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猎人》 第1章 被家庭拋弃的人 卷首语:看完前三章如果不入您的眼,就可以直接弃了!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末的北京,寒风吹过站台,捲起阵阵萧瑟。就在几天前——12月22日,《人民日报》最高指示那墨跡未乾的铅字——“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如同一声巨锣,震响了无数城市的命运。此刻,北京站的喧囂,便是这声巨响的第一波余音。林墨和他身边的六位同伴,正是一批被浪潮推向前方的青年。 站台上,锣鼓喧天试图营造热情,红旗標语在寒风中抖动,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离別的悲戚与前途未卜的茫然。哭声、叮嘱声、革命口號声与火车汽笛声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其他六位知青身旁,都围著殷切叮嚀的家人。父母心疼地塞著最后一点乾粮,兄弟姐妹用力地握著他们的手。熊哥(熊建斌)的父亲,一位面色黝黑的工人,正用力拍著儿子的肩膀,大声说著:“到了那儿別给老子丟脸!”丁秋红的母亲泪流满面,正细细整理著女儿围巾的每一个褶皱。 唯有林墨,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被遗忘了。他背著打得整齐却略显单薄的行李,身影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冷刺眼。他的父母,此刻想必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用他的前程换来的“安稳”——那个原本属於他的进厂指標,已然李代桃僵地落在了他哥哥身上。他们甚至不屑於来演完这最后一场送別的戏码,连一句虚偽的叮嘱都吝於给予。那股被彻底拋弃的冰冷,比十二月的寒风更刺骨地钻透他的棉衣,直刺进心里。 “小墨……”一声呼唤传来。林墨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街坊张阿姨,她眼里满是怜悯和不忍,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孩子,拿著……路上吃,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林墨和张阿姨的女儿张丽丽打进校门就是同学,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大院子弟混蛋不少,他们扎堆,特別爱组团欺负大杂院和胡同子弟。 林墨不怕,不光他不怕,他还“罩著”张丽丽……对方一个人他敢刚,一群人他照样敢懟,敢是一方面,打贏是另一方面,只有两方面有机结合才能造就神话,而林墨就一直是那个神话…… 这一丝来自旁人的温暖,反而更深刻地照见了自家的冷酷。林墨喉咙哽住,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呜——呜——” 汽笛长鸣,如同无可抗拒的时代號角。 “知识青年们,请儘快上车!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 站台上的哭声瞬间达到顶峰。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北京灰濛濛的天空,毅然转身,踩著冰冷的铁踏板,踏上了那列绿色的“知青专列”。他没有回头,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过道上堆满了行李,空气中混杂著汗味、烟味、劣质茶叶蛋的味道。他们七人好不容易找到座位挤下。列车猛地一颤,开动了。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扑向车窗,向外拼命挥手,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別。呼喊声、哭声淹没了车厢。 林墨没有动。他僵硬地坐在角落,透过拥挤的人缝,看著站台、北京城迅速倒退,最终消失。诗人郭路生那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浪翻动,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他体会到了那诗句里的撕裂感,並且,他的那份撕裂中,更多了一份无人牵掛的孤寂。 最初的混乱过后,车厢被一种混合著离愁、疲惫和对新指示感到茫然的沉闷所取代。偶尔还有抽泣声从角落传来。 旅程的艰难从第一天下午就开始了。慢车供水不足,打一杯热水要排长队。他们带的乾粮在冰冷的车厢里很快变得又硬又冷。熊哥试图活跃气氛,但回应寥寥。丁秋红脸色苍白,似乎有些不舒服。王娟和李卫红紧紧靠在一起。张建军和孙志海则不时抱怨著寒冷和拥挤。 林墨大多时间沉默著。他看著窗外景色从华北平原的萧瑟变为东北大地的苍茫,积雪越来越厚,村庄越来越稀疏,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荒凉感扑面而来,提醒他们,他们正是那轰轰烈烈的最高指示发表后的第一批,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火车咣当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列车在一个简陋小站停稳。 “黑河地区到了!黑河地区的知青,准备下车!”列车员嘶哑的喊声传来。 林墨等人拖著冻僵的身体,拿著行李踉蹌下车。冰冷空气瞬间刺入肺叶。小站破旧,远处是覆盖著厚厚白雪的无尽山峦,天空低沉。 一个穿著厚重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男子走来,嗓门洪亮:“靠山屯的!牛角山靠山屯的知青,这边集合!” 他就是靠山屯的生產队长,赵大山。 简单认识后,赵队长领著他们来到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前。 “上车吧!到公社还得坐大半天车哩!” 七个人互相帮著爬上车斗。卡车发动,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比火车上猛烈十倍。很快,所有人的睫毛、帽檐都结满了白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这也太冷了吧!”孙志海牙齿打颤。 “这才哪到哪,咱牛角山那边,才叫真冷哩!”驾驶楼里的赵队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中午,卡车在公社停下。赵队长给他们一人分了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赶紧垫吧一口,接下来路更不好走。” 窝窝头冰冷硌牙。丁秋红吃得很艰难。林墨默默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里面还有一点温水。 休息片刻,再次出发。换成了架马拉爬犁。爬犁钻进山林雪道,四下全是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踏雪和爬犁的吱呀声。风更冷了,哭声又低低响起。熊哥大声打著气。张建军和孙志海也蔫了。 林墨紧紧抿著唇,目光扫过这片没有尽头的雪原林海,远处那座最高、轮廓似牛角的山峰,就是牛角山了。 ——属於小兴安岭山脉的北麓延伸部分,高处海拔在800多米,山地广泛覆盖著原始森林。 在这里,家庭的纠葛似乎褪色,生存,变成了唯一具体的问题。 隨著天色渐暗,气温越来越低。就在几个人快冻僵时,爬犁拐过一个山弯子。 赵队长指著前方山谷里几点微弱灯火喊道:“崽子们,看到了吗?那就是靠山屯!咱到家了!” 几点昏黄灯火零星散落在雪覆的山坳里,几缕炊烟几乎被暮色吞没。屯子安静得只剩风声,低矮的土坯茅草房沉默地注视著这群来自远方的、疲惫不堪的年轻人。 爬犁在屯口停下。几个村民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林墨最后一个从爬犁上下来,双脚麻木,踏上这片坚硬寒冷的黑土地时,几乎踉蹌摔倒。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那空气带著柴火、牲口和冰雪的味道,冰冷地灌满他的胸腔。 一段前所未有的、真正艰难的生活,就在这片寂静而苍茫的雪原上,正式开始了。他是第一批响应號召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家庭拋弃的人。 第2章 寒夜与「鬼影」(1) 爬犁停在靠山屯那棵积满了雪、枝椏虬结的老槐树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屯子里的景象,在暮色和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贫瘠。 低矮的土坯房(当地人称“拉合辫”房)像一群疲惫的牲口,匍匐在雪地里,沉默地忍受著严寒。墙体是用草甸子上割来的羊草和黄泥缠绕成束(拉合辫),一层层垒砌晒乾而成,表面粗糙,糊著厚厚的泥巴,许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枯黄的草梗。房顶大多苫著厚厚的茅草,被雪压得沉甸甸的,边缘参差不齐,透著风烛残年的潦倒。窗户很小,多半糊著厚厚的牛皮纸或钉著脏污的塑料布,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豆大的一点昏黄油灯光晕,仿佛隨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没。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气无力,还没升多高,就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在灰暗的天空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牲口粪便、柴火烟、冻土和贫穷的特殊气味。几声零星的狗叫,更反衬出这片土地的寂静和封闭。 生產队长赵大山搓著手,脸上带著歉疚和为难,对七个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的知青说道:“娃娃们,对不住啊!咱屯子偏,上头这指示来得又急……咱这旮瘩实在没预备知青点。眼巴前儿,只能委屈你们分开了,挤吧到老乡家里先將就几宿。” 这话如同又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本就冰凉的心上。他们本以为到了目的地,总该有个遮风挡雪的窝,没想到连个集中的落脚点都没有。 赵队长开始分配。熊哥和高大的张建军被安排去了屯里条件稍好的赵队长家,住他家空著的厢房。孙志海和王娟、李卫红两个女生,则被分到了另外两户人口稍少些的老乡家,无一例外都是要和老乡一家几口挤在一铺大炕上。 最后,赵队长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墨和脸色苍白、几乎站不稳的丁秋红。“林知青,丁知青,你俩……”他挠了挠头,显然更为难了,“屯里实在找不出能再挤下人的炕头了。你看……” 这时,一个略瘸的身影从昏暗的屯道深处走来,手里提著一盏小马灯,灯光摇曳,映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带著温和的脸,正是屯里小学的老校长——陈启明。 “赵队长,別为难了。”老校长声音里带著一种书卷气的温和,“学校里那两间放杂物的耳房,还能將就住人。让这俩孩子去那儿吧,虽说破旧点儿,好歹是个单独的地方,不用再去挤吧老乡了。” 赵队长一听,如释重负:“哎呀!老伙计,这可解决了大问题了!就是那屋子……太委屈娃子了。” 老校长摆摆手,目光扫过林墨和丁秋红,尤其在丁秋红冻得发青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总比冻著强。跟我来吧,两个孩子。” 林墨和丁秋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情绪。既有不用和陌生老乡挤一铺炕的轻微放鬆,更有对那所谓“杂物房”条件的担忧。但此刻,他们別无选择。 林墨提起两人的行李,低声道:“谢谢校长,麻烦您了。” 丁秋红也小声道了谢,声音微弱。 老校长提灯引路,踩著吱嘎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位於屯子边缘的小学校。那所谓的学校,不过是几间比民房稍大些、同样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围著一个不大的、冻得硬邦邦的操场。 老校长打开一扇歪斜的木门,一股灰尘、霉味和陈年杂物气息扑面而来。他举起马灯照明。 两间耳房相连,中间隔著一道不结实的木板墙。每间都只有七八平米大小,低矮压抑,屋顶的茅草似乎隨时会塌下来。墙壁是粗糙的“拉合辫”泥墙,糊著的旧报纸已经发黄破损,冷风颼颼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冰冷梆硬。一间房里堆著些破旧的桌椅板凳、柳条筐等杂物,另一间相对空些,角落里有一堆乾燥的麦草,上面铺著一块破旧的炕席,显然就是老校长下午匆忙准备的“床”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角落里一个巨大、笨重、顏色深暗的实木柜子格外醒目,几乎有半人高,柜门虚掩著,上边掛著一种老式的铜搭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微的光。 “条件差,差得很……”老校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但好歹能遮风挡雪。你们俩,女娃住这间有点草铺的,男娃去那间,我给你们抱点乾草铺上。千万不能冻著,这旮瘩冬天能冻死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忧虑:“你们等著,我再去给你们搞点能活命的东西来。” 说完,老校长又一瘸一拐地出去了。没过多久,他竟然和赵队长一起,吭哧吭哧地抬来了两个用旧铁桶改造成的简易炉子,还有一小堆乌黑髮亮的烟煤和几块引火的松明子! 林墨和丁秋红都惊呆了。在物资极度匱乏的这个年代,煤是金贵的东西,寻常老乡家冬天大多烧柴火,或者乾脆硬扛,只有极少数条件好的人家才用得起一点煤取暖。老校长这是把他们当成了极其贵重的客人来看待了。 “陈校长,这……这太贵重了!”林墨连忙说。 “啥贵重不贵重!”老校长语气不容拒绝,“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冻著了不是闹著玩的!你们是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不比我们这些老糙皮抗冻。赶紧把炉子生起来,屋里有点热乎气儿才能活人!” 第3章 寒夜与「鬼影」(2) 赵队长也帮著把炉子放好,嘟囔著:“这还是组织上分配给你的『优待』吧?” 老校长回应:“我这腿优待不优待都是这样了,娃娃们刚到咱们这旮瘩,难啊……这煤给他们用,我心里熨帖。” 在老校长的坚持和帮助下,两个炉子很快在各自的房间里生了起来。潮湿的煤块起初冒著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但慢慢地,火旺了起来,通红的炉火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开始艰难地驱散小屋里的酷寒,冰冷的墙壁似乎也吸收了一丝暖意,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冻僵骨髓的绝望了。 老校长又给他们留了小半壶水和一点硬邦邦的窝头,反覆叮嘱了夜里封好炉火、注意通风(但又不能让风直接吹进来)等事项,才提著马灯,一步三回头地、蹣跚地消失在屯子的黑暗中。 极度疲惫和寒冷迅速吞噬了两人初得独处空间的些微放鬆。丁秋红几乎瘫软在那草铺上,扯了行李中的被子胡乱捂在身上。林墨也是强撑著,用最后一点力气,將自己那间屋的乾草铺得厚实些,又把炉火捅旺,然后扯开被褥卷,裹著冰冷僵硬、带著旅途尘埃和汗味的被子,几乎在头沾到草铺的瞬间,就沉入了昏睡之中。隔壁也早已没了动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无止无息的寒风呼啸。 不知睡了多久,林墨被一阵急促、惊恐、几乎变了调的拍门声和哭喊声猛然惊醒! “林墨!林墨!开门!快开门啊!有鬼!我屋里闹鬼!!” 是丁秋红!她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悽厉刺耳。 林墨一个激灵坐起,心臟狂跳,睡意瞬间全无。炉火已经弱了下去,屋里温度降了很多,寒意重新袭来。他一把抓过靠在墙边、原本用来顶门的一根结实的锹把,猛地拉开门。 门外,丁秋红冻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睛里是纯粹的、无法作偽的惊骇。一见到林墨,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用力,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有……有东西!我屋里……有东西!它看著我!一直看著我!就在那儿!柜缝里……床底下……有眼睛!真的!我看见了!” 寒风吹得丁秋红瑟瑟发抖,也让林墨彻底清醒。他定了定神,强压下自己心头也被勾起的莫名寒意,沉声道:“別怕!我进去看看!世上没鬼!” 他举著那根锹把,示意丁秋红跟紧自己,迈步走进了丁秋红的房间。 丁秋红慌忙抓起自己的棉袄裹上,紧紧跟在林墨身后,抓著他衣角的手丝毫不敢鬆开。 房间里,炉火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光线昏暗。一切似乎和他们睡下前没什么不同。破草铺,堆在角落的行李,冰冷的泥地,还有那个巨大、沉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的实木柜子。 “在……在哪儿?”林墨压低声音问,握紧了锹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整个房间。空间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头。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那个巨大的实木柜子,以及丁秋红睡的那张简陋草铺下面那点狭窄的空隙。 “不……不知道……”丁秋红带著哭腔,声音发颤,“我……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惊醒了,就觉得……就觉得有东西在盯著我!冷冰冰的……就在这屋里!我睁开眼,屋里黑乎乎的,但……但我就是感觉有眼睛……然后……然后好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像是指甲在挠什么东西……” 她的话让林墨的后颈也泛起一阵凉意。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除了窗外永恆的风声、两人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以及炉火微弱的噼啪声,似乎並无异响。 林墨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巨大的实木柜子。在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它那深色的木质纹理仿佛扭曲成了某种诡异的表情,那个老式的铜搭扣,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回望著他们。柜门虚掩著,黑洞洞的后面好像藏著未知的恐怖和神秘。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小屋。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中,林墨和丁秋红都清晰地感觉到,似乎真的有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目光,不知从何处渗透出来,死死地钉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那目光,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就来自那个沉默的、巨大的柜子深处。 “就在那儿……”丁秋红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口实木柜子,“我感觉……它就在那柜子里面……看著我们……”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锹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面对可能藏在柜子里的未知危险,他必须做出决定——是冒险打开它,弄清真相,还是…… 寒夜漫长,而那口柜子,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问號,矗立在这东北荒原的寒夜里,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第4章 寒夜与「鬼影」(3) 林墨的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死死盯著那口巨大的实木柜子,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那柜门的缝隙仿佛透著无形的寒意,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几乎让他头皮发麻。丁秋红紧紧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能再等下去了!无论是人是鬼,总要弄个明白! 林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抓住那冰冷的铜搭扣,用力一拉,同时右手的锹把高高举起,身体紧绷,做好了隨时劈击的准备!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乾涩的摩擦声响起,老旧的柜门被他猛地拉开! 就在柜门开启的瞬间! “喵呜——!!” 一道硕大无比、几乎如同半大狗崽般的黑影,伴隨著一声尖锐悽厉到变形的嘶叫,裹挟著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和灰尘,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猛地从柜子深处直扑向林墨的面门! 事出突然,那速度太快了!林墨根本来不及挥动锹把,完全是凭藉著被危险环境激发出的本能和年轻敏捷的身体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竭尽全力地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那道黑影! “嘭!”一声闷响! 他感觉自己像是踹中了一个沉重而有弹性的麻袋。那一脚凝聚了他所有的惊恐和爆发力,结结实实地命中了。 只听那黑影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嚎,整个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道踹得凌空倒飞出去,狠狠地、不偏不倚地砸在粗糙冰冷的“拉合辫”土墙上! 又是“咚”的一声闷响,那东西像一摊烂泥一样,顺著墙壁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弹了。唯有那声悽厉的惨叫似乎还在寒冷的空气中残留著余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丁秋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尖叫一声,猛地搂住了林墨的腰。 林墨也是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握著锹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著地上那一动不动的黑影,定了定神,这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过去,举起手里的油灯凑近查看。 灯光照亮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竟然是一只猫!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体型硕大得惊人的黑猫! 它通体毛髮黝黑,没有一丝杂色,在油灯下泛著诡异的幽光。它身体粗壮,四肢有力,即便已经死了,依然能看出它活著时的凶猛。此刻,它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嘴角和鼻孔里正缓缓淌出暗红色的血液,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那双原本可能是幽绿或金黄色的猫眼,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圆睁著,空洞地瞪著低矮的、结满蛛网的屋顶,仿佛还带著临死前的惊恐和怨毒。 足足有十多斤重!这根本不像是一只家猫,倒像是常年野在外头、甚至是在山里搏杀生存的野物! “死……死了?”丁秋红颤声问,依旧不敢靠近。 “死了。”林墨確认道,长长吁出一口气,高度紧张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后怕涌上心头。就是这畜生,藏在柜子里,搞得鬼哭狼嚎,把他们两个嚇掉了半条命!想著丁秋红刚才那魂飞魄散的模样,想著自己刚才的紧张,一种“恶向胆边生”的愤懣让他咬牙切齿。 “妈的!原来是这个畜生在搞鬼!”他骂了一句,用脚踢了踢那死沉的黑猫尸体,確认它死透了。 然而,就在他稍微鬆懈的这一刻,紧紧抓著他衣角的丁秋红突然又猛地一颤,声音带著残余的恐惧和新的惊惶,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不对……林墨……好像……好像还有!那感觉……那双眼睛盯著我的感觉……好像还没消失……好像……好像在床底下!” 她的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再次刺中了林墨的神经。 还有?! 难道不止一只? 林墨刚刚平復一些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丁秋红睡的那张简陋的草铺。草铺不高,下面只有一片狭窄的、黑洞洞的空间。 油灯的光线昏暗,无法完全照亮那片黑暗。但这一次,林墨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两颗极小、极幽深的光点,一动不动地嵌在那里,散发著绿莹莹的、冰冷而怨毒的光芒,正死死地、无声地盯著他们! 就是这双眼睛!刚才感觉到的被窥视感,绝对不仅仅是来自柜子里的黑猫!这床底下,还藏著另一个东西! “操他妈的!没完没了!”连续的惊嚇和愤怒彻底点燃了林墨的火气,一路上积压的委屈、对父母的怨恨、对环境的不適、对未来的迷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部化为了对眼前这装神弄鬼畜生的熊熊怒火。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小心翼翼。低吼一声,一个箭步跨到床铺前,双手紧紧握住那根结实的锹把,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於双臂,看准那两点绿光所在的位置,用锹把尖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猛捣了进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又准! “噗嗤!”一声怪异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床底下传来。 紧接著,是一声极其短暂尖锐、几乎像是被掐断了的嘶叫,以及一阵剧烈的、但很快便微弱下去的扑腾挣扎声。 林墨感觉到锹把前端传来了击碎硬物的触感和命中肉体的阻滯感。他没有停下,又咬著牙狠狠搅动了两下,直到床底下彻底没了声息,才猛地將锹把抽了出来。 锹把的一头,已经沾上了红白相间的污秽之物。 他喘著粗气,再次用锹把將那只藏在床底下的东西拨弄了出来。 又是一只黑猫!体型比柜子里那只稍小一些,但同样通体黝黑,此刻脑袋已经被刚才那凶狠的一击捣得稀烂,面目全非,死得不能再死了。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自然也彻底熄灭了。 原来是一对儿!怪不得感觉被窥视的感觉无处不在! 看著地上两只黑猫的尸体,林墨和丁秋红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和愤怒。 闹得惊天动地、差点把魂嚇掉的“闹鬼”事件,真相竟然是两只藏在杂物房里的巨型黑猫! 冰冷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炉火微弱的噼啪声。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混合著灰尘和霉味,形成一种怪异难闻的气息。 第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没……没事了……”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锹把,感觉手臂有些脱力。 丁秋红看著地上那两只死状悽惨的黑猫,脸色依旧苍白,但恐惧终於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无力感。她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草铺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不知道是在后怕,还是在无声地哭泣。 林墨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看著两只黑猫的尸体,又看看这间破败、寒冷、充斥著诡异气氛的杂物室,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压抑。 这个靠山屯,这个他们即將要生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以一种如此冰冷、如此艰难、甚至带著几分诡异和凶险的方式,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寒夜依旧漫长,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著。 看著地上两只死状悽惨的黑猫尸体,房间里瀰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林墨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疲惫感。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依旧脸色苍白的丁秋红说道:“好了,祸害除掉了,就是两只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野畜生,估计是把这一直空著的屋子当窝了。没事了,你睡吧,我也回屋了。” 说著,他弯腰提起那两只沉甸甸的死猫,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个地方远远埋掉。 然而,丁秋红却站在原地没动,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她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哀求:“林墨……我……我还是怕……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屋……那柜子……那床底……我总觉得还有东西……我……我能不能……” 后面的话她似乎耗尽了勇气,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抬起头,用那双还噙著泪水、写满了惊惧和恳求的眼睛望著林墨,像一只受惊后无处可归的小鹿。 林墨愣住了,提著猫尸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丁秋红那嚇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又看看她这间虽然清理了猫尸但依旧昏暗、残留著恐怖气息的屋子,心里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惧绝非矫情。刚才那番惊嚇,別说她一个女孩子,就是他自己现在心里也还有点发毛。 可是……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墨自己摁了回去。他暗自啐了一口,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一路上看到的、经歷的,哪一样不是生死困苦?眼下最要紧的是人不能嚇出毛病来。何况,他们这些响应號召来的知青,思想本就特有一种纯粹和理想主义,男女之间固然有大防,但在这种极端特殊的情况下,生存和互助的念头显然压过了那些迂腐的规矩。 “行吧!”林墨把心一横,语气儘量放得平静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你別睡这屋了。把我那屋的草铺收拾一下,你睡我那儿。我睡你这屋,正好看著点炉子,別让火灭了。”他想著把自己相对安全温暖的屋子让给她。 “別!”丁秋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急切的哭腔,“你別去那屋!我……我一个人害怕……你……你能不能……就在这儿……我打地铺也行……”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也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不合时宜,但巨大的恐惧感压倒了一切羞怯。 林墨再次怔住,看著女孩那惊惶无助、几乎是依赖地看著自己的眼神,再看看这四处漏风、冰冷梆硬的泥地,打地铺?这一晚上还不得冻出病来?他嘆了口气,心里那点尷尬和顾虑彻底被同情和一种近乎战友般的责任感取代了。 “打什么地铺,这地上能睡人吗?”他语气故意带上一丝不耐烦,掩饰著自己的不自在,“这样,你把你这屋的被子抱过去。咱们都去我屋,你睡里边,我睡外边,中间……中间拿行李隔开。凑合半宿,天亮了就好了。” 这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了。丁秋红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生怕林墨反悔一样捲起自己床上的东西,飞快地抱了过去,铺在了草铺的里侧,紧靠著冰冷的土墙。林墨则把自己的被褥往外挪了挪,然后在两人铺位中间,象徵性地放上了他的帆布包和几件叠起来的衣服,垒起了一道小小的、聊胜於无的“分界线”。 油灯被吹熄了,只有炉膛里透出的微弱红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两人各自钻进自己的被窝,背对著背躺下。 冰冷的被窝一开始毫无暖意,寒气从身下的草铺和四周的空气里不断侵袭而来。屋子里陷入了极度尷尬的寂静,只能听到彼此儘量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但神经却因为方才的惊嚇和此刻奇特的处境而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这种沉默的尷尬几乎令人窒息。 “那个……谢谢你啊,林墨。”最终还是丁秋红先小声开了口,声音在黑暗中细细弱弱的,“要不是你,我今晚可能就嚇死了……” “没什么,碰巧了。”林墨闷声回答,身体僵硬地保持著面向外侧的姿势。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是女中的。”她似乎想打破这令人难熬的气氛,主动介绍起自己。 “嗯,我知道。我是四中的。”林墨应道。 “你……你胆子真大。”丁秋红轻声说,语气里带著由衷的佩服,“刚才……你都敢上去打开柜子……” “也是硬著头皮上的,总不能真等著它出来咬人吧。”林墨实话实说。 话题一旦打开,那种紧绷的尷尬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也许是这特殊的共处一室的环境,也许是黑夜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也许是刚刚共同经歷了一场“战斗”,一种莫名的、带著些许同命相怜意味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悄悄滋生。 第6章 两颗相互慰藉的心 丁秋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实……我挺没用的……动不动就害怕……我爸我妈……他们……他们犯了错误……现在还在里面接受审查……我来这里……说起来是响应號召,其实……其实也有点像是避祸……也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委屈、无奈和恐惧,林墨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女孩,身上也背负著如此沉重的包袱。“犯了错误”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也许是丁秋红的坦诚触动了他,也许是同样的漂泊无依感让他產生了共鸣,打开了林墨心中那扇紧锁的、积满了委屈和不平的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丁秋红以为他已经睡著了,才用一种异常乾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缓缓开口。 林墨讲了自己是被父母逼著替哥哥下乡的。 “他们怎么能那样?”丁秋红很是为他不平。 “他们怎么能这样?”他重复了一遍丁秋红的问题,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嘲弄,“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我哥……他只比我大一岁半。从小,他就是家里的宝,我是那根草。好吃的,紧著他先吃;新衣服,紧著他先穿。我永远捡他剩下的。”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凉。 “记得我十岁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妈熬了一小碗猪油,宝贝得什么似的。有一天,我哥偷偷用筷子挖了一大块拌饭吃,香得不得了。我实在馋,也想去挖一点点,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结果被我爸看见了,一巴掌扇过来,骂我嘴馋败家。我哥呢?我娘只是笑著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屁事没有。” 丁秋红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林墨继续说著,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汹涌而出:“念书也是这样。我哥脑子笨,初中毕业就死活考不上高中了。我考上了区里最好的四中。我爹娘怎么说?他们说:『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下乡!林墨你能念就念,反正家里钱紧,你得自己想办法。』呵呵,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靠著给学校刻钢板、暑假去给人帮工扛沙子,才把高中念完!” “打小,我哥在学校只要说受了委屈,我爸妈就去找对方家长闹,而我,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从来没人管,所以,我只能学著自己强大!” 他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了,政策下来了,家里有留城工作指標,也有下乡名额。我爹厂里有一个宝贵的进厂指標,明文规定是给应届毕业生的。我哥他早就不算应届了!我天天盼著,以为终於熬出头了,以为这次总该是我的了吧?” 林墨的声音猛地顿住,似乎在极力压制著翻涌的情绪。黑暗中,丁秋红仿佛能听到他攥紧被角的细微声响。 “结果呢?”他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结果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我爹娘背著我,不知道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硬是把我哥的户口年龄改小了一岁,变成了『应届毕业生』!然后又跑去街道,软硬兼施,哭穷卖惨,说我家大儿子身体不好,受不了农村的苦,小儿子林墨身体壮实,思想进步,主动要求替兄下乡,接受锻炼!”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篡改……”丁秋红失声低语,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以!他们太可以了!”林墨的声音带著恨意,“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了!我哥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了进厂通知书上,而我的名字,则出现在了去北大荒的名单里。我跑去问我娘,她哭著跟我说:『小墨,妈对不起你,但你哥他……他性子软,吃不了那苦,到了乡下非得病死不可是。你不一样,你打小就硬实,到哪儿都能活……你就当帮帮你哥,帮帮这个家……』” “我爹更乾脆,直接把我的户口本摔在我面前,吼我:『家里养你这么大,让你替哥下个乡怎么了?这是革命需要!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別哭哭啼啼,给老子滚出去闯!』” 林墨的声音颤抖起来:“闯?他们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让我去哪儿闯?我把他们当爹娘,他们把我当什么?把我当成了可以隨便牺牲、隨便丟弃的垃圾!就为了那个好吃懒做、只会甜言蜜语哄他们开心的宝贝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缓解胸口那几乎要炸开的憋闷和疼痛。 “临走那天,我哥穿著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人模狗样地去厂里报到。我娘给他煮了红鸡蛋,我爹给了他十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庆祝。我呢?”林墨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我卷著铺盖卷,口袋里装著他们勉强凑出来的五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连一顿像样的送行饭都没有。邻居张阿姨看不过去,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呵呵,你看,外人都比他们有人情味。”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照出林墨眼角隱约的水光,但他迅速抬手抹去了。 “所以,秋红,”他总结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苍凉,“我不是响应號召来的,我是被我的亲生父母,像丟垃圾一样,丟到这里来的。他们用我的前程,给我哥铺了一条舒坦路,把我一脚踹进了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说完这些,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新躺了回去,背对著丁秋红,不再说话。 丁秋红已经完全忘记了害怕,心里充满了对身边这个男生的巨大同情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她没想到,在自己因为家庭成分而倍感压抑的同时,林墨却承受著来自至亲之人如此刻骨铭心的算计和背叛。这种伤害,远比外在的压力更加诛心。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也沉默下去,在黑暗中,静静地陪著他。 共同的伤痛让他们之间的那点尷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同病相怜的共鸣。 “为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义愤。 “谁知道呢?”林墨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苦涩和自嘲,“可能觉得我哥比我更金贵吧。反正,我就这么被扔到这冰天雪地里来了。” 第7章 「猫妖」传说 共同的遭遇,家庭的不幸,对前途的迷茫……这两个来自不同家庭、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这东北边陲寒冷破旧的杂物房里,在这样一个惊恐初定后的深夜,竟然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袒露了內心最深的伤痕和隱秘。 他们低声交谈著,说著各自学校的趣事,抱怨著旅途的艰辛,猜测著牛角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未来的日子又会怎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极度的疲惫终於战胜了紧张、尷尬和交谈的欲望。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炉火带来的微弱暖意渐渐驱散了被窝里的部分寒冷。两人就在这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低语中,先后沉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林墨在朦朧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尤其是后背,仿佛贴著一个温暖的热水袋,驱散了严冬的酷寒,舒適得让他不想醒来。他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了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 然而,隨著意识逐渐清醒,他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温暖……太具体了!那不是一个热水袋,而是一个……人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呼吸气流拂过他的后颈。 林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睡意全无。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微微转过头。 窗外,天光已经微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糊窗的破旧报纸缝隙,微弱地照进屋里。 他看见,不知在夜里什么时候,中间那道象徵性的“行李防线”被踢开了。而原本应该睡在里侧的丁秋红,此刻竟然整个人蜷缩著,钻到了他的被窝里,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轻轻抵著他的后背,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均匀而温热,显然还在熟睡之中。也许是在睡梦中依旧感到寒冷和害怕,也许是潜意识里寻求温暖和保护,她本能地靠近了这屋里唯一的热源和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林墨的心臟骤然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变得滚烫。他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女孩身体的柔软曲线和传来的阵阵暖意,鼻尖甚至能嗅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少女体香的气息。 尷尬、窘迫、一丝莫名的慌乱,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温暖和悸动,像潮水般席捲了他。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著,听著窗外渐渐稀疏的风声,听著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听著身后女孩均匀的呼吸声,感受著后背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眼睁睁地看著窗户纸从灰白逐渐变得透亮。 天,终於亮了。 这所靠山屯小学,虽是方圆十里八村唯一的一所完全小学,撑起了周边几个屯子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希望,却也和这片土地一样,透著一股捉襟见肘的贫瘠。算上瘸腿的老校长陈启明,全校拢共也就三位老师,却要教著一百多名年龄不一、年级不同的孩子。校舍破旧,师资奇缺,但朗朗读书声依旧是这片苦寒之地最珍贵的希望之音。 林墨生怕丁秋红醒来发现两人睡在一个被窝的尷尬,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將屋里那炉子重新捅旺,加足了煤块,看著火苗重新欢实地舔舐著炉壁,驱散著清晨逼人的寒气。他想著得赶紧把那两只晦气的死猫处理掉,免得丁秋红看见又害怕。 他正寻摸著找傢伙什,恰逢老校长提著个旧铁皮水桶,一瘸一拐地来学校生火备课。林墨赶忙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情况,想借把铁锹或镐头。 老校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猫?多大的猫?死在哪儿了?快带我去看看!” 林墨引著校长来到屋后雪堆旁,指著那两只早已冻得硬邦邦、体型硕大的黑猫尸体。谁知老校长凑近一看,非但没觉得晦气,反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绕著猫尸连转了两圈,上下打量著林墨,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好小子!哎呀呀!真没看出来!你……你可是咱屯子里的活钟馗啊!” 林墨被老校长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头雾水:“校长,您……您这是……” “嗨!你是不知道哇!”老校长激动地指著那两只死猫,“这俩玩意儿,祸害咱屯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神出鬼没,凶得出奇,偷鸡摸鸭就算了,那眼睛夜里跟鬼火似的,还专爱往家里钻,嚇坏多少娃娃了!屯子里老早就传闹『猫妖』,说是成了精,要掏小孩心肝肺哩!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都紧盯著孩子,谁敢让他们出门耍?大人夜里起来解手都心里头髮毛!请人来瞧过,也想法子治过,就是逮不著!你倒好!刚来头一晚上,就……就把这俩嚇人的玩意儿给『正法』了?咋弄死的?” 林墨被“猫妖”的说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简略说了下昨晚的经过。 老校长听得嘖嘖称奇,连连讚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这下可给屯子里除了一大害!乡亲们知道了,非得好好谢你不可!”他蹲下身,爱不释手地摸著那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话锋一转,“这皮子,可是好东西啊!厚实,毛亮!扔了?暴殄天物啊!这年月,扔啥也不能扔了这宝贝皮子!剥下来,硝好了,给你们俩知青做副皮手套,或者缝个暖耳套,不比啥都强?这大冷天的,比棉花顶用多了!” 他又掂量了一下猫尸:“瞅瞅这膘肥体壮的,加一块堆怕不得有二十多斤肉!我的老天爷,这年月,家家户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肚子里哪有油水?你小子居然要把它埋了?这不是作孽吗!” 第8章 啥鸟都有 说著,老校长简直比林墨还要著急,仿佛看著什么绝世珍宝差点被埋没了一般,风风火火地扭头就朝家里喊他老伴拿来剥皮的家什。校长老伴也是个利索人,很快拿来刀具和水桶。只见老校长手法麻利至极,显然过去也是过苦日子、善於打理山野获物的人,不多时,两张近乎完整、乌黑鋥亮的猫皮就被剥了下来,摊在雪地上,那猫尸则被剁成大块,放进了水桶里。 “好东西,好东西啊!”老校长看著猫皮,满脸的喜悦。 隨著孩子们早课放学,这消息很快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整个靠山屯,並且朝著周遭屯子蔓延开去:“听说了吗?靠山屯新来的那个叫林墨的知青,神鬼不惧!头天晚上就徒手打死了两只闹腾了好几年的『猫妖』!好傢伙,真厉害!” 一时间,林墨这个名字在村民们口中充满了传奇色彩。 知青们还没开伙(指自己生火做饭),伙食暂时还得分散解决。老校长毫不犹豫地把两大桶猫肉提回了家,让他老伴赶紧收拾燉上。校长老伴也是实在人,加了足足的干辣椒、山花椒和咸盐疙瘩,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燉煮了將近两个时辰,浓郁的肉香飘出院子,勾得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扒著门框咽口水。 晌午过后,老校长就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燉肉,送到了队部那间暂时安置知青的、灰塌塌的小房子里。 “娃娃们!快来!改善伙食了!”老校长洪亮的声音里带著自豪。 七个知青看著这一大盆罕见的肉食,眼睛都直了。一路上的艰辛和清苦,让这盆肉显得无比珍贵几个人也顾不上多问,纷纷拿出饭盒筷子,围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难得的荤腥。肉虽粗糙,却香气扑鼻,对於久未尝肉的他们来说,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肉的香气也引来了屯子里不少孩子,他们怯生生地围在村部门口,眼巴巴地看著屋里,小鼻子使劲吸著空气中瀰漫的肉香,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林墨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写满渴望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对肉的渴望,几乎没有犹豫,便端起自己的饭盒,走到门口,给每个孩子嘴里都夹了一大块肉。 孩子们狼吞虎咽。 然而,这一幕却引起了知青內部一些人的不满。 孙志海推了推眼镜,皱著眉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说道:“林墨,你充什么大方?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呢!这肉是校长给我们知青的,你问都没问大家,就自作主张分给別人?凭什么呀?” 王娟也大声附和:“就是……咱们大老远来,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吃顿肉……自己还没吃几块呢……” 林墨的动作僵住了,端著饭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有些错愕和难堪。他没想到自己的善意会引来同伴的指责。 丁秋红刚要解释,队长赵大山一脚踏了进来,恰好听到了后面的议论。他黝黑的脸上笑容一收,目光扫过孙志海和王娟,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凭什么?就凭这肉本来就是人家小林一个人搞来的!没他,你们连肉味儿都闻不著!他说怎么处置,那就怎么处置!” 队长一句话,立时噎得孙志海和王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赵队长又看向所有知青,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语重心长:“娃娃们,以后啊,这靠山屯就是你们自个儿的家了。过日子,谁家能没个难处?不都得靠著乡里乡亲互相帮衬著点?给孩子们吃点东西怎么了?今天你给他们一口肉,明天你们灶坑不好烧,人家大人就能来帮你掏灰修炕!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咋在这扎根?” 队长的话朴实却在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抱怨的两人也低下了头。其他知青,如熊哥、丁秋红等人,则向林墨投去了支持的目光。 王娟低声嘀咕:“说的好听,我们啥时候会有自己的炕啊?" 林墨默默地將剩下的肉继续分给孩子们,看著他们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再回想队长的话,心里第一次对“扎根”这两个字,有了一丝模糊而沉重的真实感。 第9章 鸿沟悄然生 在老校长陈启明的极力举荐和奔走下,又经过公社教育干事的简单考察,林墨和丁秋红这两位有著高中学歷的知青,就被正式安排进了靠山屯小学,成为了屯子里备受尊敬的代课老师。这不仅意味著他们可以脱离繁重且不熟练的农业体力劳动,更重要的是,除了能按知青標准领取国家定量口粮外,每人每月还能额外拿到津贴,丁秋红五块,林墨七块,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消息传来,知青中间的反应可谓冰火两重天。 熊建斌(熊哥)是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高兴。他听到消息后,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找到林墨,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拍著林墨的肩膀,嗓门洪亮:“好小子!行啊!我就知道你这脑瓜子好使,当老师正合適!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能教娃娃们识字,这是积德的大好事!还有丁秋红同志,也好!你俩这就算是在这旮旯站稳脚跟了!晚上咱们得想法子庆祝庆祝!”他的喜悦纯粹而直接,带著一种大哥般的豁达和义气。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熊哥这般想。 王娟听到消息时,正和另一个女知青李卫红在收拾那间破旧的仓房。她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嘴角向下撇著,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哟,还是人家运气好啊。这刚来几天,就攀上高枝儿了。咱们吶,就得在这土坷垃里刨食的命嘍。”话里的酸味几乎能溢出来。她想起自己一路上对丁秋红的照顾,此刻却觉得像是被比了下去,心里堵得慌。 孙志海则推了推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平。他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张建军说:“嘖嘖,这运气来了真是挡不住。又是打死猫妖立功,又是当老师拿工资……看来这有胆子『夜闯闺房』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他刻意提起那晚林墨和丁秋红共处一室的事,语气曖昧,试图给两人的事蒙上一层別样的色彩。 而当他们又听说,因为学校那两间杂物室已经收拾出来,林墨和丁秋红作为唯二的住校老师,竟然可以一人住一间相对独立的“宿舍”时(虽然简陋无比,但相比五人挤仓房已是天壤之別),这种嫉妒和不满更是达到了顶峰。 “啥?一人一间房?”王娟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咱们五个人挤在这漏风的破仓库里,他们倒好,跑去住单间了?这……这也太特殊化了吧!”她觉得自己和林墨、丁秋红一样是来自北京的女知青,凭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孙志海更是冷笑连连:“呵,这下好了,一个『猫妖英雄』,一个『丁老师』,可是彻底跟咱们这群『泥腿子』划清界限了。以后见面,是不是还得鞠躬问好啊?” 相比之下,另外两位知青张建军和李卫红虽然也有些羡慕,但反应则平淡许多,只是默默消化著这个信息,继续为眼前的生计发愁。 接下来,剩下的五位知青,开始了真正“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他们跟著社员们一起上工,刨粪、送粪、学著用笨重的农具翻整冻土……每一天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工分是他们生存的核心。一个壮劳力(最高標准)干满一天最多能拿10个工分,女知青和半大孩子则要少一些,可能只有7-8个工分甚至更少。而且,农活分三六九等,技术性强、最累的活工分最高,他们这些新手往往只能干些边角碎活,拿不到满分。一个工分值多少钱(或多少粮)取决於年底生產队的收成和决算,年头不好时,一个工分可能只值几分钱甚至更少。 口粮更是紧紧牵动著每个人的神经。国家给知青定的口粮標准(原粮)大约是每月三十多斤,但这需要他们用自己挣的工分折算成钱和粮去“买”回来!如果工分挣得少,年底决算时可能不仅分不到钱,还要倒欠生產队的口粮钱!这三十多斤原粮(玉米、高粱、小米等)磨成面或米,再去掉麩皮杂质,真正能进肚的其实根本没多少。对於每天从事重体力劳动、肚里缺油水的年轻人来说,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吃,饿肚子是常態。喝进肚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剌嗓子的窝窝头、用盐水煮的土豆萝卜,就是他们日常的伙食。那种飢饿感,是刻在那一代人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屯里把队部旁边閒置的两间旧仓房简单收拾了一下,盘了两个对面炕,男一间女一间,让他们五个人挤在一起住。又给他们配了一口旧铁锅和几个碗盆,意味著他们需要自己开火做饭。这对於一群从未独立生活过的半大孩子来说,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下工后早已筋疲力尽,还要拖著疲惫的身体挑水、砍柴、烧火、琢磨怎么把有限的粗粮做出能下咽的食物。 而另一边,老校长陈启明心疼林墨和丁秋红这两个“文化苗子”,又感激林墨为民除害,更怕他们自己开火吃不好影响教学,几乎天天强硬地要求他俩来自家吃饭。校长老伴也是个善良的东北妇女,总是想方设法在粗粮野菜里多滴几滴油星。 林墨和丁秋红过意不去,坚持要把自己的全部定量口粮和粮票都交给校长老伴。校长老伴推辞不过,最后也只能收下,但心里却更是把这两个懂事的孩子当成了自家人,饭菜里偶尔也能见到一点难得的荤腥,有时候是自家鸡下的宝贝得不得了的蛋,又或许是偶尔换来的一点肉皮。 这种待遇上的差异,像一条无形的鸿沟,开始悄然横亘在七名知青之间。一边是相对安定、能吃饱饭、受人尊敬的教师生活;另一边是日復一日的艰苦劳作、飢饿的肠胃和拥挤的居住环境。猜忌、嫉妒、委屈、还有那么一点点忿忿的恨……在破旧的知青仓房里暗自滋生著。 第10章 校园迷团 靠山屯小学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因林墨和丁秋红的到来,悄然发生著变化。原先三位老师的格局被打破,形成了如今五人支撑的局面。除了德高望重、犹如定海神针般的瘸腿老校长陈启明,另外两位本乡本土的女老师,也渐渐在林墨和丁秋红面前展露出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名叫赵桂芹,是东边赵家堡嫁过来的老资格教员。她身材干瘦,总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深色斜襟罩衫,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鼻樑上架著一副断腿后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赵老师教学极其严厉,信奉“板子底下出高徒”,手里常年攥著一根光滑的戒尺,孩子们见了她没有不缩脖子的。她平时沉默寡言,脸上难得见到一丝笑纹,看人时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带著一种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她主要负责高年级的算术和语文,板书工整得像刻印上去的,错一个笔画都要罚写十遍。林墨和丁秋红起初对她有些发怵,恭敬地称她“赵老师”,她也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嗯”一声,並不多言。