------------- “明白,就是把你写的稿子再抄一遍唄,我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吃完晚饭就开始抄。”夏琳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什么时候要?” “嗯——”周颂盘算了一下时间,“我这边大概还有三章就能收尾,明天应该能完成。咱们最好后天能誊出清样来,交到《七月》,不耽误周日的行程。” “你这都写了一本多稿纸了吧。”夏琳回忆了一下周颂的工作进度,標准的一本稿纸是一百面,一面四百字,“现在差不多得有六万字?” “差不多,我估计全文大概七万多字。”周颂很实事求是。 “这么多字,你让我两天多时间就给誊出来?”夏琳吃惊地盯著周颂,“我可不像你有特权,只有回家以后的时间是我自己能支配的,那才几个小时。”其实,在学校时,课间和副科课程理论上也属於学生可以自行其是的时间,但夏琳更习惯於把这些时间用来写作业,这样可以把晚间时段腾出来,而且这几天周颂忙著写小说,也確实需要夏琳的作业来“参考”一下。 “呃。”周颂听了以后,也有些惭愧,“我爭取明天中午就把书稿收尾,然后就可以跟你一起誊稿。周日不是去隆福寺嘛,中午我请你吃东西。” “我可不是衝著你请客,才给你誊稿子的。”夏琳皱皱鼻子。周颂这傢伙,竟然妄图用一顿午饭收买自己? “我也不是因为你给我誊稿子,才决定周日请你吃东西的啊。”周颂笑,“咱们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嘛。” 听周颂这么说,夏琳忽然觉得这几天困扰她的那种隔膜感与焦虑心情都不知去了哪里。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確定近处没有认识的人,便往周颂身边靠了靠,左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右手。周颂没有说话,只是很识趣地拉住了她,两个人十指相扣,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39.进击的夏琳 虽然能帮上周颂的忙,让夏琳很有成就感,而且隱然感觉自己跟周颂重新有了共同的目標,但真到开始实际工作时,夏琳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儿绷不住。 周颂的字,平时写得虽然不算很好,但至少也是横平竖直、架构清晰的,但落在稿纸上,大概是因为写得太快,就潦草了很多,而有些地方甚至是划掉正文以后,又挤在行格之间或者四面白边上重新补充的小字,就更考验眼力。 “这傢伙,明知道我的视力有点儿下降了,还写成这样子。”夏琳一边努力辨认周颂快要飞起来的字跡,一边嘀嘀咕咕。周颂让她帮忙誊清书稿,她是一定要誊写得清晰无误的,才不学周颂那傢伙敷衍了事。 “歇会儿吧,喝口水。”夏颖端著一杯温开水走进小屋,看到夏琳开著檯灯,手下一本稿纸,面前一本稿纸,不知道在抄什么,不由得有些纳闷,“怎么著,你们现在也流行手抄本了?” 所谓手抄本,是十几年前在青年人中流行的一股风潮,由於各种原因得不到出版机会的一些文学作品,在同学、同乡、共同下乡的知青之间秘密传抄,逐渐传遍了全国。 “妈,您说什么呢。”夏琳的脸红红的,她虽然没真的看过手抄本,多少也听周颂简单介绍过这东西,里面有些內容,属於女孩子不太好说出口的,“这是周颂写的小说。他那边赶著收尾,没时间誊清,我就抽空帮他把稿子誊出来。” “哟,小颂这么有本事,才几天就把小说写出来了?”夏颖虽然最近对周颂有些怨言,但听了以后还是非常惊讶,“怎么样,写得好吗?” 话刚出口,夏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但凡周颂做的事情,在夏琳眼里哪有不好的。“小琳,你抄完多少了,给我看看?” “哎呀,我刚开始抄,还没抄多少呢,您就別添乱了。”夏琳仗著是跟亲妈说话,一点儿也不带客气的,“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嘛,周颂答应了,写完要让您先看,您就等他给您看唄。” “得得得,我不给你添乱,我看你一晚上能抄多少。”夏颖哼了一声,把水杯放到女儿桌上,转身往外走,忽然又转过身来发话,“注意点儿保护眼睛,看你,脸都快贴到稿纸上了,不行配个眼镜去。” “哪就贴到稿纸上了……”夏琳在夏颖身后嘟囔了一句,“再说,周颂把字都挤到行间了,写得那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清。” ----------------- 第二天早锻炼时,出了大院,夏琳就迫不及待地跟周颂报告:“昨天我抄了三十页,字跡绝对清楚!” 好傢伙,周颂都惊了。夏琳跟他写字速度差不多,在字跡不飞起来的前提下,一分钟能抄四五十字就是极限了。三十页稿子,粗算的话就是一万两千字,要保证誊抄字跡清晰的话,五个小时都是快的。 “你从七点生生抄到十二点?”虽然给她派活的就是周颂,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心疼。为了保证五点半出门锻炼,夏琳最多五点二十就得起床洗漱。如果她昨晚十二点才睡的话,一晚上也就睡了五个小时出头。在高中阶段,一天睡这点儿时间虽然也不算奇怪,但肯定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的。 “不至於,我六点多开始抄的,不到十二点就去洗漱睡觉了。”夏琳打了个小呵欠,有点儿可爱,“昨晚睡眠质量挺好的,缓过来了,放心吧。” 抄了五个小时稿子,人都不知道累成什么样了,可不睡眠质量好……周颂心里嘀咕。他也不想把夏琳折腾到这个地步,但自从上高中以来,也不知怎么的,各种事情全都挤压过来,让他很是无奈。 “辛苦了。”周颂只能跟夏琳这么说,“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很无力,但也没有更好的回馈方式。夏琳什么也不图他的,纯粹是出於本心来帮忙,这属於“无以为报”的范畴。 “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啊。”夏琳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十五的月亮》这会儿已经唱响全国了,周颂提起来这句歌词,她当然是接得上的。想到这首歌里面“你”和“我”的关係,她心里感觉甜丝丝的。跟周颂一起忙一件事,而且是能真实感受到成就感的事情,就算再辛苦,她心里也高兴。 ----------------- 到了班里,两人分別把作业本交给小组长,周颂就又掏出书稿,提笔接著往下写了。夏琳正想把稿纸翻出来,趁著这段兵荒马乱的时间,多抄一页是一页,但周颂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身四十五度,凑到了她面前,神神秘秘地问:“哎,刚才你是不是跟周颂一起在门口吃的饭?” “我们哪天早上不是啊?”夏琳头也不抬地回答。这个前桌女生是打初中以来的老同学,人倒是不错,就是老想从周颂和她的日常生活里找出点儿两人谈恋爱的蛛丝马跡,夏琳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前桌女生抬起身来,凑到夏琳耳边,纯用喉音发声:“我去买油条的时候,正好听周颂说『给我们夏琳再加个鸡蛋,昨晚辛苦了』。你们昨晚是不是……嘻嘻……” “別闹。”夏琳的脸颊瞬间一片嫣红。没错,这就是周颂刚才在校门口小饭铺的原话,当时她听著还觉得心里甜甜的,结果让前桌女生一复述,瞬间就曖昧起来。夏琳心想,这傢伙八成又看了什么香江那边的不良读物,拿她和周颂找代入感呢。 “你成天都看些什么玩意儿啊,大姑娘家家的,真好意思说出口。” “行吧,我不说了。”前桌女生悻悻地转过身去。她坚信周颂和夏琳之间一定有点儿什么,倒也不是非要窥探別人的隱私,只是觉得这俩要是不在一起,简直天理不容。 没事,再暗中观察观察,迟早能找到真凭实据,她心里暗暗的想。 40.嗑糖一族 打发了前桌女生,夏琳终於可以把精力放在帮周颂誊稿子上,但在誊抄之前,她忍不住侧过头去,想要好好看几眼周颂。 虽然从小就知道这傢伙非常厉害,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是让她觉得周颂简直比她知道的还要神奇。 不说別的,她昨晚誊了三章《夏日的庭院》,虽然能看到草稿的稿面上有不少修改,但从初稿到修改稿,基本没看到不通顺的句子,也基本没有大段的刪节,几乎所有修改都是属於修饰和补充层面的,也有一些地方是替换了某些陌生的名词。 夏琳觉得,这大概就是语文老师说过的“胸有成竹”状態吧。 这傢伙,脑子到底怎么发育的。夏琳盯著周颂的侧顏,只觉得他在那儿认真写东西的样子挺好看,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周颂正写著稿子,忽然觉得好像有谁盯著自己,侧头瞄了一眼,果然是夏琳:“刚才盯著我看,是衣服哪里被弄脏了,还是有什么事情?”他把身子往夏琳那边挪了挪,小声询问。 “没什么事。”夏琳说著,脸又有些红。她总不好意思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想看看你。 “明白了。”周颂没再说话,从便笺上撕了一页,唰唰写了几个字,递给夏琳看。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夏琳默默读了一遍,提笔在便笺的“余”字下面写了一个“我”字,打了个问號,推给周颂看。周颂轻轻点头,意思是她理解得没错。 “满堂的美人,忽然唯独和我……” 夏琳把便笺抽回来,在脑海里按著自己的理解翻译,但最后卡在了“目成”这个词上。因为有“目”字,她隱约能够判断,这大概是跟“眼睛”有关的一件事情,但到底是在说什么呢?她在这个词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又打了个问號,重新推给周颂,示意他解释。周颂笑著在下面写了几个字,又推回给她。 “眉目传情?!” 这个解释可著实嚇到了夏琳。虽然两人早就进入了你儂我儂的状態,互相使眼色传递信息更是不止一回,但骤然让周颂这么形容自己,夏琳还是有点儿被雷劈到的感觉。她赶紧把便笺叠了又叠,塞进了课桌的空膛里。这可不能让人看见,她想。 ----------------- 中午放学,別人都去吃饭了,周颂拉著夏琳留在了屋里。“写完啦。”他很高兴地告诉夏琳,又问,“你誊到多少章了?” “现在正抄第四章,快抄完了。”今天一上午基本都是主科课程,就一节是副科,夏琳甚至逃了一节课间操,也没多抄多少。写字的速度是有上限的,特別是在要保证字跡清晰易读的时候、 “一共十五章,还剩下四分之三,咱俩一起乾的话……”周颂自言自语地估算时间,发现无论怎么算,时间压力都有些大。 “琳琳……”他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幸好没什么人听见,赶紧捂了一下嘴,“那个,我可能明天得请假了,抓紧在家誊清样,你帮我记下笔记和作业吧。” “非要赶在这个时间段投稿吗?弄得这么紧张。”夏琳有些疑惑。她没有抱怨周颂的意思,但有些不太理解。 “主要是想儘快把小说发出来,早一刻送到杂誌社也是好的。”周颂嘆了口气。 这年头新锐作家层出不穷,《七月》这种顶级文学期刊,就算稿子被录用了,排队都不知道要排多久。这部作品不但关係著夏姨对自己的认知,而且还直接决定了能否跟香江那边建立联繫。 “成,那我也请一天假好了,帮你把稿子誊出来。”夏琳没说別的,周颂这么著急,一定有他的道理。“但……你得和我一起去找老师,我可没这么大面子。” “那是一定啊。”周颂喜出望外,这种约等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己必须得接著,“明天咱们一起……” “所以……”前桌女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她一马当先衝到食堂结果发现没拿饭票,只能跑回来取,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惊喜,一时间满腔鬱闷都化为乌有了,“你们明天要约会?” “没你事!”夏琳顿时就绷起了脸。 ----------------- 下午自习课前,周颂和夏琳去找了班主任,周颂把已经完成的草稿拿了过去,说想请一天假在家誊清样,而且因为时间紧迫,需要夏琳帮忙。班主任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准假了,只是要求两人周一上学时分別带一张家长签字的“家里有事,周六请假一天”假条来。 “唉,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得老师喜欢。”走出办公室,夏琳故意嘆了口气,“有啥招数,教教我唄。” “这还不容易。”知道夏琳是开玩笑,周颂也就顺著她往下说,“你先写几首诗,再写几万字的小说,发表出来,老师肯定对你就另眼相看了。” “嘁。”夏琳发出了一个轻蔑的短促音,“你就装吧,看我理不理你。”她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凡尔赛”,但对这种行为表示不屑已经属於本能。 “你不理我,我可受不了。”周颂笑,“这事儿到此为止,放学以后请你喝汽水,好不好?” “好,我要橘子味的!”夏琳瞬间就被周颂收买了。哪有什么装不装的,我男朋友说的也都是实话嘛。 “一言为定!”周颂抬起手来,默契地跟夏琳微凉的小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一言为定!”夏琳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 “嗝——” 放学后,在小卖部里喝完汽水,夏琳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橘子香精的味道和清凉的气息逆势上扬,让她觉得非常满足。心情愉悦之下,她把汽水瓶还给老板娘,在“橘子汽水的香味飘在空气中,你嘴角的奶油看得我好心动”的背景音乐里,主动拉起周颂的手:“走,回家!” “所以,这俩一定真的有些啥吧。”早就在店里,一直被无视的周颂前桌女生哀怨地盯著夏琳的背影看,“夏琳之前居然还跟我嚷:『没你事!』呸。” “不那样,她还是夏琳吗?”一起来买零食的文艺委员一脸姨母笑,“从初中到高中,这俩终於修成正果了啊!” “这样就算成了吗?”前桌女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我跟你说,月底迎国庆文艺匯演,夏琳独唱,周颂弹吉他给她伴奏,这是夏琳自己跟我报的节目,而且前两天审核还过了!”文艺委员拿出了刚上市的新瓜,跟好同学一起分享。 “woo……”前桌女生觉得自己牙都要酸倒了,“看不出来,夏琳这么大胆!她就不怕老师请家长?” “又不是没请过。”今天文艺委员请客,结完帐,拉著前桌女生往外走,“去年下半年,今年上半年,你忘了?” “也是哦……”两个女生的身影逐渐远去,隱隱能听见她们不太清晰的交谈声,“真羡慕……” 41.夏颖的认可 跟夏琳一起回到家,周颂在走廊上就遇到了刚打饭回来的宋瑾和夏颖。最近家里事情多,每天的晚饭都已经全麵食堂化,两人忙完回来,直接去院里食堂打饭回家,餵饱自己和孩子就算完事。 “妈,夏姨。” “妈,宋姨。” 两人各自用习惯的方式跟两家长辈打了招呼。 “小颂,小琳,回来了?”宋瑾笑著盯了一眼俩孩子这会儿还牵著的手,这真是在家长面前过了明路,觉得不用躲躲藏藏了啊? “呀!”夏琳很敏锐地发现了宋姨的眼神,赶忙一把甩开周颂的手,臊得满脸通红。她的这种小儿女姿態,倒把宋瑾和夏颖都逗笑了。 “妈,夏姨,有个事情得跟您二位说。”周颂倒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害羞的,但他觉得还是帮夏琳分散一点压力比较好,“我之前说要写的小说写完了,您二位要是有空,晚上帮我把把关?” “哟,小颂你厉害啊。”夏琳在帮周颂誊稿子,夏颖是知道的,但她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完稿了,“那我肯定是要读的嘛。” “我就不看了。你夏姨要是说写得还行,你就拿去投稿;她要说哪里不合適,我就算看了,肯定也得让你改。”宋瑾对周颂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她也知道,现在周颂要做的是获得夏颖的充分信任,她掺和在其中,效果未必就好,这跟她两次主动帮夏琳撑场面还不太一样。 “谢谢夏姨。那一会儿吃完晚饭,我就把稿子送过来给您。因为是刚写完的初稿,稿面多少有些乱,夏琳帮我誊了一部分,其他的……只能请您多担待了。”周颂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礼貌。 “没问题没问题。”夏颖笑容满面,看周颂这么有信心,她也感到踏实很多。等晚上看看小颂到底写得怎么样吧,但愿是个好故事……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 晚饭过后,夏颖如约收到了周颂递过来的稿子。“两本稿纸,四捨五入,差不多八万字?”她粗略估算了一下,不由得嘖嘖称奇,“小颂你了不得啊,第一次写小说,就拿出来一个中篇。” “其实也就六七万字吧。段首段末都有空格,大段落之间还有空行,这都占了一些字数。而且第二本稿纸也没有用完。”周颂没有因为夏颖的称讚就感到飘飘然,只是实事求是地回答。 “那也很厉害了。”夏颖一边说著,一边看向稿纸的第一行,“『《夏日的庭院》』,故事是发生在夏天?” “是,夏姨。”周颂没有多说,很多小说读者都忌讳被剧透,夏颖也未必愿意听自己复述故事简介。再说,《夏日的庭院》並不很长,只是走马观花式阅读的话,最多读上两小时,也就该看完了。他现在如果介绍太多,纯属画蛇添足。 “行,小颂,你去跟小琳做作业吧,我这边好好读读你写的小说,等读完咱们再聊。”夏颖其实也只是隨口一问,她挥了挥手,让周颂去跟夏琳写作业,自己则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小说正文上。 “每到六月,雨就下个不停。今天也不例外。游泳池的开放日被延到明天。我茫茫然地看著窗外的『鬼叶』。那如南瓜大小的『鬼叶』,活像人的手掌那样,伸到了二楼教室的窗外……” ----------------- 两个多小时后,夏颖拿著小说原稿走进了夏琳的房间,把稿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故事读著挺舒服的,最后那段让我有点儿想哭,但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总体感觉还挺好。”夏颖用自己的方式夸奖道。时间有限,她只是草草地读了一遍,大致理解了故事里面人物之间的关係,以及故事的来龙去脉,但还是很受感动。 “夏姨,您给我提提意见?”周颂试探道。他想知道夏颖到底怎么评价自己的作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我可提不出意见来。”夏颖连连摆手,“哎,你不是说了要把这篇小说投给《七月》吗?乾脆找时间去跟编辑聊聊,听他怎么说唄?” 夏颖这么说,等於她这一关周颂已经过了,周颂原本多少有些紧张的心態也鬆弛下来:“那,夏姨,我跟您借下夏琳,行不行?” “借夏琳做什么?”夏颖有些好奇。 “现在给文学刊物投稿的人太多了,发表作品都得排队,我想儘早把稿子送到杂誌社去。早去一会儿,就能早点儿排上发表的队。”周颂在这个问题上没有隱瞒的意思,“我这两天麻烦夏琳帮我誊稿子,也是想儘快把清样弄出来,但现在看时间上比较紧张,就想明天借夏琳帮我一天。” ----------------- “可是,明天你们还得上学……”夏颖有些犹豫。 “我跟班主任说了,因为要给杂誌投稿,明天希望能请假誊稿件。他是教语文的嘛,对发表文学作品比较支持,说让我妈签个假条就行。如果您同意夏琳帮忙,老师那边我去解释,应该也可以凭假条解决问题。” 周颂没有说已经和夏琳一起请假的事情,对夏姨的家长地位,他还是很尊重的。毕竟,夏姨如果不高兴,最终也是他倒霉。 “行吧。”夏颖想了想,周颂尝试发表小说算是正事,而且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因为跟她谈话才引起的。夏琳既然不反对请假帮周颂抄稿子,自己也没必要从中作梗。“那,小琳你跟小颂好好配合,可別把事情耽误了。” “哎呀,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耽误周颂的事儿。”夏琳觉得妈妈太嘮叨了,事有轻重缓急,她还能不懂吗。 “不过,等誊完稿子,这份草稿你得留给我当纪念。”夏琳如是对周颂说。 “行,那咱们现在就开工?”周颂把课本和作业本都合起来,在桌上收拾出一片空地。正好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儿,明天再写也来得及,反正下周一才交呢。 “好。”夏琳也把作业本合起来往旁边一推,“小周同学,咱们怎么分工?” “一人分几章唄。”周颂对此早有想法。他在写作的时候,每章都是单独分页的,这样不管一章里面的修改有多少,下一章都能保证是从新一页的第一行开始,誊抄起来非常方便。 “你都誊到第五章了吧?乾脆就接著往下誊。我从最后一章开始,十五、十四、十三……这么往前誊,好不好?” 夏琳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同意,这是她跟周颂学的,表达意思时还挺好用。 42.黑眼圈 第二天早上,夏琳又是打著哈欠去晨练的。 “你可太坑人了,明天必须请客!”晨练结束,出了地坛公园,看著妈妈骑著自行车的背影远去,夏琳捶了周颂几下,力度不大,主要是撒个娇,表示一下態度。 “我怎么坑人了?”周颂表示有些疑惑。 “我昨天又整整给你誊了三章稿子,”夏琳非常可爱地微微噘起了嘴,“抄完手指都僵了。” “啊?那你不得誊到后半夜去,夏姨没说你?”昨晚夏颖把稿子还回来时都九点出头了,自己跟夏琳分头抄到十一点多回的家,夏琳坚决把她负责那部分给扣下了,说自己还能再干一会儿。周颂本来觉得她昨天早上就没睡足,大概再干一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玩命。 “差不多十二点那会儿,她说我要是再点灯熬油的,今天就让我滚去上学,也別帮你誊稿子了。”夏琳衝著周颂露出一脸“猎人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狐狸”的得意笑容,“但我有办法——” “你打著手电在被窝里抄的?眼睛不要了?”周颂脸色严肃起来,他还不了解夏琳吗?“最后你誊到几点?” “不是手电,是把檯灯挪过来了。”夏琳发现周颂脸色有些凝重,不由得吐了吐舌头,“睡觉时几点我也不知道,大概一点多两点吧。” ----------------- “咳,我要是知道你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今早就不拉你出来锻炼了。你也真是的,明明睡得那么晚,还早起干吗?”周颂扳过夏琳肩膀仔细一打量,果然连眼圈都是黑的。 “我不是怕我妈说我没长性嘛。”夏琳又打了个哈欠,“她要是觉得我刚练了几天声乐就开始偷懒,不给我找老师了,怎么办。” “唉,你这……算了,咱们赶紧找个地方吃早饭。然后坐车回家,你踏实补一觉,想睡多久睡多久。誊稿子的事情,我来就行了。”周颂想说夏琳,又不捨得,人家熬夜是为了谁,他能不明白? “也不用吧?”夏琳看周颂紧张她,急忙把说出的话往回收,“其实我现在可精神了,你看,目光炯炯有神。”说著,她努力睁大眼睛,跟周颂来了一个对视,这下可好,她那剪水双瞳里面的血丝让周颂看得更清楚了。 “听我的,你身体要紧。”周颂不管夏琳说什么,直接拉著她过了马路,走进公园对面的一家包子铺:“老板,鲜肉包子来三两,两碗豆腐脑,再来碟咸菜。” “好嘞,三两鲜肉包子,两碗豆腐脑!”老板衝著后厨喊了一声,给周颂指了个方向,“隨便坐吧,咸菜搁那边呢,自己拿,吃多少拿多少。” “哎呀,你怎么就这么霸道,什么都得听你的……”夏琳娇嗔著瞪了一眼周颂,但笑得有些甜。 ----------------- 吃完饭,周颂带著夏琳坐车回了大院。一直到上楼,夏琳都在跟他磨烦:“你別太小看人了,我真的不困,能行!” “你先睡觉去,好不好?”周颂也被磨得没了脾气,“乖啊,哪怕睡一个小时缓一缓呢。一晚上睡四个小时,我都怕你抄著稿子就在纸上画符了。等你睡醒了,再帮我誊稿子,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行吧。”夏琳也感觉到自己这会儿多少有些疲惫,不光是晚睡早起的影响,早上跑步、练声,应该都挺消耗体力的,要是机械性地誊抄稿子,抄到后来,说不定真就变成鬼画符,“那,你到我家来誊稿吧,我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看著我誊稿,你还睡不睡了。”周颂无奈地戳了一下夏琳的额头,“要睡觉就好好睡。” “我睡我的,你在我屋里誊稿不就行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嘛。”夏琳摇晃著周颂的手,开始撒娇。说起来完全是不讲理的行为,也亏她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行行行,那你回去先盖好被子,踏实睡觉。我一会儿坐你身边誊,好吧。”面对突然变得这么娇的夏琳,周颂只能再退一步。 “这还差不多。”夏琳皱了皱鼻子,“我回屋了,你一定得过来啊。” “行行行。”周颂点头,“你进屋赶紧睡。我得回家拿稿纸,还得跟妈妈打个招呼,且得有一会儿呢。” 等周颂把去厂子监工的宋瑾送走,拿著稿纸和钢笔到了夏家,夏琳屋里已经是一片寂静。进屋一看,夏琳裹著被子,像蚕宝宝一样,面朝墙睡得很香,隱隱能听见她可爱的小鼻息。周颂把夏琳桌上的檯灯轻轻按开,又调整了一下角度,不让光线照到夏琳的脸,以及附近的墙上,自己则就著灯光找了个合適的位置,在小桌上誊起稿子来。 ----------------- 认认真真誊完五千多字的一章,钢笔里的墨水已经不太够了,周颂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稿子推到一旁,拿过墨水瓶来给钢笔上墨,又在废纸上擦了一下笔身。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夏琳迷迷瞪瞪地问:“几点了?” “九点多了。”周颂瞄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回答道。夏琳从地坛回来时还不到八点,算是补了一个多小时的觉。 “我差不多睡好了。”夏琳支著身子坐起来,“抄多少了?我跟你一起抄。”她刚才是和衣而臥,掀开被子就要直接下床,不料动作大了点,不知什么时候脱掉的一双棉袜捲成一团,从被子里滚到了地上。周颂习惯性地弯腰捡起袜子,扭身递给夏琳,一双白生生又青筋微绽的小脚直接就映入了眼帘。 “呀,別看。”夏琳发现了周颂目光的偏转,急忙一拉被子,遮住纤足。 “別这么封建嘛,我又不是没见过。”周颂一下就精神起来,“要不要我帮你穿?”说著,还拿著袜子在夏琳面前晃了晃。 “別闹!”夏琳一把抢过袜子,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这种坏人,哪能给他上手的机会? 被周颂搅和了这么一下,夏琳是彻底清醒了,下床踩著拖鞋去水房洗了把脸,重新梳了一下头髮,就精神十足地回到房间:“哎,起来,给我腾个地儿。”她指挥著周颂。 “得得得,给你腾地儿。”周颂把钢笔笔帽拧上,在稿子上放稳了,才站起身走到桌子外面,让夏琳进去坐下,自己又坐到夏琳身旁,两人一起誊抄起来。 43.去投稿 跟周颂一起誊稿子,夏琳还是很有幸福感的。渴了想喝水,周颂会给她倒一杯,时间长了情绪有些烦躁,周颂也会及时看出来,跟她一起休息片刻再继续。两人一直誊到下午两点半,夏琳才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大喊一声,“完工!” “琳琳,辛苦啦。”跟夏琳前后脚誊抄完书稿的周颂也放下笔,左臂环过夏琳纤细的腰肢,轻轻把她带到怀里。 “某人明天记得请客就行。”夏琳的螓首愜意地靠在周颂胸前,闭著眼哼哼道。 “请,肯定请。”周颂心里明白,夏琳根本不是衝著明天请客才帮忙的,但自己也只有用这个方式表达一下感谢,“不但明天请,一会儿你想吃什么,儘管说。” “你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有些饿了。”听到男朋友这么说,夏琳嘴角微微上翘,“现在食堂肯定是没饭了,院门口小饭铺请我一顿,把午饭补上,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周颂赶紧说,“到了那里,想吃什么你儘管点,別给我省钱。” 话虽如此,真到了小饭铺,夏琳也只点了碗黄花金针木耳的打滷面,顺便给周颂也要了一碗。 “不说別给我省钱吗?你就吃这个?”周颂有些惊讶,也有些好笑,他本来觉得夏琳昨晚和今天这么辛苦,多少得要俩炒菜,好好宰他一顿的。 “別打肿脸充胖子啦,九月刚过去一半,某人这个月的零花钱剩下还有一半吗?”夏琳笑著瞥了周颂一眼,这个月光炒饼就吃了周颂两顿,还让他买过雪糕、汽水,他还在市场买了一个挺贵的笔筒,哦,那个笔筒现在也归自己了,“没钱的话记得说,姐姐借你三五块钱还是没问题的。” “大我一天,也好意思自称姐姐。”周颂心里莫名地感动,“放心,我要是过不下去了,肯定跟你借。” “怎么了,大一天也是你姐姐。”夏琳笑得很得意,“谁叫你动作慢一步的,不服?不服你倒是早出生一天啊?” ----------------- 说说笑笑地吃完面,周颂和夏琳走到车站,坐上,直奔《七月》杂誌社。找到骆舟时,他正跟几个同事一起打篮球。说起来也巧,某个不知名字的编辑手滑了一下,篮球撞在球筐上,没有进框,反弹过来,直扑周颂的面门。 “骆哥,挺自在啊。”周颂轻鬆地接下篮球,嗖地扔给跑过来追球的那个编辑,“在工作之余还锻炼一下身体?” “就是打著玩……小颂你怎么来了?”骆舟习惯性地回復了半句话,才发现说话的是周颂,不由得又惊又喜,一转眼又看到了周颂上次带来的漂亮女同学,“哟,那谁……夏琳也来了?”他顿了一下,才想起夏琳的名字来。 “骆哥好。”夏琳大概因为跟周颂之间关係越来越紧密的缘故,这回表现得比较大方,“我是陪周颂来投稿的。” “你好你好。”骆舟一边回答,一边衝著球伴挥了挥手,“作者找上门了,不打了,你们玩吧。” “我看你们编辑真挺自在的。”离开篮球场一段路,周颂不由得调侃道,“这还是上班时间,就凑起来打篮球啊。” “咳,这不都周六下午三点多了嘛,也快下班了。”骆舟不以为意,“我们是月刊,工作都算紧张的了。出版社那边,一个编辑一年只要看五十万字的稿就行,要说自在,他们才自在呢。” 行吧。周颂后世也认识几个编辑,哪个不是天天苦大仇深的,要是知道骆舟这些“老前辈”的工作强度,怕不是都要羡慕到死。 “再说了,谁有你自在啊。”骆舟反唇相讥,“周六不上学,带著漂亮女同学跑我这儿来玩。嘿,在我面前还拉著手,嘲讽谁呢?” 周颂挽著夏琳的手,给了骆舟一个“呵呵”,骆舟也有女朋友,当他不知道似的。倒是夏琳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把周颂的手放开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上次去过的办公室,分宾主坐下,骆舟直接冲周颂伸手:“茶你自己沏吧,稿子给我看看。” “嘿,骆哥你是真不跟我见外啊。”周颂无奈地摇摇头,摘下书包,把稿子掏出来递给骆舟,顺手把窗台上晾著的茶缸拿了两个,轻车熟路地找出茶筒,往茶缸里各倒了几撮茉莉花茶,拿暖瓶沏上,一杯递给夏琳,一杯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这稿子怎么字跡这么秀气……夏琳帮你抄的?”骆舟边看边咂嘴,“嘖,这姑娘贤惠啊,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他说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意思,但夏琳听在耳朵里,还是不由得衝口而出:“周颂哪儿不好了?” 刚说完,她惊觉这么说话不太合適,一下子耳朵臊得通红,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嘖嘖。”骆舟对夏琳的话没有作出任何评论,只是咋舌表示了一下惊嘆——夏琳这下连脸都红透了——隨之又把小说翻到了开头:“你这个故事有点儿意思,小孩的奶奶去世了,做噩梦,所以同伴建议去观察附近一个老人怎么死掉——但你接下来不会就写这个老人死去的过程吧?太先锋派或者意识流的作品,我们领导那边可未必能给过。” “放心,我写小说,肯定不玩先锋派『形式大於內容』那一套。”周颂哼哼,“你就往下看吧。” 你还看不上先锋派了?骆舟一时无语。之所以叫“先锋派”,就是因为这些青年作家已经是此时中国文学界最“先锋”或者说“前沿”的一批人,有著浓厚的现代主义色彩。但他其实也就是尽一下提醒义务,稿子好不好,毕竟是周颂投过来的,他怎么也得看完。或者说,从发表的角度来看,周颂的作品没有那么“先锋派”,也未必不是好事。 “得,有你这话,我就往下看了。你和夏琳別跟我客气,茶喝完了,自己续水,想看书,那边有我们最近的几期样刊,”他指了指附近的一个小书架,“还有我自己的一些书,隨便拿著看。” “好的。”周颂答应一声,从书架上抽过一本样刊翻开,跟夏琳一人拿著一边书页,头挨著头、肩靠著肩地看了起来。 44.稿件录用 过了一个小时,骆舟从稿子上抬起头,衝著周颂挑起了大拇指,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拇指:“稿子真不错。我原本还想怎么指导你改改,看著看著,自己就看进去了。要不是知道你之前都在写诗,还以为你是发过几篇小说的老手呢。” “这么说,周颂的小说能发表了?”夏琳放下已经看到第三本的杂誌,兴奋地衝口而出。周颂想做的事情能不能做成,她比对自己的事情都关心。 “我个人觉得,《夏日的庭院》肯定是已经达到发表水平的,但它是个好几万字的中篇,占版面会比较厉害,所以还得给领导看看。”骆舟笑著回答,“我会尽全力跟领导推荐这篇小说,如果领导也看中它,那就好说了。” “哦……”夏琳感觉心里有些闷得慌。这两天,无论她还是周颂,都为完成稿件投入了很大力气,而且,这篇小说还是周颂为了获得她妈妈的认可,加班加点写出来的,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然而小说拿到《七月》来,却有可能因为“领导没看上”而丧失发表机会。 夏琳知道,她这么想很不讲理,《七月》,或者说素未谋面的主编,以及骆舟这个编辑没有任何义务给周颂发表作品,投稿需要审核与衡量,这是人家的工作流程。但在她心目里,周颂的作品就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发表,只能怪《七月》上下有眼无珠。 “骆哥,那就麻烦你帮忙向领导推荐了。”周颂倒是很淡定,他不但对《夏日的庭院》的质量很有信心,而且也看出来,骆舟对这部作品確实相当喜欢,“我还有一些其他的灵感,而且有把握写出来不会比《夏日的庭院》差。如果这篇能够顺利发表,我就敢往下写了。” “好啊!”骆舟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哪个编辑不期待自己能发掘出一个好作者呢?特別是能长期產出优秀作品、而非曇花一现的那种,“用稿的事情,我会跟领导好好分说的,爭取儘快发表。你放心,只要一过稿,我马上就发稿件录用通知。那个,信还是写到你学校?” “写到学校就行,多谢骆哥。”周颂很有礼貌地衝著骆舟点头。到这一步,他觉得《夏日的庭院》已经有七八成的机会能够被录用了。 ----------------- 送走周颂,骆舟直接拿著稿子去了主编屋里。主管华北片的组长最近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所以他们负责华北片的编辑都是直接向主编匯报。 “这是我几个月来看到的最好一篇小说,我觉得您应该看看。”他把稿子递给正在收拾桌子,做下班准备的主编。 “你小子,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下班了,还给我找事?”主编笑骂,“至於这么著急吗?” 骆舟想了想:“我跟您这么说吧。三点那会儿,我在楼下打篮球,这篇小说的作者带著稿子来了。我看完小说,把作者送走,就直接来找您了。” “真这么好?”主编半信半疑地接过稿子,戴上老花镜,坐回椅子上阅读起来。 作为一个从未脱离一线业务的资深编辑,主编很自负於自己对文稿的判断能力。照他的说法,无论是诗歌、小说、杂文还是散文,自己只要一目十行地扫视一遍,就能对稿件的质量下一个基础判断,而且百不失一。但今天拿到《夏日的庭院》,他看完开头以后,没有按工作习惯“扫”下去,而是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三个异想天开又一肚子烦恼的小孩,一个因为负疚自我流放的老人,小孩因为面对死亡而恐惧,但又会因为不了解死亡究竟是什么而好奇,老人在衰老到濒临死亡的时候,遇到了“观察”他的小孩。对於老人来说,小孩的行为无疑是残忍的,但又毫无恶意。这样一个故事,后面又会怎么发展呢? 抱著这样的好奇想法,主编不断翻动稿纸,一口气读了下去。 ----------------- 一个多小时后,主编放下稿子,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特么的,读到最后,我还真有点儿难受。” “难受不难受,咱们姑且不提,您就说写得好不好吧。”在主编办公室里一直安安静静坐著的骆舟,这时终於笑了出来。 “好,当然好,笔调清新,像是聊天一样娓娓道来,却又不枝不蔓。”主编兴奋地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看到这篇小说之前,我都没想到生死之间的故事还能这么写。这作者是哪个单位的,是不是职业作家?” “呃……我不知道您信不信,这小说的作者是个高一学生。”骆舟谨慎地选择了措辞。 “开什么玩笑!”主编瞬间瞪起了眼睛。在他看来,高中生怎么可能把生活细节观察到这么细致的地步,就更別说理解死亡的內涵了。可是理性告诉他,骆舟大概没开玩笑:“作者真是高中生?” “真是。”骆舟的语气让主编明白,他真的没开玩笑。 “人各有命啊。”主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嘟囔道,“高中生……特么的。” 虽说在这个文艺青年辈出的时代,学生发表小说也並不是什么前所未有的怪事,但一个高中生能写出《夏日的庭院》这样的作品,还是非常令人惊艷的事情。 很快,主编就从个人情绪里挣脱出来,看向骆舟:“这作者是你以前就认识的?你指导他改了多少遍?” “不但认识,他还在咱们杂誌发表过作品呢,不过是诗歌,发小说还是第一次。”骆舟回答,“三月號发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有这个月马上要发的《七里香》,都是他写的。至於说指导他,我还真没来得及,人家今天带来的稿子什么样,我送过来的就什么样。” ----------------- “之前只写过诗歌的作者,你没指导,就写成了这个水平?”主编的眼睛又瞪大了,“他是天才不成?” “我也觉得他可能是天才,不但写得这么好,而且还快。他月初跟我说要写小说,这会儿就真写出来了。”骆舟苦笑,八万字的小说,他写了能有……十天?怎么觉得对他来说,写小说跟做饭炒菜一样轻而易举呢。 “这哪是天才,这是神仙啊。”主编沉吟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叮嘱骆舟,“小骆,这个作者一定要抓住。你问问他,还有没有新作,有的话优先约过来。” “继续约稿肯定没问题,但咱们要约新作,是不是应该先把旧作发了。比如说,把《夏日的庭院》放在十月那期发表,怎么样?”骆舟见缝插针,提了一个不太合理但又非常合理的要求。 “十月號……”主编有些犹豫。《夏日的庭院》篇幅不小,差不多能占一期杂誌三分之一的版面,它插队进来,其他准备发表在这一期的作品就得让路了。但想想周颂的年龄,以及《夏日的庭院》表现出的水平,他沉吟了几分钟,还是坚决地下了决心:“发!下周一开全体会,我来协调版面!” “那就给您添麻烦了。”骆舟站起身,“等下周一开完会,小说发表定局,我就给作者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添什么麻烦。”主编笑著指了指骆舟,“努力跟这个作者交朋友,把他维繫在你的作者圈子里,这是一个老编辑给你的建议。”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努力团结他的。”骆舟也笑起来。 45.小犒劳 骆舟和主编怎么討论《夏日的庭院》,周颂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也没有很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他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內做到最好,而且骆舟也说他会全力向领导推荐,那么也就没必要再为之掛心。此时他更关注的,反而是夏琳的状態。 抄了两个晚上加大半个白天的稿子,平均一天只睡五小时,下午又陪著周颂跑了一趟《七月》杂誌社,饶是夏琳的精力一向不错,也有些撑不住了。跟著周颂一起上了公交车,坐下不久,她便靠在周颂肩头昏昏睡去。 “傻姑娘,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周颂伸手从夏琳齐颈的鬢髮里拈起一缕,搔了搔她秀美的脸庞,看她连头都不动,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知道確实是累了,不由得有些心疼。 “踏实睡吧。”周颂放开夏琳的头髮,轻轻抚摸她像小苹果一样红润饱满的脸儿,少女的皮肤非常柔嫩,略有绒毛,手指微微用力,很容易就压出一个凹坑,鬆开以后又马上恢復出厂状態,弹性十足,手感绝佳。 周颂本来还想再按几下,但隨即发现夏琳浓密的眉毛有点儿往眉心攒聚,怕把她弄醒了,赶紧缩回了爪子,於是毫不意外地看到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看著夏琳靠在自己肩上,睡得呼呼的,周颂忽然想起来后世的一首歌。那首歌唱的是十点半坐地铁的打工人,但放在当前场景下,好像也有点儿应景? 在睡梦中,夏琳隱约听到了身边不知什么人的歌声:“……身边的姑娘,胖胖的她重重的靠著我睡,我没有推,我不忍心推,她看起来好累……” “谁胖了,净污衊人!”夏琳连眼都没睁,熟练地往肉质靠垫腿上拍了一巴掌,並满意地听到了周颂发出“哎哟”一声。 ----------------- “你这傢伙,靠在我身上睡觉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谁叫你说我胖的。” “我什么时候说你胖了。” “就说了,就说了,略略略……” 从公交车上下来,两人一边拌著嘴,一边肩挨著肩地往家走。今天两人都累了,无论夏琳还是周颂,都没有追跑打闹的心思,就连斗嘴都像是嘮閒嗑一样,毫无烈度可言。 “回来了?”宋瑾刚从食堂打饭出来,跟周颂和夏琳走了个对脸,“小颂,投稿顺利吗?”她今天在厂子待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刚才回来没见到儿子,就猜到他大概是去杂誌社了。 “宋姨,编辑挺喜欢周颂写的小说,已经收下了,而且还说已经达到了发表水平,会全力跟领导推荐。”周颂还没说话,夏琳已经抢过了话头。 “那真是太好了。”宋瑾一下子就眉开眼笑。还是说相声的那句话:一畦萝卜一畦菜,谁的儿子谁不爱啊。听夏琳这么一说,宋瑾直接就脑补出了《夏日的庭院》发表在之后某一期《七月》上的画面。“哎,儿子,今晚想吃什么,我看食堂好像有熟食卖,我回去买个肘子?” 周颂微微侧头,瞄了一眼夏琳,正好看见小女朋友天鹅一样的秀颈有一个细微的上下动作,懂了。 “妈,要不咱们买个肘子吧,再多打俩菜。今天您去厂子,又是夏姨在店里替您盯著,咱们也得谢谢她不是,晚饭咱们两家一起吃算了。” 知子莫若母,宋瑾看了一眼周颂,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成,你夏姨最近辛苦了,夏琳帮你抄稿子也不容易,犒劳一下是应该的。” ----------------- “哟,今天不年不节的,怎么晚饭这么丰盛?”等到夏颖从店里回来,本想著煮碗掛麵再打个鸡蛋打发一顿的她,看著餐桌上又是炒菜,又是熟食,都有点儿不適应了。 “今天是这样。”宋瑾笑著走过来,亲热地拉住了好姐妹,“这几天我老是跑工厂,把店里装修的事情全推给你了,今晚咱们吃顿好的,跟你道个谢。另外呢,小颂的小说送到《七月》了,夏琳说编辑很喜欢,正好也让他沾沾你的光。” “咳,咱们之间哪还用说这个。”夏颖笑,两人这么多年的交情,要不是新社会不兴这一套,早就义结金兰了,“倒是小颂投稿顺利,值得庆祝一下。” “夏姨,要不是您让夏琳帮我,今天稿子也送不到《七月》去,我还得谢谢您呢。”周颂也很会说话。 “这孩子。”夏颖笑得非常开心,“行啦,咱们也別谢来谢去的了,赶紧吃饭。我啊,是真的饿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无论宋瑾夏颖,还是周颂夏琳,都真的饿了。尤其是宋瑾和夏颖,中午一个在厂子,一个在店里,都是简单对付了一顿,根本没有吃好。两家人连累带饿之下,都是胃口大开,桌上的饭菜很快就被扫荡了个七七八八。 说起来,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態,与后世讲究“早饭吃好,午饭吃饱,晚饭吃少”不同,这会儿城市居民的晚饭反而是相对过硬一些的,毕竟早饭、午饭很多人都是草草应付了事。 “今天稿子交到杂誌社,明天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了吧?打算怎么安排?”夏颖吃到八成饱,看周颂和夏琳吃饭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就提起了一个话头。 “听夏琳的,我明天负责请客和拎东西。”周颂回答得简洁明快。他早就跟夏琳约了周日去隆福寺,但这两天夏琳都没休息好,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精力。 听到周颂的回答,夏琳的小脸上染了一抹嫣红,这不就是摆明了明天两人要约会吗?但男朋友这么说了,她也不想否定:“我们准备明天去隆福寺,看看店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行,你们有心了。”宋瑾点头,“到店里看看也挺好,你们之前还没去过呢。”明天她在店里监工,自然希望能多两个人帮忙。再说,店里货架、展台的形制都是周颂的主意,正好明天木工进场,他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听女儿这么说,夏颖也不觉得意外。夏琳这丫头的心,现在能有一半在自家就不错了。反正她管不了,只要不出问题,索性隨她去。“那你们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吧?不回来的话,我去找个同学聊聊,之前麻烦她帮小琳找老师来著。” 46.施工作业 周日早晨结束锻炼,回家换了衣服,吃过早饭,周颂和夏琳从家里把自行车骑了出来,说说笑笑地直奔隆福寺。两人在隆福寺人民市场门口对过下了车,这里就是宋瑾新租下的服装店面。两人锁好了车,又额外加了一条链子锁,把两辆自行车的车轮锁在一起。 周颂从车筐里提出书包背在身上,对著店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里是一所临街民房改成了门面房,门窗的漆皮有点斑驳,大概还没来得及刮掉重新刷漆。 来到店门口,两人探头往里看,內里大约有三四十平米的样子,墙壁已经粉刷过了,四白落地,看起来很乾净利落。有几个工人正围成圈蹲在地上,研究什么东西,周颂猜他们应该是妈妈找来的木工,按自己之前抽空画的示意图,在做展示用的台架和收款台,以及库房存放衣服的货架。妈妈带著白敏,正跟几个工人边说话边比划,不知在沟通什么。 “妈,白敏姐姐!”周颂衝著店里喊了一声,就拉著夏琳进了店铺。 “啊,小颂,小琳,你们来啦。”宋瑾是在周颂他们回家以前就跟白敏坐公交过来的,已经在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正好,小颂,你再给师傅说一下试衣间有什么要求。” 周颂恍然,原来今天是找了工人来隔试衣间,难怪店里人多。刚看白敏拿著捲尺,大概是帮著量尺寸、標范围呢。 他按自己的印象,把跟妈妈讲过的话,又重新跟砌墙的师傅复述了一下:“其实这事挺简单的,就是沿著墙边垒四堵跟它垂直的短墙,隔出来三个单间。每一间的长度,宽度,要让人站在里面,能比较轻鬆地伸展开,不觉得束手束脚。高度嘛,不用非顶到天花板,有两米来高就够了。两堵墙之间要做个门框,之后好安门,门要能从里面插上……” ----------------- “明白了。”给宋瑾隔试衣间这个工人师傅,其实就是给宋、夏两家隔小单间那位,之前大家配合得就挺愉快,如今听了周颂说的,再开动脑筋想一想,也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很快就和白敏一起把砌墙的点位標了出来。“这活不算难,很快就能砌出来。不过门框和门你得找他们,这个我做不了。”他顺手指了指正在做木工活的工人们。 “那肯定的,你把墙砌出来就行。”宋瑾点了点头。“哎,正好,小颂你看看那边的木工活,跟你想要的一致不?” 听见僱主这么说,木工师傅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这个除了个头挺高、人长得帅,之前一直没引起他们注意的少年。合著给我们派活的是他? 对於周颂来说,木工图纸不比服装图纸,后者是他能从脑海里提取出来的,前者他只能画个大致的示意图。好在他的画功总体说得过去,木工师傅们大概能理解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至於具体尺寸,就只能大家根据店里的实际情况来斟酌了。 周颂跟木工师傅连比划带解说,试著说明自己的意图,前前后后讲了许久。有时候沟通得不太顺畅,还得白敏和夏琳拿过捲尺来,现场测量一下,好证明周颂的想法能或者不能实现。 ----------------- “聊了好久,再喝点水吧。”一场爭论过后,周颂和师傅们或靠著墙,或蹲在地上,都要歇一口气。夏琳提了暖瓶过来,给几位木工师傅当做茶杯的玻璃罐头瓶里都续上水,又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单给周颂沏了一杯花茶,茶叶按照周颂的习惯,只在缸底浅浅铺了一层。 “好,谢谢小姑娘。”一个五十来岁的木工师傅拿起外面带著隔热毛线套的罐头瓶,轻啜了一口刚沏的茶水。瓶里的茶叶泡开了,能占瓶子容积的四分之一,茶水的顏色釅釅的,夏琳看著就觉得喝起来会很苦。 “这个……周颂同学,很不错。”五十来岁的这位师傅是个老行尊,回忆一下刚才周颂的自我介绍,给出了评价,“虽然外行,至少能说清楚想要什么,而且想法还挺有新意的,像是那么回事。” “他哪有您说的这么好,都是瞎出主意。”夏琳在一旁笑著说。 “哎,要说瞎出主意的地方,確实也有。”师傅放下茶杯,满意地看到夏琳脸色微微一变,才接著说下去,“小姑娘,要不你跟他说说,让他跟我学几年徒吧。会打家具,將来在老丈人、丈母娘面前腰杆子也硬一点儿。” 俗话说,人老成精,他自然看得出来夏琳和周颂之间是什么关係。 听木工师傅这么说,夏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哎,你还小,不知道。现在谈恋爱,男朋友周日都要去女朋友家帮忙干活的,干活越勤快,会的本事越多,家长鬆口越快哟。”师傅继续逗夏琳。 “我……我家才不用他帮忙干活!”夏琳羞得一跺脚,提著暖瓶转身就走,因为动作太大,短髮在颈后一晃一晃。 “小姑娘也很不错,把握住了,別错过。”身后传来师傅叮嘱周颂的声音,话里带著笑意。 “肯定的。”这是周颂在说话。 听到身后的声音,夏琳渐渐鬆开原本抿成一条线的下唇,笑容又浮到了脸上。 ----------------- 等到周颂把所有货架、展台,乃至试衣间门的设计方案都跟木工师傅沟通明白,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其间,夏琳也过来给他们加过两趟水,只是没再说话。 宋瑾盯著砌墙的师傅砌了一阵试衣间,確认没什么问题,就把盯现场的任务交给白敏,自己过来木工这边。现在见周颂也顺利完成了沟通任务,师傅已经正式开工,便放生了周颂:“店里用不著你了,你和小琳出去玩吧。外面人多,自己注意点儿安全。” “啊?这就给我放假了?”周颂还以为今天多少得被妈妈指挥著干点儿力工的活,没想到这就被解放了。 “你要是想干活,就去给木工师傅打下手吧。他们可忙了,你有的是事情可干。”宋瑾白了一眼儿子,让走还不走,真是得了便宜卖乖。 “这个……”周颂訕訕地笑,“那就不用了吧,我又不专业……走了走了。”拉著夏琳的手,周颂赶紧溜出了店外。 47.买磁带 出了自家的服装店,两人就直奔街上卖磁带的那几家小店。这会儿內地的盗版磁带已经卖得如火如荼,大多都是香江、宝岛的歌,或者翻录,或者翻唱,也有销路比较好的內地正版磁带被翻版的。这些磁带上面往往不写歌手名字,就算写了,很多也是驴唇不对马嘴。 在人民市场斜对面的一家小店,夏琳绕著柜檯转了好几圈,盯上了玻璃柜里的一盘“经典诗词歌曲欣赏”:“哎,老板,这是什么啊?” “这个啊,是孟丽筠的,新到的带子,可好听了。”老板拉开柜檯后面的活动玻璃板,把这盒“经典诗词歌曲欣赏”拿出来递给夏琳。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盘磁带的实际情况,反正孟丽筠的歌好卖,而且磁带封面上印了她的头像,那只要有人问,就是孟丽筠唱的。 周颂拿过夏琳手里的磁带看了一眼,从磁带封底的歌名看,第一首是《独上西楼》,第二首就是《但愿人长久》,没跑了,这就是《淡淡幽情》。 在夏琳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夏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老板,这盒我要了,多少钱?” “所有磁带一律五块!”老板为人爽快,要钱也非常爽快。 “便宜点儿唄?”夏琳开启了討价还价模式,“你说是新到的,我才不信,你看这磁带盒都磨花了。” “这个……”老板有些犹豫。自进货以来,这盘磁带在他手里已经压了好一阵。来买磁带的人看到“经典诗词”几个字,往往就已经失去了兴趣,而少数爱好古诗词的,再看歌名,也觉得像是掛羊头卖狗肉。今天难得有人问到,他其实也想赶紧推销出去。“那就四块五吧。” ----------------- “太贵了,我觉得不值。再说了,孟丽筠一直都是唱情歌的,这什么经典诗词,一看就不是她的风格,不会是別人唱的吧,就在磁带封面上写个孟丽筠的名字?我看,这盘磁带的公道价也就三块钱。”周颂在一旁充当白脸角色,演得非常卖力。 “三块,开什么玩笑,你们要是不想买,乾脆就別买!”老板很不高兴,“我这里一盘磁带进货价都得三块!”当然,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毕竟,討价还价,也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常备技能。 “那就四块,四块可以不?”夏琳接著磨,“你要是答应,我们在你店里再买一盘其他的带子。” “……行吧。”老板確实也觉得这盘带子不太好卖,摆了好久,才碰上一个真想买的,要是就为这五毛钱,把生意搅黄了,也不值得。“这盘就四块钱了,你们拿走。然后你们可以从我这儿再挑一盘,不许讲价,必须是五块。” “好!”夏琳利落地掏出钱包,数了四块钱给老板,抓起磁带塞给周颂,“帮我装起来。” “……”磁带店老板忽然觉得,这盘磁带,自己是不是卖便宜了? ----------------- 成功买到周颂提过的《淡淡幽情》,这让夏琳相当兴奋,很想再接再厉一下,毕竟这家店里摆出来的磁带相当多,有些她也很感兴趣。 要是能都买下来就好了。夏琳这样想著,又打开钱包数了数,里面只剩下六七块钱,也就相当於一盘磁带。现实状况如同一盆冷水,一下子浇醒了她,唉,消费有风险,出手须谨慎。 “琳琳,你想找哪方面的啊?”周颂很好奇,以前夏琳听歌不怎么挑,怎么今天这么挑剔,看过那么多磁带,都没定下来买哪盘? “剩下的钱只够买一盘磁带了,所以想挑一盘最有意思的。”夏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细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住了男朋友,“要不,你替我挑一盘?” “最有意思……”周颂觉得夏琳的这个要求著实有些难度。按他对女朋友的了解,在夏琳的心目中,歌只要有一定水平,能听得入耳,就算得上“有意思”。但这回加上一个“最”字,这就很不好把握了。尤其是现在夏琳的钱只够买一盘磁带,几乎可以说是“落子无悔”,要是挑出来的磁带夏琳不喜欢,即使她不说,自己也会有点儿歉疚。 周颂正想著,在柜檯角落里,忽然有一盘封面像是泥水浊流一样的磁带跳进了他的视野。 “哎?head over heels?”周颂脑海里陡然灵光一闪,指了指那盘磁带,“老板,麻烦拿出来看看。” ----------------- 这是一盘不太起眼的磁带,封面背景是由深浅不一的棕褐色带组成的,就像有人在画布上肆意涂抹了泥浆一样。在封面正中,用花体字印著专辑名“head over heels”和乐队名“cocteau twins”。 “你们要这盘?”老板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番周颂,“我也不瞒你们,这盘不是翻录的带子。是我一个哥们儿从香江买了带回来的,跟店里的可不是一个价。” “多少钱?”无视了身旁夏琳的惊讶表情,周颂直接问道。 “三十!”老板直接报出了一个天价。 “不要不要。”夏琳拉著周颂,转身就走。天可怜见,她身上哪有这么多钱。 “十五!”周颂反手拉住夏琳,给老板拦腰来了一刀,“中图引进的原版唱片也就三十块吧,磁带按一半算不过分。你非咬死这个价格的话,我不信东单没有这盘磁带卖。” 东单,是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的门市部所在。周颂实际也不敢確认中图公司会引进cocteau twins的专辑,但这不妨碍他拿这话討价还价。 “十五也太便宜了,我……我哥们儿那么大老远弄来的,不行不行。”老板挠了挠头,有些纠结。 周颂一看就明白,这磁带是从香江来的不假,但多半不是通过正常购买渠道入手,而是不知怎么混在了一堆其他磁带里面,从海上偷偷入境的,也就是所谓“水货”。所以老板连在香江多少钱买的都说不出来,只能拿距离说事。 “十八,不卖就算了。”夏琳轻轻拉了两下周颂,没拉动,索性一咬牙报了个对她来说的“天价”。周颂认准了这盘磁带,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想。 “再加两块钱,二十!”老板狠狠一拍柜檯,“大家都是爽快人,今天我就算交朋友了!” 二十这个数字,对於夏琳来说,算是大大超过了预算。她掏出钱包,朝著周颂展示了一下家底,意思是我就这些钱了,你那儿怎么样? 周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同样款式的钱包——妈妈今年拿做衣服剩下的帆布边角料给缝的,他和夏琳一人一个——打开给夏琳看了一眼,里面有两张“大团结”,这也是他敢跟老板喊价的底气。 “我来吧,你的钱留著零花。”周颂说。 48.Cocteau Twins 出了店门,夏琳掏出五张一块的纸幣塞进周颂兜里:“我的那一份,不许不要。本来就蹭了你一周早饭了。” “跟我分这么清?”周颂有点儿讶异地反问。之前那个笔筒,夏琳说留下就留下了,他请客时也从没客气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也不是跟你分得清,但这钱是宋姨给的吧?”周颂一个月有多少零花钱,以及包括稿酬在內有多少额外收入,夏琳自然是清楚的。 都九月中下旬了,还能拿出二十块钱来,这只能是宋瑾给最近花销比较大的周颂临时补充了生活费。 “有二十块钱这么多,是不是宋姨连十月的零花钱都提前支给你了?”夏琳又问。 “啊,这个,哈哈哈。”周颂有些尷尬地笑。这种事情,他终究是瞒不过夏琳。 “你真行,这么敢花钱,就不怕下个月断粮。”见周颂默认了,夏琳嗔怪地瞪了周颂一眼,“这盘磁带是什么神仙唱的,就能值这个价?孟丽筠的磁带也没卖这么贵。” “这不一样。”说到这个话题,周颂觉得必须要解释一下,“这是英国出的原版磁带,应该是从英国卖到香江,再莫名其妙地混进水货里面,被带到內地的。孟丽筠的正版磁带要是在香江卖,也不会像咱们刚才买的那么便宜。” 说著,周颂从书包里重新拿出磁带,给夏琳展示了一下磁带封底的“4ad”厂標。 “这是谁唱的?”夏琳接过磁带来,正面反面地看了一回,又递迴给周颂。她是没看出来这盘磁带有啥了不得,事实上,她也確实没听说过封面上这支乐队。 ----------------- “cocteau twins,是一个苏格兰的摇滚乐队,字面翻译过来应该是『孪生科克托』。香江那边大概是叫『孪生卡度』。” 周颂知道这支乐队在未来最流行的译名是“极地双子星”,其次是“双生鸟”,但这两者都属於误译,而且现在也没有形成约定俗成的译法,那自然就按正確的叫法来了。不然,要是有人问“twins是『双子座、双星』,我懂,『极地』打哪儿来的”,他总不能说我觉得这么译好听。 “没听说过。”夏琳带点好奇地盯著周颂,大眼睛一眨一眨,“你觉得这盘磁带是店里最有意思的?”她是真不知道周颂为啥会作出这种判断。 让夏琳这么一问,周颂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嗯……反正不会让你失望,你回去可以听听。这个乐队的主唱是个女的,声音像是钻石一样。” “……像钻石?”夏琳有些发懵,她从来没想到过,声音怎么能用宝石来形容。“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完全可以確认,从来没在周颂那里见过跟这支乐队有关的任何信息。 听到夏琳这么问,周颂沉吟了很久,直到夏琳都决定收回这个问题了,他才带著点儿无奈地回答:“大概……是在梦里知道的吧。” 有一些存在,或是人,或是事,现在无人知晓,但在信息爆炸的后世流传很广。夏琳问他到底怎么知道的,他没法解释,就说是梦到的。反正夏琳只是要个形式上的理由,也不会到处乱说,他信得过她。 ----------------- “又是梦里……行吧。”夏琳嘀咕了一句。以前周颂这么说,她都是当梦话听,也就是不想跟发小多计较,才没有刨根问底。现在自己能从周颂身上听到歌,反而觉得他说的或许也有几分是真的了。 “摇滚,是不就是那种唱得撕心裂肺,声音特別吵,还在台上又蹦又跳的音乐啊?”夏琳忽然想到,周颂刚才说,cocteau twins是一支摇滚乐队来著。 这时候,內地还没多少人真正接触过摇滚,就算有些人听过,大多也是接触的重金属、朋克之类比较嘈杂的风格。夏琳作为歌唱演员的女儿,对於摇滚音乐肯定也有所耳闻,但到底摇滚是什么样,她也只听说过,没见过。 “你说的是摇滚音乐的一个发展方向,不是所有摇滚都那样。而且,同一首歌不同人唱的话,也有不同的演绎风格。比如说,孟丽筠去年翻唱过琼·杰特的《i love rock n roll》,但她和琼·杰特的唱法就不一样。”周颂对夏琳解释道。 “孟丽筠也唱摇滚?”夏琳震惊。她可以说是孟丽筠的忠实粉丝,无论之前模仿学习的那些情歌,还是《但愿人长久》,都对她影响很大,但这些歌跟摇滚有什么关係啊? 看著夏琳一脸懵圈的样子,周颂心想,別说孟丽筠了,以后还有位冷门歌手唱《hey jude》呢,谁说抒情歌手不能唱摇滚。 ----------------- “hey jude,dont make it bad.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一肚子疑问的夏琳,突然就听到了一首从没听过的歌,唱歌的那个女声非常沉稳,而又清澈透亮,充满了律动感,让她觉得非常舒服。当歌声隨著气氛渐渐高亢起来,她没有任何嘈杂或者不適的感觉,不知不觉地,就跟著女声“一起唱!”的指挥high了起来:“hey jude……” 歌声突然停顿,夏琳发现周颂正带著几分惊讶看著她,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那……那个……”她想了好久,也没想好怎么解释,乾脆一跺脚拧过身子去了。 看到夏琳害羞,周颂笑著摸了摸她柔细的短髮:“披头士的《hey jude》?这是一首经典的摇滚歌曲,你是不是挺喜欢的?”他隱约听得出来,夏琳刚才唱的那两句,跟后世那位冷门歌手有点相似。 “嗯——”夏琳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同时发出了一个表示肯定的鼻音。不知怎么的,周颂硬是从这个鼻音里听出了一点儿羞怯和嫵媚。 “cocteau twins这盘磁带的风格,不但一点儿也不嘈杂,而且声音特別美,我觉得你听了肯定会喜欢。你拿回去先听听看,要是不好听,我把那五块钱退你。”周颂特意绕了夏琳的身子半圈,信誓旦旦地当面对她说。 “谁要你退钱。”夏琳白了周颂一眼。给你钱是救急的,难道我还能再找个理由拿回来,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转念,周颂都穷成这样了,还敢拿五块钱打赌,那这盘磁带大概真的是很有意思吧。 想到这里,她有些期待回家了。回去以后,我要好好听听今天买的两盘磁带,夏琳想。 49.午餐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做下决定的夏琳忽然感觉有些饿,她侧过头,眼睛闪闪发亮地盯著周颂。之前某人可是许过愿的,不是忘了吧? 当然,周颂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跟夏琳许的愿是不可能忘记的。再说这会儿已经到了中午,別说夏琳,连周颂都有些饿了。但看著夏琳投射过来的小眼神儿,周颂还是想逗逗她:“哎呀,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干啥了,要不咱们回家吃饭?” “装,装,某些人开始装傻了啊。”夏琳其实也知道周颂是在逗她,但气氛到这儿了,不斗斗嘴有点儿难受,“捨不得花钱直说,姐姐兜里有钱——” “哟,那今天你请客唄?”周颂立刻打蛇隨棍上,拉著夏琳的手,“组织上决定,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请你吃饭这个任务,是挺艰巨的。”夏琳皱了皱小鼻子,“我吃五毛,你能吃一块,我吃一块钱,你得吃两块。请不起,著实请不起。” “让你说得我跟猪似的。”周颂亲昵地颳了一下夏琳的鼻子,“今天我请,不用你掏钱。” “本来就是某人说要请客嘛。”夏琳轻哼一声,“吃什么?” “都到隆福寺了,肯定去『丰年』啊。”周颂连个磕巴都没打,“灌肠、炒红果、小米粥,再来几个门钉儿,你说美不美?” ----------------- 要说这顿饭美不美,肯定是挺美的,但吃完以后周颂的腰包美不美,夏琳就不太有把握了。都在丰年灌肠那个小门脸里面对面落座了,夏琳还在小声问呢:“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到底还剩多少?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事,够用。”周颂对自己的家底心里有数,又不是去丰泽园、全聚德,吃次丰年能花多少钱,“我要真顶不住了,肯定会跟你说嘛,之前不都是这样。” 夏琳当然知道周颂从来不会跟自己客气,但之前两人只是单纯的髮小,现在谈上了恋爱,关係不一样了嘛,她多少有些担心周颂被无聊的自尊心驱使,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是你说的啊。你要是剋扣自己的生活费,我可不答应。” “放心啦。”周颂拍了拍夏琳隨意搭在桌上的縴手,“我去柜檯了,除了刚才说的那几样,你还要什么不?” “不要了不要了,够多了。”夏琳赶紧说。 “成。”周颂知道夏琳还是在替他的钱包担忧,心里一阵暖乎乎的,轻轻握了一下夏琳的手,就去了柜檯,“阿姨,一盘灌肠,一个炒红果,两碗小米粥,四个门钉肉饼。” “一毛、一毛、三毛、八毛,合起来一块三。”柜檯的阿姨都不用看掛在旁边的小黑板,顺口就报了出来,“交钱拿票,那边取餐。” “好,您点一下。”周颂从钱包里拿出来张一块的,又拿了三张毛票递给阿姨,阿姨接过来隨手一点,扔进旁边的纸盒,从事先写好的餐票上嗤啦嗤啦撕了几张,递给周颂,“取餐去吧,门钉儿现烙,灌肠现炸,得等,甭著急。” “哎,我明白,谢谢阿姨。”周颂很有礼貌地接过票,送到取餐窗口,先把粥和炒红果取了,拿个托盘装好,又拿上筷子和勺子,端到自己和夏琳的桌上,等著窗口的阿姨喊他取门钉肉饼和灌肠。 ----------------- “他家的炒红果还是好吃。”夏琳舀了一勺炒红果,送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酸酸甜甜的——” “像是初恋的感觉?”周颂接了个下茬,夏琳的脸腾地又红了。 “乱说什么!”夏琳说话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蚊子叫,但周颂瞬间感到小腿上挨了好几脚。这姑娘下手是真的黑,周颂觉得自己的迎面骨大概都给踢青了,但还不好喊疼装可怜。好在窗口的阿姨喊他去取灌肠,才算是过了这一关。 等周颂端著灌肠和蒜汁回来,就看见夏琳红著脸瞪他,那种又娇羞又气恼的神態,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怎么,不想吃灌肠了,想吃我?”周颂放下灌肠和调料,开了个玩笑。 “想咬你是真的。”夏琳轻嗔一声,“当著这么多人,就敢胡说八道。让人听到,像什么话!” 说是这么说,夏琳也並没有多生气,更多的是因为周颂无意中点破她那点儿小心思的羞涩。 “那还是吃灌肠吧,外焦里嫩,再蘸上蒜汁,比咬我的口感可好多了。”周颂一边说笑,一边把灌肠往夏琳那边推了推,“喏,刚出锅,咬一口嘎吱嘎吱的,倍儿香。” “哼,好吃是吧?”夏琳瞪了一眼周颂,顺手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都是我的了!” “那可不行!”周颂故意做出大惊失色的神態,“吃灌肠要蘸蒜汁,光你一个人吃,一会儿咱们说话,多味儿啊!” “哼,不味儿,我还不一个人吃呢。”夏琳皱皱鼻子,“一会儿我跟你说一路话,你不想听都不行,活活熏死你!” -----------------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夏琳接下来就夹了一筷子灌肠,蘸了调料,送到了周颂盘子里。 “哟,不是说都是你的吗?”周颂盯著小姑娘微带红晕的脸儿,笑得十分玩味。他当然知道夏琳从来不吃独食,但玩笑还是要开的。 “得了吧,再把你饿著。”夏琳又给周颂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往嘴里送了一片灌肠,一抬眼发现周颂正带著几分调侃打量自己,不觉又有些羞窘,“看我干什么,到底吃不吃?不吃回家別跟我妈告状啊。” “吃吃吃,琳琳给夹的,当然要吃。”周颂笑著把灌肠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挺甜的。” “甜?”夏琳当即眉头就拧起来了,从来没听人评价过灌肠是甜的。虽然说这东西主料是淀粉,反覆咀嚼確实会有些甜吧,但吃之前蘸的蒜汁可是咸的,就周颂嚼那两下,也不至於直接把甜味嚼出来啊? “你怎么了,灌肠不是咸的吗?”说著,夏琳又夹起一块,蘸了蒜汁尝了尝,有点儿咸,有点儿辣,还挺香,就是没觉出来哪儿甜了。 “因为是你夹给我的嘛。別说灌肠了,就算是个盐块,它也是甜的。” 周颂说的这算是“土味情话”,但在这年头还是蛮管用的,至少夏琳一下子耳朵就红了,低著头小声哼哼:“净胡说八道,爱吃不吃。”说著,又给周颂盘里夹了两块灌肠。 “门钉儿也好啦,谁要四个来著,过来端!”窗口的阿姨突然大喊。周颂应了一声,夹起灌肠往嘴里一塞,一边咔哧咔哧嚼著,一边起身去接肉饼。 刚烙好的门钉肉饼,从肉馅里汪出来的油浸透了饼皮,油汪汪地煞是诱人,饱满的肉馅和丰富的汤汁把饼身撑得鼓凸凸的,真像是过去大户人家门上的门钉儿。 周颂端著肉饼,一路小跑地回到自己的桌前,啪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新出锅的门钉儿,赶紧趁热吃,但也要小心,別烫著。” “知道啦,又不是没吃过。”夏琳朝周颂飞了一个白眼。这姑娘多少有点儿三白眼,但因为大而有神,不但不难看,还显得特別灵动。 50.和你 夹过一个门钉肉饼,夏琳小心翼翼地咬开饼皮,小口小口吸著里面的汤汁,慢慢咽下去。直到喝完了汤汁,颇为满足地发出“哈”的一声,才开始大口大口咬著肉饼的本体,周颂也是差不多的吃法。 没办法,门钉肉饼这种食物,如果一开始就大口咬下去,汤汁八成能溅自己一身。在燕城吃门钉肉饼,跟在南边吃灌汤生煎,虽然东西不一样,吃法却很相近,真可说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哎,”飞快地干掉一个门钉肉饼,又喝了一大口小米粥,夏琳觉得很有满足感,脑子就转到了其他事情上,“刚才那个啥……黑猪……” “黑猪?”饶是周颂的脑子出名地好使,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刚才你唱了一句那首歌?那是《hey jude》!噗嗤,『黑猪』,哈哈哈……” “笑什么笑!”夏琳羞恼地拿筷子敲了一下周颂的筷子,表示警告,木质筷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是《hey jude》又怎么了,谐音,懂不懂。” “行,行,谐音。约翰·列儂要是知道你这么搞谐音,得让你气活过来再死一回。”周颂忍住笑,“想学这首歌吗?” “挺好听的,想学。”夏琳点头。 《hey jude》是披头士传唱度非常高的一首作品,高到很多人都未必知道它是披头士的歌,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首歌,但听到“na na na na……”就能跟著哼,以至於后世还有过“保罗·麦卡特尼在某大型活动上翻唱冷门歌手作品”的名梗。 “成,回去我把歌谱给你。”周颂忽然想,如果像今天这样,提前把一些不同於抒情流派的名曲介绍给夏琳,让她自然而然地感兴趣,是不是能给她更多的发展空间?但这样的话,得有一个好的老师给她把关,別让她把路走歪了…… ----------------- 发现周颂说著说著就开始走神,夏琳有些不太乐意,拿筷子又敲了敲他的筷子:“喂,你在想什么?” 当著姑娘我的面,你还敢想东想西的,是不是有点儿什么大病? “哦,我在想两个问题。”周颂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回答夏琳。 “什么问题?” 周颂看著夏琳充满好奇的小脸儿,屈下了左手大拇指:“第一个,你的英文是不是还得再加把劲儿。虽然我也比哑巴英语强不了多少吧,但我將来走的不是歌手这条路啊。” “当歌手英语必须好,谁规定的?”夏琳有些不乐意。对高中生来说,一说让她学好英语,大多数人直接就跟学业掛了鉤,本能地有点儿逆反。 “没谁规定。而且,现实中很多歌手的英语水平也就那么回事。但当前状况是,香江、宝岛乃至东瀛的音乐界,都在从欧美音乐特別是英文音乐里汲取养分。”周颂无奈地耸了耸肩。 “如果你只想复製一下孟丽筠,当然无所谓,但凡想打出自己的旗號来,还真就得关注一下外国人在玩什么。”这是周颂对夏琳的提醒。 就后世而言,天后最初就是復刻孟丽筠的唱法,到了香江开始接触r&b,后来又接触了摇滚,尤其是其中的梦幻流行这一派系。经过反覆的研究和尝试,她取孟丽筠的精髓作为基盘,融匯各家之长,终於打通任督二脉,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也以此为根基,成为了华语娱乐圈屈指可数的传奇巨星。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 “再说,你就不考虑將来唱几首有意思的英文歌,嚇唬嚇唬欧美那帮人,让他们惊讶一下东方还有这么了不起的歌手?” 说到后面,周颂也发现夏琳脸上透著鬱闷,想了想,还是得给她找个目標打打气。 “行吧,没想到唱个歌还这么麻烦。不过你说嚇唬嚇唬外国人,倒也挺有意思的。” 夏琳发现自己就算去学声乐也逃不开文化课,多少有点儿失落。但让周颂一说,又觉得如果真做成了,也挺好玩的。 “哎,那你刚才想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夏琳忽然想起来,周颂还有一个问题没说呢。 “第二个问题啊……” 周颂盯著夏琳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好久,一直看得她脸红红地低下头去,才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缓缓问道: “其实也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拿筷子头戳我的筷子头,这是不是也算咱俩间接打啵儿了?” “打……打……我看你真是要找不自在了。”夏琳满脸通红,瞪著周颂的小眼神儿跟匕首似的,“別磨蹭,赶紧吃完,咱们到外面一决雌雄!” ----------------- 好不容易等周颂吃完饭,两人你懟我一下,我懟你一下地出了“丰年”,回服装店跟宋瑾打了个招呼,就开始返程。 照著夏琳的意思,当时就要在小胡同里面练练,然而周颂觉得还是地坛好,地面宽敞,中午去逛公园的人也少,可以放开手一较高下,而且还正好在回家路上。於是两人又骑上自行车,一路打著嘴仗,直奔三公里外的地坛公园。 自打在公园门口锁了自行车,夏琳就跟著周颂一路往里走。本来大中午来逛公园的人就不多,周颂还净挑僻静的路走,越走周边人越少,走得夏琳都有点儿慌了:“不是说找个地方咱俩练练嘛,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想练练,肯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啊。”周颂確认了一遍周边地形,最终指了一个方向,“我看那边就不错。” “走,就那边。”夏琳多少也觉察到周颂这狗东西有些別样的心思,但寧可输人不能输阵,要是这么被嚇退了,小琳姐的面子还要不要。她迈开长腿,大步走过去,“来呀,今天非得让你知道……唔……” 话刚说出一半,周颂已经把她抱住,开始施展口头功夫,最初还是浅尝輒止,后来就开始唇枪舌剑。 夏琳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软软的,耳朵里都要往外冒蒸汽了,一点儿推开周颂的力气都拿不出来,甚至也丝毫没有推他的心思,反而是甘心情愿地把自己塞在男孩怀里,环抱著这个坏傢伙,仰头接受新手教学,同时还听著耳边响起的歌声: “许多回忆,藏在心底,总来不及,都告诉你。和你一起,爬过山顶,入过海里,难免粗心,时而大意。难过开心,你都参与,笑到抽筋,哭到决堤。和你一起,想去东京,飞到巴黎,那些事情,全因为你……” “那是多么的幸运,我是多么的幸运——”歌声完结时,周颂从夏琳薄薄的樱唇上抽离出来,想要控制一下自己已经炽热到临近爆表的情绪。不料刚才还有些羞怯的夏琳此时却抓住机会反杀过来,主动向周颂发起了进攻,两股带著些蒜味的气息瞬间又交织在一起。 半晌,唇分,夏琳脸红耳热地看著周颂,眼波荡漾得如同两潭將要涌上堤岸的春水,却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颂紧紧抱著夏琳,就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这时,他脑海里只有一句歌词在反覆迴荡:“喔,我是多么的幸运——” 51.妈妈的话 回到家里的时候,周颂和夏琳都已经將一度炽烈到翻涌地步的情绪沉淀下来,重新回到了日常状態。 已经回到家里的夏颖正好在走廊看到他们,说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中午吃饭没?” 说完,她还顺手扽住夏琳的衣服下摆抻了抻:“这么大人了,就跟个野丫头似的,光知道玩。衣服起皱了,都不知道自己抻一下。” “哎呀,来回都是骑车,市场里人又多,挤来挤去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皱了,我又不会老盯著自己看。” 夏琳噌地一下就起了反应,把夏颖嚇了一跳:“你怎么跟个炮仗似的。我又没说你別的,就是告诉你注意点儿仪容仪表,你倒先烦起来了。” “妈,我不是那意思……”夏琳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儿过度,“对不起啊……” “得了得了,先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儿,对吧。別来这套。”夏颖哼了一声,“小姑奶奶,我这几天已经儘量不说你了,你別自己找不自在啊。回屋自己冷静冷静去,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好的……”夏琳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周颂,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啊! 我能替你说什么话……周颂接到夏琳的眼神,心里明白,但也只能嘆气,人家母女俩之间的小矛盾,自己强行搅和进去,最后肯定里外不是人。 他衝著夏琳挥了挥手:“你这个同志,犯了错误不要怕嘛,我们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回屋好好想想,一会儿认真检討一下自己的错误,啊。” ----------------- 看著夏琳鼓著嘴回屋了,夏颖倒是又笑了起来:“我就觉得这丫头最近有点儿飘了,是该好好检討一下。