她的世界似乎除了课本、作业和维持课堂纪律,再无其他。 另一位女老师则年轻许多,名叫贺红梅,约莫三十出头,是屯子里少有的念过初中的文化人。她模样周正,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脸色总是带著一种褪不去的疲惫和蜡黄,眼神里藏著一股难以化开的鬱结,仿佛总有沉重的心事压著肩头。然而,她对孩子们却极有耐心,说话轻声细语,主要负责低年级的启蒙和全校的音乐课。她身边总是跟著两个“小尾巴”——她的儿子毛毛和女儿妞妞。毛毛在三年级,妞妞刚上一年级,两个孩子都继承了母亲样貌里的清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林里怯生生的小鹿。 自打林墨和丁秋红来了以后,毛毛和妞妞就像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宝藏。只要下课铃一响,或是放学后妈妈还在批改作业,两个小傢伙就会蹭到两位新老师的身边,仰著小脸,用混合著浓重乡音和好奇的童稚语调,围著他们问个不停。 “林老师,北京城的楼真的比咱这老槐树还高吗?人上去咋下来哩?” “丁老师,电灯真的比油灯亮一百倍?一拉线线就亮了?那是不是晚上屋里跟白天一样?” “天安门广场真有那么大?能站下咱们全屯子的人吗?” “长城真的那么长?趴在上面能看到啥呀?能看到海吗?” 那些对於林墨和丁秋红来说司空见惯甚至想要逃离的城市景象,在这些从未离开过大山的孩子们听来,不啻於天方夜谭般的神奇传说。林墨会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高楼和汽车的轮廓;丁秋红则会温柔地描述公园里的滑梯、商店里琳琅满目的糖果和新年的焰火。他们的讲述,为孩子们推开了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眼睛里闪烁著惊奇与憧憬的光芒。贺红梅有时在一旁默默听著,並不打断,只是眼神会偶尔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如同松花江的流水,在朗朗读书声和裊裊炊烟中平静地流淌。林墨和丁秋红逐渐融入了这所山村小学的节奏。然而,共事越久,两个年轻人心中各自藏著一个疑问,却愈发清晰起来。 林墨的疑问,关於老校长陈启明。 这位看似普通、和蔼甚至有些絮叨的乡村老教师,身上总有种与他身份不符的硬朗和豁达。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但那眼神却时常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对待学问一丝不苟,却又能隨口讲出那么多关於大山、关於抗日、关於抗美援朝、关於狼群和黑熊的惊险故事,仿佛他亲身经歷过一样。最让林墨在意的是校长那条瘸腿。走路时明显的跛態,阴雨天似乎会隱隱作痛,让他不时会用手去捶打两下。那绝不是天生的残疾,也不像是普通的意外受伤。那里面,似乎埋藏著一一段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林墨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看到校长那平和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总觉得,那条腿的故事,或许就连接著校长口中那些关於大山深处的秘密。 而丁秋红,她的心思则更多地縈绕在贺红梅老师身上。贺老师人美心善,教学耐心,对学生、对自己的孩子都极好。可她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愁绪,以及那几乎从未在她脸上真正绽放过的笑容,却让细腻的丁秋红感到隱隱的心疼。她注意到,贺老师即使在下课间隙和孩子们游戏时,笑容也总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所取代。她的衣服永远乾净却陈旧,打了补丁的地方针脚细密,显示出女主人的要强和不易。丁秋红偷偷观察,发现贺老师有时会望著窗外远处的大山发呆,眼神空茫而哀伤。 “贺老师一双儿女多好啊,毛毛懂事,妞妞可爱,她又是屯里受人尊敬的老师,”丁秋红私下里对林墨感嘆,“可她脸上怎么就没个笑模样?好像心里压著千斤重的石头似的。我看著都觉得难受。” 林墨也有同感:“是啊,她和赵老师还不一样。赵老师是严肃,贺老师是……是哀愁。肯定有什么难处吧。” 他们尝试著含蓄地关心贺老师。丁秋红会把自己从北京带来的、捨不得用的雪花膏,硬塞给贺老师一点;会在妞妞头髮散了时,细心地帮她编好看的小辫;林墨则会主动在她批改作业到很晚时,护送她和孩子们到家门口。对於这些善意,贺红梅总是客气地接受,低声道谢,但那份无形的隔阂和沉默的哀伤,却依然牢牢包裹著她,从不曾向谁真正敞开。 这两个谜团——校长的腿和贺老师的心事,如同牛角山上终年不散的迷雾,縈绕在林墨和丁秋红的心头。它们与教学的日常、生活的艰辛、以及知青点里微妙的人际关係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在靠山屯生活里,除了生存压力之外,另一重细腻而深沉的情感维度。他们隱约感觉到,要真正理解和融入这片土地,或许就需要先解开这些埋藏在沉默之下的故事。 第11章 平地惊雷 日子像松花江上冻结的冰层,看似凝滯,实则在其之下,寒冷与困苦仍在无声地蔓延。转眼间,农历年关將近。然而,对於靠山屯的许多人,尤其是这群背井离乡的知青而言,这个“年关”,真正成了难过的“关隘”。 生產队里早已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活计。北大荒的冬季漫长而酷烈,大地被深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冻得比石头还硬。除了每日必不可少的餵牲口、起粪肥这类又脏又累却工分不高的零碎活计,大部分劳力都只能“猫冬”,蜷缩在家里,儘可能地减少活动,节省体內那点可怜的热量和口粮。 终於到了年末结算的日子。队部的炕桌上,会计拨拉著那架老旧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气氛凝重得如同屋外铅灰色的天空。结果出来了,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知青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由於今年雨水不调,夏汛时又冲毁了一部分低洼地的庄稼,秋收的收成本就比往年薄了不少。扣除要上交的公粮、预留的种子粮、牲口饲料粮,再折算成工分值……最终算下来,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天挣的十个工分,竟然只值三分七厘钱! 三分七厘!也就够买一盒半最劣质的火柴。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像熊哥、孙志海他们这样拼死拼活干了的男知青,刨去必须用工分换购的那三十来斤口粮,不仅一分钱现钱拿不到,反倒欠了生產队一屁股债! 女知青的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勉强抵掉口粮钱,赤手空拳,一无所得。 村民们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地抽著旱菸,脸上是一片麻木的习以为常。他们世世代代如此,与天爭,与地爭,与贫困爭,能餬口活命,已属不易。 但知青点里,却是真正的哀鸿一片。 “三分七?这……这他妈是在开玩笑吗?!”孙志海猛地摘下眼镜,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我们起早贪黑,累得跟牲口似的,就换来这个?还倒欠?这日子还怎么过?!” 王娟直接哭出了声,绝望地瘫坐在冰凉的炕沿上:“欠了债……拿什么还啊……眼看就要过年了,连买斤肉包饺子的钱都没有……我听说,开了春,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才叫『春荒』,比现在更难熬……咱们是不是得饿死在这儿啊?” 连一向乐观的熊哥也沉默了,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震落下些许灰尘。希望破灭后的现实,冰冷而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得人生疼。一种前途渺茫、困守愁城的绝望感,如同屋外越积越厚的雪,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学校也放了寒假。热闹的读书声消失了,空旷的校园显得格外冷清寂寥,只剩下林墨和丁秋红两人看守。自打正式成为老师,领了那份津贴,他们就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烧老校长之前送给他们的那些金贵的烟煤了。 村民们有队里秋天时集体分的秸秆、庄稼根茬和少量劈柴取暖,可知青们没有啊! 林墨和丁秋红为了取暖,只能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每逢周日,两人就顶著寒风,到屯子周围的草甸子、沟渠边,去收集那些枯黄的、能被点燃的茅草、蒿秆,甚至是从雪地里扒拉出来的干树枝。这些东西不耐烧,塞进炉膛里轰地一下就没了一大半,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很快又被无孔不入的寒气吞噬。日子在这种半冻半僵的状態下煎熬著,手指和脚趾常常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 孩子们的纯真最能体察人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毛毛、妞妞,还有其他一些学生,在上学路上(即使放假了他们也常来学校附近玩)会有意无意地捡拾一些枯枝、玉米芯,甚至是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豆荚皮、黄豆棵子,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两位老师的门口,然后飞快地跑开。这些小礼物虽然微不足道,却像寒夜里零星的火花,温暖著林墨和丁秋红的心。 可这终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严寒依旧无情。 这天晚上,又到了去校长家吃饭的时候。看著桌上依旧比知青点丰盛不少(至少能见到点油星和乾菜)的饭菜,林墨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负罪感和不解。他终於忍不住,放下筷子,开口问道:“校长,婶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往南边看,也就十七八里地吧,就是连绵的大山林子。我看那山上都是好木头,大家为啥寧可冻著、苦熬著,也不去山上砍些柴火回来烧呢?这漫山遍野的木头,不比茅草、庄稼秸秆强百倍?” 他的话问出了丁秋红心中同样的疑惑,她也抬起头,期待地看著老校长。 没想到,回答他的不是校长,而是正在盛饭的校长老伴。老太太脸色骤然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连忙放下饭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抢过话头,语气急促而严肃: “哎呦喂!林娃子!可不敢!可不敢打那座山的主意!那是牛角山!是山神爷住的地方!冒犯不得!”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似的,脸上带著敬畏和恐惧的神色:“那山里头邪性得很!早些年小鬼子在那儿祸害得不轻,死了多少人吶!怨气重著哩!平常咱们捡点山脚下的柴火也就罢了,谁敢往深里去砍大树?那是动山神爷的筋骨哩!” 她嘆了口气,眼神瞟了一眼外边,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惋惜和同情:“你们贺老师……多好的一个人吶,命苦啊!她男人,叫大柱,多壮实的一个好后生,前几年也是不信邪,看著家里娃冻得可怜,仗著胆子大、身手好,非要进牛角山深处去想弄点好柴火,顺便看能不能套个野物给孩子开开荤……结果咋样?”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起来:“结果就被山神爷……从那个老鹰崖上给推下来了!人倒是捡回条命,可腰摔断了,脊髓坏了,都瘫在炕上好几年了!吃喝拉撒全靠红梅一个人伺候著……唉,没看你们贺老师天天愁苦得让人心疼?年纪轻轻,头髮都白了好几綹……那就是山神爷给的报应啊!娃娃,听婶子话,咱寧可冻著,也不敢惹山神爷发怒啊!” 一席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林墨和丁秋红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之前只模糊地知道屯子里的人对那座山心存畏惧,却万万没想到,这恐惧竟如此具体、如此惨烈,並且直接与他们身边那位哀愁沉默的贺老师悲惨的命运紧密相连! 那座沉默地矗立在远方的、覆盖著皑皑白雪的牛角山,在那一刻,在林墨和丁秋红的眼中,陡然变得更加神秘、更加幽深,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山,而成了一个笼罩在迷雾与禁忌中的庞然大物,一个蕴含著可怕传说和鲜活悲剧的禁忌之地。 山神爷?真的存在吗?还是…… 林墨望著窗外暮色中牛角山黝黑冷峻的轮廓,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第12章 深夜赠宝 这顿饭,林墨和丁秋红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校长老伴那番关於牛角山和贺老师丈夫遭遇的话,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压在他们心口。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滯,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炉火噼啪的响动。 勉强吃完,两人帮著收拾了碗筷,便起身告辞。老校长陈启明把他俩送到院门口,昏黄的灯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挥挥手:“回去吧,天冷,路上当心滑。” 看著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屯子黑暗的巷道里,老校长慢慢掩上院门,转过身,脸上那点温和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厉。他瞪著正在灶台边忙碌的老伴,压低了声音,带著责备的口吻: “你这个碎嘴老婆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嘴上得有个把门的!你跟那两个孩子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啥?啊?” 校长老伴被丈夫突如其来的火气嚇了一跳,手里正在擦的碗差点滑脱,她委屈地抬起头:“我……我这不是怕他们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真跑山上去闯祸吗?牛角山那是能隨便去的地方?我把大柱的事儿说出来,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厉害,死了那条心!” “死心?”老校长气得用菸袋锅子虚点了点老伴,“你呀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你那是嚇唬他们吗?你那是勾他们的魂!那个小丁丫头没事,性子稳当,听了可能真就怕了。可那个林墨呢?你看他是那安生的主儿吗?” 他凑近老伴,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锐利起来:“前些时『猫妖』闹得多凶?屯子里多少人嚇得晚上不敢出门。可他呢?他来了,头一晚上,靠一根锹把就把那两个祸害给收拾了!你想想,这是个啥样的后生?这孩子胆大心细,骨子里有股子正气,神鬼不惧!你要不说,他看大家都不上山,兴许还能按捺住好奇心。可你今天这么一说,等於明晃晃告诉他山上有古怪、有危险!就他那犟种脾气,那刨根问底的性子,你越不让他去,他越想知道个究竟!你这简直是攛掇著他偷摸去摸山神爷的屁股!” 校长婶子听著老伴的分析,越想越觉得在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里的抹布也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嘴唇哆嗦著:“哎呀!我……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光想著嚇唬,没想透这层!那……那现在可咋办啊?他要是真去了,出点啥事,我……我可怎么对得起人家孩子……” 眼看老伴急得眼圈都红了,快要哭出来,老校长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的怒气化为了无奈和深深的忧虑。他背著手,在狭小的灶间里踱了两步,猛地站定。 “现在说啥都晚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不一会儿,老校长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落满灰尘的长条旧布袋子。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依旧结实。 “唉,”他看著手里的袋子,又嘆了口气,眼神复杂,“这小子命格硬,心思也正,兴许……兴许还真能压得住牛角山那股子邪气也说不定。我把这两个老伙计给他送去,关键时刻,希望能护著他点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伴担忧的目光,夹著那个旧布袋子,推开院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屯子寒冷的夜色中。 林墨和丁秋红回到学校。没有了孩子们的喧闹,也没有了炉火的暖意,两间小小的杂物室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两人简单道了別,各自回了屋。 林墨钻进冰冷的被窝,裹紧了被子,身体却久久无法暖和过来,並非仅仅因为气温。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校长婶子那些神神叨叨、却又言之凿凿的话——“山神爷”、“报应”、“摔断腰”、“瘫了好几年”……这些词汇和贺老师那总是带著哀愁的苍白面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沉重的画面。 那座山,到底藏著什么?真的有什么山神爷吗?还是……有什么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强烈的困惑和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像猫爪一样在他心里挠著,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有睡意。窗外的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竟有几分像遥远的哀嚎。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篤篤篤”,几声沉稳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林墨警觉地问,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陈启明。”门外传来老校长低沉的声音。 林墨一愣,赶紧披衣下床,趿拉著鞋跑去开门。门外,老校长披著一身寒气站在那里,眉毛和鬍鬚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校长叔?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林墨连忙侧身让开。 “不进去了,冷。”老校长摆摆手,目光复杂地看了林墨一眼,然后將腋下夹著的那个旧布袋子递了过来,“这个,你拿著。” 林墨疑惑地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带著冰冷的金属质感。 “打开看看。”老校长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含糊。 林墨依言解开袋口的绳子,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和雪地反光,他看到袋子里躺著的,竟然是一柄造型冷冽、刀鞘上有著磨损痕跡的弯刀,以及一张打磨得光滑、弓弦紧绷的木弓,旁边还有一个箭囊,里面插著二十多支尾羽整齐的箭!刀柄和弓身上都透著一股久经使用的润泽感,绝非寻常物件。 “校长叔,这……这是?”林墨彻底愣住了,抬头震惊地看著老校长。 老校长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些东西,我老了,用不上了,放在我那儿也是生锈。你小子……记著,年轻人火力壮,要是实在憋闷得慌,忍不住想出去溜溜腿脚,就带上它们,好歹能防个身。”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恳求:“但是,林墨,你给叔记住一句话!牢牢记住!在山脚下、林子边转转也行,千万千万——不敢上山! 尤其是牛角山深处,想都別想!那不是闹著玩的!你要是出点岔子,你婶子得后悔一辈子,我这心里也过不去!” 老校长的话语重心长,甚至透著一丝林墨从未听过的担忧和后怕、还有恳求。林墨心中凛然,他瞬间明白了校长叔深夜送弓箭的缘由,也感受到了那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他紧紧握住手中冰冷的刀鞘和弓身,郑重地点头:“校长叔,您放心!您的话,我记下了!绝不会擅自进山冒险!” 老校长似乎稍稍鬆了口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份承诺的可靠性。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转身蹣跚地离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林墨站在门口,直到校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低头看著怀里沉甸甸的刀弓,冰冷的金属似乎与他体內那股不安分的血液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校长叔的警告言犹在耳,但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却像一把钥匙,仿佛为他通往某个被禁忌笼罩的世界,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捲起雪沫,吹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將那袋东西小心地放在床头。这一夜,他註定更加难以入眠。 第13章 寒刃惊梦 煤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不安地摇曳,將林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坯墙上,仿佛另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屋內寒气逼人,呵气成雾,但那沉甸甸的旧布袋子放在冰冷的炕沿上,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吸引著他全部的心神,驱散了周遭的冰冷。玩刀弄枪,这份深植於几乎所有男孩骨子里的、对力量与征服最原始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即便是在这强调奉献与集体的年月,也压抑不住那怦怦的心跳。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首先捧出了那柄带鞘的弯刀。刀鞘是上好的硬木製成,外面紧裹著一层早已磨损得失去光泽、露出深褐底色的牛皮,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几处深深的划痕像是某种无声的勋章,诉说著它绝不平凡的过往。鞘口和鞘尾包裹著暗沉的铜饰,同样布满了岁月的擦痕,朴素无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实战气息。 他的右手缓缓握住了那缠著致密麻绳的刀柄,绳结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乾,变得坚硬而贴合手型。触感冰凉,但那冰冷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和掌控欲。拇指抵住温润的铜鍔(护手),微微用力。 “噌——” 一声清越悠扬、带著金属震颤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屋里骤然响起,仿佛龙吟浅唱,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刀身被缓缓抽出,昏黄的灯光似乎怯懦地退缩了一下,隨即又像是被无形之力拉扯,匯聚於刀锋之上,迸射出一泓流动的、冷冽的秋水寒光! 林墨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绝非乡下铁匠铺能打造出的砍柴刀,甚至不同於他见过的任何制式刀具。它更像一件融合了杀戮艺术与实战考验的凶器! 刀身呈现出一种极具力量感和速度感的反弧形,弧度优美而致命,类似於骑兵衝锋时使用的马刀,但刀脊更显厚实,刀身也更宽阔些,显然在兼顾劈砍的同时,也极其注重结实的结构以应对硬碰硬的格挡。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千锤百炼的密集锻打云纹,如同天上的流云,又如同肌肉的纹理,从深邃的刀脊处向锋刃蔓延。靠近刀脊处是沉鬱的暗灰色,而刃口则被研磨出一条极细、极窄、却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的银线,那是一种吹毛可断的极致锋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道贯穿刀身大半的深长血槽(或称樋),它不是简单的凹槽,而是带著一种冷酷的力学结构和工艺美感,它的存在不仅能减轻重量、保持强度,更可怕的是其在实际劈刺中所能造成的恐怖创口和放血效果。槽內似乎还隱隱残留著一丝无法彻底擦拭乾净的暗褐阴影,那是岁月和某种不可言说的经歷沉淀下的痕跡,凑近了,仿佛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鲜血与烈火。刀尖是异常尖锐的几何锥形,兼具突刺与挑杀的功能。 整刀长度约莫七十公分,重量分布完美,重心位於刀鍔前两指处,握在手中,挥动起来感觉轻灵而势沉,仿佛手臂的自然延伸,一种能斩断一切荆棘、破除一切阻碍的强大自信油然而生。这绝对是一柄曾在战场上饮血的百战利器!林墨甚至能模糊想像出它曾经的主人,挥舞著它在马背上衝锋,或是密林中搏杀的惨烈景象。 他的心狂跳起来,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他左右环顾,目光灼灼,最终落在了门后那根用来顶门、小儿臂粗细、质地极为坚硬韧实的老榆木锹把上。一个强烈的、难以抑制的衝动攫住了他:试试它!一定要试试它! 他屏住呼吸,双手一正一反牢牢握住缠绳刀柄(一种更具爆发力的握法),对著那根无辜的榆木棍,没有用尽全力,只是腰马合一,藉助身体旋转的寸劲,手腕一抖,顺势挥下! 动作乾净利落,甚至带著点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源自本能的技巧。 “唰——!”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听不见的摩擦声。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和阻滯感,刀锋过处,仿佛只是切开了一块凝固的油脂。那根结实的榆木棍应声而断,上半截“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滚了两圈。 林墨急忙收刀,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刃口——毫髮无损,寒光凛冽如初。他又看向断口,截面光滑得惊人,如同被最锋利的刨子精心加工过,甚至连木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第14章 疯狂的萌芽 “嘶……”他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震撼地看著手中这柄堪称神兵的利刃,一股混合著狂喜、敬畏和难以言喻的兴奋感衝击著他的大脑。这简直是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宝刀!校长叔怎么会拥有这样的东西?他又为何要將如此珍贵的东西交给自己?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將宝刀小心翼翼归鞘,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怀著更大的期待,捧起了那张木弓。 弓身是用弹性与韧性极佳的柘木精心製作而成,通体被打磨得光滑如玉,呈现出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深琥珀色,木纹细腻而流畅,握在手中,能感受到木材本身蕴含的坚韧生命力和强大的蓄势待发的能量。弓臂的弧度完美匀称,两端掛弦的弭角(弓梢)打磨得圆润而结实。弓弦是用多股上好的牛筋鞣製编织而成,粗细均匀,绷得紧紧的,透著一股冷峻的力量感。 林墨忍不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轻轻勾动弓弦。 “錚——!” 一声低沉、浑厚、充满张力的震鸣立刻响起,仿佛飢饿的猛虎发出的低吼,弓身也隨之微微震颤,余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嗡嗡迴荡,久久不散。这声音里蕴含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仿佛下一刻就能將死亡精准地送达远方。 他敬畏地放下弓,又抽出箭囊中的箭矢。二十多支,箭簇是精钢打造成的三棱破甲锥形,带著冷酷的放血槽,尖端的寒光令人心悸。箭杆笔直如线,手感光滑而结实。尾羽修剪得极其整齐,那羽毛林墨没见过,大概真的是传说中的质地坚硬的鵰翎或鵟鹰翎羽,用细密的丝线固定,確保箭矢飞行的稳定与精准。这些箭,绝非猎户土製的箭矢可比,它们身上带著某种制式的、专业的杀戮气息。 抚摸著这冰冷而强大的杀人利器,感受著弯刀恰到好处的重量和硬弓绷紧的力道,林墨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先前因为严寒、飢饿、困顿以及思乡之情而压抑的所有精力、所有不甘、所有对现实的不满,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被彻底点燃了! 校长叔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牛角山的恐怖传说、贺老师丈夫的悲惨遭遇也的確让他心生忌惮。但此刻,手握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份警告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混合著年轻气盛的勇气、拥有倚仗后的极度自信以及对未知领域强烈探索欲的情绪所冲淡、所覆盖。 “有了这些东西……深山老林里,还有什么可怕的?”一个大胆而叛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笋,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豹狼虎豹,能快过这箭?能硬过这刀?就算真有什么山神邪祟,难道还能比拿枪拿炮的小鬼子更可怕?”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老校长可能隱藏的过往,那瘸腿,那眼神,还有这些来歷不凡的武器,它们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隱秘的联繫。 对改善食物的极度渴望(那盆猫肉的味道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对打破这死寂贫困生活的强烈衝动,以及內心深处那股不愿向环境低头、渴望证明自己、掌控命运的倔强,在这一刻,伴隨著指尖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和弓弦的颤音,彻底压倒了他性格中谨慎的那一面。 这一夜,林墨彻底没了睡意。他反覆摩挲著冰冷刀柄上每一道缠绳的纹路,感受著硬木弓身上温润又充满力量的木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激动人心的画面:在皑皑雪原上悄无声息地潜行,一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一只正在啄食松子的肥硕野鸡;灌木丛中猛地暴起,凌厉的刀光一闪,一头反应迟钝的傻狍子应声倒地;甚至……与某种模糊而巨大的、代表著山林禁忌的黑影搏斗,弯刀划破黑暗,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最终他屹立在猎物之上,证明了自己才是更强的存在…… 这些光怪陆离、充满原始征服感的画面,最终交织成了他这一夜的梦。梦里,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穷困山村、饥寒交迫、前途渺茫的知青,而是成了一个自由穿梭於林海雪原的强悍猎手,一个挑战禁忌、无所畏惧的征服者。弯弓搭箭,箭无虚发;刀光闪烁,所向披靡。每一次出手都带来丰厚的收穫,每一次冒险都充满了突破枷锁的快感。梦里,没有飢饿,没有寒冷,只有力量、自由和充盈。 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屋內的温度已经降至与室外无异,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水缸里的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但林墨裹在冰冷似铁的被窝里,身体却因为內心那团燃烧的火焰和脑海中那些炽热奔腾的梦境,而似乎感觉不到太多的寒冷,甚至额头还微微冒出了汗珠。 窗外的牛角山,在漆黑的夜幕下依旧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尊亘古存在的、冰冷而神秘的巨兽,俯瞰著山脚下这个渺小的村落。而山下这间冰冷彻骨的小屋里,一个年轻人,因为两件意外获得的、承载著过往硝烟与力量的冰冷武器,正经歷著一场內心的风暴,一个大胆的、可能打破这片土地千年禁忌的念头,已然如同种子落入沃土,在他心中疯狂生根发芽,亟待破土而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15章 命运的骰子 入了深冬的靠山屯,真正詮释了什么叫“苦熬”。后世人们谈起东北的“猫冬”,总带著几分悠閒愜意的想像,但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对於林墨、丁秋红以及屯子里的大多数人而言,冬天绝非什么美差,而是一场对生存意志的残酷考验。 飢饿和寒冷,是两把无形的銼刀,日日夜夜地打磨著人们的神经。 肚子里常年像是揣著几只耗子,咕咕嚕嚕地叫个不停,那不是馋,是真正的、烧心燎肺的空。那点有限的粗粮根本填不饱从事重体力劳动(或仅仅是为了抵抗严寒而消耗巨大能量)的胃囊。喝下去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拉嗓子的窝窝头,煮得寡淡无味的冻萝卜、土豆乾,就是每日的主旋律。肠肚里没有半点油水,人对食物的渴望就会变得格外原始和强烈。大人尚能凭藉意志力硬扛,或者默默忍受,可不懂事的孩子受不了,常常因为飢饿和馋嘴而哭闹不休。那一声声有气无力、拖著长音的“饿啊……”、“娘,我想吃餑餑……”像针一样,扎在父母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的心上,却又无可奈何。 寒冷更是无孔不入。土坯房根本挡不住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墙壁上结著厚厚的白霜,水缸都能冻实。晚上睡觉必须蒙著头,否则鼻子尖都能冻麻。白天在外面待一会儿,眉毛、睫毛、帽檐上全是白霜,手脚冻得像猫咬一样疼,然后麻木,失去知觉。那种冷,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让人从里到外都感觉邦邦硬,思维似乎都要被冻僵了。 林墨和丁秋红在学校,虽然相对不用承受风吹日晒,但同样的冷,同样的饿,他们一样也没躲过。尤其让他们心里难受的是,每次去校长家吃饭,那种无声的关爱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校长老伴总是抢著给他们盛饭,用勺子深深地就著锅底捞,將锅里那点稠的、能勉强算是乾粮的东西,儘可能地舀到他们俩的碗里,而她和老校长自己的碗里,则往往是清澈照人的稀汤,里面漂浮著几片可怜的菜叶。老两口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们吃,嘴里说著“多吃点,你们教书费脑子”、“正长身体呢”,然后自己端起那能当镜子用的粥碗,稀里呼嚕地喝得很快,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林墨和丁秋红哪里还吃得下去?那稠乎乎的饭食堵在嗓子眼,咽下去是愧疚,不咽是浪费。他们多次提出要把口粮全交给婶子,或者要求一起吃一样的,但总被老校长眼一瞪、婶子一叠声的“嫌弃我们老傢伙埋汰?”给堵回来。 丁秋红心思细腻,常常吃得眼圈发红。林墨则是沉默地低下头,拳头在桌下悄悄攥紧。这种亏欠感,比飢饿本身更让他难受。 “日子这样过下去不行啊!”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林墨心里疯长。 他看著窗外被积雪覆盖、死气沉沉的屯子,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孩子因为飢饿而发出的啼哭,再摸摸自己空空如也、时常泛酸水的胃,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將他吞噬。他有知识,有力气,却困在这冰天雪地里,眼睁睁看著关心自己的人挨饿受冻,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投向南方,投向那座在冬日灰白色天空下显得更加突兀、神秘甚至有些狰狞的牛角山。 恐惧?当然有。校长婶子的话、贺老师家的惨剧,像沉重的枷锁,提醒著他前方的危险。 但是,飢饿和责任感,是更强大的驱动力。 校长叔给的刀和弓,就藏在炕席底下,像两块烙铁,日夜灼烫著他的心思。那锋利的刀芒,那弓弦的震鸣,无时无刻不在诱惑著他,向他展示著一种可能的出路——那山里,有肉,有温暖,有打破这绝望困局的机会。 “都说好奇害死猫……”林墨在心里反覆权衡,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可我若不去试试,恐怕就不止是猫要饿死,人也快熬不住了!” 最终,对改善现状的渴望,对报答校长恩情的衝动,以及年轻人骨子里那股不愿坐以待毙的冒险精神,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他下定决心:不去深处,就在牛角山脚下、林子边缘地带踅摸踅摸!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野物留下的踪跡,能不能捡拾些像样的柴火,或者……运气好,能碰到一只野兔、一只山鸡也好!至少,能给校长家、给丁秋红,也给自己,添一点实实在在的油水。 这个决定让他既紧张又兴奋,仿佛一个即將踏上未知征途的探险者。 然而,牛角山之所以成为禁忌,绝非空穴来风。林墨並不知道,当他决定向著那片被恐惧和传说笼罩的山林迈出第一步时,他就已经触动了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山里等待他的,或许不仅仅是野兔和山鸡,还有可能是一些远超他想像、足以顛覆他认知的、真正“挠心挠肺”的东西…… 他会不会摊上事? 命运的骰子,已经掷出。 第16章 眼神幽绿凶残的巨狼 这天,在校长叔家吃完那碗依旧稠厚的大碴子粥,身体里总算有了些暖意和底气。回到学校,趁著肚里有食、身上还残留著屋里的热乎劲,林墨深吸一口气,对正准备回屋批改作业的丁秋红说道:“秋红,中午……我就不去校长叔家吃饭了。要是他和婶子问起来,你就说……说我到屯子外面转转,看看雪景。”他找了个极其蹩脚的理由——冻得要死的时候,谁有閒心在大冬天出去雪景? 丁秋红心思单纯,虽然觉得这大冷天出去“赏雪”有些奇怪,但见林墨说得自然,也没多想,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知道了。那你早点回来,外面冷。”她叮嘱了一句,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看著丁秋红关上门,林墨不再犹豫。他回到自己房间,从炕席底下抽出那用布包裹的弯刀和弓箭,仔细绑好在身后。又戴上校长婶子用那两只黑猫皮精心给他缝製的耳朵帽和手套(猫皮柔软而密实,挡风效果极好),整个人顿时显得利落又增添了几分猎人的彪悍气息。 他悄悄推开校门,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南边的牛角山走去。 屯子逐渐被拋在身后,四周愈发寂静。虽然是深冬,万物凋零,但牛角山主体被茂密的针叶林——红松、樟子松、云杉等覆盖著,依旧呈现出一片压抑而沉鬱的墨绿色,与周围白茫茫的雪原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越靠近山脚,树林越密。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只有一些细小禽兽的踪跡。今天没有风,老林里静得出奇,是一种死寂的、令人心头髮毛的静謐。雪花从高大的树冠间隙无声飘落,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格外清晰。这种寂静,比喧囂更让人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屏息凝神地窥视著。 情况不明,林墨牢记著校长的警告,不敢轻易往深处闯。他打算就在山脚外围转转,能找到点柴火或者野兔山鸡的踪跡就是大收穫了。 就在山脚下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他有了意外发现——那里竟然横七竖八地倒伏著好些棵成人胳膊粗细的树木!看树种像是白樺或杨木。 他好奇地凑近观察,这一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些断口参差不齐,绝对不是刀斧砍伐所致,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猛地撞断或者……掰断的?有的木头甚至被从中撕裂,露出尖锐的木刺。这是什么野兽能有这么大的力气?熊?熊瞎子冬天不是应该蹲仓子吗?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比周围的空气更冷。但看著这些现成的、优质的柴火,对温暖的渴望暂时压倒了疑虑。 “管他呢,先弄回去再说!”林墨甩甩头,决定不去深想。他如获至宝,抽出背后的弯刀,开始麻利地劈砍那些倒木的枝杈。锋利的弯刀对付这些乾枯的木材简直削铁如泥,效率极高。活动开来,身上很快就冒了汗,寒冷被驱散了不少。 他一口气收拾了十多根笔直的主干,削乾净枝杈。然后他学著当地人的样子,砍了些攀附树干生长的坚韧藤蔓,將这些木桿並排綑扎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曳式爬犁。这样在雪地上拖著走,比扛著省力得多。 就在他忙活得浑身冒热气,將最后一道藤蔓捆紧,正准备把弯刀和弓箭放到爬犁上一起拖走的时候—— 异变陡生! 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毫无徵兆地袭来!就像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髓,头皮猛地炸开!那是一种被极度危险的掠食者死死盯住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细看,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一个狼狈的翻滚,扑向刚刚隨手放在雪地上的弯刀!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一道粗壮硕大、裹挟著腥风的灰褐色影子,带著令人窒息的速度,几乎贴著他的后背疾扑而过!锋利的爪尖甚至刮破了他厚实的棉袄后襟,带出几缕棉絮! “嗷呜——!”一声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在林墨身后炸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林墨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在地上就势一滚,右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冰冷的刀柄!想也不想,凭藉翻滚的势头和肌肉记忆,反手就是一刀,朝著那扑空后正要再度扑来的影子狠狠挥去! 刀光一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嗷呜——!”一声痛苦而又愤怒的惨嚎响起! 林墨这才趁机连滚带爬地跃起,拉开几步距离,急促地喘息著,定睛看向袭击者。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壮硕、毛色灰黄、眼神幽绿凶残的巨狼! 这头狼比他在任何动物园里见过的都要高大精壮,肩背肌肉虬结,咧开的嘴里露出惨白的尖牙,涎水混合著刚才被刀锋划破脸颊流出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猩红。它的一只前爪微微抬起,身体低伏,做出隨时准备再次扑击的姿態,那双毫无温度的绿色眼睛,正死死地盯住林墨,充满了嗜血的杀意和被人冒犯领地的暴怒。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手握弯刀,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山脚外围,竟然会遭遇如此狡猾且凶猛的野兽!狼的偷袭无声无息,远比野猪的衝撞更令人心悸!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头狼的出现,以及那些断裂的树木……这山脚下,远比他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第17章 死亡的气息 冰冷的恐惧与滚烫的肾上腺素同时衝击著林墨的四肢百骸。他死死握住弯刀,刀身上那抹来自狼脸的细微血痕,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和那头受伤的恶狼沉重而充满敌意的呼吸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交织。 那狼一击不中,反被划伤了面颊,剧痛和鲜血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不再试图悄无声息地偷袭,而是开始围著林墨缓慢地、极具压迫性地踱步,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幽绿的眼睛像两团鬼火,死死锁住林墨的咽喉,寻找著下一次扑杀的时机。它低伏著身体,肌肉紧绷,每一次迈步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林墨的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面对这种狡猾而敏捷的对手,慌乱就是死亡。他微微弓起身子,將弯刀横在身前,刀刃向外,脚步隨著狼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始终正面应对,不敢將后背丝毫暴露给这个致命的猎手。 突然,那狼毫无徵兆地动了!它不是直扑,而是猛地向林墨的左侧一个虚晃,吸引林墨注意力的瞬间,后腿发力,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地向右前方一窜,血盆大口张开,带著腥臭的热气,直咬向林墨持刀的右手手腕!速度快得惊人! 好在林墨精神高度集中,没有被它的假动作完全欺骗。他惊呼一声,猛地向后撤步,同时手腕一翻,刀锋由横变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削向狼探过来的吻部! 那狼极其狡猾,似乎料到这一击,咬合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脑袋一偏,竟用坚硬的头骨猛地撞向林墨的刀身! “鐺!”一声闷响!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林墨虎口发麻,几乎脱手!他踉蹌著向后倒退了两步,心中骇然。这畜生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远超他的想像! 狼也被这一下撞得脑袋一歪,但它攻势不减,借著碰撞的力道,前爪落地,粗壮的腰身一扭,后腿如同弹簧般蹬出,两只裹著厚泥冰雪的爪子狠狠抓向林墨的小腹!这一下要是抓实了,立刻就是开膛破肚之祸! 林墨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只能將左臂猛地向下一格! “撕拉——!” 厚实的棉袄袖子瞬间被利爪撕裂,棉花翻飞。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立刻从左臂传来,显然爪尖已经划破了皮肉。 “呃!”林墨痛哼一声,但剧痛也激起了他的血性。他趁狼后腿蹬出、身体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右脚猛地踹向狼的腹部柔软处!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中了,虽然被厚毛卸去不少力道,依然让那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向侧面翻滚开去。 林墨得势不饶人,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狼缠住,体力耗尽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强忍左臂剧痛,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一个箭步追上,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劈向狼的脖颈! 那狼刚翻身起来,见刀光袭来,竟然后腿一蹬,向旁边猛地跳跃躲闪,同时尾巴诡异地一甩,扫起一大片积雪,劈头盖脸地扬向林墨! 林墨视线被迷,心中大叫不好,急忙后退挥刀护住面门。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瞬间,那恶狼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是正面扑击,显然想凭藉体重和衝力將林墨扑倒!那张开的巨口直噬林墨的面门!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林墨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颤动的悬雍垂和尖牙上掛著的血丝!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沉肩下蹲,將全身力量灌注於右臂,不再追求技巧,而是毫无花哨地、自下而上地、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墨感觉刀尖遇到了极强的阻力,但锋利的刀锋还是势如破竹地刺入了什么柔软而坚韧的地方。温热的、带著浓重腥气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那狼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扭曲、完全不似狼嚎的惨嗥,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猛烈地抽搐起来,重重地压在了林墨身上,几乎將他压垮。 林墨死死握住刀柄,不敢鬆开,甚至用力搅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狼的生命力正隨著滚烫的血液飞速流逝。 巨狼的四肢胡乱地蹬踹著,扫起大量雪沫,但力量越来越弱。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墨,里面的凶光逐渐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种死寂的、冰冷的玻璃体状。 它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林墨喘著粗气,用力將狼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开,踉蹌著站了起来。他浑身都在颤抖,左臂火辣辣地疼,棉袄被撕烂,溅满了狼血和雪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雪地上,狼尸瘫臥,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像一朵残酷而艷丽的花。那柄古朴的弯刀,还深深地插在狼的颈胸交界处。 寂静重新笼罩了山林,但这一次,死寂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刚刚散去的杀机。 林墨看著地上的狼尸,又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和滴血的左臂,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首次杀戮带来的强烈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衝击著他的大脑。 他,真的干掉了一头狼! 靠著校长叔给的刀,和一点运气。 但此刻,他来不及后怕或喜悦。狼血的味道太浓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天知道会引来什么別的鬼东西。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第18章 冰冷的恐惧 冰冷的恐惧迅速取代了搏杀后的短暂亢奋。林墨喘著粗气,感觉浑身的力量都隨著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爆发而流失殆尽,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现实的残酷。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这里久无人跡,血腥味就像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天知道会引来什么——是这头狼的同伴,还是其他更可怕的掠食者?熊?甚至传说中更诡异的东西? “这头狼是轻敌了……”一个念头闪过林墨脑海,“它大概把我当成了普通猎物,想独自享用,没有呼唤同伴。我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逃!必须立刻逃离这里! 可是……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庞大的狼尸,又看向那捆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木柴。飢饿的滋味和校长家清可见底的粥碗瞬间浮现眼前。 “狼肉……不能丟!这能救急!” 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攥住了他。这上百斤肉,在这年月,是能救命的宝贝!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山里的野兽。还有那些木柴,那是他和丁秋红抵御寒冬的希望。 贪心吗?或许是。但更是生存的本能。 求生的欲望和获取资源的迫切感,竟然压过了脱力感和恐惧,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他咬紧牙关,忍住左臂的剧痛,走到狼尸旁,一脚踩住,用力將那柄深深嵌入的弯刀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更多的鲜血。他在雪地上胡乱擦了擦刀身,归入鞘中。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狼尸冰冷僵硬的后腿,用尽吃奶的力气,一寸寸地將其拖向那个简陋的爬犁。每拖动一步,都感觉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心臟狂跳得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著狼血,从他额头淌下,滴进雪地里。 终於,沉重的狼尸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爬犁上,压得那些木桿吱呀作响。他又奋力將弓箭也甩上去。此刻的爬犁变得异常沉重。 林墨將充做拖绳的藤蔓勒在自己早已酸麻不堪的肩头,如同一个负軛的老牛,开始拼尽全力往回拉!沉重的爬犁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每向前一步,都是对意志和体能的极限考验。肺部如同著火般灼痛,双腿像灌了铅,左臂的伤口隨著用力不断渗出鲜血。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向著屯子的方向挪动。 就在他累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全凭一股本能支撑著前行时,忽然—— “嗷呜——” “呜——嗷——” 隱约的、悽厉而悠长的狼嚎声,从他身后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两声……似乎还在更远的地方,但那声音正在移动,正在向著这个方向靠近! 它们被血腥味引来了! 林墨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恐惧给了他最后一股力量,他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疯狂地拉扯著爬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奔逃。屯子的轮廓似乎就在前方,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心臟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声。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成为狼群新的盛宴。 就在这绝望的边缘,他模糊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两个踉踉蹌蹌、正拼命向他这边奔来的人影! 跑在前面那个身影,纤细而熟悉,一边跑一边带著哭腔嘶喊著他的名字:“林墨!林墨——!” 是丁秋红!她跑得跌跌撞撞,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而跟在她后面的那个身影,跑动的姿势极其奇特——每奋力踏出一步,整个身子就猛地向一侧歪斜一下,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稳住平衡,然后再迈出下一步,如此反覆,显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迅疾! 那蹣跚却拼命向前冲的身影,不是老校长陈启明又是谁?! 校长叔甚至没来得及戴好帽子,花白的头髮在寒风中凌乱飞舞,他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担忧,手里竟然还紧紧攥著——一支枪! 对,林墨没有看错,就是枪,传说中的五六半! 他们寻他来了!在他最绝望、最危险的时刻! “校……校长……秋红……”林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最后一丝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连同那沉重的爬犁一起,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而远处,那令人心悸的狼嚎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第19章 差点失去的恐惧 林墨独闯牛角山並拖回一头巨狼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靠山屯里炸开了锅,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比之前他打死“猫妖”还要轰动十倍! “听说了吗?知青点那个姓林的娃娃!就是之前收拾了猫妖的那个!他……他一个人摸进山神爷的地盘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不要命啦?贺老师家男人……” “千真万確!血糊淋拉地回来的!人都快脱相了,就剩一口气吊著!可你猜怎么著?他愣是从山神爷手底下抢回来一条一百好几十斤的大狼!” “啥?狼?还是独狼?这年月狼都成群结队,他能碰上独狼还给宰了?这娃子煞气得多重啊!” “皮子?那皮子油光水滑,厚实得很!肉更是肥膘三指厚,看著就解馋!这下知青点可发財了!” “发財?我看是捡回条命!没听人说都快累死了吗?真是要肉不要命的主儿!” 屯子里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动的,几乎都寻了个由头,或远或近地跑到小学校附近,想亲眼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知青,更想瞅瞅那传说中的战利品。 然而,当他们透过窗户缝,或者仗著胆子凑近那间杂物室门口看到的情景,却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先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林墨有气无力地瘫倒在草铺上,连被子都没力气盖严实。脸上、脖子上残留著已经发黑的血渍和污垢,嘴唇乾裂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嗬嗬”声,真的像是在“倒气”。他闭著眼,眉头因为左臂伤口和全身过度透支的酸痛而紧紧皱著,显然还处在极度的痛苦和疲惫之中。那模样,確实像是去鬼门关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才爬回来。 丁秋红眼睛红肿,正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虽然已经用破布条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跡和翻开的皮肉依然触目惊心。屋里,那个简易爬犁就丟在屋外,上面的斑斑血跡和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瀰漫在空气中,诉说著当时的惨烈。 据说那头灰狼被校长拖走了。 熊哥、张建军、李卫红三人闻讯赶来,一进屋就被这景象震住了。 “我滴个亲娘哎……”熊哥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滚圆,看著林墨那惨状,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林子……你……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狠人啊!一个人……就把那玩意儿给撂倒了?”他想上去拍拍林墨,又怕碰疼他,大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张建军推了推眼镜,脸色有些发白,他更多的是注意到林墨的伤势和那可怕的出血量,喃喃道:“这得多危险……太乱来了……太乱来了……” 语气里带著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知青的兔死狐悲般的惊悸。 李卫红则捂著嘴,看著林墨苍白如纸的脸和那伤口,眼圈微微发红,小声对丁秋红说:“秋红姐,他……他没事吧?要不要去公社请大夫看看?” 而更让他们三人感到五味杂陈的是这屋子里的温度。得益於林墨拼死拖回来的那些木头,两个炉子都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与他们知青点那冰窖般、需要裹著被子发抖的仓房形成了天壤之別。这种温暖,是林墨用命换来的。他们看著那跳跃的炉火,心里既有对温暖的渴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和酸楚——同样都是知青,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就在这时,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冷风卷著雪花灌进来。老校长陈启明一脸寒霜地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那条瘸腿似乎更显得吃力,呼吸都有些不匀。他目光如电,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隨即重重落在炕上“倒气”的林墨身上。 老头子几步跨到炕前,根本不管林墨是不是伤员,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林墨的衣领子,竟是想把他从炕上拎起来,声音洪亮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爬起来!没死就给我滚起来!瞅瞅你这副熊样!挺尸给谁看呢?带上你这三个伙伴!到家吃饭去!你婶子把肉都燉上了!” 他嘴上骂得凶狠,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大早招呼不打就敢往那儿跑!那是你该去的地儿吗?半下午才往回挣命!小二十里的雪路啊!还拖著这么个死沉玩意儿!咱不卡(东北方言,意为『差点』、『几乎』)累死你个兔崽子!你嚇死你婶子了知不知道!老子……老子……” 他骂到这里,似乎有些哽住,看著林墨虚弱不堪、任人摆布的样子,最终那后面的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鬆开了手,语气硬邦邦地转向熊哥三人:“你们仨!搭把手,把这混帐东西架起来!挪到我家去!让他喝口热乎汤!死也不能让他死在这冷灶冷炕的破屋里!” 这一刻,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凶狠的责骂底下,藏著的是一位长辈最深沉的关切和差点失去后的恐惧。刀子嘴,豆腐心,莫过於此。 第20章 人性裂隙 老队长赵大山亲自掌秤,就在小学校门口的雪地里,当著全村老少的面,主持分肉。那头一百多斤的巨狼被剥皮、剔骨、分割,肥瘦相间的肉块和带著肉渣的骨头堆放在一块洗净的门板上,冒著丝丝热气,浓郁的肉香几乎笼罩了整个屯子,勾得每一个人的肠肚都在疯狂地吶喊。 “张老蔫家,连骨带肉,二斤七两!高高儿的!”队长粗著嗓子喊道,手下秤桿撅得老高。 “李老栓家,二斤半!拿盆来接好嘞!” “赵寡妇家,孩子多,多给半斤下水!”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沉甸甸的一块狼肉,大人孩子的脸上都洋溢著过年般的喜悦和感激。这年头,能沾到这么多油腥,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分到肉的人家,无不念叨著林墨的好。 “哎呀呀,可真是多亏了林知青啊!” “这娃子胆子大,心肠也好!” “要不是他拼了命,咱哪能吃著这口肉?” 队长老伴,一位慈眉善目却同样乾瘦的老太太,一边帮著分肉,一边不住声地对著领肉的乡亲们念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坎上:“乡亲们都记著点,这肉是咋来的?是人家城里来的娃子,拿命换来的!娃儿们不容易啊,几千里地从天子脚下跑到咱们这穷山恶水的旮瘩,举目无亲,吃不上穿不暖的……往后啊,大傢伙都多照应著点,孩子再有个马高鐙短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许多村民都纷纷点头称是,看向知青们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温情。 然而,这温暖和谐的场面,在知青点內部,却酝酿著一场冰冷的风暴。 王娟和孙志海也分到了他们两人的那份——足足两斤狼肉。他们端著肉,躲回冰冷的仓房里,迫不及待地生火煮肉。看著锅里翻滚的肉块,闻著那令人疯狂的香气,他们一边大口吞咽著口水,一边心里却像堵了块冰疙瘩,极不是滋味。 肉还没完全燉烂,两人就急不可耐地捞起来啃,烫得直吸溜嘴也捨不得放下。吃著吃著,王娟心里的那股邪火终於憋不住了,她把啃了一半的骨头往破碗里一摔,尖著嗓子骂道:“凭什么啊!啊?孙志海你说凭什么?那狼是林墨打的没错,可咱们都是一起来的知青!是一个集体!他就该多分点给咱们!你看看,就这么点骨头肉,够谁吃的?他倒好,在校长家吃香的喝辣的,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战友了?自私自利!” 孙志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满是嫉妒和不平,他阴惻惻地附和:“就是!一点集体主义精神都没有!我看他是被那点功劳冲昏头了,忘了自己是谁了!还有熊建斌、张建军、李卫红他们三个!也不是好东西!肯定在校长家吃独食呢!凭什么他们能吃现成的,我们就得自己在这儿烟燻火燎地煮?他们去吃肉为什么不叫上我们?还是不是一起插队的同志了?” 越说越气,王娟猛地站起来,指著那锅肉对孙志海说:“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肉,他们三个別吃了!这是林墨分给咱们七个人的,他们没尽到『战友』的情分,这肉就没他们的份!这两斤肉,就咱俩吃!” 正当两人同仇敌愾,谋划著名如何剋扣同伴口粮时,仓房门被推开了。熊哥、张建军和李卫红刚好从校长家回来,脸上还带著吃过热乎饭的红润和看到林墨无大碍的宽慰。一进门,就闻到了肉香,也感受到了屋里冰冷诡异的气氛。 熊哥刚想问肉燉得怎么样了,王娟就抢先发难,双手叉腰,指著那锅肉尖声道:“熊建斌!你们还有脸回来?在陈瘸子家吃得美了吧?告诉你们,这肉没你们的份了!谁让你们去吃独食不叫我们的?这点肉,我跟孙志海还不够吃呢!” 孙志海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跑去巴结校长吃小灶,这大锅饭就別想了。”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熊哥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刚才在校长家还为林墨后怕,为屯子的温情感动,一回来就听到这么无耻的话,顿时火冒三丈,黝黑的脸膛气得通红,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屋顶落下灰来: “放你娘的屁!王娟!孙志海!你们还要不要脸?!当初我们说一起去看看林子伤得咋样,你们俩怎么说的?『非亲非故的,死不了就行,去看啥?』 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现在分肉了,想起来是『一起插队的同志』了?想起来要『有福同享』了?我呸!这肉是林子拿命换来的!他想给谁就给谁!队长分的,谁也没资格剋扣!你们想吃独食?问问老子这拳头答不答应!” 张建军也气得脸色发白,哆嗦著说:“你们……你们真是太自私了!林墨差点把命丟了,你们不闻不问,只惦记著肉分多少?校长看我们冻得可怜,叫我们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怎么就成吃独食了?” 李卫红更是直接气哭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太欺负人了……” 这边的激烈爭吵早已惊动了隔壁的老队长,接著老校长也知道了。 老校长陈启明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快步走来,听到里面的对话,气得脸色铁青。他猛地推开门,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王娟和孙志海。 “闭嘴!”老校长一声低吼,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指著王娟和孙志海,气得鬍子都在发抖:“林娃子躺在那儿倒气儿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啊!现在分肉了,跳出来了?攀交情?讲集体?我告诉你们!这肉,是分给靠山屯每户人家的!不是单给你们两个人的!林墨乐意给谁,那是他的情分!队长怎么分,那是屯里的规矩!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挑肥拣瘦!” 老队长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鄙夷和愤怒:“还想吃肉?就你们这號只记吃不记打、毫无情义的东西,我看你们只配——吃屎去吧!” 骂完,他不再看那两人煞白的脸色,转而看向熊哥、张建军和李卫红,目光缓和了许多,语气也沉稳下来:“你们三个,是好样的!知道心疼同伴,明事理!以后有啥难处,儘管来找我老头子!” 说完,老校长冷哼一声,转身带著熊哥三人离去,留下王娟和孙志海呆立在冰冷的仓房里,面对著那锅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的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村民无声的鄙夷目光中,仿佛被彻底剥光了所有偽装,无地自容。 这一次,知青点內部的裂痕,因为一头狼肉,彻底公开化,並且变得深不见底。 第21章 狼皮去向 歇了两三天,灌下去不少校长老伴精心熬製的、撒了盐末和野葱花的糊糊状肉粥,林墨年轻的身体底子终於缓过劲来。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虽然还疼,但已无大碍。只是那场雪地搏狼的惊险,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每每想起,仍会后怕不已,但也让他对校长陈启明的过往產生了更加强烈、几乎无法抑制的好奇。 能下炕走动后,他就成了老校长的尾巴,一有机会就黏著对方,鍥而不捨地追问。 “校长叔,您就告诉我吧!”林墨凑在正批改作业的老校长身边,压低声音,眼睛瞟向里屋方向(担心婶子听见),“那天你和秋红接我,我看到你手上端著支『五六半』(56式半自动步枪)!您怎么会有那玩意儿?还有那刀,那弓,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您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老校长握著的笔顿在了作业本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抬起头,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隨即变成恼羞成怒,压著嗓子低吼道:“放屁!什么五六半?你小子是流血太多眼花了吧!老子就是个穷教书的,哪来的那金贵玩意儿?早就跟你说过,那刀和破弓都是早年头在山里捡的!捡的!听不懂人话?” “捡的?”林墨明显不信,“哪儿能捡到做工那么好的东西?那血槽,那锻纹……” “山里死人多著呢!早年闹鬼子、闹鬍子(土匪),谁知道是哪个死鬼丟下的?老子捡了就是老子的!你问那么清楚想干啥?想举报我私藏军火啊?”老校长把眼一瞪,语气越发凶狠,试图用气势压服林墨,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被林墨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绝非一个普通老农该有的眼神。 “校长叔,我不是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就给我闭嘴!”老校长粗暴地打断他,把笔一扔,“滚一边去!少在这儿碍眼!再聒噪,信不信老子真抽你?” 见校长叔动了真怒,嘴唇紧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著“別再问”的坚决,林墨纵然心痒得像有猫爪在挠,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他知道,再问下去,恐怕真得挨揍了。这老头子的过去,就像这牛角山一样,迷雾重重,藏著不肯示人的秘密。 虽然枪和刀弓的来歷问不出,但老校长对林墨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他找来那颗被弯刀磕掉、最为尖长锋利的狼獠牙,精心打磨掉尖锐的稜角,又在牙根处钻了一个小孔,穿上结实的麻绳,做了一个简单的狼牙掛件。 “给,戴上。”老校长把还带著他手心温度的掛件塞给林墨,语气依旧硬邦邦,却不容拒绝,“狼这玩意儿邪性,煞气重。它的牙,能辟邪。省得你以后再招惹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林摩挲著那冰凉坚硬、泛著惨白光泽的狼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默默地將其掛在了脖子上,贴身戴好。这或许也是校长叔一种无声的守护吧。 虽说上次进山险象环生,差点丟了小命,但拼死拖回来的那些木头,確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校长家和林墨、丁秋红那两间小屋的炉火得以持续燃烧,屋里终於不再是那种能冻掉下巴的酷寒,而是维持著一种难得的、让人能够舒展手脚的暖意。这种由实实在在的柴火带来的温暖,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冬日的煎熬。 至於那张完整的、油光水滑的狼皮,则成了新的“焦点”。 老校长看著那厚实柔软的皮子,盘算著:“这皮子硝好了,给你们俩一人做一条狼皮褥子,铺在炕上,最是隔潮保暖,往后冬天就好过多了。” 林墨一听,立刻摇头反对:“校长叔,那可不行!皮子得给您和婶子!您腿脚不好,最怕寒气,这皮子正好给您做一对厚实的护膝,比什么都强!我和秋红年轻,扛得住!” “放屁!老子用不著!给你们就拿著!”老校长眼一瞪。 “必须给您做护膝!”林墨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 一老一少为了这张狼皮该怎么用,爭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一个想著对方年轻受罪,一个念著长辈腿疾需要。正是在这你推我让之间,那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真挚感情,流露无遗。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队长赵大山拍了板。他看著爭执不下的两人,又摸了摸那上好的狼皮,嘆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別爭了!多好的皮子啊!你俩这份心意,老陈、林子,我都明白了!但眼下,啥玩意儿也比不上填饱肚子实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要我说,这皮子,硝好了是能值几个钱,但咱们屯子谁捨得用?不如这样,我明天正好去公社开会,把这张皮子拿到供销社收购站去,换成粮食!苞米碴子、高粱米,那才是能救命的硬通货!换来的粮食,大部分你们留著,毕竟林子在你家搭伙的。剩下的,再给屯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匀一匀,咋样?” 这个提议,务实又顾全了大局。林墨和校长对视一眼,虽然都有些捨不得那张好皮子,但也知道队长说的是大实话。在这饥荒年月,一张不能立刻下肚的皮褥子,远不如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来得实在。 “行,就按队长说的办吧。”老校长最终点了头。 林墨也表示同意:“嗯,听队长叔的。” 人啊,这感情都是相互的。你念著我的好,我惦记著你的难。在这苦寒的北疆之地,这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如同黑夜里微弱却坚定的火苗,温暖著彼此,也支撑著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天。 队长从公社回来后,背回了大半袋金黄的苞米碴子。狼皮的具体价值无人再提,但那份由此换来的、能化成糊糊填满胃囊的粮食,以及其中蕴含的相互体谅和关怀,却比任何东西都更珍贵。 第22章 不甘寂寞的嫩芽 东北的冬天,仿佛被冻住了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日復一日,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同不知疲倦的刀子,刮过旷野,刮过屯子,也刮在每一个苦苦支撑的人心上。这个年头,冬天的主题词就是“穷熬”与“苦熬”,用近乎静止的方式,消耗著本就稀缺的口粮和体內最后的热量,等待著遥不可及的春暖花开。 然而,对於林墨、丁秋红和老校长一家而言,因为那张狼皮换来的大半袋金黄饱满的苞米碴子,日子总算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看不到半点油星了。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虽然依旧需要掺著野菜、土豆乾才能填饱肚子,但至少胃里有了扎实的货,身上也仿佛多了几分对抗严寒的底气。炉火因为有了林墨冒险带回的木柴而得以持续,小屋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这点滴的改善,在漫无边际的苦寒中,显得弥足珍贵。 共同经歷了生死危机和物资共享后,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丁秋红髮现自己对林墨的依赖越来越深。这种依赖並非生活不能自理,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贴近和信任。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小事,她会下意识地想问问林墨的看法;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的也是他;甚至晚上睡觉前,听到门外有什么异响,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嚇得缩成一团,因为她知道,隔壁就睡著那个能打死“猫妖”、敢独斗恶狼的林墨。 这种变化,最直接地体现在了家书上。每每收到父母从远方寄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担忧和掛念的信件,丁秋红在灯下提笔写回信时,笔尖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林墨。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们这儿挺好的。林墨他特別厉害,前段时间还打了一头狼,屯子里每家都分到了肉……平时校长叔和婶子也都很照顾我们,常叫我们去家里吃饭……林墨懂得可多了,会修桌子,还会给我们讲很多故事……有他在,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起初只是零星提及,后来不知不觉中,信中关於林墨的篇幅越来越长,细节越来越多,语气中也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而信赖的意味。 老校长和他的老伴都是过来人,岁月给了他们洞察世情的眼睛。他们冷眼瞧著丁秋红每次收到家信时那藏不住的期待,和写回信时那专注甚至时而微笑的神情,再看看她对林墨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和依赖,两口子私下里一合计,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校长老伴一边纳著鞋底,一边压低声音对老头子说:“瞅见没?秋红那丫头,眼看这颗心吶,是要拴在那愣小子身上嘍。” 老校长吧嗒著旱菸,哼了一声:“林墨那小子,虽然愣了点,胆子野得没边,但心术正,是个靠得住的孩子。秋红跟著他,吃不了亏。” 於是,再往后写信时,丁秋红的父母似乎也察觉到了女儿字里行间那不同寻常的掛念,便有意无意地在回信里多问了几句林墨的情况,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人品怎么样,平时待她如何。 这可正中丁秋红下怀。她几乎是乐此不疲地、事无巨细地在回信里“匯报”: “林墨他家也是北京的,他爸妈……(她省略了林墨诉说的委屈,只模糊带过)他自己特別有主意,也肯吃苦……人品当然好啦,屯子里人都夸他……对我也很好,上次我生病,是他背我去找的赤脚医生……有什么好吃的,也总想著分给我……” 远在城市的父母,透过女儿这不再仅仅是报平安、而是充满了生动气息的信件,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在北大荒冰天雪地里保护著、照顾著女儿的青年身影。虽然依旧担心,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不少。看来女儿在那苦寒之地,倒真是没少沾这个叫林墨的光,至少,精神上有了寄託,不像最初信里那般惶然无助了。 而丁秋红自己,在这日復一日的相依取暖中,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脸红心跳的念头,如同雪地下不甘寂寞的嫩芽,悄悄冒了出来。 看著两个屋子各自烧著一个炉子,柴火消耗得飞快;想著夜里独自一人时依旧会有的那份孤寂和寒冷;再想到林墨就睡在仅一墙之隔的那边……她忽然想:如果……如果两个人住一间屋呢? 就在这间大一点的杂物室里,中间用厚厚的草帘子彻底隔开,分成里外两个小间,各自依旧有自己的铺位。这样,不但自己晚上不会再害怕,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觉得安心,更重要的是——只需要生一个炉子就够了! 能省下將近一半的柴火!在这柴火金贵的冬天,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她甚至暗自思忖了很久,草帘子怎么掛,铺位怎么调整,都想得清清楚楚。 可是,终究是没敢说出来。 这念头太惊世骇俗了。虽然他们思想纯粹,中间也有隔断,但孤男寡女同住一室,在这封闭保守的小屯子里,一旦传出去,指不定会被说成什么样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她不能让林墨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能让自己父母担心。 但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如果林墨他主动提出来的话……她指定……是会红著脸、心跳如鼓地答应下来的。 这份欲言又止、暗自悸动的情愫,如同冬日里呵在玻璃上的热气,朦朧而温暖,是她在这漫长苦寒中,独自珍藏的一份甜蜜的秘密。 第23章 隔阂和提防 天一直冷,捡柴火成了知青点最紧要、最繁重的任务。熊哥带著张建军、李卫红,几乎天天顶风冒雪到屯子周边的林缘地、沟岔里捡拾枯枝、刨挖树根,累得筋疲力尽,才勉强维持著仓房里那个炉子不熄火。 而孙志海和王娟则总能找到藉口偷懒。不是“身子不舒服”,就是“要去帮老乡家算帐”(实际上是想去蹭点暖意或吃的)。即使偶尔跟著出去,也是拈轻怕重,捡回来的多是些不经烧的茅草细枝。 这天,熊哥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处陡坡下拖回来一棵被雪埋住的、半枯死的灌木根桩,根系盘结,极其耐烧。他们满心欢喜地將这“硬货”劈好,整齐地码放在仓房门口,指望它能烧上好几天。 结果第二天一早出们前,熊哥发现那堆珍贵的硬柴竟然少了一大半!他顿时火了,衝进屋里吼道:“谁动了老子劈好的柴?” 王娟正对著小镜子梳理头髮,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吼什么吼?柴火捡回来不就是烧的吗?昨晚你们睡得死,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和孙志海起来添柴,看那树根好烧,就多添了几块唄。怎么,这也要管?” 孙志海也推著眼镜帮腔:“就是,集体財產,大家都有份使用。我们也是为了保证室內温度,避免大家都冻病嘛。熊建斌同志,你不要动不动就搞小团体主义,斤斤计较。” 熊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放屁!你们那是添了几块吗?那是偷了一大半!我们累死累活刨回来的硬柴,是留著最冷的时候或者半夜用的!你们倒好,一把就给霍霍了!有本事自己捡去啊!” 张建军也看不过去,冷声道:“孙志海,王娟,你们要是平时也一起出力,烧多少都没人说。可你们捡过几次像样的柴?每次添柴就数你们最积极,搬我们捡回来的硬柴也最大方!” 李卫红小声补充:“昨晚……昨晚我起来,看到王娟姐把她自己捡的那点湿柴塞到炉子底下根本不著,反手就把熊哥劈好的干树根塞进去了……” 王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李卫红你什么意思?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诬陷好人!这破地方冷得要死,烧点柴火还要看你们脸色?你们就是合伙欺负人!” 爭吵最终不欢而散。自此,熊哥三人捡回来的好柴,乾脆藏起来一部分,不再全部放在公共区域。两派之间的信任,出现了第一道深深的裂痕。 知青点的口粮是统一管理、轮流做饭的。但孙志海和王娟总是在计量上动心思。 轮到他们俩做饭时,往往把粥熬得能照见人影,窝窝头也捏得比別人轮值时小一圈。而到了熊哥他们做饭时,孙王二人却拿著饭盒,紧盯著锅里勺里的分量,生怕给自己少分了一星半点。 有一次,天特別冷,李卫红做饭,想著大家肚里都没食,特意將粥熬得稠了些,希望能让大家吃顿饱饭暖暖身子。分饭时,她儘量给每个人都盛得差不多满。 王娟端过自己的饭盒,用勺子搅了搅,又探头看了看锅里,突然尖声说:“李卫红,你什么意思?凭什么锅底还剩那么多稠的?是不是想等我们吃完了,你们三个再分著吃独食?” 李卫红一下子愣住了,委屈得眼圈发红:“我没有……我就是看粥稠,怕粘锅底,想先给大家分完……” 孙志海立刻站出来,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卫红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口粮是大家的,要分就分公平。锅底剩下的,谁知道有多稠?说不定都是米粒呢?你这样藏著掖著,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有私心啊。” 熊哥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勺子,將锅底剩下的粥底全部刮出来,平均分到了四个饭盒里(包括孙志海和王娟的),结果每人也就多分了一勺半勺而已。 熊哥瞪著孙志海和王娟:“看见了?就这么点!够干啥的?至於吗?天天像防贼一样防著自己人!你们做饭的时候,那粥清得能当镜子照,我们说过啥没有?” 王娟被懟得哑口无言,悻悻地端走饭盒,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嘟囔:“谁知道平时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偷著开小灶了……” 这种在口粮上的斤斤计较和恶意揣测,让原本就艰难的吃饭时间变得愈发压抑和令人心寒。 不下雪了,生產队安排知青们和社员一起往地里送粪肥。这是一项又脏又累的活,要拉著沉重的爬犁在雪地里走很远。 熊哥自然冲在前面,张建军和李卫红也跟著埋头苦干。孙志海和王娟则磨磨蹭蹭,总是落在最后,一会儿说爬犁不好拉,一会儿说鞋里进雪了要倒一倒。 休息的时候,队长过来查看进度,表扬了熊哥他们这一组干得快。孙志海趁机凑过去,指著熊哥他们拉过来的几堆粪肥,对队长说:“队长,你看他们干得是快,就是这粪肥堆得有点散,撒了一路,浪费了可惜啊。” 其实那只是不可避免的顛簸撒落的一点。 王娟也在旁边帮腔:“是啊队长,光图快不行,还得注意节约肥料嘛。我们虽然慢点,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这话看似提建议,实则是在给熊哥他们上眼药,暗示他们干活毛糙,浪费公家財產。 熊哥气得火冒三丈,当场就要发作,被张建军死死拉住。队长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但看熊哥他们的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后来有一次,轮到孙志海和王娟负责值日打扫仓房和院子的卫生。他们胡乱划拉了几下就躲回屋里取暖,结果被查卫生的民兵连长逮个正著,院子里的雪没扫乾净,仓房里的垃圾也没倒。 连长批评时,孙志海竟然面不改色地说:“报告连长,我们本来是打算彻底打扫的,但是熊建斌他们非要借用铁锹去弄他们的柴火,给耽误了……” 这把火直接引到了熊哥他们身上,虽然熊哥极力辩解,但还是在连长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种背后捅刀子、遇事就推諉陷害的行为,让两派之间的关係彻底降到了冰点。知青点內部,再也难见最初的同舟共济,只剩下冷漠的隔阂和提防。熊哥三人更加紧密地抱团,而对孙志海和王娟,则彻底关上了信任和合作的大门。 第24章 信任全面崩塌 年关愈近,天气也冷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连续几场大雪封路,捡柴变得异常困难,知青点仓房里的柴火储备眼看就要见底。熊哥三人每天即便累得脱力,也坚持去更远的地方搜寻,但往往收穫甚微。仓房里的温度一降再降,晚上睡觉甚至需要戴上所有的帽子手套才能勉强入睡。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赵老蔫媳妇起早去抱柴火做饭,刚走到自家院角那摞得整整齐齐、视若珍宝的柴火垛前,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定睛一看,只见两个黑影正慌里慌张地从她家柴火垛上抽扯著最好的劈柴,往一个麻袋里塞! “抓贼啊!偷柴火的贼!”赵老蔫媳妇顿时炸了,尖利的叫喊声划破了屯子的寂静。她一边喊一边衝过去,一把扯住了其中一个黑影的胳膊。 那两人嚇得魂飞魄散,猛地挣脱就想跑。但闻声赶来的左邻右舍已经围了过来,两张惊慌失措的脸暴露在大家面前——正是孙志海和王娟! 两人手里还抓著几根粗实的劈柴,麻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人赃並获! “好哇!是你们这两个知青!”队长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的鼻子骂,“俺们看你们娃娃可怜,分肉的时候没少你们一口!你们倒好,居然开偷了!” 赵老蔫更火了:“好啊,你们偷到俺家头上来了!这柴火是俺们一家老小一点一点从夏天攒下来的!你们这是要冻死俺们啊!” 王娟嚇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孙志海还算镇定,强自狡辩:“赵叔,赵婶,误会……我们是看这柴火垛好像要塌了,想帮你们整理一下……” “放你娘的屁!”旁边一个壮实的村民忍不住爆了粗口,“整理?用麻袋整理?俺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就是在偷!” 闻讯赶来的老校长陈启明看著这场面,脸色铁青。偷老乡柴火,这在靠山屯是极其恶劣的行为,等於是在抢人家过冬的命根子。 “搜!”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语气冰冷,“看看他们还偷了啥!” 几个村民立刻上前,夺过孙志海和王娟的麻袋,將里面的柴火倒了一地。在翻检麻袋时,一个村民摸到袋底似乎还有东西,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几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看那干硬程度,显然是藏了有些日子了! 这下,所有人都炸了锅! “粮食?!他们还偷藏粮食!” “怪不得每次轮到他们做饭,粥都清得能照人!原来是把粮食剋扣下来藏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开小灶!他们肯定背著自己开小灶!” 熊哥、张建军、李卫红也赶了过来,看到那几块玉米饼,顿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口粮总是不够吃,为什么他们俩总是鬼鬼祟祟……原来如此! 李卫红气得眼泪直掉:“王娟!孙志海!你们……你们太不是人了!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竟然偷藏粮食!” 熊哥怒吼一声,衝进仓房,不顾两人的阻拦,径直翻找他们的炕席和行李卷。果然,又从王娟的枕头芯里和孙志海的破木箱底下,翻出了好几块同样藏起来的乾粮,甚至还有一小撮咸菜疙瘩! 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围观的村民们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彻底的鄙夷和厌恶。偷柴或许还能说是冻急了糊涂,但偷藏、剋扣大家保命的口粮,这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和坏!这是在吸所有同伴的血! “滚出靠山屯!” “这样的害群之马,我们屯子不欢迎!” “白眼狼!辜负了林墨拿命换来的肉,辜负了队长和大家的心意!” 唾骂声如同冰雹般砸向面如死灰的孙志海和王娟。 王娟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哭喊:“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饿啊!天天干活还吃不饱……我们就是想攒点吃的……” 孙志海则面色惨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把水搅浑:“你们……你们这是侵犯个人隱私!是污衊!是批斗!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这话更是激起了民愤。几个脾气火爆的村民围上来,眼看就要动手。 老校长猛地一跺拐棍,厉声喝道:“都住手!”他走到孙志海和王娟面前,目光痛心而冰冷,“隱私?你们偷窃集体和私人財物、剋扣大家口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集体?告?你去告!你现在就去公社!让领导们都看看,是什么样的知青,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损人利己的勾当!看看公社是信你们,还是信我们靠山屯老少爷们儿的眼睛!” 队长赵大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孙志海,王娟,你们的行为,已经不配称为知青,更不配待在靠山屯。从今天起,你们的口粮自己管,仓房你们也別住了,自己找地方吧!俺会立刻报告给公社,请求上级处理你们的问题!在公社回復之前,以后靠山屯的集体劳动,你们也不用参加了!俺们信不过你们!” 这意味著他们被彻底孤立和驱逐出了靠山屯的集体生活,名声彻底扫地,在屯子里已经寸步难行。 这场由偷柴引发的风暴,最终揭开了两人极端自私自利的真面目,让他们在全体村民和其他知青面前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从此,他们在靠山屯的日子,將比严冬更加寒冷难熬。 第25章 社会性死亡 队长赵大山那句“请求上级处理”和“自己找地方吧”,像两道冰冷的枷锁,彻底銬死了孙志海和王娟。之前的囂张、狡辩、委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瞬间蒸发,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冰凉的后怕。 被生產队清退、上报公社的知青!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將会是一个无法抹去的、要记入档案跟著他们一辈子的巨大污点!就算將来有一天政策允许回城,带著这样的污点,哪个单位肯接收他们?一辈子都別想抬起头来做人了!不仅自己完了,可能还会连累家里的父母兄弟,让他们在外面也抬不起头来。 一想到这种前途尽毁、万人唾弃的可怕后果,王娟嚇得腿都软了,瘫在冰冷的仓房里只知道哭。孙志海也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镇定,脸色灰败,冷汗直流。 “怎么办……孙志海,我们怎么办啊?真被退回去,我就……我就不活了!”王娟绝望地哭喊著。 孙志海嘴唇哆嗦著,脑子里一片混乱。现在,能想到唯一可能帮他们说话、有点分量的人,竟然只剩下那个他们一直嫉妒甚至背后詆毁的林墨了。毕竟,林墨在队长和老校长那里说得上话,而且他性格里似乎有种不合时宜的“仗义”。 两人再也顾不上面子里子,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学校,找到了正在屋里批改学生作业的林墨。 一见到林墨,王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住林墨的腿就嚎啕大哭起来:“林墨!林墨!你救救我们!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了!我们不能被退回去啊!那样就全完了!” 孙志海也佝僂著腰,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只剩下哀求:“林墨……不,林墨哥!以前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自私!我们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们一般见识!求求你,帮我们去跟队长叔、跟校长叔求求情吧!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再也不藏奸耍滑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发誓!” 看著眼前这两个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同伴,林墨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他对这两人的所作所为极其反感,尤其是剋扣口粮和偷老乡柴火,这触碰了他的底线。但,念及毕竟是一列火车拉来的,一起在这苦寒之地挣扎求生了这么久,真要是因为这次错误就被彻底打落深渊,一辈子毁了,他又觉得有些不忍。 他尤其担心的是,这两个人,特別是脸皮更薄、心理承受能力更差的王娟,万一真想不开,走了极端……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起来吧。”林墨嘆了口气,声音有些乾涩,“跪著像什么话。” 他费力地把王娟拉起来,看著两人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们做的事,確实太出格,太让人寒心了。队长和乡亲们生气,是应该的。” 两人一听,心又凉了半截,眼泪流得更凶。 “但是,”林墨话锋一转,“念在大家总归是一起来的份上,我去试试看吧。不过,队长和校长叔能不能听,乡亲们能不能原谅,我不敢保证。你们也要真的彻底反省才行!” 孙志海和王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反省!一定彻底反省!谢谢!谢谢你林墨!” 林墨找到队长赵大山时,队长正蹲在队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闷烟,脸色依旧很难看。老校长陈启明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林墨硬著头皮,把孙志海和王娟的悔过和哀求说了,最后补充道:“队长叔,校长叔,我知道他们错得离谱。但……但真要是上报公社清退了,他们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年轻人走了歪路,能不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我看他们是真知道怕了。再说,真要逼得他们没了活路,万一想不开……对咱屯子影响也不好。” 老校长哼了一声,没说话。队长赵大山狠狠吸了一口烟,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气:“林子啊,你就是心太软!这等害群之马,留著就是个祸害!” 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俺也不是真就铁石心肠,非要把两个娃娃往死路上逼。上报公社,闹得沸沸扬扬,对咱屯子名声也確实不好听。” 他磕了磕菸袋锅子,做出了决定:“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念他们是初犯(虽然这初犯够厉害的),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但是,检查必须写!要写得深刻!要当著全体社员和知青的面念!偷的老赵家的柴,加倍赔偿!私藏剋扣的口粮,得还给人家另外三个知青!还有,往后他们的口粮单独分,自己开火,不准再占集体一点便宜!要是再犯,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立马滚蛋!” 林墨连忙替他们答应下来:“哎!谢谢队长叔!谢谢校长叔!我这就去告诉他们!一定让他们深刻反省!” 当林墨把队长的决定告诉孙志海和王娟时,两人简直如同听到了特赦令,虽然条件苛刻,还要当眾念检查丟尽脸面,但总算不会被清退了!两人对著林墨千恩万谢,几乎又要跪下。 这件事,最终以两人写下厚厚一摞检查、在全体社员大会上痛哭流涕地念诵、並做出重重赔偿承诺而告一段落。他们在靠山屯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但也勉强保住了知青的身份,只是被彻底边缘化,真正成了知青点里的“孤家寡人”,日子过得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这里,他们实际上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而林墨,经过这件事,在乡亲们和知青中的威望无形中又高了一筹,连队长和老校长也觉得这孩子虽然愣了点,但心地仁厚,顾全大局,是个能担事的。 第26章 暗潮汹涌 爆竹声中一岁除。对於关外的靠山屯来说,过年最大的响动,或许就是哪家淘小子偷摸点燃了一个小鞭炮,以及家家户户剁酸菜、砍骨头准备年夜饭的动静。儘管物资匱乏,但年还是要过的,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仪式感,是对抗漫长苦寒和艰难生活的一丝亮色,一种期盼。 丁秋红原本以为,这个远离父母、身处冰天雪地的年关,自己一定会格外想家,会像刚来时那样,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年三十那天早上,她醒来时,心里確实沉甸甸的,望著窗欞上冻出的冰花,思绪早已飞回了北京的胡同,想著父母此刻在做什么,年夜饭桌上会不会给她摆一副碗筷…… 然而,这种伤感的情绪,很快就被另一种温暖所冲淡和取代。 中午,她和林墨被老校长和老伴几乎是“押”著去了他们家。小小的土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翻滚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酸菜,浓郁的香气几乎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校长老伴和丁秋红一起,麻利地揉面、擀皮、包饺子。老校长和林墨则在一旁打著下手,说著屯子里的閒话。 当热腾腾、白胖胖的酸菜馅饺子端上炕桌,蘸著蒜酱和醋吃进嘴里那一刻,一种奇异的、类似於“家”的温暖感觉,包裹了丁秋红。听著校长叔爽朗的笑声,看著婶子不停给他们夹饺子时慈祥的眼神,再看看身边虽然沉默但眼神平和的林墨……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熬了。那种被接纳、被关怀的暖意,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思乡的酸楚。 另一边,知青点的仓房里,也进行著一场名义上的“团圆饭”。 在队长的默许和林墨隱晦的提醒下,熊哥还是出面,邀请了孙志海和王娟一起过年。毕竟名义上还是“一个团队”,大过年的,总不能真让他们俩冷锅冷灶地孤零零守著。 这顿饺子,是熊哥、张建军、李卫红三人出的面和馅(孙志海和王娟的口粮已被分开),在王娟略显侷促和主动的忙碌下煮出来的。 饺子味道其实不错,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始终瀰漫著一种挥之不去的尷尬。大家默默地吃著,很少交谈。熊哥偶尔硬找几句话茬,比如“这酸菜是老乡送的,挺酸”、“肉馅剁得还行哈”,得到的也只是孙志海和王娟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附和:“嗯嗯,是,真香”、“麻烦你们了”。 过去的齟齬和伤害,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五个人之间。信任一旦破碎,很难真正復原。表面的和平下,是疏远和戒备。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只是为了完成“一起过年”这个形式,儘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尷尬。 王娟默默地吃著饺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学校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丁秋红,肯定在校长家那个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吃著更油润的饺子,享受著长辈的关爱,还有……林墨不动声色的照顾。 一种强烈的、酸涩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丁秋红就能过得那么舒坦?吃喝不愁,听说他们那屋烧得暖和极了,都能孵小鸡了!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不用像他们一样天天去地里刨食,累死累活还吃不饱。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那么有本事、能护著她的林墨宠著!林墨能打狼,能搞来柴火,连队长和老校长都高看他一眼…… 再看看自己,和孙志海窝在这冰冷的仓房里,吃著这没滋没味的“施捨”饺子,受著同伴的冷眼,前途一片灰暗。 一个危险的、此前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猛地钻进了王娟的脑海: 如果……如果我能把林墨从丁秋红手里抢过来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论模样,自己不比丁秋红差;论心眼,自己可比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丁秋红活络多了!以前是自己蠢,只想著占点小便宜,却把路走绝了。要是能把林墨拿下,那现在丁秋红享受的一切,不就都是我的了?温暖、食物、尊重、甚至是……回城以后的可能……林墨那么有本事,將来肯定有出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开始疯狂滋长。她偷偷打量著桌上其他几人,熊哥的粗豪,张建军的木訥,孙志海的自私和现在的窝囊……越发觉得只有林墨才是最好的选择,是她摆脱目前困境的唯一捷径。 这顿尷尬的年夜饭,在王娟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盘算中结束了。她开始暗暗观察林墨的动向,琢磨著他的喜好,寻找著一切可能接近他的机会。一个全新的、充满心机的目標,在她心中確立起来。 这个年,对於靠山屯的某些人来说,註定了不会平静。 第27章 危险的念头 凛冽的寒风终究没能阻挡时间的脚步,转过年,冰雪渐消,靠山屯这片被冻硬了的土地,也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甦醒过来。小学校传来了久违的钟声和孩子们的喧闹,田地里也出现了社员们开始备耕的身影。 新的循环开始了,但对王娟而言,这种循环意味著更深的痛苦和煎熬。 每当她拖著疲惫的身体,跟著生產队的壮劳力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稍微化冻的田地里运送那冻得梆硬、混合著大牲口屎尿、散发著刺鼻氨气味儿的农家肥时;每当她咬著牙,抡起沉重的镐头,费力地將那些冻结成块的粪坨敲开、砸碎,弄得浑身污秽、指甲缝里都嵌满污垢时;她的耳朵却总能隱约捕捉到从屯子那头小学校方向飘来的零星声音。 那可能是孩子们参差不齐、却清脆稚嫩的读书声——“a、o、e……”、“1+1=2……”;也可能是丁秋红带著孩子们唱革命歌曲或简单童谣的旋律,虽然遥远,却显得那么“乾净”,那么“轻鬆”。 想像著丁秋红此刻正待在吹不著风、冻不著雨、烧得暖烘烘的教室里,穿著乾净的衣服,拿著粉笔,站在黑板前,被孩子们用崇拜的眼神望著……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骯脏和劳累,王娟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全都发酵成一股股遏制不住的、酸涩灼人的邪火! 她死死攥著镐柄,內心在疯狂地吶喊:“凭什么?!老娘哪一点比她丁秋红差了?论模样,论文化,论心眼活络,我哪样不如她?不就是她命好,碰上个能打的林墨,又走了狗屎运被老校长看上眼了吗?凭什么她就能脱离这苦海,像个文明人一样站在讲台上,而我却要在这里跟这些臭气熏天的粪坨子打交道?!” 如果说最初的嫉妒只是让她心里冒酸水,那么日復一日的强烈对比和求而不得,已经让这种嫉妒发酵变质,成为一种近乎恶毒的记恨和扭曲的心理常態。嫉妒或许让人內心失衡,而记恨,则足以催生犯罪的念头。 无数个夜晚,躺在冰冷的炕上,听著隔壁孙志海可能存在的鼾声或嘆息,王娟就会陷入自己编织的幻想梦境里。她无数次地梦见丁秋红突然病了,或者不小心摔伤了,甚至……遭遇了更严重的意外,总之再也无法教书了。然后,屯子里没办法,只能让她这个同样有文化的知青顶上去代课。 在梦里,她站在了那间温暖的教室里,孩子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林墨对她刮目相看,主动来关心她,和她討论教学,眼神里充满了欣赏甚至……爱慕;到了晚上,他们甚至……(想到这里,她在梦中都会一阵战慄般的兴奋)……她取代了丁秋红的一切,温暖、尊重、还有那个男人的关注和呵护,一切都是那么琴瑟和谐,完美无缺。 然而,美梦终会醒。 每一次从这样虚幻的梦境中惊醒,面对著的依旧是冰冷的墙壁、污脏的衣物、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劳动等待,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像一盆冰水混合著滚油,浇在她心头那团邪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冒出有毒的烟雾,堵得她心口发疼,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毁灭点什么。 那个念头,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在她心底彻底甦醒,並不断吐著信子: “那个丁秋红……怎么才能出点事啊?” “只要她出了事……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扎根,寻找著变为现实的可能…… 第28章 死亡的阴影 虽然日历已经翻过了立春,甚至惊蛰都已过去,但对於地处北纬五十度上下、紧挨著兴安岭余脉的靠山屯来说,春天,更像是一个存在於字典里的苍白词汇,而非一种真切的体感。北大荒的天气依旧是“齁冷齁冷”的,所谓“冻人不冻水”,白天太阳底下或许能见到些许冰雪消融的湿气,但一到早晚,寒风依旧像浸了冰水的刀子,能轻易割透人们单薄的棉衣,直刺骨髓。 真正的严寒或许稍退,但另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寒冷,却瀰漫在屯子的每一个角落,攥紧了每一个人的心——那就是春荒。 1968年的收成本就只是勉强餬口,经过一个漫长冬季的消耗,家家户户那点可怜的存粮早已见了底。粮囤空了,米缸空了,连老鼠钻进仓房都只能饿得吱吱乱叫,悻悻而去,还得小心自己被逮住成了人类嘴里的荤腥。所谓的“青黄不接”,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地去岁的黄早已被吃干抹净,而今年的青苗,还远远在地平线下挣扎,看不到半点绿色的希望。 屯子里的人,儘管在生產队的组织下,顶著依旧凛冽的寒风,拼著命地在田地里劳作,刨粪、送粪、用沉重的镐头试图敲开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准备春播。但沉重的体力劳动,需要的是充足的食物热量来支撑。而他们的胃里,除了清得能数出米粒的照影粥、拉嗓子的糠麩窝头、还有那些嚼不烂的乾菜帮子和冻土豆之外,几乎空空如也。 飢饿,是春荒最直接、最可怕的酷刑。 男人们沉默地劳作,但眼神空洞,动作因为乏力而显得迟缓。他们的额头上冒出的不是热汗,而是虚汗。稍微干点重活,就眼前发黑,心慌气短。女人们则更加憔悴,她们不仅要承担劳动,还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把极其有限的一点口粮,变著花样做得“看起来”多一点,能让老人和孩子多吃一口。很多人家已经开始“一天两顿粥”,甚至“一天一顿稠粥”,只是为了能撑得更久一点。 孩子们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他们面黄肌瘦,穿著破旧的棉袄,像一个个小老头小老太太,安静地蹲在墙角晒太阳,因为活动会消耗体力,会饿得更快。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属於孩童的光彩,只剩下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偶尔有谁家孩子因为极度飢饿而发出的微弱啼哭声,像针一样扎著大人们早已麻木的神经。 “代食品”成了救命稻草,也见证了荒年的残酷。 为了填补肚子的空虚,一切能入口的东西都被搜寻出来。去年秋收时遗落在田里的乾瘪土豆、萝卜缨子、玉米芯被磨成粉掺进粮食里(如果能称之为粮食的话)。榆树皮被剥下来,捣烂,过滤出一点点黏糊糊的淀粉。刚冒出头的野菜芽,甚至某种苦涩的草根,都成了爭抢的对象。这些东西吃下去,只是勉强撑起肚皮,几乎没有营养可言,反而可能因为难以消化导致腹胀、便秘,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死亡的阴影,並非遥不可及。 屯子里最脆弱的老人们,开始熬不住了。他们往往默默地把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更多地让给儿孙,自己则蜷缩在冰冷的炕上,靠著一点点意志力和生命的余烬苦苦支撑。偶尔传来的某家老人“走了”的消息,並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人们只是沉默地、麻木地接受著,仿佛那只是春荒背景下一种必然的、无声的告別。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凉。 人心,在极度匱乏下经受著考验。 虽然大多数社员依旧保持著朴素的互助,比如谁家实在揭不开锅了,邻居可能会省出一碗稀粥接济一下。但为了生存,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也开始悄然发生:自留地里那点刚露头的菜苗可能一夜之间被偷个精光;为了一点点能入口的东西,平日里和善的邻居也可能发生激烈的爭吵。信任变得脆弱,眼神中除了飢饿,也多了一丝警惕和防备。 这就是这个时候黑河地区兴安岭脚下一个小屯子的春荒。它没有战火硝烟,却同样残酷;它不见血光刀兵,却同样能无声地吞噬生命。它带来的不仅是肌体的飢饿和死亡,更是对生存意志的无情磨蚀,是一种深陷其中、看不到尽头、令人从心里感到“拔凉拔凉”的绝望。 王娟、孙志海他们这些知青,也同样深陷在这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饥荒阴影之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而这种绝望的环境,往往会成为滋生更极端情绪和行为的温床。 第29章 北大荒的春荒 北大荒的春荒,像一张无形却越收越紧的网,勒得靠山屯几乎喘不过气。飢饿不仅侵蚀著人们的体力,更摧残著那些本就孱弱的身体。首当其衝的,就是老校长的老伴——校长婶子。 校长婶子的身子骨,早在那“三年自然灾害”(1959-1961)时期就已经熬坏了。那场席捲全国的饥荒,在黑土地上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当时饿出来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学名上的疑难杂症,却是一辈子都难以摆脱的病根: 浮肿病(营养不良性水肿):这是最常见的。由於极度缺乏蛋白质,血管里的渗透压失衡,水分跑到组织间隙里排不出去。先是小腿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整个人看起来虚胖,脸色蜡黄透亮,浑身无力。这病说到底是“亏”的,只要能有几顿饱饭,特別是吃点豆类、鸡蛋之类的蛋白质,很快就能消下去。可在这个时候,连吃饱都是奢望,哪来的蛋白质? 闭经/子宫脱垂:对於女性而言,严重的营养不良会导致內分泌紊乱,很多妇女就此绝经。更严重的,由於身体极度虚弱,盆腔肌肉鬆弛,还会导致子宫脱垂,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行动不便。 各种“虚症”:中医所说的“气血两亏”、“脾胃虚弱”在那时是普遍现象。表现为怕冷、心慌气短、头晕眼花、干一点活就冒虚汗,消化能力极差,吃点什么不克化的东西就拉肚子,反而加速营养流失。 校长婶子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根子,平时將养著,还能勉强维持。可在这青黄不接、连稀粥都喝不饱的春荒里,那潜伏的病魔凶猛地反扑了。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双腿浮肿得厉害,连炕都下不了,整日里气息奄奄,说话有气无力。 丁秋红看著心里难受,偷偷把自己和林墨碗里那本就清可见底的粥汤,倒进老太太的碗里,想让她多吃一口稠的。 “婶子,您喝点,多喝点才能好起来……”丁秋红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著碗里多出来的一点米粒,艰难地摇了摇头,用乾枯的手死命地把碗推回来,气息微弱却异常固执:“娃儿……別……给我了……我……我用不著了……你们吃……你们年轻……还得干活……” 那推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碗,更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放弃,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准备默默接受命运安排的悲凉。 林墨坐在旁边,闷头看著这一幕,看著碗里能照出自己愁苦面容的所谓“粥”,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憋得他几乎要爆炸。他猛地仰头,將碗里那点温吞的、几乎尝不到米味的汤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然后“哐当”一声,把碗重重撂在桌上,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的动作太大,带著一股决绝的怒气。 老校长正愁眉不展地守著老伴,被这动静惊得心头猛地一悸,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太了解这个犟种小子了! “林子!你给我站住!”老校长急喝一声,声音因为担忧而有些发颤,“你这又是要干啥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墨脚步顿在门口,头也没回,只有硬撅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砸在地上:“不用你管!” 老校长一听这口气,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他想追上去拦住这个明显又要去犯浑的小子,可刚站起身,炕上老伴就发出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身子虚弱得连翻身都困难。他看看门口那个即將消失在寒风里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炕上气若游丝的老伴,终究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疲惫感瞬间淹没了这个瘸腿的老人,他重重地跌坐回炕沿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埋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嘆息里充满了担忧、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唉……你个不省心的娃子啊……你可不能再……不能再出点啥事啊……” 可是,林墨的身影已经冲入了屯子外那依旧料峭的寒风之中。他的目標明確——牛角山。这一次,不是为了好奇,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救命。为了那个给过他无数温暖和关怀,如今却被飢饿和旧疾击倒的老人。 第30章 山神爷的脑壳 什么狼啊、兽啊、山神爷的恐怖传说!此刻在林墨充血发红的眼睛里,全都狗屁不是! 他胸口里憋著一股邪火,一股混合著对春荒的无力、对校长婶子病情的焦灼、以及对这操蛋世道的愤懣的邪火!这股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几乎要忘记恐惧为何物。 “妈的!你们不是凶吗?不是能祸害人吗?”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山脚走,一边在心里野兽般咆哮,“出来啊!出来干我啊!看老子不把你们的狗头剁下来!把你们的心肝肺全剜出来,给队长叔、校长叔下酒补身子!”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髮狂的幼兽,被逼到了绝境,反而生出了一股要与这无情天地、与这凶险山林同归於尽的狠厉之气。 “林墨!林墨!你等等!你回来!” 丁秋红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几乎是连跑带爬地追了上来,小脸嚇得煞白,“校长叔让我告诉你……不准上山!死命令!你快回来啊!” 林墨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寒风灌进他的耳朵,把丁秋红的呼喊撕扯得断断续续。 追得急了,林墨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那双因为愤怒和缺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向丁秋红,里面没有丝毫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给我老实回屋待著!”他声音嘶哑,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寒冷的空气里,“看好婶子!等我回来就行!別跟来添乱!”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把丁秋红所有劝说的话和勇气都堵了回去。她从未见过林墨如此骇人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深感恐惧的东西。她的脚步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再也无法向前迈动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再次转身,义无反顾地向牛角山去了,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林墨这次並非完全鲁莽。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过年的时候,他拿著自己第一个月那点微薄的津贴,跑去公社供销社,咬牙给校长叔两口子买了一盒极其珍贵的点心,又给贺老师家那两个可怜娃娃买了几支粗大的、响声震天的二踢脚(一种双响爆竹)。 点心,老两口含著泪收下了。但那二踢脚,贺老师却苦笑著送回来了——孩子太小,怕那巨响,不敢放。 一共五支沉甸甸、红纸包裹的二踢脚,就一直放在林墨的床梢,原本想著等开春有什么喜庆事再放。 现在,这就是他的“杀手鐧”! 他回到小屋,一把將那五支二踢脚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腰间的弯刀和背上的弓箭。这一次,他不再是摸索和试探,而是带著明確的目的和一股子毁灭般的怒气。 “山神爷?”林墨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爆竹,“老子今天就用这响动,好好崩崩你的脑袋壳!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倒要看看,是山里的野兽凶,还是他怀里这能炸响的“雷公”更凶! 准备停当,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大步流星地走出屯子,朝著那座沉默而危险的牛角山,发起了第二次,也是更加决绝的衝锋。这一次,他不仅要带回食物,更要撕破这笼罩在山林和人心头上的恐怖迷雾! 