她要是检討得不诚恳啊,哼,有好消息我也不告诉她。” “妈,有什么好消息?”刚无精打采坐到床上的夏琳一听这句话,噌地就躥到了小屋门口,探出头来急切地问。 “没你事,回去待著,错在哪儿了,自己好好想想。”夏颖一回身,脸就绷了起来。 “妈我想明白了,我不该跟您那么说话!”夏琳马上就表现出了很强的求生欲,“我的主要问题是,说话前不过脑子,一出口横衝直撞,情绪上来不管不顾……” “得了得了得了。”夏颖又好气又好笑,“一说自己有什么毛病,清楚著呢,次次都是这几条,次次都说以后注意,你真注意过吗?” 说到后来,夏颖也无奈了:“姑娘啊,这么大人了,咱们可长点儿心眼吧。不说別的,將来你跟婆婆说话,也是这样一不高兴,话就横著出来的?” “宋姨……”夏琳刚说出来两个字,就发现妈妈凌厉地瞪了过来,当即一捂小嘴儿,“妈,我改,我一定改!” “行吧,但愿你真能改,別光停留在口头上。”夏颖也懒得理自家姑娘了,“老实回屋待著,有些事情,一会儿我得跟你说说。” “夏姨,那我先回家了。”周颂很有眼力价,知道这娘俩应该是有事要谈,“正好看看我妈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 “行,小颂,你回去吧。”夏颖笑著点了点头,回头又盯了一眼夏琳,“回屋等我。” ----------------- 夏琳在屋里惴惴不安地等著妈妈进来,满以为她一定开口就会审问自己刚才说话时怎么反应那么大,没想到夏颖的第一句话是:“你录的磁带,我给你送到顾景芬老师那里了。” “呀,顾老师!”原本还有些神情懨懨的夏琳一下子就坐正了。 顾老师是当代著名的作曲家,所创作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春之歌》《那就是我》,都是这几年非常流行的歌曲,而《妈妈的吻》《采蘑菇的小姑娘》,更是夏琳之前在少年艺术团时就在唱的。 “妈,你还认识顾老师?” 事实上,顾老师也去过少年艺术团,给夏琳她们讲过课,但夏琳也只是在讲台下听课诸多学生里的一员而已。 “我不认识,但有人认识啊。”夏颖微微一笑。燕城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不少,你的同学可能就是我的同事,他的朋友可能又是她的世交,虽然大家平时可能没什么交集,但需要的时候,总能扯出来一些香火情。 她这几天也是找了好几个同事、朋友,最后通过人托人的办法,才把磁带递到了顾景芬手里。当然,这其间费的力、欠的人情,她就没打算跟女儿说了。 “总之呢,顾老师听了磁带以后,对你的小样还挺满意。她现在有个声乐培训班,不用交钱,但要按时去她那里上课,你想不想去?” “妈,我当然想去了。”夏琳连磕巴都没打,直接作出了反应。 “你別答应这么快,好好想一想。”夏颖瞪了女儿一眼,“我看了一下那边的课程安排,你要去学习的话,至少每两天得去一天,一天也要上好几节课,算下来可一点都不比上学轻鬆。而且,你没课的时候,也还得回学校去上课,別以为学了声乐就能放羊了。” “啊,没课时我还要回学校上课啊?”夏琳愁眉苦脸,还以为去学声乐以后就不用上学了呢。 “万一声乐这条道走不通,你还真跟你宋姨去卖衣服?”夏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女儿,“坚持把高中课程学下来,哪怕最后考个大专,至少也能自食其力不是。” 其实夏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怕打击到孩子:要是你天天在外面跑,周颂天天上学,两人迟早会越来越无话可说,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在一起了。 “那,好吧。”夏琳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唉,妈妈怎么就老想让我考大学呢,明明唱歌也挺好的。 ----------------- “还有一件事。”夏颖忽然又想起一宗事情,“你张姨之前不是找你录歌来著?这事儿怎么样了?” “啊,妈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夏琳当即一个激灵,她还以为这事只有她和张姨,还有她告诉过的周颂了解。 “你张姨也是看著你长大的,她能不跟我打招呼,就把你拐出去录歌?”夏颖觉得有些好笑,瞪了一眼女儿,“再说了,你去別处也罢了,真要是悄没声地在地图上走一大对角,我这边还不得报警啊。你张姨能给自己找这不自在?” “也是哦……”夏琳低下头,还真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其实我也不会悄没声就跑出去。真要是那边选上了,我也会跟您说的。” “你这么说,我倒相信。”夏颖对女儿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过到时你也就是通知我一下,就算我不让你去,也拦不住你,对不对?” “妈,您別这么说嘛……”夏琳扭著身子不答应,“我哪有那么不听话。” “你这话还是反过来说吧,哪次我真管住你了?”夏颖轻轻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得很,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一不高兴还给自己甩脸子,有时候自己说话还没周颂好使,“去春城录歌这事儿,你自己怎么想?” “其实我无所谓的。”夏琳低头摆弄著衣角,“而且,听周颂的意思,他也不是很希望我去……” 得,还真是周颂说话好使。夏颖一拍脑门,这要是自己说“不许去”,小姑奶奶说不定就非去不可了呢。 “反正你自己想明白。”夏颖也懒得跟女儿掰扯这事,“去不去的,都跟你张姨把话说清楚。要是不想去的话,也別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行,我一会儿就去找张姨,跟她说我反覆思考过,春城太远,学业太紧,还是不去了。”夏琳很乖地点头。 52.唱法来源 跟张姨通报过自己的决定,又写了会儿作业,等吃完晚饭,夏琳就直接跑去了周颂屋里:“走走走,去我家听今儿那两盘磁带。” “哟,作业做完了吗?功课复习了吗?夏姨不说你了吗?”周颂直接向女朋友发出灵魂三问。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啦。”夏琳心情愉快,对周颂疑似挑衅的行为也表现出充分的宽宏大量,“快来快来,有好事跟你说。” “好事?”周颂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坏笑,凑到夏琳耳边,改用喉音提问,“像下午在地坛那样?” 啪!夏琳用力拍了周颂胸口一巴掌。 “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夏琳气鼓鼓地小声骂周颂,“跟你说正事呢。再说,宋姨还在外面理帐。” 刚才的话要是让宋姨听见,她得怎么想我。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转,夏琳就觉得心臟咚咚乱跳,红霞眼见就铺到脸上来了。 “成,成,说正事,行了吧。”眼看夏琳要急,周颂赶紧举手投降,跟妈妈交代了一声要去夏琳家,就跟她出了门,“到底是什么好事?” “我妈要送我去学声乐了!”夏琳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闪闪发亮,漫溢出梦想成真的欢快。 “这还真是……”周颂也有一些惊讶,之前听说过夏姨给夏琳找老师的事情,但没想到这么快,“是哪位老师啊,蒋老师?金老师?” “都不是,是顾老师!”夏琳一边开门,一边兴奋地回答道。 ****** “哦,顾景芬老师吧。” 周颂想起了这位著名作曲家,她为了推广通俗唱法,硬是自己办了一个声乐培训中心,给学生按照正规音乐院校的规格开课,还请了金老师来教声乐。 “那可真得恭喜你了。顾老师的这个培训班,別看不发学歷学位,课程上可是绝对正规,音乐学院该有的课都有。师资也好,声乐课直接是金老师来教。” “小颂,这些事儿,你知道得挺清楚啊。”夏颖正在给夏琳织毛衣,听到周颂进来,也没在意,但听他说到顾老师的培训班,她还是忍不住搭了一句话。 “对啊,顾老师的培训班什么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夏琳有些疑惑,连妈妈都没说这么清楚,周颂又是从哪儿搞来的信息? “呃,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周颂有点儿狼狈,跟夏姨打了个招呼,就三步两步进了夏琳的房间,“听磁带,听磁带。” 对於周颂的“偶然听说”,夏颖倒也没觉得很奇怪。 周颂的姥爷是老一代的京剧名宿,属於当今文艺界的顶层人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小道消息流到宋老爷子耳朵里了。老爷子跟外孙聊天时隨便提一句,也很正常。 只是……周颂最近去过姥爷家吗?哦,好像刚开学时去过一次。 ****** 最后一个念头在夏颖脑海里一掠而过,没有深想。她低下头接著织起了毛衣,耳边听到夏琳的小屋里,此时已经有婉转流丽的清唱歌声流出:“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小琳,这是谁的歌?”夏颖衝著小屋喊了一声。 咔噠,夏琳按下了收音机的暂停键,不然听不清外间说什么:“妈,您问这是谁的歌是吗?这是孟丽筠啊。” “这是孟丽筠?哎哟,这颤音,这换气……” 在声乐领域,夏颖好歹也是业內人士,歌手的唱功如何,她一听就知道。 之前对孟丽筠的歌,她多少还是觉得不登大雅之堂,没想到今天听到《独上西楼》开头的清唱,在没有背景音乐的情况下,仍然几乎听不到换气声,颤音颤得让人心醉。 虽然对於专业声乐演员来说,减小换气声、锻炼颤音都属於基本功范畴,但终究也不是谁都做得到孟丽筠这个程度的。 “这是新买的磁带?接著往下放,我也听听。”夏颖说。 咔噠一声,收音机重新开始播放《独上西楼》。孟丽筠的清唱过后,接上的是她配乐朗诵的整首《相见欢》,以悠扬舒缓的音乐衬托她柔美的嗓音,然后才正式转入配乐演唱。 比起清唱,编曲配乐后的《独上西楼》音调更加綺丽,也更能衬托出孟丽筠嗓音兼具柔美与瀏亮的特点,特別是第二次重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时,孟丽筠的音高顺理成章地上了一个八度,著实是直叩人心。 ****** 一分多钟的演唱结束以后,夏颖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刚想跟夏琳说些什么,忽然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歌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敢情这首歌是孟丽筠唱的啊?夏颖忽然想起中秋节晚上夏琳在自己面前试唱的两版《但愿人长久》,其中第一个版本,不就是用的孟丽筠这种唱法吗?那,夏琳唱的另一个版本又是学的谁? 想不明白就问。夏颖放下毛衣和鉤针,衝著夏琳和周颂直接提出了问题。 听到问题,周颂和夏琳面面相覷。 《但愿人长久》这首歌,天后跟孟丽筠的唱法不同,歌谱確实也小有差异,这也是周颂之前觉得夏琳唱得不太顺,就乾脆当面修改歌谱的原因。 但是,夏琳第二版所採用的天后式唱法,严格来说没有人教她,而是她在周颂身上听到的,这怎么能说出来?而且,真这么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呃,这个……”夏琳脑子动的飞快,“那种唱法,算是我跟周颂一起琢磨出来的吧。”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实话。 听夏琳这么说,周颂也赶紧跟上:“夏琳的颤音、气声、高位共鸣,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学孟丽筠的。” 这话不算错,之前因为张姨约她录歌的缘故,夏琳早就在尝试模仿孟丽筠的唱法了,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熟练度也確实有了很大的提高。 “至於夏琳在《但愿人长久》和《我和我的祖国》里用的那种轻盈縹緲的假声,有她自己的习惯因素,也受孟丽筠的影响,还有外国歌手的影响。” 说到这里,他顺手抓起旁边的《head over heels》递给夏琳,“要不,给夏姨听听这盘磁带?这个女主唱的声音,可是非常有代表性的。” ****** 夏琳看著今天周颂一力主张要买的这盘磁带,心里有些不託底,给妈妈听外国摇滚乐队的歌,能行吗? 仗著妈妈不在屋里,她凑到周颂耳边,轻轻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事,放吧。”周颂小声回答。片刻后,他又握著夏琳的手,补了一句,“信我。” 我当然信你啦。夏琳无声地点了点头,把磁带换进录音机卡槽,隨即按下了播放键,cocteau twins女主唱伊莉莎白·弗雷泽的仙音就此潺潺流淌而出:“sunburst and snow blind,id seen the fear running down my brook……” 虽然听不太懂伊莉莎白·弗雷泽在唱什么,但她的歌声让屋里的夏琳和屋外的夏颖同时一激灵。 夏琳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理解了周颂说的“钻石般的声音”是什么意思。而夏颖忽然发现,即使把这位女歌手的声音当成合奏中的一种乐器,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显得不和谐。 这么美好的歌声! 原本还在犹豫如果歌不好听,要怎么做才能安慰周颂,以及如何对付妈妈接下来询问的夏琳,毫不犹豫地拧过身子,在男朋友脸上迅速亲了一口,算是对他今天挑中这盘磁带的小小奖励。 耐心听完了《when mama was moth》的夏颖,同样感到了巨大的惊讶。 一来,她没想到,吟唱居然也能產生类似乐器的效果。二来,她更没想到的是,女儿之前表现出来的唱法,特別是对吟唱和假声的运用,居然似乎真的受到了这位女歌手的一定影响。 参考夏琳刚才说“和周颂一起琢磨出了现在的唱法”,夏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很清晰了: 显然是女儿在听孟丽筠的同时,又不知怎么,受到周颂影响,接触到了这盘磁带中的那个女歌手,学了她对声音的使用方式。 最终,经过夏琳与周颂的探討与磨合,形成了《但愿人长久》与《我和我的祖国》所用的这种唱法。 至於说夏琳的唱法怎么成熟得这么快——还不许我家姑娘灵光一闪了? 这么多年来,夏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开始考虑下面这个问题: 在唱歌方面,小琳会不会真的是个天才? 53.顾门弟子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夏颖跟著夏琳去了学校,和班主任谈了两个小时孩子要去学声乐的事情。 夏琳在班里的成绩还是不错的,班主任觉得这孩子是块上重点大学的料子,他跟夏琳讲了学习在当代社会的重要性,强调了考上大学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甚至说了夏琳將来高考可以考音乐学院…… 但是,无论他怎么说,夏琳就一心认准要去跟顾老师学声乐。 “那你们现在怎么想,准备退学吗,还是休学?”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班主任无奈地嘆了口气。 本来还以为大后年班上能多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没想到……大概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我是希望,让夏琳在学习声乐之余,还能继续到学校上课,至少正经把高中三年念完。如果高考能考上一个艺术院校,那就更好。”夏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年头,大学生很吃香,高中毕业是一个可以被社会上大多数人接受的学歷,但初中毕业就確实有些低了。 “哦,这样挺好。”班主任也觉得夏琳应该考大学,毕竟艺术院校对文化课分数的要求又不高。 然而他並不知道,此时的艺术院校对考生术科方面的要求严苛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没有门路的考生们为了通过术科面试需要投入多少精力。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个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经典误解。 既然家长、学生和老师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再向上匯报就容易多了。 不到中午,学校就作出了决定:批准夏琳可以根据需要不隨堂上课,但要按时参加期末考试,而且不在学校期间,要保证不能给学校抹黑。 某种程度上说,夏琳这也算是享受了童星的特有待遇。 ----------------- 中午和周颂一起在门口的切面铺吃了一顿烙饼配丸子汤,夏颖就带著夏琳,来到了“顾景芬声乐培训中心”。 说是培训中心,其实也不过在某条胡同里租了一个独立院落而已。夏颖带著女儿走进活动中心,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跟夏琳年岁差相仿佛的女孩子,正就著院子一角的水池刷锅洗碗。 “小姑娘,你好啊,请问顾景芬老师在吗?”夏颖很客气地跟女孩子打招呼。 “阿姨您好,您要找我妈吗?她跟金老师吃过午饭,在教室里面说话呢。”女孩子也很有礼貌。 “哦,你是顾老师的女儿啊。”夏颖愣了一下,“怎么你还干刷锅洗碗的活?”她还以为这小姑娘是培训中心雇的服务人员。 “咳,我不是负责后勤保障嘛,日常炒菜、洗碗,都是我来。”小姑娘很坦然地一指用小院正房改成的教室,“阿姨,我妈就在里面呢,您过去找她就行。” “啊,好,谢谢你啊。”夏颖跟小姑娘道了谢,带著夏琳走了过去。 在夏颖眼里,这间“教室”大约有三四十平米大小,中间放了一架钢琴,旁边摆了几把摺叠椅,有三五个人坐在一起,正在聊天。 在这些人中,有一位相貌慈祥、年过五旬的女性,见到有不认识的人进来,起身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顾景芬,请问找谁?” “顾老师,您好,我是煤矿文工团的夏颖。”夏颖赶紧迎上去跟顾景芬握手,同时自报家门,“之前我女儿夏琳有一盘试音带请您听过,您给我打电话说让她过来,要当面看看。现在我把孩子带过来了。” 说著,夏颖又回头招呼女儿:“小琳,快过来,喊人啊。” ----------------- “顾老师好,我是夏琳,之前在少年艺术团的时候听过您讲课。” 夏琳原本觉得自己早就见过顾老师,在她面前不会紧张。但真要跟顾老师说话时,她就发现嗓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紧。 “哦哦,我说看著你有点儿面熟呢。別紧张,孩子,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的。” 顾景芬说话很温柔,她大概看出来夏琳绷得有些过紧,就跟她开了个玩笑。 “你送来的那盘试音磁带,我和金老师都听过了,表现真的不错。” 说到“金老师”,顾老师顺手指指身边一个正坐著跟学生聊天的中年人,应该就是从央音请来的金麟教授: “今天正好,我俩都在这儿,你当著我和金老师的面唱一遍试音那首歌,让我们再欣赏一下,怎么样?” 听到顾老师这么说,夏琳深吸了一口气,给跳得像擂鼓的心臟减了减负,又从书包里拿出水瓶,稍微润了一下嗓子,把书包和水瓶放到地上,这才摆出正经演唱的架势: “顾老师、金老师,那我就唱一遍《我和我的祖国》,请两位老师多批评指正。” 这句话说出口,夏琳忽然发现,原本坐在墙边聊天的金老师和几个学生瞬间停止说话,直接把目光投了过来。 在多重目光的聚焦下,她不禁又有点儿紧张,稍微吞了一下口水,才按照自己的习惯吐气开声: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讚歌……” ----------------- 夏琳的这首《我和我的祖国》唱了大概三分钟,在场的人全程保持了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 直到她以一种若有若无的声调,吟唱出最后一串“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的縹緲余音,顾景芬和金麟才对视一眼,缓缓提问:“夏琳是吧,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唱的?” “嗯……”夏琳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之前给妈妈的解释,“主要就是一种感觉吧。这首歌是讲『我』和『祖国』的关係,我是祖国的一部分,祖国是我的依託,那不就是母女关係嘛,我觉得这么唱,最能体现这种关係。而且,我还是中学生嘛,这么唱也符合我的年龄和身份。” “老顾,这孩子跟你的想法还真有点儿像。”金麟听了,没有直接评论夏琳的想法,而是笑著对顾景芬说道,“《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对不对?” “確实有点儿意思。”顾景芬也笑著点了点头,“她这个唱法——我可没你內行啊,隨口一说,算是拋砖引玉——跟你家老李有些像,但是不是比她用的气声还要明显很多?” “对,而且这孩子特別爱用假声,真声假声互相转换,再混进去气声,意外地还挺好听,有一种独特的味道。”金麟玩味地看了一眼夏颖,“莫非是家学渊源?” 他听顾景芬介绍过——当然顾老师也是听中间人说——知道夏颖是唱女高音的。 “我自己唱歌可不是这个路数,更没有给她练出一套唱法的本事。要说给她打基础,我还沾点边——但主要还是在少年艺术团学的。” 听金麟这么问,夏颖很果断地摇了摇头:“这孩子能有这么一套唱法,一半是听磁带跟孟丽筠学,一半嘛,是跟她一个发小一起琢磨出来的。” 这么一说,夏琳立刻重新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能自己琢磨出一套被听眾认可的唱法,哪怕是在別人的基础上进行,这件事有多大的难度,凡是专业人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如夏颖所说,夏琳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或许还要加上她的髮小,另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有这个本事,那简直就是天才了。 ----------------- “有没有別的歌,也用这套唱法的,给我们再唱一下听听?”听到夏颖说夏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唱法,顾景芬眼前一亮,赶紧追问。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这孩子就万万不能错过,倒贴钱也得收下啊。 “那,两位老师,我就用这个唱法,再唱一首孟丽筠的《但愿人长久》。” 昨天晚上,夏琳和周颂一起把《淡淡幽情》里的这首歌听了两三遍,又打磨过几遍自己的唱腔,对它还是很有信心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当夏琳舒缓悠扬的歌声响起,连顾老师的女儿都放下锅碗瓢盆,跑进排练室来听歌了。 这首《水调歌头》是初中课本里面就有的课文,可以说在场的人都相当熟悉,但用这种方式谱曲唱出来,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到。 “孟丽筠的《但愿人长久》我听过,好像跟这孩子的路数不太一样?” 听到一半,顾景芬已经在跟金麟窃窃私语。为了研究通俗唱法,她可没少搜集香江、宝岛发行的歌星专辑。 “面上不一样,骨子里一样。她这个发声方式很孟丽筠,都是前位发声、高位共鸣,不过孟出声从来都是大开口,她是小开口,而且用了大量的颤音、咽音,还刻意拖长,所以听起来更縹緲。这孩子如果不是燕城人,说是孟的徒弟,我都信。” 金麟不愧是央音声乐系的教授,不仅眼界宽广,判断也极为精准: “老顾,这孩子可了不得……她才多大,居然能在孟丽筠的基础上,又融进去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东西,还融得相当自然。就冲她这灵性,你不要,我也要。” “瞧你说的。”顾景芬小声回答,“这是块璞玉,我哪有不要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夏琳也差不多唱到了“千里共嬋娟”。歌声一住,顾景芬和金麟就连连点头: “可以,著实不错!孩子,以后踏踏实实跟著我们学吧。你天生就是唱歌的料,真的。” “那……”夏琳偷眼看了一眼妈妈夏颖,发现她正用鼓励的眼神看著自己,当下心神一定,对著顾老师和金老师各鞠了一个躬,“老师好!” “好,好!”顾老师和金老师笑得满面春风,“陈媛、刘虹、吕捷……你们几个都过来,认识一下小师妹!” 54.齐头並进 收下弟子以后,顾老师和金老师把培训班对学生的要求、课程的安排、未来的预期给夏颖母女详细讲了一遍,又把夏琳介绍给了下午来上课的老师和学生。 作为整个培训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夏琳这个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容貌秀丽、气质清冷的“小师妹”,很快就得到了各位老师和师姐师兄们的喜爱。 跟著声乐培训班上了下午的几节课,声乐、形体、乐理,夏琳觉得確实很受益,虽然为时尚短,但忽然就有了耳目开阔的感觉。直到跟著妈妈回到家里,她还在回味著下午上课的收穫。 “怎么样,在顾老师那里顺利吗?”放学回到家里,周颂就立刻来找夏琳,想听听她今天去培训班的感受。 一看到他,小脸蛋红扑扑的夏琳直接扑了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周颂,我拜师成功啦!” “真厉害!”周颂当然要顺著夏琳的情绪说话,他紧紧箍了一下夏琳纤细的身子,把自己的热情和喜悦用一个动作尽数告知了女朋友,“我就知道,琳琳是最棒的。” “咳咳——”夏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你们现在就敢当著我的面抱一起了,接下来还敢干什么,还想干什么? “呀!”夏琳一下子反应过来,妈妈还在旁边呢。她小脸儿通红地用力一推周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直接跑水房去了。 “那个……夏姨,我先回去了。”周颂也很不好意思。最近可能是跟夏琳进展太快,在夏姨面前也有点儿忘形,这样不好。 “嗯。”夏颖少见地没给周颂笑脸,只是哼了一声。但看周颂带著几分尷尬转身往自己家走,她又觉得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便还是喊了一声:“小颂!” 周颂回过头来,夏颖沉吟了一下:“你和小琳……相处要注意分寸。”语气淡淡的,但显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好的,夏姨。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吧。”周颂认真地表了个態。 ----------------- 晚饭后,夏琳又偷偷跑到周颂屋里来了,虽然刚被妈妈敲打过,但明显並不能影响她今天的好心情。 见到周颂正在写作业,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周颂身边,还故意气他:“哟,你还写作业呢?姐姐我可是被批准了,以后作业一概免做。” 听到夏琳这种程度的凡尔赛,周颂连眼皮都不抬:“我听班主任说了,作业可以不做,考试你可跑不了。成绩要是太差,学校还可能不让你升级。別过几年,我都通过高考上大学了,你还在上高一呢。” “你……”没气到周颂,夏琳自己倒有点儿破防。虽然说她之前的成绩一贯还不错,但现在这么边学声乐边上学,到底能学成什么样子,她心里也不踏实。 看夏琳有点儿气闷的样子,周颂想了想,把钢笔拧上笔帽放下,伸手去环她的肩膀。 感到男朋友动作的夏琳拧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的不满,但也没有用力去挣扎,最终还是被周颂环到了怀里,任他在耳边细细喷吐热气:“如果你还想在文化课上面有些发展,就跟著我学唄。” “你给我补课?”夏琳想了想,似乎也行,周颂的成绩一直也不错,但……“要学那么多门课呢,你补得过来吗?” “能啊。”周颂开始掰手指,“语文一半靠背,一半靠找思路,这个你不愁。英语嘛,你在顾老师那边也要学,咱们这边抓一下语法,针对性地做习题,八成也就能过关。其实真正要补的就是数理化。这三科拿高分不容易,保证你及格,顺利升到高二,我觉得还不是问题。” ----------------- “要是都像你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夏琳心情轻鬆了很多,但还是多少有些担忧,“高一姑且这么著了,那高二怎么办?我可是听说,要是高一数理化底子没打好,高二很难学的。” “高二就文理分科了,你不会选文科班吗?理、化两门直接就不用学了啊。”周颂觉得夏琳多少有点儿不动脑子,“剩下一门数学,咱们全力保一科,还保不下来?” “也是哦。”夏琳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要不,你现在就给我讲讲吧,今天上课都学什么了?” “成啊,回去拿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本过来吧,先把笔记抄了,回去慢慢看,今天比较有內容的就是这两科。”周颂拍了拍夏琳的胳膊,“我跟你说,今天的笔记我记得可细致了,就是给你预备的。” 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笺纸,上面抄了几个英语单词和短语,以及中文的释义,单词还用国际音標註了音: “这都是今天学新课文时,老师额外提到的词汇和用法,课本上没有,我给记下来了。你拿回去看看,算是课外知识了,能活学活用就更好。” “谢谢——”夏琳觉得周颂真是太会疼人了,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想得这么周到。 ----------------- 等夏琳在周颂屋里认认真真抄完笔记,再对照著课本自学了一阵,周颂也把作业写得差不多了。 针对笔记,夏琳又提了两个自己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得到了解答,这一天的学业也就到了尾声。两个人重新腻到一起,聊起了夏琳今天的见闻。 “所以说,顾老师、金老师他们其实对你还是很看重的嘛。”听了夏琳的讲述,周颂立刻作出了判断。 “但我多少有些心虚,我那套唱法……”夏琳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的唱法,完全是根据自己对孟丽筠的理解,以及从周颂身上听到的那些歌,照猫画虎復刻出来的。 昨天应付妈妈的话,今天被妈妈拿去跟两位老师说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唱法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路数。你觉得那套唱法最適合你,那就是属於你的。” 周颂拍拍夏琳,示意她不要钻牛角尖:“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好好使用它、改进它,让它最终成为你音乐生涯的一部分。” “对哦……”夏琳觉得周颂说的似乎有道理。 “再说了,唱法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跟顾老师、金老师学到了新的东西,也可以尝试往你的唱法里面糅嘛。如果合適就保留下来,不合適就剔除出去。” 周颂继续鼓励夏琳:“而且,你现在年龄还小,隨著继续发育,以及经过学习和锻炼,各方面的条件可能又会有变化,到时还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这么反覆调整过几次,唱法就会带有很明显的个人色彩了。” 他可是知道,过几年,孟丽筠因为身体状况逐渐恶化,特別是因为肾病的缘故,发声导致丹田部位感到疼痛,就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发声习惯,结果却形成了一套別有韵味的新唱法。 “好吧。”夏琳从来没想过,唱歌这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那需要调整的时候,你可得提醒我。” “行啊。不过,我觉得吧,你其实用不著我提醒。” 周颂笑了。夏琳天生就是吃唱歌这碗饭的,什么情况下用什么唱法最適合自己,她尝试一下就能感觉出来,已经近乎本能。 55.舞曲《绿光》 趁著气氛正好,周颂从活页夹上又拆下了一页歌谱,递给不知不觉依偎到自己怀里的夏琳:“今天庆祝你拜师,送你一首跟以前不一样的歌。拿去看看,喜欢这首《绿光》吗?” 夏琳接过歌谱,先喃喃地念了一遍歌词,然后又把曲调哼了一遍,隨即两眼放光地看向周颂:“还挺有意思的,这是什么风格?disco?” 虽然此时迪斯科还没有大行其道,但在流行音乐的圈子里,也已经出现了一些先声。在大大小小的公园里,穿喇叭裤的“时尚青年”们抱著吉他,用英文或者日文唱著从进口或者盗版磁带里面扒下来的舞曲,也颇能吸引不甘寂寞的年轻人。 受周颂的影响,夏琳一直对时尚青年们敬而远之,但每次听到韵律十足的disco乐曲时,也难免有跃跃欲试的感觉。 “应该算是电子舞曲吧,说disco大概也不算错。”周颂其实对disco也不是很了解。在他看来,这时凡是按舞曲风格编曲的电子音乐似乎都可以叫作disco,而那位冷门歌手的《绿光》正是21世纪初华语乐坛新舞曲风的代表作之一,“感兴趣的话,你要不要试著唱一唱?” “好啊。”夏琳很高兴地坐正了身子,清清喉咙,小声吟唱起来,“green light is right here,身边,身边——” 悠远清雅的一句前奏飘过之后,她立刻切换到欢快而充满韵律的节奏舞曲:“期待著一个幸运,和一个衝击,多么奇妙的际遇。翻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绿光在哪里……” ----------------- 正唱得高兴,夏琳忽然发现下面没法唱了,她推了推周颂:“哎,我刚发现,这一段英文上面,怎么没標曲谱啊。” “是maybe its a myth im seeking you say,maybe its a wild dragon chase anyway……那段吧?”周颂探过头来看,还故意擦碰了一下夏琳的脸颊,少年少女的脸短暂相贴,中间隔著数缕柔细的秀髮,但並不耽误体温的传递,“这段本来就不是唱的,你要把它说出来。” “啊,说出来?”夏琳被周颂突然袭击,脸上陡然起了一团红云,又听到周颂的奇怪要求,不由得有些懵,这年头,內地还没有接触到说唱概念呢,“怎么说啊,就念出来吗?” “当然不是光念出来,要讲节奏、韵律。你没发现这段其实是押韵的吗?”周颂按照自身对《绿光》的记忆,给夏琳做了一个示范,“你得这么念:maybe its a myth im seeking you say.maybe its a wild dragon chase anyway.but still, im gonna listen to my heart and try.pack up all my load.so long, good-bye.” “你这是什么玩意啊,这也算是歌吗?”夏琳噗嗤一下乐了,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但也別说,还真有点儿意思,我也试试。”她照著周颂的说唱方式,一字一句地念;“maybe its a myth im……呀。”刚念了一句,夏琳就觉得舌头有些打结。 “所以我说唱歌得好好学英语吧?”周颂调侃地看了一眼夏琳,“別急,把舌头捋直了,先慢慢念,然后把速度提上去,最后再考虑押韵和节奏,这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情。” “……好吧。”夏琳觉得周颂好烦,送了自己一首这么麻烦的歌,但她又捨不得说不要。毕竟这首歌是周颂的心意,再说,歌曲的前面部分又是那么好听。 “maybe its a myth……”夏琳一咬牙,乾脆把这段说唱当成了绕口令来练习,反覆念了十几遍以后,忽然觉得自己找到点儿感觉了,“maybe its a myth im seeking you say.maybe its a wild dragon chase anyway……是不是这样子?” “就是这样,琳琳真棒!”周颂趁机在夏琳柔嫩的脸颊上啄了一口,“这关过了,要不要试著把整首歌唱一遍?” “你这人,真是的。”夏琳轻捶了一下周颂,没有追究他越来越明显的不轨之心,只是重新把刚才几乎滑落到地上的歌谱拿正了,清了清嗓子,“green light is right here,身边,身边——” ----------------- 这一遍《绿光》唱下来,夏琳觉得太舒服了。这年头的歌,要不从头慢到尾,要不从头快到尾,別说內地歌曲了,连从香江、宝岛流入的磁带里面也见不到《绿光》这种融合了抒情、舞曲和说唱的风格,虽然它本质上还是一首舞曲。 对此时的夏琳来说,《绿光》不但是周颂给她的一份祝贺拜师成功的礼物,而且也给她进一步开阔了眼界,展示了流行歌曲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 “服了,怎么就能搞出这种风格来。”靠在周颂身上,夏琳喃喃地说道,像是问周颂,又像是自言自语,“某人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想拆开检查检查。” 这几天,她从周颂这里收到的惊喜可以说远超想像,甚至是梦想不到的。 《hey jude》使她知道摇滚也可以唱得清远悠长,《淡淡幽情》让她看到了孟丽筠將流行歌曲与古典诗词结合起来的成功尝试,《head over heels》给她打开了声音使用和表达的另一片天地,《绿光》告诉她各种流行风格如果能成功融合到一起將有多美妙…… 她觉得,周颂简直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库,而且还是专属於她的——有她听到的那些歌为证。 “这可不行。”周颂故意很害怕地一捂脑袋,“这么宝贵的精密设备,拆开了装不回去,你负责啊?” 夏琳也笑,这么好的男朋友/青梅竹马/故事集/录放机,她可捨不得瞎拆,拆坏了到哪儿再找一个去:“不拆,不拆,只要你老老实实给我写歌,我就不拆。” “好啊,只要你还让我给你写歌,我就给你写一辈子歌。”周颂答应得非常痛快。给夏琳唱都唱不完的歌,这本来就是他的意愿。 听到周颂的话,夏琳偷偷探出头去,往外间看了一眼,发现宋瑾还在写字檯前整理服装资料,立刻缩回来,在周颂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谢谢,mua——”隨即跳下了床,大声说:“我回家啦,早点睡觉,明天早上见!” “明早见。”周颂轻轻摸著夏琳刚才吻到的地方,感觉有一种奇妙而温热的柔媚触感,久久在上面縈绕不消。 56.小作家 跟著顾老师开始学声乐以后,夏琳突然发现自己忙了起来。 原本作为一个女高中生,她只需要搞好学业,得空时唱唱歌、听听磁带,再跟周颂一起玩玩闹闹,可以说愜意得很。 现在,她成了声乐培训中心的学员,唱歌成了专业,再拿业余爱好的心態去对待显然不行,但学业又不能放下,这就让她陡然感到了压力。 不仅如此,夏琳还觉得自己成了“特殊人物”。走进班里以后,感觉除了周颂,全班同学好像都在偷偷看她,研究这个原本跟自己没啥差別——可能个头高一点儿、长相漂亮一点儿、唱歌好听一点儿——的女生怎么突然就有了特权,这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不適感。 好在,夏琳的身边还有周颂,在她感到被疏离的时候一直在耐心地帮她调整心態。也好在,高中生的关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两天,大家发现夏琳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也就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学习生活之中。 这一天,刚上完课间操回来,班里同学还在抓著上课前最后一点时间閒聊、串座位,也有人在喝水,甚至在交换零食,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抓住这个机会,周颂正跟夏琳低著头你儂我儂,忽然听到有人喊:“周颂!”好像是班长的声音。 虽然听见了,周颂也权当没听见,继续闷头跟夏琳互相用手指逗著玩。反正班长有事,自然会过来找他的。 而且,自从上次在食堂暴击了班长一万点血以后,班长已经好些天没跟他俩说话了,今天突然喊他,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能不兜搭他就不兜搭,周颂想。 ----------------- “哎呀,周颂,叫你呢,你没听见?”果然,没过一会儿,班长自己巴巴地跑过来了。 “啊,我刚才跟夏琳说话呢,可能环境也乱点儿,没听见。”周颂一脸无辜,“班长,有啥事?” 班长看了一眼夏琳,见她正很不给面子地嗤嗤偷笑,就知道周颂哪里是没听见,纯粹是不想搭理自己而已。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我找你,是班主任找你。” “班主任找我?”周颂这就不能当成没听见了,“他找我干嘛?” “好像是有谁给你写信了,他让你去拿信。”班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这个年代,“笔友”之风方兴未艾,也不乏鸿雁往来几年之后奔向现实,甚至成了对象的。 在他看来,周颂一个高中生,哪有人没事给他写信,恐怕就是交了笔友吧。嘖,这边跟夏琳卿卿我我,那边还联繫笔友,这种流氓成性的傢伙真是太让人羡慕,啊不,鄙视了。 “呀,是不是那什么信来了?”出乎班长意料,听到这个消息,夏琳比周颂表现得还激动。 难道这信是写给夏琳的,只是因为什么缘故,封面写了周颂?班长闹不懂了。 “有可能。”周颂算了一下,上周六去投稿,到现在也过了好几天,如果骆舟游说得力的话,今天確实有可能收到杂誌社寄过来的用稿通知。而且他也想不出来,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信件。“你等会儿,我去办公室看看。” “我跟你一起过去。”夏琳噌地就站了起来。《夏日的庭院》能不能顺利发表,关係到周颂在妈妈心目中的地位高低,她可是在意著呢。 “哎,马上上课了,你们……”班长话还没说完,周颂和夏琳已经快步离开了教室,直奔班主任的办公室而去。 ----------------- “周颂,来了?”一进办公室,周颂就听到了班主任乐呵呵的声音,“哎,夏琳怎么也来了?”这一句是疑问。 “老师,不是说周颂有一封信嘛,我就说一起过来看看。”夏琳表现得非常乖巧。 “你来得挺合適。我看信封的下款写著『《七月》杂誌社』,应该跟你们上周投《七月》的稿子有关係。那稿子不也是周颂拉著你一起抄的吗?” 班主任还记得上周六周颂给夏琳请假的事情。 “不管信里的消息是好还是坏,稿子有你的一份力,你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也是应该的。” 说著,他把信递给周颂:“拆开看下,然后跟我们说说。希望是稿件顺利发表的通知信吧。” 本来觉得《夏日的庭院》发表十拿九稳的周颂,接过了信件,要撕开信封时,才觉得手微微有些发抖。如果小说不能如预想的那样发表,或者需要大幅修改、推迟刊发,对他当前的规划都会造成负面影响。 虽然说,他早就设想过在最坏情况下如何发展,但对这个比起原计划不知后退了多少步,又不知道要平添多少变数的新计划,他並不喜欢。 “要不,我来拆?”夏琳看出周颂手里薄薄的信封一直在颤抖,知道他现在压力很大,於是善解人意地凑近他耳边,小声询问。 ----------------- “……没事。”周颂定了定神,暗暗地告诫自己:不要紧张,稳住,《夏日的庭院》一定能发表,如果这点压力都支撑不住,將来还怎么支撑著夏琳登上天后之位? 他拿稳信封,轻轻晃了晃,確保里面的信纸已经掉落到另一头,才捏住封口,缓缓撕开很窄的一条,然后把信纸倒了出来,以非常温柔的动作展开,小声念道:“稿件录用通知……” “呀!”夏琳原本就已经竖起的耳朵顿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从周颂的肩膀上看过去,念出了通知的全文:“周颂同志,您所创作的中篇小说《夏日的庭院》已被我刊录用,將全文发表於《七月》本年度十月號,特此通知……过了,过了!” “真的过了?”原本把信封给了周颂就坐在那里喝茶的班主任也噌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重重墩在桌上,发出瓷木相撞的闷音,“我的天啊,这是咱们学校第一次有在读学生在专业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吧?还是我的学生,哈哈哈哈!” “张老师,真的假的?”好几个坐在近处的老师纷纷惊问。 “真的,当然是真的!”班主任张老师已经把周颂手里的《稿件录用通知》拿过来,上上下下、反反覆覆地认真打量了好几遍,连通知尾部盖上的大红公章都不放过,“噫,周颂中了!” “老师,老师,您可別跟范进似的,学生我担待不起!”周颂狐疑地看著张老师。 他可是记得,初中课文里有一篇《范进中举》,到底老师是拿这个跟自己开玩笑,还是真的高兴疯了?真要是高兴得痰迷心窍了,难道还得年级组长过来大喝“畜生,你中了甚么”,再给他一巴掌? “没事没事。”张老师大概也发现周颂已经在偷偷打量他,疑似是要分析一下“病情”,赶紧笑著解释,“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顺口蹦出来一句,真的。” 好傢伙,这学生可是一米八的大个,真要以为自己高兴疯了,一巴掌糊过来,自己怕不是要乐极生悲。 “没事就好。”周颂也鬆了一口气。老师没事,就不用去叫年级组长了,不然这事儿还挺难解释的,难道他能跟年级组长说,张老师也中举了? 57.轰动效应(新书期即將结束,求追读、月票!) 且不说师生二人微妙的认知差异,夏琳这会儿已经高兴得想要紧紧拥抱周颂了,无奈何现在是在一群老师的眼皮底下,任她怎么情感充沛,也只能先压住要喷薄而出的喜悦,转而拉了拉周颂的衬衣后摆:“是不是得回去上课了?” “这个……”周颂正在沉吟,忽然就听见了上午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还真是,咱们赶紧回去,这节是数学。” 两人正要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往回走,忽然从侧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数学课你著什么急啊,我这个数学老师还在这儿呢。” “啊?”周颂和夏琳一起转过头去,还真是教数学的陈老师,“您没去教室?” “合著你们进来以后都没看见我?”陈老师也有些无奈。 本来按教学规定,他確实应该提前到教室,铃声一响就开始上课,但今天听说《七月》给周颂寄了信,就想看看投稿的结果再去教室——至少要知道是不是需要给周颂加倍留作业嘛。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周颂的投稿居然被直接录用了,连修改意见都没有;更没想到的是,周颂和夏琳两人居然都没发现他也在办公室里。 “不好意思啊,陈老师,嘿嘿嘿……”周颂和夏琳笑得很尷尬。 “行了行了,走吧,上课去。再晚点儿过去的话,你们问题还不大,我就搞出教学事故了。” 陈老师也没法跟学生计较,拿上课本、教案,周颂给他拎著大三角板,夏琳帮他捧著玻璃幻灯片,师生三人一道出了办公室,走廊上隱约传来陈老师的说话声:“周颂,你这篇小说……” ----------------- “老张,你这教学水平大有长进啊,或者是之前藏了一手?学生才十五六岁就发表小说了,难为你怎么教出来的,给我们传授一下经验唄?”周颂走后,办公室里沉默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同组的老师就忍不住提出了问题。 “你们就扯吧。周颂这孩子哪是我能教出来的,我自己都没发表过小说呢。你问我怎么教的,还不如问带他初中语文的老常,问问他怎么把这孩子教成的诗人、作家。”张老师笑骂道。 话虽如此说,张老师还是很得意的。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周颂还是他学生里第一个走文艺路线的,而且小小年纪就前途一片光明。 虽然他从这个孩子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也没想得到什么,但是那种亲眼目睹天才成长起来的成就感,已经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满足。 这个年代本来就是文艺青年大规模活跃的时代,张老师所出身的中文系更是文艺青年扎堆的地方,说“以文艺论英雄”也不为过。 周颂原本就是在《七月》上发表过诗作的“小诗人”,当时就轰动了校园,还没过多久,没想到又成了“小作家”,又是作家又是诗人,已经基本坐稳了文艺青年鄙视链的顶端,张老师又怎么可能对周颂不满意呢? “哎,老张你这话有理。这孩子刚上高中就发表小说,肯定不是你教出来的嘛,走走走,问老常去。”同组的老师半开玩笑地起身,就要去楼下初中部找教语文的常老师。 “要去咱们就一起去,实话说我也想知道。”张老师心情大好,也跟著开玩笑。 “那就……”几个这节没有课的老师一对眼神,“同去?” “同去同去。”於是老师们便同去。 ----------------- “周颂,你发表小说了?”文艺委员消息灵通,第三节下课,她出去转了一圈,就跑回来惊喜地询问周颂。 “什么?周颂发表小说了?”正在座位上看书的前桌女生嗷地一嗓子,这下在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 “周颂?小说?发表?”班里静了一瞬,隨即就加倍嘈杂起来。 周颂会写诗,只要是本校出身的同学都知道,毕竟上半年他在《七月》发表诗作的时候,被校长叫到升旗仪式上,当著全校朗诵过作品,一时还掀起了小小风潮。但他还会写小说?这是大家之前都没想到的。 “真的假的?”班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晃悠过来,“周颂你还会写小说呢?” 眼看夏琳满面笑容地凝视著周颂,他觉得心里有点儿憋闷,就像是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好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看著男朋友成了全班视线的焦点,夏琳又为周颂骄傲,又觉得有点儿好笑,前两天自己为被注视而心烦的时候,还靠周颂给自己做心理按摩,没想到现在轮到他自己头上了。 “咳咳。”看到以文艺委员为首的同学都在关注自己的反应,周颂清了清嗓子,“我声明一下啊。我是写小说了。具体来说,是写了一个中篇,投给了《七月》,但还没发表出来。” “哦,我说嘛。”班长在一旁鬆了口气,小说哪是那么好发表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胸中的那口气顺畅多了。但是,周颂都自己出来澄清了,夏琳怎么还在笑呢? “今天只是收到了用稿通知。”周颂继续说,“按照杂誌的通知,小说会刊登在《七月》的十月號上。这是下个月的事情,大家现在不用太关注。” “……”班长觉得自己还不如被当胸打了一拳呢,之前只是气闷,现在心口开始疼了。 托老师们到处散播消息的福,刚到下午,“高一的周颂在《七月》上发表小说了”就成了学校里尽人皆知的事情。 几乎每个语文老师在上课时都会跟班里的学生有意无意地提一句,於是除了本班学生过来问这问那之外,课间又多了不少跟周颂打招呼的学生,尤其以女生为多。 周颂的小说发表了,与有荣焉的夏琳很高兴;这么多女生找周颂聊天,想起上半年旧事的夏琳很不高兴。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声响起,夏琳收拾起书包,拉著周颂就往家走:“我跟你说,我明天去上声乐课,不来学校,你自己心里要有点儿数。跟女生接触多了,对你影响不好!” 看著夏琳醋气冲天,周颂强忍著笑意:“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在学校,我一定注意影响。” “哎,你这就很懂事。”夏琳眉开眼笑。 ----------------- 因为周颂懂事而心情大好的夏琳,在自家楼下一碰见打饭回来的妈妈和宋瑾,就跑过去大喊了一声:“妈,宋姨,周颂的小说被《七月》录用了,下个月发表!” “真发表了?”夏颖又惊又喜。她看过《夏日的庭院》以后,虽然也觉得是个好故事,但总觉得周颂是第一次写小说,恐怕还有得打磨。没想到这才几天过去,《七月》那边就决定用稿了。 “真发表了。哎呀,这还能是假的?周颂,赶紧把用稿通知拿出来,给宋姨和我妈看看!”夏琳紧著指挥周颂。 虽然如此,周颂倒是不紧不慢,从书包里掏出信封,把通知取出来,展开给两位妈妈分別看过,又认认真真地折好收起来。 “挺好,有你这个用稿通知,我就好去找你姥爷说剧本的事情了。”宋瑾很欣慰,“小颂,你也抓紧准备一下。我不懂剧本,到时你姥爷恐怕还得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答不上来可不行。” “不错不错,小颂真厉害。”夏颖也笑得非常开心。小颂都这么努力了,香江那边歌的事情也得催著老王再上心一点,儘量能有个圆满的结果才好,她想。 “哦,对了。”正为周颂高兴著,夏颖忽然想起来刚才宋瑾说的事情,“小琳,一会儿吃完晚饭,咱们去你宋姨家试下衣服。” “首样这就出来了?”周颂多少有些惊讶。他记得,自己可是给妈妈画了不少图样。 听到儿子这么问,宋瑾也有点儿惊讶:“这还快吗?今天都已经二十號了啊。要是现在首样都没出来,国庆怎么开张?” 言之有理,周颂感到无言以对。 58.夏琳试衣(新书期即將结束,4000字章节求追读、月票!) 吃过晚饭,夏颖母女走进了周颂家,一眼就看到写字檯上堆著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宋姐,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这一批做的衣服得有十来种吧。”夏颖笑著问。 她都有些佩服宋瑾的魄力,停薪留职还是小事,听说她把全部家底,还加上一部分老爷子给的钱,都投到生意里了。要是赔了,以现在上班挣的这点死工资,十几年都未必能把这笔钱挣回来——毕竟,宋瑾是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说起来,这也是夏颖不敢动念离开单位的缘故。 “差不多,大的小的,加一起是十二件。”宋瑾回答,“我都有点儿担心,要是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面对妈妈的忧虑,周颂倒是表现得很乐观:“没事的,妈。咱们家的衣服版型、设计都好,前期投入大,后期收益还大呢。您把心踏实放肚子里就行。”说著,他又招手叫夏琳:“过来看看你要穿的衣服?” “哎,来啦。”夏琳对挣钱赔钱之类话题不是那么敏感,倒是对周颂又搞出了什么新样式的服装很感兴趣。 ----------------- 到了写字檯前,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件白衬衫,夏琳有些失望:“就这个?”她没好意思说,白衬衫哪儿没有啊,还用咱们做吗? “別著急。”周颂拿著白衬衫挡在夏琳身前,“自己拿著,去穿衣镜那里好好比量一下。” “再怎么比量,不也就是件白衬衫……哎?”走到墙边宋瑾特意购置的穿衣镜前,夏琳忽然发现这件衣服有点儿意思。 虽然只是一件常规直筒版型的白衬衫,但仔细看的话,在第二个扣子和第三个扣子之间,宋瑾做了一个异形裁剪,不是像常规衬衫一样一条直线下来,而是裁成了圆弧形,而且还用丝线就著布的形状,绣出了一个猫头的侧面轮廓,耳朵、眼睛、鬍鬚一应俱全,这让本来简简单单的衬衫一下子就显得非常可爱。 “有意思,我要试这件!”夏琳一下就兴奋起来。 “行,你本来穿的就是牛仔裤,从这件开始搭正好。”周颂打量了一下夏琳,“不介意的话,去我屋里换吧,把门帘放下来就行。” 没过一会儿,夏琳就从周颂屋里穿著猫头衬衫出来了,她走到穿衣镜前照了一下,脸上泛起笑容:“怎么样,好看不?”这个设计在80年代的內地还是非常新潮的,衬得夏琳从骨子里透出俏皮。 “人比衣服可爱,衣服衬得人更可爱。”这么会说话的当然是周颂,一时间,宋瑾、夏颖还有夏琳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一个人身上。 宋瑾和夏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你小子真敢说”的惊异,或许还带了些讚许的因素在里面。夏琳更是羞得两颊飞红,这话留著私下讲不好吗,非要当著妈妈和宋姨的面说出来? ----------------- “不错不错,再换一个风格。”这回周颂递过去的是一件黑色针织衫,以及一条主打休閒风的米色直筒阔腿裤,裤腿比夏琳穿过来的牛仔裤还要宽不少,让夏琳去换衣间换上。 “这次……感觉没有之前好看了,裤腿这么肥。” 夏琳出来后,夏颖微微有些失望。穿了阔腿裤,夏琳的腿部曲线几乎完全被遮掩,而紧身针织衫本来也不是此时夏琳所擅长的风格。虽然因为基础版型和裁剪工艺都不错,上身以后效果也还挺好,但明显不及之前惊艷了。 “夏姨,这身虽然没有那么突出夏琳本身的特点,但却是从少女到中年都能穿的。”周颂明白夏颖的想法,但他觉得这套搭配说不定反而是本次上新的衣服里面卖得最好的,因为它的適应性非常强。 “想青春一点的话,可以把针织衫换成刚才那件白衬衫,效果应该会很好。但如果这样,最好再外搭一件牛仔外套。啊对了,换回白衬衣、牛仔裤,搭这个试试。”一边说,周颂一边拿起一件风衣,递给了夏琳。 “呀,这大红风衣真好看。”夏琳一看到手里风衣的顏色,眼睛就亮了。 其实红色不是谁都適合穿的,但对这个年代穿腻了灰色蓝色的年轻女同志们来说,红色就是全民流行色,不然怎么会“街上流行红裙子”呢。而且夏琳皮肤比较白,穿起红色来就更亮眼。 修身的中长款红风衣,內搭白色衬衣,下配蓝色牛仔裤,在夏琳身上,这一套搭配著实穿出了亭亭玉立的感觉。夏琳不由得对著镜子反覆打量起自己来,哎呀,从前怎么没觉得自己这么好看? ----------------- 夏琳正在思考著,忽然觉得衣服自己在动,往镜子里一看,周颂正在自己背后摸摸索索,嚇得她一个激灵:当著两家妈妈的面,你就敢直接动手,是你不想活了还是我不想活了?然而再偷眼去看妈妈和宋姨的神情,好像也並没有惊讶、生气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夏琳还没搞清楚,就听见周颂在背后说:“张开手。”哦,她本能地把刚刚握成拳头的两手张开,然后就被各塞了一块布头。 “风衣背后这个大蝴蝶结,解开其实是腰带。”周颂解释,“你看这头是腰带扣,那头有孔。你自己把腰带系好,不用收紧,鬆鬆地扣上就行。” “哦,好的……”夏琳有些懵,照著周颂的要求,把腰带两端鬆鬆地扣在一起,再往镜子里一看,哎,怎么显得腿更长了。 “系上腰带,就知道你的腰在哪儿了嘛。”周颂笑,“咱们这个腰带的位置比常规的腰位还高一些,大家一般默认腰以下就是腿,可不就显得腿长。你要是把衣服扣子都扣上,然后把腰带收紧,还能显腰细呢。” “还能这样?”夏琳很有兴趣地试了一下,周颂说的还真没错。“那我接著试衣服了?” “嗯,你可以试一下灰色针织衫和黑裤子的搭配,红风衣搭这一套应该也挺好看。另外,衬衣牛仔裤还可以搭一下牛仔外套。还有,衬衣跟这条裙子搭起来应该也相当不错。” 周颂又递给夏琳一件牛仔短外套和一条a字摆的浅色碎花迷笛裙:“不著急,慢慢换,今晚主要就是看你穿起来的实际效果,以及哪些搭配適合上镜。” ----------------- “换了这么多衣服,我怎么觉得都好看啊,总不能都拍照吧。”夏琳也有些为难,到底拍哪些衣服合適呢? 这会儿要到照相馆照彩色照片,可一点都不便宜:一卷富士彩色胶捲能拍三十六张照片,售价十几块钱;冲洗成常规的六寸照片,一个胶捲的冲洗费就得二十块钱上下;再加上从前期化妆到印製海报的各种相关成本,恐怕全程下来两百块钱都挡不住。 谁家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夏琳觉得自己有必要替宋姨省著点儿。 “没事,好看就都拍,大不了拍出来再慢慢选。这是小琳第一次上镜,留到以后,也是很宝贵的记忆。” 在这个问题上,宋瑾没有心疼钱的意思。 从商业角度说,拍出来的每张照片都让人不忍捨弃才好呢,大不了店里店外多贴几张海报,说不定还能多招徠一些顾客。 为了做生意,这点前期投入不能省,这是周颂早就给妈妈灌输过的观念。 而从家庭角度说,给视同女儿的夏琳花钱,只要力所能及,宋瑾也不觉得需要吝惜。 有了宋瑾这句话,夏琳也就不再多想,尽情地过了一番换装癮,周颂则在一旁拿个笔记本,把她搭配出来適合拍照的组合都一一记下。 ----------------- “终於到最后一件了,穿上试试看。”周颂说著,递给夏琳一件长款的米色裙装。 夏琳接过裙装,在身上比量了一下:“挺好看,但这到底是风衣还是连衣裙?” 这件衣服既有风衣的大翻领、排扣和腰带,又有连衣裙的a字裙摆,而且还一直覆盖到膝盖以下,说是长款风衣或者连衣裙,夏琳觉得似乎都说得过去。 “你就叫它风衣裙吧。这款当风衣外套穿没问题,里面搭配的衣服跟刚才差不多。如果把扣子直接扣严实了,当连衣裙穿也不会出错。”周颂告诉夏琳,这款风衣裙特意做了收腰、阔摆的效果,所以不搭腰带也可以显出腰细、腿长。当然,如果搭一条腰带,效果会更好。 夏琳进周颂的房间换了风衣裙出来,连夏颖都忍不住多看了女儿几眼:“宋姐,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夏琳笑著瞥了一眼周颂,“我一个女生,都想不出来这么多花样。” “我说过,你不要老想研究精密仪器是怎么组装的,更不要亲自上手拆装。”周颂笑,“跟你说,拆完以后装不回去,或者装完发现多出来俩零件,这都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 “还对人民不负责任……”夏琳轻轻掐了周颂一把,“谁稀罕你似的。” “咳,咳!”夏颖用力咳嗽了两下,你俩差不多得了啊,当妈的还在这里呢!“宋姐你看,夏琳刚才穿的这几身,能不能过你这一关?” “何止是过关呀,太好看了。咱们这周日去照相馆把照拍了,怎么样。”宋瑾丝毫不吝惜对夏琳的称讚,“哦,小琳周日不用去上声乐课吧?” “宋姨,我周日没课,顾老师给学生放假。”夏琳赶紧回答。 “成,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联繫化妆、拍照这些事情。”宋瑾一锤定音,夏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当模特、拍gg照,人生第一次啊,她能不期待吗? ----------------- “对了,还有一件事,正好你们娘俩都在,顺便就说了。”宋瑾忽然说。“周日拍照这个活儿,咱们亲兄弟明算帐,我给夏琳五百块钱,不许不要啊。” “啊?”夏颖直接愣住。“五百?太多了,不合適不合適。小琳一个孩子,哪能拿这么多钱。” “我不是孩子!”夏琳气哼哼地反驳了一句,隨即又反应过来,是宋姨要给我钱?“宋姨,钱我不要,我就是帮忙。” 她完全没想过,给周颂家帮个忙还要拿钱,而且是五百块这么多。 “就是啊,把这孩子卖了都不值五百。”夏颖半开玩笑地吐了一句槽。 “瞧你说的,我是想让小琳当云裳的品牌代言人,在商言商嘛。”宋瑾活学活用了从儿子那里听到的这个新词。 “什么叫品牌代言人?”夏琳对这个名词很好奇。 “简单说,就是你在公开场合穿的都是云裳的衣服,云裳的gg上都是你的形象。”周颂解释道,“就像明天去拍照,拍完以后是要把你的照片摆在店里,甚至要做成海报贴出去的,用这种方式吸引顾客。” 这个时候,商业gg已经在电视里初步冒头,这么跟夏琳解释,她是大致能听懂的。 “可那也太多了……”夏琳嘀咕著。 “之前老张约小琳去南方录磁带,一盘磁带还说能给好几百呢。总不能说云裳找个品牌代言人,连这点儿钱都开不出来吧。” 宋瑾也是听周颂提过这件事的,这时便笑著开解。 “去录磁带纯粹是为了挣钱嘛,跟咱们两家的事情不一样。”夏颖摇头,“再者说,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五百块钱不是小数目,留在手里应急才是正理。” “要不这样,钱不给了,换成股份,怎么样?”宋瑾灵机一动,提了个建议,“我把店里的股份给夏琳二成,只要夏琳还拿著这二成股份,就一直是我们的品牌代言人,好不好。” “……妈,您说呢?”夏琳对“股份”完全没有概念,不用宋姨花钱了就好。 夏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宋瑾,又看了几眼女儿,最终嘆了口气:“宋姨给你,就拿著吧,明天好好拍照。” 她生在解放前,对“股份”多少有点儿印象,知道是可以分红的。相当於宋瑾还是要给夏琳钱,换汤不换药。但宋瑾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收下,大家都难堪。 好在这二成股份过几年就要回宋家的,也不算我们贪心,她自我安慰道。 59.模特夏琳(新书期最后一天,求追读、月票!) 与上一周一样,从定下周日外出开始,夏琳就在默默期待,此后的每一天都显得那么漫长。好在定下拍照时间时已经是周四晚上,夏琳只忍耐了两天,就终於等到了日子。 前一天晚上,夏琳却又有点儿睡不著了。这几年,时装模特表演在燕城已经不算很罕见,一些大型国营企业为了宣传產品,也在组织模特队。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服装模特仍然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职业,既因妆束鲜华、摇曳生姿而令人充满憧憬,又因经常被人投以异样眼光,甚至被评价为“不正经”而令人望而却步。 而且,真到自己要当模特了,夏琳还想起来一个女生之间一对一私聊传播的小道消息:那些上台表演的模特,都是不穿內衣的!一想起来这个传闻,她的耳朵和脸颊就又红成了一片——周颂……应该不会这么搞吧? 迷迷糊糊中,夏琳半睡半醒地熬了半宿,早上起来想去洗个脸提提神,结果正好遇到出门打饭的周颂。 “你昨晚没睡好?怎么了?不用紧张,今天就是拍照而已。”周颂一见面就问。看得出来,女朋友昨晚没睡好觉,只要面对面地细看,都能看出她眼圈有点儿发黑。 “我知道,但……”夏琳不好意思说昨晚想了些什么,只能转移话题,“我怕万一要是出了错,怎么办?” “放心吧,我今天全程跟拍,保证不会出任何错。有什么事,咱俩隨时都能沟通。”周颂轻轻搭了一下夏琳的肩膀,“再说,拍照嘛,又不是现场表演,哪张没拍好,就补拍唄。我妈的態度很明確,只要把你拍好,不惜代价。” “你说得轻巧,胶捲不是钱啊。”夏琳轻嗔。但听周颂这么说了,她心里多少踏实一些。 ----------------- 吃过早饭,宋瑾专门约了团里的化妆师到家里,在周颂的指导下,用尽平生功力,给夏琳化了个这会儿还不流行的裸妆,一行人就带上这次拍摄要用的全套衣物,直奔王府井的中国照相馆——此时燕城最好的几家老牌照相馆之一。 到了照相馆,拍摄的工作间已经准备好了,夏颖和化妆师陪著夏琳去更衣室换衣服、补妆,负责打杂的周颂把三辆自行车上载著的衣物卸下来,拿进拍摄间,宋瑾则找到了照相馆的经理和摄影师。 “今天带来的衣服都要搭配一遍,照片张数上不封顶,你们確定?” 经理是在照相馆工作几十年的老人了,从申城跟著照相馆迁到燕城,之前从没听过客户这么提要求。虽然前天已经跟宋瑾谈过一次,而且收了定金,但他觉得还是再確认一下客户意愿比较好。 “我確定。”宋瑾下了决心,就不会瞻前顾后。 “行,去拍摄间吧,价格按之前谈的来。”经理起身,跟宋瑾握了握手,又叮嘱眼前年过不惑的摄影师,“好好拍,拍一张要有一张的样子!” “师父您放心,我肯定不给您丟人!”合著摄影师还是经理的徒弟。 ----------------- 过了几分钟,夏琳换了白衬衫、牛仔裤的装束,外搭牛仔外套,走进拍摄间。周颂特意过去打量了一眼:“很不错。” “那是!”夏琳翘著鼻子回答。虽然她对自己的装束很有信心,但听到周颂这么说了,她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外套不用扣这么严实,敞著怀更瀟洒。”刚让夏琳心情愉悦起来,周颂就伸手去解她外套的扣子,啪地被拍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你来你来。” “哼!”夏琳一边气咻咻地瞪周颂,一边动手把外套扣子解开了,露出內搭的猫头衬衫。真是的,当著这么多人,周颂到底在搞什么呀。 “嗯咳,那个。”周颂有些尷尬,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夏琳把注意力转移过来,“咱们先拍一张坐在地上的,左腿平伸,右腿曲起,双手隨意叠放在身前。表情和身体都稍微自然一些,现在有点儿僵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夏琳也知道当前拍照是最重要的事情,她用了上台演出前的放鬆方法,放空思绪以后,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果然觉得身体绷得不那么紧了。“现在呢?” “好多了,这样就行——”周颂做了一个约定好的手势,摄影师咔嚓按下快门,第一张照片,搞定! ----------------- 第一张拍完,后面夏琳就知道怎么拍了。她不是很有所谓镜头感,但胜在听指挥、不抱怨,周颂和摄影师怎么要求,她就怎么去做。 光一身牛仔套装,夏琳就拍了六七张不同姿势的照片。这套拍完,换一套装束,又要拍差不多同样的张数。偶尔衣服蹭到粉了,就请化妆师再给补一下…… “歇会儿吧,大家都辛苦了。”拍了两个多小时,周颂看著夏琳站姿都有些不稳,实在心疼,跑出去买了三瓶汽水,给摄影师和化妆师一人发了一瓶,最后一瓶拿给夏琳。 “累了,不想喝。”一听周颂说“歇会儿”,直接就坐在地上不动了的夏琳横了他一眼。我现在手都不想抬,你看不出来? “有吸管。”周颂变魔术一般地抽出一根吸管,插在汽水里,蹲下送到夏琳嘴边,“我给你拿著,你喝就行。” “这还差不多。”夏琳眉开眼笑地含住吸管,深深吸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甘甜的橘子汽水顺著咽喉流进胃里,让她立刻打了一个激灵,“舒服!” ----------------- “吃饭了吃饭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现场悄然消失的宋瑾和夏颖提著两大袋子钢精饭盒进来,一盒一盒往拍摄间的桌子上摆。 “都是萃华楼现点现炒的,干炸丸子、糟溜鱼片、酱爆鸡丁、油燜大虾……”正说著,两人看见周颂给夏琳餵汽水,对了个眼神,笑得很欣慰。 “谢谢宋姨,没想到中午吃这么好。”被周颂餵了半瓶汽水的夏琳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听见菜的名目,心情更加舒畅。 “辛苦了半天,犒劳一下大家嘛。尤其是小琳,你可要多吃点。”宋瑾说。 这会儿都是胶捲相机,而且彩色胶捲主要靠进口,拍坏一张胶片,不光顾客心疼,摄影师也心疼。为了不浪费胶片,经常需要拍摄对象反覆摆姿势、磨表情,摄影师才按一下快门。饶是这么严格进行拍摄,夏琳也已经拍掉一卷胶捲了。 “哎,一定!”夏琳拍了拍周颂的手,示意他放下汽水瓶,自己撑了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周颂见状,赶紧从背后託了她一把,发现衣服背部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块。 “辛苦了。”周颂凑到夏琳耳边小声说。 “没事,还挺有意思的。”夏琳回以笑容,发现周颂还要说什么,果断阻止,“別矫情,耽误吃饭。” “行。”周颂不再说什么,只是给夏琳仔仔细细剥了两只完整的大虾,放到她碗里。 ----------------- 饭后,夏琳重新补妆,又拍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今天要拍的工作完成。等到拍完那一刻,夏琳直接大字形瘫在了地上,无论妈妈和周颂怎么过来哄她,都打定主意赖著不起来了。 “今天拍了整整两卷胶捲,都洗出来吗?”摄影师也很累,但还要和宋瑾作最后的確认。说起来,他今天也算长了见识,一次性拍这么多张照倒是小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客指挥摄影师,而且指挥得有理有节呢。 其实,周颂也没有从头干涉到尾。除了最初几张他全程参与,后来跟摄影师磨合到位,就放手让他去拍了。 但是,由於这时拍摄方式比较单一,周颂不得不提些听起来非常规的要求,什么仰拍、俯拍、单腿跪拍,也算是让摄影师长了见识。 特別是一组夏琳跳到空中的动作,因为没有小蹦床,夏琳反覆磨了十几分钟,摄影师才拍到了一张合適的。 还好这个女孩特別听话,怎么拍都不急不恼,摄影师暗暗地想。 “都洗。明天如果能洗出来,我们下午就来选片子。”宋瑾回答。 “我师父已经安排了,您这活特事特办,最晚明天下午一定出片子。”摄影师给宋瑾吃了颗定心丸。 这可是个大客户,无论从关係上还是收益上都不能得罪,何况中午还沾人家光,吃了一顿萃华楼呢。 “宋姨,明天我能不能一起来?”夏琳缓过劲来,一听说要选片子,又兴奋了。 “我肯定希望你来啊,但你不是要上课吗?”宋瑾笑著回答夏琳。 “哦……”夏琳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去顾老师那里学声乐,有些鬱闷,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没事,我下课就赶过来,到这里应该也就五点来钟。” “那就好办了,他家晚上工作到七点半呢。小琳你放学就赶过来,我正好也想让小颂看看照片,你俩到这里时间应该差不多?”宋瑾当即拍板。 “应该差不多吧……”夏琳对燕城高峰期的公共运输没有什么信心,但想了想自己放学肯定比周颂早,也就踏实了。再怎么样,还有他垫背呢,我担心什么。 60.现场选片(新书期最后一天,求追读、月票!)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第二天夏琳从公交车上艰难地挤下来,走进照相馆时,发现周颂已经坐在桌边看照片了。 “你居然比我来得还早?”夏琳快步走到摊满照片的桌边,惊讶地盯著周颂。 从学校和顾老师的培训中心过来各要多久,她心里大致有数。虽然说培训中心的距离要稍微远一点,但上学的话,下午要多一节自习课啊,周颂怎么可能这么快过来? “我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上最后那节自习课?”看著夏琳一脸疑惑,周颂笑著揭晓了答案。 “你居然逃课!”夏琳尖叫,太鄙视了,太羡慕了! “嗯咳。”周颂清了清嗓子,“熟归熟,乱说话我一样告你誹谤。什么叫逃课,我这是跟老师直接请假了的。” “理由呢?”夏琳盯著周颂。她可不信“帮夏琳选照片”这个理由在班主任那里能通过。 “嗯……去《七月》杂誌社?”周颂有些不確定地回答道。 “我就知道!”夏琳捶了周颂一拳,“明天到学校我就举报你,彻底打破老师对你的好印象,嘿嘿。” “嘁,你举报我,我就说我是为了咱俩能一起来照相馆选照片,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周颂才不怕夏琳这种程度的威胁,大不了大家一起自爆唄。再说,现在两人一个已经勉强算是作家,一个半脱离学校去学声乐了,老师成天忙得很,认真上学的学生还管不过来,哪有空管他俩的閒事。 ----------------- “行了行了,別逗著玩了。”宋瑾笑著瞪了一眼儿子,“赶紧挑照片,完事以后你俩自己吃饭去,爱怎么聊怎么聊。” “哦……”周颂没当回事,倒是夏琳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乖乖坐到桌子边上,还特意坐在宋瑾另一边,跟周颂隔了八丈远,从桌上伸手拿过几张照片,装模作样地看:“这个不错啊,哎,这个我也挺喜欢……” 开始时,夏琳只是为了解脱尷尬,但很快就真的看进去了。 她知道自己长得挺不错,穿了周颂设计的衣服就更好看,但没想到昨天拍出来的照片能这么漂亮。特別是在周颂指挥下甩开胳膊大步往前走的那张,还有折磨了她和摄影师很久的原地起跳那几张,真把她身上那股独往独来又青春洋溢的气质拍活了。 “宋姨,你看看。”夏琳笑著把从原地起跳的照片里选了她最喜欢的一张,跟迈步向前的照片一起递给宋瑾,“我特別喜欢这两张!” “嗯嗯!”宋瑾比她和周颂来得都早,照片全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毕竟是夏琳递来的照片,她怎么也得当回事,於是接过来认真端详了一番,还一边看一边打量夏琳,“小琳,我也觉得这两张最有味道,太可爱了。” “是吧是吧!”夏琳笑得非常开心,“我对这两张特別有感觉。” “那话怎么说来著,人靠衣裳马靠鞍……”周颂在旁边故意泼冷水。 “停!”夏琳恨不得把周颂瞪成残障人士,“敢说出下半句来,小心我咬你!” 早几年,她第一次参加少年艺术团的演出活动,带著妆回来炫耀,就被周颂这么调侃过,气得她抓起周颂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两人都被自家妈妈一顿好骂。 “好好好,不惹你。”周颂做了个封口的姿势,选择了见好就收。嘴欠要有限度,得罪了女朋友还得自己去哄,何苦来哉。 ----------------- “那首先这两张就定了吧?”宋瑾无视了小儿女之间的打情骂俏,直接说正事。 “没问题。” “我觉得可以。” 夏琳和周颂几乎同时回答。 “行,再接著选选。我觉得至少每种衣服搭配要有一张能放大的,你们觉得呢?”宋瑾徵询两个孩子的意见。 “宋姨,店里空间有限,还得摆展示架,放大这么多照片,咱们也找不到地方摆啊。”夏琳虽然对每张都很喜欢,还是从实用角度出发,劝了一下宋瑾。 “本来就不是摆著的。”宋瑾笑著看向夏琳,“小颂的想法是,把挑出来的照片放大成海报,添加上咱们店铺的具体位置信息,不光贴在店铺里外,还要贴到隆福寺沿街各处,把来逛隆福寺的人都给吸引过来。” “还能这样?”夏琳小小吃了一惊,“居委会能答应?” “管就管,最多就是叫咱们把海报揭了嘛。等他们来干预,咱们已经吸引到第一波甚至第二波顾客了。”周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边的居委会里,可是还有一个妈妈的老同学呢。 “你这点心眼儿都用在跟人打游击上了是吧。”夏琳斜了周颂一眼,“行吧。不就是贴海报嘛,到时我跟你一起去贴,大不了一起挨骂。” 宋瑾嘆气,从小到大,但凡周颂惹事,里面总有夏琳。哥们儿义气害人,她说过也不止一遍了,没用。 好在,贴海报这事,她也不会让俩孩子自己去折腾。跟居委会、派出所拉拉关係,让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她还是会的。 “好同志!”周颂衝著夏琳伸了个大拇指,隨即又拿起一张照片给夏琳看:“风衣搭牛仔裤的照片,要不就选这张?” ----------------- 选片是个辛苦的工作,尤其是当照片上的人物、背景都大同小异时,经常就不知道怎么选了。三个人围著照片堆看了一个来小时,看得眼花繚乱,觉得这张也好,那张也不错。 最后,还是宋瑾觉得不能这么拖延起来没完,决定一张一张投票,以三人当场口头表决的方式,总共选出了十张,也就是定下了服装店的第一批海报。 大事尘埃落定,给中国照相馆交完尾款,还获得了一本店家友情赠送的相册。宋瑾看天色还不算晚,直接带著底片去找认识印刷厂工作人员的朋友了。她给周颂留了点钱,又就把两人扔在了王府井。 “所以……”站在中国照相馆门外,拿著相片袋的夏琳看看抱著相册的周颂,抱著相册的周颂看看拿著相片袋的夏琳,两人提出了同一个问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累不累?”面面相覷一会儿,周颂提了个问题。 “多少有点儿吧,今天又是声乐课又是形体课的,不过也还行。怎么了?”夏琳反问。 “累的话,咱们在这附近隨便吃点儿,然后直接坐公交车回家就完事了。”周颂扫视左右,努力回忆附近有什么吃食,“前面菜厂胡同里有一家做面的,之前咱们来过,我记得他家味道还行。” “也成。”夏琳想了想,对那家麵馆多少有些印象,炸酱麵的水准还是可以的,“走吧,一人一碗锅挑,吃完回家。正好回去还有时间抄下你的笔记。” 61.不能分梨 说是等回家以后要抄笔记,但夏琳可能是有些太累了,吃麵的时候还好,等公交车的时候也能跟周颂说笑,一上了车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连说话都不太连贯。 幸而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高峰,车上腾出来两个空座,周颂搀著夏琳,把她塞进靠窗户的那个座位,自己坐到了外边。 “今天穿著这身衣服去上课……”夏琳迷迷糊糊地,眼睛都半睁半闭了,还在断断续续地跟周颂说话,“师姐她们……还问哪儿买的呢……” 她今天穿的是云裳的新款,一件有点儿蝙蝠袖的粉色针织开衫內搭白t恤,下穿修身款的锥形牛仔裤,在此时的燕城蛮少见的。