第31章 破空之箭 一路疾走,胸腔里那股救人的急切和愤怒硬生生压倒了飢饿带来的虚弱感,林墨几乎是將“肚子里没食”这个事实彻底拋在了脑后。他眼里只有那座越来越近的、象徵著危险也象徵著希望的牛角山。 然而,刚衝到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林间空地,眼前的一幕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之前那些成人胳膊粗的树木是如何断折的了! 只见空地上,足足十几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针、獠牙惨白、焦黄的成年野猪,正分成两拨,像两支原始野蛮的军队,在进行著疯狂的相互撕咬和衝撞!它们发出沉闷暴戾的咆哮,粗壮的身体如同失控的战车,悍不畏死地猛烈对撞,獠牙挑刺,泥土雪沫纷飞。而它们那动輒数百斤的沉重身躯,在激烈的搏杀中不时狠狠撞向周围的树木—— “咔嚓!咔嚓!” 成人胳膊粗的树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衝击,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脆弱的甘蔗杆!场面混乱、原始而充满毁灭性的力量,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墨是从北面摸过来的,大概是顺风,他身上那点微弱的“人味儿”瞬间被这群嗅觉灵敏的畜生捕捉到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激烈內斗的两拨野猪,几乎同时停止了互相攻击。它们喘著粗重的白气,沾满泥污和血丝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林墨的方向,那些小眼睛里闪烁著狂暴与飢饿混合的光芒。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们彼此之间对视了一眼,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恐怖的共识——先解决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刚才还你死我活的双方,顷刻间就要合兵一处,低下狰狞的头颅,亮出可怕的獠牙,蹄子刨著地面,眼看就要组成一股恐怖的洪流,朝著林墨碾压衝撞过来! 林墨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眼下这情形,別说这十几头狂暴的巨兽一起衝锋,就算只是被其中任何一头结结实实地拱上一下,他绝对立刻筋断骨折,甚至被那獠牙开膛破肚! “轰隆隆——” 十几头野猪同时启动衝锋,猪蹄子密集地践踏在冻得硬实的土地上,竟然硬生生敲击出一种千军万马奔腾般的可怕声势!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扑面压来! 林墨再愤怒,也绝没有傻到要抽刀或者搭箭去和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硬刚!那纯粹是自杀!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让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他眼角余光一扫,猛地朝著旁边一棵水桶粗细、看起来极为结实的老松树冲了过去!將刀弓往背后一甩,手脚並用,凭藉著年轻身体里最后爆发出的一点力气和强烈的求生欲,拼命地往上爬! 野猪群转瞬即至!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咚!咚!咚!” 好几头野猪狠狠地撞在了松树树干上,撞得整棵树剧烈摇晃,枝叶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林墨死死抱住树干,差点被震下去!他不敢停顿,咬著牙继续往上攀爬,直到爬上一根粗壮横伸出的树杈,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臟疯狂擂鼓,喘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野猪们在树下暴躁地奔突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吼,用它们坚硬的脑袋一次次撞击树干,用獠牙啃咬树皮。但这棵老松树远比那些碗口粗的树结实得多,儘管被撞得摇晃,却远不至於断裂。 暂时安全了。 林墨坐在树杈上,剧烈地喘息著,慢慢平復几乎要炸开的肺叶和狂跳的心。冰冷的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低头看著树下那十几头因为攻击受阻而更加狂躁的庞然大物,林墨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缓缓摘下了背后的硬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簇闪著寒光的箭矢。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他瞄准了树下那头体型最为庞大、鬃毛最硬、叫声最凶、显然是头猪的傢伙。 “叫你拱!叫你凶!”林墨咬著后槽牙,低声咒骂。 下一刻,他捏著箭羽的手指猛地鬆开! “嗖——!” 箭矢离弦,带著凌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道復仇的闪电,直射向下方的猪群领袖! 第32章 搜救 屯子里,老校长陈启明的家里,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冰块,比屋外还要寒冷几分。炕上,老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进气少,出气多,蜡黄浮肿的脸上笼罩著一层不祥的死灰色。老校长紧紧攥著老伴乾枯冰凉的手,一颗心像是放在油锅里煎炸。 他耳朵却竖著,拼命捕捉著窗外的动静,盼望著那个犟种小子能自己幡然醒悟,平安回来。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这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老校长急得眼睛都红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花白的鬍鬚不住颤抖。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那小子揪回来,可炕上气息奄奄的老伴又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將他死死捆在这里。他不能丟下她,万一……万一这就是最后一面呢? 这种撕心裂肺的焦灼和无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他终於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对著院子里同样急得团团转、不停抹眼泪的丁秋红髮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嘶哑的吼声:“秋红!去!快跑去队长家!找赵大山!让他立刻、马上多吆喝几个男人进山去找林墨!就说是我陈启明……我陈启明求大傢伙了!求他们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老人喉咙里呕出来的,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愴和屈辱。一辈子要强的老校长,为了那个不省心的娃子,第一次开口求人了。 丁秋红听到这话,像是接到了军令,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衝出院门,一路连哭带喊,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捡,疯了似的拍打著生產队长赵大山家的院门。 “队长叔!队长叔!开门啊!救命啊!林墨……林墨他一个人去牛角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校长叔求您喊人快去救救他!”她带著哭腔的喊声悽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大山刚端上午饭饭碗,听到这动静猛地拉开门,一听丁秋红的话,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一双老眼瞬间就瞪圆了,眼珠子气得通红! “操!真他娘的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消停几天!”队长嘴里骂得凶狠,但动作却一点不慢。他一把甩开碗,衝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抡起铁锤,拼命地敲响了那口用来召集社员上工的破钟! “噹噹当——!噹噹当——!” 急促而刺耳的钟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屯子的死寂,也敲在了每一个正在忍飢挨饿的社员心上。 人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或者拖著虚浮的脚步走出门,脸上都带著疑惑和不安:这钟声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田里没活,暂时不上工了吗?就算有活,这肚里空空,谁还有力气干得动啊? 很快,男女老少在队部门前聚拢了一小片。赵大山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菜色而茫然的脸,也顾不上什么动员技巧了,直接粗著嗓子吼道: “都听好了!不是公家派活!是上次那个打狼的知青林墨!他妈了个巴子的又一个人偷摸闯牛角山了!走了大半天,到现在音信全无!是死是活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老校长陈老师开口了,求咱们爷们儿进去搭把手,找人!这事,不强求!全凭自愿!愿意跟我赵大山寻人冒险的爷们儿,站出来!不愿意去的,怕死的,现在就可以扭头回家,我绝不拦著,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恐慌、犹豫、畏惧……各种情绪在人们脸上交织。牛角山的可怕深入人心,更何况是现在这个人人饿得手脚发软的时候进去,风险加倍。 但是……林墨那孩子……他打来的狼肉,家家户户都分著吃过。老校长陈启明在屯子里德高望重,现在是他开口求人……这么多乡里乡亲看著…… 短暂的沉默和犹豫之后,大部分男人,尤其是那些受过林墨好处、或者敬重老校长的,都咬著牙,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有人回家拿上了镰刀,有人扛起了镐把,虽然面有惧色,但脚步还是迈向了队长。 熊哥表现得最为积极,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根两米多长、杯口粗的硬木棒子,猛地扛在肩上,吼了一嗓子:“算我一个!林子是咱兄弟!不能丟下他!” 他那高大的身影和豪气,多少给眾人壮了胆。 张建军脸色有些发白,推了推眼镜,看著熊哥和站出来的眾人,也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站到了队伍里,手里紧紧攥著一把砍柴刀。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人群边缘,总有那么几个,在队长说完“可以回家”之后,眼神闪烁,悄没声地、一步步地往后缩,最终趁人不注意,扭头就溜回了自家院子,紧紧关上了门。 这其中,就有孙志海。他几乎是在队长话音刚落的瞬间,就低下头,像泥鰍一样滑出了人群,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巷口,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拽上。 王娟也没去。她看著躁动的人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然后她快步走到几乎要虚脱的丁秋红身边,扶住她,对旁边的人说:“秋红嚇坏了,我……我陪著她去学校等消息吧。”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她得以心安理得地避开了这次危险的行动。 李卫红要跟著去,被村长叔捧了回去:姑娘家家裹什么乱,回学校等著去。 很快,一支由二十来个青壮年男子组成的、装备简陋却带著一丝悲壮气的搜救队伍,在队长赵大山的带领下,顶著凛冽的寒风,朝著暮色渐浓、危险莫测的牛角山方向,快速进发。 屯子里,留下的老弱妇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3章 跟山神爷掰回腕子 屯子里出发的大队人马,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沿著林墨可能走过的踪跡,一路急行奔向牛角山。队伍里,熊哥一马当先,那颗心就像在热油锅里煎著,火急火燎。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性格耿直、崇尚武力的半大汉子,早已被林墨那股子不怕死、重情义、敢作敢当的劲儿彻底征服,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过命的兄弟。 “林子啊林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熊哥心里一遍遍念叨,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进山里去。 就在距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时,突然—— “嗵!!!” “嗵!!!” 两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旱地惊雷,猛地从牛角山方向传来!那声音异常浑厚,震得空气都在发颤,完全不像是寻常枪响,倒更像是……更像是老一辈人说的那种土製“老抬杆”发射的动静!(一种极其简陋的土製猎枪,从枪口填入黑火药和铁砂,用火绳或撞针击发,装填极慢,射程近、精度差,但响声巨大,声势骇人) 熊哥和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哪来的枪响?!” “山里还有人打猎?” “不对!这声儿不对!” 熊哥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林子!肯定是林子遇上大麻烦了!他哪来的枪?!”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吼了一声“快!”,扛著大棒子就甩开大步朝著声响传来的方向猛衝过去,救援队伍也赶紧跟上。 还没跑出多远—— “嗵!!!” “嗵!!!” 又是两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接连炸开!巨大的回音在牛角山的山峦间反覆震盪、叠加,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尖尖都跟著发颤!这动静太嚇人了! 人们更加拼命地往前赶。近了,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野猪暴躁的嘶吼声和某种奇怪的……滋滋声? 当救援队伍终於衝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看清前方空地上的情景时,所有人都猛地剎住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几乎不敢再向前一步! 只见林墨背靠著一棵被撞得树皮斑驳的老松树,如同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浑身浸染著暗红色的血跡(不知道是野猪的,还是他自己的),站立在那里。他脸色苍白,身体因为脱力和紧张而颤抖,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充满了疯狂的斗志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顽强! 他左手紧紧攥著一个老式的燧石打火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既要护著那微弱跳动的火苗不被山风吹灭,还要精准地去点右手高高举起的一个粗长的、锈跡斑斑的铸铁管子后露出的炮捻子。 而在他对面几十米开外,足足十几头体型硕大、獠牙狰狞的野猪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它们显然被那巨大的声响和同伴的死亡所震慑,虎视眈眈却又不敢轻易衝上来!可又不甘就此离开,一个人、一群猪,双方就这样对峙著。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林墨成功地將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了铸铁管子后端的引信!“嗤嗤”的声音伴著蓝烟响起。 “嗵——!!!” 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出来!铸铁管子猛地向后一挫(幸亏他抵在树上),一个巨大的火团从管口喷薄而出,如同愤怒的火龙,直射向猪群! 那火团並非实心弹丸,而是在飞行末端猛地再次爆炸! “砰!!” 第二声爆响就在冲在最前面那头公猪的脑门前炸开!虽然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但那巨大的声响、灼热的刺痛和恐怖的衝击力,瞬间摧毁了那头公猪最后的勇气! “嗷呜——!!!” 公猪发出一声悽厉到变形的惨嚎,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地朝著牛角山深处逃窜! 头猪一跑,其他野猪早已被这接连的“雷霆”嚇破了胆,顿时失去了所有战意,发出惊慌的嘶叫,跟著头猪一窝蜂地溃逃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直到这时,救援的人们才看清,在林墨脚下的雪地上,赫然躺著一头足有三百多斤重的巨型野猪!那大傢伙早已死透,脖子和眼睛上,各深深地贯著两支箭矢!显然是被林墨用弓箭精准射杀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空地。只有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每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林墨似乎直到这时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一下,背靠著树干缓缓滑坐下去。他抬眼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救援队伍,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熊哥,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喊道: “狗熊!瞅啥啊!没……没死呢!快过来帮忙啊!把这大傢伙弄回去……婶子……有救了……” 这一声喊,如同解除了定身法。人群如梦方醒! “我的娘哎……” “这……这真是他一个人干的?!” “神仙下凡了吧?!” 惊呼声、讚嘆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熊哥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就冲了过去:“林子!我的好兄弟!” 他一把扶住几乎要虚脱的林墨,眼睛都红了。 身后那二十来个爷们儿也呼啦一下全拥了上来,看著地上那庞大的野猪尸体,再看看浑身是血、手里还攥著那根古怪铁管子的林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敬畏。 这一刻,林墨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文弱的知青,而是一个真正的、敢跟山神爷掰手腕的狠人!一个创造了奇蹟的英雄! 第34章 九死余生 救援的人群一拥而上,生產队长赵大山迅速恢復了指挥若定的本色,他粗著嗓子吼道:“都別愣著了!赶紧的!把这大傢伙捆结实了抬回去!熊建斌,你劲儿大,找槓子!其他人,搭手!” 眾人七手八脚,用带来的麻绳將那只三百多斤的巨猪四蹄牢牢地攒在一起捆紧。用熊哥带的那根两米多长的硬木棒子穿进猪蹄之间的绳套里,两个棒小伙试了试分量,然后嘿呦嘿呦地喊著粗獷的號子,將沉甸甸的猎物稳稳噹噹地抬了起来。 熊哥更是不由分说,走到瘫坐在树下、几乎脱力的林墨面前,一弯腰,直接把他背到了自己宽厚的背上:“兄弟,啥也別说了!趴稳了!叫你熊哥驮你一程!”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后怕。 张建军则细心地將林墨散落在地的弓箭、弯刀,还有那根已经炸裂、冒著青烟的古怪铸铁管子(那是林墨用来放二踢脚的自製“土炮”)全都收拾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队伍开始往回走。 趴在熊哥背上,林墨缓过一口气,虚弱的身体隨著熊哥的步伐摇晃,但他心里还惦记著最重要的事,强打著精神对走在旁边的队长说:“队长叔……校长婶子……快不行了,是饿的、亏的……回去麻溜的……先接一碗热乎猪血,煮了赶紧给她灌下去……吊吊元气……” 队长赵大山听到这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有些发哽,他何尝不知道老伙计家的情况?但他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掩饰著內心的触动:“知道了!囉嗦个屁!给老子闭上嘴,留口气暖暖肚子吧!別没走到家你先噶了!” 队伍回到屯口,早就望眼欲穿的丁秋红和李卫红、王娟立刻迎了上来。丁秋红看到熊哥背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林墨,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快!秋红!拿碗来!”队长喊道。 早有准备的村民立刻拿来一个粗瓷大碗,就在那头还在滴血的野猪脖子伤口处,接了满满一大碗尚且温热的、腥气扑鼻的猪血。 “快!给校长家送去!给你婶子煮了趁热喝下去!”队长催促道,“告诉他,小林子给她整了足够吃的,让她放心敞开吃,別省著!” 丁秋红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碗救命的猪血,也顾不上血腥,像是捧著绝世珍宝一样,急惶惶、跌跌撞撞地朝著校长家跑去。 小学校操场边上,已经有人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水已经开始冒热气。张建军和一大帮子正忙著准备。 林墨喘著气,对周围人说道:“烧水……褪毛……今天,我请全屯子人……吃杀猪菜……”他想用这种方式回报大家,尤其是那些冒险进山去找他的乡亲。 然而,队长赵大山却大手一摆,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他的话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都听好了!今天这猪,是林子拿命换来的!规矩,得按咱屯子的来!今儿在场的老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不但人人有份,都在这儿吃!吃完了,还可以拿自家的盆,给老婆孩子再端回去一份!让家里也见点油腥!”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围拢过来、眼巴巴看著肥猪的眾人,语气骤然转冷,刻意提高了音量:“至於——『其他人』!就算了!一口汤都没有!” “其他人”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是那些敲钟集合时,选择了退缩、没有站出来的男人,以及像孙志海那样悄悄溜走的人。队长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著他的褒贬和屯子里认可的价值观念——共患难,才能同甘甜。 这时,王娟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担忧和关切,一下子扑到被熊哥放下来的林墨身边,伸手就去拉他的右手:“小林!你可嚇死我了!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伤著哪儿没……” 她的话音未落,手指刚碰到林墨的右手,就听见林墨“哇”地一声惨叫,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痛苦地扭曲起来! “別动!疼!嘶——啊!” 眾人闻声一惊,连忙围过来看。这才发现,林墨的右手从手掌到手腕,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肤青紫,胀得像个发麵馒头,甚至透亮,显然受伤极重! ——那是他自製的“土炮”留下的后遗症。將那威力巨大的二踢脚塞进铸铁管引爆,第一声闷响在密闭空间內產生的巨大后坐力和震动,几乎全部由他死死握住管子的右手承受了!能坚持到嚇退野猪,全凭一股意志力撑著,如今鬆懈下来,剧痛和肿胀便再也抑制不住了。 王娟被林墨的惨叫和那恐怖的伤势嚇了一跳,訕訕地缩回了手,脸上那点虚假的关切差点掛不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看著林墨肿得像熊掌一样的右手,再回想他独斗野猪群的英勇,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同时也明白,这顿即將到来的杀猪菜,蕴含著怎样的代价和情义。 第35章 人情厚薄 校长婶子的病根,说到底就是长期的飢饿和极度的营养不良掏空了身子骨。这种由“亏空”引起的虚弱,寻常药物难医,最对症的“药”就是实实在在的营养。 校长叔陈启明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子远庖厨了,手脚麻利地將丁秋红端回来的那碗新鲜猪血进行处理。他快速地往血里撒了点盐搅匀,倒入锅里用小火慢慢煮成嫩滑的血豆腐,又小心翼翼地切了点葱花撒上,最后,极其珍贵地滴上了一滴香油——这几乎是这个家里能拿出的最极致的调味了。 满屋顿时瀰漫起一种混合著血腥气和香油味的、奇异的香气。校长叔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老伴,一勺一勺地,將温热的血豆腐餵到她嘴里。老太太一边艰难地吞咽著这救命的滋补品,一边眼里含著泪花,脸上却带著虚弱的笑,听著丁秋红在旁边手舞足蹈、比划著名形容林墨打回来的那头野猪有多大、多凶,场面多惊险。她的脸上,交织著劫后余生的欣慰、对林墨的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 校长叔一边喂,嘴里却不住地低声骂著,仿佛不骂就无法表达他內心的翻江倒海:“这个瘪犊子玩意儿!……虎了吧唧的货……就知道逞能……等他回来老子非抽他不可……” 骂声里,听不出一丝责备,全是后怕和一种难以言表的、父亲般的疼惜。 学校操场中央,那口大锅里的杀猪菜终於燉好了。虽然调料匱乏,只有盐和一点野葱,但大块的猪肉、猪骨、下水连同酸菜土豆一起咕嘟著,散发出的浓郁肉香,几乎让整个屯子都沸腾了。所有参与了救援行动的男人们,都围在那里,每人分到了一碗滚烫滚烫、油水充足的杀猪菜。人们蹲在雪地里,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流油,肚子里久违的饱足感和暖意,让他们觉得今天那趟奔波,简直太值了! 吃完,队长赵大山又发话了:“都別愣著!回家拿盆去!给屋里的老人、婆娘、娃娃再端一盆回去!让他们也甜甜嘴儿!” 欢声雷动。 林墨看著这场面,心里惦记著屯里那些困难户,又想开口提议再分一些给其他人。话还没出口,就被队长叔一眼瞪了回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分个熊!分什么分!老子说了算!今天出了力、进了山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再额外分二斤肉!拿回家去细水长流!其他的,全他娘的略过!一口都没有!” 这个决定,霸道,却不讲情面,却贏得了所有在场者的心。 “对!队长说得对!” “凭啥咱们拼死拼活,他们在家缩著,还能白吃肉?” “就该这样!这才公平!” 凭什么? 就凭风险共担,才能利益共享。这是最朴素的道理,在这饥荒年月,显得尤为硬气。 於是,屯子里出现了冰火两重天的景象:那些参与了行动的家里,欢天喜地,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著过节般的笑容,看著分到手的实实在在的猪肉,对林墨和队长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而那些没有参与、甚至临阵退缩的人家,则瀰漫著失望、后悔和难以言说的难受。空气中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咽口水的声音和无奈的嘆息。 孙志海,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他眼睁睁看著熊哥、张建军、李卫红,甚至王娟(两个女生虽然没进山,但好歹去了学校,並且此刻紧紧跟著“有功之臣”的队伍),每人都拎著一块沉甸甸、肥瘦相间的猪肉回来了。那猪肉散发著诱人的光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知青点冰冷的仓房里,看著兴高采烈的同伴(除了王娟那点小心思),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两只手空空荡荡,简直没地方搁,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是尷尬又是憋屈,还有一种强烈的、无处发泄的悔恨。他连一丝肉腥都没捞到,彻底被排除在了这场集体的“盛宴”之外。 当然,分配也並非毫无人情。家里男人顶不起来的贺老师家,林墨一直记掛著。他悄悄示意丁秋红,让她拿了一块不小的肉送过去。贺老师看著那块肉,看著丁秋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有那位严厉的赵老师家,老伴年岁太大,出不了硬力,但林墨敬重老教师的为人,也没有把他们和孙志海那样的人归为一类,同样让丁秋红送去了一份。 这细微的差別,体现了林墨处事並非一味粗暴,而是在坚守原则之下,自有其一份细腻和公道。 一顿猪肉的分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靠山屯的人情冷暖,也划出了清晰可见的界限。 第36章 掌中雷 晚上,林墨估摸著校长婶子喝了猪血汤缓过劲,该休息了,这才揣著几分忐忑,磨磨蹭蹭地来到校长家。一进门,就看到校长叔陈启明正坐在炕沿上吧嗒旱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校长一抬眼,目光如电,首先就钉在了林墨那裹得厚厚实实、活像个大粽子似的右手上。他沉默地盯了林墨好几秒钟,直到林墨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才重重磕了磕菸袋锅子,声音低沉地问:“说说吧,你小子今天又是怎么显摆你能耐的?这手是咋回事?” 林墨偷眼瞅了瞅炕上,见校长婶子虽然还躺著,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正用温和而带著歉意的目光看著他,他心下稍安,赶紧挤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试图矇混过关:“叔哎,您別生气……这次……这次可真有点悬乎,差点就回不来见您和婶子了……” 接著,他收敛了笑容,开始心有余悸地讲述白天的惊魂一幕,算是接上了之前爬树后的情节: “我爬到了那棵老松树上,暂时安全了。底下那十几头野猪,跟疯了似的撞树,嗷嗷叫唤。我一看不行啊,得把它们打怕了或者弄死领头的才行。我就想起了您给的弓。” 说到这里,林墨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叔,不瞒您说,射箭这玩意儿,我小时候还真玩过。那会儿在北京,没少自己瞎鼓捣。找根有韧性的竹片子,两头拴上结实的麻绳当弓弦,再去郊外高粱地里挑最直溜的高粱杆,把杏核掏空了装上去当箭头。那玩意儿没劲儿,打不死麻雀,但练准头是一绝。直到上初中,我有时候还偷摸著玩呢。所以这射箭,准头还算有点底子。” “我瞄准了底下那头最大、最凶、鬃毛都支棱著的头猪,”林墨比划著名,“第一箭,嗖一下就射出去了,直接扎进了那畜生的脖子窝里!劲儿挺大,箭杆都没进去一小半!” “那傢伙吃了痛,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也疯了,带著整个猪群哐哐撞树,那阵势,真怕树倒了。我赶紧又搭上第二箭,心里默念著小时候瞄准的感觉,趁著它抬头嚎叫的功夫,一箭射过去!嘿,运气好,直接给它来了个对眼穿!箭鏃估计扎进脑子里了!” “这一下可是致命伤了。但那牲口生命力太顽强,瞎了一只眼,根本不知道退,反而因为剧痛更加狂躁,在下面横衝直撞,嗷嗷狂叫。不过,它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太久了。果然,折腾了没多久,动作就慢了下来,最后倒在地上抽搐。” “可麻烦的是,头猪虽然倒了,其他那些猪只是被嚇住了,还是围著不肯走,还在那儿哼哧哼哧。我当时就急了,这血腥味这么重,时间拖久了,万一引来狼群,或者更厉害的东西,那我可真就交代在那儿了!” “然后我就想起了怀里那几根『大號二踢脚』。”林墨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和兴奋交织的光芒,“我就把我早先准备好的那根铁管子掏了出来(那是我从公社废品站淘换来的,一头堵死了),把一支二踢脚塞进去,把引信点上。” “第一炮,我没经验,从树上往下放。那炮仗在铁管子里没卡紧,刚点上它就从管子里掉出去,掉到地上才炸了第一响——『嗵!』虽然没打著猪,但那动静可真不小,跟土地雷似的,接著又是第二响,猪群嚇得猛地往后一退。” “我一看有门儿!赶紧又放了第二炮。可炮仗还有从管子里掉了下来。又是『嗵』『嗵』两声,威力没发挥出来,但声势又嚇了猪群一跳,它们又退了一段距离。” “连著两炮,我心里有点底了,也觉得在树上限制太大。我看猪群被震住了,离得也远了些,就豁出去了,咬著牙从树上出溜下来。脚一沾地,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捡起铁管子,把又一支二踢脚塞进去,这回我把管子平端起来,对准了那些还在犹豫的猪群,心里默念:祖宗保佑,这次可得成啊!” “我用打火机点著引信,嗤嗤的火花嚇得我手直抖。眼看要烧完了,我猛地一伸胳膊,把铁管子儘量平举远离自己——『嗵!!!』” “一声巨响!那感觉就像有个巨人狠狠在我手里抡了一锤子!整个右手瞬间就麻了,没了知觉!但我眼睁睁看著那个大火球从管口喷出去,飞了老远,然后在猪群头顶上『砰』地一声炸开了花!” “我的亲娘哎!那效果!火星四溅,响声震天!猪群彻底被这从来没见过的『天雷』嚇破了胆,嗷嗷叫著,屁滚尿流地扭头就往深山老林里狂奔,眨眼就没影了!” “我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钻心地疼起来,低头一看,好傢伙,就这么一下,手腕子就肿成馒头了……” 林墨说完,訕訕地看著校长叔:“叔,过程……就是这么个过程。我知道我虎,又让您担心了……但我当时真没別的招了……” 校长叔陈启明听完这惊心动魄的描述,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又装了一袋烟,默默地抽著。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后怕,有气恼,但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嘆息。 第37章 王娟的计划 王娟终於如愿以偿地站上了靠山屯小学的讲台,虽然只是临时代课——因为林墨的右手伤得不轻,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十天半拉月根本捏不住细细的粉笔头。 这个机会,对王娟而言,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几十双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睛望著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权力感和优越感油然而生。粉笔灰似乎都带著知识的芬芳,比田里的粪土味儿不知好闻多少倍。 她的小心思立刻如同解冻的冰河下的暗流,开始汹涌澎湃地活动起来: “哼,丁秋红算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要是好好表现,把我知道的都教给孩子们,表现得比林墨还有耐心、还有方法,让孩子们都喜欢我,让校长和村里人都看到我的能力……到时候,校长会不会就觉得我比林墨更合適教书?说不定就能把我正式留下,然后把那个只会蛮干的林墨给『下放』回大田里去干活!对!完全有可能!”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就会拼命给自己的臆想寻找合理性,甚至把虚幻的期望当成即將发生的现实。王娟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长期留在学校、摆脱繁重农活的光明未来,连带著看下面流著鼻涕的娃娃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第一天的课教下来(其实也就是带著孩子们复习拼音、学几个生字),她非但没觉得累,反而更加爱上了学校这个环境。这里乾净、体面、受人尊敬,关键是——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沾泥带土!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嘰嘰喳喳地跑出教室,王娟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要不……我晚上也不回那个冰冷的知青点了?就跟丁秋红说,为了方便备课、互相照顾,我也搬来学校住吧!就和她挤挤,两个人还能拉拉话,不仅能名正言顺地蹭校长叔家那油水足的饭菜,还能把自己的口粮定量省下来!”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觉得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天才想法。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跟丁秋红开口,怎么“自然”地融入到校长家的饭桌上去。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下午放学没多久,老校长陈启明就一如往常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目光直接略过了正在假装认真整理教案、实则竖起耳朵等待邀请的王娟,落在了正在帮忙打扫卫生的丁秋红和靠在门口活动左手的林墨身上,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 “小丁,小林,走了,回家吃饭了,你婶子今天能坐起来喝点粥了,还念叨你们呢。” 他的语气亲切而熟稔,仿佛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说完,他像是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这才转过头,对王娟只是非常客气、也非常疏离地点了下头,隨口说了一句:“王知青,今天辛苦你了。放学了,你也早点回知青点休息吧。” 然后,就带著丁秋红和林墨,转身走了。 没有邀请,甚至连一句“要不要一起去吃点”的客套话都没有! 王娟脸上那点期待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眼睁睁看著那三个人的背影有说有笑地消失在暮色里,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渐渐变得冷清昏暗的教室里。 巨大的失落和尷尬席捲了她。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小心思、小算计,在別人眼里可能根本什么都不是。自己这个“代课老师”,在校长心里,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只是一个临时顶缺的工具人而已。 刚才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被忽略的屈辱感和愤懣。 “凭什么……”她咬著嘴唇,手指紧紧攥住了教案本,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刚刚爱上学校的那点温暖感觉,顷刻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比知青点仓房更加冰冷的现实和无尽的算计落空后的难堪。 第38章 供销社的邀请 林墨没想到,公社供销社的主任会亲自骑著辆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一路叮噹作响地找到靠山屯小学来。 他那日冒险猎回的野猪,经过一番分配,著实解决了屯里不少困难户的燃眉之急。除了分给参与救援乡亲们的蹄髈下水、当晚消耗掉的杀猪菜,以及特意给校长家留下的二十多斤肥瘦相间的肉,竟还剩下足足二百二十来斤好肉。 对於这笔“意外之財”的处理,林墨和队长赵大山商量后有了主意。队长常去公社办事,人头熟,便由他做主,將整二百斤猪肉用爬犁拖著,送到了公社供销社的收购站。按照当时(1969年初)黑河地区农村的收购价,这等质量的野猪肉,供销社给出的价格大约在每斤五毛三分钱左右。二百斤肉,换回了一百多块现金,这在当时无疑是一笔巨款。 钱一到手,林墨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他惦念著校长婶子虚弱的身体和校长家清贫的伙食,毫不犹豫地拿出相当一部分,托队长在供销社买了些耐储存的玉米碴子、高粱米等杂粮,又咬牙称了少许珍贵的白面和小米——这些细粮,是专门给病人调养身子用的。 这一切,都被供销社的刘主任看在了眼里。他本就与赵大山相熟,前次收了张上好的狼皮,这次又见送来这么一大批罕见的野猪肉,不禁对靠山屯这位“猎户”產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一边拨拉著算盘结帐,一边嘖嘖称奇,对著赵大山一个劲地夸讚: “好傢伙!老赵,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绝活?又是狼皮又是野猪肉的,这分量、这品相,可是咱供销社小半年都见不著的好货色了!咱这儿现在各类副食供应紧张得很,你有这打猎的手艺,可得好好『发扬光大』啊!以后有啥山货野味,甭管是肉是皮,咱供销社敞开了收,价格保证公道!” 赵大山被夸得老脸一红,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哎呦我的刘主任,您可快別寒磣我了!我哪有这本事?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往那地方钻啊!这都是我们屯子里新来的那个知青娃娃,叫林墨的,是他愣头青似的闯牛角山弄回来的!为了这,差点把小子的小命都交代在那儿,手现在还肿著呢!” 刘主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才不管这肉是谁打的,是知青还是老农,只要能弄来紧缺的物资,就是能人! “林墨?知青?”刘主任摸著下巴,兴趣更浓了,“有胆识!有本事!老赵,这么著,你看方不方便引见一下?我正好要去你们屯那边办点事,顺道去会会这位小英雄?” 於是,便有了供销社主任骑著二八大槓蒞临村小的一幕。 当时正值课间休息,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林墨则坐在办公室门口,笨拙地用左手练习著捏粉笔头,受伤的右手依旧裹得严实。丁秋红在一旁看著,时不时低声指点一下。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一个穿著体面四个兜干部服、梳著整齐分头的中年男人推车走了进来,扬声问道:“请问,哪位是林墨同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墨诧异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我是林墨。您这是……” 刘主任笑容可掬地放下自行车支腿,热情地伸出手(林墨只好尷尬地伸出左手回应):“哎呀,林墨同志!久仰大名啊!我是公社供销社的刘为民。你前几天送到社里的那头野猪,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了!我特意过来感谢你,也想来认识一下咱们这方圆几十里最有本事的年轻猎手!” 林墨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帽和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猎手”这个称呼,让他觉得格外刺耳又有点荒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老校长和丁秋红。 老校长陈启明闻声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见到刘主任,客气地点点头:“刘主任,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穷学堂来了?” “陈校长!”刘主任显然也认识老校长,態度更加客气了几分,“我是专程来感谢小林同志的!顺便,也想跟他谈笔长期的『买卖』!” 刘主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重点强调了供销社目前物资如何紧缺,如何急需山货野味来丰富供应,如何看重林墨的“本事”,並且再次郑重承诺:“小林同志,只要你以后还能弄到像野猪、狼、狍子、野鸡这类东西,不管是肉还是皮子,只管往我那送!我刘为民代表供销社保证,一律按最高价收购,现钱现结,绝不拖欠!咱们这也算是为满足广大人民群眾的生活需求做贡献嘛!” 这番话,对於这个飢饿的年代、这个偏僻的屯子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这意味著一条稳定的、受人尊敬的、而且收益颇丰的出路。 办公室里的另一位“代课老师”王娟,早就竖起了耳朵,眼睛里闪烁著羡慕甚至嫉妒的光芒。她简直无法理解,林墨怎么就这么好命?打个猎都能打出这种机遇? 然而,林墨的反应却出乎刘主任的意料。 他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自己依旧肿痛的右手,眼前闪过野猪群狂暴的衝击、惊险的爬树、以及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和钻心的疼痛。 “刘主任,非常感谢您看得起我。”林墨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疏离,“但是,打猎这事儿,尤其是进牛角山,真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这次能回来,纯属运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山里的东西,不是我林墨个人的財富,这次是为了救急,不得已而为之。以后……我不能保证什么,也不想把这当成一个营生。”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他看来,这等於是把到手的钱往外推啊!他试图再劝:“小林同志,你的顾虑我明白。危险肯定有,但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你这也是为集体做贡献……” “刘主任,”老校长陈启明忽然开口了,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墨说得对。牛角山那地方,邪性得很,不能为了点口腹之慾就老是去冒险。这次是万幸,下次呢?咱们不能鼓励年轻人老是去玩命。这事,我看就此打住吧。他的主要任务,还是教书。” 老校长的话,一锤定音。 刘主任看看態度坚决的一老一少,虽然心里觉得无比可惜,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訕訕地又夸了林墨几句“英雄出少年”、“思想觉悟高”,便骑著他的二八大槓,叮叮噹噹地走了。 王娟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替林墨答应下来。她觉得林墨简直是傻透了,放著这么好的路子不走,非要守著这清苦的教书活儿。 等刘主任走远了,林墨才轻轻鬆了口气。他並非不识好歹,也知道那笔钱的重要性。但他更清楚,那次狩猎的成功充满了侥倖,代价是他的右手和差点丟掉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校长叔的话点醒了他——他对抗的不是野兽,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自然禁忌和生存法则。將狩猎常態化,无疑是对那种力量的持续挑衅,后果难料。 他把卖肉换回的剩下的钱,除了买粮的,都仔细收好,心里盘算著,或许该给学校添点文具,给孩子们买几本新书。 窗外,阳光正好,孩子们的笑声依旧清脆。林墨握了握依旧疼痛的右手,心里那份因为冒险而產生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他知道,属於自己的位置,或许更应该是这片书声琅琅的天地,而非那危机四伏的丛林。至少,目前是这样。 第39章 爱与哀愁 时光如同黑龙江解冻的冰排,看似凝滯,实则悄无声息地流淌。一转眼的功夫,林墨、丁秋红等七名知青在靠山屯已经捱过了好几个月的风霜雨雪。凛冽的寒冬终於显露出疲態,吹在脸上的风开始带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向阳坡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甸,一切都预示著春天正在艰难地挣脱严寒的枷锁。 隨著天气转暖,与外界的联繫似乎也顺畅了一些。邮递员骑著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出现在屯口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每一次,都能在知青点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熊哥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个厚实包裹,里面是崭新的棉袜、手套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猪油,信里满是父母的叮嚀和牵掛。张建军收到了父亲辗转寄来的几本旧书和一点全国粮票。李卫红收到了母亲亲手织的毛衣。就连王娟和孙志海,也分別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和或多或少的零花钱。 每一次,看著同伴们欢天喜地地拆阅家书,分享著远方的牵掛和物资,林墨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带著淡淡的、似乎事不关己的表情。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屯口的那条土路,但每一次,邮递员的绿色挎包里,都没有属於他的只言片语。 没有信,更没有包裹。他的那个家,仿佛已经彻底遗忘了他这个被“替换”出来的儿子。他甚至阴暗地想过,就算自己上次真的死在了牛角山,恐怕那对狠心的爹娘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最多只是庆幸他们的宝贝大儿子不用下乡了吧?这种被至亲彻底拋弃的冰冷感觉,比北大荒的冬天更让他感到寒意刺骨。他將这份失落深埋心底,转而更加拼命地投入到教学和屯子里的事务中,仿佛只有忙碌才能填补那份空洞。 与林墨的“无人问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丁秋红一直和家里保持著频繁的通信。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父母的来信,起初,这些信是她苦闷插队生活里最大的慰藉,是她与过去那个温暖世界的唯一纽带。每次收到信,她都能高兴好几天,反覆阅读,然后把信纸仔细叠好,藏在枕头底下。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丁秋红收到信后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喜悦,眉宇间反而笼罩上一层越来越浓的忧色。回信也写得越来越长,有时写著写著就会停下笔,望著窗外发呆,眼神里充满了焦虑。 终於有一天下午,放学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林墨在批改作业。一封新到的信被她拆开,看著看著,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紧接著,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打破了寂静的黄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字跡。 林墨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红笔(他现在勉强能用左手批改简单的作业了)。“秋红?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有些笨拙地问道,不太擅长安慰人。 丁秋红只是摇头,哭得更加伤心,仿佛要將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宣泄出来。 林墨劝不住,心里著急,看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从她颤抖的手中拿过了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 “我……我能看看吗?”他低声问。 丁秋红没有反对,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变成了无声的抽噎。 林墨展开信纸,就著昏暗的光线快速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到最后,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信是丁秋红的母亲写的,字跡潦草而慌乱,透著一股绝望的气息。信里说,她父亲的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审查升级了,以前的旧帐新帐都被翻了出来,上了“纲线”,性质被定得极其严重。最新的消息是,他们夫妻俩很可能很快都要被“发配”到某个偏远农场去参加“劳动改造”!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而更让林墨心头一紧的是信的最后——丁秋红的母亲在信纸背面,用几乎力透纸背的力度写下的、最撕心裂肺的担忧:“红儿,爸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妹妹……她才七岁啊……我们要是都走了,她可怎么办?送到乡下亲戚家?人家现在也自身难保,谁敢收留我们这种人的孩子?呜呜……我的孩子……” 看到这里,林墨完全明白了丁秋红为何会崩溃大哭。这不仅仅是父母遭遇厄运的打击,更是对年幼妹妹未来命运的极度担忧和无力感!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父母突然都被抓走,送去条件艰苦的地方劳改,她自己在城里將如何生存?谁能照顾她?会不会受人欺负?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慄。 “秋红……”林墨放下信,声音乾涩,他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的丁秋红,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理解那种至亲即將遭受苦难而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的痛苦。他自己虽然被父母拋弃,但至少知道他们还在北京,过著安稳的日子。而丁秋红面临的,却是父母即將坠入深渊、骨肉分离的切实恐惧。 “我……我该怎么办啊林墨……”丁秋红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绝望地看著他,“我不能眼睁睁看著爸妈去那种地方……可我更放心不下小妹……她还那么小……呜呜……” 巨大的愁云,笼罩了这个刚刚感受到一丝春日暖意的姑娘,也压在了林墨的心头。他们两人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因为这远方的变故,更加紧密地、也更加沉重地纠缠在了一起。前方的路,似乎布满了更多的荆棘和未知的风暴。 第40章 决意与担当 林墨的行动快得惊人。在丁秋红几乎被巨大的家庭变故压垮、陷入无助的绝望时,他几乎没有多做犹豫,就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甚至“出格”的决定。 他先是找到丁秋红,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別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收拾一下,我陪你回北京一趟。去见见叔叔阿姨,想想办法。最重要的是,把你妹妹接出来,接到靠山屯来!” 丁秋红被他的话惊得瞪大了泪眼:“接……接到这里?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打断她,眼神坚定,“留在城里没人管,不如带在身边放心。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有办法!” 安抚住丁秋红后,他转身就去找了能主事的人——老校长陈启明和生產队长赵大山。他把丁秋红家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校长叔,队长叔,情况就是这样。秋红她爸妈眼看就要被送走了,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妹妹……我不能看著她没人管。我准备陪她回北京一趟,一是儘量见见她父母,二是把她妹妹接过来一起生活。特来向您二位请假!” 两个老傢伙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校长和赵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凝重。这两个歷经风霜的老辈人,几乎同时问出了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 “林子,你……確定要这样做?”老校长声音沉重,“这不是小事啊!这等於背上了一个大包袱!” 赵大山则说得更直接,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你小子脑子一热就想逞英雄?你考虑过没有?丁知青她自己的口粮定量,一个人勒紧裤腰带都勉强够吃,时不时还得饿肚子!她怎么可能还养得活一个七岁的孩子?那可不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那是多一张要吃饭的嘴!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面对两位长辈的质疑和提醒,林墨挺直了腰杆,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股子年轻的倔强和义气,他犟声回道:“我帮她!”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重如千钧。 “我的口粮省著点,匀出来一些。我还能想办法!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总能找到吃的!绝不会让那孩子饿住!”他的目光灼灼,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们姐妹俩完了!” 老校长和赵队长再次对视了一眼。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看著他为同伴挺身而出的担当,以及那份近乎鲁莽却无比真诚的善良。两个老傢伙心里那点基於现实利害的考量,在这份赤诚面前,似乎有些动摇了。 沉默了片刻,老校长先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唉……你这孩子……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老头子也不好再拦著。路上小心,去了北京,见机行事,千万別惹麻烦。” 赵大山也重重地一拍大腿:“罢了!就冲你小子这份担当,假,老子准了!回去一趟不容易,车马劳顿,事情办起来也繁琐,你们可以在家多待几天,把事情处理稳妥了再回来!”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然而,请假容易,课却不能停。林墨和丁秋红正发愁课程怎么办,尤其是担心再让王娟代课会生出更多事端时,另外两位老师——赵桂芹老师和贺红梅老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两人要同时请假的消息,竟然分別主动找了过来。 赵老师依旧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话语却透著暖意:“林老师,丁老师,你们家里的事,我们听说了些。你们的课,不用担心。我和贺老师商量了,我们俩分摊一下,替你们上了。安心回去处理家事吧。” 贺老师也温柔地补充道:“是啊,孩子的事要紧。课业耽误几天没关係,我们能补上。你们千万不要再从知青点找人顶课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坚决。 两位老师为什么如此默契地主动伸出援手,並且特別强调“不要从知青点再找人”?这其中的缘由,还得从王娟代林墨课那半个月说起。 原来,王娟代课期间,队长赵大山念及她確实付出了劳动,虽然心里对她有些看法,但还是按照满工的標准给她记了工分。这本已是格外照顾。岂料,王娟非但不感激,反而贪心不足。 她见代课既能脱离繁重的农田劳动,工分也不少拿,还能获得村民的尊重,心思立刻就活络了。她竟然自以为抓住了机会,正式向老校长和赵队长提出了一个极其过分的要求——要求“拿下”林墨,由她正式接替林墨的代课老师职位! 她甚至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校长,队长,我代课这半个月,学生们反响都很好,一点也没比林墨教的差!他林墨能干的,我一样能干!而且他这次回去还不知道要多久,万一不回来了呢?不如就让我正式接手,对学校、对学生都好!要是你们不同意,我……我就去公社反映情况,说咱们屯小学师资安排不合理!” 这番话,赤裸裸地暴露了她的野心和短视,简直是把忘恩负义和过河拆桥写在了脸上。她完全忘了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也低估了老校长和赵队长的为人。 她的无理要求自然被两个老傢伙严词拒绝了。老校长更是气得直接用菸袋锅子指著她骂:“不知进退!滚回去好好干你的农活!” 这件事,赵老师和贺老师都看在眼里,寒在心里。她们深知王娟此人品行不端,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玷污讲台。因此,一听说林墨和丁秋红要同时请假,她们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主动揽下代课的任务,就是为了彻底堵死王娟再次覬覦教师岗位的可能,也是用行动表达对林、丁二人的支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了解了这番內情,林墨和丁秋红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对两位老师充满了感激。 假请好了,后顾之忧也解决了。林墨和丁秋红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所有的积蓄和粮票,在屯子里各色目光的注视下(有关切,有羡慕,也有王娟那嫉妒不甘的眼神),踏上了前往北京、前途未卜的旅程。 第41章 一路磋磨 温度较之前有所提升,但绝对温度还是冷颼颼的。 年前来靠山屯时一路顛簸艰辛,如今要返回北京,同样绝非易事。这不仅仅是一张车票的问题,更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且需要层层开取证明的漫长旅程。 生產队长赵大山虽然嘴上骂林墨逞能,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他亲自套好了屯里那架最结实的老马车,铺上厚厚的乾草和旧棉被,赶著车將林墨和丁秋红送往几十里外的公社。一路上,老队长沉默地叼著菸袋,只是偶尔回头看看车厢里两个面色凝重、各怀心事的年轻人,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马车顛簸了大半天,终於在日头偏西时抵达了公社所在地。