尤其穿在夏琳这么一个漂亮少女身上,青春可爱的程度要在原本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五十。 听出夏琳困成了小可怜,周颂伸出左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拉了拉:“睡会儿吧,別说话了。到家还好几站呢,一会儿我叫你。” 两人想聊天,平时有的是时间,没必要非赶这时候聊起来没完。 “哦……”夏琳也实在困得不行了,头一歪,就靠在了周颂肩上,没一会儿就鼻息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感觉到夏琳睡著了,周颂以儘量轻的动作半侧过身子,仿照擼猫的手法轻轻摸了摸她柔细的头髮。夏琳本能地在周颂怀里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表示满意的轻囈,別说,还真有些像只睡著了的小猫。 ----------------- 当夏琳被公交车的自然晃动从梦乡中摇醒的时候,她听见了从周颂身上流出的一段旋律:“有谁能比我知道,你的温柔像羽毛,秘密躺在我怀抱,只有你能听得到。还有没有人知道,你的微笑像拥抱,多想藏著你的好,只有我看得到……” 周颂知道我能从他身上听到歌了?这是夏琳的第一想法。“我刚才说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啊。”周颂有些奇怪。本来夏琳刚才也只顾睡觉了,嘴里偶尔蹦出几个音节来,也连不成话,更像是在无意识地哼哼。 “行吧。”夏琳本来也不是非要搞清这个问题,只是听到歌里有“只有你能听得到”这么一句,以为自己梦里说了什么而已,“那咱们现在回家?” “天都黑了,也不好去別处了啊。”周颂看看夏琳,“不想回去?那要不小花园?” “小花园……算了。你还背著书包呢,先回家吧。”夏琳想了想,宋姨去见朋友说印刷海报的事情,一会儿估计就回家了,要是发现周颂不但人不在,连书包都不在,终究不太好。 “那要不你回家跟夏姨说一声,来我家抄笔记。”周颂给夏琳出了个主意。 “我觉得可以。”夏琳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周颂说说话,在哪儿说倒无所谓。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妈,我回来啦。”夏琳打开家门,对著正听著电视新闻织毛衣的妈妈打了个招呼。 “选完照片了?”夏颖停下鉤针,侧头看了一眼女儿,“照片拿来看看,我也欣赏一下我家姑娘多可爱。” “妈——”夏琳不依地扭了扭身子,“连您都拿我开玩笑——” “这怎么是开玩笑?”夏颖有些诧异,“我確实是想看看嘛。” 夏琳轻轻一捂嘴,是自己想多了,本来以为妈妈那个“也”字是在调侃她和周颂呢,毕竟周颂上周说过“人比衣服可爱,衣服衬得人更可爱”。 “那,照片给您。”夏琳把手里厚厚的两个照片袋放到夏颖面前的桌上,“还有本相册,是照相馆送的。呀,相册周颂拿著呢,我去找他要。” 夏琳假假地说著,跑进自己屋里,拿笔、拿笔记本,还抓起梳子顺手梳了两下刚才在周颂肩上睡乱了的头髮,才往外走。 “我说姑娘,你这是干吗去?”夏颖玩味地看著女儿,“去要相册,顺带抄个笔记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梳头髮啊?” “哎呀妈,我发现头髮乱了,就隨手梳两下嘛……”夏琳见势不妙,开始撒娇。 “去吧去吧,我不耽搁你,你自己心里有点儿数。”夏颖挥挥手,夏琳如逢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 当夏琳敲开周颂家门时,宋瑾果然还没回来。周颂已经把桌子收拾好,摆上了水杯,还切了一个鸭梨,装在碗里摆在桌上,插了两根牙籤。 “哟,招待挺周到啊。”夏琳眉开眼笑,拿牙籤插了一块梨送进嘴里,“怎么还把梨给切成块了,一人一半多省事。” “一人一半不好,不能『分梨』。”周颂顺手摸了摸夏琳的头髮,“明白不?” 夏琳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分梨”实际是“分离”,耳朵稍微有些红:“就你怪想法多。” “討个好口彩嘛。”周颂坐到夏琳边上,顺手也扎起一块梨吃。其实把梨切成小块,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不会吃完满手梨汁,还得去洗手。 搞明白周颂在说什么,夏琳的心情又轻鬆起来,她一边吃著梨,一边跟周颂閒聊:“今天学校有什么事没有?” 周颂想了想,一个班级,每天发生的事情不少,但值得拿到夏琳面前说的……“文艺委员通知,过两天咱们要参加彩排。” “啊?”夏琳愣了一下,“哦对,国庆前学校还有匯演呢。”她这两天忙忙碌碌的,差点儿把这件大事给忘到脑后了。 “你们班上今天有啥事可说的?”周颂伸手捅了捅夏琳垫在桌上的胳膊,软软的,真好玩,再捅一下。 “我们今天……爪子老实点儿。”夏琳坐直了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周颂那只戳自己胳膊戳得上癮的手,“捅咕来捅咕去的,成天就显你忙了。” ----------------- “好好。”周颂嘴上答应得很乾脆,身子却往夏琳身边靠了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夏琳的手,握在手里把玩。 女孩子的纤纤素手,葱指细,掌心柔,微带冷意,如同一块软玉。 “呀。”夏琳短促地轻轻叫了一声,试著抽了抽手,感觉被周颂两手鬆松地合握著,而且他还在摸来捏去,这会儿抽出来有些不太好,於是便红著脸低下头,隨他去了。 “你刚才说,你们今天怎么样?”周颂把话题又转回了刚才。 夏琳轻出了一口气,虽然周颂的手很唐突,但至少大家还在正经聊天: “我们今天就是正常上课吧,学了好多东西。特別是音乐理论,师姐她们都已经学不少了,我才插班进去,虽然之前也学过一点吧,但还是差挺多的。有时候顾老师还得为了我回个头,把前面的东西再拿出来讲一遍。” “没事,你本来就有基础,而且又喜欢,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同学。”周颂摸著夏琳的縴手,真诚地安慰道,“实在觉得哪里有些费力,也可以来跟我说,咱们一起探討探討。” “那我这里还真有个问题,顾老师说……” 62.小情歌 等周颂花了十几分钟给夏琳把这个问题掰开揉碎地讲清楚,两人也基本已经靠在了一起。夏琳的眼睛半开半合,脸颊红扑扑的,不时推一下周颂的手,不让他得寸进尺。 “要不,你给我唱首歌吧。”夏琳觉得身子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虽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本能地感到不能让这傢伙再放肆下去,否则说不定等不到宋姨回来,就要出大事。 “想听啥?”周颂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老实点儿了。就他当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岁数,万一真擦枪走火了,问题可以说极其严重。 而且,妈妈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真让她撞见自己和夏琳在搞什么,且不说丟人不丟人,夏琳的脸面往哪里搁? 夏琳感觉到周颂原本很不听话的手已经挪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隨便唱什么都行,你喜欢的就可以。” “那就给你唱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周颂凑到夏琳耳边,轻声问。 “行啊。”夏琳斜倚在周颂肩头,心臟跳得有些快,周颂吐出的温热气息扑在耳廓上,她的感觉却是烫烫的,连她的耳朵都被连累,跟著一起发烧。这样好吗?她不知道,但也没有换个姿势的想法。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著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夏琳静静地听著从周颂口中流淌出的优美歌声。这首歌的旋律確实相当简单,而且柔美流畅,就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在你儂我儂之间,就把情话娓娓道来。 “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写下我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夏琳伴隨著周颂的歌声哼唱著,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就是在和周颂靠在一起,他的一条胳膊还半环著自己的肩背。所以,这真的是专门为我写的小情歌? ****** “我要这首歌,不许给別人唱!”歌声止息,夏琳第一时间提出了要求。她喜欢靠在周颂怀里,她喜欢周颂烧红了她耳廓的温热吐息,她喜欢周颂环著她浅吟低唱,她……喜欢这首简单的小情歌。 虽然歌里有些具体的词儿,夏琳还没有完全理解,比如什么叫“大雨让这座城市顛倒”,但这首歌听起来仍然有一股清淡而真切的甜美,再加上周颂深情的演绎与还不错的歌喉,让夏琳觉得自己想跟周颂再贴一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给你,肯定给你。”周颂就没打算把《小情歌》卖出去。 从功利角度说,这首歌放到此时粤语歌形势大优的香江歌坛,也不会有多么好的反响,属於明珠暗投;从感情角度说,他给夏琳唱过的情歌,又拿出去给別人唱,且不说夏琳会怎么想,自己也觉得不合適。既然夏琳想要,给她就是了。 看著夏琳听到回答以后笑逐顏开的样子,周颂也不自觉地开始嘴角上翘。夏琳柔顺的短髮擦著他的面颊,让他的脸微微有点儿发痒,而头髮上洗髮水的幽香牵动了他的鼻翼,却让他的心微微有点儿发痒。要不,亲一个? ----------------- 周颂还在掂量这会儿偷袭女朋友算不算不讲武德,忽然就感到怀里的少女动了一下,脸颊隨即接触到了某种柔软温热、让人心驰神醉的存在。 “呀,琳琳……”周颂有些被惊到了。 “这是谢谢你的《小情歌》,別想多了。”夏琳一触即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哼道。虽然之前两人在地坛有过比较激烈的口头交流,但平时夏琳並不会主动出击。毕竟妈妈说过,女孩子要懂得矜持。 想到这里,夏琳忽然有些担心:虽然说自己刚才给周颂的谢意不是很丰厚,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假如这傢伙找自己进一步索要报酬,该怎么办?毕竟,唱歌前那一阵儿,她已经感到周颂的身体有些异样了。 同样害怕玩火自焚的周颂没有像夏琳担心的那样发起反攻,他只是把夏琳揽在怀里,一边侧过脸颊擦碰著她的头髮,一边用自己的双手包握著她的双手,轻轻揉捏著,半晌说:“琳琳,我好爱你。” “嗯,我知道。”夏琳靠在周颂肩上,小声回应。周颂没有乘势追击,而是满足於和平共处,这让她心里安稳了很多,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两双手內外贴合,享受著心照不宣的静謐。虽然完全没有人说话,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 过了不知多久,夏琳忽然凑到周颂耳边:“我也想给你唱一首歌。” “好啊。”周颂自然不会拂夏琳的好意,很自然地把夏琳往自己怀里拥了拥,“唱吧,我听著。” “我的世界,变得奇妙更难以言喻。还以为,是从天而降的梦境。直到確定,手的温度来自你心里。这一刻,我终於勇敢说爱你……”夏琳靠在周颂怀里,唱起了一首带有摇滚风格的流行舞曲。 刚才和周颂静静地靠在一起时,她听到周颂一直在循环播放这首不知名的歌曲,反覆听过若干遍之后,就大致將它顺了下来。 这种舞曲风格的歌,她以前接触得不多,但学了周颂作为礼物的那首《绿光》以后,她还挺感兴趣,毕竟是和孟丽筠情歌不太一样的另一种风格。 “关於爱情,过去没有异想的结局。那天起,却顛覆了自己逻辑。我的怀疑,所有答案因你而明白。转啊转,就真的遇见mr.right。” 夏琳唱著从周颂心里流出的歌,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她纤细的手掌被握了许久,此时已经不再如软玉一样微冷,而是与周颂达成了热平衡。 “……直到確定,手的温度来自你心里。这一刻,也终於勇敢说爱你。” “周颂,我也爱你。”歌声止处,夏琳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凝视著男朋友,周颂则心有灵犀地稍稍侧头,非常顺利地捕获了少女的樱唇。两个年轻人热烈地凑到一起,仿佛要吻到天荒地老。 ----------------- “咔。”正在两人忘情之际。门口传来了插钥匙、拧钥匙的声音。 “糟了糟了!”夏琳猛地从周颂怀里挣出来,小脸儿通红,“宋姨回来了!” “我寻思咱们也没干啥啊……”周颂嘆气。要是两人正在搞生理卫生知识的课外实践,老妈回来撞见,確实是够他俩喝一壶。现在还能把夏琳嚇成这样,只能说这姑娘本质上是个乖孩子。 “没事,你先喝点水,定定神。”周颂把桌上的水杯递给已经恢復坐直的夏琳,顺手帮她抻了抻衣服,隨即就看到夏琳咕咚灌了一大口下去。大概是喝的太急,呛到了,夏琳强忍著没喷出来,但刚放下水杯就咳得直不起腰。 “小琳怎么了?”宋瑾一进门就听见夏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急忙挑开隔间的门帘询问。 “没事,咳咳……宋姨,咳咳咳……”夏琳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周颂则一脸无奈地帮她轻轻拍背:“喝个水都能把自己呛成这样,唉。” “咳,咳咳,呼……”夏琳终於把呛进气管的水咳了出来,隨即狠狠踩了周颂一脚,“呛成这样,你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周颂赶紧求和。恼羞成怒的夏琳敏感性和攻击性至少要上调两档,今天本来是挺好的一天,大晚上的闹不痛快就没意思了。 宋瑾看了俩孩子一眼,悄没声地放下门帘出去了。孩子们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她想。 ----------------- 见宋姨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隔间,夏琳羞赧稍减,但看到周颂正凝视自己,又有些气闷:“我刚才咳成那样,你还笑话我!” “冤枉我了好吗?我那是心疼你。”周颂理不直气也壮地伸手去揽夏琳的腰,被夏琳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什么时候了还敢胡闹,宋姨突然再进来怎么办? “我是说真的。”周颂看出来夏琳“羞”的成分远大於“恼”——真恼了肯定是起身就走——心里就更有底了,“看你咳成那样,我都恨不得替你……” “別说了。”夏琳立刻把之前的羞恼和顾虑都扔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捂住周颂的嘴,“大晚上的,別瞎说。” “好好好,不说这个。”周颂借坡下驴,拍了拍夏琳撑著床铺的縴手,“那,刚才的事情就不存在了啊。咱们开始抄笔记、做作业,好不好?” 夏琳凝视了周颂半分钟,最终绽放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好。” 她觉得,今晚其实挺好的——除了某件让人有些尷尬的事情。哦,周颂说了,那件事情没发生过。 那今晚的一切就都挺好的。 63.匯演之前(上) 对夏琳来说,后面几天过得很忙碌,基本是一天在学校学习,一天去顾老师的声乐培训中心上课,早上要去地坛公园练功,还按照学校要求参加了匯演彩排,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晚上回家以后,她可以借著需要合练的理由,跟周颂腻在一起,弹弹吉他唱唱歌,再听会儿新买的磁带,算是难得的放鬆。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而过,很快就临近了国庆节。周五这天,也是国庆前的倒数第二个工作日,吃过午饭,夏琳找到顾景芬:“老师,我明天得请假。”本来顾老师准备明天给大家加半天课的。 “请假?哦,对,你们学校明天搞文艺匯演,是吧。”顾老师很快就对上了號。这些天,她和金麟也问过夏琳怎么会想到唱《我和我的祖国》,夏琳说明过缘由,“那你不用请假啊,我跟金老师早就说过,匯演那天要去给你加油。” “啊?”夏琳之前一直以为顾老师在开玩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老师,这太小题大做了,不用了吧……” “这有啥的,我还跟老师报名了呢,就当国庆节前跟著老师看演出了。哎,夏琳,给你伴奏那个男生,到底是普通男同学,还是小男朋友?”刘虹师姐从身后兜过来,亲密地从后面抱住夏琳。她今年也才二十岁,正是喜欢八卦的年纪。 虽然是师姐,而且这段时间相处得不错,但被骤然从背后贴住,夏琳还是微觉不適。上了中学以后,她跟同班女生最多就是一起去卫生间和小卖部的交情,彼此之间连拉手都很少。她轻轻挣了一下,从师姐的怀抱里脱出:“师姐,別闹。”声音依然清冷,但脸颊微微透出红晕。 “你老实交代,我就不闹你;不交代,嘿嘿……”刘虹笑得很贼。 ----------------- “师姐,我之前说过嘛,他是我的髮小。”夏琳低著头,眼睛盯著白球鞋,话里不自觉地带著几分羞怯。 “发小,当著全校给你弹吉他伴奏?我看你小嘴儿挺硬啊。”刘师姐不怀好意地笑,“媛姐,吕捷,你们看呢?” “这还用我看?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比刘虹还小一岁的吕捷刚洗完饭盒进来,听到刘虹的问题,意味深长地衝著夏琳挑了个大拇指,“会选歌,又会弹吉他,小师妹有眼光。” “哎呀,师兄,”夏琳的小脸儿腾地红成了一片,“瞧你们说的——” “你们啊,別拿夏琳开玩笑了。”陈媛到底是顾门的大师姐,比师弟师妹还是稳重一些,“夏琳,师姐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在哪儿领到这么个发小的,要凭票供应吗?如果还有富裕的票,能不能给师姐一张?” “师姐——”夏琳都快钻地里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了好了,別闹夏琳了,看你们把小师妹挤兑的。”顾老师出来平事儿,“给你伴奏这孩子叫什么?” “周颂。”夏琳乖乖地回答,“颂歌的颂。” “周颂……”顾老师沉吟片刻,“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哦,是了。” 她转身拿起一本刚寄到的《七月》,翻开目录给夏琳看:“这上面有个诗歌作者,跟你同学同名同姓。” 夏琳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侧眼一瞥目录上的诗歌题目,嗯,是《七里香》没错:“老师,这个就是他。” “哟——”这回连顾景芬看夏琳的眼神也不一般了。 ----------------- “周颂,顾老师、金老师都说明天要去看我演出!”一回到家,夏琳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匆匆敲开了周颂的门。 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演出,也不是第一次在老师和同门面前演唱《我和我的祖国》,但一想到明天这两件事会叠加在一起,夏琳就感到莫名地紧张。 “別著急,坐下说。吃瓜子不?”周颂把手里的报纸筒往夏琳面前递了递,“新收的葵花籽,现炒出来的,特別香。” “嗯!”夏琳抽了抽鼻子,觉得挺香,顺手抓了一把,坐到周颂身边,咔哧咔哧嗑了起来,“是挺香的,还有点儿温热……什么啊,都是让你搅和的,我说正事呢。” 发现自己被周颂带偏了方向,夏琳赶紧放下瓜子,找回话题:“你刚才听没听我说话,顾老师、金老师明天要去看我演出,还有陈师姐她们几个!” “听著呢。”周颂说著,放下手里的瓜子,去挽夏琳的手。夏琳稍微躲了一下,没有躲开,索性也就遂了他的意,只是脸色还有点儿冷冷的。 周颂看得出来,小女朋友心情又不好了。这人是属猫的,该顺毛时要顺毛:“明天顾老师、金老师到了演出现场,一定会特別高兴。” “怎么说?”夏琳脸上的寒霜退了几分。 “因为咱们这个节目肯定是表现最好的啊。”周颂理所当然地回答,“审核、彩排,咱们都是一起去的,其他节目你也都见过,里面哪个能比得过咱俩合作?” 听他这么说,夏琳先是面色微霽,隨即又皱起了眉头:“话是这么说,我就怕一不小心,在老师面前出了错。” ----------------- 看著夏琳浓密的小眉头拧在一起,周颂忍住不笑,伸出手去,轻抚她的眉间:“放鬆一点,別有压力。你出错的概率,比顾老师他们明天被挡在礼堂门口的概率都小。” “呸。”夏琳好笑地轻啐了一下男朋友,“瞧你说的什么话。顾老师下午已经跟学校提前联繫好了,她们怎么可能进不去礼堂。”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次演出肯定万无一失嘛。”周颂立刻跟进,“我们琳琳连中央台的晚会都上过,学校搞的匯演,洒洒水啦。” 听到男朋友用粤语说出来最后四个字,夏琳噗嗤一笑,“行吧,借你吉言。”她其实也只是要从男朋友这里找一下心理安慰,现在找到了,就重新抓起瓜子,嗑了起来。可惜好景不长,刚嗑了不到五分钟,夏琳就被下班的妈妈叫回了家。 “妈,我好不容易歇会儿,干嘛呀。”夏琳有些小鬱闷。明明妈妈说过,只要她和周颂不惹出事来,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 “往后几天,你有的是时间歇,不差这几分钟。”夏颖没好气,“行程提前了,我今晚就得走,临走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还嫌弃起妈妈来了。” “没有没有,妈,我特爱听您说话。”夏琳心虚地嘿嘿笑,“您吃晚饭没?我给您下碗面,儘儘孝,怎么样?” “得啦,团里都安排好了,这次出去的都在食堂吃晚饭,吃完就出发。”听夏琳这么说了,夏颖心里觉得暖暖的,一边收拾要带走的衣服,一边给闺女下指示,“我这趟出去不会太久,应该二號下午就回来了,你这几天就跟著你宋姨她们吧。国庆节放鬆一下可以,但也別玩疯了。” “放心吧,妈。我还得帮宋姨卖衣服呢,哪有时间在外面疯。”夏琳笑著回答。她早就答应了宋瑾,国庆节要去店里帮忙,夏颖也知道。 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里,夏颖用力合上箱盖,压了压,扣上搭扣:“行,別的我也不叮嘱你了,我出去以后,你一个人住,姑娘家家的,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妈。周颂那傢伙耳朵灵得很,有什么情况,我喊一声,他就过来了,不用担心。”夏琳不以为意。 “你说得对。”夏颖凝视著女儿,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注意安全。” “哎呀,妈,您说什么呢!”夏琳终於反应过来,羞得直跺脚。 “我没说什么啊。走了。”夏颖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拎著装洗漱用品的手提袋,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好好在家待著吧,二號见。” “哎,妈,二號见。”夏琳一如往常地挥著手送妈妈下楼,可是脸颊上的两朵红云迟迟没有消退下去。 64.匯演之前(下) 周六一早,夏琳跟周颂一起抵达礼堂的时候,顾景芬老师已经带著陈媛、刘虹、吕捷这三个得意弟子在门口等著。其他兴趣不大的声乐班学生,就都被顾老师提前放了假,离家近的回家过节,离家远的自己去找朋友玩,或者逛街去了。 “老师,您来得这么早?”夏琳有些惊讶,赶紧向顾老师和师姐师兄们问好,又向他们介绍周颂,“这是周颂,我的……嗯……发小。” “你就是周颂啊,听夏琳说,《我和我的祖国》就是你推荐给她唱的?好眼光。”顾景芬拉著周颂说话,把夏琳留给了陈媛她们调侃,“听说你会写诗,而且给夏琳写过歌?” “顾老师,我也就是闹著玩。”周颂笑得非常朴实,“之前写过一些东西,有的发表了,有的没有,让您见笑。” “你这孩子太谦虚了。我读了你新发表的诗,非常好。有机会咱们也合作一回,怎么样。”顾老师深深看了一眼周颂,文艺界不乏年少成名的人,但像周颂这么年轻还稳重的,还真不多。 “那可太感谢您了。”周颂赶紧道谢。这算是顾老师用自己的影响力来抬他,他得领情。 “顾老师,你们到的好早啊。”大家正在说笑,忽然有人走过来打招呼。 夏琳抬头一看,说话的是金老师,走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戴著遮阳帽,特意压低了帽檐、只看得出来梳著齐颈短髮的女性。 “金老师到的也不晚啊。”顾老师笑著回答,“你家李老师怎么也来了?” “李老师?!”夏琳大吃一惊。金老师的爱人李琥,可是已经连续上了两年春晚,而且每次登台都要演唱好几首歌的知名歌星,堪称春晚的牌面。顾老师门下走通俗唱法路线的学生们,基本都是以李老师为偶像的。 “你就是夏琳啊。”李琥说话非常温和,完全没有大明星的派头,“老金从上周就跟我说,来了个好苗子叫夏琳,还把你的试音磁带拿回来给我听。今天听说你要出场,我跟老金说,这可一定不能错过,就跟著他来了。” “李老师,谢谢您。”夏琳有些感动,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好好唱,別有压力。”李老师笑了。看到神態有些羞窘,连话都说不太利落的夏琳,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初次登台的自己。 ****** 顾老师这会儿也把周颂介绍给了金老师:“这就是夏琳的髮小周颂,也是咱们文艺界的后起之秀。” “哦,你就是周颂!昨天下午听夏琳说了你很多事情,果然是后起之秀啊。” 金麟满含笑意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长得挺帅气,身高目测將近一米八,宽肩乍背,看起来很修长;看衣著打扮,也不过就是当前市面上流行的衬衫、牛仔裤、球鞋,但看起来却又挺洋气。別说,跟夏琳站在一起,还真有些金童玉女的感觉。 “金老师好,李老师好!”周颂赶紧上前问候。眼前这两位,且不提一位是著名的声乐教育家,一位是名扬全国的当红歌星,就算只论年纪也是长辈,该有的尊重是要有的。 “帮著夏琳研究唱法的,是不是你?”金麟忽然问。 夏颖说过,夏琳的唱法一半靠听磁带学孟丽筠,一半是跟『小朋友』一起琢磨出来的。今天见到周颂带著吉他来给夏琳伴奏,金老师直接就想到了这一点。 “怎么说呢,”周颂想了想,“姑且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姑且算是』?”金老师紧追不放。听他这么问,顾老师、李老师,还有陈媛她们三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其实她的唱法是自己总结出来的,特別是听了孟丽筠和cocteau twins的磁带以后,受到启发,进步非常快。我嘛,最多是觉得她有些地方怎么处理会更好,提个建议而已。”周颂说。 “没有你,我可不知道cocteau twins。”夏琳听周颂这么说,连忙补充道。 “別互相谦虚啦,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顾老师和金老师看著周颂和夏琳互相“推让”,心里莫名地觉得喜欢。 ****** 夏琳和周颂陪著老师和同门们寒暄了一阵,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也都陆续到了。按照学校的要求,一会儿各班都要列队入內。好在夏琳和周颂算是演员,跟老师报个到,就可以直接去后台,不用在这里乾等著。 不过,在去后台之前,他们还得把几位老师和师姐师兄们安顿好。周颂正要和夏琳去找班主任,问问顾老师一行怎么安排,张老师就带著学校的办公室主任朱老师过来了。 “您是顾景芬同志吧?我姓朱,昨天下午跟您通过电话。”朱老师准確地从一行人中捕捉到了正主,和气地上前询问。 “对,我就是顾景芬。朱老师,今天要麻烦您了。”顾老师也很谦和,又向朱老师介绍了金老师、李老师,以及门下的一眾弟子。 “哎呀,真没想到……”朱老师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什么叫惊喜。 对於学校来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曲作者顾景芬主动来看演出,算是值得在总结里面提一句的事情,而她再带一位央音声乐系的教授金麟共同出席,话题度其实也就那样。 但是,李琥、陈媛两代知名歌星一起露面,这影响可就大了,要是再能请她们上台的话—— “顾同志,您看,我们如果请李琥同志或者陈媛同志表演一个节目,有没有可能……”朱老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算了算了。”顾老师心知肚明她的想法,没有什么不满,但也不会助推,“李老师是陪金老师来看夏琳演出的,陈媛也是为了来给师妹压阵,她们就不用上场了吧。” “好的好的。”朱老师提这个建议,本来就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想法,被拒绝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那咱们就进去吧,已经给您几位在嘉宾席安排了座位。我们校长也想跟几位老师聊一聊。” “好啊,我们也应该拜访一下贵校的领导们。夏琳,你要去后台了吧?”顾老师转头看向这个新收的小徒弟,看出她多少有点紧张,“別担心,你的水平已经足够高了,上场隨便唱,不会有问题。” “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唱。”夏琳绷著小脸儿,严肃地点点头。 65.记者纪德 纪德是《燕城青年报》资歷最浅的记者,所以早上一到单位,就被领导派了差事。 “小纪啊,有个中学举行迎国庆文艺匯演,他们校长希望咱们给报导一下,要不你去一趟吧。”部门主任笑呵呵地安排。 中学举行的迎国庆文艺匯演?这是什么倒霉採访任务。纪德一听就丧失了兴趣。 他几乎可以预见,整场演出的节目都將以二三十年前的经典作品为主,不具备任何趣味性和时代感。或者,里面还会有一些学生自己创作,水平不值得期待,將来也不会再演第二次的作品?纪德都不知道,回来写报导的时候,自己应该从哪里下笔。 “那个,主任,这个活动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话题性。”纪德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应该从什么角度进行报导?” “咳,那个学校的校长是咱们副总编辑的朋友,想让学校在咱们报纸上露个脸,你也不用太在意。”主任还算是个厚道人,跟纪德交了底,“他们学校也不在意咱们究竟能写得多天花乱坠,只要別说坏话,给他们领导上个名字,也就行了。” 我討厌关係户!纪德对今天的活动更不抱希望了。对新闻工作,他多少还抱著一些理想,这种人情报导实在不是他想写的。 虽然腹誹,但刚来《燕城青年报》工作没两年的纪德也没有跟主任打擂台的想法:“好的,主任,那我跟哪位老师一起去?不用?我自己去?好的好的。” 让我独立出去採访,也算是主任对我的一种重视吧。从报社楼里出来时,纪德自我解嘲地想。 ----------------- 坐车到了举行活动的礼堂,纪德跟负责接待宾客的朱主任接上头,表示了一下感谢,就按著朱主任的指引去找预留的座位。 “你好,请问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找到位置,纪德从取景框里看了看舞台,发现视野不太好,就跟第一排的观眾打了个商量。“我是《燕城青年报》来採访的记者,学校给我安排的这个位置拍照不太方便。” “没问题。”对方是个青年女性,很痛快地站起来,跟纪德换了个座位。两人擦肩而过时,在昏暗的灯光下,纪德忽然觉得她有点儿面熟。 在哪儿见过呢?纪德想不到,只是惯性地转过身来,朝著后排说了一句:“谢谢帮忙。你是在教委工作吗?”学校活动请来的“嘉宾”,最常见的就是教委工作人员了。 “我算学生家属吧。”坐到后排的女性说著,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挺有趣。 “学生家属?”演出还要等会儿才开始,纪德就顺著话题聊了下去,“请问,今天是有你的弟弟妹妹上台演出吗?” “是啊。”女性声音里明显带著笑意,“我妹独唱,她的一个发小伴奏。” 果然,纪德並不意外,学生家属也只有这种情况下才会来参加学校活动了:“她今天表演的节目是?” “一首新歌,《我和我的祖国》。”女性回答得很流畅。 “不好意思,我没听过。”纪德挺喜欢听歌的,但真没听过这首。 听到纪德这么说,女性似乎毫不意外,自己打著拍子轻声唱了起来:“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 “这歌很有意思啊,好听,词也好。”这是纪德听到歌以后的第一印象。 “她唱得真好,都有专业水平了吧?”这是听了几句之后,纪德隨之產生的惊讶,“这声音我绝对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我知道了,你是陈媛!”最后,纪德狠狠一捶自己的手心,压著嗓音叫了出来。 ----------------- 被歌迷通过歌声认出来,陈媛並不觉得奇怪。二十一岁登上独唱舞台,二十二岁出版首盘专辑,今年又出版了第二盘,她的歌声早就通过电台和磁带飘遍大江南北,有了很高的辨识度。面对激动的纪德,她也只是“嘘”了一声,就笑著跟他继续聊下去。 “陈媛同志,这首歌真好听,是你教给你妹妹的吗?你將来会唱吗?”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纪德立刻提出了一串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陈媛只对著纪德微微一笑:“你说错了。这首歌,我是跟她学的。” “啊?”纪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陈媛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也算是成名数年的当红歌星,谁能教她唱歌? 想到这里,纪德突然回忆起之前听过的一个小道消息:著名作曲家顾景芬自己搞了一个声乐培训中心,开班收徒,陈媛为了支持恩师,毅然“回炉重造”,成了班里的第一號学员。“莫非,这首歌是顾景芬同志的新作?” “咳咳。”纪德身旁有人清了清嗓子,“这首歌很好,但不是我的作品,我不能掠人之美……” 纪德真的麻了。 ----------------- 十分钟后,纪德觉得自己已经抵达了人生的事业巔峰。顾景芬、金麟、李琥、陈媛……平时想採访其中任意一位,他都要想方设法地联繫,今天却四位都在面前,还回答了他的不少问题。这事如果流传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同行。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顾景芬、金麟他们,对陈媛的那个“妹妹”夏琳,夸奖得似乎有些过头了。 现在他已经知道,夏琳实际是顾景芬最近收下的小学员,也是最先把这首《我和我的祖国》唱出来的人。 对於这个弟子,顾景芬说她天资绝伦,金麟说她前途无量,一个高中生,能当得起这么高的评价吗? 然而,当那个叫夏琳的姑娘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迷笛裙和运动鞋走上舞台,开口唱出“我和我的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时,瞬间就打消了纪德的疑虑。 这个女孩的声音,如同清澈的溪水,在绵长悠远的吉他伴奏中跳跃、奔流,涌起一朵朵美丽的浪花,旋生旋灭,没而復生。 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纪德自认是流行歌曲深度爱好者,听过內地、香江、宝岛各式各样的歌曲。但今天听到夏琳的歌声,他还是感到了极大的惊讶。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能把一首抒发家国情怀的歌唱得这样柔婉、清雅,而又透出欢快、俏皮。“裊裊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在清丽悠扬之中,蕴含了万千烟火、无限生机。 等演出结束,一定要採访她!纪德默默地下了决心。 ----------------- 夏琳並不知道,台下已经有记者盯上了自己。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凭著自己的热情演唱,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在匯演的舞台上。这种高度自然的状態,使夏琳的嗓音越发圆转如意。 “天籟,绝对是天籟。”听著夏琳咏唱“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託”,纪德不禁喃喃自语起来。他隱约注意到,坐在他右边的顾景芬也在缓缓点头,似是无声的讚许。 尤其让纪德过耳不忘的,是歌曲尾部那一串吟唱,初听起来有调无词,似乎偷懒,细琢磨的话,又是为整首歌曲生色的一个细节,甚至还有她的声音在和伴奏的吉他互相呼应,共同演奏一首乐曲的感觉。真难为她,怎么想得到,又怎么做得到? 难道真如顾景芬同志所说,这孩子是个天才?想到开场前顾景芬她们对夏琳的评价,纪德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站起,最后还是因为观看演出的礼仪约束,才按捺住自己。 《我和我的祖国》並不是一首很长的歌,整首唱下来,也只需要三分钟的时间。夏琳在唱出最后一句“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之后,便缓缓收声,周颂则把“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对应的乐句重复了一遍作为尾奏,接著隨手扫了一个和弦,便站起身走到夏琳身边,两人大大方方地拉著手,一起对观眾浅浅鞠了一躬。 见到夏琳和周颂携手谢幕,台下先是鸦雀无声了几秒,然后便是掌声雷动。 ----------------- 十分钟后,夏琳和周颂刚从后台出来,还没回到观眾席,就被纪德截住了:“你好,夏琳同学,刚才的演出太精彩了。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啊?”夏琳听得有点儿懵,这傢伙是什么人? 看出夏琳的懵懂,纪德赶紧补充:“哦,我是《燕城青年报》的记者纪德,这是我的记者证。”说著,他掏出记者证打开,在夏琳和周颂面前展示了一下。 “哦,好。”夏琳其实也没明白纪德要干什么,既然是报纸的记者,问就问吧。 “夏琳同学,我刚才听顾景芬同志说,《我和我的祖国》今年年初就已经发表了,但一直没人唱,你是怎么想到要唱这首歌的?”纪德首先提了一个跟今天演出密切相关的问题。 “??”夏琳疑惑地看著纪德,你都採访过顾老师了,不知道这首歌的情况吗?她指了指周颂:“这是他推荐给我的歌啊。” “呃……”纪德噎了一下,“那你对这首歌怎么看?” “挺好的啊。”夏琳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是什么问题,歌要是不好,我肯定不会唱啊。 纪德有点儿头疼,我想要听你说的是这个吗?“那你怎么评价自己今天的表演?” “唱得还是挺好的吧,我觉得。”说到这里,夏琳在接受採访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纪德也长出一口气,这姑娘可算有一句能用在报导里面的话了…… “咳咳,那个,还是我来吧。”听著两人完全没对上频道的採访,周颂差点儿捂脸。夏琳还真是不適合接受访问,说套话的能力太差。 听周颂这么说,夏琳如逢大赦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小男朋友直接迎上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纪德: “纪记者,夏琳刚结束表演,又是第一次接受採访,有点儿紧张,你想问她的问题,我来回答,夏琳做补充就好。” 66.师门聚餐 周颂替夏琳接下纪德採访的结果,就是顾景芬一行直到散场以后,还送走了再次过来寒暄的校领导,才在礼堂外面见到他们三人。 “我说你们怎么下了场就没影了,合著跑这里聊天来了?”顾老师假带著几分嗔怪地说夏琳,“你们校长刚才还想找你聊聊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夏琳打了个激灵:“老师,千万別,刚才纪记者採访我,就让我搞砸了,还是周颂给救的场。他倒是能跟人家聊到一起去,一聊就聊了好久。” 说到后来,夏琳脸上又露出几分笑意,好像在说,看周颂多厉害。 “你呀。”看著自己都不知道在笑的夏琳,顾景芬微微嘆了口气。还好周颂是个好孩子,算了算了。 “中午大家一起吃顿饭唄?我前一阵在公交站那边一家饭馆跟朋友吃过一次,刚才下车又看到了。他家味道还不错,而且丰俭由人。”顾景芬不再跟夏琳多说,转而向大家提了个建议。 “实在不好意思,我还得赶紧回去,把稿子赶出来交差。今天只能错过了,真是遗憾。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虽然採访夏琳出了些岔子,但后面周颂接手採访以后,回答了纪德很多问题,而且不知不觉地把採访变成了閒聊,所以自觉收穫很大的纪德急著回去整理信息写报导。再说,人家声乐班的师徒聚餐,他也觉得自己一个外人有些尷尬。 ----------------- “我们倒没问题,但你中午不用回去给老邢和俩孩子做饭?”金麟和李琥两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金麟作为代表发了言。 “没事,早上出来我就跟老邢说了,让他和孩子吃食堂。”顾景芬摇摇头,“再说,今天也算是集体活动嘛,马上国庆节了,大家热闹热闹。” “那,老师给我个请客的机会唄。”陈媛笑著在旁边插话。她已经算是知名歌星了,平时按月领著单位的工资,偶尔再接点儿商演——这年头叫“走穴”——確实不差钱。 “今天不用你请,也不是我请。”顾景芬笑著用手指遥点了一下夏琳,“她在我这里存著钱呢,吃她的。” “你怎么在顾老师那儿还存著钱?”大家往饭馆走时,周颂拉著夏琳的手,特意落后了几步,小声问她。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咳,顾老师前天非要给我发补助,我说不要,最后她说给我存著,没想到今儿拿出来替我请客了。” 夏琳有些不好意思。 前天下课时,顾景芬把刘虹、吕捷先后叫出去,回来时一人拿了一个信封,然后叫的就是自己。 顾老师的说法是,除了陈媛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其他几个学生都没有生计,所以一人发四十五块钱的生活补助。 夏琳觉得,自己家就在本地,吃家里住家里,跟刘师姐吕师兄情况不同,不用领这笔钱,顾老师却觉得应该一视同仁。为了这件事,师徒爭执了许久,最后顾老师退了半步,说先替她存著,隨时可以支取,不料用在了今天。 ----------------- 到了饭馆,师徒几人占了一张圆桌,顾老师拿过菜单来,让夏琳点菜。夏琳推让半天,最后还是接过来,跟周颂商量著点了六菜一汤,顾老师又补充了几个菜,便让饭馆老板安排后厨去做。这会儿店里没多少客人,没多久菜就上了一桌子,大家边吃边聊起来。 “夏琳,你今天表现真不错,歌也好,唱得也好。覃老师也真是的,这么好的歌,光发表在杂誌上,也不给我看一下。”聊来聊去,李琥把话头带到了夏琳身上,“今天回去,我就给他打电话,把这首歌要过来,我也唱一唱。” 她说的“覃老师”,就是《我和我发的祖国》的曲作者覃永成老师。 金麟在一旁笑:“你也不看看她是谁学生,名师出高徒,知道不。” 李琥笑著拍了丈夫一下:“你真好意思说。”她这么说,既是笑话丈夫自居“名师”,又是说夏琳这孩子才跟你学了几天,你能教她多少东西。 “金老师还真帮夏琳她们纠正了不少问题,”顾老师在一旁说,“有时候我都觉得,请他这大教授来教通俗唱法屈才了。” “言重了,这些学生都是好苗子,我也喜欢教他们啊。”金老师笑著回应,“再说,你也没少给我课时费不是。” 这倒是,在顾老师的培训班,金老师一节课的课时费就是十五块钱,虽然他不是天天来上课,但一个月的收入至少也过百了。 “老金成天在家里念叨什么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李老师笑著调侃,“顾姐,要我说,你真不用给他那么多课时费。就你这些学生的条件,让他自己带饭来教,他也愿意啊。” “不行不行。”顾老师故意表现得非常惶恐,“我还盼著金教授给我培养几个有本事上春晚、上青歌赛的学生呢,可不能得罪了。” “哈哈哈哈——”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 在小饭馆吃完饭,几位老师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师姐、师兄们时间很自由,凑在一起商量去哪里玩。 “哎,夏琳,你跟你家周颂一会儿怎么安排啊?”刘虹打趣地问。 “什么叫我家周颂啊。”听到师姐调侃,夏琳只觉脸红耳热,霎时间又切成了小猫一样的细声,“我们……一会儿去隆福寺。” “哟,逛隆福寺约会啊?那大家一起唄?”刘师姐满脸都是戏謔的笑容,逗小师妹可太好玩啦。 “师姐,我们不是去约会,是周颂家里在那边租了个店面,有事得过去一趟。”夏琳红著脸解释,一只手还在不自觉地摆弄衣角,昨天刚熨平整的衣襟很快就起皱了。 “店面?”不但刘虹,连陈媛都好奇了,“我说周颂穿得挺洋气呢,敢情是个小老板。” 周颂无语,小老板跟洋气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繫吗? “其实是我家搞了个店铺卖服装,夏琳也参了一股,准备十一开业,所以我和夏琳下午去现场看看,帮忙布置一下。” 他转念一想,反正都说出来了,不如多拉几个顾客:“陈师姐、刘师姐、吕师兄,不嫌弃的话,十一光临一趟唄?我家的店叫『云裳』,就跟人民市场隔了一条马路。新店开业当天,买衣服有折扣的。” “好啊。”陈媛笑嘻嘻地答应,“哎,我看夏琳的打扮也是洋气得很,是不是就穿的你家衣服啊。” “是啊。”周颂很老实地回答,“夏琳是我们服装品牌的代言人嘛,这回上市的新衣服,她都有一套。” “合著你家真是做时装的啊,那我们可要去见识见识,淘换两件好衣服。不过我们都是穷人,宰我们的时候,记得手下留情啊。”陈媛和刘虹对视一眼,笑著说。 “师姐放心,虽然我们的衣服都是香江的时装款,但价格非常良心,再加上开业折扣,比咱们这边卖的那些羊城、鹏城货便宜多了。”周颂拍著胸脯大包大揽。 67.开业准备 把店铺名字、地址留给几位师姐师兄,约好十一见面,周颂和夏琳坐上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隆福寺街上,以人民市场为中心的这片商业区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热闹。 “感觉今天隆福寺人比往常多啊。”夏琳说。 “大概是临近十一了吧,加上现在又是周六下午,有些单位管得不严,员工偷偷脱岗了,所以来逛街的人就多。”周颂主动拉起夏琳的手,两人的十个指头顺利地交缠在一起,边说边往里走。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周颂拉住手,还扣合得这么严实,夏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微带凉意的縴手,被周颂握住以后,很快也变得温热起来。她侧过头去看向周颂,发现周颂也正微笑著看向她,急忙把头一扭,转而去看沿街的五光十色了。 十一前的隆福寺不愧是燕城四大商业中心之一,不仅人民市场热热闹闹,沿街开设的各种店铺和摊位也都在忙忙碌碌安排上货。这里的老板正身先士卒往摊位上卸服装;那家的送货人连车都顾不得锁,拎著后座上打好包的货物往店里跑。 论起货物的精美和丰富程度,隆福寺一条街比起未来大型商业体的百货杂陈、琳琅满目,肯定远远不及,但这种节庆將至、热火朝天的烟火气息,也是几十年后很难在大型商场感受到的。 看著眼前的热闹景象,周颂心中不由得有些留恋,他知道,人民市场过不多久就要重新改造成隆福大厦,再过几年,夜间的一场大火將彻底改变这里。 “人力不及天数啊。”想到这里,周颂在心里嘆息一声。 ----------------- 夏琳並不知道周颂心中还有这样的感慨,走马观花地沿街逛了十来分钟,就主动提起了正事:“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去店里吧,別让宋姨等著急了。” “好啊,其实咱们现在也差不多就到门口了。”周颂笑著说。 他刚才有意无意地把夏琳往云裳服装店的方向带,夏琳也很配合,没有乱跑,她刚逛完的这个摊子离云裳的店门也就十来米远,而宋瑾已经在门口张望了。 “来啦?演出顺利不?” 宋瑾早就听白敏说,刚才出去倒水,看到儿子和夏琳沿著街过来了。她本来以为两人年轻,喜欢新鲜、热闹,在街上总得逛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眼前。 “宋姨,特別顺利。我们顾老师、金老师还去了呢,哦,还有金老师的爱人李老师。”夏琳欢快地向宋瑾报告。 “哟,李老师那是大明星啊。”宋瑾有些意外,“她评价你唱的歌没?” “嗯!”带著几分兴奋,夏琳点了点头,“她说歌好,唱得也好,还说回去就跟作者要这首歌,自己也要唱呢。” “行啊,小琳,你这下厉害了。等你妈妈演出回来,跟她说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说到这里,宋瑾转换了话题,指指已经初步就位的展示台架:“小颂,你看看店里这么布置行不行。这边堆的是刚送过来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入库,你们就来了。” 听妈妈这么说,周颂认认真真地在店里走了一圈,甚至连库房都进去看了一遍:“布局这样应该就行了,但从布置上说,店里除了展示衣服之外,还需要不少小装饰,之前我提过的。” “你说盆景、镜框、花瓶这些是吧?放心,我记著呢。”宋瑾接上话头,“盆景因为要求必须是盛开的桂花,明天才能送到,镜框、花瓶都已经准备好了,等衣服布置好了,就可以摆出来。” ----------------- “那就没问题了。”周颂点点头,“然后咱们还得分下工。比如说,开业以后,谁在收款台,谁管接待顾客,谁来把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口还得有人?”宋瑾有些疑惑。 “后天是国庆节,又是刚开业,咱们这种开架销售、现场试衣的店,要是人一多,说不定就有人穿走或者夹带走一件,没人把门哪行?”周颂解释道。 “我肯定是在收款台。”宋瑾做了决断。“小敏,让夏琳给你搭把手,怎么样?” “好的,宋姨。要不我和夏琳分个前后场吧?我负责接待顾客、回答问题,夏琳专管库房,客人如果要衣服,我去找夏琳取,这样不容易乱。”白敏主动说。 白敏是个留著齐颈短髮的女孩子,相貌中等。宋瑾和夏颖都觉得这孩子说话略微柔弱了一点,但做事挺利索,不怕苦不怕累,对她挺满意的。这次,她也是主动揽了最辛苦的差事。 “我都行,反正一切行动听指挥。”夏琳也主动表態。 “行,你俩自己商量著来。”宋瑾很满意,“那到时小颂你把门?” “没问题。”周颂一诺无辞,自家生意嘛。另外说到丟东西……“妈,我不是说丧气话啊。咱们今天把衣服都运进来了,不会被人盯上吧?要是晚上被人撬了锁,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应该问题不大。”宋瑾想了想,“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去跟派出所打打交道吧。不指望他派人给咱们站岗放哨,晚上他们的人能多在附近巡逻几圈,咱们的店就安全多了。” “再加一道保险吧。我到国庆假期结束为止,这几天晚上都住店里。有人守著,心里终究踏实些。”周颂主动说。 “可以,那一会儿你回家搬个行军床过来。”宋瑾想想,觉得儿子晚上留在这里也挺好,既省得自己担心,也省得夏颖担心。 ----------------- “啊?你晚上在店里住?”夏琳的小嘴儿不知不觉地就噘了起来。也没什么来由,就是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小琳,小颂不回家,你妈妈又不在,这几天你到他那屋睡吧,咱俩正好做个伴。”说著,宋瑾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交给夏琳。 “宋姨……这……”手里突然被塞了钥匙,夏琳迷茫地看看宋瑾,又看看周颂。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是店门的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哦,这把你认识,是我家家门的。” 宋瑾好笑地看了一眼夏琳,一一给她指出来,眼见她那双小耳朵越听越红,索性打断一下她的怪念头:“咱们把衣服都入库吧,一会儿还得把要展示的衣服掛起来。” “哦,好。”夏琳强压住心里的羞涩感,拿钥匙开了库房门,然后几人一起动手,把衣服每款留几件不同尺码的在外面作为展示品,剩下的都搬进库房,分別归架。 “咱们的衣服款式不算多,主打的就是你当模特那几款。”周颂一边掛展示的衣服,一边向夏琳解释,“所以最好是把主打款按不同的搭配方式组成套装,逐套掛到展示架上,让顾客看到各种可能性。” “哦,就是之前试衣服时,你让我尝试各种衣服搭配的意思唄?”夏琳一转念,就理解了周颂的用意。 “聪明。”周颂衝著夏琳比了个大拇指,“表扬一下。” “合著表扬一下就完了?”夏琳鄙视地看了周颂一眼,“考试做出思考题来,还给加十分呢。”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来,大胆地说。”周颂笑得非常开心。妈妈和白敏还在场呢,他就不信夏琳敢说出什么劲爆言论。 “呸。”夏琳本能地觉得周颂这个问题不怀好意,轻啐了一口,“成天油嘴滑舌的,赶紧干活。” 68.夏琳上报纸了 跟宋姨一起把周颂连同行军床和被褥送去云裳值夜,周六晚上,夏琳就住在了周颂空出来的小屋里。 虽然成天和周颂互相串门,小时候也在宋姨家里住过,这回宋姨又特意给她把枕头、被褥都从自家搬过来,但真睡到周颂床上,夏琳还是觉得心臟莫名跳出了打鼓的感觉。 “小琳,我睡了。你要是明天跟我一起去店里的话,別睡太晚。”临睡前,宋瑾跟夏琳打了个招呼。 “好的,宋姨,我也洗漱完了,看会儿周颂写的小说,一会儿就睡。” 夏琳坐在周颂床上,背靠著竖起来的枕头,身上搭著被子一角,手里翻著周颂送给她的《夏日的庭院》原稿。昏黄的灯光从檯灯发出,照射在稿纸面上,又反射到她脸上,映出一片光影。 看了几页书稿,夏琳不自觉地嘆了口气。今晚周颂住在云裳店里,陡然换了床,他能睡好吗?床支在大堂里,店里的门窗会漏风不?店门面朝大路,凌晨四五点,人民市场如果有车来送货,会把他吵醒吧? “哎呀,好烦。”夏琳觉得看不下去了,乾脆把稿纸放回桌上,关了檯灯,放倒枕头,钻回被子里。 “呼,舒服。”夏琳舒展了一下身体,觉得床好像比往常软一些。哦,本来她和周颂一样,床上垫了两层褥子,今天周颂搬东西时只带了一层褥子走,剩下这一层就便宜她了。 那,周颂睡在行军床上,只有一层褥子,会不会感觉硌得慌啊,夏琳又想。真是的,这人就知道偷懒,睡不好怎么行。 忽然,夏琳又想,他是不是故意把褥子留给我的呢?毕竟一床褥子能有多沉,下午那会儿三个人一起,说搬也就搬过去了。 这傢伙,还挺会疼人的。夏琳嘴角挑出一抹笑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次日起来,天光已经大亮,这也是上高中以来,夏琳睡得最久、最舒服的一觉。强睁开迷离睡眼,看了一下床边的闹钟,夏琳立刻就睁大了眼睛:“已经八点了?” 虽然就周日来说,八点起床真不算晚,但夏琳本来以为凭藉自己形成的早锻炼习惯,完全可以六七点就起床,早早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毕竟也得让宋姨看到自己的成长嘛。 真不该睡这么久,唉,都怪周颂的床太舒服了。夏琳一边在心里念念叨叨,一边赶紧穿衣服。她已经听到外间屋有响动,以她对宋姨的了解,大概是在一边看报纸或者杂誌,一边等自己吃早饭。如果连吃饭都要让宋姨叫自己,那可真要羞死,夏琳想。 匆匆出了屋,夏琳果然当面撞上了正在饭桌边坐著看报的宋瑾。她喊了一声“宋姨,早上好”,就要溜去洗漱。 “小琳,可喜可贺啊,你上报纸了。”宋瑾笑容满面地传达了一个夏琳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啊?”正在拿牙具、毛巾的夏琳一下就把身子扭了过来,“宋姨,真的?!” “我还能骗你?”宋瑾伸出手,亲昵地隔空点了点夏琳,“昨天你说有《燕城青年报》的记者採访,我就想,你们这个演出,他们新一期报纸上八成要报导的。早上我到团里传达室转了一圈,果然不出所料,就借了一份报纸回来。” 听说自己上了报纸,夏琳顾不得洗漱,噔噔噔跑到宋瑾面前:“嘿嘿,宋姨,上面怎么写我的啊?” 宋瑾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燕城青年报》,把刚才反覆看了几遍的这一版抽出来,对摺一下,递给了夏琳:“一篇报导,占了五分之一版面,里面又有大概一半版面在写你的歌,还有顾老师的声乐班,你自己慢慢看吧。等你看完,一会儿再带去给小颂看看。” “啊,宋姨,那我就先不看了,等会儿跟周颂一块儿看。”听说要带给周颂看,夏琳就把报纸折成一个方便携带的长方块,放到餐桌上,径直去洗漱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看多好呀,自己看怪没劲的,她想。 “行,隨你。”宋瑾笑吟吟地看著夏琳啪嗒啪嗒跑出去洗漱。对这孩子,她越来越喜欢了。 ----------------- 夏琳跟著宋瑾——白敏被派去接盆景了——来到云裳时,周颂已经收起床铺,大开店门,正在热火朝天地装饰店铺、张贴海报。 “哟,这么勤快,一大早就开始干活。”夏琳背著手,在踩著梯子往墙上掛镜框的周颂身边踱了几个来回,“小同志很追求进步嘛。” “都九点了,算什么『一大早』。”把装著夏琳gg照的大型镜框稳稳掛到墙上,周颂才不经意地“嘁”了一声,“我不到六点就起了好不好,吃完饭还在外面遛了一圈,现在都干俩小时活了。” “起这么早?真的假的?”夏琳嘴上表示疑问,心里却知道,周颂不会为这点儿小事说假话。那他究竟是换了床以后整夜没睡好,还是凌晨被送货的车吵起来了? 想到周颂至少还要在店里睡两个晚上,她就忍不住有点儿心疼:“要不,你下来指挥,我替你干会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夏琳想了想,自己比周颂也就矮几厘米,只要有梯子,他能干的事情,自己应该也能干。 “没事,这边也差不多了。”听出夏琳话里的意思,周颂在梯子上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帮我扶著点儿梯子,我也下来歇会儿。” “哎,好的。”夏琳小心翼翼地扶稳梯子,等周颂下来了,又从暖瓶里倒了热水给他,递过去之前还不忘吹一吹。 “坐下歇会儿,慢慢喝,別烫著。”夏琳拉过一张摺叠椅,按著周颂坐下,“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在路上,宋瑾就跟夏琳说了,今天把跟周颂分享惊喜的机会留给她。所以进店以后,宋瑾只看了看儿子今早干活的成果,基本没有说话。 ----------------- “什么好消息?”周颂眉头轻轻一挑,一晚上不见,夏琳突然想跟他分享好消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会是什么事由。 “昨天咱们的演出上报纸啦。”夏琳带著几分激动,从宋姨手里接过带来的报纸,递给周颂,“赶紧看看,那个记者都说了什么。” “哟,纪德同志手挺快,《燕城青年报》也挺给力啊。”周颂自言自语地接过报纸,很快就找到了报导的位置。確实如宋瑾所说,这篇报导占了本版差不多五分之一的版面,足有一两千字。 本来周颂觉得,纪德的报导大概要到明天才能见报,没想到发表这么快,篇幅又这么长。但速读了一下之后,他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纪德这篇文章,一开头就把顾老师等几位嘉宾的招牌打了出来,下文对匯演的举办概况,乃至於校领导別出心裁的立意,只是草草一笔带过,反而是对夏琳演唱的《我和我的祖国》这一个节目大加称讚。 除此之外,文章还讲了夏琳在顾老师门下学习声乐的情况,顾老师等师长对《我和我的祖国》的评价,以及夏琳对“主旋律”与“流行歌曲”的看法——这部分很多內容是周颂贡献的。 严格来说,这篇报导已经是在试图从夏琳的歌中找到年轻人、流行文化与主旋律的结合点,以及进一步为流行歌曲正名。 能把主题升华到这个高度,难怪纪德这么快就写出报导来,占了这么大版面,还能这么快刊发。 “恭喜呀。”周颂发自肺腑地替夏琳高兴。 他知道,流行歌曲或者说“通俗唱法”必然会被主流文化接受,但什么时候接受,並没有一个固定时间点。 按照他的印象,一直要到后年第二届青歌赛,文艺界才给通俗唱法单独分组,等於承认了它的存在。 如果夏琳与《我和我的祖国》能给通俗唱法带来正面影响,哪怕让它早被承认几个月,也是好的。 ----------------- 然而,跟周颂並肩坐著看完报导的夏琳並没有那么兴奋:“这人怎么搞的,跟你聊了那么久,报导里却不提你。”她愤愤不平地说。 “提我干什么?讲我给你伴奏?”周颂很有自知之明,“读者又不想知道这个。” “那至少也应该给上个名字吧。”夏琳不服气地反驳,“现在弄得我感觉是偷了你的功劳,不舒服。” 看著小女朋友很不爽的样子,周颂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將来上报纸的机会还多著呢。等我再发几篇小说,《燕城青年报》多半会来採访,到时报导里面也没有开著檯灯抄稿子的你,不就扯平了。” “稿子是你写的,我就是帮你抄一下,上报纸干嘛。”夏琳还是有些不忿,“《我和我的祖国》不一样,歌是你给的,还是你一直在帮我练习……” “算啦算啦,咱俩还用分这么清楚吗?”周颂边说边把夏琳的手抓到了自己手里。 “別闹,宋姨在。”夏琳微微有点儿慌乱,原本舒展的縴手也不知不觉握成了小拳头。 然而,周颂不知早上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反而耐心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从紧握的状態重新掰直,又轻轻地抓在手里揉搓,成功地让两朵红云飘上了她的脸颊。 “唔……”夏琳有点儿想挣脱,但又觉得身上没力气,她偷眼去覷宋姨,发现宋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真是的,宋姨都不在,我能怎么办,夏琳想。周颂大白天就这么胡闹,她只觉得脑袋懵懵的,想找个地方靠一下。 “啪,啪。”夏琳正胡思乱想著,宋瑾忽然在店外拍了两下门扇,“小颂,小琳,出来搬盆景啦。一会儿动作上注意些,別把桂花碰掉了。” “哦,这就来。”夏琳挺直身子应了一声,不太明显地噘了一下嘴。宋姨啊,你就不能晚点儿拍门嘛,真是的。 69.初见云裳(上) 国庆节这一天,自从吃过早饭,燕城交响乐团的小號演奏员老崔就在镜子前面打扮起来,直到头髮光滑得连苍蝇踩上去都打滑,才满意地出门。 “又去哪儿野啊?”正在摘菜的妈妈问,“中午回来吃饭不?” 在她心目里,儿子別的都好,就是两点看著不顺眼:留一头长髮,一到节假日就不著家。 留长髮这个事,她现在也没辙了。前几年孩子爸爸不是没说过他,结果人家,嘿,直接剃了个大光头,老两口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闷了好久。 至於说不著家,如果是去跟女朋友压马路,她肯定没意见,问题是据她所知,儘是一帮大老爷们凑到一起弹吉他唱歌,吉他能跟他结婚吗?能生孩子吗? “跟小米约了,去隆福寺那一带逛逛,中午……”老崔想了想,“应该是不回来吃了。”小米是老崔新结识的女朋友,还没带到家里来过,但已经跟父母提过了。 “去吧去吧,跟小米好好处。身上还有钱没,没钱我给你点儿。”妈妈听说是去跟小米约会,还挺高兴的。二十多岁的人,也工作了好几年,家里早盼著他结婚。之前一直愁他爱玩,不找女朋友,现在至少有主儿了,这就是进步。 “有钱,节前刚发了工资。”老崔隨口答应著,出门去找女朋友了。 ----------------- 会合小米以后,两人一起坐公交到了隆福寺。刚从车上下来,小米往前看了一眼,视线顿时就被吸住了。“哎,老崔,你瞧。”她伸手指给老崔看。 “怎么了?”老崔顺著小米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公交站牌旁边立了一个巨大的木牌,牌面海报上有一个巧笑倩兮的短髮少女,穿著一身牛仔套装,高高跃起,脚下空白处写著店名和地址,还有“十一开业,八折酬宾”,比公交站牌的標识显眼多了。 饶是这样,立牌子的人大概还怕说得不够清晰,在空处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一眼可知指向云裳服装店。 “嚯,搞这事的哥们儿挺有想法啊。”老崔说。路標当然不是稀奇玩意儿,但把路標和宣传海报结合起来,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公然在站这么搞,更是闻所未闻。 “那咱们去看看唄。”小米说。 自打发了工资,小米就想好了,要趁著过节的机会,买几件称心的衣服。跟老崔约在隆福寺,是因为这边有许多做服装生意的地摊和小店,她平时就挺喜欢逛。特別是那些从羊城、鹏城躉了衣服回来卖的铺位,她觉得比国营商场的衣服好看,有的虽然价格稍微贵一点,也算物有所值。既然有一家新开的服装店,而且看起来衣服也不错,当然不能放过。 ----------------- 从车站再往前走,小米发现沿路电线桿上也都贴上了云裳的海报,海报上都是那个少女,但一会儿穿著衬衫和长裙,一会儿换成针织衫和阔腿裤,一会儿又是大红风衣——倒是都挺好看的,顺著箭头方向,一直向前延伸。 “这个云裳服装店,不会把整条街的电线桿都贴上海报了吧?居委会不管?”她问老崔。 现在,她对这家服装店很感兴趣了,如果他家的衣服真像海报上女孩穿的那么好看的话。 “不好说。”老崔觉得有可能,人家都敢把gg牌戳到车站边上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正说著,老崔忽然听到远处隱隱传来的歌声,“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好像有谁在唱歌?”小米也听到了,但她平时听歌不太多,只能听出来应该是流行歌曲。 “应该是谁在放磁带,这是孟丽筠的《一见你就笑》。”老崔在这方面算得上是行家。 “在大街上放孟丽筠?不是说靡靡之音吗?”小米惊诧。 “法律也没明文规定不许放孟丽筠的歌不是。”老崔说。他分辨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就在前面了,去看一眼?” 看上一眼,老崔和小米就被惊到了。歌声是从街边一间门面房里传出来的,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从里面出来的,很多人手上还拎著白色的纸袋。 看得出来,这里是家店铺,但以前来隆福寺,也没见过人气这么旺的店啊。 ----------------- 想不明白,就直接问。老崔衝著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年轻人打了个招呼:“哥们儿,前面这是干吗呢?” “哦,新开一服装店,衣服挺漂亮,还打八折。”年轻人回过头,指了指近处的电线桿,“那不是贴著海报呢,叫……云裳服装。” “哦哦。”老崔明白了,“我们也是看著海报,沿路跟著过来的,敢情这就到了。他家生意这么火?” “他家衣服好看啊,而且还搞了几个单独的小房间,可以进去试。大小要是不合適,或者不喜欢,跟服务员说,直接帮著调换。” 跟年轻人一起出来的女孩子一边说,一边还指了指年轻人手里提著的纸袋:“店里还有他家搭配好的套装,跟海报上一样,我们就买了一套衬衫搭裙子的。” “这一套……不便宜吧?”小米听著,先是兴趣大增,隨即又有些担心自己的钱包。 “嗯。”女孩子微微有点蹙眉,不过看起来並不像后悔的样子,“真算不上便宜。全套打完折,將近五十块钱吧。哦,也不对,其实是不到四十五块钱。” “这么贵!”小米惊呼。这差不多是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但他家卖的据说是香江当地的流行款,我在燕城还没见过同样的裙子呢。我觉得,贵有贵的道理。一年置办这么一身,也值得了。”女孩子赶紧补充,“你看海报,这身真的特別好看。” 说著,她指了指最近一根电线桿上贴著的海报,海报上那个短髮女孩穿著长袖衬衫和过膝的a字裙,甩开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美好的青春气息简直要从海报里洋溢出来。 “这倒也是……”小米目送年轻人和女孩子拎著纸袋离开,一会儿侧头看看海报,想想这身衣服如果穿在自己身上,又当如何,一会儿又想想四十五块钱这个“天文数字”。 小米毕竟上了將近一年的班,平时开支也很节约,她兜里的余粮不止这个数字,但就是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一套衣服,是不是有点太奢侈。 相对於小米,老崔倒是觉得可以进去看看,真喜欢的话,买就买唄。再说,国庆节出来逛街,碰上新店开张,怎么也不能过门不入吧。 小米顺理成章地被说服了。 70.初见云裳(下) 刚一进店,老崔就觉得,云裳可能是他见过的服装店里最美的一家。它四面都是乳黄色的墙壁,靠墙排著一座座高低错落的白橡木色展示架,给人以温暖而又清新的感觉。 在这些木架顶端,摆著大小不一的相框,里面的相片和海报一样,都是短髮女孩穿著时装的倩影,有些相框之间还用以桂花为主题的盆栽相隔,盛开的金桂洒出满室清香。 木架下方,则是掛著衣服的木桿,有单件陈列的,也有的按照海报上的样式,成套掛在一起。店堂中间则是斜坡式的展示台,上面整整齐齐地分格摆放著叠好的t恤和衬衣。 虽然这家“云裳”只是刚开业的小店,无论面积大小,还是品种多少,都不能跟国营商店相媲美,但看在老崔眼里,却感觉莫名地……怎么说?他想不出合適的词儿来形容,反正非常舒服。 “布置得真是清雅。”旁边忽然有人感嘆,听声音是女性。 “哎,清雅,这个词儿好。”老崔侧头看过去,嚇了一跳,“你,你不是那个谁……” “嘘——”陈媛示意老崔和被惊动的小米小声些,同时也有点儿好奇。听过她唱歌的不少,认识她的不算多,这傢伙看著貌不惊人,难道其实是同行? “我是来找师妹玩的,麻烦你別声张。”陈媛小声对老崔说。 “明白,明白。”老崔答应。今年陈媛的《游子吟》大火特火,打开收音机经常能听到,如果老崔不小心把她的名字暴露出来,肯定会有人凑过来看明星,就像看珍稀动物一样。 “她谁啊。”小米骤然警觉起来。 老崔转过头去,小声跟女朋友说了陈媛的身份,以及她拜託的事情。小米觉得有些惊讶,这么一家小店,居然有大歌星的师妹在?但很懂分寸地没有追问。 ----------------- “那,你们慢慢看衣服吧,谢谢你们。”陈媛很有礼貌地跟老崔和小米告別,转头拉住了被顾客招呼得满店乱转的服务员,“我是夏琳的师姐,听周颂说她在库房,我能进去找她吗?” “您去吧。”被拉住的服务员就是白敏,她指了指库房的位置,“夏琳理货呢。”说完就急急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夏琳是后场,只要没有衣服回库,还能歇会儿;她可是前场,店里那么多顾客要招呼,一刻都閒不下来。 “好傢伙,生意真火啊。”看著白敏脚步匆匆的背影,陈媛自言自语了一句,就趁人不注意,直接溜进了库房,“夏琳,我来啦。” “师姐?”正跟客人试过但没要的一堆衣服努力作斗爭的夏琳喜出望外,“没想到,你还真来了啊。” “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嘛。刘虹、吕捷一会儿也来。”陈媛温柔地笑,“你忙著呢,我也別閒著,就一起干活吧。” “没事,师姐,我来就……”夏琳还没说完,陈媛已经拿过一件衬衫,仿照夏琳的做法,规规矩矩叠了起来。 “你们怎么有这么多衣服要叠?”陈媛一边叠,一边跟夏琳閒聊。 “顾客试过了不要的,只要没有污损,回库以后都要叠起来,重新放回包装盒里面再归架。要是不收拾好,隨意放在外面,万一弄脏就麻烦了。”夏琳说。 “都试了,还能不要?” 陈媛有些惊讶,这年头內地是卖方市场,店方说话做事都很硬气。放在別家,如果不是严重不合身,衣服都上身试过了还不买,会被当成来挑事的。再说,云裳的衣品確实不错,她都已经想好临走时要买两件了。 夏琳歪了歪头,不经意流露出少女的清纯:“也不是都不要吧。听白敏姐说,经常是顾客试上三五件,然后挑一两件。所以试衣间老有人排队。” 陈媛被夏琳的青春感撞了一下腰,隨即又把思绪转回到话题上:“也是。你们云裳对顾客这么好,试衣服估计都能上癮。” ----------------- “不会吧,试衣服还能上癮?”老崔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从来到云裳以后,小米在白敏耐心的服务下,很快就体验到了试衣服的乐趣,但被撂在试衣间外的老崔就难免有点儿无聊了。 “女人真麻烦。”老崔一边低声嘀咕著,一边无聊地环顾四周。在门口值勤的服务员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一会儿“欢迎光临”,一会儿“请慢走”的,招呼顾客还挺殷勤。 “哎,周颂?”刚进门的一位顾客忽然指著服务员说。 “哎,纪记者?”周颂指著顾客回了一句,俩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感谢你给夏琳写的报导啊。怎么大记者有空光临我们这小店了?”周颂先道谢后询问,话里带著几分调侃。 “什么大记者啊,我就是来逛街,看到这家店生意兴隆,就进来长长见识。”纪德回答得很简洁,“倒是你,怎么当上服务员了?” “这就是我家的店啊。”周颂直言相告,“夏琳前两天演出穿的衣服就是我家的。” “哦哦。”纪德恍然大悟,“我说海报上的姑娘看著像夏琳呢,敢情真是她?” “確实就是夏琳啊。”周颂一边回答,一边招呼新来的顾客,“您好,里面请。新店开业,八折酬宾……咦,刘师姐、吕师兄?” “我们来啦。”刘虹高高兴兴地衝著周颂打招呼,“你们生意兴隆啊。夏琳呢?” “夏琳今天负责库房,在里面呢。刚才陈师姐来,已经去找她了。”周颂朝著里面指了指,“你们也可以过去。”顾客出出进进的,他还真没多少精力跟熟人聊天。 ----------------- 刘虹很不见外地跑去库房帮夏琳叠衣服了,纪德和吕捷进店逛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女装,吕捷便有些兴味索然,又出店来找周颂。 “哎,你在这儿守著,都需要干啥啊。”吕捷比刘虹还要小一岁,又是男生,跟周颂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说话也並不拘礼。 周颂想了想,瞅著门口没有顾客,小声跟吕捷解释了一下:“主要是迎宾,控制客流,別让店里一下子涌进太多人;另外得注意別被人夹带衣服出去。” 吕捷听得半懂不懂,但一本正经地点头:“那还挺重要的。”说著,他又想了想:“今天进店的人很多吧,盯得过来?” “所以我们做了带店名標誌的手提袋,还给客人开小票作为销售依据。” 周颂指了指出店顾客提著的厚实白色纸袋,上面有烫印的“云裳服装”店名,很漂亮。只有买了衣服的顾客才有手提袋,看到直接拿著衣服往外走的,拦下来九成九不会冤枉。 其实,绝大多数顾客都根本不会起浑水摸鱼的心,云裳这么做,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更何况,由於宋瑾提前做工作,派出所还安排了警力不时到门口转一圈,別说贪小便宜的人,就连“佛爷”都绕著云裳走了。 今天的云裳,虽然热火朝天,但是风平浪静。 71.对周颂的专访 过了一段时间,纪德也回来了。他在店里比吕捷待得久,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女装更有兴趣。主要是作为一个记者,他觉得云裳还挺有新闻价值:精美的时装,清丽的模特,热情的服务,实惠的价格,雅致的店內装饰,良好的顾客评价……这些足够他整一篇登在报纸七版或者八版的报导了。 为了了解这家店,他在店里採访了好几个人,从经理宋瑾、服务员白敏,到包括老崔在內的顾客,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讲了一些关於云裳的事情,或者至少是观感。不过,纪德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正在库房的夏琳,一来库房重地,他觉得不方便进去,二来嘛,上次採访夏琳的经歷,让他觉得还不如跟周颂多聊聊。毕竟在刚才的採访中,宋瑾经常提到“我儿子”如何说。 “周颂,接受一下採访如何?”纪德笑著拍了拍周颂的肩膀,“刚跟阿姨聊了聊,她说关於这家店,很多事情都是你想到的。” “可以啊。”《燕城青年报》虽然是地方媒体,但却是全国发行的,如果能在上面发表关於云裳的报导,周颂当然不会拒绝。“但店门这里得有人……” “我来!”吕捷立刻自告奋勇。周颂能有上《燕城青年报》这种好机会,他都为之高兴,唯恐周颂一不小心错过了。 “多谢吕师兄,一会儿请你和两位师姐吃饭。”周颂本来是想让吕捷把夏琳叫出来把门的,没想到人家这么仗义,那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甭客气,採访重要,赶紧去吧。”吕捷也拍了拍周颂的肩膀。 ----------------- 说是接受採访,其实就是找地方閒聊。如果放在后世,去咖啡厅、茶馆聊都是可以的,但这会儿实在没有,两人只能在云裳门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 “听阿姨说,搞这个服装店是你最先提议的。你是怎么想到做服装生意的?”纪德有些好奇。 “因为我妈妈就是文工团的服装师啊。”周颂回答,“没开服装店之前,她也帮別人做衣服,而且在我们家附近一带还有点儿名气。现在政策好了,街上卖服装的小店、地摊也多了,我就建议她开个店,正式把服装生意做起来。” “原来如此。”纪德在採访本上笔走龙蛇,“那么云裳卖的其实是阿姨设计的衣服?但我之前採访听说的是香江流行款,这两者之间好像有点出入吧。” “哦,这个事情是这样。夏琳的爸爸在香江,他帮我们联繫设计师,根据当地流行风潮设计出服装图纸。我们进一步优化后,再在本地找厂家生產和加工。所以说,我们卖的是香江流行款,货真价实,绝无虚假。” 周颂早有准备,张口就来。谁还能为云裳这么一家小店,跑去香江了解情况不成。 纪德边听边点头,觉得周颂的解释还算说得过去:“听说海报上面夏琳的衣服搭配和动作都是你的想法?” “我妈还真是什么都说。”周颂吐槽了一句,也就承认了,“一半一半吧。衣服搭配的效果如何,是夏琳一件一件试出来的,我也给了她一些建议。拍照时的那些动作,主要是我设计的。” “你对云裳的未来有什么期望?”纪德又问。 “先定一个小目標,成为燕城第一流的女性时装店,怎么样。”周颂笑著回答。 这个时候,搞私营企业严格来说还属於非法行为——云裳办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则是国家已经允许的——周颂觉得还是先不要提服装公司比较好。 “你觉得有可能?”纪德笑了,小朋友还挺有雄心壮志。 “为什么不可能?”周颂反问,“同等价位的衣服,有谁比云裳好看?同等水平的衣服,有谁比云裳便宜?另外,你不觉得目前云裳的购物环境和服务水平是独一无二的吗?有了这些条件,我觉得这个目標並不夸张。” ----------------- “emmm……你现在还是高中生吧?”听到周颂说的话,纪德忽然提了一个听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对,高一。”周颂回答。 “你以后的理想是什么?”纪德目光炯炯地盯著周颂。第一次见周颂,他留下的印象是个会弹吉他还挺会说话的中学生,疑似文艺青年。然而今天第二次见面,他又发现周颂对“生意”的认知远在他之上,虽然他是个见多识广的记者。 这孩子將来也要做生意吗?纪德心里有点百味杂陈。一方面,毕竟现在还不是“十亿人民九亿商”的时代,他觉得周颂的眼界和头脑可以在其他方面有更好的发挥,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周颂已经有了云裳这家一开业就吸引了很多顾客的店铺作为依託,如果不继续深入下去,未免有点可惜。 “我的理想可多了。”周颂笑著回答,“不过最大的理想,是做文艺工作吧。” “文艺工作?”纪德眼睛一亮,“我知道你会弹吉他,是准备往音乐方面发展吗?” “嗯,音乐会是我未来发展中很重要的一个方向。”周颂说。 “准备做个歌星?”纪德毫不意外。弹吉他的人多少都有自弹自唱的爱好,而会弹唱的,只要水平不太差,都能轻易获得一批小姑娘的青睞——不然,这年头怎么会有两厢约起来“茬琴”的事情呢。 周颂摇了摇头:“我没夏琳唱得好。” 纪德看著他,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废话”,又好像在说“算你有自知之明”。经过前天那一场演出,他已经彻彻底底是夏琳的歌迷了。 ----------------- “因为再唱也唱不过夏琳,所以我准备走创作路线。”周颂补充说。 “创作?是说写歌吗?”