三人正准备去打听第二天前往县里班车的情况,恰巧碰见了推著二八大槓从供销社院里出来的刘主任。 刘主任一眼就认出了林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哎呦!这不是小林同志吗?陈校长,赵队长,你们这是来办啥事?”寒暄间,听赵大山含糊地说林墨和丁秋红要请长假回北京处理急事,刘主任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显示出极高的“办事热情”。 “回北京?这可是大事!路上辛苦啊!”他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巧了!太巧了!咱供销社正好有辆解放卡车,明天一早要去黑河拉一批紧俏货!司机老周我熟得很!你们別去挤那慢吞吞的班车了,又冷又受罪!等我一下,我这就去跟老周说一声,让他捎上你们俩,直接给你们送到黑河火车站!那多痛快!”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帮了林墨和丁秋红天大的忙!从公社到黑河,路程不近,能搭上顺风的卡车,不仅能节省大量时间和体力,更重要的是能免去中途转车、等车的诸多麻烦和不確定性。 林墨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刘主任,这……这真是太谢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嗐!这有啥麻烦的!举手之劳嘛!”刘主任摆摆手,显得极为豪爽。但他隨即眼珠一转,亲热地搂著林墨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墙角,压低了声音,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小林啊,真要是感谢叔,等你们从北京回来了,帮叔一个小忙,咋样?”他嘿嘿笑著,指了指远处云雾繚绕的牛角山方向,“叔这供销社主任也不好当啊,上头每年都有购销任务指標。这年头,东西是不愁卖,可有些山货野味的进货渠道实在太窄,完不成任务,上级是要考核批评的……你看,等你回来了,有空閒了,再给叔到那山上……踅摸那么一小圈?整点像上次那样的好玩意儿?野猪、狍子、飞龙(榛鸡)……啥都行!皮子、肉,叔都按最高价收!绝对不让你吃亏!这也算是帮叔,也是帮咱公社解决实际困难嘛,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套了交情,又抬出了“集体利益”。林墨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顺风车不是白坐的。但此刻情势所迫,他急需儘快赶到北京,实在无法拒绝这份“好意”。他沉吟了一下,只能硬著头皮先应承下来: “刘主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等我们回来,安顿好了,咱们再细聊。我一定……尽力想办法。”他的话留有余地,没有把话说死。 刘主任要的就是他这句口风,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好!痛快!叔就等你这句话!那就这么说定了!” 站在一旁的赵大山队长把两人的嘀咕听了个大概,没好气地瞪了刘主任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你个老滑头!真是『別著马腿强吃车』!(象棋术语,比喻利用规则强占便宜)就没安好心!” 刘主任也不恼,反而得意地嘿嘿直乐,仿佛做成了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不管怎样,行程总算有了著落。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墨和丁秋红就爬上了供销社那辆装满空箩筐、充满汽油和土腥味的解放卡车后车厢。卡车在晨曦中轰鸣著启动,驶上了坑洼不平的公路,一路向著黑河方向顛簸而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想到能更快抵达北京,两人都觉得这冷风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到了黑河火车站,情况比预想的稍好一些,虽然人流拥挤,但他们幸运地买到了到北京的车票(需要中途转签,但无需下车重新购票)。 当他们终於挤上那列绿皮火车,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时,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北国风光,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丁秋红望著远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忧虑和对家人的思念。而林墨,则默默计算著身上的钱和粮票,思考著到了北京该如何行动,如何面对丁秋红那即將破碎的家庭,以及,如何兑现对刘主任那个沉重的承诺。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著,载著两个年轻人的希望、焦虑与沉甸甸的责任,驶向那座同样处於风暴中心、却承载著他们复杂情感的伟大城市。 第42章 无家可归 漫长的火车旅程,哐当哐当的节奏仿佛没有尽头。硬座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混杂著各种气味。林墨和丁秋红挤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苍茫的北国林海雪原,逐渐变为略显萧瑟的华北平原。共同的担忧和漫长的旅途,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矜持,让他们有了更深层次的交流。 丁秋红抱著膝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林,声音低沉而苦涩地向林墨倾诉了更多关於她父母的事情。林墨这才得知,丁秋红的父母並非普通的知识分子,而是国內顶尖农业科研院所的研究员,是真正在土壤改良、作物育种方面颇有建树的专家。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荒谬年代,他们的专业素养和埋头苦干的作风,反而成了“只专不红”、“脱离群眾”的罪证。 “他们……就是太老实了,一辈子就知道跟泥土、跟数据打交道,不会说漂亮话,更不懂那些人情世故和……钻营。”丁秋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里有个副手,业务上狗屁不通,但特別会溜须拍马、舔腚捧臭脚,偏偏他们单位那位新上去的大领导,就吃这一套……他为了抢我爸负责的那个重点项目,就……就硬生生罗织罪名,把我爸往死里整……我妈为了护著我爸,也……”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林墨默默地听著,拳头在桌下悄悄攥紧。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和他校长叔一样,只知道埋头耕耘、却最终被时代洪流无情冲刷的悲剧身影。这种因正直而获罪的无奈,让他感同身受,也更加理解了丁秋红心底那份巨大的恐惧和无助。 旅途在沉重的话题中显得更加漫长。几天后,火车终於喘著粗气,缓缓驶入了北京站。熟悉的站台、嘈杂的人声、以及空气中那股特有的北方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却让两人都感到一丝莫名的陌生和紧张。 隨著人流挤出喧闹的站口,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了。 “林墨,”丁秋红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带著担忧和不舍,“你……回家吗?” 林墨沉默了一下,望著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回都回来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那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心底最深处,或许还残存著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丁秋红看出了他神色中的复杂,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写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家的地址,你收好。你忙完了……一定要来找我!要是……要是在家里不好过,就……就来我家住!我爸妈……他们肯定欢迎你!”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在这举目无亲(对他而言)的北京城,这份邀请显得格外珍贵。 林墨心里一暖,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好。” 两人在车站口分手,各自匯入庞大的人流,奔向各自未知的、或许充满风暴的“家”。 林墨凭著记忆,辗转倒了几趟公交车,终於回到了那条他从小长大的胡同。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怀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然而,他想像中的久別重逢、甚至哪怕是略带尷尬的问候都没有发生。 他刚风尘僕僕地迈进家门,背包还没来得及从肩膀上卸下来,父亲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是他,脸上瞬间不是惊喜,而是惊怒和极度不耐烦!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让你回来的?悄没声地就跑回来!是偷跑回来的吗?啊?跟队里请假了吗?回来干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来,根本不容林墨解释一句。 “我告诉你!甭想从家里拿东西!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哥处对象正是用钱的时候,家里哪有余粮余钱贴补你?赶紧给我回去!別在家里给我惹麻烦!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长达十多分钟的单方面输出和斥责,充满了冷漠、算计和急於撇清关係的恐慌。自始至终,母亲就站在里屋门口,冷冷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句话,仿佛门口站著的不是一个离家数月、刚刚归来的儿子,而是一个上门討债的陌生人。 林墨站在原地,像一尊逐渐被冻结的雕塑。父亲那些尖锐的话语,最初还能刺疼他,到后来,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看著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自私而扭曲的脸,看著母亲那冰冷麻木的眼神,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弱幻想,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原来,家真的可以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有爭辩,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就在父亲的斥责声暂歇换气的空当,他默默地、缓缓地將刚从肩上卸下一半的背包,又重新背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无声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身后的门,或许很快就被关上了,甚至可能还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在熟悉的胡同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北京城巨大的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投不出一丝暖意。他的心,在一片死寂的冰冷中,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绝望之后、再无掛碍的平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朝著那个或许能给他一丝真正温暖的、陌生的“家”走去。 第43章 狼牙 与自家那扇冰冷无情的门不同,林墨敲开的下一扇门,虽然仅隔著一条马路,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张阿姨家。 张阿姨是林墨家的老街坊,也是当初唯一一个在他离家插队时偷偷塞给他鸡蛋的人。张阿姨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和林墨同岁、同学,原本两人高中毕业,都有机会进厂当工人,但林墨的指標被哥哥顶替,命运由此分叉。小女儿今年才六岁,活泼可爱,是家里的开心果。 然而此刻,这个往常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家,却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林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张叔叔焦躁的踱步声。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张阿姨,她眼睛红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看到门外站著的是风尘僕僕的林墨,愣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丝惊讶又苦涩的笑容:“小墨?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屋里,张叔叔正抱著小女儿在怀里,不停地用毛巾敷著她的额头,唉声嘆气。小姑娘躺在父亲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眼睛紧闭著,意识模糊,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囈语,显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叔叔,阿姨,妹妹这是怎么了?”林墨放下背包,关切地问道,心也跟著揪紧了。 张阿姨一边给林墨倒水,一边忍不住又抹起眼泪:“唉,別提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天从幼儿园回来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还说胡话:说有人抓她……嚇死人了!赶紧抱去卫生所,卫生所看了说像是受凉,打了针退了点烧,可回来没多久又烧上来了!昨天又赶紧抱到区医院,验血、检查……折腾了一天,钱花了不少,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是什么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热惊厥前兆,开了些药让回来观察……可这都两天了,烧就是退不下去,人也迷迷糊糊的……这可怎么办好啊!” 张叔叔的声音也充满了无助:“再这么烧下去,就怕把脑子烧坏了啊!真是急死人了!” 看著眼前这对急得快疯掉的善良夫妻,看著那个曾经像小蝴蝶一样围著自己转、喊“林墨哥哥”的小妹妹如今这般痛苦模样,林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动。 “阿姨,您別急,我这次从东北回来,带了点那边的特產,给您和叔叔尝尝。”他说著,从背包里掏出几包带来的木耳、蘑菇干,放在桌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张阿姨和张叔叔都有些诧异的举动。 他小心地从自己脖子里,解下了那枚老校长送给他的、用那头巨狼獠牙做成的吊坠。狼牙光滑温润,透著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叔,阿姨,”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诚恳,“这是我们那儿一位老人送的,他说这东西……辟邪,压惊。您要是不介意,给妹妹戴上试试?兴许……能有点用?” 病急乱投医。面对现代医学一时也难以解决的怪症,面对孩子持续不退的高烧,张阿姨和张叔叔虽然觉得这有点“迷信”,但看著林墨真诚的眼神,再看看女儿痛苦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也顾不上了。张阿姨颤抖著手,接过那枚还带著林墨体温的狼牙吊坠,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戴在了小女儿滚烫的脖颈上。 那一刻,似乎並没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发生。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小姑娘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过了大概也就五六分钟,一直不停用毛巾给女儿擦额头的张叔叔突然“咦”了一声,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孩子他妈!你快摸摸!妞妞的额头……好像……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张阿姨赶紧伸手一摸,果然!刚才还烫得嚇人的额头,温度竟然真的在下降!虽然不是瞬间退烧,但那持续不退的高热,確確实实正在缓缓消退! 又过了一会儿,在夫妻俩和林墨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小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还有些虚弱迷茫,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浑浊。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妈妈……我饿……我想喝麵汤……” “哎!哎!妈妈在!妈妈这就去给你做麵汤!这就去!”张阿姨瞬间喜极而泣,眼泪奔涌而出,一把抱住女儿,激动得语无伦次。张叔叔也红了眼眶,不住地用手背擦著眼睛,连声说:“好了好了!总算醒了!总算知道饿了!” 狼牙是否真的具有超自然的力量,无人能下定论。或许是巧合,是孩子的病情本就到了该退烧的转折点;或许是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又或许,在那片神秘的黑土地上,某些古老的传承確实有著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奥秘。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笼罩在这个家庭两天两夜的恐怖阴云,终於散去了。 张阿姨和张叔叔对著林墨千恩万谢,非要留他吃饭。林墨看著小妹妹终於转危为安,心里也鬆了一口气,婉拒了吃饭的邀请,只说自己还有事,安顿好妹妹要紧。 看著小女儿终於退烧,並且开口说要吃东西,张阿姨和张叔叔悬了两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巨大的喜悦过后,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林墨身上。 张阿姨一边用毛巾细细地给女儿擦脸,一边像是想起什么,隨口关切地问道:“小墨啊,这次回来,回家看你爸你妈了吗?他们……知道你回来不?”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墨努力维持的平静。所有的委屈、一路的奔波、在家门口遭受的冰冷斥责、以及多年来积压的不公和孤独,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长辈看见自己的失態,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汹涌澎湃。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第44章 不凡赠礼 张阿姨和张叔叔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林墨家那点事儿,作为相熟的老街坊,他们多少也有耳闻,如今看孩子这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张阿姨嘆了口气,放下毛巾,心疼地拍了拍林墨的后背:“唉,好孩子,委屈你了……不哭不哭,在阿姨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张叔叔也沉默地递过来一条毛巾,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小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和林墨渐渐平息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林墨情绪稍定,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准备告辞:“叔叔,阿姨,妹妹没事了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照顾她,我……我先走了。” 看他起身,张阿姨和张叔叔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小女儿脖颈间那枚温润的狼牙吊坠上。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尷尬和左右为难。 把这东西还给林墨吧?心里实在害怕女儿的病情万一再有反覆,这刚来的福星要是走了,厄运又回来了怎么办?可不还吧?这明显是人家孩子贴身戴的东西,且不说这东西本身可能就很贵重,单是那份来自遥远东北、带著神秘色彩的心意,就让他们觉得受之有愧,难以安心。 林墨看出了他们的纠结,主动开口,声音还带著一点鼻音,却异常真诚:“叔叔,阿姨,那枚小玩意儿,就留给妹妹戴著吧。妹妹戴著,也算是个念想,希望能平平安安。” 这话说得贴心又周到,既解了围,又表达了祝福。 张阿姨两口子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张阿姨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墨,这……这宝贝疙瘩,你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阿姨看它……好像真有点不一般。” 话题引到了这里,林墨索性將自己如何在北大荒插队,如何因为校长婶子病重冒险进山,如何遭遇狼和野猪,如何死里逃生,又如何得到老校长的刀弓和这枚狼牙的经歷,娓娓道来。 他讲得並不夸张,甚至有些平淡,但那些惊险的细节——巨大的野猪、疯狂的衝撞、爬树、射箭、自製“土炮”的巨响以及震伤的右手——依然让张阿姨和张叔叔听得屏息凝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当听到老校长和队长如何照顾他们,如何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时,两口子脸上又露出了唏嘘和敬佩的神情。“唉,都是好人啊……小墨,你在外边,能遇到这样的长辈,是你的福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张叔叔感嘆道。 故事讲完,林墨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仿佛那些压抑的情绪也隨著讲述宣泄了出去。他再次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叔叔,阿姨,我真得走了,还有点事要办。” 张叔叔却再次拦住了他。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对林墨说:“小林,你等等。” 他转身走进里屋,在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用旧帆布包裹著的长条袋子走了出来。 “小林啊,”张叔叔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是个好孩子,重情义,有担当,像个小男子汉了。叔叔这儿呢,有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拍了拍那长条袋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搁在以前,算是好东西。可放在现在这年月,在京城这地界,实在是……太扎眼,也没地方摆弄,弄不好还容易惹麻烦。我留著它,提心弔胆,跟块心病似的。” 他不由分说,將那个沉重的长袋塞到林墨怀里:“送你了吧!你带回东北那山高林密的地方,兴许……兴许真能派上用场,防个身啥的。也算让它有个该去的去处。背上吧!但愿你能用得著,但也盼著你平平安安的,最好永远用不上它!” 林墨抱著怀里沉甸甸、硬邦邦的物件,隔著帆布都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和独特的形状。他立刻猜到了这里面是什么,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这份礼物太贵重,也太出人意料了。 他刚想推辞,张叔叔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眼神坚决,不容拒绝:“拿著!跟叔叔阿姨还客气什么?比起你救了妞妞,这算什么?再说,放我这儿,早晚也是个祸害。” 林墨看著张叔叔真诚而坚决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小女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那个长袋紧紧抱在怀里:“谢谢叔叔!我一定……好好保管。” 他没有当场打开,但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以及一份来自故乡的、意想不到的温暖和支持。 他背著这个意外的“礼物”,告別了张阿姨一家,走出胡同。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影子不再孤单,仿佛有了力量和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向著丁秋红家的方向,迈出的步伐更加坚定有力。 他抬头望了望北京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丁秋红留下的地址,大步走去。 第45章 狼跡无形 林墨背著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包裹,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张家小屋里,恢復了短暂的寧静,只剩下炉子上燉著麵汤的咕嘟声和小女儿逐渐平稳清甜的呼吸声。 张阿姨和张叔叔看著女儿红润起来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庆幸和对林墨的无尽感激。张阿姨轻轻抚摸著女儿脖颈间那枚温润的狼牙吊坠,心里还在琢磨著这不可思议的转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著的小女儿忽然眨了眨大眼睛,看著父母,用带著几分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口吻,说出了一番让张阿姨和张叔叔瞬间毛骨悚然、差点惊掉下巴的话: “妈妈,爸爸,其实……林墨哥哥刚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张阿姨心里一咯噔,柔声问:“妞妞乖,你知道什么了?” 小女儿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残留的恐惧,她小声说:“我知道他来了,可是……可是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我好害怕……” “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害怕?”张叔叔也凑近前,紧张地问。 小丫头伸出小手比划著名,脸上带著心有余悸的表情:“因为……因为有好多好多看不清楚的黑影子,一直围著我,压著我……它们有的用黑乎乎的手捂我的嘴,不让我喊妈妈;有的使劲按著我的胳膊和腿,不让我动……它们力气好大,我挣不脱……它们还一直拖著我,要把我拖到一个特別黑、特別冷、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的地方去……都好几天了,我怎么都回不来……” 她的话语稚嫩,描述却异常具体清晰,仿佛就是亲眼所见,亲身经歷。张阿姨和张叔叔听得后脊樑瞬间窜起一股凉气,头皮阵阵发麻!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孩子持续的高烧昏迷、意识模糊、医生查不出原因的怪病,根源竟在这里?! “那……那后来呢?”张阿姨声音发颤地追问,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女儿的小手。 小女儿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恐惧被一种兴奋和安全感取代:“后来林墨哥哥就进来啦!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里还牵著一条好大好大、特別威风的大狼狗!那大狗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一样,牙齿好尖好白!” 她模仿著当时的情景:“林墨哥哥看到那些压著我的黑影子,好像很生气,他用手指著我身边,对那条大狼狗说:『去!』然后那条大狼狗可听话了,『嗷呜』一声就扑过来!那些黑影子好像很怕它,被它一扑一咬,就吱吱叫著鬆开我,嚇得全都跑掉了,钻到墙缝里、地板下面不见了!” “再后来呢?”张叔叔也听得入了神,急忙问道。 “再后来,”小丫头宝贝似的摸了摸胸前的狼牙,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林墨哥哥就把牵著大狼狗的绳子解开了,他把绳子放到我手里,对我说:『小妹妹,別怕,我把它送给你了,让它留下来保护你,有它在,那些坏东西就不敢再来了。』然后我就看见那条大狼狗变得好乖好乖,就趴在我床边守著。林哥哥走了以后,它还在呢!我一闭上眼睛睡觉,就能感觉到它毛茸茸、暖呼呼的身子靠著我,替我看著门口和窗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然后我就睡著了,再醒来就看到妈妈啦!” 小女儿说完,还满足地笑了笑,仿佛那条隱形的守护犬依旧忠诚地臥在她的床边。 张阿姨和张叔叔听得目瞪口呆,相对无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孩子是不会编造如此离奇又细节丰富的故事的,尤其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和被守护的安全感,是如此真实。他们回想起林墨拿出狼牙时的郑重,想起孩子迅速退烧甦醒的奇蹟,再结合女儿这匪夷所思的“幻觉”…… 有些事情,真的无法用常理解释,太玄了。 那枚来自北大荒深山、侵润巨狼血气的狼牙,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一枚饰品。它可能真的蕴含著某种难以言说的、辟邪除秽的古老力量,或者通过林墨这个媒介,为孩子唤来了一个无形的、强大的守护灵。 夫妻俩再次看向那枚狼牙时,眼神彻底变了,不再仅仅是感激,更增添了一份深深的敬畏。他们小心翼翼地將狼牙重新给女儿戴好,叮嘱她千万不要弄丟。 这个夜晚,张家笼罩在一种奇异而寧静的氛围里。窗外北风依旧,但屋內,每个人都仿佛感受到了一头无形巨狼的守护,睡得格外安稳。 而这一切,已经离开的林墨,浑然不知。他更不会知道,那枚他赠出的狼牙,以及他这个人本身,在冥冥之中,似乎正与某些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发生著越来越深的联繫。 第46章 反向操作 丁秋红的家,与林墨那个冰冷无情的家截然不同,却同样被沉重的愁云惨雾笼罩著。小小的单元房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丁父丁母都是典型的文人面相,此刻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即將与骨肉分离的痛苦。简单的行李包放在墙角,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丁秋红红著眼眶將林墨迎进门,低声快速解释了情况:那位一直排挤、打压她父母的领导,已经最终拍板,將他们发配到遥远荒凉的大西北某个条件极其艰苦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明天就必须去领取手续,然后即刻启程。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的判决书,彻底击垮了这个家庭。丁父沉默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是他佝僂的脊背;丁母则不停地抹著眼泪,看著懵懂无知、尚且不知离別为何物的小女儿,心都要碎了。 面对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系统性的力量,林墨和丁秋红这样的年轻人,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们无法改变判决,能做的,只是在风暴来临前,儘可能多地陪伴和支撑。 当晚,林墨留在了丁家。丁家父母虽然深陷於自身的悲慟之中,却也为女儿能交到这样一位肯千里奔波、雪中送炭的朋友而感到一丝欣慰和感激。丁母拉著林墨的手,声音哽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这时候还能来看我们,还能陪著秋红……这本不关你的事……” 话语里满是真诚的谢意和过意不去。 林墨只是摇摇头:“阿姨,叔,我和秋红是战友,在那边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你们別太担心,总有办法的。” 他的安慰虽然苍白,却带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温暖。 第二天,林墨陪著丁家四口人,怀著沉重的心情,来到了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办公室里,那位志得意满的领导正拿著公章,准备开具介绍信。他瞥了一眼丁家父母和林墨,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手续办得很快,一张决定丁家父母未来数年甚至更久命运的介绍信被开了出来,上面写著大西北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名。 林墨抢先一步,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片。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脸上突然绽放出无比“惊喜”和“庆幸”的笑容,声音夸张地对著丁父丁母说道: “叔叔!阿姨!哎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看这地方!跟我们插队的地方离得不远啊!还不到一百里地!这下可放心了!我们在那儿,县里、公社里都认识不少人!到时候我们肯定能常去看你们,有啥重活累活,也能找人帮衬著点!绝对受不了委屈!”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鬆了口气的样子,甚至还故意扯开话题,试图“宽慰”他们:“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有个同学才惨呢,分到了黑河那边!那才叫真正的北大荒呢!听说冬天撒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溜子,放个屁都能冻住!冻土豆都得算计著吃!跟那儿比,你们这地方强多了!” 他这番“欣喜万分”、“不懂世事”的表演,目的明確——就是要让那位领导觉得,这个惩罚非但不苦,反而成了某种“便利”和“照顾”。 果然,他话音未落,那位领导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精心挑选的、旨在折磨和惩罚人的苦寒之地,怎么能被说成是“好地方”?还能让这些“罪人”得到照顾?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拿回来!”领导一把从林墨手中將那张介绍信抽了回去,语气冰冷,“你看错了!组织上对你们的改造地点另有安排!” 说著,他毫不客气地“刺啦”几声,將那张介绍信撕得粉碎,然后提起笔,在新的信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个真正符合他预想中“艰苦”標准的地点——黑河地区353农场。 看著那墨跡未乾的新地名,林墨心里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强忍著几乎要溢於言表的真正高兴(因为靠山屯就是黑河的辖区,距这个农场之定不远,照顾起来方便太多)。丁母立刻心领神会,戏精上身,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用一种难以置信、饱受欺负的颤声质问道:“领导……这……这是为什么呀?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变了?我们……我们就是去改造,也不能这么……这么朴素地欺负我们啊?” 那位领导得意地一笑,很满意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拿腔拿调地说:“哼,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何况你们是去接受改造的,更要听从指挥,服从分配!让你们去哪儿,就去哪儿!少废话!” 手续终於“如愿”地办成了。一家人低著头,做出垂头丧气、备受打击的样子,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刚一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大楼,来到外面的阳光下,四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同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声!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阴谋”得逞的喜悦,更有对那个自作聪明的领导的反讽和嘲弄! 只有七岁的小妹妹丁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搞懵了,仰著小脸,眨巴著大眼睛,困惑地看著又哭又笑的大人们,扯著妈妈的衣角天真地问:“妈妈,妈妈,我们不是来拿受苦的纸吗?你们来时还哭,怎么现在又笑了呀?” 孩子的童言无忌,让大人们的笑声更加响亮,却也带上了一丝酸楚的泪光。是啊,在这荒谬的年代,他们只能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爭取一点点可怜的“好运”。 而这一切,都得益於林墨急中生智的“反向操作”。经此一事,丁家父母彻底將林墨看成了自家孩子,一份深厚的、共患难的情谊,在逆境中悄然生根发芽。 第47章 狼劫 確定了最终的改造地点,丁家笼罩了多日的、近乎绝望的悲戚氛围终於消散了不少。至少,不用承受骨肉分离之苦了! 这一点,在当时的境遇下,已是天大的幸事。 回到家,丁秋红立刻找来地图册,一家人围在一起,手指颤抖著在地图上比划、標记。当最终確认那个位於黑河地区的农场,与靠山屯之间的距离確实只有百十里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前路艰难的恐惧,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庆幸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好啊……不远,真的不远……”丁父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丁母也紧紧搂著小女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说不清是该悲伤还是该高兴,当晚,丁家还是尽其所能地做了一桌相对丰盛的饭菜,既算给自己饯行,也算是一种苦涩的“庆祝”,庆祝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庆祝不幸中的万幸。 第二天,一家五口人(加上林墨)再次来到了北京站。依旧是那座庞大的、喧囂的、承载著无数悲欢离合的车站。他们买好了车票,目的地——黑河。依旧是那漫长的、咣当作响的绿皮火车旅程,但这一次,因为有了明確的目標和一丝希望,心情不再像来时那般茫然和绝望。 几天后,火车终於抵达了黑河站。北疆凛冽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们。 出了站,林墨对丁秋红说:“咱们时间还算充裕,先想办法把叔叔阿姨平安送到农场安顿下来,咱们再回屯子。不然这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的。” 丁秋红自然没有丝毫意见,心中对林墨的感激和依赖又加深了一层。 这一次,林墨也学聪明了,或者说,更懂得如何利用资源了。他让丁家人在车站稍等,自己则直奔上次拉过他们的国营运输队,运气不错,真的找到了那位姓周的司机。 林墨先是热情地送上从北京带来的“特產”——两瓶二锅头、一盒京八件,然后才陪著笑,敬上烟,说道:“周叔,又麻烦您了。我家有亲戚要去535农场报到,您看这荒郊野岭的,班车也不方便,能不能再帮个忙,联繫辆顺风车?价钱好商量。” 周司机看著手里那份在北京都算稀罕的“心意”,又掂量了一下林墨话里的“价钱好商量”,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嘿,你小子,路子挺活啊!行,包在我身上了!正好有车往那边方向送货,绕不了多少路!” 从黑河到那个农场,还有將近二百里的崎嶇野路。正常情况下极难找车,但有了熟人打点,事情就顺利多了。对於货运司机来说,无非是调整一下送货顺序,却能落下实实在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很快,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载上了一家人。女人和孩子被照顾著坐进了相对温暖的驾驶楼,林墨则陪著丁父爬上了冰冷但视野开阔的后车斗。卡车轰鸣著,驶离了城区,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林海之中。 车斗里冷风刺骨,但林墨和丁父的心情却因为事情顺利而略显轻鬆,甚至还有心思欣赏一下路两边被林木覆盖的原始风光。 然而,北大荒的荒野从来都不缺少意外。 卡车正沿著两山夹峙的蜿蜒野路行驶,突然! “嘎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剎车声猛地响起!巨大的惯性把车斗里的林墨和丁父猛地甩向前方,幸好两人死死抓住了栏杆! 与此同时,驾驶楼里传来了丁秋红惊恐的尖叫声:“小林!林墨!快看前面!!” 林墨急忙探头向前望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隘口,足足有十七八头毛色青灰、体型壮硕的野狼,如同鬼魅般拦在了路中央!它们的目標显然不是钢铁巨兽般的汽车,而是汽车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骡马大车! 那马车上堆放著麻袋,看样子像是运送粮食或其他物资的。车老板子正死命地拽著受惊嘶鸣的辕马韁绳,防止它乱跑。马车旁,还跟著一个押运的人,他手里虽然端著老式的单发猎枪,但显然要么是嚇坏了,要么是手艺生疏,手忙脚乱地摆弄著,枪口乱晃,似乎怎么也顶不上火,无法击发! 狼群极其狡猾,看到后面来了汽车,並未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倏地一下分成了两股,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股继续威慑马车,另一股则朝著汽车这边包抄过来,显然是打算隔绝援军,或者试探这新来的“铁盒子”有没有威胁! 狼群齜出的惨白獠牙、低沉的威胁呜咽、以及那绿油油充满飢饿和凶残的眼睛,构成了一幅极其恐怖的画面! 驾驶楼里,年纪最小的丁秋兰哪见过这等阵势,早已嚇得小脸煞白,哇哇大哭起来。丁秋红和丁母也嚇得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就连经验丰富的周司机,也脸色发白,死死踩住剎车,不停地按著喇叭,试图用噪音嚇退狼群,但效果甚微。 车斗上,丁父嚇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狼……这么多狼……怎么办……” 林墨的心臟也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狼群和前方的马车,大脑飞速运转。他经歷过狼袭,知道这些畜生的凶残和狡猾。眼前的局面,稍有不慎,那掛大车就是马毁人亡的惨剧!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身边那个沉甸甸的、来自张叔叔的长条帆布包裹…… 第48章 双管猎枪 在丁家那晚,万籟俱寂,夜深人未眠。林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张叔叔赠予的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帆布包裹。当包裹彻底打开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窒——一支做工精良、泛著冷冽金属幽光的双管猎枪,赫然躺在其中!旁边还盘著一长串沉甸甸的、如同特大號鞭炮般的弹链,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他粗粗数了一下,足足有一百多发,而且明显能看出至少三种不同规格的霰弹!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这支猎枪。枪身入手冰凉而沉重,透著一股厚重的力量感。他仔细端详,发现枪竟然是新的,某些连接部位的枪油尚未完全乾透,摸上去还有点黏手的感觉,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保养和封存。张叔叔这份礼,真的很合自己的心意。 对於那个年代的男孩子来说,几乎没有不喜欢枪械的,这种对机械和力量的著迷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后半夜,林墨几乎彻底没了睡意,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这支意外获得的“大杀器”上。 他借著微弱的灯光,如饥似渴地研究著。首先自然是装弹。这支双管猎枪採用的是经典的中折式装填结构(break-action)。他摸索著找到枪身前的槓桿,向侧方用力一掰,只听“咔噠”一声轻响,枪身应声从中部折断,露出了两个幽深的12號口径的滑膛枪管尾部和两个拋壳挺。 关於“號”的註解是这样的:猎枪的口径通常不以毫米或英寸標示,而是以“號”(gauge)来区分。其定义是:1磅(约453.6克)纯铅所能铸造出的、与枪管內径相同的球形铅弹的数量。例如,12號口径就意味著1磅纯铅可以铸造出12颗这样的铅弹。因此,號数越小,意味著单个铅弹越大,枪管口径也就越大(例如10號口径就比12號口径更大)。12號口径是当时世界上最流行、最通用的猎枪口径之一,威力巨大,足以应对各种大型猎物。 他从弹链上取下几发硕大的霰弹,根据弹壳底部的標记和弹头形状,仔细分辨著三种不同的规格,虽然他可能並不完全清楚其专业名称和用途,但通过观察和有限的说明能猜个大概: 鹿弹(buck shot):弹壳內填充有多颗大型铅丸(通常直径在5mm以上),用於近距离狩猎鹿、野猪等中型大型游戏,在近距离內能形成一片致命的弹幕,命中率高,停止作用强。 独头弹(slug):弹壳內只有一颗巨大的、类似橄欖球形状的铅制或合金制大弹头。这是一种“一锤定音”的弹药,用於精確射击大型、危险的目標,如野牛、熊或者需要较远距离(相对於霰弹而言)进行精准打击的情况。它的威力极其恐怖,但需要较好的瞄准。 鸟弹(bird shot):弹壳內填充有大量细小的铅砂(直径通常小於3mm),主要用於狩猎飞禽(如野鸡、野鸭)或小型动物。射出的弹幕范围广,適合打移动目標,但有效射程较近,对付大型目標威力稍显不足。 他尝试著將两发不同的弹药分別填入两个枪管,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枪身,听到锁闭机构发出清脆可靠的咬合声。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机械的美感和仪式感。 接著是顶火(上膛待击)。他研究著扳机区域。这支枪配备的是双扳机,前面的扳机控制一个枪管(右管),后面的扳机控制另一个枪管(左管)。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感受著扳机的力度,模擬著击发动作,体会著那决定性的瞬间。 然后是瞄准。这支猎枪的枪管上方带有一个简单的刀形准星,他端起枪,虽然是在屋里无法真正瞄准,但还是凭藉著感觉,做出標准的抵肩、贴腮、视线、准星、目標三点一线的姿势,感受著这支枪的重量分布和平衡性。 林墨手中的这支猎枪,约六七斤重,枪长到自己胸前偏下位置,怎么玩都觉得顺手。 最后是模擬射击。退弹后,在確保不对击锤造成损伤的情况下扣动扳机,听著击针动作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想像著弹药被击发时巨大的后坐力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知道,这种双管猎枪的后坐力非常巨大,必须牢牢抵紧肩窝,否则很容易被撞伤。 他还找到了一张泛黄的、英文文的说明书。就著灯光,他连蒙带猜地查看霰弹的规格说明,努力理解著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数字,大概搞清楚每种弹药的最佳用途和射程:鹿弹的有效射程大概在40-50米內最具威力,而独头弹在100米左右仍然有不错的精度和杀伤力,远超一般霰弹。 这一夜,对林墨而言,仿佛是一个盛大而隱秘的仪式。他不仅得到了一件强大的防身利器,更是在与一个充满机械美感和力量象徵的“伙伴”进行著深入的交流。这支来自故乡的、意想不到的馈赠,將他在北大荒磨炼出的勇气和野性,与冰冷的工业力量结合了起来,仿佛为他注入了更强的信心和底气,去面对前方未知的、必然充满艰险的旅途和未来。 ——眼下,这支枪和那一百多发弹药,就要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第49章 全狼宴 狼群的进攻如同暗灰色的闪电,猝然劈开林间的寂静。 它们的战术目標明確而冷酷——那匹焦躁地刨著蹄子、牵引著马车的驭马是首要目標。马若死了,这沉重的马车便无法移动。同时,几道矫健的狼影直扑车旁那名押车人,它们本能地畏惧那根能发出雷鸣的“铁棍”,必须在他击发之前优先清除。 车把式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死命拉扯韁绳,却根本无法控制住因天敌逼近而彻底惊惶、人立而起的马匹。那名押运员倒是反应了过来,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举枪,但极致的恐惧让他的动作僵硬变形。 就在第一头恶狼凌空跃起,獠牙即將触碰到驭马颈动脉的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声沉闷如雷、极具威慑力的巨响炸开!站在卡车司机室顶上的林墨,手中的双筒猎枪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一枚大口径独头弹以狂暴的动能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半空中那匹狼的胸腹。那畜生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空砸中,整个躯体不规则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重重摔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正准备发出下一道指令的头狼猛地一缩,幽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它认得出那铁棍的响声和威力,但与之前那个人类笨拙摆弄的长枪截然不同!更让它不解的是,站在高处的那个身影,为何如此镇定? 它的疑惑瞬间被接踵而至的死亡轰鸣打断! “轰!” 林墨沉稳地转动枪身,微调枪口,第二次击发!扑向左侧押运员的狼被独头弹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掀翻,滚出老远。 没有丝毫停顿,他猛地掰开滚烫的枪机,黄铜弹壳清脆地弹出,他的手指已从子弹带上摸出两发大號独头弹,精准而迅捷地填入弹膛,“啪”地一声合上枪机。整个动作在硝烟中流畅无比,充满了一种冷酷的韵律感。 “轰!” 第三声巨响!又一匹狼应声倒地。 “轰!”“轰!” 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死亡射手,站在制高点上,冷静地装填、瞄准、击发。独头弹確保了每一击的毁灭力都集中於一匹狼,绝不会误伤近在咫尺的马匹和人。巨大的枪声在旷野中反覆迴荡,震人心魄。 电光石火之间,七声雷鸣般的枪响过后,进攻的狼群遭到了沉重打击。 地上躺了五具狼尸,独头弹造成的创口触目惊心。最后两名侥倖未死的进攻者,被这劈头盖脸、无法理解的狂暴反击彻底嚇破了胆,动物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它们发出一串惊恐到极点的哀嚎,夹紧尾巴,不顾一切地拧身钻入侧方的密林,狼狈逃窜。 瞬间,场中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喘气声、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瀰漫在场中那浓烈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 卡车司机如同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著混合著硝烟与血腥的空气。直到最后一抹狼影彻底融入密林幽暗的深处,他那颗几乎蹦出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猛地推开车门,纵身跳下,落地时甚至踉蹌了一下。他仰头望向依旧佇立在车顶、身影在硝烟微散中显得格外挺拔的林墨,將两只手的大拇指都高高擎起,嘶哑的吼声里带著难以自抑的颤抖与激动:“老弟!真他娘的是这个!天神下凡啊!牛逼透了!”他喘著粗气,炽热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狼尸,仿佛在看一张张大团结,“快!哥们儿,別愣著!搭把手,赶紧把这些金疙瘩弄上车!整整五条啊!这皮毛、这身量,拉到去能换回老鼻子的钱!” 前头马车旁,那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押运员和车把式,此刻才像是被抽走了魂又缓缓塞了回去,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林墨。他们脸上血色尽褪,惊惧被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取代,爭抢著从几乎揉烂的烟盒里掏出最体面的一支烟,颤抖著双手递过去,声音哽咽:“恩人!兄弟!……抽根烟!压压惊!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这两百来斤就交待在这野地里了!这大恩……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时,旁人才注意到车把式怀里紧抱的那杆老套筒,枪机赫然卡死在一个尷尬的位置,锈跡斑斑——原来这唯一的倚仗,在生死关头竟成了块无用的废铁。 当听说林墨他们此行目的地是老改农场,两人先是一愣,隨即用力一拍大腿,激动得几乎跳起来,脸上的后怕瞬间被狂喜衝散:“哎——呀!你说这事闹的!这可真是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俺们就是农场运输队的!这车粮食就是给咱们农场拉的!这下好了,正好一路!” 卡车重新轰鸣著上路,抵达农场驻地时,日头已偏西。丁家父母本是“戴罪之身”,心中正七上八下,不知要面对怎样冰冷的审查与刁难。岂料卡车刚停稳,灰尘尚未落定,同车的那位押运员已如灵猴般窜下车,在人群中一扫,瞬间锁定了那位披著旧军装、干部模样的人。他一个箭步衝过去,紧紧凑到那人耳边,用手半掩著嘴,急促地低语起来,眼神还不时激动地瞟向卡车方向。 那干部初时听得眉头紧锁,满脸皆是“这怎么可能”的惊疑,甚至下意识地低喝反问:“真的?!” 押运员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因极力压抑兴奋而显得面容有些扭曲,声音却斩钉截铁:“刘干事!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拿这种事胡说啊!千真万確!枪枪咬肉,弹弹追魂!简直是活武松!” 霎时间,仿佛一道无形的法令被撤销。那刘干事再转过身时,脸上已如春风解冻,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夸张的热情。他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握住丁父那双冷冰冰的手,不由分说地用力摇晃起来,嗓门洪亮得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哎呀呀!辛苦了!辛苦了!老同志!这一路太不容易了!快,快进屋歇歇脚!” 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哪里是对待“戴罪之人”,分明是迎接久別归家的亲人!连一旁的卡车司机也被这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钟点的功夫,由林墨押运、装载著狼尸和粮袋的马车才吱吱呀呀地驶近场部。 马车甫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好奇而又敬畏地围拢上去。而林墨已被刘干事等几位领导模样的人热情地围住,半请半拥地让往早已准备好的饭堂。 而林墨则是对刘干事:“把狼送厨房一头,皮子您留著……” 餐厅一间收拾乾净的小单间,局促不安的丁家父母被眾人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主宾之位,卡车司机作为“功臣之一”陪坐在侧。而林墨,则被大伙儿善意地推搡著,几乎是按著他肩膀,安排坐到了低垂著眼瞼、脸颊微红的丁秋红旁边的位置。 很快,宴席开动。厨房显然拿出了看家本领,各色以狼肉为食材的菜餚被热气腾腾地、一盘接一盘地端了上来:浓油赤酱、燉得酥烂的红烧狼肉;汤色乳白、香气四溢的清燉狼骨汤;辛辣扑鼻、极是下酒的爆炒狼杂;甚至还有一大盘精心片好的、闪著油光的炙烤狼肉……琳琅满目,香气几乎要顶翻屋顶,硬是將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第50章 狼劫机遇 这一切——又是送狼肉,又是主动帮忙押运,还特意让农场的押运员“陪著”丁家人一起回来——其实全是林墨早就盘算好的。他心里明镜似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得先给丁家爹妈铺好路、卖个人情,往后他们在这接受“改造”的日子,才能多少顺当点儿,不至於太遭罪。 酒桌上喝开了,气氛也越来越热乎。林墨心里清楚,人家给面子是人家会做人,但自己这头也不能光站著看。尤其是丁秋红爹妈还得长期留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该表示必须得表示到位。他端起白酒杯,“咕咚咕咚”连干了三杯,烈酒烧喉,脸上泛了红,眼神却格外亮。他一把拉住刘干事的手,话说得实在又透亮: “刘干事,各位领导!我叔我姨,原本就是在京城搞学问的文化人,一辈子老实巴交、跟书本打交道的,谁成想……唉,遇人不淑、受了陷害,这才落到咱们这块宝地。他们年纪大了,身边还拖著个小不点儿娃,往后这日子……我在这儿,真心实意恳请各位叔、伯、大哥们多……”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大嗓门给截住了。只见刘干事“啪”地一撂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反而更添了几分威势。他大手一挥,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林墨的脸上,眼里全是赏识: “扯啥呢!还『求』?!跟我们来这套!”他嗓门震天,“外道!太外道了!林墨同志!”他特意重重咬了“同志”两个字,“你今天救的是我们农场两条人命!要不是你,这就是惊天的大事故!你是农场的英雄!英雄的亲人,那能是坏人吗?啊?!” 他稍顿了一下,扭头就朝旁边一个干部吩咐,话扔得乾脆利落: “那谁,你安排!不管想啥法,必须给丁教授两口子倒腾个单间出来!人家是专家!还带个娃,挤大通铺像什么话?!丁教授是我们请来指导生產的专家,是宝贵人才!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他又环视一圈,语气猛地一沉,不容反驳的样子,“以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故意为难人,让我知道了,別怪我第一个收拾他!绝不客气!” 这番话砸得地上冒烟,既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给林墨最大的面子和回报。桌上的人纷纷点头附和,气氛一下子到了顶。刘干事再看林墨那眼神,简直明晃晃写著“哥们儿够意思,我懂你”。 得知林墨和丁秋红第二天要带小妹妹丁秋兰回靠山屯,刘干事直接大手一挥:“用场部那辆吉普送!必须把我们农场英雄和家人妥妥噹噹地送到!我去和场长说!” 第二天一早,吃饱喝足,一番热络话別。 林墨脑子活络,让司机把自己三人捎到公社。吉普车后斗里,那四头冻得邦邦硬的大狼也没落下——他打算直接拖到供销社收购站卖了,正好还了回京时欠刘主任帮自己联繫车的人情。至於从公社咋回屯子?林墨一点儿不愁,他篤定,那位人精似的供销社主任绝对能把这事儿安排得明明白白、敞敞亮亮的。 果然,一到供销社收购站,刘主任瞧见车后斗那四头毛色油亮、体形硕大的狼,眼睛顿时就亮了。林墨跳下车,还没开口,刘主任就搓著手讚嘆:“好傢伙!林墨你小子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这一趟收穫不小啊!” 林墨笑著:“托主任的福。这四头傢伙,您看著给处理一下?” 刘主任围著狼尸又转了一圈,嘖嘖称奇:“这皮毛,这个头,难得的好货!”他压低声音,“放心,亏不了你!” 他招呼两个工作人员过来把狼抬进去过秤,自己则请林墨到里屋喝茶。不一会儿,刘主任拿著个小本子出来:“四头狼,连皮带肉一共二百八十六斤。按现价,狼肉算六毛一斤,这上等狼皮一张算你七块五。总共是一百七十一块六毛,再给你搭四十斤粮票,八尺布票。你看咋样?” 这价钱著实不错——1969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来块钱,这差不多顶小半年收入了。林墨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主任办事,我还能不放心?” 刘主任哈哈大笑,麻利地数钱给票,然后用报纸包好塞进林墨手里:“往后再有这样的好货,直接往我这儿送!” 等结完帐,没等林墨开口,刘主任就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张!去把王会计那辆马车套上,送林同志他们回靠山屯!” 吉普车司机转头回去的时候,林墨又给整了条“丰收”,司机也很乐呵。 ——林墨哪来的票? 四头狼连皮子带肉都快把供销社主任乐屁了,没票也按平价给林墨整了两条。 第51章 那个王八犊子攛掇的? 回到学校的宿舍稍歇了会儿脚,林墨和丁秋红便领著小秋兰出了门。头一站先去校长叔家,接著又拐去了村长叔家。林墨手里没空著,给两位叔辈各备了两盒“丰收”烟,一家再加一盒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东西不算多金贵,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和礼数,两家长辈人接过东西,脸上都透著实打实的满意。 校长婶子的身子骨瞧著比先前硬朗了不少,脸上也见了红润。她一见丁秋兰就喜欢得不行,拉过小丫头的手轻轻拍著:“哎呦,这姑娘真水灵,瞧著就招人疼!”丁秋红赶忙让妹妹叫人,小秋兰倒也乖巧,软软糯糯地喊了人,喜得校长叔当场就点了头:“行!