纪德重新把思维拉回採访现场,前天跟周颂聊天时,他知道《我和我的祖国》是周颂替夏琳选的,还讚嘆过周颂的眼光很好。以这样的眼光去写歌,不知能写成什么样,他想。 “写歌,写诗,写小说,可能將来还要写剧本。”周颂举起一只手,在纪德面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屈下去,“现在诗已经发表过几首;小说没有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发表;歌嘛,也攒了一些,但还没有人唱。” “你会这么多?”纪德觉得自己大概没睡醒,眼前这是什么天才文艺少年? 看著他似信似不信的眼神,周颂选择了报菜名: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七月》今年三月號发表的。” “我x,《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你写的?”纪德大惊,不自觉地爆了粗口。 “对啊。”周颂倒是很平静,“然后,《七里香》,也是《七月》,刚发表在九月號上。” “……”这首诗纪德也有印象。 “中篇小说《夏日的庭院》,还是《七月》,我已经拿到用稿通知了,预定十月號刊发。” “……你厉害。”纪德不觉得周颂是在吹牛,一来有前面两首诗打底,二来《七月》十月號到底有没有这篇小说,他回去跟杂誌社一问就知道。虽然大家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系统,但谁还没几个熟人了。 ----------------- 定了定神,把自己从微酸带苦的情绪里拯救出来,纪德顺著刚才的话题问下去:“那你写的歌,能唱一首给我听听吗?” “可以啊。你想听什么类型的?”周颂隨口问道,“抒情?民谣?disco舞曲?” “呃……”纪德又一次懵圈,disco他大概还知道,抒情和民谣有什么区別?“那,民谣?”反正都不太明白,听听看再说。 “成,民谣。”周颂搜索了一下记忆,“手边没有吉他,只能清唱了,凑合听吧。《星星点灯》。” “星星点灯?”一个毫无印象的歌名。纪德还在搜索记忆,就听见周颂吐气开声:“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却发誓要带著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我去!纪德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他是班长,她是支书,他借著交流工作的正当理由跟她在一起。花前月下之际,他也曾郑重地许过心愿,毕业分配,他要去央管单位,把留在燕城工作的指標让给她。记得她笑著说:別小看人,说不定是我把指標让给你。 “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看著你哭红的眼睛,想著远离的家门,满天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然后呢?他俩都没能去成央管单位,本专业只有一个留燕指標,不是他就是她。她没跟他商量,自己放弃了指標,拿著分配工作的介绍信抱著他哭了一场,飘然而去,再不回头。 “……多年以后一场大雨惊醒沉睡的我,突然之间都市的霓虹都不再闪烁。天边有颗模糊的星光偷偷探出了头,是你的眼神依旧在远方为我在等候。” 从那以后,他留在了《燕城青年报》,在打水擦桌、跟班跑腿中,两年时间匆匆而过。他忙,忙得没空再谈女朋友,他閒,閒得不敢给她写信。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早就成了过去,但耳边的歌声告诉他,其实他一直迷失在黑暗里,而她则是黯淡天穹中唯一的星。 “喵的!”纪德狠狠骂了一句,骂这歌,也骂自己。两年时间没有联繫,现在才被这首歌打醒,这让自己怎么去见她?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歌声止歇,纪德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得赶紧回去写报导了,写完还得去领导家请假,以及,买去她家的火车票。 72.新朋友老崔 送走了纪德,周颂刚要回去把吕捷替换下来,又被人叫住了。对方正是在店里待著无聊,跟小米打个招呼就跑出来抽菸的老崔。他远远地听到周颂在唱一首没听过的歌,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就凑了过来。 “请问……”老崔长得有点儿黑,身板也挺结实,说话倒是很客气:“刚才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人不可貌相,这人居然还是个文艺爱好者。不过看那一头几乎是当代文艺青年標配的长髮,倒也合理了。 周颂想著,回答道:“这首歌叫《星星点灯》。” “你唱得真不错。”老崔衝著周颂挑了个大拇指,“我从来没听过这首歌,不知是哪盘磁带里面的?” 这个年代的內地歌坛,在创作方面还有很明显的特徵,讲家国情怀的多,唱个人感情的少。即使以个人感情为主题,也很少会直接写“看著你哭红的眼睛”这样的话。 可以说,像《星星点灯》这种从青年人背井离乡独自打拼的愁绪切入,而又以励志作结的都市民谣,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所以老崔听了以后,直接就判断是外来歌曲。 “这不是哪盘磁带里的,是我自己写的。”周颂说。 “真的假的?哥们儿你行啊。”老崔眼睛都瞪圆了,“你还有其他作品没,让我见识见识?” 周颂虽然个子比很多成年人都高,但一看面相,就知道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而且看来还只是一家服装店里的服务员。要说这样一个“小朋友”比真正从事文艺工作的老崔还会写歌,他实在不太能接受。 ----------------- “成啊。”周颂对老崔的想法多少能猜出几分,对方没有直接出言质疑,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还有一首风格有些类似的,叫《大海》,要不要听我唱几句?” “好啊。”老崔真的对周颂有些好奇了,他有八成的把握,这个小朋友不是信口开河,“请唱吧,我洗耳恭听。”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茫然走在海边,看那潮来潮去,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想要说声爱你,却被吹散在风里……” 老崔这么说了,周颂也不跟他客气,立刻就送上了半首《大海》。如果按照后世的歷史来说,这首歌是张雨生重回歌坛第一张专辑的主打歌,无论传唱度还是质量,自然无可挑剔。 “我去!”老崔这时虽然更喜欢爵士乐,但不等於说对抒情、民谣等曲风没有鑑赏能力,他一听就喜欢上了这首歌,就像对《星星点灯》一样。“这才是我辈应该写的歌啊。不过这歌词……” “看你岁数不大,没想到感情经歷还挺丰富的嘛。”听周颂唱了一段停下来,老崔忍不住调侃道。 “可別这么说。”周颂嚇了一跳,怎么无缘无故就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了?“我很单纯的,完全是一张白纸。”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老崔模仿著唱了几句,嘴角露出一丝坏笑,“这只能是写给前女朋友的吧?创作来自生活,大家都明白。” “歌是歌,人是人。”周颂据理力爭,“再说,谁说一定要有生活才能创作了,我还写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呢,难道我餵过马、劈过柴?” 对“创作来自生活”的说法,周颂其实並不否定,甚至可以说相当认同。但他所涉足的商业创作,无论歌曲、小说,还是以后要做的剧本,都是有套路的,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替代生活。不然,难道那些主打爱情路线的作者成天都在谈恋爱? 更重要的是,他因为《同桌的你》,已经被夏琳屈打成招一回了。从那以后,他就下了决心,绝对不能让人再產生这种误解,无论是谁。他可不想以后一边搞著创作,一边还要给后院灭火。 -----------------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你写的?”老崔又吃了一惊。这首短诗上半年发表以后,在燕城文艺青年的圈子里面还是很流传了一阵的,他当然听说过。 “你可以去查嘛。我叫周颂,你看看《七月》三月號,诗的作者是不是这个名字。”周颂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卖衣服了?”老崔脑子有点儿嗡嗡的。虽然说文艺青年群体也是很复杂的,干什么工作的都有,但是……个体服装店的服务员?他还是觉得有些太魔幻了。 “挣钱嘛,不寒磣。”周颂本能地说了一句后世的名言,隨即看到老崔有点儿不敢苟同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话说得可能有些超前了,赶紧补救,“毕竟这是我妈开的店嘛。刚开业,又赶上国庆假期,我得来帮忙啊。” “哦,是这样啊……”老崔这下就理解了,家里做点儿生意,假期到店里帮忙是理所当然的。“那你的本职工作是?” “我还上高中呢,没工作。”周颂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这次,老崔倒是没感到很惊讶。本来他也看出来周颂年纪不大,只不过没想到还是高中生而已。 “才上高中就这么厉害,前途无量啊。”老崔说,“咱们交个朋友,以后多亲近亲近?” ----------------- “什么交朋友,要怎么亲近啊?”周颂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 “咦,你怎么有空出来了?”周颂又惊又喜,“终於能休息一下?” “哪有空啊。”夏琳无奈地嘆了口气,“我是让陈师姐、刘师姐帮我顶几分钟的班,偷跑出来给你送杯水。结果到了门口,发现你让吕师兄替你值班,自己跑这儿聊天来了。喏,赶紧把水喝了,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接过夏琳手中的白瓷茶杯,周颂轻轻抿了一口,是温开水,不冷不热,应该是夏琳提前倒出来,特意晾凉的。他几口把水喝了个乾净,跟夏琳说了句“谢谢”,又把杯子递迴给她。 “今天辛苦两位师姐和吕师兄了。我想著,中午咱们请他们仨吃顿饭吧,你看如何?”周颂说。 听周颂这么说,夏琳点头称是:“我也觉得挺亏欠师姐师兄他们的,本来是放假来逛街,结果到咱们店里,就变成义务劳动了。” “咱们这就叫那啥,三观一致,心有灵犀。”周颂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应该至少有十点多了,“我这就去订饭,等他们做好了,直接装盒拎到店里。你可要把师姐师兄他们留住啊。” “交给我。”夏琳做了一个“ok”的手势。 ----------------- “哥们儿,你们刚才说的陈师姐,是不是陈媛?”夏琳走后,老崔把自己的姓名、地址,连带单位电话都告诉了周颂,刚要走,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是啊。”周颂微微感到惊讶,“你们认识?” “算是见过面吧,我认识她,她估计对我没啥印象。”老崔笑,“今天在店里碰到了,机缘巧合,就聊了两句,她说是来看师妹的——就是刚才那个姑娘?我刚才过来这一路,海报上全是她。” “是啊。”周颂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可承认的。“就是刚才那个姑娘。她是我们店的品牌代言人嘛。” “品牌代言人?”老崔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个新词儿,但也没太在意,“这姑娘是央音的学生?”他知道,陈媛是央音毕业的。 “不是,是顾景芬老师的学生。”周颂简单地回答道。 “你这么说的话……”老崔沉吟了一下,“昨天《燕城青年报》有篇报导,说有所中学搞了个迎国庆的文艺匯演,顾老师和陈媛都出席了,还有一个顾老师的学生表现非常出眾,好像叫什么琳的……” 老崔停顿下来,努力搜寻记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夏琳,对吧。哎,刚才那女孩,我怎么看著有点儿像……” “像昨天报纸发的演出照片上那位?”周颂苦笑,这个老崔,认人和联想的能力还真都挺强的,“没错,就是她。” “我去!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身边几个玩音乐的哥们儿都在找人打听,想听听她唱歌到底什么样,怎么能让《燕城青年报》这么夸她。你不让她专心搞音乐,居然让她帮你卖衣服?”老崔一双不太大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亏你怎么想得出来,她又是怎么能愿意的?” 73.日进斗金 对於夏琳怎么会愿意在服装店卖衣服这件事,老崔理解不理解其实都无所谓,周颂也没必要跟他解释,大家萍水相逢,暂时没有多深的交情。看著他摇著头往店里走,周颂就转身去了隔壁的一家饭馆。这家开业也没多久,昨天他来吃过,味道还不错。 “老板,我是隔壁服装店的,点完菜打回去吃。”周颂进店就说。 “哦哦,你啊,我记得昨天来过。今儿怎么来这么早?”饭馆是个夫妻店,老板跑堂,老板娘是大厨,这会儿店堂里空荡荡的,暂时还没上座。 “今儿还早?”周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哦,刚十一点,“我们今天店里吃午饭的人多,又怕您这边太忙,订不上饭,就赶紧来了。” “行,你点吧,正好我和我媳妇都閒著,俩人一起给你做。”老板指指墙上的小黑板,“自己看,想吃什么点什么。” “您先给我们来个红烧带鱼,然后要南煎丸子、干炸里脊、熘肝尖……” 周颂一点儿也没给妈妈省钱的意思,点了八个比较硬的热菜,又要了一盆疙瘩汤,留了十五块钱定金——这是前两天因为要在店里留守,跟妈妈要的机动资金——跟老板约好了时间,到时带著尾款过来取餐。 今天刚开业,店里生意不错,白敏很辛苦,又赶上夏琳的同门都过来帮忙,如果大家连顿午饭都吃不好的话,未免太不够意思。 ----------------- “嘿,周颂,你这採访去得可够久的,是不是记者把店里帐本放哪儿都问出来了。”回到店里,周颂就迎来了吕捷半开玩笑的抱怨。 “吕师兄,辛苦辛苦。”周颂赶紧道谢,外加道歉,今天吕捷某种意义上算是被他坑了,“今儿是这么回事:先是记者採访;等他走了,又碰上一个朋友,被他拉著聊了好一会儿;聊完以后呢,我去隔壁饭馆给大家订了顿饭,所以回来就晚点儿。” “哎,订饭干什么。”周颂说“给大家”,吕捷当然明白,这里面也有他们三个同门的份儿。“我们就是过来玩,一会儿就走了。” “別走啊。”周颂赶紧拦住吕捷的话头,“今天你替我迎了这么久的客,陈师姐、刘师姐在里面帮夏琳收衣服、发衣服,我们怎么不得感谢一下?再说,马上中午了,我们也得吃饭不是。你看白敏那姑娘,一上午忙里忙外的,都累坏了,就等著中午好好吃一顿补补呢。” “哎,周颂,中午想吃好吃的,就承认自己馋,別没事拉扯我啊。”白敏从旁边经过,笑著警告道。她虽然跟周颂说不上很熟,但也是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的,从小就被周颂夏琳叫“白敏姐姐”,不像別的老板和员工那样天然有鸿沟。 “得,是我馋,我馋。”周颂举手投降,“白敏姐姐,麻烦你去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馋了,从隔壁饭馆给大家订了午饭,请她给拨下款。” “这还差不多。”白敏又笑著看了一眼周颂,直奔收款台,跟宋瑾耳语了一阵,拿过来五十块钱,“宋姨让我问你,够不够?” “够了够了。”周颂在隔壁饭馆还押了十五块钱呢。 ----------------- 过了快一个小时,看店里客人已经基本走光——主要是到了午饭时间,大家都去觅食了——周颂到收款台前,跟宋瑾打了个招呼,叮嘱她和白敏注意一下门口,就和吕捷去隔壁饭馆结帐,把他们炒出来的菜连盘端了回来,在收款台旁把摺叠饭桌支起来,八个圆盘一个汤盆摆了满满一桌子。 不得不说,这家饭馆的老板很有统筹学的意识。八个菜虽然不可能是同时出锅的,但至少都能保证温热。像熘肝尖这样看火候的菜,更是等周颂去取餐了才速炒速出,要的就是口感滑嫩。 “这一上午辛苦大家了。”趁著没有客人进店,宋瑾抓紧时间对陈媛等人表达了一下感谢,“今天一上午卖了將近三十件衣服,要不是你们帮忙,我和白敏,还有小颂小琳,累死也忙不过来。” 她说的確实不假,人最多的时候,不但夏琳,连刘虹都从库房出来帮忙接待顾客了,只有陈媛因为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为求稳妥,一直在库房里面收衣服、叠衣服。 “一上午就卖了这么多?!”不但陈媛她们,连夏琳都被惊到了。就算卖出的衣服平均二十块钱一件,近三十件衣服也要卖五六百块钱,相当於普通工人將近一年的工资了。更何况,云裳有几件衣服就算打折以后都要卖到三十上下呢?夏琳可是知道,这一上午,光那款红风衣就销售出了两件。 “小敏今天也特別辛苦。”感谢完来支援的义工,宋瑾就开始慰劳白敏,“放心,宋姨都记著呢。你这几天多费心,等这几天忙完,肯定不让你白干。”她已经决定要给白敏额外发一笔奖金了,但到底发多少,还得找机会和周颂商量一下。 至於周颂和夏琳,宋瑾就没有再单独提了,自家人用不著说这个。 ----------------- 宋瑾做完阶段性的总结,就招呼大家抓紧开餐了。毕竟,国庆节这种重要日子,谁也不敢保证店里不来客人,或者反过来说,如果店里真的不来客人,那才真的要完。 事实果然如宋瑾所料,就在吃这顿饭的过程中,先后来了三四拨顾客,白敏和夏琳不得不撂下筷子去接待客人,收发衣服。 “饭都吃不踏实……”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以后,夏琳已经没有食慾了。她衝著陈媛拋出一个可怜的眼神:“师姐,真的要走啊?” “我们也该去別家逛逛了啊,你加油吧。”陈媛狠心地拒绝了可爱的小师妹。这一上午固然给了她们前所未有的体验,但累也是真的累。她吃饭前就已经跟宋瑾说过,饭后要去別处逛街了。毕竟今天是难得的国庆假日,不可能全用在给云裳当义工上。 对夏琳的同门,宋瑾自然不会吝嗇,她给陈媛和刘虹每人送了一件针织衫表示谢意。给吕捷这位男士的礼物,相对来说更难挑一些,最后宋瑾从准备送关係人士的皮带里面选出一条送给了他。 “夏琳,今天累归累,可你挣得也多啊。宋阿姨肯定不会亏待你。”刘虹不知道夏琳在店里是股东身份,以为她跟白敏一样是拿工资的呢。当然,她也没说错,店里財源滚滚的话,股东分红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就是,你们店可真是日进斗金啊,简直太能挣钱了,难怪那么多人想干个体户。今天我们也给你们店贡献了销售呢。”陈媛和刘虹除了宋瑾送的针织衫以外,还各自按八折买了两件衣服,一下子四五十块钱就花出去了。 “周颂说了,今天刚开业,又是国庆节,跟別的日子不一样。平常日子,一天能卖十件就不错了。”夏琳倒是还很冷静,没被眼前的火热景象冲昏头脑。 “而且我们的衣服都是从工厂进货的,得扣掉进货成本、房租、人工,才是纯利润,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挣钱。”宋瑾也赶紧解释。所谓“財不露白”,要是传出去云裳一上午就能收入五六百块钱,影响不好。 “宋阿姨,我们明白。”陈媛是知名歌手,自己也没少挣走穴、专辑之类的“外快”,很能理解宋瑾的心情,她看了刘虹和吕捷一眼,“我们不会在外面乱说的。对吧。” “对对对。”刘虹和吕捷赶紧点头。 74.僱工和剥削 午饭过后,客流量很快又开始增长。没了陈媛她们帮忙,宋瑾等人忙得更是团团转。周颂负责把守店门还好,白敏和夏琳真的是忙到了脚不沾地的地步。四人一直忙碌到了晚上,客流渐稀,才有工夫吃晚饭。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周颂从隔壁饭馆端回来四个菜,重新支上饭桌,关了店门。四人围坐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著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 “今天有几个顾客,这件也要试,那件也要试,我给她换来换去的,最后一件都没买,嫌太贵了。”说到这里,夏琳多少有点儿鬱闷。 “我也碰到了几个这样的顾客。”白敏表示了一下跟夏琳有同感,但她比较看得开,“好在也不是大家都这样,大多数试一两件就决定了买还是不买。也有先说不买,出去逛了个把小时,又回来说要买的。今天下午卖的衣服,我估计跟上午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一直在收款台的宋瑾最清楚实际销售情况,“今天出货將近六十件衣服,我粗算了一下,刨去送给夏琳的师姐那两件,实收能有一千二三百块钱。” “哇!”白敏和夏琳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虽然说衣服都是经她们手卖出去的,也知道应该卖了不少钱,但听到“一千二三百”这个约数,还是感觉值得惊讶一下。 “今天小敏確实不容易,你经手卖出去的衣服,我都记著帐呢,有四十三件。”宋瑾笑吟吟地说了一个好消息,“我跟周颂商量了一下,这四十三件衣服按实际销售的价格,给你提成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白敏愣了一下。这个数字听起来不怎么吸引人,要卖出一百块钱才能提两块钱。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光今天一天,店里就卖了一千多块钱,而且差不多四分之三都是她卖出去的,估算一下,自己能拿小二十块钱的奖励提成——自己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爸妈一个月又才挣多少钱? “谢谢,谢谢宋姨!”算明白了帐,白敏一下就站起来,给宋瑾深深鞠了个躬。 半个月前,自己还只能在家里吃白饭,爸妈为自己找工作的事情,託了几回关係,都无功而返。后来听说有个服装店招售货员,家里也是病急乱投医,觉得先有碗饭吃再说,就把自己送来云裳。谁能想到开业第一天,就能拿到这么多奖金? ----------------- “坐下坐下,咱们不用这么客气。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看看今天记的帐,该多少钱,直接发给你。” 宋瑾很满意白敏的態度,她一直觉得这姑娘不错,踏实肯干,还愿意动脑子。本来周颂说,提成不妨等月底发工资时一起给。但她觉得,既然已经跟白敏说了要给提成奖励,那就不如当天结算,更能起到激励作用;如果拖到月底,不但没了惊喜,而且还容易让小姑娘胡思乱想。 “这……真是太谢谢您了,宋姨。”听说当天就能拿到钱,白敏更激动了,想想也没什么可表达谢意的,站起来又给宋瑾鞠了个躬,“我,我一定好好干,您看我表现!” “小敏,坐吧,真不用这么客气。”宋瑾笑了笑,起身按著白敏肩膀,让她坐下,“我觉得周颂提的这个制度很好,以后除了基本工资之外,每个月的奖金乾脆就按销售提成来算,当然这就不能按天结算了,是到月底跟工资一起发放。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宋姨!”白敏差点儿又站起来,还好宋瑾提前注意到,把她按住了,“我……我好好干活,一定不让您失望!” 这样简单的算术题,白敏当然算得明白。哪怕每天只卖五件衣服,给店里挣一百块钱,自己提成也能提两块钱呢,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能挣六十块钱,已经高过工资了。 ----------------- “小敏,现在店里就你一个售货员,也不是事儿啊。”刷了一波白敏的忠诚度,宋瑾就势切入了下一个话题,“国家单位都有法定节假日,咱们这儿也不能把你往死里用,一周总得让你休息一天。你有熟悉的同学、朋友,或者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都可以叫过来见个面。有合適的,我就招进来,你休息的时候也能有个人轮班。” “没问题,宋姨,我回去问问。我们同一年级里面,没考上大学也没找到工作的女生还有好几个呢。” 刚才一直保持兴奋状態,白敏还没觉出累来,现在宋瑾说到“一周总得休息一天”,她就觉得腿肚子也胀了,脚也开始疼了,连嗓子都有点儿沙哑。別说一个月天天如此,连续一周这样她也受不了啊。现在宋瑾说要给她找人轮班,她还挺高兴的。 “行,我这边也托別人打听著,儘快给你找几个人搭班子。”经过今天一天,宋瑾看出来了,平时店里至少要有两个人,赶上节假日的话,三个人都未必够。如果考虑轮休因素的话,刨除她这个经理之外,至少还得有三个店员——周颂和夏琳不能算在里面,他俩日常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哎,小颂,是不是有个说法,僱工几人以上就算剥削来著?”宋瑾忽然又想起一件两年前的旧事。当时就个体经济能不能僱人帮工的问题,主要媒体搞了好几个月的大討论,最后好像得出了一个结论,但她记不太清了。 “是有这回事,所谓『七上八下』嘛。”周颂倒是记得很清楚,“自己参加劳动的小业主,僱工七个人,还算是『请帮手』;达到八个人,就算是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了。” “那还行,再雇几个人问题也不大。”宋瑾鬆了口气。她自己经常要去工厂,既是联繫工作,也是联络感情,这边如果让白敏代理店长的话,还是再招三个新员工比较好。 ----------------- 念头一转,宋瑾忽然又想起来另一个可能引起麻烦的问题:“咱们跟工厂合作,出钱让他们给咱们生產衣服,这个应该不算僱工吧?” “呃……”周颂想了想,“肯定不算僱工。从性质上说,这个更接近粤东那边的『三来一补』,就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咱们和工厂的关係实际是来样加工。但是人家搞『三来一补』,是內地企业跟香江那边合作,咱们呢,是个体户,这个就……” 他的言外之意,估计此时內地从领导到商户,还没有人想到能这么搞呢,所以也就没有相应的政策。 “不算僱工就行。他们那个厂子人说多不多,可也有十几二十號人呢,真要是都算成咱们的僱工,咱们可经受不起。”宋瑾暂时还顾不上“三来一补”政策的適用范围,能把自己从“剥削行为”里洗脱出来就不错了。 “妈,您想没想过,咱们自己开个公司?”周颂忽然问。 “公司?”宋瑾愣了一下,“公司就不是个体工商户,得是企业了吧。现在允许私人办企业?” “这个——”周颂沉吟许久。此时內地私营企业其实已经有了先例,但几乎是捅破了天才办下来的,属於“特事特办”的超级plus版本,几乎无望再復刻一次。但如果在香江註册一家企业呢? 他对这个时代在香江註册公司的要求並不了解,但知道在后世是很简单的,一周左右就能办下来。以香江对资本全面开放的特性,这个时代跟后世的差异应该也不会太大。 “如果咱们註册一家香江企业……”周颂把自己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从周颂所知的后世来看,在香江办企业,甚至都不要求法人代表是香江居民,只要有一个香江本地居民担任法定秘书就行,甚至还可以聘请中介公司把包括法定秘书在內的全套註册事宜一次性搞定,这倒很適合妈妈这样的內地居民。从政策方面说,国家也不会限制內地居民到香江开办公司,或者说根本也没法限制。 “听著似乎有点儿意思。等你夏姨演出回来,我跟她再谈谈吧。”宋瑾思考了一阵,最终给出了一个结论。 75.夏颖回来了 等夏颖回到燕城,已经是十月二日的下午了。 虽然这一趟出行时间不长,满打满算只有四天,但她们確实是深入基层去给煤矿工人演出,无论吃住,还是交通,条件都相当差。 从交通方面说,下了火车出站以后,矿里只能派出一辆大卡车来接——还是平时拉煤用的——连演员带道具一车拉到矿上,弄得好多人的衣服、手甚至脸都变成了煤黑色。 另一方面,她们住的招待所就是一片老旧平房,有的房间连门窗都关不严,晚上颳了半宿的风,早上起来一地的土,住在其中的演员,不但被风颳得一夜没睡好,还用亲身经歷展示了什么叫“灰头土脸”。 当然,夏颖她们每年都有到一线演出的任务,这种程度的艰苦,她早就习惯了。但回到家里、放下行李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去院里的公共澡堂好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直到重新回到家里,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完晾上,才顾得上想將近四天没见的自家姑娘。 知道女儿这会儿应该是跟著宋瑾和周颂在隆福寺卖衣服,夏颖只是习惯性地挑起夏琳小屋的门帘,想看一眼。 一眼看过去,她的心就提到了喉咙口——我家姑娘的床,怎么连被褥都没了,只剩了床板?难道这几天晚上夏琳都没在家里睡?那她睡哪儿去了? 夏颖的第一反应是周颂趁著自己不在暗度陈仓,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就算周颂胡来,宋瑾也会管他才对。 再说,如果小颂对女儿有什么非分之想,应该是趁自己不在家的机会,有事没事就往这边跑,反而不该让她把铺盖挪走了。 难道是宋瑾怕两个孩子相处起来没有分寸,把小琳叫过去跟她一起住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一个合理的“答案”。 想不明白,索性就先不想了。夏颖当机立断,骑上自行车直奔隆福寺,乾脆到云裳看看实际情况再说。 ----------------- 到了云裳门口,夏颖嚇了一跳,明明是自己亲眼盯著装修起来的门面房,她都有点儿不敢认了: 一来,店的外墙上贴了好几张以夏琳为主角的海报,画面上女儿肆意挥洒青春的形象,一剎那间竟然让她有了眼睛被晃到的错觉;二来,云裳不就是一家私营服装店嘛,怎么这么多人出出进进的? 夏颖没急著进店,锁了自行车,站在几米外的路边,仔细打量了一番云裳:店名没错,房屋没错,门口站著迎宾的是小颂,也没错。哦,那个刚给小颂端过来一杯水,看著他喝下去的是小琳,更没错了。 那我確实没找错地方,夏颖纳闷地想,云裳怎么突然就这么热闹了呢?她知道周颂设计的衣服不错,毕竟也是亲眼见证过的,可真没想到刚开业就会这么火。 早知道云裳生意好到这个地步,就不该替小琳答应收下那二成股份。夏颖忽然有点儿后悔,这不是平白占好姐妹的便宜嘛。 但是,事已至此,再提把股份退回给宋瑾,夏颖也不好开口。如果当初坚决不收也就算了,收了以后又说要退还,宋瑾会怎么想? 夏颖想了想,觉得只能看看宋姐眼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乾脆让小琳爸爸拿出相当於小琳那二成股份的钱来,替小琳实际入股?这边家里没有多少钱,肯定不能把所有家底都投进云裳去——何况全投进去也未必够。 但是,从香江匯钱回来好像也不太好办,毕竟港幣也属於外匯范畴,无论去银行结匯还是去黑市兑换,都挺麻烦。 夏颖一边想著,一边走过去跟周颂打了个招呼:“小颂,店里挺热闹啊。” ----------------- “夏姨,您回来了?”周颂看到夏颖,非常惊喜。夏琳说过,夏姨预计的是十月二號下午回燕城,但她可没说夏姨会到云裳来。 “回来了。”夏颖笑著回答,“小琳呢?” “在店里呢。”周颂就著自己的视野范围,在店堂里扫视了一圈,“刚才还给我送水来著,现在怎么不见了,可能是去库房了吧。要不我让白敏姐姐喊她一下。”他说。 “不用,我先跟你妈妈打个招呼,然后去库房找她。”夏颖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跟周颂摆了摆手,直奔收款台。 “哟,你回来了?”宋瑾刚送走一波结帐的顾客,正要喝一口水润润嗓子,陡然看到夏颖,脸上立刻就绽出了笑容。 “可不是嘛,回来啦。”夏颖也很开心,但笑容里多少带了几分疲惫,“你可不知道,我们下了火车,矿上拿一辆拉煤的卡车就把我们全给拉走了,这回的服装师也没经验,好几件演出服上都沾了煤灰,弄得我们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的……” “要是你没停薪留职就好了,你跟著队伍出去,肯定不会出这种错。”诉苦半晌,最后夏颖说。 正好没有顾客来结帐,宋瑾也就任由好姐妹跟自己诉苦,但听到最后一句,她还是翻了个白眼:“就算我没停薪留职,我也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啊,家里就让这俩孩子留守,你放心?” “这个——”夏颖也有些无奈。如果单从生活能力上说,两个孩子都已经上高中了,她有什么不放心的,毕竟周颂和夏琳都会做饭,不至於开个炉灶就把房子点了,再说院里还有食堂。但考虑到两个孩子之间近来越发密切的关係,她还真不敢说这种话。 想到这里,她又忽然想起之前就想问的那件事情:“哎,怎么我回来一看,我家姑娘连铺盖都没了?” 这会儿正好白敏带著顾客来结帐,宋瑾抬手一指库房:“別打扰我,问你家姑娘去。” 问就问,谁怕谁,夏颖瞪了一眼好姐妹。然而见她真的进入了工作状態,拿著一本便笺写写算算,头都顾不上抬,就知道自己那一眼多半是白瞪了,只能无奈地嘆口气,转身就走。 ----------------- “呀,妈,您回来了?”在库房里叠衣服的夏琳见到亲人,第一句话也是这个,並没有什么新意。 “回来了。”看著女儿眼睛放光,但手上还在认真叠衣服的样子,夏颖莫名地感觉,姑娘已经长大了。“之前老跟我说,实在不行,就跟著宋姨去卖衣服。现在给你宋姨卖了两天衣服,感觉怎么样?” “嗯——”夏琳拖了一个长鼻音,仔细思考了一番才说话,“还是挺有意思的吧,但也挺累。白敏姐姐在店里跑前跑后的,一天下来腿也肿了,嗓子也哑了。这个接待顾客的活,让我干,我也能干,就是跟顾客说话时,总觉得有点儿彆扭,不像白敏姐姐那么大方。” “不过,卖服装也是真挣钱。昨天店里一天卖了五十多件衣服出去,今天至少也有四五十件。白敏姐姐昨天光销售提成都拿了差不多二十块钱。”夏琳又说。 “这么多钱?”夏颖不太懂什么叫销售提成,但对二十块钱在当下的分量还是明白的,“看来云裳的生意是真好啊。” 不过,夏颖也不至於因为这些钱就乱了心神,只是感嘆了一句,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更关心的领域:“我刚才回家,到你屋里看了一眼,怎么连铺盖都没了?” “啊,这个……”夏琳脸颊飞红,说话也有点儿吞吞吐吐,“我这两天在宋姨家里住的。” “哦,这样。”夏颖觉得挺正常的,毕竟夏琳也老大不小的了,不可能跟小时候那样,说去对门住,什么都不带,直接跟宋瑾睡一个被窝里。哎,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你去宋姨家住,自己带被子就好,怎么连褥子都抱走了?”夏颖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本来夏琳以为能矇混过关,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瞒过去,好在这件事只是说起来有点儿让她害羞,倒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这几天不是店里新进货嘛,周颂都在店里住著,把铺盖也带过来了。然后宋姨让我去周颂那屋住,说这样能互相有个照应,所以我就临时搬过去了啊。” 说著,她还指了一下墙角:“您看,那不是周颂的行军床和铺盖卷,他晚上就睡大堂里面。” 76.两家妈妈的沟通 看到行军床和铺盖,夏颖也就不再追问女儿什么了。她对自家姑娘还是很信任的,知道她不会为这种事情撒谎。“那小颂要在店里住多久啊?以后只要店开著,就住下去了?” “那怎么行?”夏琳来不及考虑,衝口而出,隨即就看到了妈妈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往回找补,“我,我是说……那以后我早上去公园练功,没人陪著,跑步过去多不安全啊。” “行吧。”夏颖懒得理自家姑娘,“主要是我这个月还得出差,这回要到东北三省转一大圈,前后得跑五六个矿,估计没大半个月回不来。我就想,如果小颂一直住店里,你像现在这样住,似乎也挺好。” “哦……”夏琳五味杂陈地应了一声。妈妈要出长差,自己能隨便撒欢了,说起来是个好消息,但要是周颂一直被云裳绑住,她又觉得撒欢好像也没啥意思。 “那啥,妈,我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需要我招呼的顾客。白敏姐姐今天也够忙的了,我替她分担一下。” “去吧去吧。”夏颖对女儿挥挥手。以前要说自己出长差,女儿从听见那一刻,眼睛就是亮的,恨不能帮自己打包好行李,再把自己送到火车站。今天听说自己要出半个月的差,感觉都提不起精神来,也不知是长大了,懂得心疼妈妈了,还是—— 算了,不想了。夏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別刨根问底的好,就当孩子突然懂事了吧。 ----------------- 夏颖到店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再过一会儿客流就开始减少了。毕竟这时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回家做饭吃饭,在外面吃饭是个奢侈行为,像云裳昨天那样,一顿饭从饭馆订四个八个菜,那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事实上,也就是因为昨天中午、晚上两顿饭分別带有感谢和庆祝的意思,宋瑾才允许周颂奢侈了一把。今天一早,周颂就去隔壁饭馆跟老板商量工作餐包餐事宜了,基本標准是每人每顿一份炒饼、燜面,或者水饺。既然能稳定挣点儿小钱,饭馆老板倒也没意见。 这倒不是宋瑾苛待员工,主要是店里员工太少,没法像单位或者大学食堂一样做大锅菜,炒饼、燜面、饺子之类麵食反而相对好把握一些。再说,这时大家都讲究勤俭节约,肯在外面订饭就不错了,在店里自己开伙,从老板到员工轮班买菜炒菜的也不是没有。 眼看到了五点,顾客越来越少,宋瑾乾脆把周颂叫进来,让他在收款台值守,自己把今天收到的钱点了点,又跟之前记的帐对了一下,確保大致无误,就麻烦夏颖陪著自己去银行了。零钱还好,要让一千多块钱在店里过夜,她可没那么大胆量。 赶在银行五点半关门之前,宋瑾把今天的营业收入存到了活期存摺里,这才鬆了一口气。她珍重地把存摺外面包上手绢,夹到手提包中的一本书里,叫上夏颖从银行出来。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我都有点儿后悔让小琳收那二成股份了。”两人走到通衢大路上,夏颖半开玩笑地说,“云裳生意这么好,都是你们娘俩的功劳,小琳倒是舒服,坐享其成。” “这事咱们不是早就说明白了嘛。”宋瑾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小琳是云裳的品牌代言人,你也帮了很大的忙,还有你家老王,之前你不也说让他跟云裳合作吗?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二成不算多。” “小琳也就拍了一天照片,然后你给印成海报了,她做的那点儿事情算啥。”这会儿內地对“肖像权”的认知还很浅薄,甚至可以说,普通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更別说“品牌代言”了,“我又做了啥?给你介绍了白敏,然后帮你盯了几天装修?” 回忆起来,夏颖確实觉得那几天挺忙挺累的,但值不值得用股份报答……反正她之前没这么想过。 “你別说,这些事还真都全仗著你。要没有你,前面半个月我根本顾不过来。”宋瑾笑著答道。 “咳,一个人总不能劈成两半使嘛,这也没办法。我就是赶上你忙的时候,给你打个下手罢了。” 夏颖不以为意,倒是对丈夫很有怨念,“还有老王,你不说我还不烦呢。早半个月就跟他说了两件事,看怎么跟云裳合作一下,帮小颂推荐一下送过去的歌,他到现在也没办出个结果来。明天我就打电话骂他去。” “哎,你可別骂他,我还得求他办事呢。”宋瑾一下子就想起来,昨天周颂说,可以考虑在香江註册一个公司。当时自己就说,等夏颖回来,她再商量一下,现在正是时候。 “怎么还说到『求』了,什么事情啊?”夏颖很惊讶,宋瑾这个人,可是轻易不说“求”字的。 ----------------- 对於夏颖,宋瑾感觉自己没有什么可隱瞒的,直接就把昨天晚饭时自己跟周颂的问答覆述了一遍。 “所以说,小颂是希望把云裳变成港商?”听到周颂的“异想天开”,夏颖倒吸一口冷气,“咱们可一直都在燕城,一步都没去过香江,怎么就变港商了?” “小颂说,香江那边註册公司应该挺容易的,公司领导都不用是香江人,这叫什么『对资本全面开放』,我也不太懂。”宋瑾说,“反正你打电话问问你家老王,要是真这么好註册,就帮忙註册一个唄。人家既然允许,咱们也就没做错什么。” “那……也行。”夏颖觉得这么说似乎也合理。再说,国家也没说不允许內地居民到香江註册公司,对吧。“明天我打电话时一併问问。” “那就多谢了。”宋瑾確实非常感谢夏颖。这个时代,个体户的身份非常尷尬,“港商”听起来多少让人放心一些。不说別的,个体户委託集体企业生產货物再拿去销售,至少在燕城没人听说过,也就没人知道委託生產的合同该怎么签。 在这件事上,双方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採取了一个折中的方式:工厂把云裳的货物当成自己要生產的计划內產品,云裳则以採购的方式从工厂进货。至於把控工厂的生產质量、工作进度,就只能一靠宋瑾监工,二靠工厂的良心。 这些事情,夏颖之前就听宋瑾嘮叨过。现在听到周颂的建议,她不禁想:如果云裳是港商,双方套用“来样加工”的合作方式,这些问题不能说迎刃而解,至少解决起来会名正言顺很多吧。 ----------------- “另外,我听小琳说,你让小颂到店里来住,然后让她去小颂屋里睡了?”说完正事,夏颖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是小颂自己要求的。”提起了那天演出之后,周颂和夏琳到店里帮忙准备开业的事情,宋瑾颇感欣慰。这两个孩子还是很懂事的。 “那天正好工厂送货嘛,两百来件衣服堆在店里,小颂怕有人动坏心思,就主动提出晚上要在店里值守。还好国庆这两天风平浪静的,可能居委会和派出所也出了力。”宋瑾解释道。 “哦哦……”夏颖想了想,“那小颂今天就得搬回去了吧。”周颂明天还得上学,总不能今晚还不让回家。不说別的,在店里值守了好几天,洗漱都只能因陋就简,上学前总得让人痛痛快快洗个澡。 “嗯,一会儿回家的时候,叫上小颂一起走,顺便就把铺盖、洗漱用具这些都带回去。行军床就算了,留在这边,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有用。” 宋瑾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店里的大额现金都存到银行里了,服装存货也少了许多,哪怕有人夜里入室行窃,也属於可以承受的范畴。 “行,到时候大家一起搬。”夏颖没有意见。周颂、夏琳、白敏三个“孩子”,加上她们两个大人,搬这么点儿东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77.迟到的报导影响 晚上吃过工作餐回到院里,白敏直接回家了,宋瑾和夏颖带著孩子都去了宋家——得把夏琳的铺盖和洗漱用品挪回家,再把周颂的物品復位。 草草收拾完,周颂赶在澡堂关门之前,赶紧去洗澡了,剩下三个女性凑在一起閒聊。主要是夏颖想多了解一点儿最近几天的情况,宋瑾和夏琳算是陪她说话。 “这么说,小琳那天演出效果挺好?”听宋瑾说了缘由,又接过她递过来的剪报本,夏颖並不太感到意外,一边问女儿,一边低头看向宋瑾特意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的这篇报导。 哪怕在女儿得到顾老师和金老师认可之前,她担心的也是女儿能不能在专业领域里出人头地,这种校级演出,有一个算一个,加起来也不够她家姑娘打的。 “表现还行吧,反正顾老师说不错。”夏琳回答得很谦虚。 本来,她发现自己出现在《燕城青年报》的报导里面,还占了不小篇幅,心里蛮得意的,甚至都私下模擬过,如果有人来问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才既不显得太狂,也不过于谦虚。结果从九月三十號到今天,整整三天时间,好像就没人注意到这篇报导似的。 莫非这事其实算不上什么,是我大惊小怪了?夏琳想。 ----------------- 凝神看了足足十分钟报纸,夏颖才抬起头来,用类似看到珍稀物种的眼神看向女儿: “顾老师对你评价很高,我不奇怪,她毕竟一心想推广通俗歌曲,你又是她学生。金老师说你唱得好,我觉得虽然多少有点儿夸大吧,但你的声乐是跟他学的,也能理解。我不明白的是,怎么连他爱人都肯捧你了?” 確实,李琥在此时的內地歌坛,可以说是中生代的第一人。首届春晚,她在演唱著名的《乡恋》之前,已经独唱了包括开场曲在內的六首歌,唱完《乡恋》,又跟人合作了一首《刘三姐》和一段京剧。 鑑於首届春晚很多节目是电话点播的,李琥在观眾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能让她在接受採访时公开称讚夏琳“唱得非常好”,还说自己见猎心喜,也想尝试同一首歌,这是夏颖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 “老夏,你这话说的,几位老师都夸小琳,那就是小琳唱得確实好唄。”宋瑾有点儿听不下去,轻轻推了一下夏颖。 “咳,我是高兴得糊涂了。”夏颖也反应过来,女儿好不容易有了成绩,无论如何现在也不该给她泼冷水。“你这下可出息了,说不定过两天,电台都得找你来。” “啊?真的吗?会找我去电台录歌?”夏琳纯粹是好奇,央视晚会她都上过,电台听起来似乎也没啥厉害的。但如果《我和我的祖国》能在电台播出的话,好像也不错? “按说会吧……不过也要看燕城广播电台的意愿,万一要是他们没注意到呢,对吧。”夏颖思前想后,话里还是留了一个口子。 “没事,妈,我想得开。”夏琳明白,妈妈这是怕自己將来失望,“您看这个报导都发出去三天了,连咱们院里的叔叔阿姨都没注意到。我就没把它当回事,您放心吧。” “有没有可能,院里没人注意到,是因为这几天都在放假,没人去办公室拿报纸?” 宋瑾在一旁凉凉地说了一句。她可是听周颂提到,之前有个来店里的顾客说,本地不少音乐爱好者看了那篇报导,都在想办法找夏琳和她那首歌呢。 当然,周颂说这件事的时候,夏琳也在,但她没太当回事,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 事实证明,夏琳確实想错了。 次日一早,她到顾老师的声乐中心上课时,一进院就发现院里坐著个不认识的三十来岁女人,正跟顾老师聊天。 “夏琳,这是燕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冯云同志,今天特地来找你的。”顾老师见夏琳来了,立刻就把她叫了过来。 “老师、冯老师。”夏琳很乖地过来打招呼。学生就是这点比较方便,见人就叫老师,既显得尊重,又符合身份。 “你就是夏琳同学吗?”冯云貌不惊人,但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在《燕城青年报》上看到关於你的报导,我当天就想办法联繫顾景芬同志,结果阴差阳错,直到昨天才联繫上。听顾景芬同志说,你今天会来上课,於是一早就来等你了。” “这……”夏琳忽然感觉有些紧张,“冯老师,您找我是想……” “主要目的,当然是认识一下顾景芬同志、李琥同志她们肯这么称讚的小天才;另外有机会的话,我想听你唱一遍《我和我的祖国》。”说著,冯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看,我把台里的宝贝都借出来了,准备把歌录回去给我们领导听听。” 听冯云这么说,夏琳偷偷看了一眼顾老师:“老师,我……”刚才还只是紧张,现在她觉得开始口乾了。 “没事,你能唱好。” 顾景芬虽然不是声乐专业出身,但这几年创作多了,也目睹过不少试唱、录歌甚至演出现场,哪能不知道小徒弟有点儿紧张过度。 她左右看了看,没有凉好的白开水,索性把自己的茶杯递给夏琳:“抿一口,润润嗓子,调整一下状態再唱。” “好的,谢谢老师。”夏琳接过茶杯,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咕咚就喝了一大口。隨著温热的茶水顺著食道流到胃里,她的心情也很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把杯子恭恭敬敬地递迴给老师,夏琳做了一个深呼吸:“冯老师,我没问题了,咱们开始录吧。” ----------------- 三分钟后,咔噠一声,冯云一脸意犹未尽地按下了小录音机的停止键。 “夏琳同学,你这首歌唱得真的是……”她想了半天如何措辞,最后还是用言简意賅的两个字来表达,“绝了。” 托纪德在文章里附带了一笔歌曲出处的福,冯云在联繫上顾景芬之前,已经找到了《我和我的祖国》的歌谱。自己也尝试唱过。 实话说,曲调確实悠扬婉转,歌词的意境也很好,但要像纪德说的,一首歌唱出无尽的人间烟火气和歌唱者心中的欢悦,自然而然地体现了对祖国的依恋,至少她唱的没有这个味道。 “现在信了?”顾老师满脸都是笑容。冯云昨天找到自己的时候,虽然也说是对这首歌感兴趣,但深谈之后感觉得到,她更多的是出於职业本能,想看看夏琳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而今天夏琳一首歌把冯云听得心驰神摇,她自然也看得出来。 约冯云一大早来听夏琳唱歌,给她一点儿震撼,果然没错。顾景芬乐滋滋地想。 夏琳不太会跟人应酬,只说了一句“谢谢冯老师夸奖”,就站到顾老师背后去了,倒是冯云,从震撼里缓过劲来,又夸了夏琳好一阵,看到她脸都红了,头低低地不说话,才意犹未尽地转入正题: “顾景芬同志,夏琳同学,我想把《我和我的祖国》带回去,给我们领导听一听。如果领导也认可,將来有可能在电台节目里播放。” “还敢播放?你们是没吃够《乡恋》的教训啊。”顾老师调侃地笑道。 几年前,《乡恋》在燕城人民广播电台《每周一歌》栏目播放,由此开始火遍全国,但也隨之引发了大量爭议,称得上是“名高天下,谤亦隨之”,著实给电台带来了不少压力。 “《乡恋》去年不都上春晚了,证明通俗唱法也不是不能触碰的红线。”冯云不以为意。 “夏琳这一首《我和我的祖国》,可比《乡恋》还靡靡之音呢。”大家私下里说话,顾老师也不遮掩,“再说,夏琳学的是孟丽筠,孟丽筠的歌你敢在电台放?” “孟丽筠是打了標籤的,我当然不会给单位惹事,夏琳学孟丽筠怕啥。”冯云的话说得很豪气,但下一句就漏了底,“再说了,我只是推荐这首歌,决策不还得领导下。真出了事,就把领导豁出去唄。” 好傢伙,日子是让你过明白了。顾老师一时间哭笑不得。 78.收到电台邀请 夏琳早上刚送走冯云,下午就又见了面,这位女记者眉开眼笑,看来是成功把领导豁出去了。 “夏琳同学,我们领导拍板了,希望你儘快把《我和我的祖国》录出来,放到我们电台播放。你看明天能拿出来吗?”一见夏琳,冯云就急不可待地说。 “小冯,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顾景芬话里隱隱带著几分不满。 在顾老师面前,冯云还是很老实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景芬同志,要明天录出来,时间可能是紧了点儿,但这首歌不是国庆主题吗,肯定是儘快播放效果才好。而且,现在很多人刚刚看到国庆前出版的《燕城青年报》,正是对《我和我的祖国》有印象的时候……” “你说的都对。”顾景芬通情达理,首先肯定了冯云的想法,但隨之就提出了反论,“但是,录歌之前先要编曲,这就且得花时间,三天、五天、一周,都有可能。而且录的时候,运气好的,个把小时录完一首也是有的,运气不好,一个小时一句都录不出来。你让夏琳明天拿出录音,不但难为她,而且还难为我。” “不会的,我怎么能难为您……”冯云笑得有点儿尷尬。言下之意,倒是没有否认刚才有给夏琳上压力的意思。 “你让她一个小孩自己做编曲吗?还不得我来做。”顾老师有点儿好笑地看著冯云,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今天晚上回去听几遍歌,明天夏琳別去学校了,来我这里,咱娘俩再碰碰。这周剩下还有四天,我们爭取把编曲弄出来,下周录完歌送过去。” 顾景芬刚才反驳冯云,既是为了给自家弟子减压,也是告诉电台,夏琳不能任人搓圆捏扁。但这件事切实关係到夏琳的前途,她也不会拖延,毕竟上广播电台的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何况在歌曲没送到电台播放之前,都不能保证不出么蛾子,早一天完成录製,就少一分发生意外的概率。 更何况,《我和我的祖国》现在还是一首不为大眾所知的歌,哪个歌手如果在晚会上唱了,或者放到专辑里发行,先入为主的效应之下,就没人关注夏琳了。顾景芬久在乐坛,当然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那成,麻烦您了。”冯云回答得乾脆利落。其实她多少也知道歌曲的录製流程,但作为媒体,她肯定是希望越早拿到录音越好,那自然也就寧可苦一苦夏琳,以及顾老师。 ----------------- 真的要去录歌了,还要在电台播放?夏琳一直到下了公交车,走在回家路上,还感觉懵懵懂懂的。电台,她经常听,但没去过;录音,她知道要去录音棚,但也没去过。突然说这周要完成编曲,下周录製后送到电台播放,她多少有点儿心神不定。 “夏琳,回来了?” 夏琳心里正想著事情,忽然有一个迎面而来的男性声音跟她打招呼。 “……啊,回来了。”夏琳顿了一下,习惯性地回復对方,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对方应该是院里的一位叔叔,平时不太熟悉,见了面有时会打个招呼,有时一低头就过去了。 “夏琳,我看到你上报纸了。小姑娘家家的,行啊。”叔叔说。 “啊,还好吧……”夏琳犹犹豫豫地说。 有点儿尷尬地跟叔叔寒暄了几句,夏琳接著往家走,迎面又碰上一位阿姨。 “小琳,听说你在学校唱了一首歌,都上《燕城青年报》了,有空唱给阿姨听听?”对方笑嘻嘻地逗她。 “啊,好……哈哈哈……”夏琳忽然觉得上了报纸也不好,这种感觉太让人尷尬了。 跟这位阿姨告別之后,夏琳有点儿麻了,索性低下头,迈开腿,连走带跑地直奔家里。然而即使这样,一路还是被叫住尬聊了好几次。对於性格本来就不算外向的夏琳来说,这一路的经歷,让她多少有点儿周颂说的“社死”感觉。 ----------------- 回到家里,妈妈还没回来,屋里冷冷清清的。夏琳看了一眼掛钟,已经接近六点。 这个时间,周颂是不是该放学回来了?她心中忽然起了念头。先是匯演,然后是云裳开业,连起来差不多一周了,两人都没好好说话,要不趁现在有空找他去?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夏琳对著镜子,拿梳子匆匆掠了几下头髮,又觉得嘴唇有点干,抿了一口水,润了润略微起皱的樱唇,觉得差不多了,便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宋姨给的钥匙,去开周颂家的门。 钥匙刚插进去,还没来得及转动,夏琳就听到了里面有快步往门口走来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用人说,她也听得出来,无论脚步还是说话,都是周颂的声音。 咦,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夏琳一下子就觉得小脸儿热了起来,我俩怎么就这么合拍呢? 感觉到心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夏琳索性把钥匙拔了出来,揣进兜里,专等著里面的周颂给她开门。 咔噠,嘎吱,屋门朝里打开,她看也不看,一头衝进了周颂怀里。 “那个,什么情况?”周颂被夏琳嚇了一跳。实话说,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还以为是妈妈提前闭店回家了呢,没想到开门就挨了一记捨身撞。 “別说话。”周颂开门之前,夏琳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要跟他说,真衝进他怀里了,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就想用胳膊紧紧把他锁住,再也不跟他分开。 感受到夏琳双臂传来的压力,又低头暗中观察一下,女朋友似乎没有要哭的意思,周颂心里有了几分瞭然:“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还是想我了?” “都让你別说话了。”夏琳娇嗔,但让周颂这么一问,也確实又勾起了心中的话头,“有好消息,也想你,行了吧?” “想我,咱们就多抱一会儿。”周颂微微低头,亲了一下夏琳的面颊,“但你看啊,咱们是不是就別在门口站著了,至少,把门关上?” ----------------- 听周颂这么说,夏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左右扫视了一番。还好,走廊上暂时没人,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和周颂抱在一起。她暗里鬆了口气,推了一下周颂,小声说:“进去呀,关门。” 明明是你站在门口,周颂有点儿无语,但还是很听话地搂住夏琳的腰,把她往上一提,身子一转,就带著双脚离地的夏琳进了门,隨即脚跟一带,把房门关上了。 “呼——”进到屋里,夏琳长出了一口气,但瞬间又紧张起来。她发现周颂带著她,正缓慢而確实地往他那个小隔间挪动。 对周颂的小隔间,她当然不陌生,不但之前经常来,而且两人在这里抱过、亲过,前两天她还在这里睡了几晚上——当时周颂在店里。 “你別胡来,小心一会儿宋姨回来了。”夏琳忐忑地叮嘱男朋友。 “你也太小看我了。”周颂拥著夏琳,慢慢挪进隔间,坐到床上,“我是那么没自制力的人吗?”说著,他就噙住了夏琳的樱唇。 你这叫有自制力?夏琳刚想问问周颂,是不是大家对“胡来”和“自制力”的认知不太一样,就觉得脑海里像经歷了大爆炸似的一片混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三分钟后,唇分,夏琳软软地依偎在男朋友怀里,星眸微餳,香腮带赤,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方才情浓之际,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好一阵。 “你这一口气越来越长了,带你锻炼有用吧?”周颂调笑地捏捏夏琳红透了的耳垂,惹得女朋友一巴掌拍在手上,倒没用太大力气。 “討厌,別闹,先说正事。”夏琳眼波流转,轻嗔著推了一下周颂。“燕城广播电台今天找到顾老师那里,要我这周把《我和我的祖国》录出来,拿到电台去播。” “他们反应还挺快。”周颂轻笑。“这是好事啊。上电台,哪怕在香江,也是歌手宣传中必备的一环。” “你觉得是好事,顾老师也觉得是好事,但时间太仓促了,顾老师说这周剩下几天她来编曲,下周录出来送到电台,实话说……”夏琳说到后来,微微有点发愁。 “编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周颂低下头,拿脸颊去贴怀里女朋友的脸颊,“要不,我来做?” 79.香江传喜讯 “你来做?”夏琳靠在周颂怀里,像小猫儿撒娇似的蹭了蹭男朋友的脸,“好呀,顾老师也说她来编曲,还让我明天过去呢。要不你帮帮顾老师?” 在她印象里,周颂只要把话说出口了,事情几乎没有做不成的。他愿意帮顾老师编曲,这显然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过去吧。”周颂想了想,编曲完了还得录,时间耽搁不起。 “你不上学了?”夏琳倒无所谓,学校对她来说,本来就已经可去可不去,但周颂还是普通高中生,缺勤需要跟老师请假的。 “你的事情,肯定比上学重要嘛。”周颂是会说话的。 听到这一句,夏琳脸上笑开了花,直接偏过头去,在周颂的脸颊上印了香吻一枚。周颂也不客气,受了一吻之后,就侧过头来,试图再度捕捉粉嫩的樱唇。正在夏琳似躲不躲,周颂即將捕获目標之际—— 咔噠,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声。 得,今天就到这里了。夏琳感觉自己已经认命,无论在自己家还是周颂家,只要两人有点儿小动作,总会有人来打断。 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就好了,夏琳忽然產生了这样的念头。 “宋姨回来了?”她小声询问,推了一下周颂,示意他出去看一眼,自己紧著用手指梳了几下头髮。 周颂拍了拍夏琳,镇定地起身,掀开门帘打了个招呼:“妈……哎,夏姨,您二位赶在一起了?” “是啊,在楼下碰上了,你说巧不巧。”说话的正是夏颖,“本来我还想著,如果你妈妈忙,就叫你到家里吃饭,顺便说说今天给你王叔打电话的事情。现在正好,索性就在你家吃吧。” 夏颖说著,顺手把提著的网兜递给周颂,里面装了好几个饭盒,看得出来相当丰盛。周颂有理由相信,这是夏姨想要回报《夏日的庭院》录用当晚的那顿饭。 “小颂,你先把菜拿出来,碗筷摆了,我回趟家,去叫小琳。” 夏颖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听到小隔间里传出一个怯生生的清脆声音:“妈,我在这儿呢……” “嗯?”夏颖觉得自己应该不存在听错女儿声音的问题。你晚上往对门跑也就罢了,合著现在连晚饭前的时间都要爭分夺秒? “……嘿嘿。”夏琳掀开帘子,小步蹭出来,看著妈妈討好地笑。 ----------------- 瞪了女儿一眼,看她头髮、衣服都没有什么凌乱之处,夏颖也就不说什么,打算等回家再教育自家姑娘。宋瑾心领神会,赶紧岔开话题,於是屋里略带尷尬的气氛又重新活泼起来。 “所以说,小琳你今天就感受到报导的影响了吧?我就说嘛,不可能没人注意到那篇报导的,之前没动静是因为放假,单位订的报纸都锁在传达室呢。” 饭桌上,听夏琳说到今天电台记者到顾老师那里找她录音,以及院里叔叔阿姨们跟她打招呼的情况,宋瑾毫不意外地笑道。 “那你明天就得继续去找顾老师是吧。”夏颖虽然也替女儿出名高兴,但更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编曲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顾老师想在四天里完成,时间够吗?” “周颂明天跟我一起去见顾老师,帮忙编曲。有他在,问题不大。”夏琳说得很有信心。 “小颂还真会编曲啊,挺好的。”夏颖想起来上个月周颂说的“编曲单独收费”,连带著就想起今天打电话的事情,“对了,我今天跟你王叔打电话,他还说呢,你的歌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谭永林?张国容?”周颂第一反应就是未来几年掀起“谭张爭霸”的这两位顶流歌星。 “……你说的这俩人是谁?”夏颖愣了一下,“你王叔说是卖给一个唱片公司了,叫……” 说到这里,她从口袋里抽出记事本看了一下:“哦,是叫『宝丽金』。” 哦,宝丽金啊。周颂当然知道,这是一家跨国唱片企业,也是香江娱乐圈的豪门之一,谭永林、孟丽筠都是这家公司旗下的歌手。明年,它还会跟新艺城合作,搞出一个子公司叫新艺宝。而这个新艺宝,则跟天后有一段大概永远也说不清的恩怨纠缠。 ----------------- 想了想,周颂觉得歌被卖到宝丽金这件事还挺合理。他虽然不了解夏琳爸爸在香江乐坛都有什么人脉,但从所知的后世信息反推,十有八九是跟宝丽金有联繫的人士。 那么,王叔拿到歌,找人帮忙掌眼以后,会被宝丽金知道並收走,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现在的问题,只是不知道宝丽金给他开了个什么价。 “你王叔跟我说,三首歌,一万两千港幣。”说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夏颖又想起了自己从电话中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 按丈夫转述,他託付的那位朋友说,这几首歌的作者是纯新人,在香江完全没有名气,所以才只卖了四千一首。等这几首歌发行了以后,应该还有议价的空间。 且不说“万元户”在当今內地还是一个很炫目的名头,她可是听丈夫说了:当前香江那边,普通公司的一般行政人员——比如前台小姐,或者负责端茶倒水、整理资料的文员——每月也就挣一千四五百港幣。夸张一点说,周颂三首歌就卖出了香江普通人大半年的工资。 “一万两千港幣,相当於咱们多少钱?”夏琳懵懵懂懂地看著妈妈,“听起来很多?” “放在咱们这边,大概也是一万多吧。”夏颖隨口应付,她没有具体算过匯率,毕竟是周颂挣的钱,她只是转告一声。相对来说,她倒是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小颂,你王叔让我问你,钱是要直接打回內地,直接兑换成rmb,还是在香江的中国银行买成外匯券,再托人捎回来?” 在当时,內地居民获得的外匯收入,处理路径不外乎这么两种。 “嗯……”周颂沉吟著看向妈妈,现在家里最需要钱的,显然就是云裳服装,那么自然就要听妈妈的意见。 “我这边收入还可以,不缺钱。”宋瑾摆了摆手,国庆虽然结束了,但云裳的生意依然红火——当然,不可能像国庆期间那样,一天卖四五十件衣服,但每天十件八件也是有的。宋瑾已经抽空通知工厂,要求加单了。“小颂,你想怎么用?” 说是不缺钱,其实也不尽然。从生意角度说,资金永远多多益善,尤其像云裳这样还需要扩大生產规模的新生企业。 但是,宋瑾觉得,一万多块钱的港幣,对个人来说当然很多,但如果投入大规模生產,其实做不了多少事情,而兑换成外匯券,又只能买一些稀有商品。相较於把钱用在云裳,她倒是想听听,儿子对这笔钱的使用还有什么新鲜思路。 ----------------- “如果云裳不缺钱的话……”周颂沉吟了一下,他其实对这笔钱的用途是有自己想法的,“那么,我想在中国银行香江分行开一个帐户,把在香江挣到的钱存到里面。” 前一年底,包括中国银行香江分行、濠江分行在內的“香江十二行”合组为中银集团,並將在世纪末再次重组为著名的中银香江,在回归后位列香江三家发钞银行之一,同时还是香江唯一的rmb清算银行。了解后世情况的周颂,自然放心把钱存到“自家人”手里。 “存银行吗?”把钱存起来吃利息,当然也是一个常见选择,夏颖並不觉得意外。“那我跟你王叔说。不过你本人不在香江,可能没法用你的名字註册帐户吧。” “如果以云裳公司的名义开户呢?”宋瑾问。 刚才夏颖跟她说过,今天两口子谈过云裳在香江註册公司的事情,老王答应明天就去办,而且认为很快就能出结果。 听到一个之前没有准备的新问题,夏颖也没法直接回答:“这个我得打电话再问一下。但我想,问题应该不大吧?” “那就拜託夏姨了。另外还请您顺便问一下王叔,想在香江开股票帐户怎么办。”周颂顺口又提了一件事。 “小颂,你想买股票?”夏颖有些惊讶,她可是听丈夫说过,前年十月,香江股票从一千八百点直接落到六百点,很多投资者血本无归,甚至连命都搭上了。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个很危险的东西,不碰最好。 “有些想法,不过还不急。”从后世记忆看,接下来的股市最低点在12月初,周颂决定谨慎观望一下,只要到11月底跟记忆没有大的偏差,就攒一波资金a进去。“还有,那个,不知宝丽金那边还要歌不?能保证水平跟之前那几首歌差不多。” “你还有新歌?”听周颂这么说,宋瑾没觉得如何,夏颖和夏琳母女眼睛都睁大了。写歌明明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怎么让周颂一说,听起来就跟冬储大白菜似的,好像能撮堆儿卖? 80.新歌与编曲 “你写的新歌里面,有適合我唱的歌没?”第二天早上,夏琳结束锻炼,跟周颂一起到声乐中心附近的早餐铺吃饭时,提了一个问题。 昨天周颂说要继续卖歌给宝丽金时,她甚至起了掐男朋友一把的念头:有新歌不给我唱,合適吗? 当然,夏琳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止因为两家的妈妈在场,也不止因为周颂曾经说过,卖出去的歌都是不適合她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之前听周颂简略说过未来的计划,知道他现在需要打进香江文化界的圈子。无论如何,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但是,我还是好想要你一首歌啊……夏琳心里闷闷地想。 “有啊。”周颂觉得自己最近文思泉涌,啊不,应该说记忆回溯很有效率,无论给夏琳储备的歌,还是卖给香江的歌,都不知不觉攒下了好几首。“你想要適合在咱们这边唱的,还是在香江那边唱的?” “这个还能选?”夏琳心里瞬间充满了温暖的阳光,这傢伙,还是很放我在心上嘛。“那你先来首在这边唱的唄。” “轻轻地捧著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乾,这颗心永远属於你,告诉我不再孤单……”听到夏琳的要求,周颂信口就唱起了《让世界充满爱》的第一段。这首歌的旋律並不复杂,他刚唱到一半,夏琳已经打起了拍子应和。 “……我们同风雨,我们共追求,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在夏琳的节拍声中,周颂唱完了第一段歌词,兴致勃勃地看向夏琳,“这首怎么样?” “还不错,歌词挺上口的,曲调也比较简单,但唱起来又很有味道。”听周颂唱完,夏琳也把歌词记了个六七成,“这是情歌吗?后面应该还有第二段吧?” ----------------- “无论你我可曾相识,无论在眼前在天边。真心的为你祝愿,祝愿你幸福平安……” 依著夏琳的要求,周颂又小声唱起了歌词的第二段,夏琳在餐桌对面给他轻轻打著拍子。然而刚唱了一个开头,他忽然看到夏琳站了起来,衝著他身后恭恭敬敬地喊道:“老师好!” 在声乐中心这里,夏琳喊“老师”,指的只会是顾老师。周颂赶紧也站了起来,转过身问候:“顾老师,早上好。” “咦,夏琳,周颂?”顾景芬也是来吃早餐的,偶然听到了几句似乎没听过的通俗歌曲,觉得有点儿意思,就本能地往这边靠近了些。夏琳站起来打招呼之前,她心思都在歌上,还真没注意到自家的小弟子。“刚才这是什么歌?” “老师,这是周颂刚给我的新歌,”夏琳的话音里带著雀跃,隱隱还透出一股骄傲,“我让他给我唱一段听听,没想到您也在这儿。” “真巧了。”顾景芬听夏琳说过,周颂给她写过歌,之前还听她哼过几句《红豆》,当时夏琳说是周颂刚写出来的。她真的没想到,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周颂又能拿出一首新歌来。“周颂,要不你重新唱一遍,我从头听听?” 听她这么说了,周颂也不推却,大大方方地把《让世界充满爱》从头唱了一遍。 ----------------- “这首歌写得很好啊,歌词朗朗上口,曲子很清新,不花哨,好唱好记。”听完以后,顾老师第一时间给出了评价,“而且,听第二段歌词,这其实不是一首情歌吧?都提到素不相识的人了,还祝他幸福平安,感觉格调一下就升华上去了。” “要不说您慧眼无差呢。”周颂嘿嘿笑著,隨手拍了一下马屁,“现在的世界,您也知道,饥荒战乱不断,一点儿也不太平。我一个学生,做不来什么大事,这不后年是国际和平年嘛,就想能不能写首歌宣传一下。” “写出来正好给夏琳唱,也算一举两得是吧。”顾景芬也是老江湖,直接挑明了周颂没说出来的后半句,倒让小徒弟有点儿害羞,脸红红地低著头不说话了。 “当然要给夏琳唱啦,不过……”周颂笑得有点儿诡秘,“您觉得,要是咱们凑几十,啊不,一百位歌星,大家为宣传国际和平年,联合演唱这首歌,要是播放出去,是个什么效果?” 噝……顾老师倒吸一口冷气,此子恐怖如斯! 后世已经见怪不怪的群星联唱主旋律歌曲这种宣传形式,要到两年以后的国际和平年宣传活动上,才会因受香江和宝岛启发而產生。对当前的內地文艺界来说,这还是一种全新的演出形式,而且要场面有场面,要意义有意义,属於降维打击。但凡有点儿求新求变意识的,谁听到谁麻。 周颂的脑子真好使啊,不知道家里怎么培养的,顾老师想。 不知不觉地,她又往前多想了一步:如果搞一场百位歌星联唱,然后队伍里面有二十,啊不,三十位通俗歌手的话…… 一想到这件事可能会助推通俗唱法得到官方承认,顾景芬就觉得,等忙完夏琳录歌的事情,就得抽时间跟金麟、李琥两口子好好商量一下了。 ----------------- 如果能成功举办群星联唱《让世界充满爱》的活动,当然很好,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下来的事情,再说,距离国际和平年还有一年多呢。吃完早饭,顾景芬就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再提起,转而询问起周颂的来意。她知道,周颂不像夏琳,平时还是要上学的。 “哦,我妈去学校帮我请了几天假。”面对顾老师的问题,周颂如实回答,“这不是夏琳马上要录歌嘛,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您打下手的。” 顾景芬一听就明白,周颂大概是在《我和我的祖国》编曲方面有什么想法:“好啊,我正为编曲的事情发愁呢,正好你来了,咱们可以聊聊。”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声乐培训中心院里,今天顾老师没带女儿过来,索性指派夏琳去生炉子、烧水,自己跟周颂在院中的两把藤椅上分別落座,就聊起了编曲的事情。 大概是重生福利,每当回忆起一首歌,周颂对其配乐的音轨都会有一些印象,天后版《我和我的祖国》自然也在其內。在他的记忆里,这首歌甚至还有专门的器乐演奏版本,什么钢琴版、吉他版、古箏版、二胡版、管弦乐合奏版……如此种种,周颂也能根据记忆一一將之对应復原出来。理论上说,製作时想要多大的场面,就有多大场面。 不过,夏琳这一版《我和我的祖国》的编曲不宜过於宏大,也不应该太过花哨。她的演唱,是在反覆模擬过来自周颂的天后演绎版本之后,又融入了自己对声乐的理解,乃至老师们的指导意见,但基础风格仍然是天后那一版。 后世天后版《我和我的祖国》上线后,网上有一个著名评论,大致意思是,这版听起来就像是“小姑娘放学回家,一路走过大街小巷,在银铃般的笑声里,快乐地转了一个圈,小裙子划起一个圆”。也有人说,这首歌就像歌手从天空上掠过田野村庄、人间巷陌。 既然是这样的基调,配乐方案如果太复杂,录出来以后就会喧宾夺主,反而影响实际效果。周颂也是跟顾景芬这么说的。 ----------------- 当夏琳烧好了水,给老师沏上茶送过来时,顾老师已经很平静地听完了周颂对於曲谱编配的想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这首歌的配乐方案要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儘量简洁,全力衬托夏琳的声音和感情优势。” 顾老师昨晚回去,把精心收藏的夏琳试音磁带找出来,边听边思考,其实也有了类似的想法,但具体如何操作还要费些心思,而周颂今天提供的很多想法正好能起到填补细节的作用,帮她省了很多时间。 “老师,您喝茶。”夏琳左手把老师的茶杯放到茶几上,右手又给周颂放了一杯,“喏,你的。”接著就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周颂身边:“老师,周颂对编曲有点儿想法,不知……还行吗?” “明知故问。”顾景芬笑著抬手点了点这个小弟子。刚才自己和周颂又没有压低声音说话,夏琳就在院子一角烧水,不用全程竖著耳朵听,也能听个七七八八。现在她忽然这么问,不外乎是想听自己夸两句周颂罢了。 “周颂在编曲配乐方面挺有想法的,跟我非常合拍。现在要用哪些乐器,我们基本达成一致了。一会儿你把歌唱一遍,我们再把握一下感觉,然后就开工。” 顾老师是有一说一的性子,虽然知道夏琳想听什么,倒也没有刻意去夸奖周颂,只是据实表达了自己跟周颂交流的感受:“有周颂参与,我觉得编曲工作进展能快很多。” “那,老师,是不是我很快就能去录歌了?”夏琳立刻就反应过来。昨天还一直担心无法完成的编曲工作,今天似乎就伸手可及了,这让她感到非常激动。 “嗯……总之先看今天进展如何吧。”顾老师用了一个比较保守的说法。她是想给夏琳打打气,但究竟如何,终究还要看实际的工作效果才能决定。 81.百花深处 虽然顾景芬对编曲进度抱著谨慎態度,但有周颂配合和“启发”,编曲进展確实非常顺利。 这一版《我和我的祖国》编曲涉及的乐器並不算多,除了钢琴和架子鼓,不过是笛子、提琴等寥寥几种。经过顾老师形容的“师生通力合作”,在周五吃午饭之前,编曲工作就顺利完成了。 “下午,咱们去百花深处。”在声乐中心午饭的饭桌上,顾景芬宣布了这个决定。她说的“咱们”,是指她、夏琳和周颂。 “去百花深处干什么?”夏琳当然知道这条名字很美的胡同,早先去新街口、护国寺一带玩的时候,她曾经被名字吸引,拉著周颂进去逛过,就是一条破破旧旧的狭窄小巷,没什么了不起。反倒是周颂一路上念念有词,说了些“奶茶的味道真不错”“pua一脉相传”之类奇奇怪怪的话。 “燕城音响器材厂就在百花深处。”陈媛是发过专辑的歌手,当然知道著名的百花录音棚,“它有一个录音车间,无论设备还是乐器,性能说不上特別高级,但胜在全面、够用,而且有几个不错的录音师。” “陈师姐。”周颂现在也跟著夏琳这么称呼,“我听说百花录音棚的条件不错,而且燕城也有音像出版单位,可我看你的专辑,怎么都是申城、羊城那边出的?” “咳,咱们燕城这边,做事考虑得比较全面,申城、羊城更大胆一些。”陈媛想了想,最终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听到陈媛的婉转“解释”,周颂不禁失笑。当前大概很难想像,过两三年以后,百花录音棚大胆得连申城、羊城都要侧目而视,比如说,內地最早的一批摇滚歌手,普遍都在百花录音棚录过作品。当然,那会儿的气氛与当前又不能同日而语了。 ----------------- 午饭后,师生三人坐公交车到护国寺,下车后走进百花深处,又往南拐了一个弯,就到了燕城音响器材厂。厂子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有两栋灰扑扑的小楼,录音棚就在其中一栋里面。 对这里,顾景芬显然一点儿也不陌生,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录音棚的负责人,直接提出了要求:“我要给我学生录首歌,能插个队不?” “顾景芬同志,这个……”对方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跟顾景芬打招呼时还满脸掛著笑容,结果一听到要求,立刻就变成了苦瓜脸。 “我们就录一首歌,燕城人民广播电台等著要呢,帮帮忙。”顾老师也知道,录音棚实际是音响器材厂的录音车间,肯定有自己的工作进度规划。但夏琳录歌也確实是个越快越好的事情,要是排起队来,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哟,敢情您学生的歌要上电台?恭喜恭喜。是这个小伙子,还是这位小姑娘?看著年纪都不大,果然英雄出在少年啊,了不起。” 中年男人习惯性地恭维了几句,话音一转,又开始诉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不是我不配合您,主要是我们厂里有任务,现在都保障那边去了,人手就不太齐……” “耍滑头。”顾老师笑骂,“我知道你们新引进了多轨录音设备,可以一种一种乐器录音,不用整支乐队凑到一起才开录。人手不齐,根本没有那么大影响。” 在传统录音方式下,需要把所有的乐器组成一支乐队,一次性把整支乐曲录下来,一个人出现了瑕疵,所有人都要跟著重来。如果运气不好,乐队不同成员轮流出错,能把大家都搞到崩溃。 有了音响器材厂从国外引进的多轨录音机,录音棚就可以分头录製不同乐器的音轨,互不干扰。当然,演奏者仍然需要反覆尝试,还不时要根据在外面监听的录音师意见进行修正,最终录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版本。 ----------------- “別跟我叫苦,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在中年男人面前,顾景芬可不像平时对学生那么温柔和善,反正对方也是长期合作的老朋友了。 “我们这个编曲方案不是很复杂,而且都是常见乐器。你给我们把录音室、录音师配齐,再抽调一两个乐器师过来帮帮忙,一首歌耽搁不了你们多久。” “……行!”对方思考半晌,狠狠一跺脚,“谁叫是您的学生呢,这活我接了!” 毕竟是录音棚的负责人,不接归不接,既然接下了,中年男人就不再迟疑,叫过一个下属安排起来:“三號录音室现在有人没?没人是吧,你带小高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就用那间。录音我来盯著。” 中年男人身为器材厂录音车间的主任,业务技能当然也是能在厂里独挑大樑的。只不过现在他人到中年,又当了干部,有些活能交给徒弟的就交出去了。今天一则是其他业务骨干有任务,二则是顾景芬亲自来了,他得卖个人情,所以索性亲自披掛上阵。 安排好录音室,接下来需要安排的就是乐器。中年男人翻了一下配乐总谱,又叫过另一个下属:“要用的乐器不多,就这几种。你带人把乐器搬到三號录音室,然后去跟老马打个招呼,把小张借过来一下午。常见乐器他都玩得转,就省得找別人了。” “好嘞,主任。”下属答应一声,各自去忙了。中年男人转向顾老师一行:“顾景芬同志、夏琳同学,咱们去三號录音室吧。啊,还有这位同学。” 他刚才已经问明白了,要录歌的是那个叫夏琳的小姑娘,顾老师是编曲负责人,这次是来盯著录伴奏,同时也负责监棚。那个男生……大概是跟著来见世面的吧。 哎,夏琳这个名字,最近是不是在哪儿看到过? ----------------- 乐器確实搬进三號录音室了,可小张迟迟没见动静。