明天就跟著一年级念书去,有啥不懂的就问!” 从村长家吃完饭出来,天色已微微擦黑。两人心里都清楚,既然回来了,之前暂时请赵老师和贺老师代的课,就不能再辛苦人家了。不仅如此,林墨和丁秋红还特意备了份礼——是从京城带来的两支英雄钢笔和两本精装笔记本。 转天见到两位老师,诚恳道了谢,將心意递过去:“这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一点小东西,一定要收下!” 赵老师和贺老师推让不过,最终笑著收下了。 这种精装本子和牌子钢笔在那时可是稀罕物,这份心意,显然比什么都重。 过了些日子,供销社的刘主任又来了。 不知道他在公社领导面前是怎么神侃胡吹的——总之他这回上门,整个人喜气洋洋,眉飞色舞,活像是吃了二两蜜蜂屎,甜得找不著北。晌午刚过,日头正烈,他就蹬著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叮铃哐啷地骑了几十里进了村。车轮碾过黄土,带起一缕轻烟。 “林墨!林墨哎——”他嗓门亮得惊人,人还没到屋前,声音就先进来了,“这回你可非得再帮叔一把!” 林墨正蹲在灶前帮校长婶子添柴火,闻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踱了出来。只见刘主任一脚支地,另一条腿还跨在自行车大樑上,额头上沁著亮晶晶的汗珠,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实在太殷勤,活像一朵开过了头的向日葵。 “啥时候得空了,再进山给叔淘换点好东西唄?”刘主任嗓门洪亮,却故意压低了半分,透出一股亲昵的机密感,“上次那几头狼——好傢伙!连肉带皮,公社领导看了直说好!真是帮了叔天大的忙嘍!”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灼人。一边说,一边从车把上解下个油纸包。阳光底下,那油纸渗出点点油晕,喷香的气味丝丝缕缕飘出来——是桃酥。供销社里紧俏的零嘴儿,没票没门路根本摸不著。 这包桃酥没递给林墨,倒是径直递向了正蹲在槐树下玩泥巴的丁秋兰。 小丫头刚来的时候,天天夜里哭著想妈妈,瘦得像根风里打晃的豆芽菜。如今在校长家吃的饱吃的好,脸上见了肉,肤色也红润了。她此刻仰著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包桃酥,小鼻翼微微翕动,分明是馋极了,可两只沾了泥巴的小手却背在身后,不肯伸出来。她扭过头,眼巴巴地望向林墨,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探询:哥,我能要么? 气氛烘托到这份上,林墨心里明镜似的。就算不答应刘主任这“官油子”的请託,他带来的东西也断然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更何况……那支双管猎枪自从到手,还没正经开过张呢。林墨心里早就痒得像是被羽毛搔了无数个晚上。 “秋兰,”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还不谢谢刘叔叔?” 小丫头眼睛唰地亮了,脆生生地喊:“谢谢叔叔!”这才双手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桃酥,紧紧搂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小脸兴奋得通红,一溜烟就跑去找小伙伴分享了。 刘主任见状看校长叔没在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转回头热切地望著林墨。 “最近山货缺得紧,公社里又要招待上级检查工作的领导……”他搓著手,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牛角山那边虽说险,但好东西也多……你放心,规矩咱懂,该有的份例,公社绝对亏待不了你!” 林墨没立刻接话。他抬眼望向远处。 牛角山在一片氤氳的青色雾气里连绵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面藏著危险,也藏著机遇。风声掠过林梢,似乎在低声呼唤。 “成吧。”他终於点头,语气乾脆,“过两日我就进山看看。” 刘主任一听,喜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连声叫好,又反覆叮嘱了几句“安全第一”、“量力而行”的场面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蹬著自行车走了。车铃再次叮噹作响,载著他的快活和期待,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校长叔知道了,老头子当场就炸了毛: “又是姓刘的那个王八犊子攛掇的?” 第52章 熊哥参予组队了 “啥?又要去牛角山?!你个混小子是真不要命了?!”校长叔气得鬍子直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那地方是能常去的?上次、上上次是运气好,山神爷爷没收你,撞上猪狼没把你啃了!你真当自己是山神爷的女婿了?!” 林墨没顶嘴,只低头用布细细擦拭那支双管猎枪的枪管。乌黑的金属表面在油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校长叔骂了半天,见他不吭声,火气渐渐泄了,担忧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盯著林墨,盯著这个他几乎当成亲儿子看待的后生,重重嘆了口气。 “林娃子啊,”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跟你婶子,没儿没女……咱不说虚的,心里早把你当半个儿看了。我们还指望著你给我们摔瓦盆、扛灵幡呢……你可不能……可不能走在我们两个老骨头前头啊……” 话糙得割耳朵,却像刚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墨心里一哆嗦。他抬起头,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著油灯微弱的光,那光在微微颤抖。 “叔,放心吧。”林墨放下枪,语气郑重,“我心里有数。现在有这傢伙傍身,等閒野物近不了身。我快去快回,弄点东西就打转身。” 校长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叮嘱和担忧都化作了一声长嘆。 生產队长赵大山是第二天早上找上门来的。他背著手,在校长家院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拦是拦不住你了,我知道。”队长停下脚步,瞪著林墨,“你小子,属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他掏出菸袋锅子,塞上菸丝,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我跟校长商量过了。”他吐著烟圈说,“让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让熊崽子(熊哥)跟你一道。队里给他记工分,算他正常出工。” 林墨挑了挑眉。熊哥和自己关係好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更重要的是,人实在,肯下力气。 “不过,”队长话锋一转,菸袋锅子点向林墨,“猎获的东西,得交公一份。甭管打著的是野猪还是獐子,三成得归队里。这既是规矩,也堵那帮閒人的嘴!” 林墨心里透亮。什么记工分,什么交公一份,说到底,队长和校长这是变著法儿给他找个可靠帮手,確保他平安回来。那份所谓的“公帐”,不过是做给那些眼红心热、背后嚼舌根的人看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林墨乾脆地应下,“有熊哥搭把手,更好。” 队长嗯了一声,像是了却一桩大心事,又叮嘱了些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的话,这才背著手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墨重新拿起那支擦得鋥亮的双管猎枪,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枪身。 山风似乎又带来了牛角山的气息,混合著松脂、泥土和某种未知野性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在血液里甦醒。 这一次,深山老林里,又会有什么在等著他呢? 第53章 炮爷的枪 校长叔、队长叔拦不住林墨进山,就准备把熊哥派给他当帮手,但进山打猎光靠熊哥的大体格子和沙钵大的拳头指定不行,得有硬傢伙啊。 可靠山屯拢共二十八户人家,早年还有几杆老抬杆、土銃子。可自从贺老师男人出事后,各家的老娘们儿们哭天抢地下破了胆,都说这山邪性,不敬山神就要收人。男人们闷头抽菸,最后那些傢伙式卖的卖、毁的毁。 队长叔的旱菸袋和校长叔的纸菸卷搅在一起,脸上都是愁云惨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目光却又不约而同投向屯子最西头——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刻楞房。 那里住著何大炮。 何大炮是屯里最后的老猎户,早年不仅打猎,据说还当过鬍子。如今半瘫在炕上多半年,那杆猎枪却始终擦得鋥亮。 熊哥正在牲口棚里铡草。二十不到的小伙子,个头足有一米八五,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见他俩来了,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铡刀落得更狠,咔嚓咔嚓,铡刀下,丰段的苞米杆子飞溅。 “熊崽子,”队长叔开口,“林娃要进山,你陪著。” 铡刀声停了。熊哥抬起头,脸上笑开了花:“成,我乐意!” 何大炮的房子歪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塌,但实际上又结实的很。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油味、草药味和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 老猎户半瘫在炕上,像一截枯朽的树根。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雪夜里饿狼的眼。 “借枪?”听完来意,何大炮咧开豁牙的嘴笑了,露出部分鲜红的牙花子,“行啊。让那狗熊崽子认我当乾爹,枪白送!” “放你娘的屁!”队长叔当场就炸了,搪瓷缸子哐当砸在炕桌上,“人家熊孩是北京城来的娃娃!你个老土匪也配?” 校长叔也气得哆嗦:“老何!这是组织需要,不是旧社会认乾亲!” 何大炮却不答话,枯柴似的手猛地掀开炕席——底下赫然躺著一桿猎枪,擦得鋥亮。 “老子当年打小鬼子时,你们还玩泥巴呢!”他眼睛瞪得血红,“山神爷可不管你是北京来的还是那个屯子的!他要不认我这乾爹,这枪我就不借,敢进山就等著看他被山神爷收了吧!” 屋里死寂。只有窗纸被吹得哗哗直响。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熊哥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我认。”他声音闷得像雷。 熊哥早就盼著能跟林墨进山闯荡,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是万分乐意,认个便宜乾爹算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这里多半年了,除了一起的几个知青,不全都是屯子里的老少爷们照顾著自己?关於何大炮的传说,他早就听了满耳朵:打过鬼子、当过鬍子头,据说那枪法是一等一的。还有一点就是传说他那把枪是从老毛子那边弄过来的,比装火药、点火绳的玩意儿牛逼多了。 自己有了那枪,就可以和林子並肩战天斗地了。 还有一种说法:老头子现在也就是身子骨不行了,想当年可是牛逼得紧,能认他当乾爹学本事,自己不亏。再说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啥把看家的玩意儿给你使? 最终,在队长的热心撮合下,在校长的见证下,熊哥郑重其事地提了两瓶地瓜烧、一条野猪腿肉(“经费”和肉都是林墨给他提供的),认了屯子里这惟一一位“退役”老猎人何大炮做乾爹。 何大炮这人,早年间在十里八乡的名头,响亮程度堪比公社那位每个月才来一次、能带来外面世界的电影放映员。 他是个传奇——胆大、心细、枪管极直。只要他背著那杆老枪进山,就从来没有空著手回来过。那些年,他就是牛角山上的王。獐子、野鹿、山豹……甚至有人说他还独自撂倒过一头熊瞎子。屯里人说起他,都得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混著七分敬畏和三分惧怕。 后来,岁月和山风一起啃噬了他的膝盖,老寒腿一年比一年沉重,疼起来简直寸步难行。他眼见著自己再也爬不了那陡峭的山樑,钻不了那密实的林子,不得不嘆著气,把猎枪擦了又擦,最终用油布包好,妥妥收了起来,算是封了枪。 可这山,仿佛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后来,小学校老师贺红梅的男人上山砍柴,不幸摔断了腰,瘫在了炕上。於是,三里五村又开始流传起风言风语,说是牛角山上的山神爷发了火,降下了惩罚,不准人再进山打扰。 这话传到何大炮耳朵里,老爷子那股倔强劲儿“噌”地就上来了。他偏不信那个邪! 某一日天还没亮透,他咬著牙,忍著钻心的腿疼,掀炕席取出那杆沉寂多年的老友,悄没声地又一次踏进了牛角山的地界。 他原本想著,就算打不到大牲口,弄只野鸡、打只兔子,也足够堵上那帮閒人的嘴。 可邪门的是,那天山里静得可怕。 他从一大早转到日头偏西,林子里除了风声,几乎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动静。平时扑稜稜乱飞的山鸡不见了踪影,连兔子仿佛都集体搬了家。他经验老到,仔细辨认著地上的痕跡,却发现自己熟悉的兽道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去了。 “他娘的,真是日了鬼了!”老爷子拄著枪,喘著粗气,望著四周越来越陌生的林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根本不用往山里走这么老远就能收穫满满,今儿是咋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和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他不信邪,咬著牙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 然而,越往里走,他越觉得不对劲。脑袋开始发懵,像是被一层湿布裹住了,往日里清晰无比的方向感变得模糊一片。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一个模样,他试图凭藉太阳辨认方向,却发现浓密的树冠將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何大炮,跑了半辈子山,闭著眼睛都能摸出牛角山每一道沟坎的老猎人,竟然在这片自己称王称霸了半辈子的老林子里——麻达山(迷路)了!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的旧褂子,一股冰凉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那一刻,一个他从未想过、甚至嗤之以鼻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进脑海:这山里……怕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动了怒?他这回,可能真的……要出不去了。 第54章 惊人发现 可何大炮到底是条在山风血水里淬炼过的真汉子。心头那阵冰凉的恐慌刚冒头,就被他一股狠劲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狠狠啐了一口,伸手在腰间掛著的旧皮囊里摸索著,掏出一个晒得乾瘪通红、一看就能辣穿肠肚的野山椒,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霎时间,一股爆炸般的灼痛和辛辣直衝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却也像一盆滚油泼进混沌的脑浆里,强行將那股令人不安的懵眩感烧得一乾二净。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紧接著,冰冷的雨点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打在山毛櫸和柞树叶上,声响密集,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裳,也让林间的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 必须找个地方避雨,更要找一个能过夜的安全之所。在又冷又湿的黑夜里盲目乱闯,等於自杀。 何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辣出来的泪水,眯起眼睛,透过雨幕艰难地辨別方向。他的目光锁定在远处一个黑黢黢的高耸山头上。那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老话说的好,站得高,看得远。只要爬到那上面,或许就能辨明方向,甚至能看到山外屯子的微弱灯火。 求生的本能催发出身体里最后的力气。他拄著那杆如今更像拐杖的老枪,咬著牙,忍著膝盖钻心的疼痛,一步一步朝著那个山头艰难攀登。雨水冲刷著陡坡,脚下碎石乱滚,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喘得如同破风箱,汗水混著雨水浸透了全身,几乎虚脱,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上方,没有丝毫动摇。 就在天色即將完全黑透,最后一丝天光也要被夜幕和雨帘吞噬之际,他几乎是用爬的,终於抵达了这片山域的最高点——山尖尖上。 他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著冰冷潮湿的空气。缓了好一阵,他才挣扎著坐起身,极目四望。然而,希望落空了。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雨幕笼罩下,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墨汁之中。 但就在这绝望的境地中,他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山尖尖上,似乎並非全然是自然的造物。在他身旁不远处,透过朦朧的雨雾,隱约可见一些扭曲、突兀的黑色轮廓,与周围天然生成的树木和岩石截然不同。那像是……人工建筑的遗蹟?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强撑著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靠近了看,那景象让他这个老山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混凝土工事,大部分被茂密的爬山虎和粗壮的藤蔓层层缠绕覆盖,只露出些许冰冷、坚硬的稜角。工事依託著最坚固的岩石而建,巧妙地利用了地形,如果不是爬到这绝顶之上,根本无从发现。 他拨开湿漉漉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异常坚固,门框是厚实的钢铁,虽然锈跡斑斑,但依然看得出当年的坚固。洞口上方,还有一个巧妙的雨檐设计,防止雨水倒灌。 何大炮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防水火柴——这是老猎人必备的傢伙什——划亮一根。微弱的光晕摇曳著,勉强照亮了入口內的一小片空间。 一股浓重的、混合著铁锈、陈年灰尘、腐烂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他借著火柴的光芒,谨慎地探身进去。火柴很快熄灭了,他又划著名一根。 里面空间比想像的要大。这是一个大约四五平方米见方的小型掩体,四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或是標语,但大部分已被苔蘚和污垢覆盖,难以辨认。墙角堆著一些朽烂不堪的木箱碎片,依稀能看到箱体上印著几不可辨的如同蚯蚓一般的字体和洋码號(数字)。 掩体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视野极佳的观察窗口。窗口原本应该镶嵌著厚厚的玻璃,如今早已碎裂殆尽,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方孔,风雨正从那里灌进来。观察窗下方,是一个用水泥浇筑而成的平台,看上去像是用来架设望远镜或火炮观测镜的基座。平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铁製的、可以旋转的座椅支架,虽然座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锈死的螺栓孔。 何大炮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移动脚步,火柴的光晕扫过另一面墙壁。那里掛著一些早已锈蚀成一堆废铁的金属物件,但从其形状大致能看出,那是一套老旧的军用电话线架,几段黑皮电线如同死蛇般垂落下来。墙根下,散落著几个瘪塌的军用水壶和几个黄澄澄的子弹壳,手指一碰,子弹壳就酥脆得几乎要断裂。 最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在掩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低矮的砖石结构,里面是一堆早已冷透几十年的灰烬——这显然是当年驻守於此的人用来取暖和加热食物的火塘。火塘边,甚至还有两个瘪了的、印著蚯蚓字的牛肉罐头盒,以及一个破碎的酒瓶。 还有一堆人的白骨!一支锈跡斑斑的长枪! 火柴又一次熄灭了。 黑暗中,何大炮一动不动地站著,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雨声。 他完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观察点。这是一个修建於战爭年代,精心偽装的山地观察哨!它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毒辣,视野覆盖了山下大片的山谷和远处的平原。当年,肯定有不知道是什么方面的士兵长期驻守在这里,像毒蛇一样潜伏著,用望远镜监视著脚下土地的一举一动,引导著炮火,或者传递著情报。 可以前也是能打到动物的,为什么这一次什么收穫都没(主要是什么发现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屯子里关於山神发怒的传言是真的吗? 雨水从观察窗潲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嘀嗒”声。何大炮握紧了手中的老枪,枪身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没想到,自己为了破除迷信而来,却意外地撞破了被时光掩埋的、一段更加残酷和沉重的歷史。 这个雨夜,他註定要在这个充满幽灵气息的旧工事里,度过一个无比漫长而难熬的夜晚了。 第55章 何大炮的警告 何大炮在那冰冷彻骨、瀰漫著歷史铁锈和死亡气息的旧观察哨里,捱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风雨敲打著空荡的观察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黑暗中,每一丝异响都被无限放大——也许是老鼠啃噬朽木的窸窣,也许是风吹过缝隙的尖啸,但在他听来,都仿佛夹杂著昔日亡魂的低语。他紧抱著那支老枪,背靠著冰冷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不敢真正睡去,只能睁著眼,在无边的黑暗与想像中煎熬,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雨停了,天终於亮了。 他几乎是踉蹌著爬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工事,贪婪地呼吸著雨后清冽潮湿的空气,仿佛要將肺里积攒了一夜的霉腐气全部置换出去。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山峦。他急切地四处张望,极力辨认著来时的方向。远山的轮廓、熟悉的树冠、甚至极远处若隱若现的屯子屋顶……方向终於明確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山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昨天来时经过的那片山谷。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鬱鬱葱葱的林地上空,持续縈绕、盘桓著一股诡异的、淡淡的黄色烟气。那烟气不像寻常的晨雾,顏色更深,更显浑浊,如同有生命一般,隨著山风的吹拂,忽左忽右地扭动、飘散,却又始终凝聚在那一片区域,不曾彻底消失。 何大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想起,昨天下午,正是在他接近那片区域之后,脑袋就开始发懵、发沉,最终像鬼打墙一样迷失了方向! 难道……难道屯子里的传言並非全是愚昧?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神爷发怒的“怒气”,而是某种更具体、更邪门的东西?是这片被战爭玷污过的土地自身散发出的毒气?或是地下还有什么战爭遗留下来的邪恶玩意儿在作祟? 一阵强烈的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汗毛倒竖。所有的勇气和倔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对这片大山的熟悉和掌控感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未知的、最深切的恐惧。 他再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老猎人的体面,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山头,沿著確认的方向,狼狈不堪地衝下山去。一路上,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股黄色的烟气,以及那座混凝土工事里冰冷的眼睛,还在背后死死盯著他。 自那天起,曾经名震牛角山的猎王何大炮,就彻底封了枪,再也不敢踏足牛角山深处半步。那次的经歷,成了他绝口不愿多提的噩梦。 …… 此刻,在自家暖和却略显昏暗的土屋里,何大炮终於对著眼前的乾儿子熊哥和神色平静的林墨,断断续续、心有余悸地讲完了这段尘封的遭遇。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动,枯瘦的手指甚至因为回忆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说完,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面前两个后生的反应。 熊哥听得眼睛发亮,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因为乾爹这段传奇般的经歷和那个神秘的军哨所,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好奇与无畏。林墨则一如既往,眼神清亮而平静,像是在听一个故事,又像是在冷静地分析著每一个细节,那目光里只有思索,没有恐惧。 看到他们这般反应,尤其是林墨那沉静如水的样子,何大炮悬著的心好像才慢慢放回了肚子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炕梢那个巨大的旧木箱前,摸索了许久,最终郑重地捧出了那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枪。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动作缓慢而充满敬意。里面的猎枪终於显露出来——枪托因为长年的摩挲变得温润暗红,金属部件虽然旧,却保养得极好,泛著幽蓝的冷光。这是一条真正的老枪,承载著他一生的荣耀与恐惧。 “这枪,”老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跟了老子一辈子,上山下岭,从没卡过壳,从没出过半点差错!指东不打西,说打耳朵就绝不碰眼眉!现在,老子把它交给你了!” 他將沉甸甸的猎枪,递向熊哥。 熊哥脸色一肃,没有丝毫怠慢,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给何大炮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了这支承载著乾爹一生心血和嘱託的猎枪。何大炮又转身从一个铁盒里拿出保存完好的三十多发子弹,一併交给了熊哥。 “你既然认了老子当乾爹,”何大炮盯著熊哥,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就不准死在老子头里!听见没?给老子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哎!乾爹!我记下了!”熊哥重重答应,抱著枪,激动得满脸放光。 这支枪比起林墨那支崭新的双管猎枪,確实显得落后了许多。它是单管设计,每次只能装填一发子弹,射击后需要手动退出灼热的弹壳,才能重新装填。在火力的持续性和使用的便捷性上,和林墨那支可以自动退壳、迅速填弹持续射击的“大杀器”比起来,確实“差点意思”。 何大炮似乎还不放心,他看向两人,尤其是看向林墨,压低声音补充道:“但是,有一点,你们俩都给老子记住了!” 他顿了顿,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心有余悸的神色:“看林小子前两次打回来的东西,狼群、野猪……这些玩意儿確实已经漫到牛角山的外围了。回头,说不准真能漫到咱屯子边上祸害人。” “打它们,是保家护院,是活命,不会遭什么天谴!”老汉的语气很肯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告诫他们,“只是……听老子一句话,外面要是能打到玩意儿,就他妈没必要往那山尖尖里头去!说实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那里面……是真的邪乎!不光是那黄烟,那整个地方,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跟我跑山半辈子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熊哥抱著新得的宝贝猎枪,连连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林墨则目光微微闪烁,望著窗外远山的方向,若有所思。 何大炮看著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无畏,一个沉静,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山,就在那里。而年轻人,註定是要进山的。他能做的,只有交出陪伴自己一生的老友,再加上这份沉重而恳切的警告。 第56章 引枪待发 学校里瀰漫著一种无声却有力的支持。几位老师——包括丈夫臥病在床、深知生活艰难的贺红梅老师——私下里找到了林墨,话语朴实却透著温暖:“放心去吧,你的课,我们几个给你分摊了,保证落不下孩子们的进度!”她们没有多问山里有多危险,只是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为这个能干却总让人揪心的后生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后方。 校长叔和队长赵大山则是另一番景象。临行前的早晨,两个老汉子堵在校门口,一个叼著菸袋锅子,一个背著手,对著林墨和熊哥开始了车轮战般的“训诫”。 校长叔吹鬍子瞪眼:“两个小兔崽子都给老子听好了!就在山边边转悠,打点小玩意儿就赶紧给老子滚回来!敢往那老林子深处钻……”他挥舞著烟杆,作势要打,“老子把你们的屎打出来!” 队长叔在一旁帮腔,表情严肃:“听见没?校长的话就是我的话!尤其是你,熊崽子,林墨本事大,你给老子机灵点,护著点他,也护著点你自己!要是敢犯浑,回来不光扣你工分,老子真抽死你俩!” 话糙得不堪入耳,甚至有些滑稽,但里面包裹著的沉甸甸的担忧和关心,却像厚厚的棉袄,裹得两人心里又暖又涨,又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就在这混合著温情与“威胁”的送行中,扛著枪,背著开山刀,告別了屯子,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著牛角山的方向进发。 上工的社员们三三两两走在田埂上,看到他俩这全副武装的架势,说什么的都有。 “瞅瞅,林墨又进山了!看来咱屯子里这两天又有肉香嘍!”一个老汉咂巴著嘴,眼里满是期待。 “可不是嘛,上次那狼肉,虽说柴了点,但燉烂了那也是满嘴油香啊!”旁边的人附和道。 但也有那心眼不正、嘴欠的。蹲过几年扫盲班、自以为是个文化人的苟文才,斜眼看著两人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嘟囔:“哼,肉?保不齐回头咱吃的就是他俩的『杂菜』(指屯子里办白事时熬的大锅菜,寓意死亡)呢……”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冷水滴进了热油锅,瞬间炸了。旁边的社员们立刻纷纷侧目,怒目而视。 “苟文才!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一个壮实汉子直接开骂,“人家孩子是挖你家祖坟了还是把你家娃扔井里了?你这样咒人家?缺德不缺德!” “就是!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那粪坑嘴!” 苟文才被眾人懟得面红耳赤,缩著脖子不敢再言语。 林墨和熊哥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他们的心早已飞向了前方的山林。脚步坚实,踏过春日新绿的草地。 路过那片熟悉的缓坡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那棵松树依然矗立在那里,树干上,深褐色、已经发黑的斑斑血跡依旧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著那天,林墨独自一人面对十几头饿狼的惨烈与疯狂。空气仿佛在这里都凝重了几分,带著隱隱的铁锈味。 熊哥看著那血跡,又看看身边面色平静的林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敬佩,更多了一丝凛然。他下意识地將肩上那支单管老枪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沉默著对著老树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前行。 就在他们即將正式进入牛角山山口的时候,甚至还没踏足那条被灌木淹没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的一片景象,就让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货猛地顿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山口前方,原本应该是灌木丛生的一片开阔地,此刻却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茂密而诡异的墨绿色叶蔓所覆盖。那些藤蔓纠缠疯长,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著一种油腻腻的光泽,几乎完全改变了这里的地貌。 而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就在这片诡异的绿色“地毯”上,足足有七八头野猪,正低著头,疯狂地啃食著那些奇怪的藤蔓和叶片!还用嘴拼命拱地,在地下寻找出什么,然后在叼在嘴里大嚼。 这群野猪显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群落,有体型硕大、獠牙狰狞的老公猪,有壮实的母猪,还有不少身上带著条纹的半大崽子。它们发出满足的、吭哧吭哧的咀嚼声,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饕餮盛宴中,对远处出现的两个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短暂的震惊过后,林墨和熊哥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这他娘的都是行走的肉啊! 狂喜之后就是怕。 说白了,两个人虽然都有枪。但终归是二把刀,前几次都是一靠傻大胆,二靠运气的成分,看著眼前这群傢伙,两个人也是心里跳的厉害,说不怕真是假的。 ——那头领头的公猪,体型快赶上小牛犊了,一对弯曲向上的惨白色獠牙,在阳光下闪著令人胆寒的光,一旦发起狂来,绝对是山中最危险的霸主之一。 “林子……”熊哥压低声音,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已经摸向了扳机。 “別急!”林墨的声音异常冷静,他迅速拉著熊哥蹲下身,藉助荒草的掩护仔细观察。“猪群数量太多,一枪打不中,反而会炸群,四下乱冲,到时候就麻烦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整个猪群,最终锁定在那头最大的公猪身上。“瞄准脑袋,一枪撂倒!” 熊哥却怂了:“我这枪法……心里没底啊?” 林墨没有笑话他,这时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硬装的话非坏事不可。“熊哥,我来做主射,瞄准那头最大的傢伙!你给我压阵,万一有冲咱们来的,你来震慑!” 熊哥重重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被信任的激动和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架起乾爹何大炮传给他的那支单管老枪,架枪待命。 林墨稳住身子断续向前,独弹射程原则是100米,但面这种大傢伙,你还得考虑子弹射出的效果:不是命中就完事了,还得能干翻他们! 开阔地上,野猪们依旧在啃食。山风吹过,带来一股浓烈的、混合著野猪臊气和那种植物的青涩气味。 寂静之中,杀机如同满弓之弦,一触即发。 第57章 枪挑猪群 林墨低俯著身子潜行,利用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芒草作为掩护,一点点向前欺近。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动猪群的声响。他知道,在熊哥的枪响之前,不必担心猪群炸散,真正可怕的是,万一自己暴露,引得这七八头暴躁的野兽一齐朝这个方向衝锋,那他和熊哥恐怕真会被踏成肉泥。 暮春的草木繁茂,提供了绝佳的遮蔽。更重要的是,他们此刻正处於下风口,野猪们难以嗅到他们的气味。林墨凭藉本能的警觉和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在植被的缝隙中艰难而缓慢地移动。 当目测距离猪群大约只有五十米时,林墨停下了脚步,不敢再继续前进。这个距离已经相当危险。他悄无声息地靠向一棵需要水桶粗细的椴树,心里迅速盘算好了万一情况有变,如何在最短时间內爬上这棵救命树。 面对如此规模的野猪群,尤其是那头宛若小山的猪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轻轻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双管猎枪,12號黝黑的枪管里,压著两颗沉重的独头弹。这是他特意为可能出现的大傢伙准备的。面对三百多斤、皮糙肉厚的巨物,霰弹的威力可能不足以一击致命,唯有这种专注於一点的独头弹,才能在最短时间內造成最大的停止作用。即便第一枪不能立刻放倒它,紧接而来的第二枪也必须要彻底解决问题。 他稳定了一下呼吸,缓缓出枪。枪托紧紧抵在肩窝,那熟悉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安定。他眯起一只眼,脸颊贴上枪身,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灌注到了那小小的准星之上。视野里,那头最大的公猪依然毫无察觉,肥硕的身躯因埋头咀嚼而微微晃动,致命的耳根部位暴露无遗。 就是现在! “砰——!” 巨大的枪声如同晴天霹雳,猛然炸裂在这片寂静的山谷,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枪响的瞬间,林墨清晰地看到,在那头猪王的耳根部位,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子弹巨大的动能撞得它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向侧面踉蹌了一步。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只是四肢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便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和草屑,再也没有动弹。 成功了!一枪毙命! 林墨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战斗才刚刚开始。 猪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了。几头离得近的成年野猪停下了啃食,警惕地抬起头,发出不安的“哼哼”声。它们围著轰然倒地的猪王转了几圈,用鼻子去拱它,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有一头母猪甚至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那姿態仿佛在告诉同伴:怕啥?前阵子那边(林墨用二踢脚那次)不也是响这种动静,没事儿! 猪群短暂的懵懂给了林墨绝佳的机会。他丝毫不敢耽搁,枪口微移,迅速锁定了另一头体型仅次於猪王的健壮公猪。 “砰——!”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这一枪或许稍稍偏了半分,或许那头猪恰好在移动。子弹没能立即致命,而是重重击打在它的脖子偏肩胛部位。这头公猪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痛苦至极的尖嚎!这声嚎叫不再是简单的吃痛,更像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的警报! 示警生效了! 整个猪群瞬间从短暂的迷茫中惊醒,明白了危险的降临。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猪群中炸开!但它们並未四散奔逃,而是被同伴的鲜血和痛苦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七八双猩红的小眼睛开始疯狂地扫视,很快,就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向,锁定了那个躲在树后、散发著硝烟气味的罪魁祸首! “嗷——!” “哼哧——!” 愤怒的咆哮和喷鼻声匯成一片,巨大的猪群如同一股裹挟著泥土和毁灭气息的褐色洪流,轰然启动,朝著林墨藏身的大树疯狂衝撞过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枯枝败叶被践踏得四处飞溅,那声势骇人到了极点! 一旁的熊哥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阵势?他原本还沉浸在乾爹传下的老枪首开得胜的激动中,此刻眼见猪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咆哮著衝来,整个人瞬间嚇傻了!大脑一片空白,手指虽然还搭在扳机上,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硬是忘了扣下去,只是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著死亡向林墨逼近。 但林墨自己已顾不上许多。猪群来势太快太猛!他飞快地甩开猎枪,退出那两枚灼热的独头弹弹壳,几乎是以本能的速度,从腰间的子弹带里摸出两发红色的霰弹(鹿弹),塞进枪膛,猛地合上枪机!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那头母猪已经距离他不足二十米!那狰狞的獠牙和充血的眼睛清晰可见! 林墨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对著那股奔腾的洪流大致方向,猛地扣动了扳机! “嗵!嗵!” 双管猎枪喷出两道炽热的火舌,无数颗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出去!距离太近了,霰弹的覆盖面极大,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顿时被打得皮开肉绽,发出痛苦的惨嚎,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就是这宝贵的、迟滯了的短短三四秒钟! 林墨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將猎枪往身后一甩,双手抱住粗糙的椴树干,手脚並用,如同猿猴一般,拼命向上攀爬! 几乎在他脚离开地面的瞬间,一头暴怒的野猪已经狠狠撞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整棵大树都剧烈地摇晃起来,落叶纷飞。 林墨死死抱住树枝,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低头向下望去,只见树下已经被十几头狂躁的野猪团团围住,它们不停地用身体衝撞著树干,用獠牙啃咬著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愤怒的咆哮。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第58章 我是不是不中用? 林墨死死抱著树干,低头望著树下疯狂咆哮衝撞的野猪群,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粗壮的椴树在一次次的撞击下剧烈摇晃,仿佛隨时可能折断(虽然不会)。木屑和树皮被野猪的獠牙啃得四处飞溅。 “太他妈骇人了……”林墨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冷汗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他的目光焦急地扫向不远处另一边隱蔽的熊哥,心里疯狂祈祷:“狗熊啊狗熊,你千万可別在这个时候开枪啊!千万別!” 如果熊哥此刻开枪,无疑会將猪群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这个夯货虽然力气大,但临阵经验太少,一旦被猪群主力围攻,后果不堪设想!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向队长叔、向他乾爹何大炮、向屯子里所有关心他们的人交待? 万幸的是,熊哥似乎被刚才猪群集体衝锋的恐怖场面彻底嚇住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手指虽然还搭在扳机上,却完全忘了动作。这种下意识的僵直,反而在阴差阳错间救了他自己,也让树上的林墨暂时鬆了一口气——至少,熊哥那边是安全的。 危机並未解除。林墨树下的野猪们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反而因为屡次撞击不到猎物而变得更加狂躁。 必须做点什么! 林墨一咬牙,再次举起了枪。此刻,精確射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威嚇和驱散!他也顾不上节省弹药了,填充了鹿弹的双管猎枪对著树下密密麻麻的猪群,大致瞄准方向,猛地扣动了扳机! “嗵!嗵!” 震耳欲聋的枪声再次炸响!从高处向下射击,霰弹的覆盖范围更广。无数颗铅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进猪群之中。虽然这个距离和角度发射的鹿弹很难造成致命伤,但弹丸狠狠嵌入皮肉的剧痛,却让中弹的野猪发出更加悽厉痛苦的惨嚎,本能地向后躲闪,衝撞的势头再次出现了混乱。 林墨几乎打红了眼,快速退壳、装弹、射击!硝烟的味道混合著野猪身上的腥臊气和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之中,令人作呕。 “嗵!” “嗵!” 鹿弹一发接一发地喷射而出,弹壳叮叮噹噹地从树上掉落。猪群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它们开始有些困惑和犹豫,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掛在树上的“怪物”能持续不断地带来如此可怕的痛苦。 就在这时,另一棵树上,终於也响起了枪声! 是熊哥!这个夯货在经歷了最初的极度恐惧和大脑空白后,终於被林墨持续不断的枪声和野猪的嚎叫惊醒了过来。求生本能和一丝残存的勇气让他也爬到了一根更粗壮的树杈上,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笨拙地端起了那支单管老枪。 他大概是太紧张了,几乎没怎么瞄准,对著树下瞎晃悠的野猪影子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突兀,但准头全无,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个山坳里。 “砰!”又一枪,打飞了。 “砰!”第三枪,依旧不知道射向了何方。 虽然这三枪毫无建树,甚至连猪毛都没擦到一根,但其意义却非同小可——枪声明確地告诉了下方的猪群:攻击它们的,不止一棵树上的那个傢伙!还有另一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分散的火力点,进一步动摇了猪群继续围攻的决心。 树上的林墨见状,精神一振,射击得更加起劲。鹿弹像不要钱似的倾泻而下,虽然致命性不足,但累积的疼痛和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终於,在林墨打出第七发鹿弹之后,猪群的意志崩溃了。 持续不断的枪声、同伴的倒地死亡、无处不在的弹雨打击、以及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威胁……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它们意识到,这次恐怕真的討不到任何便宜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在一头似乎是新领头的大公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叫后,庞大的猪群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再执著於撞击树木,而是掉转方向,如同来时一样,化作一股汹涌的黑褐色洪流,朝著牛角山的深处,狼狈不堪地涌去。 它们撤退得极其仓促,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就在猪群即將全部涌入山口的时候,其中一头半大的野猪走著走著,动作突然变得踉蹌僵硬,然后毫无徵兆地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很可能是之前某发散射的鹿弹,恰好有那么几颗铅丸幸运地击中了它的要害,或许是脊柱,或许是颅內,虽然延迟了片刻,最终还是夺走了它的生命。 轰隆隆的蹄声和猪群的咆哮声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山口之內。只留下满地狼藉——被践踏得一片稀烂的泥地、啃食一半的藤蔓、斑斑点点的血跡、空弹壳以及……三头野猪的尸体。 ——脖子偏肩胛部位中弹的那头大猪在被林墨有针对性地补了一枪后,也留在了这里。 山林间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尚未散去。 过了好一会儿,確认猪群真的已经远遁,林墨和熊哥才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分別从树上爬了下来。 两人的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墨长吁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著地上的战利品——尤其是那头巨大的猪王,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成就感终於涌上心头。他刚想对熊哥说点什么,庆祝这惊险而丰收的一战,却意外地发现,熊哥並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兴奋地大叫大跳。 这个平素憨直莽撞的大小伙子,此刻却低著脑袋,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手指无措地搓著那支老枪的枪管,眼神躲闪,期期艾艾了半天,才用带著浓重鼻音和无比羞愧的语气闷闷地说道: “林子……我……我一枪也没打中……白瞎了乾爹给的枪和子弹……我是不是不中用?” 那模样,活像一个做错了事、无地自容的孩子。 第59章 群狼来袭 林墨看著熊哥那副垂头丧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他走上前,照著他结实如岩石般的胸脯上不轻不重地捅了一拳,笑骂道: “你个夯货!幸亏你没先开枪!你刚才要是先开了枪,把那群瘟神的火气全引到你那边去,这会儿我指不定得怎么哭呢!怕是只能抱著你这坨被踩烂的『熊肉』回去跟你乾爹请罪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刚才那千钧一髮的局面,熊哥下意识的“断片”和沉默,阴差阳错地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 熊哥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到林墨眼里没有丝毫责怪,反而是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诚的肯定。他脸上的羞愧顿时消散了大半,黝黑的脸膛重新焕发出光彩,胸脯也挺了起来,瓮声瓮气地保证道:“哎!林子!还是你脑子好使!下次!下次我一定给你长脸,打出个样来!” 精神头回来了,可现实的难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两人走到那三头野猪的尸体旁。最大的猪王如同一个小山包,另外两头(被独头弹击中的另一头公猪和后来倒下的半大猪)分量也不轻。粗略估算,加起来起码有七八百斤重。 这根本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徒手弄动的重量! “狗熊,”林墨皱著眉,环顾了一下开始变得昏暗的山色,“你脚程快,你赶紧跑回去摇人!多叫些壮劳力,带上槓子和绳子,赶紧过来!” “不行!”熊哥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绝不干!这血腥气太重了,天又快黑了,谁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玩意儿?太危险了!” 说实话,林墨自己心里也直发毛。刚才高度紧张还没觉得,现在鬆懈下来,才感觉到因为极度紧张和爬树耗力,两条胳膊酸软得厉害,手指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连枪都端不稳。让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瀰漫著浓重血腥味的山林边缘,守著这三头“肉山”,等待可能数小时后才能到来的救援?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但让熊哥留下,自己回去叫人?这念头在林墨脑子里一闪就被否决了。以熊哥现在这状態,把他单独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林墨只怕自己带著人回来时,真的就见不到活人了。 “嗷呜——” 就在这时,远处山峦的阴影里,极其应景地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悽厉的狼嚎。 仿佛是在回应这片空地上浓郁的血腥味,紧接著,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隱隱约约的嚎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著某种信息。 两人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无比难看。 狼群!而且听这动静,数量恐怕不少。 这些山林里最狡猾、最耐心的清道夫,显然已经被血腥气吸引,正在相互联络,朝著这边聚集过来。也许它们此刻还在远处观望,但一旦天色彻底黑透,或者它们確认这里没有足够的威胁,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抢夺战利品,甚至攻击人。 怎么办? 硬扛?两个人,就算枪里还有子弹,也绝对抵挡不住闻腥而来的大狼群。 放弃?好不容易打到这么些肉,几乎能解决屯子里好些人家小半个月的油水,就这么扔给狼群?谁也不甘心! 焦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两人的心头。回去叫人来不及,留下守卫又守不住,放弃又绝无可能。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墨的心刚因远方的火光和锣声升起一丝希望,下一秒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冻结。 正如熊哥所惊呼的,牛角山幽暗的林线之下,那些灰黄色的影子不再仅仅是影影绰绰地窥探。仿佛得到了某种进攻的指令,又或是判断出眼前的两个人类和巨大的食物诱惑相比构成不了致命威胁,它们动了! 不是一两只的试探性逼近,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沿著山樑和密林的边缘,俯衝而下!那架势,不再是狡猾的窥视者,而是化为了有组织的狩猎军团,速度快得惊人,灰青色的皮毛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流光,猩红的舌头和惨白的獠牙在昏暗中格外刺眼。正如林墨所惊觉的那样,这俯衝的阵势,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疯狂,竟真有几分电影里鬼子发起衝锋般的决绝与恐怖! 上树已经来不及了!任何背对它们的行为都等於自杀! “背靠背!併肩子!打近的!”林墨的吼声因为极度紧张都嘶哑了,却异常清晰。生死关头,任何的犹豫都是奢侈。 两人瞬间背靠著背,组成一个微小的、摇摇欲坠的防御圈。冰冷的枪托再次抵上肩窝,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生存! “砰!”熊哥手中的老枪终於发出了怒吼。距离太近,他甚至不需要过多瞄准,霰弹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一头饿狼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身上爆开一团血雾,翻滚著栽倒在地,虽然未死,却痛苦地哀嚎翻滚,极大地阻碍了身后同伴的前冲势头。 “装弹!”熊哥打完一枪,立刻大吼,手忙脚乱地退出滚烫的弹壳,从子弹袋里摸索新的弹药。这种单发老枪在此时的劣势暴露无遗。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墨的双管猎枪也响了!他是对著另一侧扑近的狼群射击的,鹿弹的散射面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效用,至少两三头狼被铅弹扫中,痛得嗷嗷直叫,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但狼群太多了!而且极其聪明。它们利用同伴受伤创造的短暂混乱和人类装弹的空隙,从其他方向更凶狠地扑上! “砰!”林墨的另一根枪管也喷出火舌,再次逼退一波。 “砰!”熊哥终於装填完毕,又是一枪,这次他冷静了些,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狼被直接掀翻。 枪声、狼群的咆哮声、受伤者的惨嚎声、人类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的锣鐃敲击声、隱隱的呼喊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这片血腥的旷野上奏响了一曲疯狂的交响乐。 硝烟瀰漫,刺鼻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和狼群的腥臊气,几乎令人窒息。两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装弹、射击。林墨甚至放弃了鹿弹,再次压上了两颗独头弹。他需要更强大的威慑力和停止作用! 第60章 援兵来了 一头格外雄健的公狼,似乎也是这群狼的头领,抓住熊哥刚刚射击完正在装弹、林墨正在应对另一面的短暂空隙,猛地从正面突进!它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张开的巨口直扑熊哥的咽喉! “熊哥!”林墨眼角瞥见,魂飞魄散,但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口! 千钧一髮之际,熊哥也发现了危险,他狂吼一声,也顾不上装弹了,下意识地將手中那支沉重的老枪当作铁棍,抡圆了狠狠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枪托精准地砸在了狼的侧脸上。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呜咽,扑击的动作歪了一下,血盆大口擦著熊哥的胳膊划过,撕拉一声,將他厚厚的袷衣袖子扯开一个大口子,棉布翻飞。 虽然没被咬实,但那巨大的衝击力也將熊哥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防御圈瞬间出现了破绽! 就在这头公狼落地转身,准备再次扑击的瞬间! 林墨终於抓住了机会!他刚刚用最后一发鹿弹逼退了另一边的攻击,根本来不及装填,但他之前预压的一颗独头弹还在另一个枪管里! 他猛地调转枪口,几乎来不及瞄准,凭藉对枪的感觉,对著那头显眼的头狼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 独头弹巨大的声响远超霰弹!子弹呼啸著,擦过刚刚站稳的熊哥耳边,灼热的气浪让他头皮发麻! 下一秒,就在那头凶悍的头狼身旁,一头正跟著它衝锋的半大狼崽,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毫无徵兆地猛然炸裂!红白之物溅了那头公狼一身! 这极其血腥、极具震撼力的一幕,瞬间產生了效果! 动物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尤其是这种毫无挣扎、瞬间毙命的死亡方式。喷溅的同伙血液和脑浆,那声震耳欲聋的独特枪响,让衝锋的狼群集体顿了一下,攻势出现了明显的迟滯。就连那头凶悍的公狼,也被溅了满身的血腥和脑浆,动作僵了一瞬,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嗷呜——!”它发出了另一种含义的嚎叫,不再充满进攻性,反而带著一丝警惕和不確定。 就在这宝贵的、攻势稍缓的剎那间! “哐哐哐!!!” “鐺鐺鐺!!!” “嗵嗵嗵!!!”好像接著又有三支猎枪在响。 “林墨!熊崽子!挺住!!我们来了!!!” 震耳欲聋的锣声、鐃鈸声、还有无数男人粗獷的吼声,如同天籟般在不远处炸响! 火光猛地照亮了附近!至少二三十个屯子里的壮劳力,手里举著熊熊燃烧的火把,有的拿著镰刀锄头,有的甚至端著办丧事用的三眼銃子(不能伤人,但有衝击波並发出巨大的声响),在队长赵大山和校长叔的带领下,如同神兵天降,猛地从侧后方冲了过来! 人类的数量、巨大的噪音、特別是那跳跃闪烁、动物天生恐惧的火焰,瞬间彻底改变了力量对比! 狼群再凶悍,也不敢应对如此多的火把和人群。那头公狼不甘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猎物和两个人类,发出一声短促而愤怒的嚎叫,率先转身,夹著尾巴窜向山林。 头领一退,整个狼群立刻失去了斗志,纷纷跟著掉头,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头受伤未死的同伴在原地哀嚎。 危机,终於解除了。 熊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自己被撕烂的胳膊,后怕得浑身发抖。 