中年男人让下属去催了两趟,说是莫名其妙坏了肚子,已经与卫生间深度绑定,现在別说借过来支援,连自己那边的活儿都顾不上了。 至於其他人……也不是不能过来帮忙,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来,得看那边的工作进度。毕竟这边是人情活,那边是厂里的任务。 听到这个消息,顾景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居然落地的时候这么不顺。 “顾老师,要不咱们自力更生吧?”眼看棚里的气氛逐渐趋於凝滯,周颂觉得是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 “自力更生?”顾老师反应了一下,“你是说咱们自己演奏?” 这倒也不是不行,编曲者自己上手,录出来的效果肯定比同等水平的其他乐手强。周颂会的乐器不少,顾老师这两天也看在眼里,能不能上台演奏不好说,录歌时当个伴奏乐手,在她看来,大致也够用了。 “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这次配器,钢琴是重点,就麻烦您了,其他的,我多少会点儿,说不上专业,凑合能用。” “说不定能找到替代的人,要不还是等等吧。”中年男人劝说道。 他对顾老师的钢琴没有什么意见,人家十岁开始学琴,十五六岁就被招进专业乐团负责钢琴演奏,这么多年又一直在作曲领域深耕,演奏水平肯定是够用的。但那个男生…… 他看了一眼周颂,个头挺高,但岁数应该不大。配乐的总谱他刚才也看过,除了钢琴,还涉及架子鼓、笛子和提琴,也就说,周颂要一人负责三种乐器才行。这个岁数的男孩子,能掌握一门乐器就不错,还能三种都掌握了?中年男人多少有些不信。 “我已经让人去盯著会这几门乐器的了。看谁下午有空,拉过来录个二十分钟半小时,我还是有这个面子的。”不管是看在顾景芬份上,还是不想砸自己录音车间主任的牌子,中年男人確实是尽心了。 “能由专业的乐器师来演奏,当然最好。如果一时找不到,也可以让我们周颂上去试试。这回的编曲是我和他合作的,小伙子挺有本事。”顾景芬话说得委婉,但撑周颂的態度很明確。 感知到顾景芬的態度,中年男人也就不再坚持。反正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一时也没有人能来支援,顾景芬希望让这个叫周颂的小伙子上去,那就试试吧。 而且,听顾景芬说周颂参与了编曲,他也有点儿好奇:这小伙子也就十来岁吧,就已经能做编曲这么复杂的工作了? 82.全能人才 得了顾老师的令,周颂站起身来,溜溜达达地进了乐器间,直接坐到了架子鼓边上,双手握起鼓槌,耍了个花样。 “小伙子看起来挺像样的。”中年男人忽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嘲讽还是讚赏,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颂本来就很像样。”夏琳衝口而出。她绝对不许人说周颂不好,哪怕疑似有这个意思也不行。 “不说这些,忙正事。”顾景芬带开话题,以製作人的身份,衝著录音室里下了指令,“周颂,先把鼓的部分打一遍。” 从耳机里听到顾老师的要求,周颂没有说话,隔著观察窗,向外间点了点头,“咚咚嗒,咚咚嗒……”的鼓声,很快就在录音室里响了起来。 “咦,小伙子真挺像样的。”一遍鼓谱打完,中年男人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回,这次毫无疑问是明確的讚许。 不是说周颂在技法方面有多么纯熟,他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天才的火花,但对於录歌来说,至少已经不拖后腿,如果再好好调教一下,大概效果会更好。 抱著这种想法,中年男人对顾老师提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总体还不错,要不要再来一遍看看?” “当然。”顾老师此时的思维方式已经转到了製作人方面。在她看来,周颂刚才的表现只能说比较稳定,算不得非常优秀。“周颂,鼓再来一遍,节奏要稳,感情不要求热烈,重点是要托住。” 在观察窗里,听到指令的周颂衝著外间打了一个ok的手势。看出顾老师和中年男人都有些茫然,夏琳赶紧帮忙翻译:“周颂说,没问题。” ----------------- 第二遍、第三遍……按照顾景芬和录音师的要求,周颂连著打了好几遍鼓谱,还尝试了一些细节上的变化。虽然不是每遍都成功实现了预期,但顾老师总体来说相当满意,中年男人也放下了心中的疑惑,专心监听著录音室里周颂的表现。 “我觉得刚才这遍挺好。”周颂又打过一遍以后,中年男人看向顾景芬。虽然顾景芬是製作人,他是录音师,但刚才这一遍,以他这些年从事录製工作的经验来看,应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他不知道顾景芬为什么还没点头。 “嗯,是很不错了。鼓的部分先这样,接下来录钢琴吧,我来。”顾景芬有点儿遗憾,她总觉得周颂应该还有些没挖掘出来的潜力。等录完歌问问他吧,看他想不想再在乐器方面发展一下,她想。 顾景芬起身走进录音室,周颂就取代了她的位置,戴上耳机监听起钢琴的表现来。在他眼中,顾老师坐到钢琴旁边之后,稍一屏气凝神,悠扬欢畅的琴声就从手指下跳跃而出,如同小溪欢快地流淌,又像小鹿在林间跳跃。 “顾老师弹得好!”一遍曲子弹过,周颂直接出言夸奖。 作为主旋律,顾景芬的钢琴显然是配乐中的主干,承担著为整首歌曲定下基调、確定风格的作用。刚才这一遍,作为歌曲的配乐,其实基本已经够用了。 “如果风格再轻盈、俏皮一些,可能就更好,要不咱们再来一遍?” “……”中年男人有点儿懵了。他没想到,明显是后辈的周颂,指挥起顾老师来,居然也这么理所当然。更没想到的是,面对周颂的指挥,顾老师毫无意见,点了点头,就重新弹奏起来。 这小伙子有点儿东西啊,能跟顾老师平起平坐。听著耳机里传来的欢悦琴声,中年男人不禁想道。 ----------------- 钢琴录过,剩下的就是提琴和笛子,这都是周颂负责的领域。有了刚才的录音经验,这两种乐器就录得更顺利一些。特別是笛子,只在前奏和尾声两个阶段出现,周颂又从小学过,一遍吹下来,就顺利过关。 “顾景芬同志,您是从哪儿发掘出来这么一个学生的?”录完笛子部分,中年男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这三种乐器,彼此都不搭界,他怎么会一起学?” “不许人家兴趣广泛啊。”话一出口,顾景芬就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时间学的。实话说,他也不是我的学生,我可没教出他这样学生的能耐。” 一边说著,顾老师一边指了指正两眼放光盯著周颂的小弟子:“其实啊,他是夏琳的髮小。夏琳今天要录的这首歌,是我和他合作编曲的,所以他来给夏琳把场而已。” “照您这么说,这孩子简直是全能人才?”中年男人有点儿似信非信。 “全能说不上,但人家会的也够多了。”顾景芬掰著指头数,“会写诗,会写小说,会作词作曲,会编曲,除了会你知道的这几样乐器,还会弹吉他……还有什么?”她侧过头问夏琳。 “他也就会这几样吧,不算啥,不算啥。”夏琳谦虚著,脸上都笑开花了。 ----------------- “来,听一下整体效果。”等到周颂走出录音室,中年男人的热情又上了一个台阶。他从多轨录音机里拿出最终完成录製的录音带,塞进播放设备,在控制室里播放出来。“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一遍听完,顾景芬满意地点了点头。“多亏你了,老陈。” 不像未来能靠软体程序把控录音的各个节点,甚至可以直接合成想要的曲调和质感,录出来的音轨也可以通过软体进行混音合成;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实现了多轨录音,但不同乐器不同段落的配合,很大程度上还要靠乐手和录音师的经验与默契。 万一不同音轨在时间点上出现了差错,没能完美合成,想要再修补起来,可是相当劳神的。也亏了中年男人老陈的工作经验丰富,而她和周颂又是编曲者,才能做到初次合成就顺利通过。 “不敢当,还是你们对时间把控得好。”老陈客气了几句,就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伴奏录製已经完成,夏琳同学要不要趁热打铁,实际尝试一下录歌?” “好啊。”夏琳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前看到顾老师和周颂戴著耳机录製乐器部分,还觉得挺有趣。她站起身来,就带著点儿雀跃地进了录音室。 顾景芬和周颂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都带著几分苦笑。得,今天剩下这几个小时,就当是给夏琳磨棚吧。 83.磨棚,录歌 所谓的“磨棚”,指的是歌手实际录歌之前,利用录音棚的设备反覆试唱自己的歌。一来是找感觉並进行调整,二来也是通过这种手段实际体验录音棚的设备效果。 夏琳是头一次录歌,对效果、感觉这些毫无经验,要指望她试唱几遍就自我调整到位,肯定不现实,那也就只能採用更直接的办法,通过反覆录製来打磨。 在內地同龄人中,夏琳的舞台经验算是比较丰富的,但进棚录音和站在舞台上唱歌,还是存在很大的差异。 比如说,进棚戴上耳机之后,歌手能清晰听到耳机中的伴奏,但接收自己声音,以及根据听到声音隨时作出调整的能力就差了很多。夏琳跟著伴奏唱出的旋律,在顾老师、周颂乃至录音师听来,完全是清唱。 在做了充分吸音处理,且没有旋律掩盖的录音棚里,夏琳的声音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会显得非常突出。 果然,从夏琳进入录音室以后,录製进程就开始变得不顺起来。经常是整首歌唱了一遍,顾老师提出某个地方有问题,下一次录的时候,她的精力集中在那里,结果另一处又出现了瑕疵。或者录完以后请录音师放出来听,连她自己都不太能接受。 类似的事情出了几次之后,夏琳觉得自己的心態已经崩了,唱的歌仿佛漏得像个筛子,到处都是补不上的窟窿。 “这一遍还行。”顾景芬听著夏琳微微发颤的声音,就能感觉到小徒弟逐渐有点儿情绪要崩溃的样子,觉得不能再督促下去了。 本来是为了孩子好才精益求精,要是真给录得受伤了,以后进了录音棚就失控,这不是作孽吗。 “夏琳,先歇歇吧。”顾老师这样说。 “嗯。”夏琳情绪低落地摘下耳机,整个人趴在录音台上。虽然没有放出来对比著听,但以自己唱歌时的状態,她不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遍能比之前好到哪里。顾老师多半是给她找个藉口休息一下,这她还是明白的。 ----------------- 夏琳正在心烦意乱,忽然听到录音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隨即桌上就多了一杯水。她撇过头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大男孩站在自己身边,正用充满关心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进来干什么。”夏琳有气无力地嘀咕,“我没事,別理我。”她知道周颂是因为关心她才来的,但是她现在非常不想说话,哪怕对方是周颂。 “不想说话?”周颂温和地问。夏琳这个態度,是把情绪都压在心里了,气鬱不舒,录不好歌不说,时间长了要坐下病的。 “……”夏琳闷闷地瞥了男朋友一眼,这人,都说了別理我,听不懂话是吗? “你第一次录歌,出点儿错都是正常的,別有压力。”周颂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夏琳的头髮,又被她啪地一下拍开。烦著呢,別找事。 看到夏琳的情绪这么明显,周颂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出了录音室,走到顾景芬身边,俯下身子,轻声说了起来。 他果然不理我了,懂事,大家图个清静。夏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不知怎么的,胸口越发闷得难受,眼眶也一直发胀发酸。为了缓解一下眼部的不適,她决定不从观察窗往外看了,把脸压在檯面上,感觉还好一点儿。 嘎吱,录音室的门又被打开了,隨即有人进来,好像还在她身边摆了一把椅子。又是周颂吧,这人难道就不懂死心?夏琳做好了准备,要是周颂再敢摸她的头髮、拉她的手来打扰她,就一定要给他点儿顏色看看。 正愤愤地想著,夏琳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录音室瞬间陷入了黑暗。她惊慌地抬头看去,外间的控制室仍然一片光明,但顾老师和录音师老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往旁边看,周颂刚刚落座,显然刚才就是他去关了灯。 ----------------- “喂,你干嘛呀。”夏琳觉得,用鲁迅的话说,周颂大概是有点儿贵恙。 “有人说,黑暗是人在母体中最早適应的环境,所以寧静的黑夜可以疗伤。”坐在夏琳身边,周颂轻声回答道,“你今天太累了,也许这片人造的黑暗能让你舒服一些。” “无稽之谈。”夏琳哼了一声,从录音台上直起腰来,重新靠到椅背上。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心口的烦闷稍微减退了一点儿。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整间录音室里,只有他们呼吸的微弱声音。 “顾老师呢?”过了许久,夏琳突然提问。 “顾老师和录音师出去商量事情了。”周颂回答道。 “今天我表现得真不好,老师是不是失望了?”確认了顾老师不在,夏琳才好意思提出这个问题。 “还好吧,我听顾老师说,新人都有这么一道坎。”其实顾景芬也没跟周颂这么说,但新人第一次进棚录歌,確实有个適应问题。从这个角度说,周颂也不算是说谎。“她从事工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哪至於为这点儿事情失望。” “那……她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回来?”夏琳用手攥著衣襟一角,声音里带著点儿患得患失。跟著顾老师学了半个月,她不但感到技艺有了长进,而且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老师的关爱。一场挫折之后,突然发现老师从面前消失了,这让她不能不多想。 “因为是我让顾老师跟录音师出去聊聊的。”周颂的手轻轻搭在夏琳手上,她身体一震,但没有抗拒,“你现在这个状態,越看老师越害怕,越看录音师越闹心,对不对?” “嗯。”录音室里安静了半晌,夏琳还是用鼻音表达了肯定,顺便拿起放在桌上许久的水,一饮而尽。 “所以我就跟顾老师说,您先跟陈老师出去找个地方聊聊。我跟夏琳单独待会儿,调整一下情绪。等缓过劲来了,我再去找您。”感觉到夏琳情绪稳定些了,周颂捏了捏她柔嫩的手掌,也没有被她甩开,“不说了,你先定定神。要是想喝水了,我再去给你倒。” ----------------- “不喝了,已经喝了一大杯了。”夏琳眼神放空,无意识地从观察窗投射出去,“你说今天,我这是怎么了呢,莫名其妙地就唱成这样。真是的,什么通俗唱法的未来希望啊……” 夏琳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哭。 周颂看著她哭得泪流满面,並没有出言安抚。他只是默默地在手上加了两分力,紧紧握住夏琳纤细的手掌,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她的关怀。 过了几分钟,夏琳逐渐平静下来,重新抽噎著说话:“刚才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你……” “我在这儿呢。”周颂看出来,夏琳鬱结的情绪已经基本紓解开来,“没事了,没事了。”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 夏琳从周颂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手绢,打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鼻腔也通畅了。 “手绢先放我这儿吧,回去给你洗。”夏琳脸红红地对周颂说。 “手绢不要紧,你的心情比较重要。”周颂探过身去抱了一下她,“感觉好点儿没?要不今天就录到这里吧,明天咱们再继续。” “不,我想再试试。”夏琳的回答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但周颂转念一想,有这种迎难而上的劲头,才是他所熟悉的夏琳嘛。 或者说,从以往记录看,在达成目標之前,夏琳有可能转换策略,但永远不可能认输。 ----------------- “好。”周颂站起身来,“我把灯打开,然后去叫顾老师。” “那个……”夏琳有些吞吞吐吐,“能不能……我先不正式录,唱几次给你听?” “可以啊。”这就是所谓磨棚嘛,周颂並不觉得奇怪。其实,都在棚里磕磕绊绊了一个小时,如果不是开局心態失衡,导致状態严重下降,以夏琳的天分,早该找到一点儿感觉了。 按照夏琳的要求,录音室依然保持著关灯状態,没有打开照明。照她的说法,周颂特意製造的这一小片黑暗確实让她感到舒服了一些。 周颂回到了控制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准备仔细听一遍女朋友的唱腔。她戴上耳机,播放伴奏,重新唱起了《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平心而论,夏琳这一遍的演唱也说不上完美,但比起中场休息之前,总是强得多了,至少找到了刚开始录製时的感觉。 唱完之后,周颂提了几个比较温和的意见,又著重说了一句:“在感情演绎上,我觉得还是可以再欢快一些。” 大概是受刚才情绪波动的影响,比起现场演出时,刚才演唱的版本明显少了几分欢愉与雀跃。 “行,那我调整一下,再来一遍试试。”夏琳摘下耳机,低头沉思了几分钟,又重新戴上了耳机…… ----------------- “这一遍不错!”夏琳唱完以后,周颂立刻夸奖道,隨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怎么还有人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哦,顾老师啊,没事了。 “很好,这一遍有你之前演出时的样子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顾老师,站在录音棚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听完了全场,直到夏琳摘下耳机询问周颂的意见,才出声表扬学生。 “老师,我……”突然看到之前已经离开的老师,而且直接受到她的表扬,这让夏琳骤然激动起来,刚说出几个字,就觉得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没事,孩子,咱们不说了,啊。”顾景芬走进录音室,有些心疼地安慰著夏琳,“今天你第一次录歌,表现已经挺好了,真的。” 夏琳抬起头来,凝视著老师的双眼,看到了眼神中的期许和慈爱。她轻呼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老师,我想实际录一遍看看。” “录,这就录。”顾老师心情大好。夏琳不但找回了心態,而且似乎也找到了感觉,既然有了状態,肯定要一鼓作气啊。“老陈,咱们重新开始,再录一遍。” “成。”和顾老师一起进来,但始终被无视的录音师老陈点了点头,一边往录音设备方向走,一边带著几分惊异瞄了一眼周颂: 这小子挺有本事啊,怎么就能这么快把小姑娘的情绪哄回来,而且还让她唱得比原来还好的? ----------------- 不管是周颂的温柔开解了夏琳,还是夏琳自己从牛角尖里出来了,总之后面录的几遍,夏琳就像突然开窍了一样,一遍比一遍的效果好。到六点半的时候,顾景芬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好,就这样了!” 说是“就这样”,其实后面还有不少手尾,比如说个別地方要修音,有一些句子反覆录过几遍,也要从中选择效果最好的一句。这些工作又花了一段时间才完成,剩下的就是合成音轨与混音了。 饶是如此,从整首歌的录製进度来说,也比顾老师预想的好了太多。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能把伴奏录出来,夏琳录歌肯定是明天的事情了。所以老陈说让夏琳上去试试的时候,她想的是歷练一下这个小徒弟也挺好。没想到误打误撞,今天就完成了工作的主体部分。 “老陈,都这时候了,咱们在附近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吧。”顾老师心情大好,再者今天也欠了老陈人情,就直接招呼他共进晚餐。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总不能让人白干活。 “不用不用,我这几天回家都晚,家里肯定给留饭了。”老陈笑得憨厚,“您和学生先回吧,我这边再把混音做一下,明天你们来了可以少等一会儿。” “成吧。”顾老师跟老陈也算是熟人了,知道他说不去就是真不去,没有欲擒故纵、半推半就的毛病,“那明天吧,等收了尾,我请你吃饭,这次不许推了。” 84.夜归人 从百花录音棚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很彻底了,路边民家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有的还传出电视新闻的播报声。 “老师,咱们晚上吃啥啊?” 这么好意思提问题的,不用问,肯定是夏琳。此时,在她身上早就看不到录歌不顺造成的鬱闷情绪,大眼睛欢快地一眨一眨,“老师请客唄”五个字就差写到脸上了。 “你想吃啥?”顾老师笑著看了小徒弟一眼,“先说清楚啊,哪儿都行,柳泉居不行。我今天带的钱少,吃不起。” “没事,老师,西安饭庄也挺好的,我们不挑。”夏琳眼睛一亮,除了柳泉居都行,还有这种好事? 好傢伙,顾景芬都懵了。算了一下身上的钱,在西安饭庄一人来一碗羊肉泡饃,再点几个羊肉串,炒一盘麻豆腐,似乎还真够。这小徒弟莫非有透视眼,能看出来我出门带了多少钱? “成啊,就西安饭庄吧,走过去也没多远。”顾老师倒也不至於吝惜这十几块钱,家里没穷到那个地步。 本来说西安饭庄就是带著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顾老师答应得这么痛快,夏琳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往回找补:“老师,我其实也没那么饿,还是去护国寺吧,我想喝麵茶了。” “对对,护国寺挺好的。”周颂也跟著点头。护国寺小吃店经营的都是平民小吃,很多都是早年间在庙会上卖的“穷人乐”,主打解馋。 “忙了一下午,晚饭就吃护国寺?”顾老师觉得有些好笑,看著两个孩子,“你们可都是高中生,正长身体呢。我带的钱够,別委屈自己。” “老师,真没事,我不是很饿。”夏琳笑著回答,“再说,护国寺也有不少好吃的嘛。” ----------------- 拗不过周颂和夏琳的坚持,顾老师最后还是在护国寺请他俩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周颂和夏琳就坐上公交车回到了家。 录歌是个既耗脑力又耗体力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只用坐在录音设备前唱,但对身体的消耗並不小,加上下午的情绪波动,夏琳坐到公交车上就昏昏睡去,一直睡到要下车前,才被周颂轻轻推醒。 “都到站了,我不叫醒你,还能怎么办。难道带著你一路坐到清河去啊?” 站在公交车站,看著夏琳迷离的大眼睛中透出“为什么要叫醒我”的怨念,周颂也很无奈。公交车开了十五六站,这姑娘就睡了五十多分钟,时间真是一点儿没浪费。而且看这样子,似乎还没睡够,一下车就在耍性子。 “没睡好,现在有点儿累。”夏琳哼哼著斜瞥周颂,我都说到这份上了,某些人是不是应该適当表现一下? “离家就几百米了,回去赶紧洗漱,早点儿睡就好了。”周颂没想太多。今天夏琳是挺辛苦,对过度疲劳的人来说,“早睡”就是標准答案。 “我说,现在有点儿累!”夏琳提高了一个调门,“现在”两字咬得又准又狠。 “现在累……”周颂终於抓到了重点,但並没有什么用,“再累,你也不能就地躺下睡觉,总得回家啊。” “累。”夏琳乾脆只说一个字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还能背著你回去?”周颂无奈地隨口吐槽。 听到周颂这么说,夏琳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 “……”周颂表示无话可说,背对著女朋友蹲下身子,“上来吧。” ----------------- 在夜色下背著女朋友,一步一步往前走,其实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虽然这个姑娘身高超过一米七,体重过百,对从小经常锻炼、也没少干体力活的周颂来说,也就相当於背了两大口袋麵粉而已。而且,麵粉哪有这么香,这么软,还会给他唱歌? 不过,姑娘也有比麵粉麻烦的地方。比如说,麵粉想放下来隨时能放,姑娘不行。 另外就是,麵粉不会指挥著周颂绕道,直接背回家就好,而姑娘从进院以后,既不肯下来自己走,也不肯让周颂走一些可能遇见人的大路,要不贴著墙边阴影走,要不从楼和楼之间的夹缝钻。 结果就是,本来周颂五分钟之內就能到家的路程,硬生生被拉长到了將近十分钟。 当然,一物降一物,滷水点豆腐,这都是自然之理。离著自家的筒子楼还有二十米,夏琳就开始拍打周颂的后背:“让我下来,快点儿放我下来。” “怎么了?”天地良心,周颂真不是装傻,他除了留了一点儿心在看路之外,心思已经都沉浸到背后的夏琳身上了。 “宋姨啊,还有我妈!”夏琳凑到周颂耳边,压著嗓子喊。她魂儿都快嚇出来了,这要是被看到还有好? “啊?”周颂往前看了一眼,在楼前正有两个女人在那里走来走去,看身形还真是。他赶紧停住步子,鬆开向后兜住夏琳腿弯的双手。夏琳借著势头往下一坠,轻轻巧巧地就落了地。 ----------------- “还好还好,没让我妈看见。”站定了身形,夏琳摩挲著胸口给自己顺气,刚才那一阵,她觉得心臟都快跳出鼓点了。 周颂无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要是进院以后就老实下来走路,不但现在早到家了,而且也不用被嚇成这样。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啥意思,还是赶紧上前打招呼吧。 “妈,夏姨。” “妈,宋姨。” 宋瑾和夏颖正在楼前踱步,骤然听到了熟悉的招呼声,马上就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看到两个孩子越走越近,夏颖先是长出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位,然后一股怒气就直衝上来:“你们俩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现在都几点了?” “呃,几点了?”夏琳多少有点儿不知死活,还真的顺著妈妈的问题问了下去。她和周颂都没有手錶,对时间也很没概念。 “马上就九点了!”夏颖想说的话差点儿被噎回去,喘了口气,又接著怒斥,“你看看你们,早上五点半出的家门,现在晚上八点五十了才回来。当家里是什么地方,招待所吗?” 她下班回来没看到夏琳,当时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昨天夏琳跟周颂就是去声乐中心编曲,差不多是在她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回到家里。结果今天也不知见了什么鬼,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 一直到八点,还没见到人影,夏颖就有点儿心慌,跑去跟宋瑾商量。宋瑾倒是觉得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有周颂跟著,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夏颖还是不放心,甚至都想去找顾老师问问。毕竟这么多年以来,除了有演出,夏琳还是第一次回家这么晚。 最后,宋瑾看夏颖在家里也是魂不守舍,索性就跟她一起下楼等著,至少也能做个伴。 两人商量好了,如果九点还没见孩子回来,就一个去院门口守候,一个去顾景芬家问问情况。没想到,等到八点五十多,这俩孩子就泰然自若地出现在面前了。 “妈——”夏琳这会儿反应过来,估计是自己和周颂今天在外面时间太长,妈妈等得著急了,“我们今天也是有了点儿特殊情况嘛,这真不赖我。” “特殊情况?什么情况?”夏颖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也顾不得跟闺女生气了,“小琳,你没事吧?” ----------------- “哎呀,我能有什么事。”夏琳有点儿哭笑不得,但也有点儿感动,“今天编曲很顺利,所以顾老师就带著我们去了百花深处的录音棚。” “去录伴奏带?”夏颖忍不住插了句话。 “嗯,本来是去录伴奏带的,结果录得也比较顺利,然后顾老师就让我录一下歌看看……”夏琳有点儿不好意思,今天的三项工作,磕磕绊绊最多的其实是她这一项。 “你不会跟我说,连歌都录好了吧?”知道女儿这么晚回来是为了忙正事,夏颖现在已经基本不生气了,反而笑著打趣女儿。 早些年,录歌还是比较简单的一件事,基本就是歌手把要录的歌唱几遍,选择最好的一个版本保留下来。 但隨著新设备的引进,以及从业者对香江乃至外国同行的了解越来越深,內地也开始学习更先进的录製方式。 夏颖听近些年录过歌的同事说,现在与其说是“录歌”,不如说是“磨歌”——经常需要一句一句地打磨。 “夏姨,其实还差一点儿,没完全录製好。”周颂在一旁说话了,“今天只是把歌的本体录製完了,修音、混音还没做呢,明天我们还得去,在现场盯一下进度,顺便听听最终效果。” “……”夏颖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录歌这事有这么简单的? 在一旁静静看著母女俩交流的宋瑾终於说了句话:“我不懂你们业务上的事啊。是不是说,小琳的歌明天就能送去电台了?” “差不多吧。” “嗯……没出其他问题的话。” 周颂和夏颖几乎同时作出了相似的回覆。 “那这不是大喜事吗,孩子忙了一天也够累了,咱们还在楼下跟他们说话干什么。走走走,”宋瑾拉了夏颖一把,“到了楼上,我还有好消息跟你们说呢。” 85.云裳也上报纸了 一起回到宋家,围坐在餐桌边上,几人全都好奇地看向宋瑾,几乎异口同声:“宋姐/妈/宋姨,有什么好消息?” “来,看报纸。”宋瑾没说什么,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份《燕城青年报》递给了夏颖,下一刻,夏琳非常敏捷地搬著椅子,就凑到了妈妈身边。 “哪一版?”夏颖一边问著,一边越过头版,直接往后翻过去。想也知道,宋瑾说的好消息,要不是关於云裳,要不是关於周颂——关於夏琳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跟夏琳有关,她早就跟自己说了——登载在前面几版的可能性非常小。 “你猜?”宋瑾笑得很开心,“谜底这么快戳穿就没意思了,慢慢往后翻唄。每一版都看看,就当学习了,肯定迟早能看到。” 夏颖点点头,扫完了二版,继续看三版,倒是夏琳有点儿忍不住了:“哎呀,宋姨,这报纸八个版面呢,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您告诉我唄,我不跟我妈说。” 看著夏琳卖萌,宋瑾“噗嗤”乐了:“行,你別跟你妈说,且让她翻著,你直接看七版。” “行,都能混上七版了,我还以为要到八版才能看见呢。” 夏颖嘴上不饶人,手里可是直接跳过四个版面,翻到了七版,自上而下看去,很快就捕捉到了一篇名为《天孙应为织云裳——隆福寺“云裳”服装店见闻纪实》的文章。 “精美的服装,雅致的布局,热情的服务,舒適的感受,上面这些可能会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形容词语,都来自我在隆福寺偶然遇见的一家个体服装店:云裳。…… “来自香江的服装设计,给云裳带来了与眾不同的新鲜款式;以人为本的服务宗旨,又让云裳成为张秉贵『一团火精神』的传承者。…… “『先定一个小目標,成为燕城第一流的女性时装店吧。』云裳服装店经理的儿子这样对我说。如果云裳能够秉持初心,始终不变,我觉得这是可以预期的。” ----------------- “宋姐,云裳这就上报纸了?”看完报导,夏颖既惊又喜,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一家私营服装店,怎么突然就上了官媒? 对夏颖的这种感觉,宋瑾非常能理解。从接受过纪德採访以后,她就一直盼望著《燕城青年报》能够刊发关於云裳的报导。但究竟能不能顺利刊登,什么时候能发出来,纪德表示连他都不知道。没有办法,她也只能耐心等待。 让她没想到的是,今天上午,在居委会工作的老同学竟然来了一趟店里,还拿著刚送到的新一期《燕城青年报》给她看:“你们云裳上报纸了,这下,可算是打开局面了吧?” 天晓得,她看完报导以后,连著两三单生意都差点儿算错帐。 面对夏颖的惊喜,宋瑾觉得有好多话想要跟好姐妹诉说,但又好像堵在喉咙里,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她只简单地回答道:“是啊,我都没想到真的能登出来,改天见了面,真要好好谢谢那位纪记者。” “嗯嗯,这个纪记者写得挺好的,把云裳的优点写得特別到位。我们学校文艺匯演那篇报导也是他写的。”夏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报导,喜上眉梢。 虽然纪德没採访她也没提到她,但她觉得这也挺好——上次採访让她觉得,跟记者打交道好麻烦,要不,以后还是让周颂去跟他们聊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哟,那篇报导也是他写的啊。”夏颖也非常惊喜,“那他跟咱们真是有缘,確实得好好谢谢他。” ----------------- “妈,先別著急感谢纪记者,咱们接下来还有一关要过呢。”周颂在一旁说道。 听他一句话,顿时三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还有什么关?” “今天周五,明天周六,都是工作日,看到报纸的人不会少的。您猜,后天去店里的人得有多少?”周颂语气淡定,但提出来的问题一点儿也不让人淡定,“店里人手够吗?货备足了吗?如果场面还跟国庆那两天一样,咱们能应付过来吗?” “人手……白敏说能介绍一个同学来,我跟在居委会那个同学也打招呼了,她说也有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明天我分別催她俩一下。然后……”宋瑾自然而然地看向夏颖。 “先声明啊,人我是帮你找了,可是真没有合適的,这没办法。”夏颖一看宋瑾把目光投向自己这边,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实在不行,周日我给你打下手去,行了吧?” “宋姨,我也去。”夏琳赶紧举手,“您,我妈,我,白敏姐姐,加上周颂,这就五个人了。二號那天,咱们店里四个人都应付过来了,这还多一个呢,没问题的。” “周日那天周颂有事,没法去店里,所以目前看只有四个人。四个人也不是不能凑合,但你想想,二號那天咱们忙成什么样子。” 宋瑾苦笑:“还好我今天跟白敏说,马上就周末了,让她问下同学周日能不能来店里上班。如果催不来的话,咱们也只能勉强应付了。” 等等!事关自己,周颂赶紧叫停妈妈的话:“我怎么不知道我周日有事?” “你姥爷叫你,你去不去?”宋瑾白了一眼儿子。她也希望周日儿子能来搭把手,但想到这一趟行程可能关係到儿子往香江投递剧本,还是算了吧。 ----------------- 姥爷突然召唤,周颂有八成把握是跟之前说过联繫香江的事情有关,这当然是大事。但他也並没有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就把云裳的事情拋到九霄云外。 毕竟,在香江发展得顺与不顺,决定的是未来事业的上限,而云裳搞成什么样子,决定的將是下限。 “姥爷召唤当然重要,但云裳这边也確实忙。”周颂无奈地看向妈妈,“真的不能跟姥爷说换一天?” “別换了,你姥爷那边也是重要的事。”宋瑾摆摆手,“现在主要是招人还没招到位,只能紧著自家人使。等人手齐备以后,你们就都能解放出来了。” 她说的“你们”,包括了夏颖、夏琳母女。 “对了,妈,店里的货供得上吗?”周颂忽然想起来刚才说了一半的话题,“我记得第一批货咱们一共备了两百多件吧,一个国庆节就出去了百八十件,现在店里还能剩下几十件?要是周末突然断货就不好了。” “现在店里还有八十来件衣服,国庆过后这几天,一天也就卖十件上下。不过每个品类的数量不是很平均。”说起店里有多少家底,当然没有比宋瑾更清楚的,“三號我就跟工厂领导说,要他们紧著好卖的品种再生產一批。明天他们来送货,还能补上十来件。” “那暂时应该没问题。”周颂略微放心,“但长远看,光这一家厂子,未必能供应得上咱们的货。等开始做冬装了,咱们估计还得增加新的生產商才行。” “这家已经是肯接私活的厂子里,规模比较大,领导比较开明的一家了。” 宋瑾也有些头疼:“其他厂子,大的懒得接私活,小的生產能力太差,还得给他们培训,得不偿失。只能看如果在香江註册了公司的话,能不能用港商身份爭取一下那些大厂帮我们代工,或者,我乾脆到冀省去开发一些能接活的厂子。” “所以说,解决问题的关键,最后还是落到我身上了?”夏颖在一旁听著宋瑾和周颂的话,竟然有点儿“责任重大”的感觉,“那明天我打电话给老王,再问问在香江註册公司的事情。” “成,那就麻烦你了。”宋瑾笑著谢过好姐妹,真有事了,还是夏颖可靠。 86.宋老爷子 第二天,也就是周六,周颂跟著顾老师和夏琳忙了一天,从听录音到送录音,直到把录音送到广播电台,交到冯云手里才完事。实话说,无论夏琳的演唱还是老陈的后期全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所以这一天最大的成果大概是认识了冯云? “这个冯记者挺有意思的。”回家路上,夏琳跟周颂说起前两天约歌的事情,还有点儿想笑,“顾老师问她怕不怕给单位惹事,她说大不了把领导豁出去,哈哈哈。” “把领导豁出去还行。”周颂也笑了。不过听夏琳这么说,他心里倒是有点儿猜测:这年头敢这么说的,哪怕是私下聊天,多半也有点儿底气支撑著,只不过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觉得这位冯记者怎么样?”周颂想了想,又提了一个问题。 “什么怎么样?”夏琳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这个人怎么样唄。难道我问的还能是她穿的衣服怎么样?”周颂无奈。 “我也就见了她两……啊不,三面,哪看得出来她为人怎么样。不过,看她说话办事,倒是挺爽快。另外,你还真別说,她这身打扮可挺时髦的。” 在夏琳眼中,冯云虽然貌不惊人,但衣著打扮可是实实在在的当代流行款式——虽然在周颂看来仍然有点土气。 听夏琳这么说,周颂点了点头。夏琳虽然不是那么爱动脑子,但论起感知敏锐,绝对不亚於自己。她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描绘出来冯云的三个特点:底气十足、为人爽快、追求时髦——或许也可以说是思想新潮。 考虑到当前的时代因素,像冯云这样同时具备上面所说这三个特点的,基本就是燕城本地的大院子弟,而且家里多半真有实权人士。 ----------------- “怎么了?”夏琳感觉到周颂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这个冯记者有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周颂冲她笑了笑,“明天我到姥爷家打听打听,看我那些师伯师叔有没有人知道她底细。” “啊啊,明天你可以去姥爷家玩,我们却得在店里忙。” 说起明天周颂要去姥爷家,夏琳虽然是自告奋勇去支援云裳,但还是羡慕嫉妒兼而有之,忍不住轻轻拧了他一把。 “真是的,凭啥你不用去劳动啊,叛徒。” 宋老爷子是梨园界的老前辈,工资高,眼界广,经歷过不知多少风风雨雨,膝下又只有宋瑾一个姑娘,所以每次周颂去姥爷家,老爷子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 在夏琳印象里,小时候跟著周颂去姥爷家玩,就跟过节差不多,夏天有冰棍有汽水不说,冬天有时还能被带去烤肉季吃烤肉。那可是烤肉耶! 除此之外,在宋老爷子家,夏琳还能听到好玩的故事,有的是戏曲故事,也有的是老人的亲身经歷。对於小孩来说,听故事是不亚於吃东西的另一种顶级享受。 “我也想明天跟你一起去云裳啊。”周颂拉住夏琳的手,他也很无奈,“姥爷这次找我,应该跟往香江投递剧本的事情有关。你说,我是不是必须得跑这一趟。” “啊?是这样吗?”夏琳听周颂说过写剧本投给香江的规划,但妈妈没跟她说要藉助周颂姥爷的人脉,所以她还真不知道,“那你还是去姥爷家吧,云裳这边怎么都有办法。” “我就知道,琳琳是通情达理的。”周颂左看右看,正好四面无人,於是抓住机会,转过头去吻了一下夏琳脸颊,“啵!” “呀!”事先毫无准备地被偷袭了,夏琳顿时满面飞霞,连追带打,最后捶了周颂好几拳才罢休。 ----------------- 周日一早,周颂换了一身衣服,蹬上自行车,直奔大石碑胡同,宋老爷子早在解放前就购置了这里的一座小四合院。从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社会几度风云变幻,宋家也经歷了几番风雨,不知不觉,从院门里进出的已是第三代人。 来到大石碑胡同中间的一个小院,周颂下了自行车,轻轻敲门,“咚咚咚”“咚咚咚”两遍敲过,就听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来啦,谁呀?” “姥爷,是我,小颂。”周颂在门外应声道。 “来了,来了!”听到外孙的声音,里面的脚步声顿时又快了不少。 大门一开,宋老爷子就出现在周颂面前。这位京剧界的名宿已经是古稀之年,但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颇为健旺。在周颂眼中,他虽然头髮灰白,但面色红润、腰板笔直,而且毫无发福跡象,显然还是当年那位叱吒风云的大武生。 “好小子,一个多月不来看姥爷,你也真忍心!是不是我不让你妈妈叫你过来,你还不来啊?” 一见面,宋老爷子就对周颂兴师问罪起来。 周颂只能嘿嘿笑:“姥爷,九月第一周我还是来过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没来……” “是,来过,跟你妈妈一起来的,吃顿午饭,拿了我五千块钱走了!”老爷子假装没好气,“你们那个云裳,我听说搞的动静还挺大?” “不大不大,就是在《燕城青年报》的七版有了篇报导,昨天刚发出来。”周颂直摆手,“我们也就是刚起步,不算什么。” ----------------- “不算什么?”老爷子哼了一声,“《燕城日报》都有人找到我这里来问云裳的情况了,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是有领导关注,还是被记者当成典型案例了?”周颂悚然一惊,“他们怎么知道云裳?” 虽然《燕城日报》和《燕城青年报》都是机关报,但一个是摆到各级领导案头的,一个是面向青年人的。《青年报》的受眾总体来说是能平滑接受云裳的,报导出来有利无害,《日报》的受眾可不一定。 “你这是什么话!”老爷子瞪眼,“他们怎么就不能知道?你这样轻佻,是要吃亏的!” “嚷嚷什么啊,你个老头子,有话不会好好说?”爷孙俩正在说话,周颂的姥姥李老太太从当做厨房的东厢房出来了,而且一出来就对老爷子的“態度问题”进行了严厉批评,“天天念叨小颂怎么不来,今天来了,你又跟人家吹鬍子瞪眼的,你是不是有毛病。” 数落完老爷子,老太太看向周颂,一下子变得极其慈祥:“小颂啊,你可算有空来了,赶紧进屋吧,站在门口说话干什么。” “哎,好的,姥姥。”周颂其实知道,老爷子那么说话,也是怕他自恃聪明,小看了別人,最终吃一个大亏。 他又不真的是自我意识爆表的十几岁青年学生,哪会因为一句话的语气有点重了,就跟长辈耍脾气。 “姥爷,我刚才是有点儿轻佻了,您批评得对。” “知道自己轻佻,就还有救。”老爷子看了外孙一眼,眼神里透出欣慰,“进屋吧,把你这一个月做的大事小情,跟我和你姥姥仔细说说。” 87.布局香江 跟著老爷子进了院子,周颂直接被带进了正房的西侧一间——老爷子的书房。 这间书房面积不很大,靠著墙摆了四个书架,上面摆的都是老爷子这些年来陆续买来的书,也有不少是同行、学生、朋友赠送的,十有八九与戏曲有关,还有一些是有关古董收藏知识的书,也有《鲁迅全集》、外国小说之类,这是老爷子的个人爱好。 “坐。”老爷子一进屋就在沙发上坐下,同时指了一下身旁的位置。 “不著急,我先把茶给您泡上。”周颂立刻表现出作为晚辈的乖巧,伸手提起茶几上的暖瓶,按照姥爷的习惯给他沏了一杯花茶,恭恭敬敬放到老爷子面前,又给自己也沏了一杯,才在沙发上坐下。 “不错。”老爷子老怀大慰。他一个素来茶杯不离手的人,愣是从今天早上起来开始,一直坚持喝白开水,不就是等著外孙亲自给泡茶这点儿“福利待遇”嘛。 心情好了,老爷子说话自然就和蔼许多:“小颂,刚才不是姥爷说你,你也太小看別人了。以你们云裳开业以后的动静,现在还只是被《燕城日报》注意到,再过一阵,说不定连內参都上了,你信不信?” “嘶……”周颂倒吸一口冷气。要是上了內参,云裳只会有一个身份:新生事物的典型。这个名头听起来不错,但被上面看到以后,最终是什么结果,就不可控了。 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啊。周颂诚心求教:“您看《日报》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燕城日报》关注的倒不是你们营业额多高、衣服款式多好,而是服务態度这个老大难问题。”说到这里,老爷子轻轻抿了一口茶。“他们想用云裳的热情服务,给各大国营商店敲敲警钟。” “如果可以,我觉得《燕城日报》不上也罢。”听完这件事的本末缘由,周颂第一时间就作出了判断,“姥爷,您说呢?” “对,我跟《日报》那边也说,马上要开全会了,还是看看有什么新的精神再说吧。於是这事就顺理成章搁置下来了。”老爷子还多考虑了一层。 周颂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把话说死,將来进退都有余地。 ----------------- “我听你妈妈说,你还想在香江註册一个公司,这又是什么想法?跟我说说。”说完《燕城日报》的事情,老爷子终於转入正题。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云裳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当前个体户没法做大,而私人企业又很难註册,如果不解决身份问题,就难免处处受限。 听完周颂的解释,老爷子笑了起来:“你这个想法,也算是很全面了,但有一个极大的漏洞,自己能想得到不?” “……”周颂一时无言,认认真真想了半天,才道:“您是说,我妈明明是內地人,却在香江註册了一个公司?” “对。”老爷子微笑,“一个从来没去过香江的內地中年妇女,突然无缘无故有了一家香江的公司,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其实,周颂何尝不知道这是个漏洞,只不过以宋、夏两家当前的能力,也只有硬著头皮这么办。反正这个时代真真假假的事情多的是,只要给云裳两三年时间发展,他就有把握不会再有人閒著没事去扒云裳的底细。 “那您的意思是?”以周颂对老爷子的了解,他这么说,应该是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说其实也很简单。”老爷子不卖关子,单刀直入,“找一个人在香江註册好云裳公司,过一阵再转到你妈妈名下,不就弄假成真了?” “这个……”周颂想了想,“我们在香江认识的只有夏琳爸爸,但让他註册公司再转给我们,似乎也有点儿勉强。” ----------------- “这个事情,你不用管了,我和你妈妈商量。”夏琳从小跟著周颂来这里串门,老爷子自然知道夏家的大致情况,“有必要的话,我在香江还有几个老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出手帮一次忙,问题还是不大的。” 如果这样,那自然再好不过。在周颂看来,云裳的漏洞越少,未来几年就越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不过,周颂心里也明白,姥爷所说的这些“老朋友”,都是三十年前甚至解放前认识的人,由於时局变迁,近十几年可能都没再打过交道。且不说这些人到底能帮多少忙,就说剩下的那点儿情分,恐怕也是用一分少一分。可以说,老人为了女儿和外孙铺路,算是把自己的最后一点人脉资源都压了上去。 见周颂若有所思地沉吟,老爷子也没问他的意见,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天你师叔跟我说,十月下旬,院里有一次去香江的演出机会,问我要不要当个艺术顾问,过去转转。本来我没打算去的,但既然有你这件事,说不得也要走一趟了。” 听得老爷子这么说,周颂立刻接上:“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你妈妈跟我说过,是要给杨濛投一个剧本是吧?”老爷子当然明白周颂要说什么,“我在文代会上是见过她的,这次去香江,想跟她见个面、递个剧本也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香江那么多电影公司,你怎么就看中了她的那家?” “那当然是因为邵氏、嘉禾、新艺城根本用不著我,而银都机构自有一套运行逻辑,也不是我能干涉的。只有青鸟,因为规模小,又是杨濛一人说了算,反而可以谈谈合作。”周颂苦笑著回答道。 ----------------- 他选择杨濛的青鸟电影公司作为剧本投递的对象,除了对这位“长城大公主”个人的崇敬,以及对“青鸟”事业无疾而终的惋惜之外,最主要的考虑是青鸟从次年开始就陷入了无片可拍的困境,而杨濛在公司里又具有独断地位,这正是他趁势而起的机会。 从后世的各种描述来看,青鸟此时面临的核心问题一是包含演员片酬在內的製作成本高企,让一向走低成本文艺片路线的青鸟无法承受;二是没有好的文艺片剧本,而杨濛又不愿意拍武打、搞笑之类在她看来低俗的片子。 製作成本过高这个问题,在周颂看来其实並不很难解决。青鸟规模太小,可想而知不会有很多人靠杨濛吃饭,那么內地电影製片厂的演员和技术人员自然可以根据需要用起来。 事实上,杨濛在製作《似水流年》时就是这么搞的,跟珠江电影製片厂合拍,起用內地女演员和新人演员担纲主角,最终以四十万港幣的总成本获得了四百五十万的票房。 刨除投入成本,以及其他合作方和院线的分红,青鸟最终拿到百万上下的总收益,大概不是问题。由此可见,单从获利角度来说,此时的青鸟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时更严重的问题,可能是从《似水流年》以后,青鸟一直没有拿到好的剧本。后世有资料提到,后来杨濛曾经考虑过改编张爱玲的《第一炉香》和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但都没有成功,而她后来在採访中也直言青鸟不再出新作的原因是“没得拍”。 从这个角度说,没有能让杨濛感兴趣的剧本,可能是青鸟突然不再飞翔的主要原因。而周颂所要做的,正是用剧本帮助青鸟重新飞起来,並以此建立自己在香江娱乐圈的影响力。 88.刮目相看 听了周颂的解释,老爷子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外孙,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那边的情况,你还掌握得挺到位。跟青鸟合作,想法也够刁钻。” 跟后世一些人把京剧看成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艺术不同,解放前的京剧是高度市场化的——虽说也在电影的衝击下逐渐走向没落。 像老爷子这样,经歷过那个时代的名角,只要听周颂解释一下香江影坛现在的市场环境,就能理解青鸟现在的困局在哪里,以及外孙选择青鸟合作的意义何在。 “还行还行。”周颂笑,心里祈祷姥爷可千万別问他怎么知道的。万一要问,消息来源就是夏琳。 看到外孙似有隱情的样子,老爷子也不深问,只道:“你对杨濛的喜好,有几分把握?”他说的“喜好”,自然是指周颂所说杨濛对文艺片情有独钟这一点。 “八成往上!”周颂说得斩钉截铁。青鸟製作、杨濛监製的三部电影中,一头一尾的《投奔怒海》和《似水流年》都是文艺片,只有中间一部《自古英雄出少年》是武打片。 再者说,杨濛后来接受採访,解释青鸟为何不再拍片时,还特地说了自己不想拍武打、搞笑的片子,而她想要改编的《第一炉香》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也显然是文艺向的作品。有了这些信息,这基本就可以確定杨濛在电影剧本选择方面的口味了。 其实,这时的香江影坛,讲述人生遭际、情爱缠绵的剧情片——其中大多都可以被称作文艺片——本来就是市场上的常规品种,武侠片、社团片、警匪片、喜剧片等后世一提到港片就会想到的类型片並没有那么强势。是后来电影公司发现这些类型片能挣钱,大拍特拍,而且確实出了不少好作品,才给后世观眾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 “那你想投给杨濛一个什么样的本子?”听出周颂对投杨濛所好很有信心,老爷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听到姥爷问话,周颂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一个从內地到香江的带孩子女人在那里奋力挣扎,最终却被判处绞刑的故事。” “香江十几年前就已经没有死刑了。”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说。 “所以要把时代背景放到五六十年代。”周颂对答如流。 “你要讲逃港者的故事?”老爷子有点儿皱眉,逃港这个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內地这边不怎么愿意提的。 “没必要讲逃港者,五十年代中后期,內地人不还是可以正常移居香江的吗?”周颂侃侃而谈起来,“有这样一个女人,家族世代遗传一种怪病,到二十多岁视力就会下降,然后过不了几年就会失明。她在內地求医无果,听说香江医学发达,也许能治,於是带著孩子一头扎到了香江,然后……” 他所讲的这个故事,就是世纪之交著名的丹麦电影《黑暗中的舞者》,原作讲了一个从捷克斯洛伐克带著孩子去美国求生並治病的妈妈,在因濒临失明而失去工作和演出角色的同时,还被破產的房东偷走了全部积蓄——本来她准备把钱拿去给孩子做手术根治眼病的。 为了拿回钱,她在房东的逼迫下,最终打死了他,因杀人罪被送上法庭。面对检察官的詰问和对她不利的种种证言,她却因为此前对房东的承诺,不肯说出房东求死的真相,最终被判处绞刑。 此时,她的朋友给她找到了一名可以给她辩护成长期监禁的律师,但代价將是她给儿子攒下的全部手术费。得知这一点后,她选择了走向绞刑架,而把钱留给了儿子去做手术。 在周颂的记忆里,《黑暗中的舞者》是一部深刻挖掘人性的文艺片,也是一部非常精彩的歌舞片。原作女主角用的是冰岛女歌星比约克,在电影中且歌且舞,效果確实很好。 而且,按照原作的情节设计,沉重冰冷的现实与充满幻想的歌舞几度切换,每次切换都把女主角往死路上再推一步,可谓歌舞有多优美,现实就有多沉痛。周颂觉得,把这个剧本改成五六十年代的香江背景,应该能充分打动杨濛。 ----------------- “你这个剧本……”老爷子听完以后,手里端著茶杯,愣了半晌,也只说了半句话。 作为从市场化时代走过来的京剧名角,他自然也经歷过各大班社竞相排演新戏,爭取上座率的时代。那会儿的京剧界不是没有编过主打玉碎珠沉情节的悲剧,但基本都是就著女主角遭遇反面角色或者势力坑害来写故事。而周颂刚才讲的这个剧本梗概,里面几乎没有纯粹的反面人物,最终却生生把女主角送上了绞刑架。 听完故事梗概以后,老爷子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剧本让人难受,可难受之下,他偏偏还忍不住要去想: 女主角死后,她的孩子要怎么面对妈妈是个被绞死的杀人犯的现实? 女主角有没有可能既不死,又让孩子做上手术? 让一个如此可怜的女人走到这个地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女主角在法庭上说出了房东破產、偷钱在先的真相,故事又会如何发展? 这一连串的问题縈绕在老爷子脑海里,连他这样见惯人世坎坷、悲欢离合的老江湖都不知不觉嘆了口气:“唉!”还不自觉地抬手去擦了一下眼角。 “姥爷,您入戏了。”看到姥爷有点儿动感情了,周颂反而笑了起来。“看来我这个剧本,至少在故事方面还不错?” “故事確实很好,就是有点儿过於残忍。但按照这个故事的情节发展,也只能是这样。”听到外孙这么问,老爷子长吁一口气,终於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动杨濛,但至少我是听进去了。” ----------------- “把这个故事写成完整的剧本,你觉得需要多久?”拋开故事带来的情绪,老爷子又问。 “单纯把故事改成剧本应该很快,一周时间足够了。但歌舞方面要花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这是重头戏。”周颂回答道。剧本可以根据原作復刻,但作为原作核心內容之一的歌曲必须上心。这些歌都是跟情节紧密结合的,究竟是用粤语重新填词,或者乾脆换成其他歌曲,他得认真考虑。 “您去香江前,我保证可以把剧本的主体部分写出来,歌舞场面所需要的歌曲至少也能拿出来一两首,还有片头和片尾曲。”仔细斟酌了一番,周颂才谨慎地给了一个答覆。 对他来说,这是给自己留了不小的余地,到时拿出来的应该只多不少。 “那就够了,反正咱们也是拿给杨濛看个大概,又不是马上要拍摄。有这些內容,应该已经足够她判断出本子好不好了。这个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经过一上午的交谈,老爷子感觉对这个外孙確实要刮目相看,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好的剧本故事?不过想起这个孩子从小就爱给夏琳讲故事,最近又听女儿说他发表了小说,这一切似乎又显得顺理成章。 “那就多谢姥爷了。”周颂对《黑暗中的舞者》能够吸引到杨濛的关注很有信心,只要老爷子能把剧本递过去,合作应该就不是问题。 “自家人,谢什么。”老爷子呵呵笑了起来,“快中午了,先吃饭,你姥姥特地准备了好吃的,就等你来,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儿!” 89.收音机里的歌声 听到老爷子说“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儿”,周颂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是夏琳,听到老爷子这么说,一定会高高兴兴点头答应,然后毫无负担地大吃一顿。但换成被老爷子从小打磨到大的周颂就知道,他这么说,除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外,还有一层意思是:儘量吃饱了,今天下午要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退步! 在姥爷面前演练功夫,这是周颂少有的会有点儿害怕的事情。相较於凭记忆说事的文学和歌曲创作,这一身京剧老生兼武生的功夫,外带跟姥爷学的那套拳,可是他实实在在下苦功练出来的。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都是基本操作。当然,也少不了老人家鍥而不捨的“鞭策”。 果然如周颂所料,吃过午饭,老爷子听了会儿评书,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就把外孙子拉到小院里的藤萝架下,让他充分活动开之后,开始考较他的功夫。 面对已经一个多月没考验过学习进度的周颂,老爷子来了一组全面考察。先是让他演练一些基本动作,然后考他的长靠、短打套路,最后又让他打了一套拳。 等全都练完,老爷子嘆了口气:“什么都好,怎么就长了这么个大高个呢?” 在这个时代,身高隱然突破一米八的周颂已经算是个子太高了。放在京剧舞台上,这个身高甚至都不太好跟人搭戏。 老爷子后来放弃让外孙子考戏校,也是因为他身高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承认现实。 ----------------- “个子高怎么了?”端著水果送来给亲亲外孙吃的老太太听到,当即发言驳斥老爷子,“你看小颂。个子高还不胖,宽肩乍背,多帅啊。怎么的,你还希望小颂再缩回去?別成天就知道你那破戏。” “咳!”老爷子嘴硬,“长那么高干嘛,有一米七五、七六不就够了,高了还不好找对象。” “你可別瞎说,暑假那会儿,我问夏琳来著,她都一米七出头了,小颂一米七五哪够?”老太太仗义执言,“小颂,別听你姥爷的,再长高点儿更好!” “哎,哎。”周颂笑得非常尷尬,他当然希望再长个几厘米,跟夏琳站在一起显得更体面,但到底能不能长起来,他也说了不算啊。 “怎么,你小子跟夏琳……这是已经谈上了?”老爷子一眼看出外孙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道。 “反正……也算是吧。”在姥姥姥爷面前,周颂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刚高一,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他的动作稍微早了点。 “认准了,你就好好谈,夏琳这姑娘也是我看著长大的,不错。”从旧时代过来的宋老爷子倒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叮嘱道,“你俩都还小,別因为感情影响了学习。” “那不能,我们肯定都能处理好这个问题,而且还有余力。您看,现在除了上学,我还写小说写剧本,夏琳也在学声乐呢。” “之前不是说她妈妈不太赞同她继续唱歌?”老太太想起暑假里面夏琳皱著小脸儿诉苦的样子,记忆犹新。 想起之前一个月夏琳努力练功、学习,以及登上舞台的情况,周颂心里不由得有些为她骄傲:“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夏琳已经去跟顾景芬老师学习了。前两天,燕城人民广播电台还约她录了一首歌呢。” “哦,燕城人民广播电台。夏琳这么点儿年纪,也算不容易了。”老爷子点点头。 对他来说,上广播电台是五十年前就解锁的成就,算不了什么。不过夏琳以十几岁的弱龄就能得到上电台的机会,在当前的內地,也可以称上一句“年少有为”。 ----------------- “夏琳唱的是什么歌?”老太太一边打开收音机,一边问道。每天下午,她总是要听一两个小时收音机的。今天听外孙说夏琳上了燕城人民广播电台,就顺手拨到了这个频道。 “是一首很应景的歌曲,叫《我和我的祖国》……”周颂刚说了个开头,就听到收音机里传出“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周颂两手一摊:“巧了不是,就是这首。我不说了,您二老直接听吧。” 三分钟过后,老爷子和老太太听到了主持人的总结词:“各位听眾,刚才我们给大家播放的是青年歌手夏琳演唱的一首新歌:《我和我的祖国》。在悠扬的歌声里,您是否看到了裊裊炊烟、小小村落呢?我们期待您的意见。” “刚才那首歌还真是夏琳唱的啊?”老太太听过夏琳唱歌,但基本都是用真声唱的,对这种假声唱法还真没印象。 “肯定是她唱的啊。”周颂回答,“您觉得她唱得怎么样?” “反正吧,飘飘摇摇、忽忽悠悠的……”老太太文化有限,形容起来也费劲,“听著跟晚会上的歌不太一样,但也还行,至少声音挺好听。” “声音不错,就是嗓子不够宽,唱坤生的话估计雌音会很明显,这是个麻烦。”老爷子老生武生“两门抱”,习惯性地就把“听起来怎么样”代换成了“適合不適合唱京剧”。 ----------------- “谁问你適合不適合唱老生了,成天就想著你那京剧、京剧。”老太太白了老爷子一眼,“小颂问的是夏琳唱歌怎么样!” “夏琳唱歌,那肯定是好的啊,不然人家电台能播她的歌吗?”老爷子乐呵呵地开始耍滑头。这是所谓“江湖口”:你问我谁谁好不好,那肯定好,好在哪儿?反正比我好。 “行吧行吧,不问你了。”老太太无奈地挥挥手,“反正我觉得这小姑娘不错。” “正经说,唱得有点儿味道。”老爷子也评论了一句,“就跟街上磁带放的那个谁,邓……孟丽筠似的。” 老爷子在解放时都三十多岁了,“金嗓歌后”周璇的歌也是听过不少的,夏琳的气声唱法,在三四十年代正好流行。对他来说,孟丽筠的歌无论歌词还是声调,都不存在什么不能接受的因素。 知道老爷子这么说不是贬义,周颂脸上就笑开了花:“我回去跟夏琳说,姥姥、姥爷听到她唱的歌,还夸她了。” “哟,还要跟夏琳匯报工作啊?”老爷子开玩笑,“那我是不是再夸她几句比较好,你回去能说的也多一点儿?” “那当然好啦。来,您再说点儿,我好好做笔记。”周颂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装作要做记录的样子。 “滚滚滚!”老爷子笑著连连挥手,“时候不早,找你的小女朋友去吧,別在我这儿碍眼!” ----------------- “孙儿遵命,孙儿告辞!” 听到老爷子半真半假的“逐客令”,周颂打起戏腔,衝著老爷子深施一礼,又跟姥姥说了声“我走了,下周再来看您”,就乐呵呵地去推自行车。 “回来!”看著外孙说走就走的乾脆利落劲儿,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刚有对象几天,就连魂儿都飞到她身边了?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姥爷,您说。”周颂赶紧转回来,笑嘻嘻地站到老爷子面前,“我就知道您捨不得我,嘿嘿。” “我捨不得你,你捨得姥爷!”老爷子瞪了外孙一眼,“之前教你的那套养生法,你练了没有?” “练了啊。”周颂不明所以。 “一直在练?” “一直在练。” “没教给夏琳一起练?” “没……”吐出第一个字,周颂立刻觉得有点儿问题,这老头太坏了,他诈我!“姥爷,那东西不好教夏琳吧,学这个要认穴位,她还小呢。” “嗯,你看著办。”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其实也有好几条经脉不涉及男女大防,按摩那些经脉,对身体也有好处。” “这个……”周颂沉吟,话是这么说,他终究害怕按来按去按出火花,“我觉得还是再过几年吧,慢慢来。” “隨你。”老爷子也没有强制外孙怎么样的意思,只是又挥了挥手,示意周颂可以走了。 “姥爷,我想起来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您有空时帮我打听一下唄?”周颂忽然想起之前採访夏琳的那个疑似有背景的女人,“燕城人民广播电台有个姓冯的女记者……” 90.今日云裳 跟老爷子提了一嘴电台记者冯云,拜託姥爷打听一下她的背景,周颂就告別姥姥和姥爷,推著自行车出了小院。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出头,日色西斜,暖暖的阳光照在周颂身上、自行车上、身旁的房屋上、后海边的柳树上,以至縠纹荡漾的湖水上,所到之处都披上了一片淡金色的轻纱。 京城还有半个来月的美好秋季,无论如何,得趁秋天还没过完,带著夏琳出来转一圈。周颂一边推著自行车沿著后海岸边溜达,一边自然而然地起了念头。 到时去哪儿呢?什剎海?从小来过太多次了,意思不大。钓鱼台?路两侧的银杏確实非常好,但也只能看银杏。香山?要等有红叶才好看,而且叶子一红,沿途的公交车就算不挤死人,也能堵死人。那颐和园怎么样?风景宜人,面积也大,唯一的问题是全国人民都知道这儿…… 想来想去,周颂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看夏琳的意思吧,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经验证明,只要两人在一起,无论去哪儿都是高高兴兴的。 与其想以后带著夏琳去哪儿,为什么不现在去见她呢?周颂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看看天色,现在也就四点多钟,骑车到隆福寺,满打满算二十分钟的事情,离闭店还有差不多一小时呢。 虽说回家以后,晚上也能见到夏琳,但念头一起,周颂就觉得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情绪,乾脆骑上自行车,直奔隆福寺的云裳而去。 ----------------- “周颂这傢伙,回家看我给他好脸色不!” 此时在云裳里面,夏琳已经忙得一想起周颂就想咬他两口。今天打从早上一开门,云裳就涌进了大批大批的顾客,大都是看了《燕城青年报》以后慕名而来的。店里加上白敏叫来的同学,一共五个人,大家轮班吃饭,轮班去厕所,才勉强支撑下来。 当初周颂不是说,品牌代言人只用给云裳打gg吗?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当服务员啊! 拿著顾客要试穿的衣服在库房和试衣间之间往来穿梭,因为会跟顾客不断打照面,还必须保持脸上的笑容。这对夏琳来说,跟上刑也差不多了。 好烦啊,好热啊,夏琳觉得火气在不停积累,如果有个类似血压计那样的火气计,大概汞柱会持续往上走吧。 这会儿,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忙了一天,累得心烦意乱而觉得店里变热了,还是因为店里客人多了,环境温度上升而觉得心烦。 如果现在能有一瓶冰镇汽水该多好?夏琳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隨即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掉:店里忙成这样,无论宋姨还是妈妈,谁有空去买汽水回来? ----------------- “累坏了吧,喝瓶汽水,喘口气,我替你干一会儿。” 正想著冰镇汽水,夏琳耳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还挺熟悉,就是刚才想咬两口的那个谁。 一定是热疯了,我居然会有幻觉,那傢伙现在应该正在他姥爷家享福呢,要不就已经回家了,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这里,夏琳轻轻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这一天面对客流產生的压力,不知不觉就化作了唇上的齿痕,而刚才的这一咬,让齿痕越发地清晰起来。 “別走啊,怎么了这是?”在夏琳耳边,那个人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我还给你买了汽水呢,哪怕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至少先喝一口唄?” 幻觉都能清晰到这个地步了,或者说,这其实不是幻觉?夏琳心里惴惴地回头看去,唯恐刚才的一切都是心思烦乱之下產生的幻象。 “嗨——” 回过头那一刻,一个大男孩就径直地撞进了夏琳的眼帘。他冲她挥动著左手,右手则握著一瓶橘黄色的汽水。夏琳一眼就能看出,应该是当前最常见的橘子味。 ----------------- “哼,你还知道过来。”夏琳鼻子里哼哼,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虽然离闭店已经就剩个把小时,虽然客流量会从现在开始逐渐缩减,虽然今天从上午八点开门算,已经忙了整整九个小时,但周颂终究还是来了嘛。 “先把汽水喝了,找个地方歇会儿,有什么工作,我来干。”周颂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也没忘记把起开的汽水递给夏琳。 接过汽水,夏琳仰起头来,咕嘟咕嘟一口气灌进肚子里,隨即很没形象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哈!好舒服……嗝——”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从胃里衝上来的二氧化碳给打断了。 “歇歇吧。”看著女朋友累到连形象都顾不得的样子,周颂著实有些心疼,又提了一次建议。 “算啦,离下班也没多久了。”夏琳强行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再说了,咱们卖的是女装,你给试衣间里的顾客送衣服,终究不方便。还是我来吧。库房的衣服放在哪儿,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 说著,她把玻璃瓶递迴给周颂,转头急匆匆地又朝著库房走去。临走前,她指了指收款台:“去帮宋姨收收钱吧,宋姨今天也够累的。” ----------------- 夏琳拿定了主意不肯休息,周颂也无可奈何。他看看全场,白敏和她同学跟夏琳做的是差不多的工作,不过以前场为主,不好替换;夏姨是在把门,跟他国庆期间乾的活差不多,主要是站在那里比较累,倒不太劳神;相对来说,还是把妈妈换下来歇会儿比较重要。 主意已定,周颂就走到收款台旁,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妈,要不您歇会儿?” “你来?行吧。”宋瑾可不跟儿子客气,她是四十多岁奔五十的人了,明显体力跟不上夏琳、白敏她们这些青少年。现在有人愿意换她歇会儿,她求之不得。 把收款台留给儿子去忙,宋瑾拿起摆在手边的汽水,喝了一口。咦,儿子孝敬的汽水就是比一般的好喝啊。 刚放鬆了几分钟,白敏又找了过来。她身后跟著两位五十出头的男性,看打扮,像是个文化人。 “宋姨,这位是春城电影製片厂的齐导演,这位是常导演。”白敏介绍道,“他们想跟您聊聊。” 91.春城来客 “齐导,常导?”宋瑾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自己无论在文工团还是出来开店,做的都是服装,跟导演八竿子打不著,难道这两位是父亲的熟人?可从来也没见过啊。 疑惑归疑惑,来者是客,不能冷待。宋瑾朝白敏说了一句“辛苦了,你去忙吧”,就跟两位导演客套起来:“齐导,常导,欢迎光临,我是本店的经理宋瑾。没想到我们这么一家小店,还能引来大导演的关注,真是蓬蓽生辉。” “说不上大导演,也就拍过几部片子而已。”齐导说话很谦和,声音略微有些低沉,“我前两天其实已经来过一次了,今天过来,主要是带老常长长见识。” 长长见识,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瑾讶然,隨即听到齐导解释:“老常接了一部片子,叫《街边吉他队》,是讲当代青年人凑在一起玩吉他的。本子是早就写好了,但服装嘛……” 莫非这片子的服装出了问题?宋瑾敏锐地捕捉到信號:“您要说服装,那可是我们的长项。但凡有我们能做的,儘管开口就是了。” “咳,其实就是,老常这个老古董,不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衣服,也不知道什么衣服拍出来上镜。我作为老同事,不能袖手旁观啊。这不正好发现了你们云裳嘛,就带他过来看看,培养一下审美观。” 听齐导半认真半调侃地说了这么一通,宋瑾大致明白了。这是常导在给新剧组找服装呢,齐导大概是前几天偶然来过云裳,觉得还不错,今天就带他来看看。 ----------------- “老齐,说话要讲良心。”常导慢条斯理地反驳起来,“我不知道年轻人里面流行什么吗?但蛤蟆镜、大鬢角、喇叭裤、尖头皮鞋,你敢往银幕上摆?怕不要说你导向有问题哦。” 看齐导只是笑,不说话,常导乘胜追击:“再说你那个『培养审美观』。我是不如你齐大导演有审美观,拍个电影买了三回服装,最后还是找单位专门定製的。前两天开总结会,连厂长都说:老齐,以后咱们还是省著点儿花吧!” “嘿,你这……”齐导连连摇头,“何至於此,何至於此。《街上流行红裙子》也就是服装上波折多了一些嘛,让你添油加醋,说成什么了,真是的。” “哦,《街上流行红裙子》的电影是您导的啊?之前听人说过这部话剧要改编成电影了,我还说等上映了去看看呢。”宋瑾忍不住插了句话,心里小小有点儿惊讶。 之前周颂跟她提过当前流行红色衣服以后,她就关注到了青年剧院排演的同名话剧,听说已经改编成电影了,还感觉很遗憾。 毕竟,如果时机凑巧的话,云裳也不是不能以提供服装的形式打个赞助gg。但既然已经进入拍摄阶段,再想联繫剧组,肯定是有些来不及了。 “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听到宋瑾知道这部电影,齐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冬天就能上映了。” 常导在一旁凉凉地发话:“宋经理,片子上映以后,你可千万去看看,这是老齐呕心沥血的作品——有没有下一部,还不好说呢。” “啊?”宋瑾嚇了一跳,这齐导是捅了多大漏子啊。一个话剧改编作品,怎么听起来像是让他拍成禁片了? ----------------- “宋经理,老常开玩笑没轻没重的,你见笑。”齐导看出宋瑾的惊愕,赶紧把话题往回拉,“这部片子没犯什么错误,就是服装方面折腾得比较厉害。我们剧组光去鹏城买服装就买了三趟,最后还没用上。” “怎么说?”宋瑾大觉惊讶。 “因为这部片子讲的是流行风气嘛,演员的服装必须吸引人。我就想了个主意,让演员穿上出镜服装在街头站著,看看路过的人到底有多少会回头。”齐导嘆了口气,“那会儿想著精益求精,一批服装不吸引人,就换第二批,第二批不行,就换第三批……” 好傢伙,您这真是按艺术品標准来创作啊,挺好,就是有点儿费钱。在收款台竖著耳朵“窃听”的周颂都暗暗吐槽。 “那不是挺好的,为啥最后还没用上?”宋瑾好奇地问道。 常导在一旁补刀:“因为剧组採购的第三批衣服还吸引不了路人回头,连服装师都麻爪了。三批服装採购回来都不行,就说老齐负总责吧,厂里也得问他:你干什么吃的?” 这……宋瑾在服装师岗位上干了多年,自己设身处地,要碰上这种事情,確实也是不好跟单位交代。 “哎呀,这事最后不也解决了嘛。”齐导脸上有点儿掛不住,强行挽尊,“片子拍出来的效果还是很好的。” “是啊,解决了,效果也挺好,就是得委託申城的服装研究所从头做设计,钱花得海了去了。”常导有点儿幸灾乐祸,“我们来燕城前,刚开完总结会,大家都批评老齐不懂节约,瞎出主意乱花钱。你不知道他那会儿脸色多难看,哈哈哈。” 宋瑾觉得,齐导在总结会上的脸色,大概就跟现在差不多吧。 ----------------- “老常,你摸摸良心。”齐导忍无可忍,开始跟老同事对著揭短,“是谁晚上跑我家蹭酒喝,边喝边跟我说『听蝲蝲蛄叫还別种地了,老齐你服装选的好,没问题』?” “你服装是选得好啊,我凭良心说话,那几身红裙子,谁看著不眼晕?”常导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但你花超了预算,总结会上他们批评你,这也没错吧?” “没错,没错。”齐导气哼哼地承认,“那你別找我出谋划策,再把你的预算也花超了,多不好?” “哎呀,老齐,咱们同龄,又是同年进厂,到现在都做了三十五年同事了,你跟我计较这点儿小事?”常导先是倒打一耙,然后又开始说好话,“请你帮我参谋服装,这不也是信任你的审美水平嘛。你看老崔也是导演,我就不找他。” “哎,这倒是。”齐导本来也没多生气,让常导这么一说,就眉开眼笑了,“老崔別的都好,唯独服装上,他还是不要操心比较合適。” 看齐导高兴起来,常导就把话题带进了正题:“宋经理,我这回还真是沾了老齐的光。他拍完片子来燕城送审,我说跟著一起来,看看这边的时装有没有合適上银幕的。前两天他逛街回去,说云裳的衣服做得好,我一等他忙完正事,就赶紧让他带我过来看看,嘿,果然是见面胜似闻名。” 听他这么说,宋瑾就明白了,这二位是给《街边吉他队》找服装来的。之前一唱一和,既是老同事、老朋友之间互懟惯了,也是一种跟她拉近距离的社交手段。 ----------------- “您二位看得起云裳,我受宠若惊,不过,”宋瑾停顿了一下,“您二位是准备直接採购一批现货,还是准备由我们来负责定製?” “定製?”齐导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跟申城服装研究所的“合作”,“定製服装,可不便宜吧?” “如果专门给您定製服装,那肯定不便宜。”宋瑾也不藏著掖著,如实跟两位导演讲清了情况,“但您这个要求来的是时候,我们现在店里卖的是秋季款,到十一月换成冬季款,之后我们就会研发明年的春季款。如果常导用的这批衣服跟春季款一起研发,成本会下降很大一块,毕竟將来我们可以拿出去销售。” 研发?齐导和常导表示我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听不太懂你们的新鲜词汇,但只要不太贵就好。另外…… “今年秋季款和明年春季款有什么区別?”常导不太明白,“春秋季的温度差不多,要穿的衣服不是基本一样吗?” “如果只说衣服厚薄,当然差不多,但时装嘛,要足够时髦,才配得上那个『时』字。我们肯定要参考內地和香江的流行情况来设计新款服饰,作为明年春季的主打服装。”宋瑾解释道。 虽然听得也是半懂不懂,但两位导演大概明白,云裳明年要出一批新的衣服——甚至看这样子,可能每个季节都要出新的衣服。 “嗯……”齐导闻言沉吟起来,似乎不是很认同宋瑾的说法;常导则思考了片刻,又问:“那今年的……秋季款,明年就不卖了吗?” “那当然不会,做出来的衣服,不卖不是浪费了?这种事情,我们可不干。”宋瑾笑著回答,“不过,到时应该会降价销售,比如打七折甚至六折,给大家省点儿钱,提供一些价廉物美的选择。” “哎,你们这样做就很好。”常导点头,觉得宋瑾的做法不错。七折的话,原价四十块钱的风衣就只要二十八了,六折更是只要二十四。虽然不能说“这跟不要钱有什么区別”,但確实便宜了很多啊。“那如果我跟你们定製一批服装,再从今年的款式里面採购一些,宋经理,你又能给我一个什么价?” 92.桌前谈话 宋瑾跟常导就著服装价位谈了许久,双方总算確定了基本的定价原则:採购一件衣服打几折;定製一件衣服,从出图纸到最终量体裁衣,又怎么算,如此等等。 约好常导带服装师过来谈具体服装需求和版型的时间,宋瑾手写了两张“名片”送给两位大导演,喜笑顏开地把他们送出了店门,挥手目送著他们远去,这才回到了店里。 “谈了一笔大生意?”顾客渐少,一直守在门口迎宾送客的夏颖也终於有时间和心情跟好姐妹八卦了。 “还行,大概有这个数。”宋瑾看看附近没有顾客,就衝著她打了一个手势。 “这也不算多……”夏颖疑惑地看看好姐妹竖起的手指,隨即睁大了眼睛:“等等,不会是五位数吧?” “对啊。差不多是剧组在胶片、人工、差旅之外的最大支出了。”宋瑾笑了起来,“不过我也没挣他们多少钱。常导刚吸取了齐导的教训,一心想要把事情办得又便宜又好看,咱们第一次合作,也不能坑他不是。” 天地良心,宋瑾確实是没打算靠影视服装生意挣大钱,至少当前没有。但相应地,她要求让云裳在影片里出现,而且不能是惊鸿一瞥那种。 见夏颖听了什么“常导”“齐导”以后有些茫然,宋瑾又把刚才听到的《街上流行红裙子》服装採购事件跟她说了一遍,引得她笑了起来:“哎哟,这个齐导也真是……哎,你说,常导他们找咱们定製衣服,应该不会这么反覆折腾吧?” “应该不会。再说,就算折腾,咱们也不怕。”宋瑾刚才也跟常导旁敲侧击地提过设计审定和修改的事,“刚才已经说好了,设计、审定、出样,是双方一起签字核准的,只要方案定了,他们就得认帐。” “那就行。”夏颖其实也是忽然想起来这么一种可能,於是就隨口问了一句。 ----------------- 六点半左右,隨著店里最后一位顾客满意地离开,云裳也就结束了这一天的营业。几人一起搞完了卫生,锁上店门,与从银行回来的宋瑾、夏颖会合,在隔壁草草吃了顿晚饭,便各自回家。 周颂因为是骑车行动,不用等公交车,第一个回到家里。打开房门时,昏暗无光的房间显得冷冷清清,让他的心情陡然一黯,连忙把灯打开,让日光灯管的白光隨著嗡鸣照彻全屋,才多了一丝人气。 “家里果然不能没有人啊。”周颂自言自语地念叨著,打开暖瓶的木塞,用手在瓶口上方试了一下,已经没有热气冒出。他索性把水倒到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倒进洗脸盆,探手一试,不出所料,果然是温水。 周颂拿过毛巾,在洗脸盆里浸透,又拿出来拧乾,狠狠擦了把脸,觉得精神了许多,接著便去水房倒了盆里的水,又拿烧水的铝壶打了一壶水,打开煤气罐的阀门烧起来。可能是罐里的液化气不太多了,火不太旺,周颂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拿过自己的活页本,一边盯著灶上的水,防止它开了溢出来,一边借著昏暗的楼道灯,写《黑暗中的舞者》的剧情大纲。 “哎,在干什么呢。” 周颂正觉得文思泉涌,忽然听到夏琳的声音。抬头一看,妈妈她们三人都已经到了门口,正笑著“围观”自己创作。所不同的是,妈妈和夏姨的眼神中明显透出慈爱,而夏琳嘛……嗯,她这个样子,是不是就叫“一见你就笑”? “暖瓶里的水都变温水了,我倒到了缸子里,索性重新烧壶水,想著你们回来能喝点儿热水,也能洗把脸提提神。”周颂看了看灶上的水壶,正好很给面子地开始啸叫,“不过现在还没烧开,大概只能洗脸,不能喝。” “没事,先喝家里的水吧,温水正好解渴。”宋瑾看了看夏颖和夏琳母女俩,“过来坐坐?” ----------------- 面对宋瑾的邀约,夏颖无可无不可,左右她晚上没啥事,电视新闻对她来说就是打毛衣时的背景音,现在流行的电视剧,她看起来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到宋瑾家聊聊,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消磨时间而已。不过,她倒有点儿担心会不会影响周颂:“小颂,作业写完了吗?” “夏姨,您忘了,我这几天都请了假,哪有作业。”周颂笑得非常轻鬆。 “哦,是。你看今天折腾的,我都糊涂了。”夏颖这才想起来,周颂之前一直在帮自家姑娘搞编曲录歌的事情呢。昨天晚上,她可是听夏琳说了,本来歌曲录製的过程没看起来这么顺利的,全靠周颂全程带著女儿飞。“那就到你家坐会儿唄。” 她根本没问夏琳的意见,就算自己不去,一会儿这孩子八成还要往对门跑呢。再说,自己问了,她说不定还要害羞。 三人一起进了屋,在桌边坐下,喝著水说些閒话。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周颂关了火,进屋把暖瓶灌上,也坐到了桌边,说些在姥爷家的见闻。 “哟,小琳的歌这么快就上电台了?”宋瑾不懂电台的流程,夏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她原本想著以电台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积极性,《我和我的祖国》大概明天也就是周一能顺利播出,正好也赶上新的一周,没想到居然动作这么快。 周颂也觉得確实是有点儿快,好像迫不及待的样子,不过想想那个冯记者有把领导豁出去的底气…… “可能来找夏琳要歌的那个记者冯云比较硬气吧。我总疑心她是有什么大背景,今天我还拜託姥爷有机会帮我打听一下呢。”他最终是这么说的。 ----------------- 冯云到底有什么背景,夏琳並不关心,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姥爷和姥姥听了我的歌以后,说了什么没有?” 听女儿连“姥爷”“姥姥”都叫出来了,夏颖一瞬间有点儿不忍直视的感觉。孩子,你想过没想过,你亲妈还在这儿呢…… 当然,她也知道,女儿跟周颂从小一起,三天两天往大石碑胡同宋家跑,“宋姥爷”“李姥姥”都是从小喊惯了的,只是,你什么时候悄没声地把姓给人家去掉了? 夏颖装没注意到,宋瑾注意到了,自然更不会提,而周颂根本就没觉得这个叫法有啥毛病,顺著夏琳的话就说了下去:“老太太说你唱歌挺好听的,老爷子说像孟丽筠。反正,他们老两位听完都夸你,觉得你唱得不错。” “姥爷还听孟丽筠?”夏琳眼睛都睁大了,不是,京剧艺术家也听靡靡之音? 周颂心说,早四十年,老头儿还是周璇的歌迷呢,我跟你说过吗? “不过,姥爷也给你提了点儿意见。”周颂这就是在宋老爷子原话的基础上自己发挥了,“他说你音域还是不够宽,气息不太稳,感觉肺活量应该是差了些,该练还得练。” “练,我这不是天天练呢嘛。只要不下雨,也没有特殊的要事,哪天早上我不出去锻炼啊。再说,你不是都看著?”夏琳扁了扁嘴,半委屈半撒娇地推了一下男朋友。 周颂知道最近夏琳练功挺认真,但毕竟也就刚开始一个月,等新鲜劲儿过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而这又是个持之以恆的慢功夫,不能不隔段时间敲下警钟: “你练功挺认真的,我肯定知道啊,跟姥爷也说了。他说,你有心下苦功就挺好,但是得一直坚持。我也跟姥爷保证了,一定跟你一起坚持下来,咱们都不放鬆。” “嗯,好!”听周颂这么说,夏琳就高兴起来了,“说好了,只要不下雨,咱们就一直坚持早上去锻炼。” 宋瑾在一旁听著,全程一言不发,只笑著侧过头去看夏颖,而夏颖这会儿已经是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这个姑娘生废了,要不跟孩子她爸商量一下,看还有没有退货的机会?或者乾脆,减价甩卖给对门这一家? 93.公主与公司 看到夏颖满脸无奈的样子,宋瑾觉得需要把话题往別处带一带:“小颂,电影剧本的事,你姥爷怎么说?” “啊,对了,还有电影剧本的事,怎么样了?”夏琳这才想起来,周颂去看姥爷,除了尽孝之外,一个很重要的目的是要往香江投剧本嘛。 “姥爷说这个月下旬会去一趟香江,让我先把剧本写出来,到时他带去给杨濛看。”周颂回答。 “太好了!”夏琳不知道剧本从投递到被採纳还有多大差距,但她坚信周颂写出来的剧本肯定是最好的,递到电影公司,必然能被一眼看中,“对了,你说的那个杨濛是谁?” “杨濛是香江的一位著名影星,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叫『青鸟』的电影公司。当年长城电影公司有三位女星,合称『长城三公主』,杨濛就是其中的『大公主』,『三公主』则是今年主持春晚的程思思。” 长城三公主里面,大公主、二公主因为没有代表作引进,在內地普通群眾里影响力有限,反而三公主程思思因为几年前《三笑》在內地上映的缘故,有了很好的观眾缘,今年还作为香江艺人的代表成为了春晚主持人——实际她已经返回內地生活四年多了。 “啊,那她……是不是很漂亮啊?”夏琳小脑筋一转,就提出了一个特別关键的问题。 对程思思,她是有印象的,不说《三笑》里的秋香是何等的俏丽,就说今年她登台主持春晚,也显得风采非凡。杨濛能跟她齐名,想来也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 周颂一听,就知道夏琳想问什么,故意装作有听没有懂的样子:“要说长城三公主,那何止是漂亮二字能形容的,气质也特別高雅,有人评价说,大公主杨濛艷若桃李,二公主史慧雅似芝兰,三公主程思思俏如玫瑰。当年她们带队去新加坡办义演时,居然有影迷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你说杨濛漂亮不漂亮?” “哦,那,挺好的。”夏琳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就別过头去不说话了。周颂从一旁看过去,隱约可见她的小嘴儿噘著,能掛个油壶在上面。 “行啦行啦,逗你玩呢。”周颂一看小女朋友真吃醋了,又往回拉扯,“所谓长城三公主,是按年岁大小排行的,程思思是她们三个里面岁数最小的,今年都四十六了,杨濛比她还要大五岁。较真的话,咱妈都得叫她声姐呢,咱俩得管她喊姨,真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啊,我又没说啥,是你想多了吧。”听说杨濛都五十出头了,夏琳刚揪起来的心骤然一松,头也重新扭了回来,但嘴上还不肯饶人。 让周颂逮到自己吃醋,而且事实证明还吃错了,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的,不然,將来还不被他拿出来调侃一辈子? “嗯,是我想多了,抱歉抱歉。”当著亲妈和夏姨的面,周颂也不好再继续逗夏琳,就此趁势收篷。主要是他发现,夏姨听到“咱妈”二字以后的脸色,实在是有点儿不好琢磨。 ----------------- “小颂,你姥爷今天还说啥了?”宋瑾觉得今天晚上真是太难为人了,笑吧,多少有点儿对不起好姐妹夏颖,不笑吧,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为了夏颖的面子著想,还是再换个话题比较好。 “其他也没什么了吧……”周颂想了想,“哦,《燕城日报》的人找过姥爷,主要是打听云裳的情况,似乎想写篇报导。” 夏颖终於碰上一个不让她尷尬的话题,也赶紧跟进:“给云裳做宣传,那不是好事吗?你姥爷怎么说?” “我姥爷说,对方是想就著云裳的话题,批评一下国营商场的服务態度问题。他怕引起风波,先给拦下了,跟《日报》说,不如等月底开完全会,看看上面有什么新的精神,再看要不要报导。” 周颂复述了一下老爷子的原话。一看老爷子就是“资深运动员”了,既没给云裳带来风险,又不得罪《燕城日报》,还暗暗卖了他们一个好。 “嗯,还是老爷子考虑周全。”夏颖夸了一句,转而说起自己这边的事情,“我也匯报一下昨天跟老王打电话的情况吧。本来昨天就该说的,主要是事情办得不太顺,就没好意思。今天想了想,终究还是应该说一下。” “没事,老夏,咱们这关係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宋瑾觉得夏颖太客气了,大不了就是办不成唄,办不成再想別的办法。 ----------------- 见宋瑾听了初步的坏消息以后仍然行若无事,夏颖也就敞开说了。其实问题也不复杂,主要就是王叔找熟悉的中介公司说了情况,对方听说是从来没到过香江的內地居民想要註册私人公司,就不太想接这个活,最后却不过情面,拿了材料说去试试看,因此这个事情到底能不能办下来,还属於未知数。 另一方面,周颂提的再卖宝丽金几首歌的事情,王叔找了上次递送歌曲的那位朋友,而朋友的建议是等上次那几首歌打榜宣传有了实际成绩以后,再去跟宝丽金谈,认为这样会比较方便谈价格。 虽然说,夏颖也觉得这个建议挺有道理,但听丈夫的意思,那什么打榜大概要到今年底、明年初了,这又未免让她觉得有负周颂的託付。 “夏姨,没事的。”周颂看出来夏颖有点儿尷尬,婉言解劝,“註册公司的事,也未必就做不成,王叔找的中介公司,他们不是拿了材料去办吗,咱们先试试看唄。至於卖歌的事情,王叔的朋友建议等打榜结果再说,看得出来人家是真心为我考虑,不想让我把歌贱卖了。不过在这方面,我也是有些自己的想法,还是请他多帮忙吧。” 说实话,他心里多少有些著急。毕竟今年12月香江股市有一波大行情,如果能掺和进去,肯定是有好处的,这是“后见之明”,只能请夏姨跟王叔再说一下,就是有点儿显得“不识好人心”了。 “成,我回去给你王叔写封信,再说说这事。”邮局的长途电话费是很贵的,夏颖除非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或者担心光靠纸面说不清楚,否则都是给香江那边写信。 说到这里,她又拍了一下夏琳的肩膀:“走,回去吧,我得给你爸写信,你也多少看看书,別把学习给荒废了。” “哎,好嘞。”夏琳脸红红地站起来。刚才把年过知命的杨濛误当成妙龄女星,还吃了一阵飞醋,让她觉得挺尷尬。现在妈妈叫她一起回去,她觉得也不错。明早周颂应该就不会记得这回事了吧,她想。 ----------------- 送走夏家母女,周颂又坐回桌前,看得宋瑾一愣。搁在正常情况下,周颂应该是回屋写他的东西,或者练吉他、琢磨歌曲才对。“小颂,还有事?”她问。 “妈,姥爷今天还说了一件事。”周颂觉得现在可以说了,“咱们之前琢磨的那个云裳转港商的计划,他觉得挺好,但最好是能在香江找一个人先註册下来,然后再转给您,这样至少从流程上看,没有漏洞。”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麻烦你王叔去办的话,会不会让他觉得咱们没个准主意,一会儿一变?” 宋瑾担心的是这个问题。夏琳的分红还没落实到位,她倒是已经通过夏颖指派老王做了不少事情了,这让她觉得挺不好意思。 “没事,王叔那边还按原计划推进就行,能办成最好,办不成再说。”周颂胸有成竹,“我听姥爷的意思,是他在香江还有一些老朋友,可以借他们的力量办个一两次事。姥爷想把这个机会用在註册云裳公司上。” “行吧,没想到最后还得你姥爷出马。”听了儿子转述的话,宋瑾很受感动。老爷子一辈子要强,没怎么求过人,老了老了,反而要替女儿和外孙去求人了。但这是关係將来发展的大事,她也確实捨不得这个机会。 只能將来好好孝敬老爷子,以及爭取不给父亲丟人,以此来作为报答吧,她想。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了儿子:“你那个剧本可得好好写,千万別让你姥爷在香江丟了面子。” 虽然知道儿子在文字方面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很多成年人——毕竟是能在《七月》上发表作品的小作家,但事关老爷子在杨濛面前能不能抬起头来,宋瑾觉得还是叮嘱一下比较好。 “放心吧,妈。”周颂回答得言简意賅。且不说《黑暗中的舞者》本来就是文艺成分爆表的一部作品,他有极大把握直接靠故事打动杨濛,就从这是他的第一个剧本角度来说,他也不可能不认真构思、设计相关的一切。“我这就回屋去写剧本了,不让杨濛看完直接开始哭,誓不罢休。” “油嘴滑舌。”宋瑾笑著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赶紧回去。希望小颂能够在香江那边一炮打响吧,她在心里默默想著。 94.夏琳的周一 周一早上起床锻炼,一路上周颂果然没再提杨濛的事情,这让夏琳很满意。但等从地坛公园出来,站在公交车站等车时,她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自己问起了香江的事情。 夏琳问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说,“长城三公主”之间交情好不好啊,宝丽金跟青鸟电影公司有没有关係啊,如果周颂的剧本被选中了,她有没有可能去演电影啊,诸如此类。 对於周颂来说,前面的问题倒是还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稍微有点儿麻烦。《黑暗中的舞者》里面,就没有很適合夏琳的角色,无论是女主角,还是她的挚友,或者房东那个挥霍无度的妻子,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女能演的;而女主角的孩子,虽然改成女孩也没有什么问题,但相比起来,夏琳又显得有些偏大了——主要是她现在的个头比很多成年演员都高,在现实生活中当然没有问题,但在银幕上出演少年儿童之类的角色就显得十分违和。 虽然不忍熄灭夏琳眼中带有热切期望的光芒,但周颂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这次的剧本是专门为杨濛选的,恐怕没有適合你的角色。等等吧,將来有合適的机会,我专门给你开一部戏。”他诚恳地许诺道。 “行吧。”夏琳虽然觉得有点儿失望,但也能够接受现实,“那我可记住了啊,你欠我一部戏呢。”说著,她伸出右手的小指:“来,拉鉤。” “好,拉鉤。”周颂有这个底气,如果《黑暗中的舞者》能成功把自己带进青鸟的创作体系,给夏琳专门开一部戏就是迟早能实现的任务;万一不成……过两年在內地做一部电影,还是没问题的,毕竟他左手有钱右手有剧本,哪个製片厂不心动? ----------------- 两人刚拉完鉤,小指还亲亲热热地绞在一起,公交车就来了。夏琳赶紧鬆手,要赶这趟车,却被周颂追上抱了一下。还没等夏琳著急,又听他衝车上喊:“师傅等等,別关门。”这是在请售票员“高抬贵手”呢。 大概售票员今天心情好,还真的就没关门,任由周颂拉著夏琳的手,把她送到车门口。夏琳娇嗔地瞪了周颂一眼,留下俏皮的一声“呸”,两步就跳上了车。 “小姑娘,別往车下看了,你对象早看不著了,赶紧买票是正经。”夏琳刚上车,公交车就关了门,很快就开出了车站。车上的售票员是个中年阿姨,见夏琳站在车门旁边不往上走,还在透过车门玻璃往车后方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啊,阿姨不好意思,我带月票了,这就给您看。”夏琳红著脸,赶紧举起上车前掛在脖子上的卡套给售票员看,里面装著的正是学生月票。售票员看了一眼,当即眼神就怪异起来:“你还是学生?” “对,是高中生。”夏琳没反应过来,如实回答了。当然她不如实回答也不行,非学生身份使用学生月票属於逃票行为,这会儿抓到是要罚款的。 售票员用说不清什么含义的眼神盯著夏琳看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现在的学生都能大大方方搞对象了啊,真是改革开放了。” 夏琳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 一路上,夏琳在售票员阿姨的奇特眼神下坐立不安,偏偏车上人多,又躲不开。好不容易到了站,她三步並作两步跳下车,一头钻进早餐铺子里,要了一碗豆腐脑一根油条,坐在角落里边定神边吃,总算喘过一口气来。 吃了没两口,夏琳又听见有人叫她。听那一口辽省话,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刘师姐。果然,没过一会儿,刘虹就端著同样的一份早餐,坐到了她身边。 “师姐,早啊。”虽然总是被师姐拿周颂调侃著玩,但夏琳总的来说还是很喜欢这位开朗、大方的师姐,觉得听她说话很有意思。如果她不动輒搂搂抱抱的就更好了,夏琳想。 “早啊,夏琳。”刘虹咬了一大口油条,接著就是一个问题甩了过来,“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歌昨天已经在电台播出了。” “我听周颂说了。”夏琳也不跟师姐装模作样,“昨天下午他在他姥爷家听到的。” “唉,真羡慕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上燕城的电台。” 话虽这么说,刘师姐其实已经是“资深的年轻演员”。她跟夏琳岁数差不多就进了本市的歌舞团,第二年就开始担纲独唱节目。今年二十岁的她,已经是本市的台柱子,电台自然也是去过不止一次的。但確实如她所说,首都燕城的电台节目,她还真没上过。 “我这也不算上电台吧。”夏琳实话实说,“歌去了,人没去。” “咳,我的傻妹妹,”刘虹也是个爽快人,“人去没去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你的歌让听眾听到了啊。你看陈师姐,一首《游子吟》直接拿到『群眾喜爱的歌曲』优秀奖,不就是因为电台在不断播送吗?说不定过个一周两周,《我和我的祖国》也要火起来了。” “哎呀,借师姐你吉言。”夏琳嘴角微翘,心里可高兴了。 ----------------- 这一天的课刚上到一半,夏琳就觉得《我和我的祖国》可能真是要火了。 今天上课期间,培训中心一左一右的两座大杂院里一直有收音机开著,不时就传出来《我和我的祖国》的歌声。有时是在节目里面播放,也有时作为节目之间的间隔音乐。 而且,托平房缺乏隔音条件的福,偶尔她还能听出来,在放她这首歌的收音机还不止一台。 不过,夏琳也发现,在顾老师的班上,老师们不但没因为《我和我的祖国》上了电台夸奖她,反而对她抓得更严了。 比如说,以前老师们还只是在声乐方面对她要求得细致一些,今天连乐理、作曲甚至钢琴、英文都有了进一步的要求。 严就严吧,她倒也不怵老师们的挑剔。本来前半个月上课时,老师们也没少训她,而且人家说的也確实在问题的关键点上。但被老师“另眼看待”,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微觉有些不爽。 带著这点小小的鬱闷,夏琳上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声乐。不知怎么,这节课上,金老师还就选了《我和我的祖国》来教。不过,他教的不是夏琳这种唱法,而是更接近於她从周颂身上听到的另一个版本,抒情甜美,字正腔圆,跟她这一版表达情感的方式颇有不同。 “这不会是李老师的版本吧,用的是民族唱法?” 早先夏琳没有仔细思考过,今天金老师这么教,她再回忆一下,感觉之前听到的那个版本,声音还真是很像李老师。 ----------------- “夏琳,这是李老师构思的唱法,你觉得如何?”下了课,金麟主动找到了夏琳。无论他还是李老师,都很想听听这位原唱的意见。 “我觉得很好啊。”夏琳想了想,“李老师这一版用的是民族唱法吧,比起我的那版,显得更『硬』一些,不过仍然是一首很甜美的抒情歌。是不是她觉得毕竟是给祖国的颂歌,唱得太柔的话不好?” “让你说中了。”金麟笑,“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的唱法太有个人特色了,不好模仿,所以她乾脆另起炉灶。” 同一首歌由不同歌手演唱时,歌手根据自身条件和对歌曲的理解,选择自己认为更合適的唱法,乃是歌坛常事。 当然,其实个中还有其他因素,但金麟觉得不跟夏琳说也罢。 “哪儿呀,是我得向李老师学习,她这一版肯定能全国闻名。”夏琳虽然最近多少有些小骄傲,但李老师这一版的好处,她也是一听即知。 她甚至能预想到,如果两个版本同时上电台播出,最后被全国传唱的大概率是李老师这一版。难怪上周一接到电台邀请,顾老师就要紧锣密鼓地录歌送过去,原来是怕被人占先?夏琳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师的苦心。 ----------------- 正在聊著,门口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顾景芬的女儿听到,两步三步跑过去打开了门:“哪位?……呃,阿姨,您有事?”门口站著的是个中年妇女,她在胡同里见过,没说过话。 “刚才你们唱的,是那个什么……”中年妇女顿了一下,明显在回忆名字,“《我和我的祖国》,名字是这个不是?” “是啊,就是《我和我的祖国》。”顾景芬听到门口的动静,也赶了过来。 之前因为声乐课的练声与合唱环节“动静太大”,学生路遇有意见的附近住户,还被他们骂过。她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扎根的地方,可不想把左邻右捨得罪了。 “是不是我们学生上课练歌吵到您了?” “吵到?”中年妇女愣了一下,“还行吧,你们唱歌也还挺好听的,不算吵。我就是问下,怎么你们唱的,跟收音机里那个女孩唱的,听起来不一样啊?” “收音机里那个女孩?哦,那也是我们学生,她唱的是通俗唱法。我们今天教的是民族唱法,所以大家都是按新的唱。”知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顾景芬心里就踏实多了,“您觉得是我们今天唱得好,还是收音机里唱的好?” “收音机里也是你们学生唱的?哪个学生啊,真看不出来。” 中年妇女惊异地打量了一番顾老师和她身后的学生们,隨即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我是觉得啊,收音机里那个小姑娘唱得真好听。你们今天唱得也好听,但不知怎么,我听著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她也不懂什么通俗唱法、民族唱法的区別,反正这两天听习惯了夏琳的版本,就觉得她唱得比较好听。 这就是先入为主啊,金老师暗暗嘆息,老李的唱法跟夏琳本来没有什么优劣之分,但夏琳抢先一步上了电台,顿时局面就不一样了。 他又想,好在现在只是“燕广”在放夏琳的歌,还可以尝试往“央广”去推。如果央广这片阵地也丟了,嘖,那就麻烦了。 回去得让老李赶紧把歌录出来,爭取推到央广去,他暗暗下了决心。 95.通俗唱法的尷尬 “我回来啦。”晚上六点,金麟准时回到了自家的单元房。 “回来的正是时候,赶紧洗手吃饭。”李琥端著新出锅的熗炒圆白菜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旁边已经有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胡萝卜炒肉,怕走了热气,分別用盘子盖著。“今天上课怎么样?” “挺好的,教的就是你那版《我和我的祖国》,学生都挺感兴趣。”金麟边洗手边说。 “夏琳怎么看?”李琥拿著碗筷出来,一边往碗里盛粥,一边询问。 在丈夫的诸多学生里,她最关注的就是夏琳的反应,毕竟是这孩子第一个把歌唱到了大眾面前,上了报纸,现在又上电台,某种程度上说,这首歌已经跟夏琳的形象绑在一起。 对妻子的想法,金麟自然了如指掌:“夏琳也很喜欢你这个版本,今天学得挺认真的。” “你教的,她肯定会认真学啊。”从丈夫的描述里,李琥已经对夏琳的性格有些了解,“我是说,她怎么看我的唱法?” “她觉得你用民族唱法来唱,终究还是偏硬。说到底,她肯定更喜欢自己那种唱法嘛。” 金麟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口圆白菜,边吃边如实回答。 “当然,夏琳对你这个版本的评价还是很高,她说你这一版的感情非常甜美,肯定是能唱红的。” “行,借这孩子吉言。”李琥听到丈夫转述夏琳的话,不由得笑了笑。“本来民族唱法就比通俗唱法要硬一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说……” 李琥停顿了一下:“覃永成老师之前说,觉得民族唱法软绵绵的,希望让搞西洋唱法的来唱,我还担心他觉得我不够硬朗呢。我要是敢按《乡恋》的风格唱,他估计要问为什么不直接找孟丽筠来。” “他要是这么质问你,你就跟他说:不用找孟丽筠啦,燕城现在电台播的版本,就是孟丽筠徒弟唱的。我估计,老覃第二天就得杀奔燕城来。” 金麟心情不错,顺口开了个玩笑。 夏琳的这个版本,他和李琥当然是认可的,不然也不会在接受採访时帮她站台,但是他俩认可,不等於整个声乐界都能认可。 比如说,从李琥转述的话来看,覃永成恐怕就很难接受比民族唱法更“软绵绵”的通俗唱法。 ----------------- “不过,录歌的事情,你还是得快点儿动手。夏琳的这首歌现在已经在群眾里初步產生影响了,今天下午我们练习的时候,就有邻居上门来问,为什么跟收音机里唱得不一样。” 玩笑归玩笑,金麟还是郑重提醒了自家爱人:“如果不抓紧录出歌来,推广到电台电视台,我怕再过个把月,夏琳这首歌能串遍大半个华夏——各省电台之间互通消息的渠道可是丰富得很。” “我也想快点儿录出来啊,可覃老师非说他要亲临现场,还要参与编曲。他这个作曲系主任出差之前,且有事情要安排呢,估计怎么也得周末才能到京,后面还不知要拖多久。” 说到这里,李琥顿时有些不想吃饭了,只觉有些胸闷气短。 从后世歷史来说,这首歌是覃永成和负责作词的章黎经过討论,选择了李琥来唱。也就是说,在把歌送到李琥手里之前,歌曲的演唱风格已经初步確定,李琥只要根据自己对歌曲的理解来演绎唱法,再按照词曲作者的意见找一下平衡,就能跟他们达成一致。 但这次恰恰相反,是周颂直接把发表在《音乐生活》上的歌谱扒下来拿给夏琳,还让夏琳按通俗风格唱了,这时李琥主动跟覃永成说“我要唱”,覃永成肯定怕她把歌唱成翻版《乡恋》,不来盯著,是必然不放心的。 “唉,这也没办法。好在录音应该传得也没那么快。老覃过来以后,咱们催他抓紧点儿,估计最多一周时间,也能把歌录出来。”金麟有些无奈,但也只能说宽心话。 “嗯。”李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我搞一个民族唱法的版本,跟通俗唱法打擂台,老顾没有意见吧?” “之前咱们不是在她面前说了嘛,会跟老覃要这首歌来唱。老覃不支持通俗唱法,老顾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她不是这么小气的人。”金麟胸有成竹。 “那就好,那就好。”李琥心情好了许多。在通俗唱法方面,她们两口子跟顾景芬算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要为这事生分了,也不好。 ----------------- “说起来,老顾今天还跟我说了一件事。”金麟吃了口菜,又说,“周颂这孩子,你还有印象吗?” “记得啊,就是演出时给夏琳伴奏那个男生嘛,长得挺帅气,不是说夏琳的唱法就是他帮著研究出来的?”李琥对匯演那天的事情记得很清晰,“你晚上回来还跟我说,他还会写诗、写歌。” “对,他最近给夏琳又写了一首歌,主题非常明確,是为了后年的国际和平年活动写的。”金麟回忆著顾老师今天给他哼的调子,模仿著唱了几句,听得爱人眼睛一亮:“这是通俗歌曲的风格啊。” “对,是通俗歌曲,但立意可一点儿不俗。”金麟兴致勃勃地复述起顾老师的话来,“周颂说,这歌最好能放到国际和平年的宣传活动上,搞一个百名歌星合组的演唱会,活动最高潮是这首歌的集体联唱——你觉得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李琥情不自禁地一拍桌子,筷子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出场名单定好了没?我跟你说,可一定得有我一个。” “少了谁还能少了你?”金麟哈哈大笑,“但老顾的意思是,预计出场的一百名歌星里面,至少得有三成是唱通俗歌曲的才行,通俗唱法不能给其他人白做嫁衣。” “如果真能办起来,这应该也不是很大的问题。我现在就是担心两点:第一是上面到底怎么看待通俗唱法,別因为咱们提到这个通俗歌曲联唱,结果整个活动让上面给毙了。第二就是,唱惯了美声、民族的老一代歌手说不定还不愿意参与联唱呢,要是三十名通俗歌手凑齐了,七十名美声、民族歌手反而凑不够……”李琥又有点儿踌躇。 毕竟,通俗唱法当前在艺术界的身份仍然模模糊糊,而且今年以来,她感觉到,风头还越来越紧了。在这个时候討论这个问题,多少有些敏感性。 ----------------- “老顾说了,凑不够的话,有多少人愿意来,就上多少,剩下的全用通俗歌手补足。她那个声乐培训中心招生时有多少人来试唱和递简歷,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相对於爱人,金麟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老顾都豁得出去卖房办声乐培训中心,如果真被逼到那个地步,应该也不会在意牵头搞一场以通俗歌手为主的演唱会。” “说的也是。”让爱人一说,李琥也转过弯来了。 这会儿办文艺活动的规矩很鬆,甚至可以说没有规矩。张明敏上过今年春晚以后,《燕城青年报》就趁热打铁,八月里刚在燕城给他办了一场“个人独唱音乐会”,后世的报导说这场活动让主办方挣了十几万。 如果顾老师真下定决心,要自己把事情搞起来,不但大概率能办成,而且基本能保证不亏本,最多不过是事后被同行非议一阵罢了。 “反正最近轻音乐团的筹办工作又有点儿卡壳,等我把录歌的事情办完,乾脆就帮顾老师开始跑这个国际和平年的宣传活动算了。” 无论做什么事,关键因素都是钱,而这年头也巧了,无论哪个单位都缺钱。李老师从前年就被抽调出来负责筹办轻音乐团,两年过去还没有组建起团体来,她自己也有点儿灰心,觉得还不如做点儿更容易见效、意义更显著的事情。 “行啊,等我再去上课,我跟老顾也说说。”金老师觉得这样挺好。 现在唱通俗歌曲的日子都不好过,妻子虽然靠著在去年春晚上演唱《乡恋》洗脱了“黄色歌女”的罪名,而且本业是民族歌手,但终究既不能也不愿和通俗唱法切割。 如果能通过顾老师搞的这一次活动,让通俗唱法得到上面的肯定,或者至少被声乐界正视,也算是公私两便了。 96.又见冯云 虽然金麟和李琥筹划得很好,但有些事情確实不是只要“按计划”就能实现的。 比如说,按照与覃永成的沟通,他准备周五出发,周六一早到燕城,大家见个面就赶紧投入歌曲的编曲、录製工作。 单看这个日程,可以说什么问题都没有。然而就在周五下午,燕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冯云又跑到声乐培训中心来了。 “顾景芬同志,夏琳同学,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冯云很有分寸地没打扰声乐班上课,一直在教室门外等到课间休息,才上前跟顾景芬和夏琳打招呼。 “哟,冯记者,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顾景芬笑著迎上去,跟冯云握了握手,夏琳也跟在老师背后,叫了一声“冯老师好”。 “夏琳同学,你好啊。”略微出人意料的是,冯云对夏琳的態度,比上次又客气了一些,笑著跟她打过招呼,才重新看向顾老师,“实话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过来,是有兄弟台的同事托我打招呼——要不,借您声乐中心的厢房聊聊?” “厢房……”顾景芬沉吟了一下,声乐中心这个院落的正房是教室,厢房自然就是学生宿舍和仓库。当然,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这里住,比如陈媛、夏琳就是“走读生”。 把学生宿舍当成聊天区,感觉上多少有些怪怪的,那就只能去仓库了。顾老师跟冯云说明了情况,冯记者倒是也不在意,只要有个安静地方说话就行。 ----------------- 仓库里的条件非常一般,好在夏琳还找到两把摺叠椅,搬过来摆在架子鼓和吉他之间,请顾老师和冯记者坐下,自己往后一跳,坐上了鼓凳,脚掌还一点一点地,像玩闹一样踩著底鼓的踏板。 上次在百花录音棚,看周颂打架子鼓,她早就羡慕得想自己上去玩玩了,可惜一直没机会。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跟老师和记者一起跑到仓库里来谈事情,也算是天从人愿。 “夏琳,別玩了。”看著小徒弟自顾自踩鼓踩得不亦乐乎,顾老师有点儿哭笑不得,都长这么大个子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冯老师在这儿呢。” “哦。”夏琳应了一声,乖乖停住了脚下动作。她也不是不懂轻重缓急,只是见到了新鲜事物,总要伸出小爪子去试探试探。 “咳咳。”冯云清了一下嗓子,“我今天来拜访,主要是替申城那边问一下,他们想要夏琳同学这首歌,你们意下如何?” “申城那边?”夏琳觉得脑袋有点儿嗡嗡的,之前不都是在燕城这边播送吗?这才不到一周,就连申城都知道了? “是申城人民广播电台?”顾景芬的思维更清晰一些,“是他们的编辑发现了这首歌,还是他们的领导从哪儿听说了?” “是他们台里领导来我们这里开会,听到这首歌,觉得很好,就想引进回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冯云直言不讳: “他们具体负责这件事的人,想跟我们直接把歌要过去就完事了,但我觉得总应该跟夏琳同学打个招呼,徵求一下同意。虽说咱们不像香江甚至欧美那样,把歌曲版权分得那么细碎,但对原唱该有的尊重是要有的。” ----------------- “冯记者,你对歌曲版权还有研究?”顾景芬精神一振,夏琳也暗暗竖起了耳朵。 在这个时代的內地,词曲是在首次发表时付酬一次,一般来说,在大型音乐杂誌发表一首歌,词曲加起来能有五十到七十元不等,当然也有“《十五的月亮》十六元”这种相对比较低的案例,此后就可以被隨便利用,而原唱的表演版权基本是被无视的。 顾景芬通过与海外同仁交流,夏琳通过周颂,分別多少听说了一些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歌曲版权规则,但在內地听人提起这回事,还是第一次。 “啊,算是有所耳闻吧。”冯云也有些惊讶,她是因偶然机会听人解说过,觉得听起来还挺合理,今天有感而发,就提了一句,没想到居然遇到了“知音”。 看到冯云自承了解一点儿歌曲版权的情况,顾景芬眼睛有些放光:“这个问题,咱们找时间好好聊聊,我觉得他们在这方面的一些制度,对咱们这边来说很有值得借鑑的地方。至於申城那边——”她看向夏琳:“你怎么想?” “我?”夏琳愣了一下,“让申城那边播送,会对我有什么坏处吗?” “没有吧。”顾景芬想了想,“虽然他们不会给你钱,但燕城也同样没给你钱啊。” “您口下留德。”冯云苦笑著拱手,“据我所知,在香江电台播送歌曲,歌手也常常是没钱可拿的,这也算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惯例了。” “小冯,你这话就不对了。据我所知,香江歌手在电台播送歌曲,为的是更好的卖专辑,电台相当於给他们打gg,不收gg费就已经算是人情了。我们夏琳可没有磁带可卖啊。要不,咱们请申城台『敢为天下先』一次?” 顾景芬也跟著冯云“据我所知”了一回。她慢条斯理地说著,似乎漫不经意,眼睛却一直盯著冯云。 ----------------- “您这么说,可就要申城台的命了。让他们给歌手开稿酬,他们都找不到制度依据。”冯云笑得还是那么具有亲和力,“倒是音像出版机构在这方面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通例。如果夏琳同学的歌在申城的反响足够好,我想,中唱公司也不会有眼无珠。” 这话倒是没错,直到二〇〇九年,国家才制定了有关广播电台、电视台播放录音製品支付报酬的暂行办法,搁在这会儿,这个“办法”连影子都看不见呢。 “中唱公司……”顾景芬沉吟片刻,“我记得陈媛的前一张专辑盒带就是中唱给做的,效果很不错。” 冯云微笑:“陈媛同志那盘磁带,我记得录了十四五首歌吧。要在短时间內把这么多歌练到能上录音台的地步,也是不容易。” “一盘磁带不一定非要那么多歌,十二三首也是可以的。”顾景芬脸色不变,“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我相信夏琳有这个本事。” “我也相信夏琳同学有这个本事。”冯云笑著站起身来,“那就多谢了,我去回復申城台,並预祝夏琳同学能够跟中唱公司合作成功。” “感谢冯记者帮我们夏琳牵线。”顾景芬也笑著起身,跟冯云握了握手,“夏琳,还不谢谢冯老师?” “啊?哦。谢谢冯老师。”夏琳其实还没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说把歌给申城台播送吗?怎么又牵扯到跟中唱公司合作了?没事,回家问问周颂就好了。 97.收穫的季节 “昨天顾老师和冯记者就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早上,周颂坐在学校门口早餐铺里,听夏琳详细复述了一遍昨天下午的事情,最后確认道。 本来夏琳昨晚就想跟周颂讲这件事,然而回家才发现他的剧本正写到紧要关头,所以只拿了他的课堂笔记回去抄,想说的话乾脆放到早锻炼以后再聊了。 “是啊,她们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歌肯定是给申城那边拿过去了,但最后那一段,顾老师跟冯记者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夏琳诚实地回答,然后咬了一口油条。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周颂拖了个长声,看著夏琳停下咀嚼,凝视著他,眼中好奇的光芒一闪一闪,便又笑了起来,“顾老师想让冯记者给你爭取在中唱出专辑的机会,冯记者没反对,但说要看歌在申城播送的反响。” “啊?!”夏琳控制不住惊喜地尖叫起来,引得早餐铺里的其他顾客投来异样的眼神,她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直接越过桌子抓住了周颂的衣袖,“真有机会在中唱出专辑吗?” 出专辑,在八十年代的內地並不是门槛很高的一件事,很多著名非著名的歌手都在微末之际被音像出版机构找上,约去录歌,大多都是翻唱別人已经唱出名的歌曲,有內地的歌,也有港台的歌。 从夏琳熟悉的人来说,她的师姐陈媛,刚出第一张专辑时才二十二岁,里面的十几首歌都是翻唱。而夏琳如果不推掉去滇城录歌这件事,明年就会在滇省音像出版社发行两盘翻唱孟丽筠的磁带,还给她带来了一千块钱的收益。 说到底,此时的內地音像出版机构看中的是歌手在声音方面的天赋,倒不太在意歌手本身的市场影响力——或者说,这个时代的通俗歌手就没什么特殊的市场影响力,同样是《昔日重来》《茉莉花》《我驾著一只小船》《康定情歌》……你能唱,我为什么不能唱? 但是,从夏琳的角度说,她从来也没想过能靠一首歌出专辑,何况还是在申城中唱公司出? 中唱是此时的內地两大音像出版巨头之一,比滇省音像这种边疆省份音像出版单位听起来体面得太多。这也就难怪她听到消息以后喜出望外,连仪態都不顾了。 ----------------- 看著小女朋友惊喜交加的诱人姿態,周颂好想直接抱住她亲一亲。但看看四周的饭桌满满当当地全是食客,而且其中大有同校甚至同级的学生在,他只能凭藉意志力压了一下內心的衝动,一边拍拍夏琳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示意她鬆开,一边解释:“刚才不是说了,机会肯定是有,但冯记者也说要看反响嘛。——別光看我,你赶紧吃东西,一会儿迟到了。” “哦。”夏琳应了一声,赶紧拿起油条,几口把它送下肚,又端起其实还挺热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吃完了,咱们走?” “茶叶蛋还没吃呢……算了,拿著走吧,什么时候饿了,就当课间加餐。”周颂看出来夏琳的心思已经飞到申城那边,无奈地掏出手帕,把茶叶蛋包起来递给夏琳。夏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接过手帕包,塞进书包里,跟周颂一前一后出了早餐铺,向校门走去。 从走进校园到抵达教室的路上,夏琳仍然一路在问关於专辑的事:“到底要在申城那边有什么反响,才能在中唱出专辑啊?”“冯记者不是燕城广播电台的嘛,她怎么能跟中唱说上话?”“一首歌不能出专辑吧,剩下的歌我选什么好?”如此种种。 听著夏琳欢快而略带稚嫩的种种提问,周颂耐心地一一回答,同时心里暗暗想著:这个冯记者看来果然是有些背景,所以顾老师才不惜绕来绕去,也要让她给夏琳和中唱公司牵线,帮小徒弟出版第一张专辑。 当然,冯云也不是傻子。她说《我和我的祖国》如果在申城反响好,中唱不会有眼无珠,其实就是说,如果夏琳能够初步引起中唱公司的兴趣,她自然会从中促成,如果歌曲播放完连个水花都没有,她也不会消耗自己的人情关係去推夏琳——毕竟不值得。但周颂觉得,这些事就不用跟夏琳说太细了。 ----------------- 一直到进了教室,夏琳才收住嘰嘰喳喳的提问。班长例行地凑过来打招呼,她冷冷地点下头,就拽著周颂的袖子擦身而过,回到座位,顺便无视了周颂前桌“啊,又嗑到糖了!”的奇异眼神。 “作业本拿过来。”坐下以后,夏琳戳了一下周颂。 这是开学之初两人就形成的习惯。因为周颂的座位左面抵著窗台和墙,右面是她,如果要交作业,要不让前桌接手传给组长,要不就得请她让开道路,自己跑一趟,回来还得请她再让开一次。 那会儿她想了想,觉得周颂还是不要麻烦前桌比较好,但又不想反覆擦身而过,索性就自己替他去交,反正她也要把作业交给本组的组长。 “你都没作业了,还替我交作业啊。”周颂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手上可是很诚实地没有停顿,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给夏琳,“喏,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昨天没有化学课,就这几科。” “行,明白了。”且不说家里贴著完整一周的课程表,夏琳既然抄了周颂的全套课堂笔记,当然知道昨天没有化学课。但对於他俩来说,有时说废话也是一种交流。 接过作业,夏琳把四个本子叠在一起,竖起来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让本子的下缘完全对齐,这才出了座位,迈开修长的双腿,几步来到周颂的组长桌前,胳膊一伸,就把整整齐齐的四本作业本放到了他桌上。 “周颂的作业,拜託啦。”夏琳程式化地说了一句,就转身回到座位,刚刚坐下,忽然听班主任张老师在门口招呼:“周颂,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 一大早就有事找周颂……夏琳不太情愿地腹誹了一句,但也只能起身让他出去。看著周颂和老师打了个招呼后就消失在门口,她心里不由得有些胡思乱想:不会是昨天周颂在学校惹出什么事情来了吧? 好在过了不到五分钟,周颂就回来了,手里拿著张纸条,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他一坐下,夏琳就凑过去问:“张老师找你什么事?” “是好事。”周颂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夏琳,“喏,看看这是啥?” 接过纸条,夏琳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鲜红的“匯款单”三字:“呀,这是……” 周颂没说话,拿起笔在便笺上唰唰写了几个字,推给夏琳,夏琳默默地读出来:“《七里香》的稿酬。” 哦,是了。夏琳想,现在周颂能收到的匯款,应该也就是稿酬。再看寄送人的地址、单位,果然是东兴隆街的《七月》杂誌社。 一首诗多少钱?她这时才想起来看具体金额,不算很高,十五块钱,但对於学生来说,也算得上一笔“巨款”。 “中午请你吃饭。”周颂在便笺上继续写,“十月是收穫的季节,值得庆祝。” 夏琳笑笑,这是周颂的习惯,拿了稿酬肯定不会独吞。“好呀,我要吃鸡蛋炒饼。”她提起笔来回復。 98.买房论 中午十一点五十,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夏琳三下五除二地合上几何课本,往书包里一塞,任由笔、尺、圆规散在桌面上,隨即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就盯上了还在慢条斯理收拾桌面的周颂。 走不走?走不走?周颂从夏琳的眼神里看出了无声的呼唤,几乎是在疯狂询问。 走走走,周颂无奈之下加快了速度,把本来应该放回文具盒的文具也都留在桌面上不管了。 以他的认知,夏琳倒未必是急著吃中午这一顿炒饼,更可能是想他了。毕竟不止昨晚,这一周两人都没得到多少充分的聊天机会,虽然住处只隔了一条走廊。 果然,一出校门,周颂就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縴手有意无意地在戏弄自己,开始是手背之间的无声贴合,很快就变成了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过,再后来,手指就开始偷偷打架,最后终於扭在一起,紧密勾连,难捨难分。 与夏琳实现了十指相扣的下一秒,周颂扭头看去,女孩子正噙著一抹笑意,头颈稍稍往这边偏转些许,双眼略含羞涩地偷偷瞄著自己,正是星眸轻侧犹含笑,杏颊微偏羞带红。 “看我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同一句话,只不过周颂话里满是调侃的语气,夏琳则说得多少有些心虚气短。 “因为你好看啊。” “谁……谁看你了。” 一问一答以后,夏琳嗖地就收回了目光,甚至连手都想撤回来,却在周颂的五指交锁下遭受了挫折,反而又被他贴得更近了一点儿。 “哎呀,討厌。”夏琳小声嗔怪道。周颂只当没听见,拉著她的手,慢悠悠地继续向前走去。 看周颂这么明目张胆,夏琳也就心安理得地无可奈何了。某个人贴得这么近,连被老师、同学看到都不怕,我有什么办法?反正大家皮肤也没有直接的接触,索性就这样吧。 ----------------- 就这样,夏琳低著头,一言不发地被周颂领进了张叔家的切面铺,只是脸颊上的嫣红比之前有增无减。 最后,还是张叔的问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曖昧氛围:“你们来了?今天吃点儿什么?” “两盘鸡蛋炒饼,一个二两,一个三两。”周颂按老习惯说完,又想了想,“再来两碗酸辣汤,好不好?”他问的是夏琳。 “嗯。”夏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在张叔熟悉她的风格,连饼带汤都给点上了。 “成了,自己看哪儿合適,找地儿坐。”张叔刚说完,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外间没地儿了,还是去小包间吧,一会儿给你们端过去。” 挺好,夏琳很喜欢闹中取静,可以跟周颂说悄悄话的小包间,两人连眼神都不用交匯,便默契地朝著那里走去。 推开包间门,夏琳轻车熟路地往椅子上一靠:“我说没说过,我就喜欢张叔家这小包间——” “说过好多次了,上一次差不多是一个月之前吧。”周颂笑著答话,“你要喜欢他家这包间,以后咱们也照著布置一个?” 其实这包间也真没什么称得上布置的,就是一张八仙桌、几把柴木椅子,房顶悬著一盏不怎么亮的黄光白炽灯,窗台上摆了盆如今很流行的君子兰,仅此而已。 “咱们都还住隔间呢,哪有地方布置呀。”夏琳的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著下頜,眼睛盯著周颂的脸,心不在焉地回答。嘖,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他有点帅怎么办。 ----------------- “现在住隔间,总不能一辈子住隔间,说不定明年或者后年,咱们就有自己的房了呢。”周颂一向是乐观主义者。 听到“能有自己的房”,夏琳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怎么,团里又要盖新单元楼了?这回在哪儿盖?不会把小花园那块地给平了吧?” 咳,老指望团里盖新房还行,咱们多少也算是个体户了,哪能总指望公家的福利。周颂严厉批评了夏琳的这种不良思想苗头:“同志,你难道就没想过,到明后年,咱们就可能买得起房了?” “买房?咱们自己?”夏琳似信不信,“在哪儿买?” 周颂想了想:“帽儿胡同、菊儿胡同、后圆恩寺……诸如此类地方吧。其实我也就是这么想,到时能买哪儿的还不好说。”周颂说的这几条胡同都在后世著名的南锣鼓巷周边,算是歷史文化保护街区范围內。 “你说这些地方,我听著挺耳熟嘛,怎么不说东棉花胡同呢?”夏琳脸上在笑,眼睛可是紧紧盯著周颂,“离你说的那几朵金花、几大金釵多近啊。” “得啦得啦,我就是两年前路过中戏,顺口说过那么一句,你还记得呢。”周颂笑得尷尬,天地良心,当初他真是走到中戏门口偶然来了兴致,就隨口一说。这些人现在还散得天南海北呢,他也没兴趣去集卡。 “哼。”夏琳別过脸去。鬼才信呢,谁知道你都梦见过啥? ----------------- 看到夏琳开始耍小性子,周颂移动自己的椅子,凑到夏琳耳边:“给你讲个笑话,听不听?” “什么笑话?”夏琳很警惕,这个人说是给她讲笑话,经常是拿她当笑话,不能不小心。 “大狗说听过,小狗说没听过,这个笑话听过没?”周颂笑得很坏。 “没……等等。”夏琳刚说一个字就停住,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刚才周颂提的问题,立刻一拳捶了过去,“你先別问我,我问问你吧,你自己听过这个笑话没?” “救命,救命,女歌星打人啦。”周颂嘴上呼救,实际既不躲闪,声音也不大,反而顶著不怎么有力的攻击,把夏琳揽到了怀里。 被周颂的臂膀圈住,夏琳抬不起手,索性嚶嚀一声,把下頜搁在了他肩膀上:“你真想买房呀?” “这还能有假,你还没住够小隔间啊?”周颂反问。 听他这么问,夏琳皱了皱眉:“当然早住够了,但……”但是哪来买房的钱啊。 “现在一个內城胡同里的小院,看得过去的,公道价格差不多万八千块。我估算了一下,姑且不考虑云裳的因素,光《夏日的庭院》的稿酬,也能有个千八百块。杨濛如果收了我的剧本,也肯定会给些钱,多了不敢说,几千块应该是有的。后续卖歌给香江那边,从宝丽金手里还能拿到些钱……” 周颂环抱著夏琳,在她耳边列举著近未来的预期进项,如数家珍。他是真觉得明后年就能够实现在燕城买房置业的计划。甚至说,等到云裳上了正轨以后,买房都未必需要动用在香江的资金。 “让你说的,我都觉得买房近在眼前了。”夏琳靠在周颂怀里,小声嘀咕,“可怎么就那么像做梦呢。” “姑且就当是做梦吧。”周颂笑著蹭了蹭夏琳柔嫩的脸颊,“如果能实现,我们不就梦想成真了吗?” “嗯……”夏琳感觉心里甜甜的,低声回应著周颂。 “炒饼和酸辣汤来啦!” 外厢的一声高呼,打破了小包间里旖旎的氛围。等张叔张婶端著炒饼和酸辣汤进来,周颂和夏琳已经各自回到了正襟危坐的状態,只是夏琳脸上还有点儿红。 99.原来你也在这里 快速解决了炒饼和酸辣汤,两人也不想在小包间里继续待著了,主要是夏琳觉得吃的有点饱,提议到户外走走。 从小包间出来,穿过店堂的后门,周颂正要去找张叔结帐,忽然听到旁边有个男性的声音喊他:“哎,周颂,你也在这里吃饭?” 咦,有人找周颂?夏琳听得出来,说话的不是同学,也不是教过自己和周颂的老师。刚要回头看一下到底是谁,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女音在唱:“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还没对上號,周颂已经认出这个人是谁了?这是夏琳的第一感觉。 隨即她又想,什么叫“原来你也在这里”啊,说得跟你俩有啥勾当似的。 夏琳偷偷掐了一把周颂,看著他莫名其妙地瞄向自己,眼神透出询问的意思,觉得很好玩,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正一边看著周颂迷茫的神情,一边偷笑,夏琳忽然也听到了同一个男声喊她:“夏琳,你也在这里?” 啊,他还认识我?夏琳忽然觉得好神奇。她循声看过去,周颂已经叫出了对方的身份:“纪记者,你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嚯,周颂这一声直接牵动了小饭铺里从老板到顾客所有人的眼神。这时的记者都是国家喉舌,更何况燕城的记者,那是一不小心就能把报导写成了內参的。 顶著一群人的注目礼,纪德突然就感觉有些狼狈:“哎呀,別这样別这样,叫我名字就行。” “那得,我叫你纪哥,行吧?”周颂顺坡下驴,“纪哥,你是到这边办事,还是有工作?” “当然是有工作了,我就是来找你和夏琳的啊。”纪德理所当然的说。 “哎?” ----------------- 看了下店堂里的掛钟,时间刚十二点四十多,还来得及聊聊。周颂和夏琳商量一下,乾脆等他点完午饭——也是三两炒饼,就带著他重新进了小包间。 “纪哥,你堂堂一个大记者,怎么想起找我们来了?”周颂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我休了个假,又顺道出了趟差,等回到燕城,就到处都能听到《我和我的祖国》了?”纪德也是快人快语,突出一个不懂就问。 面对纪德的提问,夏琳指了指周颂:“问他。”这两天,无论在院里、在学校,她已经被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多少有点儿烦了。 这有什么可问我的,你是全程亲歷者,我反而有一段是听你说的……但面对女朋友毫不犹豫的甩锅,周颂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顶上: “主要还是托你那篇报导的福吧。刚过完国庆节,燕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就找到顾老师的声乐培训中心来了,还要求她现场清唱,录了音带回去。再后来,就要她录製了一版,送到电台播送。然后就如你所见了。” 跟纪德敘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肯定要从《燕城青年报》上那篇报导开始讲,一来这是对方的心血,二来確实也是这篇报导引来了冯云,三来,不也显得周颂和夏琳不忘本嘛。 果然,听周颂这么说,纪德瞬间就笑了起来,连说:“过奖了,过奖了,根本上还是夏琳唱得好。”隨即又问:“夏琳,如果把《我和我的祖国》拿到闽省去播,你觉得如何?” “在哪儿播都行啊,我没意见。反正申城那边已经通过燕城电台来要过了,再多个闽省也行吧。”夏琳自己並不太在意,但觉得有句话得说到头里,“但我得跟顾老师说一声,毕竟没有她,也录不出来《我和我的祖国》。” “纪哥,你说把歌拿到闽省去播?”周颂在一旁提了个问题,“可我听你口音,像是西北一带的人吧?” “对,我是陕省人。我在闽省有个同学,在本省的广播电台工作。”纪德若无其事,“这次休假,我去看她,顺便提起夏琳的这首歌来著,她就想问问能不能拿过去播一下。” 听了他的解释,周颂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纪德在闽省的那位同学,不会是个女同学吧? ----------------- 见夏琳对《我和我的祖国》在闽省播放一事没有意见,纪德非常高兴,拿出採访本来,给夏琳留了单位地址和电话。 “等顾老师发了话,麻烦隨时联繫我。哪怕我不在报社,回来得到消息以后,也会第一时间赶去声乐培训中心的。一切都拜託了。”纪德非常诚恳地说。 “周一上课见到顾老师,我一定马上跟她提这件事。至於顾老师做了决定之后,通知你倒没问题,但是声乐中心没电话啊。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能借到电话……”夏琳有点儿为难。 “那我乾脆周一去一趟声乐中心算了,放心,我会儘早过去。”纪德非常乾脆地做了决断。好不容易重新联繫上断线两年的她,要是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砸了……亲娘咧,影响前途啊! 本来纪德是准备在张叔家隨便对付一口吃的,待到下午上课,再去学校里找周颂和夏琳,没想到在饭铺直接遇上了。高兴之下,他不但结了自己的帐,连周颂和夏琳的饭钱也一併结了,倒让夏琳有点儿不好意思。 下次再有採访,还是自己回答他几个问题吧,剩下的再交给周颂,她想。 ----------------- 对夏琳的想法,周颂倒是不以为意。他本能地感到,纪德对在闽省电台播送《我和我的祖国》这件事如此上心,他那位“同学”的因素应该占了很大成分。如果排除那位同学天纵英才,毕业两年就身居高位的可能的话…… 我去,不会真的是个女同学吧?周颂再联想到他从燕城一路跑到闽省去“休假”的事实,顿时信了八成。 看不出来啊,纪德,你个浓眉大眼的,还有这个心思? “喂,想啥呢。”看著周颂一时若有所思,一时又笑得诡异,夏琳敏锐地判断这傢伙绝对又有什么坏主意了,“我跟你说,坦白从宽啊。” “琳琳,我跟你说,说不定过两年纪德要给你送喜糖表示感谢的。”周颂以预言家的口吻说。 “??”夏琳觉得周颂有点儿神神叨叨的。纪德如果结婚,当然会发喜糖,但发不发得到她,就不好说了,毕竟大家不太熟。至於说发喜糖表示感谢,这又从何说起? 关於这个问题,她问了周颂,但他並不肯详细解释。“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猜出来的,说错了就不好了。”周颂故作神秘地说。 行吧,爱说不说,反正周颂也不是第一次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了。与其追根究底,不如问问他星期天想去哪里,夏琳无可奈何地想。 100.美术馆见闻 “喂,你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这么大方?” 周日吃过早饭,夏琳跟周颂一起下了楼,一人一辆自行车,朝著院外骑去。在过院门的时候,夏琳终於忍不住,拍了周颂肩膀一下。 “大方?怎么说?”周颂带著几分疑惑反问。 今天的日程是他精心安排好的:上午先去美术馆看第六届全国美展燕城展区的展出作品,中午去悦宾饭馆吃顿饭,下午去吉祥戏院看一场电影,全程自行车往返,预计中的总花费大概会有三五块钱。 说起来,这一天约会的开销当然也不算小,但还在周颂的承受范围內,毕竟刚领了一笔稿费。而且,他总觉得夏琳说的“大方”不是指的花钱。 果然,下一刻夏琳就点破了主题:“在外面一玩就是一天,你不写剧本了?別等回家了,说我耽误你工作进度啊。” 哦,周颂明白了。前几天他忙著写剧本,白天姑且不论,到了晚上,两人都说不上几句话,更別说一起出门散步了,夏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到现在还耿耿於怀呢。 “你想嘛,夏姨出差了,我妈去店里了,就剩咱俩在家,我得把你陪好不是?”周颂笑嘻嘻地反问。 就在昨天下午,夏颖早就预告过的东北三省之行终於启动,她带著两个大行李箱上了火车,夏琳周颂正在学校,也没来得及去送一下。好在这回是大规模的慰问活动,团里去的人不少,倒也不必担心。 “嘁,谁要你陪了?”夏琳红著脸,又打了周颂一下,“你抓紧时间写剧本唄,我又不是不能自己消磨时间。” “哎呀,是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周颂感觉到夏琳这一下明显加了力,急忙安抚女朋友,“刚才是开玩笑,主要是我想跟你一起,好好地过个周末嘛。” “想跟我一起好好过周末……”夏琳的脸又红了,感觉心臟在砰砰跳,声音也不知不觉地轻细了起来,“嗯,这个理由还差不多,我接受了。” ----------------- 从两人家到美术馆,中间有五六公里的距离,听起来好像挺远,骑上自行车用不了半个小时。周颂和夏琳有说有笑,在秋季温和的轻风里一路向南,甚至都没感觉到时间怎么流逝,已经到了五四大街。 在五四大街北侧的人行道之右,有一排铁质围栏,围栏包围著一座颇有古风的宏伟阁楼式建筑,飞檐七重,上覆黄琉璃瓦,门牌是“五四大街1號”,这里就是美术馆,建国十周年时评选的十大建筑之一。 或许因为目前正在举行第六届全国美展,吸引了大量的文艺青年,或许因为今天是周日,有空来逛展的人最多,总之从美术馆前的广场,到五四大街的人行道,遍地都是来参观的人流。 周颂一眼扫过去,来参观的大半是十几二十岁的高中生、大学生,或者二三十岁的青年上班族。也有一些中老年人,但在参观队伍里明显不占优势。 “都说文艺青年,果然论文艺还得是青年。”他小声对夏琳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为啥不能是文艺中年、文艺老年?”夏琳习惯性抬槓,“我觉得我到妈妈那个岁数,或者再大一点儿,也照样会喜欢文艺。” 不,据我所知,你未来主要喜欢打麻將,其次喜欢宅在家里……周颂在心里无情吐槽。当然,夏琳说自己將会是文艺中老年,他倒也不否定,毕竟有目共睹,这位的文艺范儿还是挺足的。 避开拥挤的人群,周颂和夏琳在街边找了个还算清静的地方,贴著美术馆的铁栏杆放下自行车,先锁上车,再用链子锁把车锁在铁栏杆上,加了一道防线。確保万无一失以后,两人十指扣在一起,匯入了街边的参观长龙。 ----------------- 跟著大队人马进了美术馆,夏琳就有点儿皱眉:美术馆的建筑自然是磅礴大气的,本次展出的艺术作品也异彩纷呈,毕竟代表了五年来全国美术创作的最高水平,但是,怎么总觉得参观起来哪儿都不舒服呢?特別是跟暑假期间,与周颂一起来的那两次相比,观感简直有天渊之隔。 转过念头,她也就明白了:暑假里那两次来看画展,她和周颂都是选的工作日,不说整个展厅都近似周颂所说的包场状態吧,至少也是画作远比人多。哪像今天,隨便一幅画前都不止十个八个人。 虽然如此,夏琳也捨不得说要走,毕竟全国美展五年一届,而且下一届看到的也不是这些作品了。 “嘿,这果儿盘儿可真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嬉笑的男声,听得夏琳一皱眉。 循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一个留著长发的男青年,有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正在看著这边说说笑笑。 刚才说那句话的,应该就是那个长发男青年了,因为夏琳看到女孩子打了他胳膊一下,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流氓!夏琳暗啐一声。生活在这个时代,社会青年不知怎么从旧时代继承来的那套“黑话”,她当然不会全无所知。只不过,她素来都觉得那不是正经腔调,从来不会去说罢了。但碰上有人拿她调坎儿,她也能听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按照她的性子,这会儿就要过去质问,但又一想,捉贼捉赃,那人要是抵赖,自己也没有好办法。也罢,忍一时风平浪静。 “琳琳,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周颂其实也听到了那句黑话,但他没跟夏琳对上號,还在牵著女朋友小手安心看画。正看得入神时,他忽然感到夏琳与自己交握的縴手在微微用力,就本能地问了出来。 “没事,这幅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去看看那边的画。”看出周颂进入了警觉状態,夏琳更不想惹事了。如果跟周颂说了,他一定会过去理论,看那男的跟社会青年似的,万一再打起来……还是別了。 行吧。周颂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夏琳是息事寧人的態度。既然夏琳不想把事情搞大,那就绕开这里。 挽著夏琳已经被捂得温热的縴手,周颂和她一起去看了对面的那幅《太行铁壁》。虽然是一幅主旋律作品,但画作的设计很有意境,画面中的八路军將士如同峭壁上的一片片山石,自上而下次第交杂排列,使人一眼看过去,就有“名副其实”的感觉。 与这幅画相距不远的地方,还掛著一幅名为《潮》的油画,画面主体部分矗立著一个双手环抱、拄著铁杴的高大青年男性农民,背后则是夹杂黄色弧线的暗绿色块,显然是土地。在人物和土地之间,还有大片由黄绿两色组成的顏料漩涡,狂放而不规律,既像是欣欣向荣的作物,又像是隨时代而来的春潮。 看著这些气势恢宏的主旋律作品,无论周颂还是夏琳都感受到了美的震撼,刚才的一些不愉快,也几乎就消弭於无形了。 “来看看全国美展,果然还是值得的,可惜就是人太多。要是能像暑假那样清静,咱俩慢慢地看,就最好了。”走出展厅,夏琳意犹未尽地嘆息道。 “別的不提,单就六届美展来说,大概是不可能那么清静地看了。” 周颂知道,现在展出的美术作品,其实不是全国美展入选作品的全部,还有大批作品在全国其他大城市展出。 今年十二月到明年一月,在燕城的美术馆还会搞一次各展区优秀作品的会展,但算算时间,应该是在正式放寒假之前,所以仍然只能找个周末来看——还得看看会不会正赶上期末复习或者寒假开头的补课。 “要是到七届美展举办时,你仍然对美术有兴趣,在选择时间方面,咱们倒是应该能有一定的自由度了。”周颂说。 “七届美展,听起来就觉得好遥远……”听周颂说下届美展,两人应该就能自由选择时间来看了,夏琳想著都觉得有点儿嚇人。五年一届哎!自己现在才高一,到那会儿都得大二了! 听夏琳大惊小怪,周颂倒是很淡定:“那咱们索性定个约吧,不光第七届,一直到第二十三届,咱们都要一起来看,好不好?” “越说越远了,二十三届,离现在还有……”夏琳眼睛一转,很快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好呀,就这么定了,谁不看到二十三届,谁是小狗。光说不算,拉鉤!” 说著,夏琳伸出了右手的小指,唯恐慢了一步似的,跟周颂的小指迅速勾到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101.悦宾饭馆 从美术馆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周颂索性不去取自行车,带著夏琳穿过五四大街,直奔街南翠花胡同的悦宾饭馆。 作为改开以后燕城的第一家私营饭馆,悦宾的营业规模著实说不上大。店面里摆了不到十张四人桌,桌和桌之间的距离多少有点儿紧凑。 周颂和夏琳进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五六桌食客,有的正在点餐,有的静等上菜,也有一桌已经上了几个菜,在热火朝天地边吃边聊。 见此情形,周颂与夏琳默契地对视一眼,直奔一张位於餐厅角落里的餐桌,夏琳看中的是这里背后、右边是墙,左边、前方两张桌子还没人,算得上闹中取静。 夏琳背对著墙坐下,周颂很机灵地坐到了她旁边,夏琳瞟了他一眼,默认了他的自作主张。饭馆的服务员,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走过来递上一张简陋的菜单:“二位好,想吃点儿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周颂示意夏琳点菜,夏琳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菜单来看看,飞快地下了决断:“锅塌豆腐盒,滑溜肉片,米饭两碗,先这样吧。” “好嘞,八號桌锅塌豆腐盒,滑溜肉片,米饭两碗!”小伙子嘴里重复夏琳点的饭菜,手里的笔则龙飞凤舞地在便笺上记录,写好了才转身送到后厨。 服务员离开,桌边又只剩下两个人,周颂调笑地看著女朋友:“今天这俩菜都挺下饭啊,饿了?” “嘁。”夏琳一脸嫌弃,“看你这两天累了,给你点的,你还不识好人心。” “哟,敢情是为了我,那我得谢主隆恩啊。” 周颂想都不想地接上一句,倒把夏琳嚇了一跳:“瞎说什么啊,再让人听见。” 这会儿別说清宫剧,连古装剧都罕见,“谢主隆恩”之类的词儿,大概只有在《岳飞传》《杨家將》这些评书里能听到,远远没流行开呢,而且听起来还有封建色彩,难怪夏琳不让周颂说。 ----------------- 不说这个,那就换个话题,周颂隨口聊起了国外的摇滚发展史。夏琳从听了《head over heels》和冷门歌手版《hey jude》以后,对摇滚就有了兴趣, 周颂今天给她讲的,是这会儿通常被译为“甲壳虫乐队”的披头士的歷史。从五十年代中期成立,到六十年代中期如日中天的辉煌,再到七十年代初解散,披头士给摇滚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对於夏琳来说,虽然乐队的发展史听起来有些枯燥,但配合周颂无意中播放的各种片段,还是挺有意思的,不知不觉也就听了进去。 “像你说的,披头士已经这么辉煌了,为什么后来会矛盾大到要解散呢?”听了一阵儿,夏琳忽然有些好奇地问。 “这个问题——” 周颂拖了一个长音。夏琳两手托著下頜,侧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等他解谜。 “其实吧,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確的答案。” 周颂话音一落,夏琳绷著脸抄起手边的筷子,就往他身上敲:“卖关子是吧,故弄玄虚是吧?” “別打別打。”周颂一边求饶,一边抄起自己的筷子来抵抗。两人叮叮噹噹地对打了一阵,打到后来,夏琳也绷不住小脸儿,笑得跟花儿一样。 “那个,咳咳……”两人正玩闹著,旁边忽然传来服务员清嗓子的声音,“要不,我先把菜上了,然后您二位再继续?” “呀。”夏琳跟周颂打得不亦乐乎,都没注意到服务员过来上菜,让他一说,当即木在了座位上。还是周颂反应敏捷:“那个,您请,您请。” 等一头黑线的服务员把锅塌豆腐盒摆到桌上,转身去盛米饭,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有些尷尬,后来又忍不住指著对方笑起来。“嘎嘎嘎”的笑声迴荡在狭小的店堂里,引来了其他顾客的侧目而视。 “行了行了,不能笑了,咱们已经扰民了。”周颂笑了一会儿,趁著服务员来上米饭的机会强行停下,拿起夏琳的筷子,塞到她手里,“赶紧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嘎嘎嘎……成……嘎嘎……”夏琳笑得有点儿控制不住,接过筷子,还低著头耸了半天肩膀,才抬起头来舒了一口气,“瞧你刚才那样儿,跟个小学生似的。” ----------------- “说得好像你不是,还拿筷子当鼓槌使,你怎么不学打鼓去。”周颂反唇相讥。 “嘁,打鼓有什么好,手忙脚乱的。”夏琳无视之前坐上鼓凳才发现手脚根本捯飭不过来的现实,强行给自己挽回尊严,“再说我也在学钢琴啊,不比鼓好玩。” “也行,你跟顾老师学了钢琴,后面可以转键盘,我会吉他,会打鼓,再练练贝斯,咱们自己就能凑出一个组合来。”周颂掰著指头合计。 “真特么把你牛x坏了,吹吧就……”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人的旁边桌子忽然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应该是自言自语,但因为桌子之间的距离近,周颂和夏琳听得还是挺清楚的。 “嘴里不乾不净的说什么呢?”夏琳浓眉一挑,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不管是谁,说周颂不好就是不行。再说,周颂的乐器功底,她又不是没见过。 “嘿,我特么就……”旁边那桌啪地一声大响,也站起来一个。夏琳定睛一看,嗬,这不就是刚才在美术馆调坎儿那长发男青年吗? 看这傢伙一脸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周颂不能让夏琳吃亏,隨即也站了起来。两个大高个男青年,在不怎么宽敞的小饭馆里互相盯著,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哥们儿,哥们儿,大周末的,出来玩是图一乐,咱別闹不愉快啊。”看到这边似乎要出事,服务员赶紧过来劝解。 悦宾是家庭饭馆,女老板自己当大厨,服务员是她儿子,其实就是小老板。客人如果真在店里打起来,他肯定是最闹心的人之一。 “我本来没想惹事,是他嘴里先不乾不净。”周颂指了指斜对面的长髮青年,“有话你跟他说。” “嘿!”对面更来气了,“小……”话还没说完,就被同来的女孩子捂住嘴,按著肩膀压回座位上了,“你还想打架啊,这个月几回了?”隨即又朝这边点头:“不好意思,误会,误会。” 对面先退让一步,周颂也没有非要在饭馆掀桌的意思。事实上,就算刚才真的事態升级,他多半也是叫那个长发青年到外面练练,不会给人家的买卖添堵。 既然长发青年的女伴已经把对方按住,周颂当然也不会再不依不饶,他衝著那个女生点了点头,就招呼夏琳一起坐下:“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看到角落里这两桌一天云彩算是散了,服务员也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后厨,又端著新出锅的菜快步送上来:“滑溜肉片来嘍!” ----------------- 菜上齐了,周颂和夏琳也不想再多说话,就一起举筷,大快朵颐起来。 该说不说,悦宾的菜还是有水准的,价格家常,手艺可不家常。也就是现在私营的小饭馆多了,再早几年,这里甚至有过排號排到两个月以后的盛况。 就周颂和夏琳实际开吃的感觉来说,锅塌豆腐盒虽然放了一会儿,已经从刚出锅的滚热变成温热了,但鲜香软嫩的口感並没有受很大损失,而滑溜肉片讲究快炒快出,送上桌还有些发烫的肉片正是鲜嫩可口的时候。 吃著吃著,夏琳的心情也就好起来了,用筷子尾部捅捅周颂:“这俩菜,你会做不?” “要做也能做,没人家做的好吃就是了。”周颂的手艺,属於看著b站视频学出来、再经过自己“灵机一动”调整的那种。味道不差,会的菜也挺多,但总体来说仍然是家常水平。 “那改天你做一次试试唄,我觉得你做的菜都挺好吃。”能做就行,调味、火候都可以根据顾客需求慢慢改进,再说,夏琳对吃也没那么挑剔。 女朋友这么说了,周颂当然也不会不答应:“成,等……” 话开了个头,周颂忽然想,等什么时间好呢?国庆已经过了,下一个节日是只歇一天的元旦,宋家和夏家都不太重视,真说在意的,还得是春节。 但问题是,如果周颂准备在春节露一下手艺,从当前算起,就要等差不多四个月才行,未免太久了些。因为明年春节晚,要到公历二月下旬才过年。 “要不,还是等夏姨从东北回来吧。给她接风时,我做一下这两个菜试试,怎么样?”周颂问夏琳。 “可以啊,我觉得这么安排挺好。”夏琳点头。迎接了妈妈,尝了周颂做的新菜,可能还能给妈妈带来一份惊喜,多好呀。 102.街头衝突 在悦宾吃完饭,周颂结过帐,就带著夏琳出了饭馆。临出门时他瞥了一眼方才的邻座,长发青年也在跟服务员结帐,那个女孩子站在他身边。 夏琳拉了一下周颂:“咱们走吧,早点儿去那边看看,不知道今天有什么片子。”她刚才可是看到邻桌摆著两个啤酒瓶,知道那傢伙多少喝了点儿酒。从避免可能衝突的角度出发,赶紧让周颂跟他分开是正经。 听夏琳这么说,周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与夏琳十指交扣在一起,两人挽著手走出了悦宾。 回到五四大街的美术馆一侧,周颂发现进馆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没有了上午那种人如潮涌的感觉。他和夏琳在铁栏杆边找到自行车,开了锁,两人骑上,直奔吉祥戏院而去。 穿过美术馆东南方的十字路口,其实就已经进入了王府井大街的范围,但与后世大眾所熟知的王府井商圈不同,这一带不但不是繁华的商业区,反而文化气息相当浓厚。 两人一路骑行过来,先是经过了话剧圣地人民艺术剧院,以及与它同在一处的专业话剧剧场——首都剧场,接著便看到了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这两家歷史悠久的顶级出版社。它们现在的办公地点在十多年前曾是全国文联的大楼,文联这个原房主现在已经在美术馆西边不远处的沙滩北街另起炉灶了。 虽然是来过不止一次的地方,周颂和夏琳还是边骑车,边看景,边聊著眼中的一切。本来是司空见惯的寻常景物,数年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记忆中的不同点,却又发现沿路的大楼小院,比起以前,也有了一些不明显的变化。 ----------------- “不聊真发现不了,这一路的变化虽然不大,零零碎碎的也不少。”骑到吉祥戏院,夏琳单脚点地,支住自行车,还有点儿意犹未尽。“以后有时间,咱们就找个熟悉的地方再走走逛逛,跟今天一样,看看能不能找出变化来,好不好?” “好啊。”周颂不假思索地回答。现在跟夏琳这么肆无忌惮到处乱逛的日子,以后隨著她名声越来越大,肯定会越来越少,还是趁著有这个余裕的时候,儘量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吧。 看到周颂回答得这么痛快,夏琳喜笑顏开地一骗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用自己车的前轮撞了一下周颂那辆的同一部位:“车停哪儿?” “等下,先別著急。”周颂看著远处,悠悠地吐出一句:“你看,那边来的是不是刚才那俩?” 夏琳的视力最近有所下降,朝著周颂指的方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你说的是……就那个骑车晃晃悠悠的?” 確实,从他们来的方向,这会儿有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骑了过来。虽然夏琳看不太清,但也知道应该是一个人骑车,带著另一个人。可能是因为被带的人是侧坐,车子重心不稳,骑得一会儿一晃,让人不禁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就那个。”周颂肯定了女朋友的说法,“骑车的是那个长头髮的男的,后头带著的应该就是跟他一起那个女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两瓶啤酒下肚,骑车就能晃成这样,这哥们的酒量感觉差点儿意思啊。 “嘖,怎么今天无论到哪儿都能碰上他俩,真晦气。”