林墨也几乎脱力,拄著发烫的猎枪,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汹涌而来的乡亲们,脸上终於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火光映照下,屯里人看到了那三头巨大的野猪,也看到了满地狼藉和那几头死伤的狼,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校长叔衝过来,先是狠狠拍了林墨和熊哥一下,然后仔细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嘴里骂著“两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眼里却全是庆幸和后怕。 队长赵大山则指挥著大伙:“快!收拾傢伙!把猪弄车上!把那几头还没断气的狼也补刀带上!赶紧回屯子!” ——校长叔英明,认为林墨两个不是得手了、就是失手了……不管是哪种结果,排车指定用得上。 人群沸腾著,忙碌起来。熊哥看著忙碌的人群,又看看旁边喘气的林墨,憨厚的脸上惊魂未定,却又慢慢浮现出兴奋的光彩。 沉重的排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在三头野猪和几条狼尸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屯里的壮劳力们分成两拨,前面的人奋力拉著套在肩上的绳索,身体几乎弓成了与地面平行的角度,后面的人则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著车帮和车轮。队伍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一条蜿蜒的光龙,缓慢而坚定地朝著屯子的方向移动。人们虽然疲惫,但气氛却异常热烈,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收穫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队长赵大山走在排车旁边,一边指挥著大伙注意脚下,一边抹著脸上的汗珠子,声音洪亮地对著旁边的林墨和熊哥,也是对所有人说道:“这边枪声跟爆豆似的响个不停,我就知道准是遇上大傢伙!还没等枪声完全歇了,我就让腿脚最快的二狗子抄近道跑去公社供销社报信了!老刘那傢伙,闻著腥味准比谁都快!估摸著今天晚上他们的车就能赶到咱屯子里,把这些东西全都拉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这天眼见著热起来,这么多肉,可不敢在咱手里糟践了!必须得赶紧处理掉!换成钱和票,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墨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点头,充满了感慨。看著周围一张张虽然疲惫却洋溢著兴奋与关心的面孔,感受著集体行动带来的巨大力量和安全感,他深深地体会到,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真正能成事、能兜底的,还是这强大的集体。赵队长和校长叔看似粗獷,实则处处思虑周全,提前就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果然,就在大队人马拖著沉重的收穫,刚刚回到屯口打穀场,还没来得及將猎物卸下车时,公社方向就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两道明晃晃的车灯刺破夜色,由远及近。 第61章 苟家父子 供销社的刘主任,几乎是直接从还在顛簸的拖拉机驾驶舱里跳下来的。他不仅带来了社里那辆带拖斗的拖拉机,竟然还细心地把那台大的磅秤也一併拉来了!可见其志在必得和心急火燎。 这老小子一下车,目光就直接粘在了打穀场上那三头如同小山般的野猪和旁边的狼尸上,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嘴巴真的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他搓著手,几乎是扑过去的,绕著猎物转了一圈,嘴里不住地发出“嘖嘖”的惊嘆声。 “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啊!林墨!熊崽子!你们俩可真是咱公社的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激动得满脸放光,“瞧瞧这猪王!这獠牙!这分量!还有这狼……好傢伙!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给公社解决大难题了!” 他一边一个劲地夸,一边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生產”,殷勤地给周围所有出力的爷们儿散烟,动作熟练无比,嘴里还不停:“辛苦辛苦!各位乡亲父老辛苦了!都抽菸,抽菸!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啊!” 气氛顿时更加热闹起来。在刘主任的指挥下,眾人七手八脚地將猎物抬上磅秤。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火把、马灯將打穀场照得亮如白昼,无数双眼睛紧紧盯著磅秤的刻度表。 称重开始了,气氛庄重得如同某种仪式。 第一头,半大野猪: 一百一十五斤。 第二头,成年公猪: 二百八十三斤。 第三头,猪王: 三百六十七斤!这个数字报出来时,全场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是震天的欢呼! 狼尸(包括被独头弹爆头的那只和后来补刀的): 一共四头,加起来也有二百一十七多斤。 刘主任拿著个小本子,飞快地计算著,算盘珠子在他心里劈啪作响。他大声报出了总重和收购价: “总肉重:九百八十二斤!按公社定的收购价,野猪肉毛重每斤五毛三!狼肉嘛,”他顿了顿,特意提高了嗓门,“这狼肉可是好东西,壮力气!现在上面有指示,调价了,按六毛一斤收!皮毛另算!这上好的狼皮,一张算七块钱!” “野猪肉款:七百六十五斤,五毛三一斤,合四百零块零四毛五!狼肉二百一十七斤,六毛一斤,合一百三十块二!狼皮四张,一张七块,合二十八块!猪王这对极品獠牙,少说十五块!总共是……六百三十块七毛钱!” 这个数字再次引来一片惊呼。六百多块钱!那得多厚一沓子大团结?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分帐环节了。队长赵大山和校长叔把林墨、熊哥以及几位队里的代表叫到一起,蹲在打穀场边上,就著马灯光开始商量。 赵队长磕了磕菸袋锅子,先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规矩得先说清楚。进山前就定了,熊崽子是代表生產队出的力,他挣的那三成,归队里公积金。林墨是主猎手,占七成。”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满身尘土、脸上还带著疲惫却眼巴巴望著他们的乡亲:“但是,没有老少爷们及时赶去接应,没有大傢伙拼死把东西拖回来,別说三成七成,毛都没有!说不定人还得折在里面!所以,我的意思,”他看向林墨,“墨娃子,那头顶小的猪(一百一十五斤),不算在总帐里,直接留下!今晚就宰了,给所有出了力的、受了惊的爷们娘们孩子们打牙祭,压压惊!这猪王的钱,还是你的,不能充公,那是你拿命换的头彩。但你看,是不是再从你这七成利里,单独拿出一部分,分给今天所有出了力的爷们儿,算是个额外的辛苦钱和补偿?当然,这全看你自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林墨身上。 林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声音清晰而诚恳:“叔,您这话在理!没有大伙,我林墨今天別说拿钱,命都得丟在山口。最小的猪留给全屯子吃肉,应该的!猪王的钱,我也不能独吞。这样,从我那七成里,再拿出五十块钱,分给今天帮忙的各位叔伯兄弟!我林墨绝无二话!” “好!仗义!”赵队长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更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人们看林墨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刘主任赶紧重新算帐:“总款是六百三十块七毛。最小的猪一百一十五斤留下不卖了,刨掉这部分肉钱(约六十块零九毛五),剩下能分的款是五百六十九块七毛五。” “这五百六十九块七毛五,按三七开:林墨拿七成,是三百九十八块八毛二;熊崽子那三成是归队里的,是一百七十块九毛二,入队里公积金。” “现在,林墨自愿从他的三百九十八块八毛二里,拿出五十块钱分给帮忙的乡亲。所以林墨最终到手是三百四十八块八毛二。队里呢,拿到熊哥挣的那份一百七十块九毛二。” “另外,”赵队长补充道,“熊崽子今天也出了大力,受了惊嚇,棉袄也破了。队里不能亏待他,从公积金里特批二十块钱,奖励给熊崽子个人!子弹损耗,队里再另补十块钱。” 这样,最终: 林墨个人: 拿到三百四十八块八毛二。 熊哥个人: 拿到队里奖励的二十块钱外加十块补偿,共三十块。 生產队公积金: 收入一百七十块九毛二(熊哥挣的三成),支出三十块(奖励和补偿),净增一百四十块九毛二。 出力乡亲: 平分林墨拿出的五十块钱“红包”,並且今晚全屯子都能免费吃上那头一百多斤的小野猪! 刘主任当场点出现金。林墨接过那厚厚一沓钞票,感觉沉甸甸的。他想了想,又从中抽出五十块钱,递给校长叔:“叔,这钱您拿著,单独存起来,就给屯里小学校用。哪个娃娃学习好、肯用功,或者哪家实在困难娃儿念书缺钱的,就从这里出,算是我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本来是一片大好的局面,却偏偏有人出来作妖。 苟文才这次既没有出工更没有出力,就连他家和林墨差不多年纪的儿子苟富贵也没有跟著队长叔他们赶去牛角山,拿苟文才的话说就是:出力的事他们去,咱们跟著后面沾便宜就行! “他一个人凭什么拿那么多钱?我们爷俩一年的工分才几块钱,他出去一趟就拿三百多块!这还有公平、天理吗?”苟文才的声音不大不小。 却显得非常突兀。 “是谁在放屁?站前边来!”队长赵铁山厉声大喝。 苟文才很不屑地站出来:“我的说的,他一个人凭什么分走那么多钱?” “凭枪是他的、子弹是他的、他是利用不用给学生娃上课的时间打的畜牲!”队长叔连珠炮一样输出,“对了,今天去救人抬猪没看到你们爷俩啊?你们来干啥?这五十块钱可没你们爷俩的份?回去吧,別在这里凑热闹,看著人家分钱再眼气! 来,凡是今天去牛角山下的按排领钱,一个人两块!” 这个时候谁家儿子聘媳妇,见面礼也就是一块八、两块! 现场立时欢声雷动。 排队的人把苟文才、苟富贵自动挤到了一边拉去! 接下来的大碗吃肉,眾人也直接选择了无视他们,掂勺子打菜的会计根本不搭理他们。 妈的,一点贡献没有闷声混吃混喝大家也都忍了,你再站出来说三道道四,纯找抽。 第62章 兄弟鬩墙 林墨主动拿出来50块钱给小学校当助学基金,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他的这一举动也很让多害了“红眼病”的人选择了闭嘴。 校长叔接钱的手都有些颤抖了,他接过钱,重重握住林墨的手:“林娃子!好!好啊!我替屯子里所有的娃娃们谢谢你!这比啥都强!”这一刻,林墨在眾人心中的形象无比高大。有本事、有担当、不贪財、心系乡邻、重视教育,所有的讚誉似乎都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不为过。 分配方案圆满无比,既明確了集体与个人的权益,又充满了人情味,更彰显了林墨的格局与远见。 整个屯子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而林墨,虽然到手的钱比最初帐面上少了许多,但他贏得了远比金钱更珍贵的无价財富——人心。 谁也没有想到,转过天,就在屯子里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家家户户飘出野猪肉香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身影悄悄找上了熊哥。 那人是王娟。这个心思活络的姑娘,眼看著林墨那边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地位和威望越来越高,自己那点小算盘彻底没了指望,便把主意打到了看起来憨直好拿捏的熊哥身上。她特意换了件略新的碎花褂子,脸上堆著甜得发腻的笑,扭著腰肢找到了熊哥把他拉到了背影的地方。 “建斌,忙呢?”王娟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 熊哥正准备去乾爹何大炮家,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他对这个女的没啥好印象,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后面藏著太多算计。 王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凑近了些,故作打抱不平地说道:“建斌,我可听说了……这次进山,你跟著林墨一样出生入死,一样扛枪卖力气,凭啥最后他林墨就能拿三百多块巨款,到你手里就合三十来块钱?这……这也太不公平了!姐都替你觉得憋屈!” 她观察著熊哥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要我说啊,这钱怎么分本来就不合理!他林墨仗著自己枪法好点,就拿了大头,这分明就是欺负你老实!按道理,他手里的钱,至少也该再分你三成!这才叫公道!你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认了呀!” 她本以为,这番话怎么也能在熊哥心里种下一根刺,勾起他的不满和贪念。 谁知道,熊哥抬起头,像看一个傻子一样,上下打量了王娟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里的困惑和鄙夷毫不掩饰。 直看得王娟脸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熊哥才猛地开口,声音粗嘎,话语却像抡圆的铁锤,砸得王娟晕头转向: “我拉屎,你怎么屁眼子疼了?” 王娟瞬间僵住,脸腾地一下红透,又气得发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也太糙了! 熊哥却不管她,继续懟道:“我跟林子出去是啥情况,遭了啥罪,差点把命丟那儿,好像你比我还拎得清?你是趴我背上了还是钻林子里瞧见了?” “你是吃多了撑的?不能啊,”熊哥故作疑惑地挠挠头,“瞅你平时那劲儿,肚子也不像能吃饱撑著的样啊?” 最后,他眼睛一瞪,下了结论:“我问你,我拿多少,关你屁事?你操的这是哪门子斜心?咸吃萝卜淡操心!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別搁这儿碍眼!” 这一顿夹枪带棒、糙得不能再糙的懟骂,直接把王娟给骂懵了,羞辱、气愤、难堪种种情绪涌上来,她指著熊哥“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最后狠狠一跺脚,捂著脸哭著跑开了。熊哥冲她背影啐了一口,继续低头磨他的刀,嘴里嘟囔:“啥玩意儿!” 懟完了心术不正的外人,熊哥心里却惦记著正事。他拎起队里单独奖给他的那块足有五六斤重的上好野猪肉,用麻绳拴了,大步流星地就往屯子另一头的乾爹何大炮家走去。 何大炮正就著咸菜啃窝头,看到熊哥拎著肉进来,愣了一下。 “爹,”熊哥把肉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以后我就跟你这儿搭伙吃了。有啥粗活重活,你言语一声就行。” 何大炮看著那块红白分明、纹理漂亮的野猪肉,又看看眼前这个认下没多久却透著实诚劲的乾儿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和欣慰。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挪动身子,去找盛肉的盆子。 沉默了一会儿,何大炮还是没忍住,一边摆弄著肉,一边貌似隨意地开口,声音低沉:“小林子……这回是拿了不少。三百多块啊……咱屯子里,几年也见不著这么些现钱。你……你才合三十多,心里头……就真一丁点都不犯嘀咕?”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是想探探乾儿子的心性,也是怕他真受了委屈憋在心里。 熊哥一听,立刻竖起了眼眉,语气甚至有点受伤:“爹!你咋也这样看我?我是那不知好歹、不懂四六的人吗?” 他放下碗,认真地看著何大炮:“出多少力,拿多少东西,这天经地义!我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要是没有林子,別说三十块,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那猪王是他打的,狼群是他嚇退的,主意都是他拿的,我也就是跟著跑了跑腿,最后还差点捅娄子……这钱我拿得亏心吗?一点都不亏!” 他越说越激动:“再说了,队长叔要是拘著我天天下地挣工分,我能有这机会跟著进山?这三十块钱,还有这肉,那就是白捡的!是队里和林子照顾我!” 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而且……爹,不瞒你说,今天……我今天一枪也没打中……光听响儿了……还差点把您给的宝贝子弹都给打光了……要不是林子,我差点把事都搞砸了……” 看著熊哥这憨直又通透的样子,何大炮心里最后那点担心彻底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怀甚慰的感慨。他长长嘆了口气,示意熊哥坐下。 “你能这么想,爹就放心了。”何大炮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爹不是不信你,是这世上,多少人看不透这个『公道』二字,最后栽在了这上头。”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讲起了往事:“早年,我还有个师弟,一块跟著师傅学打猎。师傅手艺高,规矩也大。后来师傅下世前,给我们俩立下规矩:往后一起出山,凡有收穫,我何大炮拿六成,他拿四成。” 第6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开始,也没啥。后来次数多了,收穫也多了,我这师弟心里就渐渐不是味儿了。他觉得师傅偏心,觉得每次出力他也不少,凭什么我就永远多拿一成?他觉得不公平。” “为这事,他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这做师兄的占他便宜。我说这是师傅定的规矩,自有道理。他不听,觉得是我拿师傅压他。最后,闹掰了,他收拾东西,自己单干去了。” 何大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结果呢?有一次他独自进山,撞上一头带崽的疯炮卵子(公野猪),那傢伙凶得很啊……他枪法本来就没学到家,心里又憋著股邪火,想干票大的证明自己……结果,一枪没打中要害,反倒把那牲口彻底激怒了……” 老人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状:“等人发现的时候……肚子都被猪牙豁开了……肠子流了一地……都没法看……还是我给他收的尸。” 房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何大炮重新睁开眼,看著眼前听得目瞪口呆的熊哥,缓缓说道:“孩子,你记住嘍。这山里山外,啥是公道?不是帐面上分了多少银子,而是你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有多大能耐,就担多大富贵。强求不属於自己的那份,不是公道,是贪心。贪心,在山里是要送命的。” “林墨那孩子,是条真龙,他將来肯定不止於此。你能跟著他,是你的造化。紧跟著他,別生外心,別计较眼前这点小利,往后啊,有你的好日子。” 熊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乾爹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今晚这顿肉,吃的不仅仅是野味的鲜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生道理。 就在那个春天即將拖著尾巴恋恋不捨地离去、夏日暑气初显端倪的时候,这个偏远的屯子和依附於它的人们,仿佛被捲入了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接连经歷了几件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事。 第一件,如同远处滚来的闷雷,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上头轰轰烈烈的“运动”进一步深入了。公社的领导班子迎来了变动,一位面色严肃、眼神锐利的新主任走马上任,带来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 紧接著,第二件事如同雷声后的闪电,精准劈下——生產队长赵大山,因为“管理不力,存在资本主义倾向苗头”,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处分。虽然没有被立刻撤职,但往日里他在屯子中说一不二的权威,无疑被罩上了一层阴影。 第三件事则更让人瞠目结舌,仿佛一场荒诞的戏剧——那个心思活络、此前在屯子里口碑並不算太好的知青王娟,竟然摇身一变,夹著教案本,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屯办小学,成了一名代课老师。 而第四件事,则让所有关心林墨的人捏了一把冷汗——风声传出,代课老师林墨因其“不务正业,参与资本主义活动”,险些被免去教师资格,甚至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批判。 这几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在暗地里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串联。你问我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係?屯子里大多数人都只是雾里看花,摸不著头脑。但有人知道,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供销社的刘主任提著一瓶地瓜烧和一小包花生米,黑著脸钻进了校长叔那间简陋的土屋。不一会儿,挨了处分心里憋闷的赵队长也闷著头走了进来。三个老哥们儿围著炕桌,闷不作声地喝了几盅。 酒劲渐渐上来,刘主任那张惯会逢迎的脸也绷不住了,他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开始骂骂咧咧,声音压抑著愤怒:“操他娘的!这算什么事儿!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娃娃,有的真行!像小林子,像狗熊崽子,那都是实心眼的好孩子!能干,仁义!可有的……那他妈算个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搅屎棍!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借著酒意,他把憋在心里的话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原来,根子就出在那个王娟身上。她之前搭格林墨不成,转而想去挑唆看似憨直的熊哥,结果被熊哥一顿糙话骂得狗血淋头,顏面尽失。这姑娘由怒生恨,一股邪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也不知她从哪儿打听到公社新来了主任,正想抓典型、烧新火,竟然自己偷偷跑去了公社! 她对著新主任,摆出一副追求进步、揭露黑暗的积极面孔,洋洋洒洒告了三条状: 一告校长叔“徇私枉法”,任用代课老师没有经过“公平、公开、公正”的民主程序,全凭个人喜好,是“封建大家长作风”; 二告队长赵大山“大搞资本主义”,利用知识青年上山打猎的由头,为生產队谋取私利,建立“小金库”,破坏集体经济(指的靠狗熊参与打猎“入股分成”); 三告代课老师林墨“品行不端,不务正业”,时常逃课上山打猎,是队长搞“资本主义”的主要帮凶和打手! 这三条罪状,条条都戳在当时“运动”的风向上,可谓又狠又毒。新主任正愁没有合適的切入点打开局面,一听之下,如获至宝,当时就拍桌子要立刻落实,要把这“三大典型”抓起来搞批斗、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然而,当公社的文书按照程序,稍微深入了解了一下情况,尤其是那位瘸腿校长的背景时,嚇得脸都白了,赶紧悄悄匯报给了新主任。新主任听完,也是愣在当场,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潦倒的山村瘸腿校长,竟然大有来头,其过去的经歷和背后可能牵扯的关係,微妙到连县里的领导都不敢轻易触动(关於校长的过去,此处按下不表,留作一个悬念和伏笔。)。 新主任的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差点烫到自己。他立刻偃旗息鼓,对校长的事情绝口不提。 退而求其次,他把目標对准了生產队长赵大山。一个生產队长,总没什么过硬背景了吧?他准备拿赵大山开刀,树立权威。 第64章 最难懂的时事 谁知赵大山也是个滚刀肉,听说后直接找到公社,脖子一梗,光棍气十足:“大不了老子这个队长不干了!生產队的公积金,帐目清清楚楚,老子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全都用在屯子和社员身上了!我允许娃娃们打点野物给队里创收,给社员谋福利,这算什么资本主义?凭什么处分我?!” 虽然他说的在社员看来是实情,但在那种风气下,“道理”往往拗不过“形势”。最终,经过一番博弈和拉扯,赵大山还是背了一个不公开的“记过”处分,算是给了新主任一个台阶,也保全了他继续当队长的资格。但这口气,赵大山和屯子里的人,都憋下了。 最后,就轮到了林墨。新主任想,校长动不得,队长已经处分了,这个小小的知青代课老师,总该可以隨意拿捏了吧?调查了一下,林墨老家远在京城,但似乎也並非什么达官显贵之家,没什么需要特別顾忌的。於是,他大笔一挥,就准备把林墨拿下,撤销其代课老师资格,好好“教育”一番,也算是对王娟举报的一个交代。 就在这个当口,供销社的刘主任提著两瓶好酒和几条好烟,上门“匯报工作”了。酒过三巡,刘主任看似无意地提起了林墨:“主任啊,您可能不知道,前阵子给您送来调理身体的那副狼心狼肺,还有那上好的野猪獠牙……那可都是林墨那小子冒著生命危险从牛角山里弄出来的。这小子別看年轻,打猎是一把好手,咱公社招待上级领导的不少山珍野味,可都指望著他呢……” 刘主任压低了声音:“您要是把他收拾了,撤了老师资格倒是小事,可以后……这稀罕玩意儿,恐怕就真没了著落嘍。而且,这小子在屯子里人缘极好,您处理了他,怕是……怕是对您刚来的威望也不太好……” 新主任端著酒杯,沉吟了。他想起那副难得的狼心狼肺,想起宴请上级时桌上那盘喷香的野猪肉带来的讚誉……权衡利弊之下,那“严肃处理”的心思渐渐淡了。但话已出口,王娟那边也需要安抚,毕竟不能寒了“积极举报者”的心。 於是,思来想去,他採取了“各打五十大板”又“两边安抚”的策略:对林墨的处理决定被悄悄收回,不了了之。转而,他把王娟叫来,好好“鼓励”了一番,表扬她“立场坚定,敢於斗爭”,为了表示支持,大笔一挥,批准她到屯子小学担任代课老师,以示安抚和奖励。 就这样,一场风波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平息了。 该鼓励的,憋屈地扛下了处分。 该受奖的,险些丟了前程。 而煽风点火、心术不正的,却阴差阳错,如愿以偿。 消息传回屯子里,明白內情的几个人,如校长、赵队长、刘主任,都只能摇头嘆息,憋著一口闷气。大多数社员则感到困惑和不平,却也不敢多言。 林墨得知这一切后,沉默了很久。他並没有因为自己化险为夷而感到多么庆幸,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他看著王娟趾高气昂、夹著教案走进学校的身影,再想起熊哥被骂退她时的憨直与仗义,想起赵队长扛下处分的憋闷,想起校长叔那深不可测的过往…… 这人心啊,果然隔著一层皮,谁也看不透。而这山外的风雨,似乎比牛角山深处的狼群和诡雾,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心悸。这个夏天,註定不会平静了。 林墨现在攒了好几百块钱了,心里却琢磨著另一件要紧事。小秋兰想妈妈了,那双含著泪花的大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打转。从屯子到丁家父母所在的农场,直线距离不过百里,可要是按现在的交通,得先走到公社,再等一天可能才有一班的长途汽车去黑河,从黑河还得转车……绕来绕去,路程生生变成了四百里,折腾不说,路费和时间都耗不起。 要是能有辆自行车就好了。他盘算著。二八大槓,结实耐用,他年轻力壮,蹬起来飞快。那样,他就能驮著姐妹俩,沿著小道直接穿过去,省时省力,还能隨时去看望丁家父母。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 但这年头,自行车是顶顶紧俏的“三大件”之一,光有钱还不行,最关键的是得有一张“自行车票”。这票证,牢牢掌握在供销社手里,寻常人家根本摸不著。 能弄到票的,只有一个人——供销社的刘主任。可林墨心里犯了难。公社主任刚借王娟告状(其中就涉及自己打猎),强调了规矩。这当口不好出去打猎,因为私事去单找刘主任弄自行车票,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嘆了口气,这事,还得从长计议,等个合適的时机。 …… 再说熊哥这边,这段时间,他和乾爹何大炮的关係是越来越亲厚,真处出了亲爷俩的味道。回想当初,队长叔和校长叔为了那支枪,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让他认下这个乾爹,他心里还老大不情愿,觉得是个拖累甚至是对他的侮辱。可现在再看,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 这个乾爹,比他那远在千里之外、一年也通不了两封信的亲爹都来得实在、来得亲。老头儿是真掏心窝子对他好,不仅把压箱底的狩猎技巧、看山辨向的本事倾囊相授,还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那天晚上讲的关於他师弟的故事,更是让熊哥震撼不已。老爷子甚至把自己珍藏多年、捨不得用的最后几十发保养得极好的子弹,全都塞给了他。 后来,熊哥干了一件让全屯子都竖起大拇指的事。他看何大炮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老寒腿疼得厉害,有天夜里起夜,竟然虚弱得自己爬不上炕,这也就是天气暖和了,要是寒冬腊月,老头一个人在冰凉的屋里,说不定真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他二话没说,直接打了报告,从知青点的集体宿舍搬了出来,捲起铺盖就住进了何大炮那间低矮的木刻楞房。他说:“爹,以后我就睡你这外屋炕,有啥事你喊一嗓子就成。” 这一搬,对何大炮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般的照应。屋里多了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挑水、劈柴、生火、做饭这些重活累活全包了,晚上屋里也有了热乎气儿,更重要的是,心里踏实了,不再觉得孤苦无依。 第65章 最难测的人心 老头大为感动,心里那点关於“认乾亲”的忐忑彻底没了,真把熊哥当成了亲儿子。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油灯下,何大炮拉著熊哥的手,昏花的老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狗熊啊,”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爹这段日子,接著梦见你乾娘有些日子了……她总在梦里跟我说,过些日子,她就从『那边』过来接我……” 熊哥心里一酸,连忙打断他:“爹!您別瞎想!梦都是反的!您这身子骨好好將养著,没事!” 何大炮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爹知道自个儿的情况。这段日子有你在跟前,爹这日子好过多了,心里也亮堂。但是……爹这心里还揣著一件事,放不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爹还有个亲闺女,叫何秀芹,五年头里嫁到向东一百二十里的槐树沟了。嫁得远,几年也回不来一趟。爹……爹想她了。” 他紧紧攥著熊哥的手:“你帮爹跑一趟,去槐树沟找她。就跟她说,她爹……快不行了,现在臥病在床,动弹不得,需要人照顾……让她赶紧来一趟。” 熊哥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炕沿前,握著何大炮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爹!您別这么说!捎信儿成!让我姐回来看看您也成!但伺候您老,不用她!一切有我呢!我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您!有我狗熊在,就一定给您养老送终!” 何大炮看著跪在眼前的乾儿子,眼圈也红了,但他还是把眼一瞪,拿出当爹的威严,语气不容置疑:“傻小子!爹知道你的孝心!但爹就这么一个亲闺女,临走前咋也得见一面!你就照爹说的去做!去槐树沟,告诉你姐,就说爹要不行了,让她来!听见没?” 熊哥看著老人倔强而殷切的眼神,知道这事关乎老人最后的心愿,再也无法拒绝。他重重点头,泪水终於滚落:“哎!爹!我听见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一定把姐给您找来!” 熊哥揣著乾爹沉甸甸的嘱託,心里火烧火燎的。向东一百二十里的槐树沟,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没有自行车,更不可能动用队里的马车,唯一的办法,就只能"腿著"去了。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墨。经过几次生死与共,两人早已处成了过命的交情。他一路小跑来到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找到正在备课的林墨,把乾爹的情况和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央求道:"林子,槐树沟那地界我从来没去过,心里没底。这一路一百多里,我一个人抓瞎。你……你能不能请个假,陪我走这一趟?" 林墨这些日子在学校里也正憋屈得慌。自从来了王娟这个"搅屎棍",整个学校的清净日子就算到头了。这女人仗著自己不知怎么和公社主任攀上了点关係,就真把自个儿当成了个人物,那副做派,简直比校长还校长。 "林墨!你这黑板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她叉著腰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学生看了都要学坏!重写!" 还没等林墨答话,她又扭著身子窜到贺老师的教室:"贺红梅!你管学生也太鬆了!上课怎么能让学生笑?课堂纪律还要不要了?" 赵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她一把抢过红笔:"这批改得也太潦草了!对学生要严格要求!你这分明是在糊弄!" 老校长刚从办公室出来,她就迎上去:"校长,我看咱们得立个新规矩,老师下课也得坐班,免得一个个都溜號!" 她一天到晚在校园里转悠,指指这个,点点那个。一会儿说操场扫得不乾净,一会儿嫌铃声不够响。老师们见她来了都躲著走,她却越发得意,真把自己当成了钦差大臣。 这天她更是变本加厉,居然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拿著个小本子记来记去。看见赵老师端著茶杯,她立刻跳起来:"工作时间喝什么茶?要注意影响!" 瞅见贺红梅和丁秋红说笑,她马上咳嗽一声:"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个教师的样子!"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对老校长也指手画脚起来:"校长,您这管理太鬆了,要我说就该严格考勤,迟到一分钟都扣钱!" 老校长气得鬍子直抖,却碍著她背后的关係不好发作。老师们私下里都骂:"什么东西!真把学校当自己家了!" 王娟却越发得意,走路都昂著头,看人都是用鼻孔。她觉得自己这个"预备校长"当定了,恨不得明天就把老校长挤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林墨找校长叔请假。还没等老校长开口,一旁的王娟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一听林墨要请假,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立刻拉得老长。 "林墨同志!"她尖著嗓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墨鼻子上,"你现在是人民教师,拿著国家发的教师津贴,就要恪尽职守!怎么能动不动就请假?还是为了陪人去寻亲这种私事?" 一旁的贺老师看不过去,轻声说:"王老师,林老师的课我们可以暂时替他分担……" "贺老师!"王娟立刻打断她,小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包庇!是无组织无纪律!学校是你们家开的吗?想请假就请假?" 赵老师刚想开口,王娟又抢白道:"还有你!赵老师!你们一个个都要跟他沆瀣一气是不是?" 老校长皱著眉头刚要说话,王娟又抢著说:"校长,这事关乎学校纪律,可不能姑息!咱们学校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墨看著王娟那副嘴脸,心头火起。 他故意皱起眉头,用手扶著额头:"王老师,我脑袋疼得厉害,必须得去公社卫生院看看。你要是不准假,万一我晕倒在讲台上,出了事……那我可就只能去公社领导那里,好好反映反映您是如何关心教师疾苦的了。" 第66章 槐树沟 王娟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最怕的就是有人和她一样去公社告状。半晌,她才悻悻地抓过请假条,咬牙切齿地批了,嘴里还不忘找补:"请假可以!但制度不能破!请一天假扣一天津贴,有人代课也不行!这是规矩!" 林墨懒得爭辩,接过假条淡淡地说:"隨便。" 走出学校,熊哥佩服地捶了林墨一拳:"行啊林子!还是你有办法!" 林墨笑了笑:"走吧,赶紧收拾东西。这一来一回得两三天,得抓紧时间。"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林墨去准备乾粮,熊哥则回去跟乾爹说明情况。第二天,晨光微熹中,两个年轻人背著行囊,踏上了去往槐树沟的漫漫长路。 就在林墨和熊哥踏上寻亲之路的半日后,一辆军绿色的三轮摩托车卷著滚滚黄尘,轰鸣著驶进了靠山屯,直接停在了生產队部门口。车上跳下来的,是公社武装专干李卫国,他脸色凝重,挎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看就是有紧急任务。 “赵队长!快!林知青呢?公社王主任紧急指示,要他立刻跟我走!”李专干甚至来不及寒暄,见到闻讯赶来的赵队长就急匆匆地说道。 原来,距靠山屯二十多里地的赵家堡子,上一礼拜遭了大殃!三头体型硕大的成年恶狼,不知怎么就摸进了生產队的牲口棚,发了疯似的攻击牲畜。结果,一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牛犊子被当场开膛破肚,一头正当壮年的骡子被咬断了后腿肌腱,彻底残废了,鲜血染红了整个棚厩。 这对一个全靠大牲口乾活的时代,损失无疑是巨大的。 村里原本有支老旧的“老台杆”(一种土製猎枪),一个胆大的民兵对著狼开了一枪,却没打中要害。这一枪非但没嚇退狼群,反而彻底激怒了它们!其中两头狼竟悍不畏死地迎著枪口扑了上来,疯狂撕咬那个开枪的民兵,生生將他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咬得血肉模糊,伤势极其骇人! 赵家堡子的队长连夜组织人抬著伤员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一看那惨状,直接摆手让赶紧往县里或者黑河地区送,公社根本处理不了。 新上任的公社主任王利发一听这匯报,先是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消灭危害集体財產的阶级敌人(狼在当时常被冠以此类称呼)!他当即大手一挥,指示武装专干李卫国带著几个基干民兵,荷枪实弹地开赴赵家堡子,务必全歼狼群,显示公社新班子的魄力和能力。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些狼极其狡猾,白天根本不见踪影,仿佛蒸发了一样。可一到晚上,它们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村外长嚎,甚至敢逼近村缘。李专干带著五个民兵,拿著五支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著黑暗中的声响和绿油油的眼睛倾泻子弹,好几个晚上打了五六个桥夹子弹,耗费了大量弹药,结果却连一根狼毛都没摸到! 更闹心的跳弹还误伤了一个社员,虽然伤不重,可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接下来在一次夜间巡逻时,一头潜伏在草丛里的恶狼猛地窜出,闪电般攻击了一个落单的民兵,虽然其他人及时开枪驱赶,但那民兵的右脚后跟腱被硬生生咬断!虽然保住了命,但医生確诊,这辈子都得跛著走路了。 事情一下子闹大了!武装行动不仅毫无成果,还造成了人员重伤致残。公社主任这才慌了神,嚇得冷汗直流。这要是让县里知道了,不仅“表现”不成,反而会落得个“指挥不力”、“盲目行动”、“造成不必要伤亡”的罪名,他这个新官上任的主任,说不定会乌纱不保! 就在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一向与歷任领导关係都处得不错的供销社刘主任,悄悄找到了他。 “主任,您先別急上火。”刘主任递上一根烟,压低声音,“这事啊,硬来恐怕不行。那帮畜生精得很,咱们的队伍打仗行,打这玩意儿……差点意思。我给您推荐个人选——靠山屯那个叫林墨的小伙子!那可是个真正的能人,枪法准,胆子大,更有的是对付这些畜生的经验!前阵子他们屯附近闹狼和野猪,就是他和另一个小伙子给解决的,还打了一头几百斤的猪王!要不……让他试试?” 公社主任一听,简直如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把这尊神给忘了!老刘,你可是立了一功!” 当下,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边赶紧向县里匯报情况(当然,措辞上儘量淡化之前的失误,著重强调狼患的严重性和正在组织的有效清剿),並立下军令状限期解决;一边火速派武装专干李卫国开著三轮摩托,直奔靠山屯来“摇人”,点名要找林墨! 赵队长听完原委,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一拍大腿:“哎呀!这可真是不巧!林墨和熊建斌他俩……今天一早刚请假出门了,说是去东边的槐树沟办点急事,这一来一回,起码得两三天啊!” 李专干一听,脸都白了,急得直跺脚:“我的老天爷!这可怎么办?主任那边还等著回话呢!在县里的军令状都立下了!这……这要是耽误了……” 而此刻,对即將到来的紧急召唤还一无所知的林墨和熊哥,正背著行囊,走在去往槐树沟的路上。 別说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就是如今,很多南方朋友也难以真切想像东北大地那种令人心悸的广袤与苍茫。在內地,常说“三里一村,五里一庄,鸡犬相闻”,这再正常不过。但在那时的黑龙江,尤其在北大荒腹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范围內不见人烟,才是常態。莽莽荒原,除了草甸、水泡子、芦苇盪和山林,就只剩下头顶那片似乎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天空。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熊哥和林墨这一路往东,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两人都是正当年的小伙子,脚力强健,加上这一带是平坦开阔的大草甸子,几乎没什么起伏,可以说是真正的一马平川,走得算相当快了。可即便如此,紧赶慢赶,到达目的地槐树沟镇时,也已经是后半夜,星斗都偏西了。 第67章 意外收穫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找个旅店打尖歇脚? 这一路上,极目所至,不是齐腰深的草甸子,就是星罗棋布、反射著天光的水泡子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盪。除了风吹草低的呜咽声和偶尔惊起的水鸟,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根本没有人烟,又哪来的旅店? 好在林墨心细如髮,眼神也好。在路过一片浩渺的芦苇盪时,他敏锐地发现里面有野鸭子活动的踪跡。“有鸭子!”他拉住熊哥,“有鸭子就肯定有蛋!”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疲乏,小心翼翼地钻进芦苇盪深处一踅摸,果然!在水泡子边上的草窠子里、乾燥的土埂上,藏著不少野鸭窝,里面大多躺著青白色、圆溜溜的野鸭蛋!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两人当即动手,小心翼翼地捡拾。这一捡就收不住手了,足足捡了两个多点,硬是把熊哥背著的那个空背篓装得满满当当,掂量一下,少说也有四十多斤!沉甸甸的,全是难得的鲜货。 “妈的,要不是急著赶路,非得把你这背篓也装满不可!”熊哥看著林墨的空背篓,颇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这年头,蛋类比肉都稀缺! 途中还有个小插曲。在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草丛时,走在侧前方的林墨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熊哥,眼神锐利地望向几十米外的一个土坡。一头灰狼正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著他们。那是一头独狼,体型不小,肚子看起来鼓鼓囊囊,估计没少祸害这里的鸭子和蛋。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下意识地摸傢伙,却摸了个空:再不禁枪也不可能扛著枪招摇过市,倒是林墨的弓箭藏在背篓里。但那头狼似乎也吃饱了,对这两个带著危险气息的两脚动物並无太大兴趣,只是对峙了片刻,便懒洋洋地转身,消失在了草丛深处。双方都保持著克制,谁也没招惹谁,一场潜在的衝突消弭於无形。 等到终於看见槐树沟镇零星的灯火时,两人几乎累瘫。好在这是个镇子,规模不小,镇上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大车店。两人赶紧掏出大队开的介绍信,证明了清白身份不是盲流子,这才要了个大通铺的位置,囫圇睡了下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在镇上稍微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何大炮女儿何秀芹的家。那是村北面一座孤零零的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院落。 然而,刚一照面,两人心里就咯噔一下。开门的乾姐夫,吊著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风尘僕僕的两人,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易接近的冷漠。听到动静出来的乾姐姐何秀芹,脸上也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相,看不出多少见到娘家来人的热情。 等熊哥说明来意,把乾爹何大炮病重、思念女儿、希望她能回去见最后一面的情况磕磕巴巴地说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那两口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悲伤,反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 “哎呀,咱们这家里也一大摊子事呢,哪能说走就走?”乾姐夫先开了口,声音乾巴巴的。 “就是,”乾姐姐接口道,“老爷子那老寒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净瞎折腾!再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咱现在可是老赵家的人!” 他们不仅语气冷淡,甚至从头到尾就没让熊哥和林墨进屋坐下,更別提给倒碗热水喝了。两人就这么干站在院门口,听著那些薄凉的话。 熊哥原本还想著把那筐稀罕的野鸭蛋给乾姐留下一部分,现在看著这两口子的嘴脸,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他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把拉过林墨,扭头就往外走。 走出院门老远,熊哥才狠狠啐了一口,压抑著的怒骂声终於爆发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操他妈的!什么鸡巴玩意儿!良心都让狗吃了!爹白养她了!咱就不该来!这鸭蛋餵狗也不给他们留!” 林墨的心情也同样沉重,他拍了拍熊哥的肩膀,无声地嘆了口气。 ——自己的爹娘对自己和这种情形差不多吧? 这一趟,不仅没请动人,反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两人背著那筐沉甸甸的鸭蛋,站在陌生的镇街上,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槐树沟镇那灰扑扑的土街上,熊哥还在不住口地低声咒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墨脸上:“……什么玩意儿!狼心狗肺的东西!爹白养她了!咱大老远跑来报信,连口水都不给喝……” 林墨忽然拉了他一把,眼睛盯著路边一个院子:“狗熊,別骂了,你看那儿。” 熊哥没好气地抬头,看见院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槐树沟供销合作社收购站”。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供销社?林子,你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熊哥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咱这背篓里不就是现成的钱吗?” 林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走,进去问问价。” 熊哥顿时来了精神,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抢先进了供销社的门。柜檯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主任模样。 “同志,收野鸭蛋不?”熊哥嗓门洪亮,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那主任推了推眼镜,凑过来一看,顿时眼睛发亮:“哟!这可是好东西!哪来的?” “芦苇盪里捡的,”林墨接话道,“新鲜著呢。” 主任立刻热情起来:“快快快,里边请!小王,倒茶!这么好的野鸭蛋,可有些日子没见著了!” 他把两人让进里屋,热茶立刻端了上来。主任吆喝著手下抬来磅秤,小心翼翼地把鸭蛋一个个捡过去过秤。 “好傢伙!”主任看著秤星,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整整四十五斤高高的!这可是上等货,我给最高价,一斤六毛五,怎么样?” 熊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强装镇定地看向林墨:“林子,你看……” 林墨抿了口茶,淡定地点点头:“成,就按主任说的价。” 主任眉开眼笑,立刻让会计取钱。不一会儿,二十九块两毛五分钱就到了手,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和零票。 出了供销社收购站,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两人就开始“分赃”。 第68章 公社主任的许诺很入我心 “二十九块两毛五,”林墨熟练地计算著,“一人十四块六毛二,还剩一分钱……” 熊哥大手一挥:“这一分钱买糖吃!林子,这他妈比打猎还来劲啊!一不用玩命,二不用看王娟那娘们脸色!” 他捏著厚厚的票子,脸兴奋得通红,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林子!咱不能就这么回去!” 林墨抬眼看他:“怎么著?” “那地方!”熊哥眼睛放光,“那么多鸭蛋,咱才捡了多少?这分明是个风水宝地啊!” 林墨沉吟道:“倒是这么个理。反正该见的人见了,话也带到了,乾爹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就是!”熊哥越说越激动,“我刚才可看见了,那水泡子里不光有鸭子,还有鱼跳呢!这要是一天能捡这么多,咱还上什么工?比公社主任挣得都多!” 林墨被他逗笑了:“你想得美!这玩意儿有季节的,还能天天让你捡?” “能捡多少算多少!”熊哥已经坐不住了,“走走走,现在就去!趁別人还没发现!”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地方偏远不说,还有狼,荒天野地的,寻常个人一是没胆,二是有大队、生產队拘管著,不是说你想出去就能出去。 两人说干就干,背上空背篓走。再次来到那片芦苇盪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回咱分头行动,”林墨指挥道,“你往东,我往西,捡满后这儿匯合。” 熊哥干劲十足:“成!看谁捡得多!” 三个多钟头后,两人匯合时,背篓都已经沉得压肩膀了。 “多少?”熊哥喘著气问。 林墨掂量了一下:“怕是有五十斤。” “我这儿也差不多!”熊哥得意地说,“妈的,这地方真是宝地啊!林子,咱以后常来?” 林墨看著满篓的鸭蛋,也笑了:“成是成,不过得小心点,別让別有用心的人盯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商量。 “这鸭蛋……”林墨开口道。 熊哥立刻接话:“我知道!跟队里没关係!咱自个儿捡的,自个儿处理!你说是不是?” “正是这个理,”林墨点头,“各背各的,各卖各的,谁也別眼红谁。” 熊哥咧嘴笑了:“那必须的!哎,林子,你说咱要是整个网,能不能逮著鸭子?我看那肥鸭子扑棱扑棱的……” “贪心不足!”林墨笑骂,“先把蛋捡明白再说!” 两人说说笑笑,虽然背著重物,脚步却格外轻快。回到靠山屯时,又是后半夜了。两个人都挤在了林墨的小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还沉浸在发財的美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突突”声惊醒。 熊哥迷迷糊糊地嘟囔:“谁家大早上的发动拖拉机……” 林墨却一个激灵坐起来,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是摩托的声音。”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公社李专乾的声音带著哭腔传来: “林墨同志!林墨!快开门啊!救命的事!这回真得全靠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这鸭蛋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公社大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奉命前来集合的民兵歪歪扭扭地站著,个个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恐惧。看到林墨和熊哥跟著李专干进来,他们的目光先是疑惑,隨即流露出几分不信任。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民兵斜眼看著林墨肩上那支双管猎枪,嗤笑一声:“咱们五六半都搞不定的玩意儿,就凭你们这老掉牙的傢伙什?” 另一个年轻些的民兵也跟著嘀咕:“就是,那帮畜生精得很,子弹打光了连根毛都碰不著……” 李专干脸上掛不住,正要呵斥,却被林墨抬手制止了。他平静地走到那几个民兵面前,轻轻拍了拍枪管: “老哥,枪是好枪,也得看谁使。五六半打的是点,咱这玩意儿,”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笑,“打的是面。对付那些窜得快的玩意儿,有时候面比点好使。” 熊哥在一旁帮腔,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就是!你们是没见识过咱林子的枪法!就你们打空那会儿功夫,够他撂倒两三头了!” 这时,公社主任快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凝重。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墨身上,眼神复杂。 “林墨同志,你来了就好。”主任走上前来,仔细打量著林墨那支擦得鋥亮的双管猎枪,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你这枪……是好枪,就是这子弹不好找吧?” 林墨就坡下驴:“確实是不好弄,现在正作难往那整呢。” 主任沉吟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像是要交代什么机密大事:“林墨啊,这次任务艰巨。那些……四条腿的阶级敌人,狡猾得很吶!”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样,只要你这次能圆满完成任务,我做主,给你特批一支五六半!子弹管够,敞开供应!怎么样?” 林墨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主任,这……合適吗?我听说这枪管制得严……” “嗐!”主任一摆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你这是在为公社除害,是为人民服务!谁敢说个不字?” 熊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使劲拽林墨的衣角,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答应啊!傻子才不答应! 林墨深吸一口气,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主任,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这五六半我使不惯,还是用惯了的老伙计顺手……” 主任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五六半可是部队上用的!比你那老枪强多了!” 林墨等的就是这句话:“那行主任,完成任务后我找您拿枪。” 主任高兴:“成!只要你把那些祸害庄稼牲畜的玩意儿清理乾净,我给你写批条连执枪手续都给你办了!” “多谢主任!”林墨这才露出笑容,转身招呼熊哥,“狗熊,收拾傢伙,干活!” 第69章 狼来了 熊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子,主任说那枪准成吗?” 林墨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傻狗熊,有了领导的承诺,就等於有了打猎的许可证。以后咱们进出山林,就名正言顺,再不用怕某些人胡攀咬了!” 熊哥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高啊!林子!你这脑子咋长的?” 这时,李专干已经发动了三轮摩托,探头喊道:“两位同志,快上车!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赵家堡子!” 林墨和熊哥相视一笑,利落地上车。摩托突突地冒著尾烟,载著两人驶出公社大院,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覷的民兵。 路上,熊哥忍不住又问:“林子,你说主任说话能算数不?別到时候又变卦……” 林墨望著远处苍茫的山林,目光深邃:“他不敢不算数。赵家堡子这事,已经惊动县里了。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咱们能把事办成,什么条件他都得答应。”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再说了,咱们这位新主任最要面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许下的承诺,他拉不下脸来反悔。” 熊哥听得连连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子,刚才你说那五六半……真的好?” 林墨拍了拍怀里的双管猎枪,像是抚摸老友:“狗熊,使惯的枪,比啥都强。那五六半是好,可未必適合咱们打猎。但人家要给,咱为什么不要呢!” 三轮摩托在土路上顛簸前行,扬起漫天尘土。林墨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赵家堡子,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狗熊,准备好。今晚,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熊哥握紧了手里的老枪,咧嘴一笑:“早就等不及了!让那帮畜生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猎人!”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林间迴荡,载著两个年轻人,驶向那片被狼患笼罩的土地。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將是比想像中更加狡猾和凶残的对手…… 半下午的日头偏西时,三轮摩托终於顛簸著开进了赵家堡子。李专干如释重负地熄了火,擦著额头的汗指向村里最高的那处坡顶:"林墨同志,我看咱们就上那个高房顶上守著去!居高临下,看得清楚!" 熊哥一听就咧嘴笑了:"李干事,您这主意好是好,登高望远,安全第一。可您站那么高,是能瞅见狼了,但您知道它们打哪儿来吗?等您瞅见了,咱们的子弹也未必能够得著它们,等咱们下来,怕是它们早进村祸害完了!" 林墨点头接话,目光已经扫向村外:"狗熊说得在理。咱们得琢磨琢磨这些畜生的心思。"他指著南边的山峦,"山在那儿,隔著五六里开阔地。这些狼精得很,绝不会大摇大摆从平地过来,那不是把自己晾在明处任人打吗?" 三人走到村外,林墨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抬头嗅了嗅风。熊哥则有样学样,眯著眼打量四周地形。 "林子,你看西边那条沟!"熊哥突然叫道,"我瞅著有点意思!" 林墨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天然的深沟从山脚延伸出来,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荒草,正好蜿蜒通向村子外围。 "走,下去瞧瞧!"林墨一挥手,两人利落地滑下沟坡。 李专干站在沟沿上犹豫:"我就...我就不下去了吧?在这儿给你们望风!" 熊哥回头嘿嘿一笑:"成!您老在上头歇著,这粗活咱们来!" 沟底的泥土湿润,林墨蹲下身仔细察看,忽然压低声音:"狗熊,过来看!" 只见鬆软的泥地上,清晰地印著几个梅花状的爪印,新鲜得很。熊哥凑过去嗅了嗅,立刻皱起鼻子:"妈的,这骚味儿!准是那帮畜生留下的!" 林墨用树枝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几团毛髮和狼粪:"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这帮玩意儿就是借著这条沟摸进来的。" 两人爬回沟上,林墨拍打著身上的泥土:"李干事,劳驾问问老乡,最近这沟里晚上可有啥动静?" 李专干赶忙跑去打听,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问著了!放羊的老汉说,前几个晚上都听见沟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当是黄皮子呢!" 熊哥一拍大腿:"那就没跑了!就是这儿!" 林墨却不急著下结论,他站在沟沿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风向,忽然睁开眼:"今晚是西北风。咱们要是守在上风口,狼老远就能闻见人味儿。" 熊哥立刻明白过来:"得绕到下风口去!" "正是!"林墨讚许地点头,"还得找个既能藏身又能瞄准的好地方。" 三人胡乱扒拉了几口老乡送来的饼子,趁著天色尚早,赶紧绕到沟的下风向。