夏琳当即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了,鬱闷地“嘖”了一声,“不想理他们,咱们赶紧进去。” ----------------- 说是赶紧进去,也得先找地方把车停好锁上再说。周颂和夏琳放眼打量一圈,戏院前面的车棚,以及车棚附近的空地,都已经停满了车,如果就地乱停的话,周颂自己心里又多少有点儿彆扭。 根据周颂的印象,绕过车棚,往戏院侧面走,还有一小片空地。自行车停在那边,既不碍行人的事,看完电影出来取车,也不用走太远,算是一举两得。 跟夏琳说了一声,两人推著自行车往楼侧走去。刚转过车棚,周颂就觉得身侧多了一排垒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堆,再往前走几步,走在前面的夏琳又“嘖”了一声:“倒霉,前面都快下不了脚了。” 周颂定睛一看,果然,在他记忆里的那片小空地里,除了垒了几堆红砖,还有手推车、铁杴,甚至几袋水泥,虽然没堆多高,但覆盖的面积很大,自行车显然是不太適合往这儿停了。也不知道戏院这是要搞什么工程。 “得,调头往回走吧。”周颂也无可奈何,好在外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地方停自行车,就是等从戏院里出来,要稍微多走几步路。 说往回走,也不是立马就回得去。两人光在这楼体和红砖夹成的狭窄巷道里把车头调转,就花了点儿时间。好不容易转过身来,等快走到车棚边上,周颂又停下脚步,因为前面有人推著车过来了…… 本来闷头推著车往前走的夏琳,因为周颂停下了,也不能不抬起头来看一眼。只这一眼,她心里就暗叫了一声“倒霉”:今天也不知走的什么运,一天碰上三回,难道真是註定要狭路相逢不成? ----------------- 让夏琳暗叫倒霉的,自然就是在美术馆、悦宾先后碰上,刚才又看到他摇摇晃晃骑车过来的长髮男青年。他脸色有点儿潮红,走路虽然不至於踉蹌,但脚下也有点儿飘,看来確实是受了酒精影响。女伴此时没在他的身边,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同样看到了长发青年,周颂倒是没有什么怯意。对他来说,这个人如果不继续表现出敌意,大家就是路人,如果表现出敌意,打一架也就是了。这年头当然也有不少乖孩子,但他最多是看起来比较乖而已。 当然,既然目前没看到对方表现敌意,周颂还是愿意与人为善的。在快与长发男青年走个对脸的时候,他提醒了对方一句:“里面没地方停车了。” “哦。”对方隨口应了一声,但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周颂的话。 说了话没人听,周颂也不在意,自己跟长发青年非亲非故,他想进去看看就去唄。巷道虽然狭窄,两人错身而过的余地还是有的。 然而周颂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两辆自行车的前轮相接,长发青年先衝著他吹了个口哨:“哥们儿,挺能戏果儿呀,还戏一尖果儿。” 嗬,这是当面挑衅啊。他这一句话出口,周颂的眉毛就挑起来了,他把车往旁边红砖堆成的方墙上一靠:“不是,你说啥?我没太听清楚。”这么挑衅,不打对方一顿,都对不起今天这段三度相逢的孽缘。 ----------------- “怎么著,戏一尖果儿,还不让人说了?嘿嘿……”长发青年带著几分酒意,笑得还挺邪。可不等他笑完,就听周颂背后的夏琳大喊一声:“闪开了!”用的还是打小儿跟周颂学的戏腔。 夏琳说闪开,那是最好赶紧闪开。周颂连自行车都不要了,往前噌噌就窜出去好几步。长发青年被酒意带累,一愣神的工夫,一个红色的傢伙就衝著他面门飞了过来,还带著“呜”的风声。 “我去!”长发青年紧急一扭身,那红色的不明物体几乎是擦著鼻尖掠了过去,砸在戏院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又滚落在地上。 他定了定神,睁大眼睛仔细去看,居然是半头碎砖。大概是从砖堆上掉下来摔裂成两半,躺在地上也没人管,没想到被夏琳拿来砸他了。 看清楚刚才飞过来的是啥,长发青年才反应过来,刚才要是挨上这一下,后果会有多严重。 “我擦!”他惊怒之下,把自行车也往旁边的戏院外墙上一靠,向前纵身,探出手臂,要去揪夏琳。 在他看来,一个小姑娘,虽然个子挺高,还能是自己的对手不成?只要自己动手,肯定是手到擒来。 然而,长发青年还没得手,就觉得自己被人在身后抱住了腰,隨即身子一轻,两腿就离了地。 他本来就喝了点儿酒,心思比常时浮躁,无论冲周颂挑衅,还是躲开飞砖以后伸手去抓夏琳,都没想过后续怎么应付。此番被人从身后控制住,两腿只顾得前踢后蹬,身子也不断晃动挣扎,希望能起到让对手鬆手的作用。 在身后抱著长发青年的周颂看他胡踢乱蹬,觉得莫名好笑:“看你个子挺高,还主动挑事儿,我还当你是个练家子,敢情也就这样。去吧。” 说著,他把上半身斜著往下一压,鬆手一掷,长发青年就被他“啪”地一声,脸朝下摔到了地上。 戏院楼侧的地面是水泥的,虽然周颂下手时儘量注意了让他身体著地,没撞到头颈,也还是把他摔得身体又痛又麻,半天都挣扎不起来。 长发青年起不来,周颂可是毫髮无伤。他施施然直起身来,两步跑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叫了夏琳一声:“走!” 听到周颂喊自己,夏琳推著自己的车紧紧跟上,路过长发青年时,还忙里偷閒地在他大腿上用力踩了一脚。 就这样,在长发青年不甘地目送下,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衝出了巷道,径直扬长而去。 等到长发青年挣挫著站起身,咬著牙推上自行车,追到剧院外的路边,已经只能望见周颂和夏琳远去的背影,隱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句周颂扯著嗓子吼出来的歌:“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103. 我的眼里只有你 两人骑著自行车,在周颂扯著嗓子唱的《假行僧》伴奏下以极速狂奔了差不多两公里,都看到宽街中医院了,才逐渐放慢速度,最终在路边停了下来。 夏琳看看周颂,周颂看看夏琳,两人眼里的对方都是一副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样子,可以说狼狈不堪。 看著周颂顺著头髮、脸颊和脖颈流下来的汗水,夏琳也伸手痛快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顺手往旁边一甩。 “嘿,慢点儿,甩我脸上了都。”周颂刚喘匀了气,就被女朋友洒了几点汗珠,话里颇有点儿无奈。 “略略略,就不。”听到男朋友抗议,夏琳衝著他吐了吐舌尖,那娇俏的样子看得周颂一愣一愣,连原本准备抱怨一下的话都吞回去了。 看著周颂定定地看著自己,夏琳感觉脸颊有点儿热,心里有点儿甜,又有一股喜意,不知从哪里泛起。她轻轻推了周颂一下:“想什么呢,瞧你那傻样。” “你要是说这个,那我想的事情可多了。”周颂张口就来,“像怎么实现四个现代化啊,如何拯救非洲大饥荒啊,有什么办法保证世界永久和平啊……” 嗬!夏琳虽然知道周颂这是在逗著她玩,心里还是有点儿冒火,合著你两眼盯著我,心里想的是世界和平? “那你慢慢想你的世界和平去吧,祝你今晚之前想明白。不然,哼哼!”夏琳冷笑一声,蹬上自行车就要走。 “哎哎哎,別走啊,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周颂一见夏琳已经开始往前溜车,赶紧跟上,“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看著你之前想的,看到你以后,我的念头立马就只有一个了。” “什么呀?”凭藉跟周颂长期相处的经验,夏琳知道这里才是重头戏,他的下一句话,不是气死你,就是笑死你。 “那当然是——”周颂拖了个长声,“只要有琳琳,哪还管世界和平啊!” ----------------- “嘁,谁信啊。”夏琳嘴上说著“谁信”,脸上可是笑开了花,“哎,你说咱们接下来干嘛?” “接下来……”周颂有点儿沉吟不决。刚才在吉祥戏院打了一架,现在肯定是不能再回沙滩、王府井一带了。那去隆福寺?似乎又成了去帮妈妈干活,而且离王府井也还是有点儿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从目前的位置说,最合適两人的,要不是去北海公园逛逛,要不是沿著什剎海遛弯。或者,乾脆在附近的南锣鼓巷、交道口一带胡同里面转转? 想了想,周颂首先排除了周边的胡同。又不是跟夏琳一起来选房子,骑著自行车串胡同,多少有点儿没事干了,只能以此消磨时间的嫌疑。 至於什剎海和北海……两者都是一年能来好几回的地方,但相对来说,周颂还是到什剎海的时候多,毕竟姥爷家就在那边。要不,还是去北海吧,逛公园至少还比较像是约会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问夏琳:“想去逛公园吗?” “你想去北海?”夏琳一听就明白周颂的意思,距离当前地点最近的公园就是北海公园了,“可以啊,咱们也有一阵儿没去过北海了。” 其实暑假里两人就去过北海,也在园里待了小半天,把各处都走遍了。但夏琳此时並没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就是单纯想跟周颂在一起待会儿,那么去北海逛逛,感觉似乎也算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如果回家了,周颂就又该忙他的剧本了吧,她想。 ----------------- 把自行车停在北海公园的北门外,锁好车,两人就一起进了公园。 与夏琳预想不太一样的是,进门以后,周颂没有一路向南,前往景致更丰富的白塔方向,而是牵著她的手,沿著通向西南方五龙亭、九龙壁的路线走过去。 “怎么突然想来这边了?我记得你对这一带兴趣不大。”夏琳轻轻勾了一下周颂的手心,小声问道。 这条路线上当然也有风景,但过了五龙亭和九龙壁之后,基本就是单纯的湖岸景色。而且一直沿著北海的西岸往南走,就要出公园西门了,抵达不了北海东岸的团城、琼华岛等名胜古蹟,只能与之隔水对望。如果一会儿想去看白塔、团城,还得调头往回走。 上次到北海,她和周颂是从东门进,沿著北海湖岸走了一圈,从西门出园,再穿过北海大桥,到一水之隔的东门取自行车。但今天从北门进……夏琳不太明白周颂为什么这样走。 对於夏琳的问题,周颂没有回答,而是选择了更为直观的解答方式:与夏琳携手走到五龙亭之后,他没有沿著湖岸继续南行,而是来到了亭畔的游船码头。 “怎么,要划船吗?”夏琳多少有些感到惊讶。虽然从小到大,她跟周颂一起来北海玩的次数不少,但说实话,真划上船的次数並不多。 一来,划船要有单独的费用支出,而且还是先交押金才能上船,之后还要按时间收费的,他俩都不是很捨得。 二来,划船对天气的要求相当高。夏天在湖面上无遮无挡烤著难受,春天又容易碰上颳大风——四级以上的风速就对划桨式的小木船非常不友好了。 至於风和日丽的秋季嘛,大家也都知道是好日子,往往要在游船码头排挺久的队才能等到回码头的船。 上一次两人一起划船是多久之前来著?以夏琳的记忆,差不多是去年暑假的八月吧。 那天好热,周颂的汗衫都湿透了,自己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看著他用力划船,坚持划满了一个小时才上岸。然后他说自己胳膊累到了,提不动东西,后面几天.连买瓶酱油都让自己帮著提…… “是啊,好久没一起划船了,这不是难得有个没事的下午嘛。”打断夏琳的回忆,周颂指了指湖面,“而且,你看,都不用排队,这就有船回来了。” ----------------- 周颂没看错,还真是有船回来了。一艘小木船,载著两个小情侣,一双木桨劈波斩浪,朝著五龙亭码头慢悠悠地划了回来。 等小船到岸,周颂已经提前交过押金,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与小情侣交接了船的使用权。 隨著周颂和夏琳先后踏进小船,船体稍微晃了两晃,但很快又实现了重心平衡。两人对面坐下,摇动船桨,刚抵达码头的小船重又向著湖心缓缓行去。 木船划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船桨在摇起落下之间,激起片片涟漪,在水上荡漾开来。秋风习习,吹在两人身上,温和之中隱隱带有一丝舒適的凉意。 放眼望去,湖边垂柳叶色渐黄,隨风摇曳,恍若金缕。另一边,琼华岛上白塔耸立,倒映水中,好似玉螺。 临风泛舟,知心相伴,两人不知不觉便沉浸在这美妙的公园秋景之中,仿佛身入华胥梦境一般。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荡舟北海之上,夏琳本能地就想起了这首让几代人都耳熟能详的名曲。歌喉轻囀,鶯声嚦嚦,一曲《让我们盪起双桨》便从樱唇玉齿间流泻而出,听得周颂连划桨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可惜一首歌终究不能永远唱下去,两分多钟以后,歌声就已经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夏琳带著几分炫耀的询问:“唱得怎么样?” “当然好啦。”周颂直球出击,“歌美人也美,刚才你唱歌的时候,简直可以用一首歌的名字来形容了。” “用歌的名字来形容?”夏琳疑惑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当代比较流行的歌曲,搜索无果,转而又想了一遍早年间的经典歌曲,还是没有想到,“你说的是哪首歌啊?” “当然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了。” 周颂理所当然的回答,换来了夏琳的一声轻啐:“呸,哪有这首歌,成天净瞎说。” “怎么没有这首歌,我唱给你听啊。”周颂划著名桨,不假思索地唱道,“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让我无法忘记,度过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天,在你身边守护著你……” 哟。听到周颂的歌声,夏琳顿时来了兴趣:“你这不是从头唱的吧?前面还有什么,给我完整唱一遍。” 夏琳要求完整唱一遍,周颂也不怕,让唱就唱唄,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你温柔的甜美,好像鸟儿天上飞,只因为我和你相爱相拥相依偎……” 等这首《我的眼里只有你》唱完,夏琳的星星眼里已经真的只有周颂了。毕竟是九十年代中期的经典情歌,拿到这会儿的內地就是爆杀效果。 像“感动天,感动地,生死在一起,永不分离”这种大白话的俗词儿,当代词作家当然不至於写不出来。但俗到这个地步,听起来还只觉得情真意切,毫不尷尬,这功力就真的非同一般。 “这是……你为我唱的歌吗?”沉默片刻,夏琳两颊羞红地问道。 “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周颂习惯性地反问一句,隨即就大惊失色,“你你你,赶紧坐下,千万別抱过来。船小,禁不起晃,你动作一大,闹不好就翻了!” 104.恼人相思 幸好周颂提醒得及时,夏琳没热血上头地直接扑过来拥抱男朋友,从而让两人免於成为“某中学男女学生在北海公园意外落水”报导的主角,也省了公园报警、叫救护车、陪著去医院检查的一连串麻烦。 在夏琳的克制下,小船只是暂时晃了一晃,等她缓步走过来,坐到周颂身边,从他手里分过一支船桨,配合著动作起来,晃动也就消弭於无形。 边追隨著周颂的节奏划桨,夏琳边凑到周颂的脸颊旁,“啵”地亲了一口,周颂手里的动作顿时一滯。好在夏琳那支船桨也很快停下了划动,反而误打误撞,形成了互不干扰的状况,小船只是停了一下,没有偏离周颂预期的航线。 “怎么突然……”周颂目不斜视地小声说。 夏琳此时连眉眼都在忍不住开心地笑,话里也多了几分跳脱的娇俏:“这是奖励!” 那我再给你唱两首新歌,你也再奖励我几次怎么样?周颂很想这么问,但又怕夏琳羞怒之下再出新招。 身在船上,活动空间狭窄,小木船的重心也不好保持,这小姑奶奶无论是高兴还是恼恨,哪怕只是矫情呢,一不小心,都有可能连她带自己一块儿送湖里去,实在不能不小心谨慎。 仔细斟酌之后,周颂换了一个问法:“以后再有新歌,也是一样的奖励政策吗?” 听到周颂这么直白地预订奖励,夏琳都觉得脸在发烧,刚才是不是有点儿过於大方,导致把某人惯坏了?想到这里,她哼了一声:“到时看你表现再说!” ----------------- 行,周颂明白,得寸进尺也要有艺术,比如说,现在就应该说点儿別的事情,把夏琳的关注点转移一下:“那就到时再说。对了,琳琳,你下周能不能跟顾老师说,在你们不上课的日子里,麻烦她腾一天工夫出来?” “干嘛?”被周颂带开话题,夏琳无形地鬆了一口气,“有什么需要顾老师帮忙的事情吗?” “对,不但需要顾老师帮忙,还需要你出马呢,而且非你不可。”周颂边说话,边探出右手,覆盖住了夏琳自然垂落的左手。 夏琳身子微微一颤,隨即便很自然地接受了,毕竟两人挽手而行已经成了习惯,只不过在湖上拉著手划船是第一回而已:“那就说说唄,到底什么事。只要理由能在顾老师面前说得通,我肯定会去跟她说啊。” “理由肯定说得通。”周颂的手轻轻抚摸著她光滑的手背,让夏琳有些心神不定,但对周颂的话还是听得很清楚,“我给杨濛的剧本需要配几首歌,得录成小样,让我姥爷一併带到香江去,最適合录这个小样的,莫过於你。既然都要你来录歌了,请顾老师帮忙把关也合理吧。” “你让我请顾老师,可不单纯为了把关吧。”夏琳可是一点儿也不傻,“是不是还盯上了百花录音棚,以及他们那儿的陈老师?” 录製小样,最简陋的是像夏琳之前给顾老师投试唱带一样,直接用录音机录製人声;讲究的话,就改在录音棚录製;再讲究一些,会连伴奏都一起录了,再跟人声合成到一起。 这一回,周颂既然要请出顾老师,肯定是要藉助她在百花录音棚的人脉,录一个儘量完善的版本出来。 “聪明。”周颂在夏琳脸颊上也轻轻吻了一下,算是对刚才的回礼,“如果条件允许,我想推你去唱这几首歌。所以虽然只是小样,但演唱和录製效果一定要儘量好。” “行,我明白了,明天我正好连纪记者的事情一起跟顾老师说。” 男朋友有事业规划,夏琳肯定要支持的。何况,听周颂的意思,这个事情做好了,说不定还能推她去给香江电影唱插曲,属实公私两便。 ----------------- 说到给香江的电影剧本,夏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哎,《七里香》不是发表了吗,怎么没见《七月》给你寄样刊?” “他们九月底事多,耽搁了一下,是节后寄的,但上周四就寄来了啊。我直接放在书架上了,你没看到?” 宋家衣柜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了一些宋瑾的业务书,也有些周颂这些年陆续买的文学、歷史等类读物。另外,宋瑾还在书架上专门腾出了一个角落,插放著儿子近年以来发表作品的样报样刊。 说起来,周颂还有点儿奇怪呢。往常他哪怕在报纸上发了个小豆腐块,夏琳也要拿过去看的,怎么这次在《七月》上发了作品,就跟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看今天夏琳问的问题,敢情是根本没有发现杂誌样刊已经寄到家了? “……没有啊。”夏琳也很鬱闷,“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知道?”她上周忙得要命,这周又怕打扰周颂写剧本,连去周颂家的时间都少,哪会去翻他家的书架? “呃,怪我怪我,上周这周都忙疯了,真没想起来这回事。”周颂赶紧表示歉意。 仔细一算,上周四、周五,他和夏琳在编曲和录歌,周六两人又跟著顾老师跑录音棚和电台,周日他去姥爷家,夏琳去店里,这周又天天晚上忙著写剧本,还真就没想起来跟夏琳通报。 “哼!”夏琳衝著周颂重重发了一个鼻音,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等一会儿回家,你把样刊给我拿过来,我要看。” “好的,一定。”周颂凑到夏琳身边,跟她脸贴著脸,“这次是我疏忽了,以后一定改正。” “行啦,谁跟你计较这个。”夏琳白了男朋友一眼,不过心里还是挺舒服的,“等《夏日的庭院》发表了,你也记著给我一本啊。我妈是看完了,我爸还没看过。我还说寄去香江,给我爸看看呢。” ----------------- “好啊好啊。” 周颂一下子態度就积极起来。本来他从小就是跟夏姨熟,跟王叔不太熟,后来王叔去了香江,回来的时候不多,无形中更疏远了。能通过小说让王叔加深对自己的印象,这肯定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过几天十月號出来以后,我哪怕单跟杂誌社买一本,也保证给王叔寄过去。” “嗯,你有这个態度,组织上是很满意的。”听周颂这么保证了,夏琳喜笑顏开。 她明白,周颂跟杂誌社要一本两本样刊,《七月》不可能真的让他出钱。但重要的是態度,尤其是周颂想要得到她爸爸认可的態度。 “那组织对我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周颂打蛇隨棍上,充分表现出知错能改的精神,“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知道,夏琳这一周也真的是被憋得惨了。 上周是两人一起忙,大家早出晚归的,虽然说话也不多,但几乎全天绑定在一起。 这周不一样,他为了抓紧写完剧本,除了跟夏琳一起去学校的几天,两人能利用上学、午休、放学的时间说说话,其他时间交流很少。 今天,他之所以安排了一整天的约会活动,其实也是为了弥补对夏琳的亏欠。 “嗯……”夏琳已经没心思划船了,把桨柄横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你写作忙,我是明白的,我也不强求你非要陪我,但你至少不能忙得忘了我,知道不知道?” “好,好。”周颂伸过手去,揽住了夏琳的腰,“我怎么会忘了我最爱的琳琳呢,必然不能。” “油嘴滑舌的。”夏琳小声嘀咕著,靠到周颂怀里,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真这样的话,那就把《我的眼里只有你》再给我唱一遍吧。” 很快,在小船上又传出了周颂清朗的歌声:“你温柔的甜美,好像鸟儿天上飞,只因为我和你相爱相拥相依偎……” 伴著这歌声,小小的木船两桨齐飞,像一条灵活的游鱼,扬鰭鼓鬣,劈波斩浪,向著海中琼岛快乐地航行而去。 105.顾老师的支持 第二天早上,夏琳一到声乐培训中心,就直接找到了顾老师。 “老师早。”夏琳跟顾老师问了一声好,然后就直奔主题,“有两件事,我来请示您。” “什么事,你说。”顾景芬有些好奇地看著这个目前声乐班里岁数最小、但最让人期待的学生。 在她看来,夏琳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很多时候都是其他人提问了,夏琳才回答一两句,更是很少主动来找老师们说话,除非请教问题。哦,还有一次主动找来是为了请假。 虽然老师一向对自己很好,但在她面前,夏琳还是显得有些拘束:“嗯……第一件事是,那个,您还记得《燕城青年报》有个叫纪……嗯,纪德的记者吗?” 天地良心,夏琳自己对纪德的名字印象也不是很深刻,毕竟之前只是听他自我介绍过一次,看了一眼记者证,此后就都是叫“纪记者”了。 不过,在社交方面,顾景芬显然比夏琳还是强很多的。说到《燕城青年报》,以及姓纪的记者,这就足够她回忆起来相关信息了: “啊,是国庆前你们学校搞文艺匯演时,被你们校长请过来那个年轻记者吧?他怎么了?” “他受他一个同学託付,想要把《我和我的祖国》拿到闽省电台去放。”夏琳说了一下周六中午在学校门口吃炒饼时的偶遇,以及纪德提出请求以后自己的回覆,听得顾老师心怀大慰。 《我和我的祖国》能多在一个省播放本来就是好事,而夏琳能尊重自己,先请示后决定,这让顾老师觉得自己没白帮这个小弟子。 ----------------- “本来就是你的歌,你愿意帮他个忙,让他拿去闽省放,当然没问题。不过这个事情能不能成,最终要看当地的態度。”听过夏琳的陈述,顾景芬思考一番,就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给没给你留联繫方式?你告诉他,有空过来谈谈吧,我看看他到底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见老师对把歌给纪德这件事没有意见,原本略带忐忑的夏琳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老师,他给我留了电话,但我说咱们声乐培训中心没有电话,不方便通知他,他就说今天上班以后找时间过来一趟。” “行,没问题。”顾老师也不在意,反正自己只要是声乐培训中心有课的日子,就都在这边。纪德今天过来,或者改天过来,对她来说都无所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她可记得,夏琳找过来时,说的是“有两件事”要请示。 “另一件事是周颂那边的。” 说到这里,夏琳有些紧张,咽喉上下动了动,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吞咽动作,看得顾景芬还有点儿惊奇: “周颂?他是想跟我说国际和平年宣传演出的事情吗?这事我已经跟金老师和李老师说了,目前还只是在筹划阶段,进入实际工作还早著呢。” 想了想,顾景芬又安慰了夏琳一下:“你回去跟周颂说,我和金老师、李老师目前是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有国家支持的大项目,办得漂漂亮亮的,所以这事急不来,事缓则圆嘛。” 一边说著,顾老师一边想:周颂果然还是年轻人,可能觉得前两周提出来的事情,这周就该有结果。哎,这天底下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不过,会把事情想简单的周颂,看起来倒是更符合他的年纪一些…… ----------------- “呃,老师,周颂不是为了这件事……” 见老师把自己提到的周颂请求当成了另一件事,夏琳不由得有些尷尬。 国际和平年宣传活动的事情,她和周颂也聊过,周颂认为最早也是明年上半年的事情,甚至拖到后年也不奇怪,毕竟兹事体大,按顾老师的想法报到“上面”,还不知道要怎么开会、討论、研究呢。所以无论是她还是周颂,都没把这件事排在近期日程上。 “哦?那是为了什么?”顾景芬兴趣大起。 不是为了这件事,难道是周颂准备跟我合作写首歌吗?这倒不是不行,他能写诗,而且发表在《七月》这样的一线文学期刊上,创作歌词的水准应该也不会差。 不过,刚才已经猜错一次,这次还是谨慎一点,乾脆让夏琳说出来,再看看跟自己的推测是否一致,她想。 当夏琳说出周颂的想法时,顾景芬顿时庆幸自己没有乱猜第二回。她怎么也想不到,还是高中生的周颂,已经在往香江投电影剧本了,而且连插曲和主题曲都写了出来,还要推荐夏琳去唱。 如今的內地歌坛,翻唱港台歌曲的风气非常盛行,但敢自己创作词曲反攻香江的,她还真是一个都没听过。 其实,就连顾景芬自己,都没起过这方面的念头。这当然有双方接触渠道有限、而且互不了解的原因在內,但核心问题还是內地歌坛此时能写港颱风流行歌曲——或者按內地此时叫法,称之为“通俗歌曲”——的作者,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堪称凤毛麟角。 在当前的內地,顾老师已经算是很大胆的作曲家了,而她拋家舍业地开办声乐班,也只是想培养一批能把自己作品在內地唱出来的学生而已。要说把歌唱到香江去,她是真没考虑过。 ----------------- “这么说,周颂对於他送出的歌被香江的电影公司採纳,是很有把握的?”现在轮到顾景芬带著几分惊讶,就著这个问题追问夏琳了。 “应该不成问题吧?”夏琳从来没怀疑过周颂的能力,再说,之前她也目睹了周颂卖歌给宝丽金的实际成绩。 “他上个月就卖了三首歌给宝丽金,挣了不少钱。昨天,他还把歌谱给我看了,我学著唱了一下,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儿难唱。” 说到这里,夏琳的脸微微一红,算是玩了个春秋笔法。 对她来说,这几首歌何止难唱,简直是麻烦透顶。因应香江此时的流行风潮,周颂拿出来的这几首歌都是八十年代末期粤语歌中的精品。她连粤语都不会,周颂却突然让她看著注音去硬唱粤语歌,她差点儿扑过去咬这人两口。 而且,周颂给她的这几首歌,除了一首节奏感极强、带有舞曲风格的“触摸星光,理想一串染满我目光,令自信的心更开朗,绝不独爱一些过往……”,大多都是看似婉转抒情,但唱著唱著就往上升k,一首歌能从低音直接唱到高音。 像“她看远处嚮往白云极美,轻软似雪全不染俗气。心中切盼有日伴白云遥飞万里,柔弱心內坚决刻上日期……”,她真是很喜欢,然而究竟能不能唱出预期效果,她心里著实没底。但要她放弃这样好的歌不去唱,她又真的捨不得。 ----------------- “好,好。”顾景芬大喜过望,“你什么时候能把歌练到进录音棚的程度,咱们就什么时候去录,越早越好!” “呃……”夏琳没想到老师在这件事上这么积极,但转念一想,对周颂来说,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毕竟,按照昨天她和周颂商量的日程,剧本应该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工,而小样最好也能在本周內录出来,这样就能在周日送到宋老爷子手里,而他下周应该就要去香江了。 “那,老师,我这两天晚上回去抓紧找找感觉,爭取在周四或者周六把小样录製出来,到时还得麻烦您跟录音棚协调时间,您看可以吗?”这是夏琳的初步想法。 “可以啊。”顾景芬其实觉得夏琳未免过度谨慎了,录个小样而已,也要准备两三天甚至四五天,至於这么如临大敌吗? 不过,转念一想,夏琳现在才多大,就面临去香港唱歌的机会,还是唱电影歌曲,也难怪她这么小心翼翼的,就像生怕自己会唱砸了一样。 她哪里知道,夏琳根本不懂粤语,直到现在还在拿周颂帮著注音的歌词在那儿生吞活剥呢,可不是要害怕唱砸了嘛。 看到小徒弟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顾老师也不由得从心里感到高兴:“那这两件事就都定了,你安心准备上课吧。课上可得把这些事都忘掉,不许你走神。” 刚说到这里,一个学生噔噔跑进来:“老师,有个《燕城青年报》的记者来找您,他说他姓纪……” 听到学生的报告,顾老师看了夏琳一眼:纪德来得这么快,怕不是都没去上班,直接从家里过来的吧。你確定他这是替同学来要歌? 106.平地起波澜 虽然没想到纪德来得这么早,但顾景芬也並不在意他早来一点。或者说,纪德没影响她上课,她还挺高兴的。带著夏琳,她走出当作教室的小院上房,跟纪德在院里见上了面。 “纪记者,你来得好早啊。夏琳刚才还跟我说你的事情呢。”顾景芬为人很痛快,不等纪德寒暄,就开门见山,直接点题,“歌拿到闽省去放,我是完全支持的。不过,真的能在闽省播送吗?別给你的同学找麻烦。” 她问的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闽省是对台一线,孟丽筠的歌被批判为“黄色歌曲”,最早就是因为被用於宝岛对大陆的宣传战。现在把明显有孟丽筠风格的《我和我的祖国》拿过去播,说不定就要变成“新动向”。 在这件事上,纪德倒是表现得很有把握:“我那位同学说,现在的省里领导挺开明的,重视经济,鼓励开放。《我和我的祖国》拿到闽省去播,至少不会因为有孟丽筠的影子就被叫停。” “那就行。你跟我到屋里来吧。”顾景芬对此不置可否。反正她提醒过纪德了,纪德是否把话传给他的同学,那位同学是否还坚持播送,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带著纪德回到教室,顾老师用钥匙打开墙边装重要物品的柜子,从里面抽出一盒磁带递给他:“这是根据《我和我的祖国》母带复製的,拿去给闽省电台播,应该完全够用。” “谢谢,谢谢顾老师。”纪德接过磁带,向她欠了欠身,“我回去就把磁带寄给同学。等她来燕城出差,或者有空休假过来,我再带她来道谢。” “不用客气,这都是举手之劳。”顾老师挥了挥手,正要送客,忽然一眼看到进门的身影,“哎,金老师,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 比起往常,金麟还真是来得早了不少。按课程表,今天他的声乐是第三堂课,完全不用赶著周一的早高峰过来。只有在这个年代上过班的,才知道跟千军万马的自行车大军爭道的感觉有多“爽”。 看到他进门,夏琳赶紧打招呼:“金老师,早。” “金教授,早上好。”说这话的是纪德。 “啊,你们好。”金麟草草地答应了一声,隨即就看向了顾景芬,“老顾,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聊聊?” 在培训中心,他一向都是叫“顾老师”的,这回却喊出了私下的称呼。 “马上上课了,我跟你聊,难道让学生等著不成。”顾景芬跟金麟也算得上熟不拘礼,一句话就堵了回去,但隨即就注意到他的脸色很凝重,“怎么了?难道天塌了不成?” “那倒不至於。”金麟长出一口气,“算了,等第二节上课时再说——第二节是英语吧?” “对,是英语课。那就说好了,到时再聊。”顾老师心知肚明,金老师带来的估计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反正通俗唱法都快上不了官方舞台了,情况再差,还能比这差? “顾老师、金老师、夏琳同学,那我回去了,感谢您几位对我同学工作的支持。” 作为记者,对於金麟到底想跟顾景芬说什么,纪德当然有点儿好奇。但他也知道,既然金老师直接要跟顾老师当面聊,这事多半就是他和夏琳都不应该听到的,不如自己知趣一些的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客气,纪记者,以后有空,也欢迎来我们这里坐坐。”顾老师向著纪德点点头。对於这个年轻记者,她的看法是比较正面的,也不介意跟他再打交道。 ----------------- 送走纪德,上完一节课,又迎来了英语老师,跟她寒暄了几句,顾景芬才看向金麟:“金老师,咱们去仓库聊?” 自从上次跟冯云在仓库里聊过,顾景芬发现这地方不错,至少开个短时间的小会还是可以的。 两人进了仓库,一人一把摺叠椅,摆成八字形坐下,顾景芬才开了腔:“老金,看你一早脸色就不对,出了什么事?” “嗯……”金麟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的样子,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老覃来燕城了。” “老覃?”顾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老覃?” “覃永成啊,《我和我的祖国》不是他作的曲吗?”金麟无奈地看了一眼顾景芬,“怎么,你连他都想不起来了?” “咳,你说他啊。”两人三十多年前先是同事、后是同学,后来也往来不断,顾景芬当然不至於想不起来,只是光听“老覃”两字,一时没对上號而已。“他来开会?还是又有创作任务?” “都不是,是来帮我家老李录《我和我的祖国》的。”金麟嘆了口气,想起周六发生的事情。 覃永成一早到了燕城,他和李琥接了站,送到招待所安置下。中午三人加上在京工作的词作者章黎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编曲的事情。 本来餐桌上气氛挺好,称得上宾主尽欢,结果餐厅一边营业一边放燕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饭吃到一半,夏琳唱的《我和我的祖国》播送了出来,覃永成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照金麟的说法,在饭桌上,覃永成直接就提了一个问题:“这是哪个团的歌唱演员,怎么能这样瞎唱?” 章黎倒是帮忙打圆场,觉得夏琳的柔美风格没有大问题,对歌曲的基础情感表达也还是合理的,但覃永成似乎对这个说法並不接受。 实话说,他之前想过,覃永成听到夏琳版《我和我的祖国》可能会有点儿情绪,还开过“第二天就得来燕城”的玩笑,但真没想到老覃情绪会这么大。 ----------------- “那你怎么回答的?”顾景芬脸色也不好看了。她一听就明白,覃永成质疑的不是夏琳这个歌手,而是夏琳用通俗唱法去演绎他的作品。 “我能怎么回答,夏琳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学生啊。”金麟坦诚地摊了摊手,“好在当场供认不讳以后,老覃倒是还算给面子,至少在饭桌上没再说別的。”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顾景芬脸色略缓,但她心里觉得恐怕没这么简单。如果覃永成选择了“既往不咎”或者“装聋作哑”,金麟根本不会来跟她说这件事,更不至於脸色这么凝重。 果然,面对提问,金麟苦笑:“我是没事说人是非的人吗?老覃说了,等录完歌,他要写文章討论一下,到底应不应该用通俗唱法唱祖国颂歌。” 如果说前一年还有人在专业学术刊物上,就著“通俗唱法”的方法、內容和意义有所爭鸣的话,今年音乐界在这方面无疑是越发收紧的。 比如说,今年举办的首届青歌赛,后来的“迪斯科女王”张嬙在初赛阶段就被评委刷掉了,理由是“模仿港台腔,外型太过张扬”。顾景芬不惜破家卖房也要搞声乐培训中心,与其说是顺应时代潮流而动,不如说是有激而然。 其实,周颂私下对夏琳说过:她的唱法,如果放在几年后,或者说等到通俗唱法普遍被音乐界接受以后,也未必就能让顾老师如此惊艷。但放在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总结出一套自有唱法,而且能用通俗唱法唱主流歌曲的夏琳,显然是顾门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或许,这也是恶劣的外部环境给夏琳带来的一点儿额外福利吧。 ----------------- “討论?好啊,我来跟他討论。”顾景芬一点儿不怵,“他准备发在哪个刊物?《人民音乐》,还是《音乐研究》?” “这谁能猜到?”金麟確实不知道,或者说,覃永成可能自己也还不知道呢,毕竟顶级期刊的版面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但老覃这篇文章出来后,有可能重新引起一波对通俗唱法的討论,你不要大意了。” “我明白。”对金麟的提醒,顾景芬当然不会轻忽,“没事,老覃这人我了解,是个君子,不搞上纲上线那一套,大家最多就是打场笔仗。” “嗯,你有心理准备就行。”金麟点点头,“老覃是为了我家老李来的燕城,这事我不好插手,只能请你见谅。” “没事,我能理解。”顾景芬当然明白金麟的为难。《我和我的祖国》是李琥主动去向覃永成要求唱的,覃永成不但答应了,而且为了她专门跑了一趟燕城。要是后面金麟下场帮自己,不管在覃永成面前,还是在爱人面前,都交代不过去。 “另外,这事没必要跟夏琳说。她最近有新歌要录,心思不能乱。”顾景芬又想起今天夏琳跟自己说要给周颂录电影歌曲小样的事情,额外叮嘱了金麟一句。 “放心。”金麟虽然不知道夏琳要录什么歌,但他本来就没想跟学生说这事,“再说,老覃的文章多半只会发在专业刊物上,可能你跟他的笔仗都打完了,夏琳连看都没看见呢。” “但愿如此。”顾景芬倒是没有这么乐观。討论从专业刊物蔓延到大眾媒体的先例多了,而且在“通俗唱法”的问题上,越搞越大也不是第一回。她觉得夏琳迟早会看到,但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吧。 107.在录音棚偶遇(上) “从周日到昨晚,折腾了四个晚上,今天终於要录小样了,不知会不会比上次顺利一点儿。” 周四上午,站在百花录音棚门口,夏琳有些紧张地问周颂。 “肯定没问题。你上次是第一回来录音棚录歌嘛,头回生二回熟,有经验了就会好很多。”周颂安慰著女朋友,“再说,今天就是录几首小样,其实没有上次的要求高。以你的水平,估计是手到擒来。” “你说的容易,真唱起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夏琳轻轻打了一下男朋友,“不过你这几首歌是真好,像『徘徊丛林迎著雨,染湿风中的发端,低诉细雨路遥若睏倦,静靠湾湾小草倚清泉』……” 夏琳一时高兴,就隨口唱了几句,又继续说:“我觉得,这首歌在现在的抒情歌曲里面,也应该算是第一流的歌了吧。” 那是。周颂暗笑。叶倩雯的这首《祝福》,发行后不但同时名列该年度的十大劲歌金曲、十大中文金曲,而且在十大劲歌金曲颁奖典礼上还拿了劲歌金曲金奖,也就是全场的最高大奖,一年只有一个! 而且,在第一届叱吒乐坛流行榜颁奖典礼上,这首《祝福》又同时获得了“至尊歌曲大奖”和“我最喜爱的歌曲大奖”。 叱吒乐坛流行榜是商业电台举办的榜单,发奖看的是歌曲在电台的播放率。虽然打榜是歌曲宣发的惯用招数,但是如果歌本身得不到听眾认可,播放率仍然难以维持。 《祝福》能在十大劲歌金曲、十大中文金曲、叱吒乐坛流行榜都取得好成绩,已经证明了它的战斗力。 而且,以它为主打歌的同名专辑,当年在香江卖出了七白金的纪录,也就是三十五万张。 香江当时总人口是五百六十万出头,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形容,就是香江每十五六人手中就有一张《祝福》专辑。 可不要觉得这个数字微不足道,那会儿一家四五口人很正常,十五六人,其实也就是三四个家庭。现实中,不管什么东西的普及程度到了这个地步,都足够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 ”小姑娘,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听著像是粤语歌,是香江那边传过来的吗?”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好走到录音棚门口,听到夏琳唱的这几句,便笑呵呵地问道。 “啊,不是香江那边的歌,是他写的。”夏琳指了指周颂,思考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確实是粤语歌。” “他写的?”中年人惊异地打量一下周颂,“听起来很好听,但我不会说粤语,能跟我复述一遍歌词不?” 夏琳瞄了一眼周颂,见他微微点头,就答应下来:“好呀,这首歌的歌词是,『徘徊丛林迎著雨,染湿风中的发端……』” 夏琳用普通话复述了一遍歌词,中年人听得频频点头:“文采不错,但又是很好懂的白话,真是不容易。想不到这样的歌,竟然是一位小朋友的作品,又是一位小朋友来唱。你们是央音的学生?” 以他和周颂、夏琳的年龄差距,叫他们一声“小朋友”,自然是不过分的。 夏琳正要拉在旁边看热闹的周颂来垫背——这傢伙大概觉得看夏琳尷尬地跟人聊天挺好玩,笑著站在旁边隔岸观火,夏琳觉得自己快该掐他了——忽然就听到了救命王菩萨的声音: “夏琳,周颂,你们今天到得早啊。咦,这位是?” 谢天谢地,是顾老师来了。夏琳鬆了口气,转过头去问了个好:“老师早。这位老师是我们在门口遇见的,刚才在聊歌的事情。” “这位同志,我看你有些眼熟。”顾景芬上下打量著中年人,“我是顾景芬,我们是不是在哪次会议或者活动上见过?” 在专业领域,她的名声早已足够大了,名字前面不用再追加单位、职务之类修饰成分。 “顾景芬同志,你好,我是章黎,在国家民乐团工作。”中年人伸出手来跟顾老师握手,態度不卑不亢,但相当温和。 ----------------- 《我和我的祖国》的词作者章黎?周颂一下子就对上了號,凑到夏琳耳边轻声解释了一下,夏琳脸颊的緋红还没褪尽,听周颂一说,顿时越发红了起来。 “章老师,您好。”夏琳衝著章黎打了个招呼,“我是顾老师的学生夏琳。” “夏琳?”章黎很快从脑海中检索到了相关信息,“你就是唱《我和我的祖国》的夏琳啊?哦,对,你师从顾景芬同志嘛。” 看著年纪轻轻的夏琳,章老师笑得很和蔼:“电台里成天播你唱的这首歌,我听了,觉得还不错。” “不过,”章黎很快就话头一转:“我最多也就敢想让民族唱法的歌手来唱,可真没想到,第一个唱出来这首歌的,居然是用通俗唱法。我看,老覃到现在还耿耿於怀呢。” “老覃?耿耿於怀?”夏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章黎在说什么。 要说起来,顾老师確实护犊子,听章黎这么说,她当即就把眉毛一竖:“章黎同志,夏琳还小,你不要嚇唬小孩子。老覃有什么意见,让他跟我说!”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章黎不急不恼,“夏琳同学的歌,我是很喜欢的,我看很多人也都喜欢。老覃有意见,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掺和。” “那就好。”顾景芬哼了一声。她也听金麟说了,那天在饭桌上章黎是帮忙打圆场的,所以刚才表態的可信度应该不低。“章黎同志,夏琳今天还得录歌呢,恕我们失陪了。” ----------------- “录歌?就是夏琳同学刚才唱的歌吗?”章黎兴趣大起,“你们要在燕城录一首粤语歌?” 粤语歌曲经过七十年代以来的发展,在如今的香江已经跃居主流,在珠三角也颇有市场,但在五岭以北,別说没人写,连唱的人都很少。 生於东北、长期工作在燕城的章黎,能猜出来夏琳唱的是粤语歌,已经算得上眼界宽广了。他发自內心地不认为燕城本地的电台会播一首粤语歌曲。 “不是一首,是六首。”前两天,顾景芬已经就著录歌的要求,跟夏琳问了个大概。毕竟录音棚这边需要她来约期和协调。 当然,周颂提前通过夏琳跟顾老师说了:这次录製小样的录音费,以及如果需要后期製作的成本,不能再薅她的羊毛,由云裳负责支付。 也就是说,周颂今天除了音乐製作人的身份之外,还临时充当了云裳派出的业务经理,负责跟百花录音棚结帐。考虑到需要寄到香江的只是一个小样,说不定后一个身份还更重要一些。 “六首?”章黎不禁皱眉。录一首歌,或许还是兴趣使然,六首歌……你们要出磁带不成? 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想出磁带的话,六首歌也就能將就填满一面啊。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他真是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他也是知天命之年的人了,知道交浅言深是大忌,所以只是对著顾景芬和夏琳点点头:“好,那就预祝你们录製顺利。” “好,也祝你一切顺利。”章黎来百花录音棚的原因,顾老师其实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恐怕李琥今天也要录《我和我的祖国》了吧? 108.在录音棚偶遇(下) “老师,是《我和我的祖国》惹什么事情了吗?”告別章黎走进录音棚,夏琳的小脸儿就垮了下来。 她確实不太喜欢琢磨人情世故这些东西,但又不傻。刚才章黎提到她用通俗唱法唱《我和我的祖国》,说“老覃耿耿於怀”,顾老师又说“老覃有什么意见,让他跟我说”,这显然是出了问题。 顾老师跟章黎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偷偷问过周颂“老覃”是谁,周颂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首歌的曲作者覃永成。 这个时代,词曲作者和歌手之间还不是商业关係,虽然词曲作者也有创作报酬,但不是从歌手那里拿。所以词曲作者与歌手之间的关係非常平等,甚至资深的创作人能反过来对歌手的演绎提意见。 以覃永成的名望,他如果对夏琳版《我和我的祖国》公开发表意见,至少可能在艺术界引起比较大的反响。托有一个歌唱演员母亲的福,夏琳对这些事还是知道一星半点的。 “没事,不用担心。”顾景芬说得很硬气,“刚才章黎不也说了,你这版《我和我的祖国》,喜欢的人不少,包括他在內。覃永成就算不喜欢,也只能代表一部分人。” 想了想,顾老师又补充道:“而且老覃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他对你的唱法有意见,大概率批评的会是整个通俗唱法,不会盯著你这个小姑娘欺负。到时候,自然有我来跟他打擂台。” “哦。”夏琳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放心还是不应该。不盯著我似乎挺好,但批评通俗唱法,好像对老师来说也是个麻烦? 周颂在一旁看出了女朋友的纠结:“没事,別看通俗唱法现在上不了大舞台,歌手走穴和录製出版磁带的机会可是从来没少过,国家不也没禁止嘛。我看,翻身也就是近两年的事了。” 他可是记得,未来的“迪斯科女王”张嬙上半年被青歌赛毙掉,下半年就把歌曲小样投到了滇省音像出版社,而且还被该社看中了。大概就是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她就去了滇城录歌。明年一年,更是连发了两张专辑,挣了小一万块钱。 周颂认为,这就说明,其实官方对通俗唱法並没有舆论上看起来那么严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通俗唱法太深入民间了,根本管不过来。 ----------------- 从张嬙的事情绕回来,对於夏琳的担忧,周颂確实並不认为是个问题。 《我和我的祖国》从燕城电台起步,申城电台隨即来要,可以想见,肯定还会往其他省市传播。这种局面下,除非有大领导点名,否则曲作者的意见也就只是“意见”而已。 “听你这么说,《我和我的祖国》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 虽然听了周颂的分析,觉得还挺有理有据,但临进录音棚,夏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跟周颂“確认”了一下。 “不会有问题,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我的姑娘,好好录你的歌吧!”没等周颂回答,顾景芬先说话了。对夏琳的忧心忡忡,她又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感动。 说完,顾老师看著夏琳还有点儿纠结的样子,立刻拿出杀手鐧:“这回可不是我掏钱了,是周颂给你花钱。你不怕浪费,就儘管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么一说,夏琳就把一切杂念都压下去了。《我和我的祖国》会不会惹事,终究是將来的事情,这几首歌录不好,那可是当场就烧周颂带来的经费。 现在百花录音棚一小时的录製费五块钱,两个小时能烧掉云裳一件衬衣的毛利,十个小时就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烧掉了。 “赶紧的赶紧的,一定要做到多快好省。” 想到这一点,夏琳一把拉住周颂的手,三步並作两步地牵著他进了录音室,边走还边叮嘱。 ----------------- “多快好省?”已经在录音棚里等著的老陈,听著这多年前的口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歌手进录音棚,一切都是效果优先,哪有跑这里来讲多快好省的。 不过回头一想,老陈似乎也觉得没毛病。按照顾景芬之前跟他说的录製要求,这六首歌都是周颂给夏琳伴奏,而且伴奏乐器基本只用吉他,图的就是既省时又省钱。 省就省吧,反正这俩孩子也就是要录一段小样,只要別太差就行。老陈看了一眼乐器间,里面放著的除了吉他还有架子鼓。 “顾老师,需要我调个会打架子鼓的人过来不?”虽然顾景芬说过,伴奏都是周颂负责,而且上次也见到了周颂打鼓的实况,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顾景芬看了一眼周颂,见他微微摇头,就婉言谢绝了老陈:“不用了,谢谢你,让周颂自己来吧。”说著,她又问周颂:“你要从哪首开始录?” “就从《披星独行》开始录吧,也就这首需要架子鼓。”周颂说。 严格来说,《披星独行》的编曲里还有很多电音的因素,但是反正只是录小样,不用把全套乐器都拿出来。一定要用架子鼓,是因为这是一首快歌,周颂需要帮夏琳把乐曲的节奏体现出来。 “你真会选,唯独这首得先录伴奏。”顾老师指挥著周颂,“那你去乐器间,先录鼓,后录吉他。我们这边直接开音响放音,就不戴耳机了,这样也方便夏琳熟悉旋律。” ----------------- “好。”周颂轻握了下挽著夏琳的手,感受到她的回握之后,才自然地鬆开,从书包里取出两份歌谱,分別递给夏琳和顾景芬,又自己翻出吉他谱和鼓谱。 “我先去录,等一会儿把伴奏录好,听过没问题了,你再进棚。” 周颂的这些话,自然是对夏琳说的。 “嗯,加油!”夏琳露出笑容,对周颂比划了一个“ok”手势。 虽然这六首歌,夏琳近几天一直伴著周颂的吉他在练,而且演唱效果也得到了周颂的认可,但只有吉他和搭配上架子鼓的效果明显不一样。 第一次听到周颂敲出《披星独行》的前奏时,夏琳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好像不跳起舞来,都对不起这首曲子。 当然,这样的场面並不持久,毕竟乐曲的主音还是吉他。进入主歌阶段以后,鼓声就不再连贯,而是根据歌的需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响起。 但是,当周颂录製完整首曲子,吉他和鼓形成和声,並在录音室里播放出来以后,原本略显支离破碎的鼓音就成了顶托吉他的定海神针,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別说,你这歌听著有点儿意思。”顾景芬顺手从夏琳手里拿过《披星独行》的歌谱,自己哼了一遍,“这么快的节奏,如果让老覃听到,能嚇他个好歹。” “哼,什么能嚇我个好歹?”从门口传来一个中老年男性的声音。 109.披星独行 听到有人说话,顾景芬即刻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门口:“老覃,你录自己的歌不就完事了,还要来偷听我学生录歌?” 从五〇年到现在,相识三十多年,既是朋友又是同行,她当然认得《我和我的祖国》的曲作者、沈音作曲系主任覃永成。 定睛细看时,顾老师就发现,金麟夫妇,还有刚刚见过的章黎都不在覃永成身边。由此看来,他应该是单独离开录音室,然后不知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至於是专程还是路过,就不好说了。 “我是来学习的嘛,听听老顾你又有什么作品。”覃永成板著脸,语气倒还算平淡,“你这曲子写得一股港台流行歌的味道,是准备让你学生唱,还是让孟丽筠唱?” 这个年代,“孟丽筠”几乎就是“港台歌手”的代名词。或者说,能在內地一二线城市有较高知名度的港台女歌手,大概也只有孟丽筠。 听到覃永成或许带著几分讥刺的询问,顾景芬倒是笑得很开怀:“首先,这不是我的曲子。” “不是你的?”覃永成皱了下眉,隨即又展开,“是了,我说这首歌也不像是你的风格。这么说,是你的学生要翻唱港台歌曲,你来给她把关?” 现在有多少民间歌手和艺术团体新人在翻唱港台歌星的作品,像他这样的文艺界前辈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虽然以顾景芬的身份地位,来给通俗歌曲监棚这件事多少有些抽象,但覃永成想到今年她寧可卖房也要培训通俗歌手,也就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奇怪了。 ----------------- 顾老师瞥了一眼这位大师兄,抬手点了点周颂,又指了指夏琳:“歌是这孩子写的,词曲都是。我这个学生是首唱,可不是你说的翻唱。” 说到这里,她忽然作恍然大悟状:“还没跟你介绍我这个学生呢。夏琳,赶紧给覃老师问好啊,你唱的《我和我的祖国》就是他写的。” “呃,覃老师……好?”夏琳看著覃永成多少有些僵硬的表情,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火上浇油,但老师既然这么吩咐了,自己也只能起身问好。 “……你好。”可能是从章黎口中得知夏琳在这里的缘故,覃永成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表现出了前辈气度,“我听过你唱的《我和我的祖国》。你的声音不错,可惜错走了所谓通俗唱法这条路。” 说著,他又瞪了顾景芬一眼。 “什么叫『所谓』通俗唱法?夏琳,去录音室,把《披星独行》唱出来,给覃老师好好听听。”顾老师毫不示弱地哼了一声,把周颂给她准备的一份歌谱直接塞到了覃永成面前,“你看看谱子,听听夏琳的演唱,再跟我討论通俗唱法算不算唱法这个问题。” 確实,就在前一年的论战里,学界还有人提出:通俗歌手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从社会上隨便找一个所谓唱歌比较好的普通人,拿著话筒唱出来的歌跟他们也差不多,所以通俗唱法不宜算作一种唱法。 ----------------- 听到顾景芬这么强硬,覃永成目送著夏琳的背影,也哼了一声:“好啊,我倒要看你的学生能写出什么歌来。” 他一直以为周颂是顾老师的学生,毕竟她本身就是著名作曲家,收个小徒弟传衣钵再正常不过。 顾老师还没来得及解释周颂的身份,夏琳的歌声就从录音室里传了出来: “触摸星光,理想一串染满我目光,令自信的心更开朗。绝不独爱一些过往,萌塞眼光,飞奔他方,决心闯这世界每地方……” 歌声虽不激烈,但节奏感十足,向听眾传达著歌手勇敢地独自前往陌生世界的坚定决心。 覃永成听不懂粤语,对快节奏的流行歌曲也不甚感冒。然而对照著歌词,听到录音室里一唱三嘆的“披起星光追逐灿烂,未怕天色转晚,梦更短走过路更弯”,他最终也不禁为之击节。 “怎么样,夏琳唱得不错吧?”看到覃永成不自觉地被《披星独行》牵引出情感,顾景芬带著几分得意,在这位师兄、老友面前炫耀道。 “唱得怎么样,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们通俗唱法就是这个路数,我批评你也不认。”覃永成冷哼一声,“但你让她录粤语歌,燕城有几个能听懂的?除非特供羊城,否则就是让学生做无用功。” 对师兄的批评,顾景芬笑而不答,转过头来问周颂:“你觉得夏琳这一次表现如何?” 她也不懂粤语,周颂请她来把关,最多是听个声音效果,真正评价字句、情感是否到位,还得周颂这个原作者来拍板。 ----------------- “没什么毛病,但似乎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周颂衝著正在录音室里看著外面的夏琳挥了挥手,指了指放在手边的话筒,示意有话要说,见她点头,才拿起话筒,把开关拨到on上,开始对她讲话: “这一遍已经不错了,但跟你的音色结合还是弱了一些。想想之前听的《head over heels》里面,那位女主唱伊莉莎白·弗雷泽是怎么把声音当成乐器的。酝酿一下,咱们重新录一遍,怎么样?” 听到周颂这么说,夏琳点了点头,低下头认真回忆了一会儿之前听到cocteau twins演唱的感受,以及被周颂评价为“有钻石一样声音”的伊莉莎白·弗雷泽是如何通过声音细节表达情感,重新抬头对准话筒:“那我再试一次,辛苦陈老师。” 听夏琳这么说,老陈只是笑了笑。虽然夏琳的小样录得比常规情况下讲究了不少,但真比起录歌来,又轻省得多了。 之前他给夏琳录《我和我的祖国》那次,从夏琳的角度说,算是极为不顺的翻车现场,但从他的角度说,哪年没见过几次歌手翻车的?夏琳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急急风翻,仍愿只身尝孤单。艰辛险阻,往昔不会见过太多。幸运里光阴已经过,暴风在我心穿插过,从不算多……” 还真別说,这一遍唱下来,夏琳把她特有的音色充分发挥了出来。清冷而柔美,却又蕴含著金属般的音质,与充满一往无前意味的歌词,以及从跃动中呈现坚定的曲调搭配在一起,演绎出了与周颂心中原唱不尽相同的另一种韵味。 ----------------- “怎么样,这遍还行吧?” 唱完之后,夏琳不等周颂说话,主动提出了评价要求。 与上一遍努力摹刻从周颂身上听到的原唱版本不同,这次是她自己的唱法。 之前从周颂身上听到的歌,因为有原始版本可以参考,她都在有意无意地往上面靠。包括被视为她独有唱法的《我和我的祖国》《但愿人长久》,其实也是在照猫画虎。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这两首歌的发声方式和演唱技巧也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夏琳。哪怕最初只是復刻,经过反覆演唱,夏琳已经感觉到,利用这种唱法已经逐渐成为一种本能,似乎自己本来就应该这么唱一样。 这次拿到六首歌谱,夏琳一开始也是在模仿从周颂那里听到的版本,但很快就从心里涌出了一个想法:“如果把这里或者那里,按著我感觉舒服的方式调整一下,效果会不会更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回去。之前跟周颂一起合练的时候,她就试过几次,虽然比较生涩,但逐渐熟练以后,確实觉得舒服多了。 刚才录製小样时,为了不出错,夏琳仍然选择了模仿之前听到的版本,反而是不满足於復刻原唱的周颂抢先一步提出了进阶要求。 “我觉得这一遍比上一遍好很多。虽然某些地方的处理还不如上一遍纯熟,但这一遍是你自己的东西。” 这是周颂对夏琳版《披星独行》不掺水分的真实评价。 ----------------- 听完周颂的话,顾景芬也从覃永成手里把歌谱重新拿了过来: “还真別说。我本来觉得第二遍没有第一遍顺耳,让周颂这么评价一番,又觉得好像是他说的这个意思了。夏琳,你按现在这个样子,把握一下节奏和感情,咱们再试一遍。” 说著,顾老师又看了一眼覃永成:“覃老师,您有何见教啊?” “你把关你的,学生唱学生的,我听我的,不就很好?”覃永成淡淡地回答。 在他看来,夏琳唱的当然不是没有瑕疵,有些细节,甚至在当前声乐教育观点里就是不允许这样处理的。 但一想到这孩子是个通俗歌手,覃永成又觉得没啥可指摘的了。人家都已经默认自己是“野路子”了,你还能说什么? 再说,覃永成又想到,这孩子的声乐课是金麟教的,虽然没学多久,总不至於连这点儿忌讳都不懂。那就只能说,她就是觉得这么唱的效果好唄。 算了算了,何必跟小孩儿较真呢,坐在这儿踏实听歌,挺好。覃永成默默地想。 他似乎已经忘了,本来他只是听章黎说顾景芬带著学生夏琳在这里录歌,一时兴起,要来看看这位老朋友和下一轮的论战对手而已。 ----------------- “夏琳,你就想:只有你一个人,下定决心去闯香江。对那里你几乎毫无了解,但又抱著一种美好而朴素的期待。临行之前,你会有什么感觉?” 又打磨了两遍,周颂对夏琳的技巧已经没有什么意见,但总觉得她在感情表达上还差了几分。 这首歌出自程惠嫻初次告別歌坛时的告別专辑《永远是你的朋友》。彼时程惠嫻论歌坛地位,堪与梅燕芳分庭抗礼,却突然宣布赴美留学。 虽然通行说法是,她的隱退是被同年著名的“《千》《夕》之爭”所激,换句话说,是被打压导致的,但实际上並非如此。 当年的十大劲歌金曲奖中,《夕阳之歌》確实拿到了金曲金奖,《千千闋歌》名列第九;然而到了十大中文金曲奖颁奖的时候,局面就倒了过来,《千千闋歌》第二,《夕阳之歌》第十。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平衡了。 程惠嫻虽然被歌迷暱称为“嫻公主”,但又没有公主病,说她能因为这点儿事情就被刺激退圈,未免也太小看她。 实际从后世报导来看,程惠嫻是从前一年就开始筹划留学事宜,也就是《嫻情》大爆以后就產生了想走的想法,而同年下半年的《秋色》,已经是宝丽金给她做的告別专辑。 只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她这次没走成,“告別专辑”的名头才落到了次年的《永远是你的朋友》身上。 《披星独行》歌词中传达出的义无反顾前往未知世界的决心,完全可以看作程惠嫻渴望离开歌坛去留学、並终於能实现愿望之下的自我剖白。可能正因为她早已决意告別歌坛,才会唱得如此坚毅而美丽。 若论这种感受,夏琳自然是没有过的,周颂只能让她去自己设想场景。 “这个……”夏琳沉下心去,低著头想了好一阵,“是要带著一丝忐忑,但无论如何,已经决心一头扎进去的感觉吗?”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试一下。”周颂冲夏琳比了一个大拇指,加油! 110.海阔天空 在周颂启发下找到了感觉,夏琳再录起《披星独行》来就非常顺利。试了一两次以后,这首歌的小样就顺利杀青。 “还保一遍不?”老陈问顾老师,其实是问周颂。 今天有目共睹,周颂实际上充当著音乐製作人的角色。顾老师只是来压阵,以及凭藉自身经验,帮两人查漏补缺而已。 “我觉得似乎可以了,周颂你说呢?”顾景芬也明白自己的角色,侧头看向小徒弟的这个发小。 周颂点点头:“顾老师,我也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录下一首吧。” 说著,他站起身,走向乐器棚,拿了一把吉他,进入录音室:“夏琳,下一首想录什么?” “还有下一首?歌谱在哪里?”覃永成记得,刚才顾景芬可是只给了自己一张《披星独行》的歌谱。 “不是,你今天跟我耗上了是吗?”顾景芬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师兄一眼,“好意思让老金、老李在那边录音室等你?” “他们录歌之前,也得先录伴奏嘛,我出来时刚开始录,且得有一会儿呢。你搞出来那个伴奏,不是我说,没法用。”覃永成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再说,有老金给他爱人把场,专业水平肯定没问题。我的要求,跟他们一见面就说过了,就一点:不要录成翻版《乡恋》。” “嘁。”顾老师嫌弃地把剩下几张歌谱递过去,“还翻版《乡恋》呢,你的眼光也就局限在《乡恋》了,看看这是什么。” 看到顾景芬递来歌谱,覃永成伸手接过,露出了“被我算到了”的微笑:“一、二、三、四、五,歌还真不少呢,我看看啊……” “你那点儿心思,本来就不怎么好使,还都用在这上头了。”顾景芬哼了一声。 跟覃师兄总不能真的撕破脸,有些事情,她该给面子还是得给的,比如说假装被激將。 ----------------- 就在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师斗嘴时,录音室里响起悠扬的吉他前奏,隨即便从音响里传出了夏琳的歌声:“她看远处嚮往白云极美,轻软似雪全不染俗气……” “这首歌的节奏跟前一首不太一样啊,慢了很多。歌名是什么?”覃永成听到这悠扬的曲调,眼睛一亮。作为一个老派作曲家,这种曲子显然比《披星独行》更合他的口味。 顾景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覃永成也不恼,只是一张张翻著歌谱,凭藉记忆对照著曲子的开头部分。 没办法,他从出生到工作,一直都在北方,听粤语歌曲实在吃力。 “哦,是这首吧?《海阔天空》?” 覃永成终於找到了正確目標,顺著曲子找到夏琳当前唱到的位置,隨即又跟著她的歌声,一字一句地沿著谱子看下去。 “她要振翅飞向万重浮云里,她要振翅求进取,她需要奋勇远飞,把生命充满热爱,由笼里到自由去……” 夏琳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声调渐攀渐上,虽不比铁嗓钢喉高亢入云,却自有一种环佩丁冬、凌空步虚的韵味。 “词不错,曲子也不错,小姑娘唱得也真有海阔天空的味道。只可惜啊,怎么选了你这个通俗唱法。” 听完夏琳的演唱,覃永成把歌谱放回膝盖上,点头讚嘆,话里却带著点儿说不出的遗憾。 ----------------- “通俗唱法怎么了?不说別的,就这首歌,你说还能用什么唱法,民族还是美声?”顾老师针锋相对。 “呃……”被顾老师这么问,覃永成不由得一愣。实话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民族唱法应该也行吧。” “別『也行吧』,你找个民族唱法的歌手试试看再说!”顾景芬又好气又好笑,“老李不是在这儿嘛,你要不要让她试试?” “哎,你这个主意不错。”覃永成一本正经地点头,站起身来,顺手就把歌谱折起来往兜里揣。 “停!”顾老师断喝一声,“人可以走,谱子给我留下!” “什么话。”覃永成不急不恼,“刚才不是你说的嘛,让李琥用民族唱法唱一下看看,我这不就是要拿过去给她试唱嘛。” “我……”顾老师真没想到,师兄还会玩这一套,只得重新跟他讲道理,“就算你要拿去给老李试试,也不急在这一时,她不还得录歌吗?” “呃……”覃永成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但很快又想出了新解释。 “一码归一码,等李琥录完再试唱,两不耽误。”他说。 “那你倒是等录完再找我拿啊。现在抢谱子算是怎么回事?”顾老师寸步不让。 录音室里,夏琳透过玻璃看著外间的景象,心里发怵。她回过头去,小声问周颂:“怎么办怎么办,老师她们好像吵起来了。” “……”周颂也很无语。两个作曲家,都挺大岁数了,怎么跟小孩似的。 虽然录音室的隔音不错,听不见他们在爭执什么,但哪怕看表情、动作,也知道不是在和平交流。 “你拿正事给他们打岔。”周颂出主意。 ----------------- “对哦。”夏琳点头,打开话筒开关,清清嗓子,“咳咳!顾老师,覃老师,我这一遍试唱,有什么问题没?” 听到夏琳询问,两人一起住口。挺大岁数,还为了几张谱子斗嘴,尷尬。顾老师为了谱子,还把正事耽搁了,更尷尬。 “赶紧走,別在这儿碍事。”顾景芬伸手一指录音室的门,“《海阔天空》的歌谱可以带给老李看,不许外传,其他的给我留下。” “还『不许外传』,什么宝贝似的。你学生唱的是粤语歌,咱们这边根本没人唱,怕谁抢她的歌不成?” 覃永成知道这是在说正事了,不再开玩笑,把《海阔天空》的歌谱挑出来,其他几份还给顾景芬,但仍不免要吐槽一句。 “你懂什么,夏琳这几首歌是要拿去香江的,刚开始跟对方接触,还没落听呢。”顾老师瞪了师兄一眼,“你要是有首新曲子还没发表,我从你家拿走,到处给人看,你愿意不?” 这么一打比方,覃永成就明白了:“那確实。我给李琥试唱一下,完事就让金麟给你带回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顾景芬点头:“请吧。” 说罢,她从身边拿起话筒:“夏琳,不好意思,刚才被覃老师影响了,你再来一遍?” “自己不专心,怪我?”覃永成哼了一声,拿著歌谱扬长而去。 出来快一个小时了,总得回去看看。笔墨官司当然要打,自家作品也不能不顾啊。 好在这一个小时也没白费,掌握了不少敌情,他想。 ----------------- 送走了覃永成,顾景芬终於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夏琳身上。粤语歌不是她所擅长,但作为作曲家,对夏琳的情感表达和韵律节奏,还是能提一些意见的。 本来周颂在录音室里给夏琳伴奏,就能第一时间地把握她的优点和缺点,顾老师再给提提意见,很快就把《海阔天空》和其他几首歌都录了出来,包括作为片尾曲的《祝福》。 “轻轻地飘,寻觅无边路远,借那鸟语路上细添温暖。叮嘱清风,奉上衷心祝福千串,拜託清风,奉上衷心祝福千串。” “过了!” 当夏琳在周颂伴奏下,用空灵清冷的声音吟唱出《祝福》的最后一段,顾老师用力一拍大腿,打开话筒,大声喊道。 今天她一直很尊重周颂的意见,周颂说保一遍就保一遍,说过就过,但最后这首《祝福》,她觉得夏琳的演绎完全找不出瑕疵。 她在歌曲中寄託的柔情之深厚、祝愿之真切,令顾老师几乎感觉到,这就是小弟子在对自己亲口诉说。 说起来,原唱叶倩雯也说过,这首歌让她想起在加拿大的黄昏时分,陪著母亲一起在树林中漫步的情景。与顾老师的感受相比,也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过了过了。” 对顾老师都感觉已经臻於完美的版本,周颂自然也不会有意见。他把吉他还回乐器棚,回到录音室,见夏琳正从录音设备前起身,就笑著张开双臂:“来,抱抱?” “顾老师、陈老师都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夏琳的耳朵红了,轻啐一声,但看著周颂还张著怀抱,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不近人情,於是快步上前,匆匆而又紧紧地抱了一下自家男朋友。 鬆开周颂,夏琳才发觉自己刚才仿佛都不会呼吸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透过录音室的玻璃往外间看去。 还好,顾老师和陈老师都扭过了头,不知在看什么,四捨五入,约等於没人看见我抱他。夏琳拍拍胸口,心总算放下了。 提示:从明天到下周一,这四天的更新调整为每天一更4000+,中午12点发,过后会再改回两更,望书友周知。 111.扶上马,送一程(本章4200字,今日一更) 录完小样,再从头试听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时间也就到了中午。 “一会儿一起吃饭呀?”顾景芬问老陈。 “我们食堂中午有饭。今天录得顺利,时间也不晚,就不麻烦顾老师了。”老陈笑得憨厚。 录了一上午歌,中午在食堂吃点儿东西,再睡个午觉,对他来说是最舒服的。出去吃饭,反而有些不值得了。 “改天你们再来录歌,我请你们吃饭。主要是昨晚没睡好,今天中午想补个觉,这实在是不巧。” 推掉了午餐邀请,老陈有点担心顾景芬以为他是跟自己生分,又解释了一下。他还是很欢迎顾老师和周颂、夏琳的。 今天录了三个多小时,他取了个整,给厂里创收了二十块钱录製费。 这笔钱虽然不算多,但如果每个来录歌的都像他们这样省心,还有效率,他觉得二十二十地挣钱也挺好。 顾老师又邀请了两回,见老陈实在不想出去吃,也就算了,转头看两个孩子:“你俩下午怎么安排?要是没事,就到我家坐坐,难得有空閒聊会儿天。” 她知道,夏琳去不去学校,是她能自己决定的,学校只要求她的考试成绩说得过去就行;周颂今天能出来,按说应该是请假了,但不知道下午还要不要回学校。 ----------------- “老师,我们下午得去周颂姥爷家送小样……” 出乎她意料之外,这么说的不是周颂,是夏琳。 “周颂姥爷家?”顾老师自然明白,今天录製的小样是要递到香江去的。但周颂通过什么渠道联繫的香江,她从来也没问过。 在她看来,大概是周颂家在那边有亲戚朋友,或者乾脆是通过夏琳爸爸的人脉。夏琳爸爸在香江,之前决定收下这个孩子之前,她是向中介人了解过的。 “是,我姥爷下周会去一趟香江,我托他老人家把剧本和小样都带过去。”周颂如实地回答。 “哦,挺好的。”顾景芬也不深问,“那中午一起去护国寺吃一顿算了。吃完我回家,你们去送小样。” “好啊,老师。”夏琳笑靨如花,“今天周颂的经费充足,让他请客吧。” “对,我来。”周颂也说。 半个多月以来,劳烦顾老师的事情確实太多,从冯云到覃永成,从给电台录歌到给电影录歌,都靠的是她的面子。请顾老师吃顿饭,他还觉得心里踏实一点儿。 “算啦算啦。”顾景芬笑,“你们的歌要是真卖到香江去了,再请我吃饭也不迟。今天中午还是我来吧,反正也没几个钱。” “老是麻烦您,这样不合適……”周颂还在坚持,但顾老师做了个“停”的手势,表示这事就这么定了,討论到此为止。 “没什么麻烦的,夏琳发展越好,通俗歌曲越有影响,我越高兴。”她这样说,“我上岁数了,对夏琳这样的好孩子,肯定是要扶上马,再送一程的。” ----------------- 確实,从顾景芬的角度说,她建立声乐培训中心,就是为了培养走通俗唱法路线的歌手,从“野路子”里选拔人才。 后世歷史证明,只要弟子们能在这条路线上发展起来,她不惜拿自己的资源去给他们铺路。顾景芬“护犊子”,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在这一世,顾门弟子中发展势头最猛烈的,居然会是岁数最小的夏琳,刚上高中,就把歌唱到了燕城、申城的电台。 听夏琳说要给香江电影录小样以后,顾景芬一直保密,都没敢跟包括陈媛在內的其他弟子说这件事。甚至金麟也只知道夏琳最近要录新歌,不知道是要给香江的电影公司录。 一来,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万一最后没成,话提前说出去了,容易给夏琳造成压力。虽然一个多月来学生们在团结友爱方面表现都很好,但万一呢。 二来,夏琳一个月来的表现,也已经给各位师兄师姐压力拉满了。要是现在他们又听说,小师妹可能要把歌唱到香江去,顾景芬都担心一部分学生的自信心直接崩溃掉。 “还是等等再说吧,看一下后续发展,也得让他们都適应一下变化,不管是夏琳还是其他学生……”顾老师有些头疼。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来:覃永成回去给李琥把关,说不定就把夏琳的事情跟他们说了。明天老金来上课时,得跟他打个招呼,夏琳录歌的事情,在没有定下最终结果之前,还是要严格保密才好。 ----------------- 一起吃完饭,顾老师就回家去了,周颂和夏琳骑上自行车,沿著护国寺街、定阜街、前海西街一路骑过去,直奔大石碑胡同。一共两公里多一点儿的路程,对两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来说,完全不算一回事情。 秋日的燕城,太阳已经无威可发,只能温和地散发著热量,还不时要被微风带走一些。在这京城金秋时节已经过去大半,尚有小半可以流连的十月十八日中午,周颂和夏琳把自行车蹬得轮下生风,只十分钟,就到了大石碑胡同宋老爷子的私宅。 中午时节,小院的门关著,但院里传来收音机里播放评书的声音:“上回书说到,潘豹在天齐庙立擂,杨七郎登台闯擂。七郎往潘豹眼前一站,那潘豹嚇得苶呆呆发愣……” 哦,这是刘兰芳的《杨家將》,还是刚开头没多久,天齐庙打擂,杨七郎力劈潘豹。 周颂一想:也对,上次来老爷子这里,中午他听的是《岳飞传》,都说到十二道金牌了,可不也就快结尾了嘛。估计《岳飞传》说完,就接的这一部书。 《杨家將》其实是个歷史悠久的大ip,很有群眾基础,但开发有限。內地九十年代拍过正剧向的长篇电视连续剧《杨家將》,香江差不多同一时期也拍过《碧血青天杨家將》,播出后都反响不错,然而不知为何,此后就没人再考虑过翻拍了,周颂多少觉得有点儿可惜。 当然,现在说这个事情还有点儿太早。周颂把念头收回来,“咚咚”地轻轻敲了几下门。 “来啦。”院里传来老爷子的声音,“谁啊?” “是我,姥爷。”周颂说著,感觉到袖子被牵拉了一下,赶紧补充,“还有夏琳。” “咦?”老爷子从门后发出一个表示惊奇的感嘆词,隨即打开了门,“先进来,坐下说话。” “宋姥爷。”夏琳很乖地衝著老头儿打招呼。当著面,她还是不好意思直接喊姥爷的。 ----------------- 进了院子,老爷子先把收音机的开关按掉,让周颂和夏琳在院里茶桌旁边坐下,隨即叫正在厨房洗碗的老伴:“小颂和小琳来啦。” “啊?”厨房顿时没了水声,老太太从窗户探头往外望,“哟,还真是。今天不是周四吗,你们怎么有空跑这儿来?” “李姥姥。”夏琳跟老太太眼神对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嘿嘿憨笑,“我今天去录音棚录歌,周颂跟学校请了假,给我把场,我们录完就过来看看。” “好,好,你们聊著,我先把碗洗了。”老太太的眼神越发慈祥,缩回头去,又打开水龙头,借著长流的细水洗午餐空出来的碗盘。 或许是上次周颂坦然承认跟夏琳关係带来的加成,她现在越看夏琳就越喜欢。 “录歌?”老爷子听到夏琳的话,立刻想到了之前周颂说的电影里有歌舞场面这件事,“小颂,是不是你那个剧本有成果了?” “剧本已经写好了,剧本里涉及的歌,夏琳今天也录出小样来了。就是电影里的舞蹈部分,还得由专业人士来编舞,这个我做不来。”周颂说著,略有点儿遗憾。 “行啦,你要是连舞蹈设计都包了,別人吃什么?多少得给別人留点儿活路吧。”老爷子看著外孙,又欣慰又头疼。 虽然说京剧演员少年走红是常事,甚至“科里红”的都不在少数,但像周颂这样,会得这么多、这么杂,还年纪轻轻就能搞出花样的,他之前还真没见过。 別的老人是怕子孙不成器,將来荡產败家,无以自存;他则是怕周颂少年得志,心性不定,若是张扬太过,將来难免要摔跟头。 ----------------- “姥爷,您放心,我明白。从小我就听您讲,咱们这行要多交朋友、少惹对头。真要是整场戏就显我一个人能耐,我也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乾净了。”周颂还是很清醒的。 听外孙这么说,老爷子点点头:“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剧本拿过来吧,我看看。还有剧本里的歌,你说夏琳录了小样?也拿出来,放一下听听。” 老爷子在文艺界工作了这么多年,小样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他是明白的。 “这个……”周颂有点儿迟疑,“您中午不是要休息吗?这都快一点了,我原本说送过来就走,別影响您……” “睡个午觉,早半小时晚半小时,有什么要紧。就算中午不睡了,晚上说不定还能睡得好一些。”老爷子瞪了周颂一眼,“怎么,你写出来剧本,姥爷还不配给你把关了?” 这话虽然是半开玩笑,周颂可不敢当成笑话听。见老人心意已决,他赶紧从书包里把用稿纸写成的剧本拿出来,又曲起肘部,轻轻懟了夏琳的胳膊一下。夏琳也很有眼色,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上午录製歌曲小样的磁带。 老爷子接过磁带插进收录机里,按下放音键,把音量调到围在桌边能听清的地步,隨即翻开周颂递过来的剧本,伴著夏琳的歌声,一页一页读了起来。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给桌旁的三人分別倒了水,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 一个多小时后,老爷子翻过剧本的最后一页,打开早已停止播放的收录机卡带槽,把稿纸和磁带一起叠放到手边的茶桌上。周颂和夏琳一起看向他,一个轻鬆自如,一个微带紧张,但都等待著老人的评价。 “我没正经拍过电影,京剧电影不算,那是用电影的形式演戏。所以说,在这一行,我是个棒槌。”老爷子边用手指轻轻敲著藤椅的罗圈,边轻声说话,老伴在屋里休息,他不想吵到她。 “你这个剧本符不符合拍电影的要求,我也不敢断言。但这里面確实有戏,我是能看出来的。”老爷子说的“有戏”,是说有足够的戏剧衝突,值得搬上舞台。“在我这里算是过关了,留下吧,不用拿回去改了。” 顿了一下,老爷子又看向夏琳:“小琳,在歌曲方面,我更是棒槌。你这几首歌,我听著感觉是很不错的,尤其是跟电影情节似乎还挺合拍。但究竟能不能让香江方面看中,我不敢跟你打保票。” 老爷子在三四十年代,曾经两次长居香江,多少能跟人讲些粤语。虽然现在已经搁下许久,但听夏琳唱粤语歌,大概的意思还是能明白。他確实挺喜欢夏琳这次录的歌曲小样,而且夏琳也不是外人,所以他说得就比较坦率。 “宋姥爷,我明白。我就是想,既然有机会就爭取一下,成不成再说唄。”夏琳的回答很大气。 “周颂的歌写得很好,今天录小样时,我们顾景芬老师,还有沈音的覃永成老师都夸奖了。您把他的歌推给那边是关键。如果那边没看中我来唱,没关係。” ----------------- 受周颂影响,她也曾经畅想过包揽这六首歌演唱机会的盛况,但內心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午夜梦回,她自己想过,只要六首歌里能拿下一首,就不算丟人。如果拿下的那首是片尾曲《祝福》,那当然就更好了。 “好,好。”老爷子心怀大悦,一半因为夏琳转述的两位著名作曲家对外孙的评价,一半因为夏琳落落大方的答覆。他都这个岁数了,別人说的话有几分诚意,还不难看出来。“小琳,你放心,演唱这几首歌的机会,我到了香江,一定努力给你爭取。” “呀,多谢宋姥爷。”夏琳心花怒放。她听得出来,第一次老爷子说的是活络话,给自己留了余地,第二次就真的是做了保证了。 她可是记得,周颂说过,宋老爷子到香江以后,会直接把剧本递到杨濛手里。他要是跟杨濛大力推荐自己,想来拿下至少一首歌的概率多少会大一些。 虽然说她对这次能不能上看得比较开,但那也是因为自己觉得希望不大,如果真的有机会,谁不想爭取啊。 “有什么可谢的,都是自家人。”老爷子笑得亲切,“我老了,也不图什么了,你们小辈要是能有出息,我就搭把手唄。前几年有句话说得好:对年轻人,扶上马,还要送一程嘛。” 112.偷得浮生半日閒(本章4100字,今日一更) 告別了老爷子和老太太,推上自行车从小院出来,夏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推了推周颂:“哎,接下来是不是就等香江那边回復了?” “是。”周颂想了想,自己这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虽然剧本和小样还在老爷子手里,但也不妨说,球已经拋到了香江一边。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好像今后的几天会是两个月来难得的空閒时间? 在脑海里匆匆盘点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在创作方面,如今《夏日的庭院》和《黑暗中的舞者》都已经完稿,前者即將发表,后者要等香江方面的回应。新的小说嘛,他现在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慢慢回忆著写出来就可以,完全不用著急。 而作为他的经济靠山,云裳开业半个月来,营业状况一直比较稳定,第一批的货已经出清,补的货都卖了一半以上,妈妈现在日常工作就是跑工厂、催单子。 另外,隨著冬季越来越近,他跟妈妈也抽时间谈过了对冬装设计的想法。今年冬天,隨著《街上流行红裙子》上映,红色肯定会进一步成为流行色,所以红色大衣、棉服是一定要有的。 人员方面,云裳新招聘的几个店员都交给了白敏去带。她们上手以后,可以说完全没有周颂什么事,甚至连夏琳都解脱出来了。白敏现在成了云裳的代理店长,据妈妈说,把几个新店员带得还挺像样。 再想想夏琳这边,她要录的歌也都已经录完了,似乎暂时也不需要自己再帮她写歌。 要说起来,根据上次她转述的顾老师与冯云对话,顾老师应该是给冯云提了要求,要她推荐夏琳到申城中唱公司录一张专辑,这是件大事,多少要提前准备一下,但应该也不会占用很多精力…… 虽然周颂预感到,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和夏琳,但至少眼下这几天,似乎是没事了? 嘿,周颂立刻有了海阔天空的感觉。“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他不由得哼了出来。 ----------------- “喂,怎么突然就走神了?”夏琳用力扯了周颂一下,半是提醒,半是不爽,“看著点儿路啊,直挺挺地往树上撞还行。” “啊,谢谢琳琳。”周颂从无事一身轻的小小愉悦里清醒过来,往前瞟了一眼,才发现自行车的前轮確实已经快懟到路边的树上了,有点儿汗顏。 “卸(谢)什么呀,背著吧。”夏琳顺口说了句俏皮话,“哎,我说你刚才怎么回事啊,想什么呢?” “其实就是盘点了一下手边的事情,忽然发现暂时都不用我操心了,就很快乐。”周颂嘿嘿一笑,给夏琳简单列了一下清单:“你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不拉清单不觉得,让周颂这么一数,夏琳才发现,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居然还真是做了很多事情。 “这两个月,把你累坏了吧?”夏琳忽然感到有点儿心疼。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当然知道,周颂虽然该拼命的时候很拼,但並不是教育中说的那种以奋斗为乐的人。 他喜欢吃,喜欢玩,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最近她还发现,这人有点儿……那啥,总的来说,属於享乐主义情绪比较浓厚的那种。她觉得自己就挺爱玩,妈妈还经常用周颂教育自己,但其实周颂玩起来,比自己可是疯多了。 像周颂这种性格,他当然也会为了一个既定目標去拼搏,但拼搏的核心目的其实是一劳永逸。像最近这样一茬接一茬地连轴转,他当然也能撑下来,但肯定不是很舒服。 “还好吧,事情都是我想做的,也就不觉得累了。你呢?”周颂反过来问夏琳,“这几首歌让你从音標註音开始,一遍一遍背,受罪了吧。” “还好吧。我挺喜欢这几首歌的,而且一想有可能唱到香江去,就很有成就感。”说到这里,夏琳停顿了一下,“不过要说受罪,也有啊,你老纠正我的发音,就挺烦的。虽然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 “但该烦还是烦,对吧。”周颂及时接上,“那这样,为了表示感谢,以及为之前烦你道歉,今天下午的日程你来定,我一切听你的,怎么样?” “我怎么觉得,你这纯粹是偷懒呢?”夏琳给了周颂一个白眼,“行吧,就让你得逞一回。咱们慢慢走著,具体去哪儿,我再想想。” ----------------- 虽然嘴上说著男朋友偷懒,夏琳的语气里倒是透著笑意。知道自己这几天辛苦了,就把下午约会的决定权交给自己,这让她觉得男朋友还挺贴心的。 去哪里呢?夏琳想了想,北海公园上周去过了,今天又不是很想去逛街…… 要不,回家,然后跟周颂一起窝在小屋里面,舒舒服服地聊天?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就放弃了。 因为临近期中考试的缘故,只要一到家,她就会看到摞在桌上的练习册、习题本和卷子——后两者是周颂以作业习题和隨堂测试为基础,给她精心准备的。 虽然俗话说,背著抱著一样沉,为了期中考试,迟早得干掉这些东西,但至少今天下午,她不想被它们打扰。 要不去看电影吧。夏琳心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上周日,原本两人是要去吉祥戏院看电影的,但没想到起了一场爭端,电影也没看成。 要说看电影的话,离什剎海最近的,大概就是东边两公里左右的交道口电影院了,其次往西两公里多,还有一家新街口电影院。两者都是建国初为了方便群眾建设的文化工程,属於很多人的童年记忆。 “交道口还是新街口,给个建议。”夏琳捅了一下周颂。 “去看电影?”一听夏琳提的这两个地名,周颂就立刻反应过来她的想法,上周想看电影没看成,今天补上也挺好。但到底去哪家呢? 要说就近,肯定是交道口,但这家影院在七六年大地震里受损不轻,实际上已经是危房了。周颂从后世记忆里检索,明年它就会因为被正式列为危房,被宣告停业。 虽然说,从后世记忆来看,这家影院不但停业前没有出事,连停业以后都很坚挺地生存了多年,一度还被用作隆福大厦的仓库——由此也可看出,五十年代的建筑工程,在质量上还是比较过硬的——但“危房”两字还是有点儿让周颂嫌弃。 “要不,还是去新街口吧。比交道口远个几百米,但周边热闹一点儿。”周颂说。 “行啊,反正都是骑车,不差那几百米。”夏琳想了想,“那就走著?” “好,走著。” ----------------- 从大石碑胡同到新街口电影院,虽然道路曲曲折折,但距离確实不远,两人骑行了十几分钟,就看到了电影院所在的青灰色二层楼。 可能因为是工作日下午,停在电影院门口的自行车並不多,夏琳和周颂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合適的空档,把车停好,又锁在了一起。 “想看什么电影?”来到售票窗口前,周颂问夏琳。 “我看看……”夏琳看著窗口上方的水牌,“《一往情深》《高山下的花环》《相约在凤尾竹下》《人生》……阿姨,下一场放的是什么片子啊?” “《人生》,新片子,还有几分钟开演。赶紧买票,还来得及。”售票员阿姨懒洋洋地回答。 “要不看这个?”夏琳问周颂,又有点儿犹豫,“就是不知道讲的是什么。” “路遥的小说《人生》,还有印象没?”作为文艺爱好者,周颂当然给夏琳介绍过这部小说。两年前《人生》出版,他还特意花了四毛九分钱去支持。 让周颂这么一说,夏琳当然就有了印象:“就是那个高加林,是吧。要不咱们就看这部?” 夏琳既然有兴趣,周颂肯定不会有意见,而且这部电影也算是八十年代內地电影中的经典作品,无论是演员对人物的刻画,还是导演对原作的改编都很到位,看看也是很不错的。 拦住要买票的周颂,夏琳自己掏出了钱包,还顺手把周颂的学生证要了过来,连同自己的一起递进了售票窗口:“两张二楼的学生票,阿姨。麻烦您给我们选个靠中间点儿的位置,谢谢您。” 影院最好的位置是二楼前三排,这会儿一张票卖三毛五分钱;其次是二楼的后排和一楼的十排以后,三毛;一楼前十排因为视角问题,又低一档,两毛五;而大中学生凭证件,买票只要一毛五。夏琳用学生证买票,可以说是花一个人的钱,两个人享受。 ----------------- 售票员阿姨拿过学生证,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你们真是学生?” “是啊。”夏琳一头雾水,是自己不像学生,还是周颂不像学生? “学生不踏踏实实上学,出来看电影?”阿姨用“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不好好学习,逃学约会,你们胆子挺大啊?” 她见过学生逃学看电影的,没见过逃学看电影还敢用学生证买票的。但刚才看学生证上的照片,还真就是眼前这小姑娘。 “阿姨,我们今天有重要的事,跟学校请假了。这不刚把事情处理完,再回学校也不值得,就说一起看场电影放鬆一下。”周颂凑到窗口,尝试解释,“您就卖我们两张票吧,我们真不是逃学出来的。” 阿姨抬眼看看周颂,是个挺帅的小伙子,气质也很乾净,不像是在街上乱混的;再看看夏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茫然地眨啊眨,好像还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卖我票?” “你们真不是逃学来看电影?”售票员阿姨盯著周颂看两眼,又盯著夏琳看两眼,眼神中透出福尔摩斯的精明。 “我们真不是。”夏琳有点儿委屈,“真要是从学校逃学出来看电影,我去交道口电影院多近啊,干嘛跑新街口来。就是因为办完事以后离这里近,才来这儿看电影的。” 听她这么一说,售票员阿姨倒信了八成。她仔细看了看学生证,还真是东城的学校发的。从那边骑车过来,就为了看一场电影,似乎確实有点儿不值得。 低下头思考片刻,售票员“哧啦”撕了两张票,夹在学生证里塞给了夏琳:“拿去,二楼4排1號、3號。唉,现在的学生啊……” 那一声长嘆,充满了对人心不古的控诉,以及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的纠结。周颂站在旁边,听到这一声嘆息,直接脑补出了一大堆她想要说的话,心说这阿姨感情表达能力这么强,不去演话剧,真的可惜了。 ----------------- 夏琳也不管阿姨到底想说的是什么,拿了票谢过她,转身要走,结果跟一个小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哎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的错,你没事吧。”对方也是个女孩子,看著比夏琳大不了多少,容貌寻常,顶著一个爆炸头,身上是这会儿正流行的蝙蝠衫、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红色皮鞋。 “没事没事。”夏琳被她嚇了一跳,爆炸头,她在爸爸探亲带回来的香江杂誌上见过,也听人说过有作这种打扮的,但现实中还真是第一次见。原以为作这种打扮的都不是善茬,没想到对方说话还挺客气。 “那就好,不好意思,我赶时间。”爆炸头女生衝著她点了点头,噔噔噔跑到窗口,“阿姨,现在都有什么电影啊,我买张学生票……” “怎么又是买学生票,今天学生都不上学了是吗?……”售票员阿姨的声音从窗口里隱隱传出。 “嘿,这姑娘够莽撞的。”夏琳对周颂小声说。 “莽不莽不知道,撞你那一下大概有点重吧。伤害程度是可以恢復的不?”周颂贴近夏琳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道,刚才他可是看见了,两个人胸口对胸口,撞了个结结实实。 “呸,净瞎说。”夏琳轻啐一声,要是就自己和周颂俩人,他说点儿浑话,姑且也就那样了;然而这可是在电影院门口,又是繁华地界,要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別扯淡了,咱们赶紧进去。再磨蹭一会儿,电影都开场了。” “好,咱们走。”周颂笑了笑,挽起夏琳的手,两人肩並著肩,向著电影院里走去。 113.迪斯科女王(本章4500字,今日一更) 等周颂和夏琳检票进场时,电影已经开演,影厅內的灯都已经关了,两人在检票员的引领下,摸黑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好在今天是工作日,而且还没到大小单位下班的时间点,这一场看电影的人不多,他俩所在的这一排乾脆就没什么人,也不用麻烦其他人起身给他们让道。 刚跟周颂並排坐下,夏琳就发现有人从过道另一侧向自己接近,而且挨著自己左手边坐下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隱约觉得对方有点儿熟悉。再仔细打量打量,感觉对方的头髮轮廓跟动物园里的狮子似的。哦,怕不是刚才那个爆炸头的女生,她想。 虽然认出了对方,但夏琳也没想跟她打招呼。首先,大家只有“一撞之缘”,可以说极其不熟;其次,此时的银幕上,电影已经进入了正片: 周立京扮演的高加林躺在炕上,两眼望著低矮的窑洞顶,低声啜泣著,老父亲则坐在旁边,满腔愁闷地抽著菸袋。 虽然两年前就看过小说原作,熟知故事梗概,但充满张力的镜头语言、演员出色的人物塑造,以及高度写实、带有地域文化特色的剧情设计,还是让夏琳很快就沉浸到了电影之中。 在她眼里,通过这部电影,不止是恩怨牵缠的高加林、刘巧珍、黄亚萍三个主要人物,连同其他的配角,如霸道又狡猾的大队书记高明楼、为爱孑然一身的德顺爷、举报了儿子“情敌”的张克南妈妈……都从纸上站了起来,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些出身、年龄、性別、性格各不相同的人物,他们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牵掛,说话、做事也各有动机。或许不討喜,但看起来却极为真实。 -----------------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么一个人的故事。”影院的灯重新亮起时,坐在夏琳左手边的爆炸头女生愤愤地说,“高加林就是个现代陈世美,最后遭报应了吧。” “高加林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夏琳顺口说了一句,“但我觉得作者想写的不是『报应』。” 这个问题,两年前她就和周颂聊过。周颂的看法是,作者写这个人物的目的,大概是要把农村知识青年的人生悲喜解剖开来给人看,所以才让他被变幻无常的人生遭际播弄到这个地步。至於这个人是“好”还是“坏”,其实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反正我不喜欢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人不错,后来去了县城,怎么就变成那样子了呢。”爆炸头女生嘀嘀咕咕,“真白瞎了周立京的那张脸。你觉得呢?” “嗯,我也不喜欢他。”夏琳没想到这女生还挺自来熟的,愣了一下,但人家问了,又不好不回答,就隨口附和了一句。 “哎,姐们儿,那咱们看法还挺一致的。”爆炸头女生不见外地拍了拍夏琳的肩膀,“能在电影院碰上也算是有缘分了,认识一下唄,我叫张嬙。” “那个……”夏琳感觉自己有点儿不適应张嬙的风格,但对方都已经自我介绍了,自己好像也不能置若罔闻,“啊,你好,张嬙,我叫夏琳。” ----------------- “张嬙?”周颂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对,就是我。”张嬙落落大方地回答。 “你好。”看到那標誌性的爆炸头,又听到这个名字,周颂已经有五六分把握,对方就是那个未来的“迪斯科女王”了。“我叫周颂。” “嗯,对,他叫周颂,是我的……”夏琳沉吟了一会儿,终究没好意思说是男朋友,“是我的髮小。” “发小?”张嬙捂著嘴笑了起来,她是学幼儿教育的,不像高中生,谈个恋爱还要掩耳盗铃,“陪你逃课看电影的髮小?” “我没逃课,我请假了!”夏琳第一时间反驳的是关於逃课的指责,但隨即好奇心又起,“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 “你以为你像大人?”张嬙无奈地在书包里翻了翻,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夏琳,“自己照照,哪里不像学生?” 夏琳没接镜子,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散场都多久了,別聊了,下一场的观眾还等著入场呢。” 哦,是检场员过来清场了。夏琳尷尬地吐了吐舌尖,伸手拉起周颂:“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一起一起。”张嬙很自来熟地跟上夏琳,“哎,你哪个学校的啊?几年级?” “我?东直门的,高一。”碰上这么不见外的女生,夏琳也有些无奈,只能玩“你问我答”。 “哦,我上的职高,学幼教的,高二。”张嬙眼睛一亮:“东直门不是东城的学校吗,怎么你跑这边看电影来了?躲你们老师?” “我说了,我今天请假了,真不是逃课……”夏琳整个人都快灰了。 ----------------- 看著夏琳这么认真的样子,张嬙觉得很好玩:“行行行,请假了,明白。那他呢?他也请假了?” “我当然也请假了,我们老师手里都有请假条的。”周颂决定反击一下这位“女王”,“倒是你,我怎么越看越像是逃课出来看电影的呢。” “我?”张嬙哼了一声,“別小看职高生,我也是请假出来的啊。今天我去录歌来著,录完过来看场电影,奖励一下自己。” “咦?”夏琳一下子精神起来,“你在哪个录音棚录的歌,百花深处?” “不是,我家是电影乐团的,就在团里录的歌。”张嬙大大咧咧地回答。“去百花录音棚还得花钱,在团里录多省事。” 没看出来,眼前这姑娘还知道百花深处,这让她多少有些惊奇。 “你不会是给滇省音像那边录小样吧?”夏琳还没说话,周颂横插了一槓子。 从后世记忆看,跟夏琳的经歷很相似,张嬙也是有个团里的阿姨告诉她,滇省音像出版社想签一批年轻歌手录歌,於是她就投了小样过去。写作不拘一格读作穷则思变的滇省音像看中了她,把她叫到滇城,录了第一盘专辑《东京之夜》,给了她一千四百块钱的录製费。 “是啊,你怎么知道?” “哎,滇省音像也找你了?” 听到周颂的提问,两个女孩几乎同时说话,但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滇省音像找我,是他们把要找人录歌的消息散出来,我妈妈团里有个阿姨知道了,就跟我说不妨试试。我今天就是在团里录了个小样,录完顺便出来看个电影的。” 张嬙看了看夏琳,决定还是先回答她的提问,那个叫周颂的男生反正也跑不了。 ----------------- “啊。”夏琳发出了一个表示惊讶的短元音:“那咱们情况挺像的,前几个月,我妈妈团里也有一个阿姨跟我这么说。” “哎,这么巧?”张嬙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你录的是什么歌?” 让夏琳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明白周颂刚才那个问题的来源了。人家女朋友明显是同一波被约到的嘛,知道滇省音像这回事也不稀奇。 “呃,我没录。主要是……”在张嬙面前,夏琳说起没去录歌,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当了逃兵似的。 而且,没去录歌的主要因素,其实是她感觉到周颂並不太希望她去,这话也不方便跟张嬙说。 沉吟了一会儿,夏琳觉得找到了一个好藉口:“主要是我去顾景芬老师的声乐班学习了。” “顾景芬声乐培训中心?”张嬙果然知道,“你是顾老师的学生啊,我之前还想过要不要去考呢,结果人家招满了。哎……等等,你叫夏琳?” “对啊,我叫夏琳。”看著若有所思的张嬙,夏琳有点儿摸不著头脑,正好走到自行车边上,她就乾脆直接伸手,从周颂兜里掏出链子锁的钥匙,俯下身子去开锁。 刚刚拧开链子锁,夏琳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叫:“《我和我的祖国》?!你就是那个夏琳,对不对?” “呃,我是……”夏琳有些茫然,“怎么了?” 《我和我的祖国》播出以后,无论院里的叔叔阿姨,还是学校的同学、声乐班的师姐师兄,都是刚开始时惊讶了一下,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在这种环境下,夏琳很快就觉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你……”张嬙一把抓住夏琳的手,“你是能怎么把歌唱成那样的?简直绝了!” “呃,还好吧……”夏琳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唱。” 对她来说,《我和我的祖国》跟自身条件贴合得太好,很快就熟极而流,已经近乎一种本能了。现在问她怎么唱的,她也茫然。 ----------------- “哎呀哎呀,没想到今天看个电影,居然还能认识你。”张嬙上下打量著夏琳,“姐们儿,行啊,真有出息。给我留个地址唄,有空我去找你玩。” “呃,好。”夏琳倒是不討厌张嬙这个劲儿,但地址怎么留比较好呢?留家里的?她其实只有晚上在家。留学校的?好像不合適,再说学校也不让外人进校园。留声乐培训中心的?这个…… 算了,就这样吧。夏琳跟周颂要了便签纸,唰唰地把家里地址写了下来,递给张嬙:“我白天要不在学校上课,要不在声乐培训中心上课,晚上一般都在家。” 接过便签纸,张嬙仔细看了看:“哦,敢情你住和平里那边啊,这地儿我知道。咱们离得不远不近,骑车大概四五十分钟。给我张纸,我也把地址留给你。” 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態度,张嬙跟夏琳要过了纸笔,唰唰写下了自己的地址:西直门外文慧园,电影乐团的宿舍楼。 “得嘞,姐们儿,咱们这就算交上朋友了。我有时间去找你玩,你要是来北城这边儿,也別忘了顺道来找我。”张嬙把便签和笔一起还给夏琳,衝著她和周颂摆了摆手,“走啦,回见。” “回见。”夏琳跟张嬙点了点头,见她走了,就捅了捅周颂,“你刚才若有所思的,想什么呢。” 她倒是有把握,周颂应该不是看上了这女孩。且不说自己绝对有自信,单说周颂的表现也不像,哪有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说了两句话就开始神游天外的? ----------------- “我在想滇省那边动作好大啊,不会是可著在京艺术院团来撒网吧。”周颂说的也是实情。“他们这一动起来,马上就要群雄並起,中唱、太平洋把持內地音像市场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滇省音像出版社作为一个边疆省份的音像出版机构,录歌机会都给到夏琳、张嬙这种毫无名气的小卡拉米头上了,可想而知他们这次网撒得有多大。 周颂记得,有资料说此时滇省音像出版社正处於亏损状態,看来社领导也是为了扭亏为盈,选择了殊死一搏。 而隨著滇省音像的动作,流行歌曲在內地的市场影响力充分展示出来,大大小小的音像出版机构全都盯上了这块肥肉。接下来,就进入了群雄並起的时代。 顺便说,在滇省音像出版社的发行下,张嬙的首专《东京之夜》每盘磁带定价五块五,据说销量高达二百五十万张,让出版社直接咸鱼翻身。 而且,录完这一张专辑以后,滇省音像的领导当场拍板,跟她签下二专《害羞的女孩》的录製合同。据说,二专的销量达到了四百万以上,这又得挣多少钱? 不过,虽然知道张嬙未来几年的辉煌,但周颂並没有“截胡”的意思。滇省音像如果真把张嬙的专辑卖到了几百万张,证明人家的发行团队人脉极其强大,不但能铺货,还能管住盗版。他手里可没有这么一支队伍。 ----------------- 就算他趁著张嬙现在自信有限的机会,把她提前截胡过来,出了专辑还是得和音像出版机构合作销售。 考虑到无论他还是张嬙,都是默默无闻的新人,这些机构给他们的恐怕不会超过记忆里滇省音像给张嬙的那个数字太多,而且还得两人分成。而等机构发现张嬙有潜力,自然就会绕开他,直接提价来笼络张嬙。 张嬙是个好人,在后世的描述中,她以善良、豁达、宽厚著称。但有一说一,录製专辑这个事情,毕竟是在商言商,想靠著一纸合同,或者双方的浅薄交情,就限制住人家不跳槽,恐怕並不现实。 所以,今天虽然认识了张嬙,但周颂並没有上赶著去跟她拉关係,夏琳愿意跟她交个朋友当然好,或者转头付诸东流也无所谓。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在燕城,將来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能不能合作,到时看情况再定就是。 再说,周颂对自家夏琳的信心,比对张嬙高多了。与其费尽心思去签张嬙,不如专心养成夏琳。 如果真的如他所猜测,冯云能推动中唱公司给夏琳出一张专辑,他完全有信心做得不比《东京之夜》差。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跟这姐们儿打擂台呢。周颂想。 “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夏琳对音像市场上谁压过谁並不关心。虽然之前周颂说,她有可能在中唱出专辑,但现在不是还没出吗?“你有空想这个,不如猜猜,现在我在想什么?” “嗯……”周颂看著两颊微红的夏琳,笑得很曖昧,“现在我还猜不出来。不过我觉得,等回到家,大概就能猜出来了。” “哼,你就吹牛吧。”夏琳轻轻捶了一下周颂,“走,回家。” 114.概念专辑(本章4800字,今日一更) 从那天之后,周颂和夏琳过了几天充满日常感的日子:早起锻炼,然后或是一起、或是分別去上课,回家以后一起吃饭,晚上两人可能一起出去走走,也可能凑到一起做做习题,唱唱歌,聊聊过去、现在和未来。 如果不是夏琳至少隔一天就要去一趟顾老师的声乐班,周颂几乎要產生错觉,以为两人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初中时代。 “你说,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是不是也挺好的?”一天晚上,夏琳推开桌面上的习题册,懒洋洋地靠进周颂怀里,一边看都不看地精准拍开他作怪的手,一边问道。 “好啊,当然好。”周颂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其实並不是事业心爆棚的那种人,这两个月把自己忙得快吐了,好不容易閒下来,也很想歇一歇。 尤其是现在夏姨出了远门,妈妈又一心扑在云裳上,他跟夏琳几乎把日子过成了二人世界,也没人干涉。这样舒服的小日子,他很希望能多过几天。 “我也觉得挺好。”夏琳仰起头,望著天花板,悠悠地说,“每天都是学习、唱歌、聊天,而且还跟你在一起,简直跟做梦一样。” “喜欢做梦就赶紧做。”周颂坏笑,“我善意提醒一下:预计的夏姨回京时间是十一月四號,下周日,期中考试正好刚考完。” “討厌!”夏琳啪啪打了周颂两下,“又拿我妈嚇唬我。”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周颂举起手来发誓,满脸无辜,“我发誓,我对夏姨一直非常崇敬,绝没有拿她老人家嚇唬某人的意思。某人自己想多了,不关我事。” “哼。”夏琳娇嗔地推了一把男朋友,“懒得理你。滚滚滚,別招我討厌。” ----------------- “哟,做完习题就逐客啊。这算不算用得著人朝前,用不著人朝后?”听她这么说,周颂反而把夏琳抱得更紧了一些,“我还有几首歌要给你呢,不要了?” “什么歌呀?”夏琳好奇地问。她可不记得最近跟周颂要过什么歌。 周颂低下头,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摩擦少女的柔靨,一边调笑:“看来你这几天是真过得有点儿像做梦了哦,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嘖,有话好好说。”夏琳又啪地拍了下周颂不规矩的爪子,“没话说赶紧回去。” “有话说,有话说。”周颂表示自己是认真的,“你忘了,顾老师还让冯记者给你联繫中唱那边出专辑呢。一盘磁带能收进去十几首歌,你总不能就唱一首《我和我的祖国》吧。” “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这八字没一撇的事,谁知道哪天落地。”夏琳不以为意,“再说,就算要录专辑,可以唱的歌那不多得是。孟丽筠的歌,我会的多了。” “倒也不是不行,”周颂想了想,翻唱港台歌曲,算是这会儿內地流行乐坛的常態,反正此时內地的词曲版权是开放的,也没有表演版权的概念,“但是,你靠翻唱孟丽筠撑起专辑,確定顾老师没意见?” 前一阵他就听夏琳说过,顾景芬並不主张学生深度模仿孟丽筠、刘文正,而是要求他们唱原创歌曲,而且说过,会按学生的声线,给他们打造新歌。 如果夏琳作为顾门年纪最小也最得老师喜欢的弟子,出一张几乎全是翻唱孟丽筠的专辑,这肯定是不符合顾老师意愿的。如果再考虑到这个机会其实是顾老师帮她爭取来的,就更不合適了。 “啊,还真是,你提醒我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周颂一言点醒梦中人,夏琳不禁瞿然,“如果不唱孟丽筠的话,歌单还真得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她本来想把《但愿人长久》收进第一张专辑里面的,现在看,恐怕要改计划了。 ----------------- “我有个想法。”周颂想了想,“这张专辑,我想尝试做內地第一张带有概念色彩的专辑,就是让它的各首歌之间,围绕一个主题建立联繫。” “概念,主题?”夏琳愣愣地看著男朋友,这是她还没关注到的领域。 “对,我给这张专辑设计的概念就是『我和我的祖国』,跟主打歌同名,然后又要具体分成『我』和『我的祖国』两部分。a面主打歌肯定是《我和我的祖国》,所以这一面的歌,主题和风格要跟它儘量一致,我定义为『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那就是以祖国和故乡为主题的歌,对吧?” “对。你是顾老师的学生,所以我觉得最好能放几首她创作的歌,比如《月是故乡圆》《三月三》《那就是我》。然后,咱们再放几首新歌进去,也都是这个主题的,这样在概念上就一致了。” “那b面呢?你又怎么设计?”夏琳觉得周颂说的这个“概念”听起来很有意思,不由得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 “a面是“我的祖国”,b面自然就是“我”了。这一面,我想儘量採用民谣风的作品,体现年轻人心中的故人情怀。” 停顿一下,让夏琳递给自己水杯喝了一口,周颂继续说:“跟a面一样,b面也还得跟顾老师借一两首歌,比如《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校园的早晨》之类,其他的用新歌填充进去。” 说到这里,周颂拍了拍靠在自己身上的夏琳:“你可以看下我那个活页本,我把感觉適合放在a面的都標了『a』,准备放b面的就是『b』。” “老实点儿,手往哪儿拍呢!”夏琳狠狠掐了周颂一下,脸红红地坐起来,伸手拿过周颂的那个宝贝活页本翻开,发现上面还真有不少首歌標了“a”“b”。有不少她之前就看到过,也有一些没什么印象,似是新作。 “这些都隨我挑?”夏琳靠回周颂怀里,带著几分慵懒问。 “那当然。”周颂重新亲昵地环住女朋友的纤腰,“给你做专辑,总得以你的兴趣为主吧。不过你也得考虑一下,在符合你的兴趣、格调的同时,也要照顾观眾的欣赏水平。咱们现在还玩不起阳春白雪、曲高和寡那一套。” “好。”夏琳一边答应,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周颂怀里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窝著,就拿起歌本,一首一首地低声哼起来。 ----------------- 过了大半个小时,夏琳从周颂怀里坐起来,直了直腰: “我一共选了八首歌,a面保留了你提的那三首顾老师作品之外,还从新歌里面选了三首,b面除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都是新歌,《校园的早晨》我想还是刪掉,不上了。你要看看不?” “可以啊。”周颂接过夏琳拆出来的活页,一张一张地仔细打量。a面自然是《我和我的祖国》领衔,然后从“我”出发,依次接上《那就是我》《三月三》《月是故乡圆》,接下来就是夏琳选的三首歌。 《故乡是燕城》,这首歌在歌曲里融合了京剧的声腔,被后世称为“戏歌”的鼻祖。周颂猜测,夏琳选这首歌,除了出身燕城的本地情怀之外,多少也是受了他从小学戏的影响。 想了想,周颂决定用这首歌去接续《月是故乡圆》,无论在歌曲风格还是歌名呼应方面,都很合適。 下一首,夏琳挑出来的是《前门情思大碗茶》,正好可以作为《故乡是燕城》的下文。让夏琳这个生长在燕城的姑娘来唱前门楼子和大碗茶,確实应时应景。而且,这首歌有很浓厚的本地曲艺要素,与前篇的风格也相当统一。 最后一首,夏琳选了《灯火里的中国》,这是一首在后世完全无需介绍的歌,也必然是a面的压轴曲。看夏琳的意思,是想让这首歌跟《我和我的祖国》形成首尾呼应的关係,周颂觉得也挺巧妙。 ----------------- 看过这三首歌,顺便给a面做了基本的排序,周颂又看向b面的几首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自然应该是第一首,后面的几首,他在夏琳挑选的基础上也给排了序。 《歌声与微笑》,本来是明年顾老师才会写出来的一首经典校园歌曲,作词是顾老师的好搭档王剑老师,现在提前面世了。用这首欢快而阳光的歌曲承接《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可以说十分完美。 《心愿》,这首歌是九十年代四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女生合唱的。歌手虽然曇花一现,但经典程度是没问题的。周颂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復刻一下“四个女生”的阵容。 “轻轻地一天天,一年又一年,长大间,我们是否还会再唱起《心愿》?”放在《歌声与微笑》之后,可以看作对后面几首歌曲基调的预示。 《大海》,就是周颂之前用来唬老崔的那一首。“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这首歌里的“你”一般认为是前任,但承接《心愿》的话,也可以说是对故人的怀念。 《知道不知道》,奶茶刘同学给《天下无贼》唱的片尾曲,底子是从陕北民歌《信天游》,或者说內地电影插曲《崖畔上开花》中截取的一段旋律,后来被香江用作电影插曲,流到宝岛后又被孟丽筠翻唱,奶茶的这一版则是在孟版基础上再度升级改造的成果。 这首歌的歌词虽然简短,但传达出的感情极为丰富,说是写给多时不见的爱人也行,说是写给朋友也可,而且声线也挺適合夏琳。 《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后”,这是九十年代內地民谣的代表作,也是中国风歌曲的先声,其经典程度无需多言,相对排在前面的各首歌曲,也可以视为最终归结。 从《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到《中华民谣》,这六首歌的歌词在各自独立的同时,又能隱隱形成故事上的联繫,从年轻的朋友情投意合,到漂泊別离,天各一方,再到物是人非,遥遥相望,好像在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又好像在咏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比起《忙与盲》,周颂为夏琳做的这张《我和我的祖国》专辑在故事性上或许稍逊,但设计也相当精巧。在他看来,这张专辑將来博一个“流行音乐史上留名”是肯定的了。 ----------------- 一边排序,周颂就一边对夏琳说了自己设计专辑的理念,以及歌曲之间相互呼应的关係,听得夏琳眼睛闪闪发亮。她挑歌的时候,只觉得这些歌都挺好,而且彼此之间似乎还有点儿关联,可没想到周颂这么细致的程度。 “你怎么这么聪明呀,我都想不到这些。”夏琳又靠回了周颂怀里,轻声细气地问他。 周颂笑了笑:“其实,我给你標出来的歌,之间多少都是有些关联的,要不是曲风相似,要不是情感相似,要不是歌词之间隱隱能形成故事线。等你挑出来了,我就可以顺著之前的思路把它们连缀在一起。这是个取巧的事情,並不是我比你聪明到哪里。” 他这话不假,知道冯云有可能给夏琳联繫中唱公司出专辑以后,他就已经反覆思考过这张专辑要怎么做的问题,只不过今天才跟夏琳说出来而已。 “那你也很厉害了。”夏琳的兴奋,以及周颂给她带来的惊喜,並没有因他的解释而稍损。 毕竟,刚才周颂说了,这是內地第一张带有“概念”色彩的专辑。“概念性”作为一个专辑製作的概念,在欧美也是六十年代中后期才提出的。至今不到二十年。 要在香江、宝岛提起这个名词,可能还有听说过的人;在当前的內地,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她也是听了周颂解释,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开业內先河的事情,就算事先思考、准备得再久一些,也无损於她对周颂才华的评价。 “但是,你提前准备了这么多,就不怕做了无用功?”夏琳好奇地问。 “不怕啊。就算中唱公司不抻你的茬,不是还有羊城的太平洋影音公司吗?太平洋不成,还有滇省音像出版社呢。李琥老师去年在他们那边出了两张专辑,收了三十九首歌,里面二十九首都是你们顾老师的作品。她们两位只要肯出面推荐,我就不信那边不给面子。”周颂胸有成竹。 说到底,这会儿的文艺界就是这么一个局面,大家人不亲艺亲,艺不亲祖师爷还亲呢,谁也不肯把別人得罪死。 不用说別人,覃永成和顾景芬马上都要打笔仗了,前两天在百花录音棚见了面,不还是维持了基本的和睦? ----------------- “emmm……”夏琳沉吟了一会儿,“本来我还觉得,出专辑这件事好像挺不靠谱的,怎么让你一说,变得好像十拿九稳了呢?” “原本就是十拿九稳啊。”周颂说著,顺手摸了摸夏琳的头髮,“我不是早就说了,音像出版机构马上就要开始抢歌手。你是顾老师、金老师的学生,师姐是陈媛,又有《我和我的祖国》打底,迟早他们要来抢你去唱歌的。” 他没说的是,夏琳这个身份,放在武侠小说里面,就类似名门大派的小师妹,出来行走江湖,武林人士多少得高看一眼。 “你这么说的话……”夏琳忽然想起来一个之前忽略了的信息,“陈师姐前一阵还去羊城来著,听她说,是太平洋那边要录《九州方圆》的录音带。” 周颂知道,《九州方圆》是前一阵央视为了向国庆献礼,特別举办的一场电视歌会。 有意思的是,在这通俗唱法看似被打到动弹不得的年份,歌会上唱的却都是通俗歌曲,还基本都是內地的原创作品。这会儿文化领域风向的复杂性,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嘛,我就说,通俗唱法是不可能被围剿掉的,而且影响力肯定越来越大;相应地,通俗歌手也肯定越来越吃香。你就放心吧,录专辑的机会,很快就会有的,说不定就在下个月。” 屋里只有他和夏琳两个人,周颂一点儿也不担心说话过头,大胆地发表了自己的预言。 果然,听到周颂这么说,夏琳丝毫没有质疑的意思,而是“啵”地亲了周颂一下:“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这两天做完习题就开始练歌。爭取到录专辑之前,我已经把这十二首歌给练熟了,到时嚇老师一跳。” 她说“十二首歌”,是刨掉了已经熟极而流的《我和我的祖国》来说的。 “加油。”周颂通过实际行动进行回馈,对夏琳表示了热情的支持。 115.中唱来人 “夏琳同学,我又来啦。” 周三,夏琳一进声乐培训中心的小院,就看到冯云坐在顾老师和刚刚回京的陈媛身边,乐呵呵地向她打招呼。在她身边,还有一位人到中年的男同志。 “哟,冯老师,您好。”夏琳打著招呼,心里疑惑,跟冯记者也有一周多没见面了,今天她来声乐培训中心,不知又有什么事情? “这位是唱《我和我的祖国》的夏琳同学,这位是申城中唱公司的王经理。”冯云给两人介绍。 “王老师,您好。”夏琳走上前,乖巧地打著招呼。对方也很客气地回应著:“夏琳同学,你好你好。” 从冯云嘴里听到“中唱”二字,夏琳立刻心思一动:昨晚刚跟周颂聊了专辑的设计、概念、选歌,难道今天中唱就找上门来了? 虽然感觉到心在砰砰跳,但夏琳並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她趁著进屋搬摺叠椅的机会,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杂乱的心跳往下压了压。 “夏琳,外面的冯记者,还有中唱公司的人,好像是来找你的。”在屋里等著上课的刘虹师姐凑过来,小声对她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又把夏琳的心跳频率重新抬升起来。中唱公司来找她,还能有什么事情? “哦,好的,谢谢师姐。”夏琳小声回答著,搬起摺叠椅走回院里,顺理成章坐到了陈师姐身边。坐下时,縴手还不经意地拉了师姐衣袖一下。 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不愧是顾门大师姐,久在江湖的陈媛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师妹想要问的事情。虽然不方便说话,但她还是轻轻拍了拍夏琳的手,稍安勿躁。有老师在呢,你担心什么? ----------------- 果然,看到夏琳坐定,顾景芬就开了腔:“夏琳,《我和我的祖国》在申城播送以后,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冯老师和王老师的意思,是想要借著这股东风,邀你给中唱录一张专辑。你觉得怎么样?” “啊?”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真到了定局这一刻,夏琳还是觉得有做梦般的感觉,“嗯……我听老师的。” “听我的干什么,你也是大姑娘了,自己拿主意。”顾老师佯嗔带怒,“不要问我,就问你自己想不想录?” “我想录啊。”被老师这么一压,夏琳不知不觉地就说了出来,隨即脸上一红。 “想录,还不谢谢冯老师和王老师?这么大人了,一点儿事都不懂。”顾景芬嘴上呵斥小徒弟,脸上却笑开了花。顾门弟子里面,夏琳是第二个能自己出专辑的,第一个自然是陈媛。 “不用谢,不用谢。” 中唱的王经理说话很客气,但也很实在: “邀请夏琳同学录歌,一来是《我和我的祖国》在申城播送以后反响很好,二来是冯云同志的推荐。而且我们预期,这首歌会从申城自然而然地向华东六省扩散,也会以燕城为中心扩散开。这对於专辑的销售,会有很大帮助。” “那我可得回去问问,看看都有哪几个省份的电台过来要这首歌了,赶紧给人家。別因为我们,影响你们中唱的销路。” 听王经理这么说,冯云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她和中唱的人还挺熟的。 “你们一方面赶紧往其他省区市分发,另一方面也得给《我和我的祖国》多排点儿节目。虽然听了的人不一定会买,但只有听的人多,买的人才会多。”王经理跟冯云也不见外,直接就讲起了宣发技巧。 “这就不是我一个普通记者能决定的了,决定权在领导手里。”冯云实话实说,“反正你跟我们领导也是见过的,找他聊聊唄?” “行,明天我登门拜访,还得请冯大记者引路。”王经理点点头,转而看向顾景芬,“顾景芬同志,您看这张专辑的录製工作……” ----------------- “歌最好是在燕城录。夏琳现在上高中,下周还有期中考试,不能离开本地。”顾老师一上来,就借著夏琳的学生身份提了一个要求。 “燕城?”王经理皱了皱眉头,“我们中唱出的专辑,歌手一般都是去我们公司录,我们有专业的录音棚和录音人员,燕城……” “燕城怎么了,这么多专业院团都在燕城,你是担心这边的乐队水平还是录音水平?” 进入正题,顾景芬可就一点儿也不客气了。在她看来,夏琳这点儿岁数,去申城录歌,那边很难充分重视,说不定还要对她指手画脚。 本来一张好好的专辑,因为歌手人微言轻,公司领导乃至监製或者不重视,或者过度干涉,反而变得乱七八糟,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要避免小徒弟被轻视这种问题,顾老师觉得,只有她跟著去申城,跟中唱公司联合监製,才能压住场面。 但问题是,给夏琳录一张专辑,这十几首歌,到底是录三天、五天、一周还是半个月?顾景芬自己也没底。万一真在申城一待十天半个月,这边的声乐培训中心,她还管不管?想来想去,还是在燕城录最好。 “倒不是那个意思。但到您这边录歌,我们还得派监製人员过来……”顾景芬强硬,王经理就为难了。 放不放心燕城这边的乐队和录音水平,对王经理来说倒是第二位的,他主要是怕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有变数。 再说,在公司录专辑,有什么情况上楼去跟领导匯报一下就行;到了燕城,再想找领导匯报,就得打长途电话。 “王经理,话不是这么说。既然咱们中唱公司觉得夏琳的歌有市场,那么夏琳的现实困难,咱们是不是也得適当照顾到?” 看到对方满脸都是为难的样子,却没有一口拒绝,顾景芬情知有戏,於是趁胜追击。 “如果在燕城录专辑,录完以后公司对效果不满意,我顾景芬包赔全部成本,而且承担重新录製的费用,如何?” 她也看出来了,这位王经理不是很强硬的人,做事多少有些瞻前顾后。给他施加一些压力,可能结果就大不相同。 ----------------- “那我现在去附近的邮局,给我们领导打个电话。”王经理思考了好一阵,才给出了回答,“他要是批准,咱们就在燕城录,要是不批准,也只能麻烦夏琳同学跑一趟申城了。这样如何?” “成,咱们一言为定。”顾景芬站起身来,跟同样起身的王经理握了握手,目送他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冯云倒是一动不动,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啜著搪瓷缸子里的茶。 送走王经理,顾景芬就已经不再考虑在哪里录製的问题。这些事情对於音像公司来说,其实都属於细枝末节。只要最终效果足够好,谁会在意歌是在燕城录的,还是在申城录的? 此时她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夏琳的这张专辑,除了《我和我的祖国》,至少还得有十二三首歌,到底要放哪些歌进去? 跟冯云提过帮夏琳出专辑之后,顾景芬私下也盘点过作品,別说给夏琳出一张专辑,两张三张也是够的。但是,如果专辑里面大都是她的歌,这到底是《夏琳的第一张专辑》,还是《顾景芬作品精选》呢? 对於一般的学员来说,这可能根本不算一个问题。哪怕整盘磁带都是顾老师的歌,也属於求之不得的待遇。 但顾景芬也知道,真正已经打出自己一片天地的歌手,比如说陈媛,就不会紧盯著老师的作品,而是尝试建立自己的风格。她对夏琳的期待,自然是要比肩陈媛,甚至驾乎其上的。 “夏琳这张专辑,究竟应该放进去哪些歌呢……”顾老师一边和冯云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一边苦苦思索著。 116.给顾老师一点震撼 顾景芬又陪冯云聊了一会儿,中唱公司的王经理还没回来,或许是在邮局打长途电话的人多,排不上队。此时,排在今天第一节上课的金麟匆匆而至,学员也都陆续吃完早饭,回到了院里。原本不大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见到声乐培训中心的正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冯云颇有眼色,说自己还有採访任务,请顾老师转告王经理,明早八点在电台楼下见面,便跟陈媛、夏琳打个招呼,匆匆而去。 “不用著急了,这事等中唱的人回復再说,你们去上课吧。”顾老师站起身来,衝著陈媛和夏琳说道,但隨即念头一转,又叫住了夏琳,“夏琳,你跟我把摺叠椅送回仓库去。” 莫名其妙的夏琳一手一把摺叠椅,跟著顾老师进了仓库,原以为把椅子放下就能去上课,没想到顾老师指了指椅子:“坐下,咱娘俩说说话。” “啊,老师,什么事啊?”夏琳的大眼睛里透出一股茫然的味道。 “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去录歌,你有多少首歌能直接拿出来就唱?” 顾老师决定盘一盘夏琳的家底。刚才自己想来想去,都没给她想定纳入专辑的曲目。现在看,索性也別想太多了,还是从夏琳自己熟悉的歌里挑吧。 ----------------- “拿出来就唱的歌……《我和我的祖国》?”夏琳完全没跟老师的思路对上。既然顾老师问,那就报菜名唄。 “嘖。”顾老师咂了下嘴,“这首不用说,还有呢?” “还有……《但愿人长久》?”夏琳试探著问。 “孟丽筠的歌啊……”顾老师沉吟了一会儿,她不是很赞成学生翻唱港台歌曲,但想到这首歌终究不是一般的情歌,而且夏琳唱的也自有特色,还是让了一步,“也行吧,还有吗?” “有啊,《大海啊我的故乡》《小螺號》《小百灵之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夏琳把自己从前在艺术团学的歌都列了一下。 “怎么净是小孩儿的歌。哦,对,你是在少年艺术团打的底子嘛。”顾景芬恍然大悟,“《大海啊我的故乡》《在希望的田野上》还行,其他的你现在唱有点儿嫌小了。还有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就是周颂给我的歌了,《红豆》《绿光》《让世界充满爱》……啊,还有《hey jude》,外国歌曲,他教我的,算吗?”夏琳看著老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让世界充满爱》肯定可以;《红豆》我听你哼过,也还行吧;《绿光》?这又是什么?周颂给你写的新歌?”顾景芬已经彻底懵掉,周颂到底给夏琳写了多少歌啊? ----------------- “老师,您问这些,是有什么事情吗?”看著顾老师微带惊诧的样子,夏琳终於想起来问一下这番话的缘由。 “这不是中唱都来约你录专辑了吗?”顾景芬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但怎么就像录歌不是她的事一样。“你到底上哪些曲目,总得有个筹划吧。” “哦,您说这事啊。我和周颂昨天晚上其实商量来著,他说想给我做一张概念专辑。”夏琳说著就兴奋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听他说,这是整个华语乐坛的第一张概念专辑呢。” 按后世的通行观点,整个华语区的第一张概念专辑要等到明年才问世,就是张爱嘉的《忙与盲》。 这张专辑由李宗盛出手打造,用十首歌阐释了都市女子的一天,与主题结合非常紧密。专辑问世之后,宝岛方面的歌坛大开眼界,进而尝试效仿,並且將这种理念逐渐传播到香江和內地。 在后世,专辑的概念性已经成了评价专辑的一个角度,但在此时的华语乐坛,尤其內地乐坛,知道什么是概念专辑,还能真正实践这一理念,亲手设计出一张概念专辑来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概念专辑?”顾景芬直接听懵了,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嗯……”夏琳回忆著周颂昨晚的科普小课堂,虽然因为这傢伙手上不太老实,可能漏听了一些东西,但简单给老师讲讲,应该是够了。 “周颂说,欧美那边有一种製作专辑的方式,是给专辑预先设定一个主题,里面的所有歌曲都围绕著这个主题来展开,而且各首歌的歌词之间,存在一定故事性的关联。这样製作出来的专辑就叫『概念专辑』,比一般专辑的形式更加完善,而且禁得起品味,也显得更有深度。” 说完这些,夏琳微微有点儿不好意思:“我都是照搬周颂的原话,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老师您別笑话我。” ----------------- “听你这么说一下,我大概明白了,周颂说的这个概念专辑,类似咱们说的组歌,是吧?”作为著名作曲家,顾景芬当然对组歌、组曲不陌生。再说,《长征组歌》作为革命经典,时不常地就会搬出来唱一回呢。 “有点儿像,但好像也不完全一样。”夏琳想了想,“组歌是为了一个主题专门创作的一组歌曲嘛;我听周颂的意思,概念专辑里面的歌,好像还各是各的,做专辑时再专门为了主题组织起来……” “这样吗?”顾景芬觉得,听著夏琳的解释,还是有点儿迷糊。不过,既然周颂昨晚跟她说了对专辑的设想,自己也不妨看看这个“现实案例”是怎么回事。 等到开始听夏琳解说起专辑的设计,顾老师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所谓“概念专辑”与“组歌”的不同。 不说別的,周颂在这张专辑里面竟然放了四首她的作品。在此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些歌能和《我和我的祖国》放到一起。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顾景芬抱著好奇的態度,让夏琳比较详细地复述了一下周颂的想法,听起来居然还能自圆其说。 比如说,前半张《我和我的祖国》专辑的主题是家国情怀,从展现个人与祖国之间依恋之情的《我和我的祖国》开始,然后由抒发游子思乡感情的《那就是我》接上,接下来则是《三月三》进一步展现怀念之情,《月是故乡圆》明確点出“故乡”,然后下一首呢?嘿,夏琳说,叫《故乡是燕城》? 虽然不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歌,但光听夏琳转述的周颂想法脉络,就让她不能不期待这张专辑做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 知道夏琳——或者说周颂——已经对专辑有了自己的设想,而且她也已经在为新专辑做练习,顾景芬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虽然中唱方面还没回復,但在顾老师看来,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实在让顾景芬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周颂他是怎么想到这些歌能够串到一起的呢?”顾景芬想不明白,乾脆直接问夏琳,“还有这个『概念专辑』的概念,他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估计中唱公司那边,专业乾唱片监製的,都未必知道这个概念。” “老师,我真不知道。”夏琳乖乖地承认了自己在信息掌握方面的不足,“他有时候说是从他姥爷家听说的,有时候说是在哪里看到的,但记不清了。后来我也懒得多问了,反正他总是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没好意思说,周颂有时候乾脆说是做梦梦到的。平时周颂糊弄著她这么说,姑且也罢了,她再拿这话去糊弄顾老师,未免不太合適。 行吧,夏琳都问不出来的事情,顾景芬也就直接断了念想。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第一节课都快要结束了。 “该聊的也聊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她先一步站起来,拍了拍夏琳的肩膀,“周颂既然给你定了十二首歌,你就好好练。一会儿我给你约一下金老师,看他哪天有空,让他把李老师带上,单独指导你一下。” 说著,顾景芬对著这个小弟子挤了挤眼睛:“周颂给你挑的我那四首歌,可都是李老师唱过的。” “好的,谢谢老师。”听说顾老师愿意为她单独请金老师和李老师出面教学,夏琳当然是高兴的。这种“小灶”,换班里的其他师姐、师兄,可是求都求不来。 师徒二人走出当作仓库的厢房,无巧不巧,竟然一眼就看到了气喘吁吁进门来的王经理。 “哟,王经理,你辛苦啊,领导有什么指示?”看到他的神色,顾景芬心里已经明了,故意笑吟吟地问。 王经理笑得有些苦:“顾景芬同志,我们领导批准了,专辑就在燕城录製,我跟您共同监製。工作周期、具体时间、录製费用,还有准备录製哪些歌,让我跟您商量。” “好,好,贵单位领导还是很务实的。”顾老师呵呵一笑,“那接下来,咱们就谈谈具体工作安排吧?” “好的,顾景芬同志。”王经理苦著脸回答。天地良心,他是真没想来燕城干这个监製的活啊…… 117.有生之年 结束了在声乐培训中心的一天学习,夏琳回到家里,已经五点多了。 她放下书包,去水房洗了把脸提提神,便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周颂家的门,儘量不出声地推开,往里看了一眼。让她有点儿失望的是,周颂还没回来。 也对,他坐公交车回来的话,放学出校门,等车、上车、堵车,回来总得六点前后,这也正常。 只是,让人等得好著急啊,夏琳想。往常不觉得,今天想跟他报个喜,告诉他专辑已经尘埃落定了,偏偏就见不到人,这人,真是的。 要是放学以后,周颂能直接传送回家就好了。夏琳忽然想起来周颂以前讲的一个故事。 在故事里面,英雄有一块符文石,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搓一搓,哪怕隔了一个大陆,甚至在另一个星球,只花十几秒时间,就能回到家里。 哎,要是有了这个东西,是不是以后去了香江,再想回燕城,也不用坐飞机了,那岂不是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吃饭? 这么一想,夏琳眼前好像就出现了一个场景:晚上自己从香江的工作现场回到燕城家里,周颂正好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自己帮他解下围裙,然后去盛饭…… 正想到周颂一边说“琳琳,辛苦啦”,一边给自己夹菜,后背忽然“啪”地挨了一巴掌,嚇得她一个激灵。赶紧回头看去,却是邻居的张姨在衝著她笑。 “夏琳,怎么刚回家,就来周颂这儿报到啊?” 张姨刚从水房回来,见到夏琳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得就想逗逗她。 两个月来,周颂和夏琳关係越来越近,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 “啊,张姨,您嚇死我了……”夏琳摩挲了几下胸口,总算把砰砰乱跳的心臟平息下去。“我看看周颂回没回来。这不是快吃晚饭了嘛,想叫他一起去食堂。” “哦,对,现在得你俩自己吃饭。”张姨想起来,夏颖在外面出差,宋瑾忙著开店,两个孩子只能选择自力更生,或者在食堂凑合一下。 从现实状况看起来,显然这俩孩子都是能对付就对付一下那种,没打算自己买菜、做饭。 ----------------- “成,那你等周颂吧,我先回去了。”张姨刚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最近这一阵晚上,好像经常听你和周颂练歌?” 听张姨这么说,夏琳的脸儿一下红了:“那个,是不是吵到您了?” 她家所在的这栋筒子楼是老楼,属於砖混结构。晚上跟周颂一起练歌,哪怕她控制了声音,隔音效果看来也不太行。 “其实也还好。我家在你家斜对面嘛,你唱歌声调又不是很高,对我家影响不算很大。” 张姨想说的实际不是这个,而是更重要的话题:“上次说的去滇省录歌的事情,昨天滇省音像出版社有人来京出差,说现在还想再找几个年轻歌手去唱歌呢,你真不考虑了?” “我吧,主要还是觉得滇城有点儿远……”夏琳见张姨没追究练歌的事,鬆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捡起了之前推掉这件事的理由。 看了夏琳两眼,张姨带著点儿惋惜,嘆了口气: “那就算了吧。路程上看,滇城確实是远点儿,但其实火车往返,到那边有招待所住,而且团里还有人跟你一起去,安全上肯定没问题。再说了,现在录流行歌曲磁带,就算不去滇城,不也得去申城、羊城嘛,都是一回事。” 夏琳乾笑,这其间的差异其实还挺大的。单说铁路里程,燕城到申城是一千三百公里,到羊城是两千三百公里差一点,到滇城就是小三千二百公里了。这哪里能是一回事? 不过,对於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年轻歌手,比如夏琳、张嬙来说,去滇省音像出版社录歌,確实算是个“很不坏”的选择: 它给李琥录过专辑,说起来在江湖上也有名號;但名气又没有中唱、太平洋那么大,不至於让她们连门槛都跨不过去;录製费出价还算可以,一张专辑足够歌手吃一年了。 至於说歌手红起来以后,滇省音像还留不留得住,那是另一回事。毕竟音像市场是自由竞爭,价高者得。 就像张嬙,后来也换了好几家音像出版社或公司出专辑,比如齐鲁、草原,还有燕城的中广电音像公司。可想而知,隨著音像机构更换,张嬙的录製费肯定也是水涨船高。 但从夏琳的角度说,跟著顾老师学习前,她就已经衡量过利弊,把录歌的事情推掉了。再说,现在中唱已经来约她录专辑,而且就在燕城录製,她肯定不想再去滇城。不过要是明白说出来呢,似乎又像是嫌弃张姨的好意。 ----------------- “没事,没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张姨看出夏琳有点儿尷尬,还以为她是因为先后拒了自己两次,急忙安慰她,“我也就是替人传话,不想去就不去了。你不是已经把歌唱到电台去了,也挺好的。” “谢谢您理解,我实在是不太方便。”夏琳借坡下驴,对这位热心的邻居阿姨再次表示了感谢,目送著她回家,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思考中。 方才的想像已经被打断,再去人为接续,似乎也索然无味。夏琳索性换了一个方向,不想未来了,转而考虑一会儿跟周颂吃什么。 这几天,两人晚上都是去食堂吃饭的,吃完了也不用刷碗,直接走人就行。想在院里溜达溜达消食,就一块儿走走,想早点儿回家做作业练歌,就一起回家。日子可以说过得逍遥自在。 但是今天,夏琳忽然有点儿想换个地方。倒不是吃腻了食堂,主要是昨天周颂刚帮自己规划过专辑的事情,今天中唱就找上门来,而且周颂说的那些內容,似乎还给顾老师带来了不少启发,她觉得完全应该庆祝一下。 要不,去院门口那个小饭铺?夏琳忽然觉得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托院里食堂做饭水平一般的福,那家小饭铺活得还挺滋润,早上油条豆浆豆腐脑,中午晚上炒菜米饭打滷面,去吃的人说不上多,但也不少。 当然,这也跟饭铺的女老板是本院职工家属,饭菜乾净卫生,价格也不贵有关係。 ----------------- “喂,干嘛站在我家门口发愣,当门神呢?” 正在琢磨跟周颂去小饭铺的话,吃点儿什么比较好,想的那个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夏琳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张开双臂,猛地抱了过去。 “哎?”被夏琳结结实实抱了一个满怀,而且箍在腰间的双臂还在用力收紧,这把周颂嚇了一跳。 虽然说最近几天,两人的关係突飞猛进,但夏琳在楼道里就抱过来,还是太不寻常了。 “怎么了?別著急,慢慢说,一切都有我呢。”周颂本能地尝试去安抚夏琳,然而刚低下头,就迎来了夏琳激烈的吻,“唔——” 唇瓣相接之下,两人的鼻息也交错在一起,化作热乎乎的气流打在对方脸上,让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良久,唇分,夏琳的力气仿佛在刚才的爆发里消耗殆尽,软软地把头埋在周颂怀里:“进屋,有话跟你说……” 刚才跟疯了一样,现在知道害羞了?周颂腹誹。 但走廊上確实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两人这样搂抱著靠在一起,让楼里的叔叔阿姨们看到確实也不好,主要是怕夏琳回过神来羞死。 想到这里,他带著夏琳向前挪动了几步,等她的后背抵到了门板上,便很顺利地单手掏出钥匙开了锁。轻轻推开门缝以后,周颂又拥著她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里,周颂就觉得自在多了。他反过来把夏琳箍到了怀里,一边低下头摩擦著她的脸颊,一边轻声在她耳边提问。 “中唱公司来人了,约我做专辑!”或许因为激情已经在刚才的拥吻中爆发出来,或许因为怕被邻居听见,又或许是不好意思,夏琳也选择了小声回答,但话语中的欢快与激动仍然掩盖不住。 “太好了,恭喜你!”周颂没有问“真的假的”,这不都是早有预期的事情吗?昨天两人还依偎著聊专辑呢。只是確实没想到中唱来得这么快而已。 这个时候,周颂第一次感觉到了言语力量的薄弱。他看到夏琳抬头望著他,迷人的大眼睛如同两汪春水,从中透出纯粹的喜悦与爱意,让他几乎想投身其中,即使溺死在里面,也毫无悔意。 面对如此洋溢的情感,到底该说什么,才能回应夏琳呢?周颂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他索性低下头,用力噙住了小女朋友的樱唇。 在迷迷糊糊之中,夏琳耳边响起了一段新的旋律: “有生之年,愿你没有遗憾,有生之年,愿你笑容灿烂。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勇敢,愿你平安。愿你没有苦难,活的简单……” 118.暖瓶与喜事 二十分钟以后,周颂和夏琳坐在了院门口的小饭铺里。夏琳脸红红的,手还不时地悄悄抻一下衣服。 “怎么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周颂凑过来,悄声问道。 “还说呢,不都是你惹的事!”夏琳压著嗓音嗔道。 刚才意乱情迷之下,夏琳不小心后退一步,把宋瑾早上隨手放在地上的暖瓶碰翻了。 暖瓶一倒,瓶胆自然保不住,瓶胆碎了,里面的水也就汩汩流了一地。好在水是昨晚烧的,这会儿已经不热了,两人都没有烫到。 虽说有惊无险,但残局还得收拾,周颂和夏琳一个扫一个拖,收拾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拾得乾净利落,终於从店里回家的宋瑾推门进来了。 这下,周颂和夏琳可就坐蜡了。先不说好好放在地上的暖瓶为什么会碎掉,就夏琳身上有点儿凌乱的衣服,也够宋瑾盯著瞧半天的。 好在,宋瑾看了夏琳几眼,就若无其事地转头去跟周颂说话了,倒是给了夏琳一个整理衣襟的机会。等她整理完了,又拉著她到院门口来吃饭,这才把夏琳的羞涩遮过去。 饶是这样,等点完菜,宋姨去洗手了,夏琳还是觉得有点儿慌乱,手不自觉地就要抻一下衣襟。 ----------------- “你们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啊?也说给我听听唄。”宋瑾洗了手回来,无视被夏琳一戳,嗖地一下缩回原位的儿子,逕自坐到她身边,重新开启了话题。 刚才周颂为了替夏琳解围,说今天她有高兴的事情,进门时没留神,所以碰翻了暖瓶云云。 倒不是他不想替夏琳背锅,然而夏琳后退时碰翻了暖瓶,裤子和鞋都湿了一片,与安然无恙的周颂放在一起,谁是罪魁祸首,一目了然。 要说高兴的事情,夏琳自然是有得说:“宋姨,今天我还真有一件特別高兴的事情!” “是吗?说说吧,让宋姨也替你高兴高兴。”宋瑾侧过头来,笑吟吟地看著夏琳,“是什么喜事啊?” 听到“喜事”两字,夏琳脸上又是一红。这本来是个泛用的词汇,但放在刚才那一出之后,听起来就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也说不上喜事啦……”她有些心虚地回答,“就是,今天中唱公司派了一个经理过来,说要给我录专辑。” “专辑?”宋瑾反应了一下,“哦,就是磁带吧?中唱公司是申城那个?” 这会儿,“专辑”这个词已经开始在內地使用了,但还不算流行,甚至还有被写成“专集”的例子。宋瑾属於文艺界的外围人士,对这东西也是半懂不懂的。 “啊对,就是申城中唱,专辑就是磁带。”夏琳顺著宋姨的话做了个补充。 “那这是大喜事啊。”惊喜之下,宋瑾的声调立刻就抬起来了,但隨即又回到了常態,“不过……是要去申城录歌吗?大概什么时候去?” 听到妈妈提出这个问题,周颂也竖起了耳朵。此时从燕城到申城,火车单程要十几个小时,夏琳一去一回,加上录歌的时间,整趟行程至少也要一周以上。 从小到大,我们好像还没分开过这么久吧?周颂在心里暗暗地想。 ----------------- “不用去申城。”夏琳赶紧解释,“顾老师帮我爭取的,在咱们燕城录,就去百花深处。” “申城那边居然能同意?不容易啊。”周颂都惊讶了,没想到顾景芬的威力这么大。 听得周颂这么说,夏琳有点儿不好意思:“顾老师跟中唱的经理说,我要是录不好,她给中唱包赔损失,还负责重录的钱……”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一次过关,不会让顾老师赔钱的!”夏琳攥紧了小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那是,你肯定没问题。”周颂对夏琳充满信心,“那顾老师准备什么时间开始录?” “顾老师说,我要是有把握,就越早开始录越好,早录完早拿录製费,一千五百块钱呢。”夏琳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早想说的关键信息说了出来。 上午听老师跟王经理谈判,给自己谈下这个数字,她虽然强压住激动,没当场跳起来,但心臟都快跳出鼓点了。 之前张姨让她给滇省音像出版社投小样,她感兴趣的原因,其一是可以去滇城“玩”几天,其二就是一张专辑能有千八百块的录製费。现在顾老师给谈到一千五一张,可以说是远超她的期望值了。 “哦,那確实不少啊。”周颂有些惊喜,看来顾景芬在这些音像机构面前,还是比较有话语权的。 刚才夏琳说顾老师坚持要在燕城录製专辑,他还担心中唱会相应下压夏琳的录製费呢。 不过也有可能,这就是中唱压过的数字。这种念头在周颂脑海里一晃而过,就不再细想。 新人歌手的录製费,再高能高到哪里去?有空想这个,不如把这张专辑录好。以夏琳的资质,录下一张专辑时,议价权自然就到手了。 ----------------- 比起周颂听到消息以后想了这么多,宋瑾就是单纯为夏琳高兴了:“小琳真厉害,录一盒磁带挣的钱,都赶上我和你妈妈十几二十个月的工资了。” “哪儿有。”夏琳得意地嘿嘿笑,“再说这钱也不够干什么的。” “不够干什么的?”宋瑾疑惑地看了夏琳一眼,“你最近有什么大开销吗?” “呃,其实也没有啦,就是想先攒著,將来有需要时再用。”夏琳惊觉失言,赶紧把话题往周颂身上转移:“顾老师今天託了金老师代请李老师,明天专门培训一天,后天就开始录音了,爭取下周期中考试前录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百花深处?” 虽然是转移话题,但夏琳確实也希望周颂能参与进来,毕竟是人生中的第一张正式专辑。 “等等,这里面又有小颂的事情?”宋瑾插进一个问题。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清楚两个孩子的动向了,等夏颖回来,要是问她,怕是只能支吾对付。 最近一段时间,虽然店里逐渐不用她事必躬亲了,但实际一点儿也不轻鬆。白天她除了去工厂,还得不时去店里巡视一下,晚上要盘帐,还要考虑新一季的冬装。虽然有儿子帮忙参谋,但图纸可得她来画。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无暇分心他顾。 比如说,她知道儿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夏琳那里,说是要帮夏琳练歌和辅导功课,有时她也確实能听到夏琳在唱歌。但夏琳具体唱的是什么,以及没唱歌时在干什么,她就把握不住了。 “宋姨,这张专辑就是他给我设计的啊,设计得特別有意思。”夏琳显摆地说,“里面有八首新歌呢,都是他写的。” 宋瑾“哦”了一声,倒也不觉得很奇怪。她並不太清楚设计专辑或者写新歌到底需要多大的精力,反正看周颂写歌,感觉还挺快的。 ----------------- “那你要去帮小琳录音吗?”宋瑾转而看向儿子。之前夏琳录《我和我的祖国》和《黑暗中的舞者》插曲,都是她去学校帮周颂请的假。 周颂想了想:“去,但恐怕不能天天到场,大概只能在比较关键的日子去。” “啊,为啥啊?”夏琳很不满意,她可是盼著周颂能从头到尾陪著她录完这张专辑。 “几个原因吧。”周颂伸出手,做了个计数动作,“首先,还有几首歌的编曲工作没做完。” 他昨天跟夏琳就专辑设计达成一致以后,今天已经在抽时间做编曲了,但是后天也就是周五开录前,他肯定没法完成所有编曲,甚至到周日能全部交付就不错。 “哦……”夏琳嘟了一下嘴,但没办法。对於专辑录製来说,编曲是不可或缺的前序工作,那边既然有顾老师监棚,周颂显然全力投入编曲比较合適。 看夏琳接受了这个理由,周颂拋出了第二个:“其次,我终究还是正式的在校学生嘛,这个月已经请了四天假,再连著请到下周期中考试前,无论张老师再怎么偏向我,他跟年级也交代不过去。” 这话倒也没错。夏琳是在学校正式递了自修课业、不到校上课的申请,有层层批准作为背书,她就算只在期中、期末两次大考露个面,都没人管她。周颂不一样,他要是夏琳一有事就跟著请假,肯定有人说閒话:“干嘛不一起申请自修算了?” “行吧……”听周颂这么说,夏琳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有点儿低落,连服务员上菜都没能鼓舞起她的热情,“那你到底能来几天啊?” “哎呀,別不高兴嘛。先吃点儿酸甜的,改善一下心情。” 周颂给夏琳碗里夹了两块樱桃肉,看她虽然没动筷子,但眉头舒展了一些,才说: “我现在考虑,周日完成编曲以后去一趟,下周一、二两天都过去,周三看你那边录製的情况而定,好不好?” 夏琳用筷子拄著脸颊想了想:“行吧。我这边也儘量抓紧录製,最好能把周三给你省出来。” 虽然期盼第一张专辑能跟周颂全程掛鉤,但夏琳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实际困难,因此退了很实际的一步。 “好,感谢……咳咳……体谅。”周颂说顺了嘴,差点儿禿嚕出“琳琳”两个字来,好在一眼看到坐在夏琳身边的妈妈,赶紧借著咳嗽把话吃回去了。 “你呀……咯咯……” 虽然知道周颂是在为说错话掩饰,而且刚发现他说错的时候,夏琳还颇有点儿紧张,但真正看到男朋友那窘迫又带点儿心虚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樱唇微绽,笑靨如花。 宋瑾扫视了两个孩子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了八成,举起筷子打了个圆场: “听你们说了这么多话,我不知不觉都饿了。好啦,不说了,吃饭吃饭。” 上架感言 如题,零点一过,本书就要上架了。 作为一个大龄又萌新的写手,虽然看了很多网络小说,但真轮到自己写上架感言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 《华娱之天后养成计划》其实是一本无心之下的消遣书,本来是因为今年工作压力过大的缘故,大剂量刷文娱文,刷到后来乾脆自己写来减压。没想到的是,写著写著就写到了二十万字,既然已经写了,索性就发出来吧,於是就有了这本书。 虽然最开始只是衝著消遣去写,但既然已经写了,还是想儘量写好,於是写著写著就开始查资料、设计剧情、做大纲,前70章还整体修过一遍。总体来说,这个故事写得还是很开心的,就是难为大家看我絮絮叨叨地铺剧情了。 有的书友批评过我,说故事写得太平淡了,有点儿拖沓,看起来无聊。实话说,確实有这个问题。因为选了八十年代中期开局,那会儿的很多事情跟现在差异很大,而且男主女主又都是高中生,正常情况下还被当成孩子看待,但书里又要让他俩快速发展起来,这中间就有很大的坑要填。 也可能是我强迫症吧,总觉得不交代清楚,故事就是空中楼阁,那就只能想办法铺垫。但铺垫的內容多了,再加上前期布局的摊子比较大,一会儿写这里,一会儿写那里,难免就给人故事线拉得很长,但迟迟见不到主角发展的感觉。 实话说,自己看文娱文的时候,有时也腹誹过作者:哎,这段难道不能一口气写完么,非得写一会儿又掉过头去写別的?但真到自己写的时候就发现,大纲已经確定了大致的时间线,主角又没有时间操控能力,也只能齐头並进,这里写一段,那里写一段,实属不得已。 不过,这个问题后面多少会改善,倒不是我写书的能力提升了,是后面没有那么多线要照顾了(笑)。前期的一些布置(比如云裳服装),写出来的目的在於给男主和女主一个比较长期的合理资金来源,以及给未来的某些布局提供人手和资源,所以写到一定地步,就会默认它进入了发展轨道,且运转良好,没事就不会再提了。而进入vip章节以后,之前撒下的种子其实也要逐渐开始產生收益了,所以也希望读者老爷们能耐著性子继续支持本书,如果能帮我刷个首订就更好了。 其实,在本书入v之前,我就已经得到了很多朋友的支持和帮助。下面分別感谢一下: 感谢我的编辑硃砂大大,从池子里把我捞起来,让我的书能被大家看到,而且有问必答,很耐心地指导我这个扑街上架。碰上这样好的编辑,是我的荣幸。 感谢《华娱之女明星们超想红》的作者梦里若知身是客大大,在他的书友群萍水相逢,听说我也在写文,就鼓励我发书,还给我讲了不少规则方面的事情,算是我在起点作者这条路上的引路人。祝他的书越写越红。 感谢我的朋友房肇英和阿斯特里昂,两位都没少被我的想法荼毒,有时候对情节、人物乃至细节逻辑拿不准了,就去骚扰他们;也有时候是我在微信上嘮嘮叨叨地长篇大论“我觉得怎么怎么样”或“我又发现了什么”,然后说著说著就產生了一个想法,或者让自己的心情得到了放鬆(笑)。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书能写到现在,辛苦二位了! 感谢大秦神棍和书友20221001134743609,我们最早是在《女明星们超想红》的书友群相遇,等到这本书发出来之后,一位几乎包办了全书90%的评论,以及95%以上的彩蛋章,另一位总是第一时间阅读、投票,並且热情鼓励我写下去,不要自我怀疑更不要自宫。谢谢你们。只要没有意外,我会把这本书好好写完,不会进宫或者烂尾。 感谢给本书投过月票、推荐票,以及打赏过本书作品、角色的各位朋友,感谢一直在追读,或者把本书放在书架里,有空就看一看,並且没有移除的各位朋友,是你们让我知道,这本写得絮絮叨叨的书,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赏光看看的。之所以白天工作,晚上码字,还能感到自己减压了,大概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存在吧。 写到这里,该说的话基本也说了,然后来嘮一下这本书的后续更新安排吧。 前面提到,我是业余写作,而且是工作压力过大之下为了自己解压在写书,所以肯定不能跟专业写手比速度。上架第一天(8月1日),预计是从早晨八点开始更新,两小时一更,更到晚上六点,一共更新六章,我算了一下,差不多2.4万字,这六章正好也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剧情。第二天开始,每天更新4000字以上,如果一章就满4000字了,基本就是中午十二点一更;如果一章不满4000字,那么晚上六点再更一章,总之,一天的更新不会少於4000字。 我写东西多少有点儿隨心所欲,虽然絮叨,但不会刻意拉长情节来充字数,也不会为了凑某个字数標准(比如4000)刻意灌水。在未来的更新中,你们可能会看到某天更了一章4000字就不更了,然后下一天更了两个3800,甚至一个3800一个4000,这都是正常现象。 同样因为是业余写作,没有余力琢磨写作技巧,或者对內容多作打磨,如果写出来的东西让大家觉得看起来平淡无趣,在这里谨致歉意。如果大家对书有意见,欢迎在书评、章评乃至段评里面表达出来,帮助我进步。记得曾有一位书友通过评论,帮我指出了某一段存在的问题,结果我修改以后,反而看不到他的评论了,让我感到很抱歉。如果这位书友还在看这本书,在此表达我的歉意,並且多谢你帮我纠错。 最后,再次希望得到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与帮助,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