林墨仔细勘察后,选中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正好有个天然的浅坑。 "就这儿了!"林墨扒开灌木看了看,"视野好,又能藏身。狗熊,你去那边那棵歪脖子树后头,咱们形成交叉火力。" 熊哥利索地猫腰过去,忽然回头问:"李干事,您在哪埋伏?" 李专干尷尬地咳嗽一声:"我……我就在后头给你们压阵!万一需要支援呢!"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等李专干退到安全距离后,熊哥压低声音说:"林子,咱真不用带几个民兵?" 林墨摇摇头,给枪装上独头弹:"你没见他们都被嚇破胆了,让他们来只会帮倒忙。"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的虫鸣声越来越响。熊哥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林子,你说它们今晚能来吗?" 林墨纹丝不动地趴在草丛里,声音平静:"放心。尝过甜头的畜生,没有不回来的道理。等著吧......" 夜幕终於完全降临,虽然有月亮,但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掠过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突然,林墨轻轻碰了碰熊哥—— 远处的沟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枯枝断裂声。 来了。 第70章 大大的惊喜 夜色如墨,只有一弯冷月悬在天边,洒下惨澹的清辉。深沟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让林墨和熊哥瞬间绷紧了神经。两人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著沟口。 很快,一个比成年土狗大了不止一圈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沟里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月光下,那畜生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尖耳朵机警地竖著,不时偏头四下张望。 熊哥的手指微微发抖,几乎要扣动扳机,林墨及时用低声制止了他。两人心照不宣:这是打头阵的斥候。 那头狼在村口徘徊了两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它时而低头嗅闻地面,时而抬头倾听风声,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著狡黠的光。终於,它似乎確认了安全,转头对著沟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霎时间,另外两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沟里窜出,动作迅捷得让人眼花。三条狼在村口匯合,交头接耳般互相蹭了蹭鼻子,隨即呈品字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向村头一户院墙低矮的人家摸去。 熊哥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墨用极低的声音提醒:"沉住气。等它们全部进院。" 那户人家的土墙有一处明显的豁口,约莫到成年人胸口高。领头的狼轻盈地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第二头狼紧隨其后,同样利落地跃过墙头。 当第三头狼人立而起,前爪搭上墙头,正要纵身跃下的瞬间—— "就是现在!"林墨低喝一声,猛地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独头弹带著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射向狼眼中那点绿油油的凶光。 子弹命中目標的闷响令人牙酸。那匹狼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个破麻袋般从墙头栽了下来,脑袋已经开了花,红白之物溅了一墙。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剩下的两匹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嚎叫。其中一匹试图原路翻墙逃跑,却被熊哥的第二枪迎头击中。 "漂亮!"林墨一边快速装弹,一边称讚道。 这时,村里也骚动起来。被枪声惊醒的村民纷纷点亮油灯,有人甚至抄起锄头铁锹冲了出来。 可你们这不是添乱吗? “李专干,让他们全都回家去!“林墨厉声喝斥。 "狼!狼进村了!"有人大声呼喊。 李专干这时才壮著胆子从藏身处探出头来,听了林墨的安排没有危险,立刻摆出乡里领导的架势:"谁让你们出来的,都回去!" 边说边朝天开了一枪。 村民受惊,立刻潮水般退了回去。 林墨这才放下心来:黑天半夜的,要是再伤了谁就不好办了。 林墨已经装填完毕,冷静地观察著形势:"狗熊,封住缺口,咱们来个瓮中捉鱉!” 熊哥答应著,枪口死死对著缺口的围墙。 院子里的那匹狼显然慌了神,发出焦躁的低吼。一匹试图再次攀爬豁口,被熊哥一枪逼退,子弹擦著它的头皮飞过,打下一撮灰毛。 "林子,要不要衝进去?"熊哥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扣著扳机,跃跃欲试。 "不行,"林墨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不能和它们缠斗。咱们这枪近战威力大打折扣,那帮畜生快得很,一扑上来就不是枪能应付的了。"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声响,夹杂著狼绝望而凶暴的嘶吼。显然,被困的狼在绝境中开始疯狂攻击院中的家禽。 "不好!"林墨脸色骤变,"它们要狗急跳墙了!" 话音未落,一匹狼猛地窜上院中的柴堆,借力一个纵跃,竟然矫健地跳上了屋顶!瓦片被踩得哗啦作响。 "妈的!还真够凶的!"熊哥骂了一句,抬枪就打。"嗵"的一声,霰弹呈扇形泼洒向屋顶,却在夜空中徒劳地消散——距离太远,根本构不成威胁。 那头狼在枪声中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这些两脚动物的武器並不能伤到自己。瞬间,它的自信感爆棚,绿莹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著凶光,死死盯住了熊哥的位置。 只见它后腿猛地发力,从主屋屋顶纵身跃向矮些的门楼,瓦片哗啦啦落了一地。不等眾人反应,它又从门楼上腾空跃下,带著一股腥风,直扑熊哥而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熊哥的枪换弹本就缓慢,此刻又是黑夜,手忙脚乱之下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填。他眼睁睁看著那匹狼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扑自己的面门!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熊哥甚至能闻到狼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狗熊!低头!" 林墨的吼声响起。他从斜刺里衝出,毫不犹豫地挡在熊哥身前。在狼牙即將触碰到血肉的剎那,林墨手中的双管猎枪如同毒蛇般猛地向上捅出,冷冰冰的枪口精准地抵在了狼的下頜上! "嗵!"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爆发。独头弹从狼的下頜贯入,从天灵盖穿出,將整个狼头都炸开了花。红白之物溅了林墨一身,那匹狼的尸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熊哥呆呆地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墨,看著他被狼血染红的侧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墨缓缓放下还在冒烟的猎枪,转过身来。 完事了。 熊哥这才如梦初醒,接著给土枪装填弹药,手指却因为后怕而不听使唤地颤抖。 然后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妈呀......刚才可真险......" 这时,李专干才敢带著村民们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当他们手里的火把、手电照到三具狼尸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专干挤进人群,激动地抓住林墨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林墨同志,你们可是为民除害了啊!" “听们连夜回去,咱们给王主任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71章 公社武装专乾的算计 后半夜,旷野上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三轮摩托"突突"地行驶著,车斗里躺著三头沉甸甸的死狼。李专干坐在驾驶座上,一反常態地兴奋,嘴里不停地絮叨著刚才的"战果",仿佛那三头狼都是他一个人撂倒的。 就在快到公社的时候,李专干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林墨和熊哥以为他要解手,都没做声。却见李专干磨磨蹭蹭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先给两人各递了一支,自己点上一支猛吸了几口,烟雾在月光下繚绕。 "那个……两个老弟,"李专乾的声音突然变得期期艾艾,完全没了刚才的豪气,"我……我能不能朝其中一头狼的脑袋上……再补两枪?" 熊哥一脸懵:"李专干,您这是干啥?都死透透的了,还补枪?" 林墨却是秒懂:李专干,打头……不伤皮子,还显得一击毙命,算是咱们同时击中的,我们哥俩给你做证…… 李专乾的脸在月光下涨得通红,訕訕地说:"还……还是林墨同志明白我。不瞒两位老弟说,我这个武装专乾的位子,都是我家老爷子给运作的。他是黑河地区公安局的副局长,把我塞到这儿来,就是镀层金,好调回城里安排个好差事。"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可我来这儿小半年了,屁功劳没有,反倒差点把民兵带沟里去。这次狼患,要是再办砸了,我这脸可就丟大了,回去都没法交代。" 熊哥这才恍然大悟,跳下车,利索地把第一头狼从车斗里拖出来:"早说啊!来来来,李专干,就这头,脑袋上已经有个弹孔了,您再补两枪,保准像那么回事!" 李专干感激地看了熊哥一眼,端起他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著狼头已经开花的部位又补了一枪。"砰"的枪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再……再来一枪吧,"李专干有些不好意思,"显得战况激烈点……" 熊哥咧嘴一笑:"成!您隨便打!反正这畜生也感觉不到疼了!" 又是"砰"的一枪。狼头彻底被打得稀烂,但狼皮基本完好。 三个人又统一了下口径:林墨和李专干合力打死一只,林墨和熊哥又各打死了一只……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李专干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他重新发动摩托,话匣子也打开了: "两位老弟,这次真是多亏你们了!等我以后回了黑河,也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我家老爷子在黑河地界上,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三轮摩托载著三个人和他们的秘密,在月光下驶向公社。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林墨知道,有些关係,正在悄然发生著改变。 公社大院里头,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了。公社王主任特意让人把三头死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干部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嘖嘖称奇。 "好傢伙!这狼可真不小!" "听说昨晚李专干带队打的?真够厉害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那可不,一枪一个!枪法如神啊!" 李专干站在狼尸旁边,挺著胸脯,接受著眾人的恭维,时不时还比划两下"当时我是怎么开枪的"。 林墨在人群里瞅见了供销社刘主任,赶紧挤过去,掏出烟递上一根:"刘主任,跟您打听个事儿。" 刘主任接过烟,就著林墨的火点上:"林墨啊,啥事?你说。" "您看能不能给弄张自行车票?"林墨压低声音,"我想整个二八大槓,方便以后给社里送山货。" 刘主任顿时皱起眉头,嘬著牙花子:"哎呦,这个可真难办!自行车票紧俏得很吶!公社领导们都不够分,排著队等呢!" 正说著,李专干凑了过来:"聊啥呢?" 林墨苦笑:"想整辆自行车,刘主任说没票。" 李专乾眼珠一转,忽然把林墨拉到一边,指著院角那辆军绿色的三轮摩托:"喜欢不?" 林墨心里一动,嘴上却逗他:"喜欢有啥用?还能给我啊?" "给你就给你!"李专干正色道,"这车是我从黑河开过来的,还不到一年呢!你要是愿意,连车带两百升油票都给你!" 林墨强压住心里的狂喜:"条件呢?" 李专干压低声音:"那三头狼让我带走。咱们两讫,怎么样?" "成!"林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王主任拍拍手,招呼大家安静:"同志们,现在咱们要给三位除狼英雄颁奖!" 在眾人的掌声中,王主任宣布:"经公社研究决定,特批给林墨和熊建斌同志每人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各配发四十发子弹!按最优秀的基干民兵標准配备!" 李专干立即接话:"手续我都办好了!这是持枪证!以后子弹打完了,直接来找我补充!" 熊哥激动得脸都红了,摸著崭新的钢枪,手都在发抖。林墨则相对平静,但眼里也闪著光——这可是正经的持枪证,以后打猎名正言顺了! "来来来,照相照相!"宣传干事端著台海鸥相机喊道,"英雄们拿著枪,站在狼旁边!对!笑一个!" 闪光灯咔嚓作响,林墨和熊哥端著新枪李专干站在中间,脚下是三只狼尸,留下了"光辉形象"。 刘主任听说三头狼都要被李专干拉走,顿时垮了脸:"哎呦,李专干,好歹留一头给供销社啊!让老百姓也看看咱们除狼的成果嘛!" 李专干摆手:"不行不行,这都是要送上去当证据的!" 林墨见状,凑到刘主任耳边低声道:"刘主任,狼是没有了,但我能弄到野鸭蛋,新鲜的很!" 刘主任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这边皆大欢喜,那边王主任又把林墨叫到一边:小林啊,这次你们立了大功。以后公社这边有什么困难,儘管开口!" 林墨笑笑:"谢谢主任。就是有个小请求——以后我们进山打猎,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主任大手一挥:"没问题!你们这是为民除害,公社全力支持!" 回去的路上,熊哥抱著新枪,笑得合不拢嘴:"林子,咱们这下可发达了!有枪有证,这要是让王娟那娘们知道,还不得气死?" 林墨开著摩托,感受著耳边呼啸的风声,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狗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72章 鸟枪换炮 因为三头狼有人家狗熊的一半,全都让自己给换了摩托,林墨当即把三头狼做了价,按两百斤算,再加上三张上好狼皮,总价一百七左右,林墨直接给了狗熊100:“亲兄弟明算帐,车子是我的,但等你学会了,咱们伙著用,但这些钱你得拿著,要不就没意思了。” 狗熊倒也不矫情:“成,咱们自家兄弟,以后处的日子长著呢。” 三轮摩托"突突"地行驶在回靠山屯的土路上,熊哥兴奋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林子,咱们这可真是捡著大便宜了!这大傢伙,比自行车强太多了!" 林墨双手握著车把,感受著发动机传来的震动,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可不是么。拉人拉货都方便,速度还快。关键是才花了一百块钱,这买卖做得值。" 熊哥掰著手指头算:"一百块钱,也就够买小半辆自行车的!咱们这可是三个轮子的!李专干这人虽然草包,但办事还挺地道!" 林墨笑了笑,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买卖对李专干来说,更是稳赚不赔。 与此同时,李专干正在公社办公室里,对著电话听筒绘声绘色地描述著: "爹!您不知道昨晚多危险!那狼群凶得很啊!我带著民兵围剿,那畜生直接朝我扑过来!我一边开枪一边往后倒车,结果没注意后面是个陡坡,连人带车就翻下去了!" “人没伤著吧?有事没事?”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李专干赶紧接著说:"没事没事!我命大!在车滚下去之前跳出来了!就是那辆摩托......唉,可惜了,摔得不成样子,直接报废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爹,我知道那车是您托关係弄来的......但这也是为了除害嘛!好在狼都被我们消灭了,公社还要给我请功呢!" 掛掉电话,李专干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早就想换掉这辆破摩託了——开吉普多美啊。这下好了,既处理了旧车,又搞了三头狼回去,这些东西在老爹那个城里人眼里可是有大用场呢,而且自己还能在履歷上添一笔"英勇除害"的事跡,简直是一举三得! 而且老娘本来就不待见自己开那个仨軲轆玩意,这下正好,也如了她老人家的意了。 而此刻的林墨,已经开著三轮摩托驶进了靠山屯。摩托的"突突"声立刻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哎呀妈呀!这不是公社李专干开的那辆三挎子吗?" "林墨!你小子行啊!连摩托都开上了!" "这得多少钱啊?" 熊哥跳下车斗,得意洋洋地宣布:"乡亲们!这是公社奖励给我们除狼英雄的!以后咱们屯也有摩託了!" 赵队长闻讯赶来,围著摩托转了好几圈,激动得直搓手:"好!好啊!这下咱们去公社开会可方便了!林墨,你小子可真给咱屯长脸!" 小秋兰怯生生地凑过来:"哥,这大傢伙跑得快吗?" 林墨一把抱起她,放在车斗里:"快!比马车快多了!等星期天哥就开著它带你去农场看妈妈!" 人群中爆发出羡慕的讚嘆声。王娟也挤在人群里,看著热闹的场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林墨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有了这辆摩托,不仅能方便出行,以后打到的猎物、捡到的山货,或许还能直接拉到更远的集市上去卖,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夕阳西下,崭新的三轮摩托停在林墨在学校宿舍门口,引得屯里的孩子们围著看个不停。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刚刚染红天边,林墨就提著两个沉甸甸的布兜子,悄悄来到了校长叔家。 校长婶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林墨这么早过来,有些诧异:"林娃子,今儿个这么早就饿了?你叔和小丁、小兰都还没放学回来呢,我这火都还没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墨也不说话,只是神秘地笑笑,把两个布兜子轻轻放在婶子面前的矮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其中一个兜口的麻绳,缓缓掀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青白色、圆溜溜的野鸭蛋,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校长婶子的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菜都掉地上了:"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打哪儿来的?这么多鸭蛋?" 林墨这才压低声音,把和熊哥去槐树沟路上发现那片水泡子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地方偏得很,芦苇盪一眼望不到头,野鸭子多得扑棱扑棱的。这些天婶子您就放开了做,管够!吃完了我和狗熊再去捡,多著呢!" 他顿了顿,指著另一个没打开的布兜子,声音更低了:"这一兜子,得麻烦婶子找个由头,悄没声地给队长叔送去。千万別让旁人知道,这要传出去,那地方非得被捡禿嚕皮不可,咱这好事也就到头了。" 校长婶子连连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些鸭蛋,仿佛摸的是什么稀世珍宝:"晓得晓得,婶子明白!哎呀,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傍晚,饭桌上摆得前所未有的丰盛。一大盆水煮鸭蛋冒著热气,黄澄澄的煎鸭蛋饼油汪汪的,还有一盆香喷喷的鸭蛋炒韭菜。丁秋红牵著小秋兰的手走进屋,看见这一桌菜,愣在门口不敢上前。隨后进来的校长叔也扶了扶眼镜,一脸震惊。 "这……这是过年了?"校长叔诧异地问。 校长婶子笑得合不拢嘴,朝林墨努努嘴:"问问咱们林娃子!这可是他弄来的好东西!" 於是林墨只好又把发现野鸭蛋的经歷说了一遍,听得丁秋红和小秋兰眼睛发亮。 "以后咱家每天早上,一人一个煮鸭蛋!"林墨宣布,"营养得跟上。" 校长叔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把年纪了,吃这么好的东西浪费!给你婶子吃就行,她身子弱,该补补。" 丁秋红也赶紧说:"我也不吃,给兰兰吃就好。" 小秋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馋得直咽口水,却也小声说:"兰兰...兰兰可以少吃点……" 第73章 队长叔家的丫头动了心思 林墨看著这一家人互相推让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他拿起一个最大的煮鸭蛋,仔细剥了壳,塞到小秋兰手里:"都吃!放心吃!说了管够就管够!明天还有呢!" 他又给校长叔和丁秋红各塞了一个:"叔,您得吃,你身子骨了得补!秋红,你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最后他拿起一个鸭蛋,仔细剥好,放到校长婶子碗里:"婶子最辛苦,得多吃一个!" 校长叔看著碗里的鸭蛋,眼眶有些发红,最终嘆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都吃,都吃……咱们林娃子有本事了,咱们都得济!” 那一晚,校长家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吃著难得的丰盛晚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小秋兰吃得满嘴蛋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丁秋红也是一脸幸福,不时拿眼睛看林墨,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夜色渐浓,何大炮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却难得地亮著温暖的油灯光。熊哥蹲在炕沿前,手里端著碗热粥,却半天没送进嘴里。他瞅了瞅乾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於鼓起勇气开口。 “爹……”熊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带著明显的小心翼翼,“那啥……我和林子,见到我姐了。” 何大炮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缓缓睁开,昏黄的光线下,那双老眼显得格外浑浊。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熊哥,等他说下去。 熊哥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道:“姐她……她们家好像也挺忙的……两口子看著……看著日子也不宽裕……”他儘量把话说得委婉,但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事,“我们……我们没坐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说完,紧张地盯著乾爹,生怕老头一口气上不来,或者暴怒起来摔东西骂人。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隨时上前扶住老人。 谁知,何大炮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深深地、缓缓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里裹著太多的东西,有失落,有瞭然,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行,我知道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人家现在是老赵家的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来……就不来吧。”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熊哥结实的胳膊:“以后,咱们爷俩就相依为命吧。有你这么个乾儿子,是老天爷可怜我何大炮。” 熊哥悬著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鼻子却猛地一酸。他重重点头:“哎!爹!有我狗熊在,指定把您伺候得妥妥的!”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让乾爹高兴高兴,熊哥跳下炕沿,献宝似的把那个沉甸甸的背篓拖到炕边:“爹!您瞅瞅!我和林子回来路上撞大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说著,他猛地掀开盖在背篓上的粗布。 剎那间,何大炮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老眼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满了白花花、圆滚滚的野鸭蛋!在油灯的光线下,那些鸭蛋仿佛一颗颗温润的玉石,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这……这……”老头儿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颤抖著指向背篓,“狗熊……这……这都是哪儿来的?我的老天爷……这得有多少啊?” 熊哥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把发现芦苇盪、如何捡蛋、如何卖给供销社、又如何折返回去捡了更多的经过,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说得口乾舌燥,却兴奋得满脸放光。 何大炮听得入了神,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时不时发出“嘖嘖”的惊嘆声。他忍不住伸手拿起一个鸭蛋,在手里反覆摩挲著,感受著那微凉光滑的触感,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啊……”老人喃喃自语,昏花的老眼里竟泛起了一丝水光,“这样的好日子……多好啊……” 他抬头看著忙活著给他剥煮蛋的乾儿子,又看看炕桌上那碗冒著热气的蛋花汤,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屋外夜凉如水,屋內却暖意融融。油灯噼啪作响,映照著爷俩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显得格外温馨。一碗简单的蛋花汤,一筐意外的野鸭蛋,却让这个曾经冷清孤苦的家,充满了踏实而温暖的希望。 熊哥看著乾爹吃得香甜,心里也像喝了蜜一样甜。他知道,有些血缘或许淡薄,但有些亲情,却能在患难与共中淬炼得愈发深厚。这相依为命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夜幕低垂,赵队长家刚吃过晚饭,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老两口正坐在炕沿上嘮嗑,小女儿彩芹在一旁收拾碗筷。 "彩芹这丫头,眼瞅著也到年纪了,"队长叔嘆了口气,"咱家这条件,也给她寻摸不到啥好人家。" 老伴正要接话,忽听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彩芹跑去开门,只见校长婶子挎著个沉甸甸的布兜子站在门外,脸上带著神秘的笑。 "他婶子,这么晚咋过来了?"队长叔忙起身相迎。 校长婶子也不多话,把布兜子往炕桌上一放,解开绳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青白色的野鸭蛋,在油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老两口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队长叔结巴起来,"哪来的这老些鸭蛋?" 校长婶子压低声音:"是林墨那孩子弄来的。特意嘱咐我,悄没声地给他叔送过来。说是让您和他婶子补补身子。" 队长叔的手有些发抖,轻轻抚摸著一颗鸭蛋,半晌才喃喃道:"老陈看人准啊……拢了个好娃娃。这娃子有心,连带著咱们都能跟著沾光。" 老伴在一旁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个老东西,做人也不差。要不是你平时对那孩子多有照应,人家能惦记著你?" 队长叔一听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那是!我老赵做人也是槓槓的!队里谁不说我办事公道?林墨这娃子,我是真没白疼他!" 彩芹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手里捏著一颗校长婶子塞给她的煮鸭蛋,小心地剥著壳。她咬了一口蛋黄,香喷喷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第74章 捡来的 "爹,小林子……他真能耐。"彩芹轻声说,"不光会打猎,还能弄来这些好东西。" "那可不!"队长叔来了兴致,"你是没见著他打野猪那会儿,好傢伙,那叫一个准!公社领导都点名表扬哩!" 彩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鸭蛋,脸颊微微发烫。她想起林墨高高瘦瘦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样子,想起他总能弄来別人弄不到的东西。 "我以后找男人……"彩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异常坚定,"就要找小林子那样的……" "你说啥?"队长叔没听清。 "没啥!"彩芹慌忙摇头,脸更红了,"我说这鸭蛋真香!" 老伴在一旁看著女儿羞红的脸,心里明镜似的,和队长叔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油灯噼啪作响,屋里瀰漫著鸭蛋的香气。队长叔咂摸著嘴里的余香,感慨道:"这日子啊,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靠山屯的夜晚,寧静而安详,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天刚蒙蒙亮,熊哥就迫不及待地敲响了林墨的房门,嗓门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林子!快起来!咱们得赶紧的!再晚些天,那些鸭蛋都得孵出小鸭仔了!" 林墨揉著眼睛开门,就被熊哥连拉带拽地拖向了停在不远处的绿色三轮摩托。有了这个"大杀器"的加持,两人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再次来到了那片广阔的水泡子、芦苇盪。 这一次,他们熟门熟路,效率极高。摩托直接开到了水泡子边上,省去了大量徒步负重的时间。两人分工合作,在林间水泽中穿梭寻觅。 "林子!这边!又一窝!" "好傢伙!这窝更密!" 不到小半天功夫,两个背篓再次被装得满满当当。熊哥掂量著沉甸甸的收穫,笑得合不拢嘴:"这玩意儿比打猎轻省多了!还不用玩命!" 林墨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摩托:"走,直接去供销社!" "好嘞!"熊哥利落地翻进车斗,"这回咱谁也不惊动,闷声发大財!" 三轮摩托像一头喘著粗气的老牛,突突突地在乡间土路上艰难前行,所过之处扬起一路尘土,仿佛是它留下的一串长长的尾巴。 这条路虽然有些崎嶇,但直接去公社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首先,这里离得比较远,一路上碰不上什么熟人,自然也就省却了许多解释的麻烦。其次,公社的刘主任向来是个爽快人,结帐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而且和他维持好关係,对以后的生意也大有裨益。 不出所料,当三轮摩托终於抵达供销社时,刘主任一见到两人带来的那满满一车新鲜鸭蛋,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热情地迎上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哎呀呀,这么多好鸭蛋啊!” 接下来的过程异常顺利,过秤、算帐、点钱,每一个环节都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刘主任的动作迅速而准確,显然对这样的交易早已轻车熟路。 结完帐,刘主任把林墨拉到一边,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林墨啊,上回自行车票的事,老叔我真是一直惦记著,可实在是......" 林墨笑著摆手:"主任您太客气了,这都不叫事。" 刘主任压低声音,像是要弥补什么似的:"这么著,我这儿能搞到平价供应的汽油票,別人我可不告诉!"他说著,悄悄指了指墙角一个墨绿色的铁皮油桶,"啥时候需要了,你直接来找我!保证够用还比市价便宜!" 林墨心里一喜,这可比自行车票实在多了!摩托有了稳定的油料供应,这才是长远之计。"太好了!谢谢主任!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回程的路上,熊哥抱著装钱的挎包,美滋滋地盘算著:"林子,照这个架势,用不了一个月,咱就能成屯里最有钱的人!" 林墨却摇摇头:"见好就收吧。这玩意儿有季节,你没见可多蛋都变成小鸭子了?" “嗯,那道是。” 快到屯子时,林墨特意绕了个弯,把摩托停在了校长叔家院外。他从车斗里拎出背篓,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搬进去,而是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往外掏著什么。 校长婶子闻声出来,看见林墨手里的东西,惊喜地叫出了声:"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 只见林墨手里捧著十多只毛茸茸、黄灿灿的小鸭子!小傢伙们挤作一团,发出"唧唧"的稚嫩叫声,可爱极了。 "婶子,鸭蛋没得捡啦,"林墨笑著说,"就这一两天的功夫,全孵出小鸭子了。我挑了些瞧著壮实的,您养在后院,以后就不缺鸭蛋吃了。" 校长婶子简直喜出望外,连忙用围裙兜住这些小生命,笑得合不拢嘴:"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墨娃子,你可真有心!" 熊哥在一旁看著,突然一拍脑门:"对啊!我咋没想到自己也养点?" 校长叔白了一眼:你和大炮两根光棍子,你会养还是他会养?你婶子养著,以后想吃鸭蛋来就是了?" 熊哥不好意思挠头。 夕阳下,毛茸茸的小鸭子在院子里蹣跚学步,校长婶子给它们切著碎菜叶子。 这桩靠捡而来的"意外之財"虽然很快到头了,却开启了另一段美好的可能。 第75章 探亲 清晨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木格窗,在王娟批改的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墨水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勾叉,忽然顿住了——她听见门外赵老师和贺老师的窃窃私语。 “林墨又要请假了?” “这回不止他一个,听说要带秋红和秋兰姊妹俩去农场看望她们的妈妈?。” …… 王娟的笔尖在作业本上停留了片刻,墨跡渐渐晕开一个小红点。若是半个月前,她早就摔了笔去找校长理论了。但此刻,她只是轻轻放下笔,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茶。茶叶是昨天赵老师分给她的,说是林墨从供销社弄来的新鲜货。 今时不同往日——谁不知道林墨如今是在公社王主任跟前立下汗马功劳的红人?那个曾经被她处处针对的坐同辆火车来到这里的“战友”,如今已经在公社里说得上话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墨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精气神。 “校长叔……我和秋红明天就出发了!” 不等校长叔开口,王娟先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应该的应该的!听说秋红的父母在黑河农场?是该去看看了。”她不但没敢摆脸色,反倒挤出几分关切,说得格外通情达理:“去吧,放心去!你们的课我都代了,津贴照发,不扣你们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另有一本帐。不知从何时起,她注意到贺老师家的毛毛、妞妞也开始和丁秋兰一样吃上了煮鸭蛋,,不但是小孩子,就连赵老师、贺老师的办公桌上,也时不时冒出一个青壳鸭蛋。她不是看不明白:这些鸭蛋背后,都是林墨的影子。 谁不知道这年头鸭蛋的珍贵? ——自己为什么偏偏处处和他做对呢?要不自己应该也会有鸭蛋吃吧?她真悔之前自己图的什么? 是因为自己得不到他?还是因为嫉妒成恨? 她暗自掂量了一下:跟一个正得势、还懂得惠及身边人的人硬碰硬,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那就多谢王老师了。”林墨点点头,目光在王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王娟不由得心虚地別开视线。 为了这次探亲,林墨已经准备了整整半个多月。 丁秋红的妈妈来信说想孩子了,小秋兰也说想妈妈了,丁秋红现在自己过得去,也开始担心起自己那对只知做学问、不大懂人情世故的父母在劳改农场吃亏。 林墨通过供销社刘主任的关係,弄到了一批难得的营养品:两罐麦乳精、五斤富强粉,还有一小包红糖。这些东西在城里都不常见,更何况在这个北大荒的偏远劳改农场。 最早的那一篓鸭蛋,林墨坚持没卖,而是留下来改善了丁秋红姐妹和校长叔一家子的生活。这些鸭蛋不仅为他们的餐桌增添了美味,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温暖。 如今,鸭蛋还有盈余,林墨决定將其中的几十个挑选出来,仔细地用茅草一层层隔开,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小木箱里。这个小木箱虽然不大,但却装满了他对丁家二老的关心和问候。他希望这些鸭蛋能够给丁家二老带来一些滋补,让他们的身体更加健康。 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西沉,余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黄的色彩。林墨开始检修那辆九成新的军用挎斗摩托车,这是他出行的重要工具。 他打开摩托车的引擎盖,仔细检查著发动机的各个部件,確保它们都能正常运转。接著,他更换了火花塞,这是保证摩托车点火顺畅的关键。然后,他给链条上了油,让它在行驶过程中能够更加顺畅地转动。 校长叔蹲在一旁,默默地抽著烟,看著林墨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担忧,毕竟这一路百十里,都是小路,路况可能不太好,而且一路上几乎没有人烟,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林墨一个人可能会有些困难。 “这一路百十里,都是小路,路上不好走,一路上还没有人烟,说不定还会遇上点啥,把傢伙带上,多加小心。”校长叔终於忍不住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中带著关切和嘱咐。 林墨也幸亏听了校花叔的,带上了那支公社批的五六半,不然他得后悔死了…… 第76章 荒原狼踪 林墨点点头:“我都准备好了,还给车子准备了备胎和修理工具……您放心吧!” 夜幕降临时,林墨独自一人去了供销社。刘主任正在等他,见他来了,从柜檯底下拿出一个绿色铁皮汽油桶。 “给你搞了个大桶,”刘主任压低声音,“我看你车子后面有个厚铁皮筐子,正好锁进去。” 林墨感激地接过油桶:“多谢刘主任。下次给您带些新鲜玩意儿还您的大人情。” 刘主任等的就是林墨这个表態,乐得合不拢嘴。 回到学校,丁秋红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布包里装著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特意为父母织的毛线手套。丁秋兰在一旁帮忙整理,小脸上洋溢著兴奋的光彩——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爸爸妈妈了。 “姐姐,爸爸妈妈还记得小兰吗?”小女孩突然问道,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丁秋红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当然记得!他们上次来信不是说,天天都在想小兰吗?” 林墨看著姐妹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次探亲对他们意味著什么。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许多家庭被迫分离,能够团聚已是莫大的幸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准备出发了。校长叔特地早起,给他们煮了一锅粥,还煮了几个鸭蛋路上吃。 “路上小心,”校长叔叮嘱道。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林墨握稳车把,丁秋红搂著小秋兰坐在挎斗里。小姑娘既紧张又兴奋,小手紧紧抓著姐姐的衣角。 “坐稳了!”林墨喊道,隨即掛挡给油。 摩托车驶出校门,沿著土路向北而行。风迎面吹来,带著边疆地区特有的乾燥气息。路两旁的白杨树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是连绵的农田。 丁秋红忽然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学校和小镇,眼中泛起泪光。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去看望父母,心中的激动与忐忑难以言表。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掩不住丁秋红轻轻哼起的歌谣。那是她母亲曾经教她的老北京民间小调《探清水河》,歌声飘散在晨风中。 虽是盛夏,但摩托车驶出三十里路后,道旁景象已截然不同。农田与村落被甩在身后,眼前只剩一望无际的荒草滩。地广人稀,土地荒芜得连成一片,那些本可耕种的土地被野草吞没。 ——这里的地广人稀,肥沃的土地根本种不过来。 道路上几乎碰不到行人,偶尔有孤零零的集体的拖拉机轰隆驶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更添几分苍凉。 丁秋红搂紧了怀中的妹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摩托的林墨。风扑打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他却始终目视前方,神情专注而沉稳。插队以来,这个和她同龄的同是来自北京的青年,给了她太多意料之外的帮助和惊喜。 要是没他,头一天自己也许就会被那两只黑猫嚇个半死?要是没他,自己怀里这个才七岁的小妹妹现在会落在谁家?要是没她,自己的父母可能就去了无依无靠在大西北,而不是这个距自己这个插队的地方仅有百十里的农场……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是爱吗?他从来没说过。 丁秋红脸上微微发烫,心底却泛起一丝惶恐。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她怕——怕这荒凉的土地不容浪漫,怕这艰苦的岁月辜负柔情,更怕自己会错意、表错情,最终连这点依靠都失去。 小姑娘正胡思乱想著,忽听妹妹秋兰兴奋地叫道: “姐姐,快看!好几条狗!” 秋兰手指著道旁半人高的蒿草丛。几条黄褐色的影子在其中若隱若现,矫捷地穿梭著,时而低头嗅闻,时而抬头望来。 林墨心里猛地一沉。 他放缓车速,眯眼细看——那些“狗”体型精瘦,尖耳竖立,尾巴低垂,移动时带著一种野性的警惕。 “他妈的,”他低声咒骂,“又遇上狼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荒原上碰见狼,他也不止一次打过狼,可这次和以往的那一次都不一样,因为丁秋红和丁秋兰两个在车上。 他迅速判断形势:摩托车速度不慢,但油箱载重不轻,路况也越来越差。狼群若真的追击,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秋红,”他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抱紧小兰,坐稳了。”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车速,发动机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突兀。狼群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头体型较大的狼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铁皮怪物。 丁秋红也意识到了危险。她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將妹妹更紧地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別怕,只是野狗……” 但她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秋兰似乎也感知到了气氛异常,乖乖缩进姐姐怀里,不敢再做声。 林墨目光扫过后视镜——狼群开始跟上来了! 它们起初只是小跑,似乎是在观察和试探。但隨著摩托车加速,狼群也加快了步伐,呈扇形散开,仿佛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林墨心知不能慌。他一边保持车速,一边快速思索对策。 荒原上求生,最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冷静。他想起老猎户曾经告诉他的话:“狼怕火,怕响,更怕比它还凶的东西。” 他猛地按响喇叭! 刺耳的鸣笛声划破荒原的寂静,狼群明显一顿,有几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但它们並未散去,那头最大的狼反而发出一声低嚎,狼群重新聚拢,再次追来! 林墨暗骂一声,知道遇上了难缠的对手。这些狼恐怕不是第一次与人类打交道,对喇叭声已有了一定的適应力。 他继续加速,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得厉害。丁秋红死死抓住挎斗边缘,指节发白,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她怕分散林墨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前方的道路出现了一个较大的水洼,林墨不得不减速绕行。这一减速,狼群瞬间拉近了距离! 最近的那头狼离挎斗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丁秋红甚至能看清它齜出的獠牙和垂下的唾液。她本能地將妹妹护在身下,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腔。 第77章 单枪退狼袭 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林墨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扭转车头,摩托车瞬间偏离了原本的道路,径直衝向一侧的缓坡! 这一举动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因为荒原之上布满了坑洞和碎石,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翻车,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然而,这却是他目前摆脱狼群包围的唯一途径。 摩托车如同一头髮狂的野兽,咆哮著衝上坡地,剧烈的顛簸让林墨的身体几乎要被甩出去。他紧紧握住车把,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起来,额角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狼群显然没有预料到林墨会有如此举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阵脚大乱。但它们很快就反应过来,重新调整队形,继续紧追不捨。 眼看著无法甩掉这群恶狼,林墨心中一横: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后座,那里捆著一个油布包。林墨深吸一口气,对著后座喊道:“秋红!帮我拿枪!”他的声音虽然冷静,但其中透露出的果断却让人无法忽视。 丁秋红一愣,隨即颤抖著伸手取下,递给林墨。 “林墨单手接过,利落地抖开油布,露出了那支公社奖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乌黑髮蓝的钢製枪管在烈日下泛著冷峻的哑光,下方牢牢固定著那令人胆寒的三棱刺刀。枣红色的木质枪托握在手中,透著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他嫻熟地握住右侧的拉机柄,猛地向后一拉再鬆开,发出“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子弹已然上膛。 狼群已经追到坡下,最近的那只离摩托车不足二十米。林墨稳稳停车,举枪、瞄准、击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 清脆的枪声在荒原上炸响,惊起一群飞鸟。子弹精准地打在最前面那头狼的脑袋上,溅起一片血雾。狼身子摔倒,其他狼也顿时迟疑不前。 狼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住了。它们焦躁地原地打转,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虽不敢再向前逼近,却也不肯就此离去。 林墨没有鬆懈,他保持举枪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狼群。他知道,必须打疼他们,让它们明白这今天这餐它们吃不成了。 他再次瞄准,这一次子弹从头狼的耳边飞过。头狼发出一声惊嚎,猛地转身跃入草丛。其他狼见状,也纷纷掉头逃窜,很快消失在茫茫荒草之中。 危机解除。 丁秋红瘫坐在挎斗里,浑身发抖,后怕如潮水般涌来。怀中的秋兰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墨鬆了口气,將步枪重新裹好。他抹去额角的汗水,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摩托车和油箱,確认没有受损,这才走向姐妹俩。 “没事了,”他轻声说,目光落在丁秋红苍白的脸上,“狼记住枪声了,不会回来了。” 丁秋红抬起头,眼中噙著泪光,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刚才那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清楚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勇敢与智慧,更看清了自己的心。 ——別说狼,就是三四百斤的大野猪他干翻过,但只有这次是她亲歷的,那些狼离自己是那样的近!近到让人发颤、近到让自己心悸。 林墨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还在抽泣的小秋兰的头髮:“小兰不怕,狼已经被我们打跑了。等你到了农场,还可以给爸爸妈妈讲你是怎么打狼的呢。” 秋兰抽噎著问:“真的吗?小兰也很勇敢吗?” “当然,”林墨郑重地点头,“小兰和姐姐一样勇敢。” 太阳已然升高,荒原在日光下展现出另一种美——一种辽阔、原始而坚韧的美。硝烟味渐渐散去,融入湛蓝的天空。 把死狼捆上,重新发动摩托车。这一次,丁秋红的目光不再迷茫,她望著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暖意。 道路仍在延伸,通往遥远的黑河农场,也通往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而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有些情感正如野草般顽强生长,经风歷雨,终將绽放出属於自己的生命之花。 第78章 枪口下的对峙 再有不到二十里就到黑河劳改农场了,土路两侧的白杨树渐渐稠密起来,远方已经能够望见农场开垦区的轮廓。丁秋红不由得把怀里的秋兰搂得更紧一些,小丫头正在打盹,被这么一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姐姐,快到了吗?”秋兰揉著眼睛问道。 “快了,就快到了。”丁秋红轻声应著,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般怦怦直跳。半年了,整整半年没见到父母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瘦了?农场里的活那么重,他们吃得消吗?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腾,既期待又害怕即將到来的重逢。 她正在悲春秋,突然听林墨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操!碰上烂人了!” 丁秋红惊惧地抬头向前看,心臟猛地一缩。只见两个穿著灰蓝色號褂子(劳改农场的囚服)的小子,正抬著一棵被大风吹倒的死树横在路中央。那棵树干有大腿那么粗,完全挡住了去路。这两个人看见摩托车,非但不躲,反而嘚瑟地冲他们叫嚷:“给老子下来!” 林墨猛地剎车,摩托车在土路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身后用油布包裹的步枪。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面的树影里还藏著一个人,那人手里也握著一支五六半! “人下车,把手举高,慢慢走过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树影里传来,“老实听话老子就不伤你们。我们是从里面逃出来的,借你们屁股下的铁傢伙跑路……” 一个黑塔般的男人从阴影里踱步而出。他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虽然穿著囚服,但浑身透著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之气。他手里的五六半稳稳地指向三人,食指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是个会用枪的老手。 “要是不听话,”刀疤脸冷冷地补充道,“就只能请你们去见阎王爷了。” 丁秋红嚇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秋兰整个护在怀里。小丫头也感觉到了危险,嚇得不敢出声,只把小脸深深埋进姐姐的胸前。 “大哥,那小妞长得挺水灵的……”一个瘦猴样的男人凑到刀疤脸身边,色迷迷地瞅著丁秋红,“咱们快活快活再走?” “去你妈的!”另一个胖子冲瘦猴屁股上踹了一脚,“里边的公安民兵正在搜捕咱们,你还有功夫想那事?赶紧抢了车走人!”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三个不仅是逃犯,而且很可能是重刑犯。他迅速扫视现场:刀疤脸是最大的威胁,那把枪端得很稳;胖子看起来力气大但莽撞;瘦猴则是个色厉內荏的货色。但他们有三个人,而且对方也有枪。 “几位大哥,”林墨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儘量保持平静,“车你们可以拿走,我们不会反抗。只求別伤人。” 刀疤脸冷笑一声:“算你识相。慢慢走过来,別耍花样。” 林墨低声对丁秋红说:“照他们说的做,抱紧小兰,跟在我后面。千万別衝动。” 丁秋红颤抖著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未经歷过如此凶险的场面,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三人慢慢向前走去,林墨走在最前面,大脑飞速运转。他注意到瘦猴的目光一直黏在丁秋红身上,胖子则迫不及待地走向摩托车,只有刀疤脸的枪口始终稳稳地指著他们。 “站住。”在距离还有五六米时,刀疤脸突然喝道,“你小子背后是什么?” 林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打猎用的土枪,几位大哥要是喜欢,儘管拿去。” “卸下来,慢慢扔过来。”刀疤脸命令道,枪口微微上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犬吠声。刀疤脸脸色骤变,胖子也惊慌地回头望去。 “妈的,追兵来了!”胖子惊呼道。 瘦猴顿时慌了神:“怎么办?大哥?” 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改变计划!抓人质!把那小娘们和小孩抓过来!” 林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在刀疤脸分神的瞬间,他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大喝:“秋红趴下!” “砰!” 刀疤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一枪,子弹擦著林墨的头皮飞过,打在后方的土路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墨在扑倒的同时,已经解开了油布包裹,五六半步枪瞬间入手。他就地一滚,躲到路旁的一个土坑后,拉栓上膛一气呵成。 “操!这小子是步枪!”胖子惊呼著躲到树后。 瘦猴想去抓丁秋红,却被她狠狠一脚踢在襠部,痛得蹲在地上惨叫。丁秋红趁机抱著妹妹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小姑娘。 枪声一响,场面顿时大乱。 刀疤脸不愧是老手,立即寻找掩体,同时喊道:“胖子!帮我拖住他!瘦猴!你他妈快点!” 林墨伏在土坑后,心跳如鼓,但握枪的手却异常稳定。 五六半精度高,但要打准了,得沉住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探身,瞄准刀疤脸露在外面的肩膀。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刀疤脸持枪的右肩,他惨叫一声,步枪应声落地。林墨这一枪既准又狠,既解除了最大威胁,又未伤及性命。 “大哥!”胖子惊呼一声,抢过黑塔丟下的枪朝著林墨的方向胡乱开了一枪。林墨敏锐地听出枪声空洞——子弹打光了! 第79章 力擒三寇 机会来了!林墨毫不犹豫地跃出土坑,如猎豹般冲向倒地的刀疤脸。胖子见状,嚎叫著扑上来,却被林墨一枪托砸在面门上,鼻血飞溅地倒地不起。瘦猴刚挣扎著站起来,见势不妙想跑,林墨一个扫堂腿將他放倒,枪口直指他的脑门:“再动一下试试!” 三个逃犯转眼间全部被制服。林墨迅速解下他们的裤腰带和鞋带,將三人捆成了粽子,一脚一个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又拖了很多带刺的蒺藜棵子罩在他们身上。 “秋红,没事了。”林墨喘著气,伸手將姐妹俩从沟里拉上来。 丁秋红惊魂未定,看著沟里哼哼唧唧的三个逃犯,仍然心有余悸。 “咱们走,让他们在这儿歇著吧!”林墨冲沟里三个捆成粽子的人渣狠狠唾了一口,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他利落地清除了横在路中央的死树,仔细地將它拖到路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了受到惊嚇的姐妹俩,帮她们重新坐回挎斗。丁秋红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许多,她紧紧抱著已经停止哭泣但仍在抽噎的小秋兰。 “没事了,”林墨发动摩托车,回头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笑容,“马上就到地方了。” 摩托车再次启程,这次速度加快了许多。约莫一刻钟后,黑河农场的轮廓终於清晰可见。但越靠近农场,气氛越显得不寻常——场门口明显加强了警戒,加了荷枪实弹的双岗,哨兵的神情比往常严峻得多。不时有挎斗摩托车载著全副武装的公安民兵驶出大门,扬起一路尘土。 来到大门前,警卫一眼就看到林墨背上的步枪,瞬间警惕起来,几支枪口齐刷刷地指了过来:“不许动!什么人?” 林墨立刻高举双手,冷静地回答:“同志,我是靠山屯的林墨,是来探亲的。”他心思一转,决定把这个功劳送给相熟的刘干事——在这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是在劳改农场这种地方。 “快去报告刘干事,”他大声说道,確保每个警卫都能听清,“就说我抓住了那三个逃犯!” 这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现场顿时一阵骚动,一名警卫迅速跑向岗亭拨打电话,另外几人仍保持警惕地用枪指著林墨,但眼神已经从不信任变成了惊疑不定。 不过几分钟,刘干事就连呼哧带喘地跑来了。他身材微胖,这么一跑著实够呛,额头上全是汗珠:“是林老弟?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时,刘干事注意到了林墨身边的丁秋红和小秋兰,顿时明白过来。他立即朝身后的警卫喊道:“来人!快带这两位女同志去见丁教授夫妇!通知带班的,丁教授夫妻这两天不用出工了,特许他们一家人团聚!” 安排完,刘干事又凑近林墨,压低声音问:“两天够吗?”眼神中满是“你懂的”的暗示。 林墨感激地点点头:“够了,多谢刘干事!” 就在这时,三辆军绿色吉普车呼啸而至,剎停在他们面前。刘干事拉著林墨上了头一辆车:“指路!” 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向林墨来路驶去,车后是整整两车面色冷峻、全副武装的公安民兵战士,手中的钢枪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车上,刘干事这才得空擦擦汗:“林老弟,你可真是帮了大忙!那三个是硬茬子,昨晚越的狱:伤了一个看守、抢了一支枪,性质太恶劣了,压力大得很,我们场长正在向上级匯报,要是抓不住的话他就崩溃了……” 林墨简单敘述了经过。当听到林墨一枪击中刀疤脸肩膀时,开车的驾驶员都不由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讚许。 不到十分钟,车队就到达了事发地点。三个逃犯还在沟里挣扎呻吟,看到大批公安民兵到来,顿时面如死灰。 战士们利落地將逃犯押上吉普车,动作专业而高效。带队的中队长仔细勘察了现场,特別是那棵被挪开的死树和林墨射击的位置,然后走到林墨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同志,好枪法!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 回农场的路上,气氛轻鬆了许多。刘干事拍著林墨的肩膀:“林老弟,今天你可立大功了!放心,这份功劳哥哥一定给你报上去,不会亏待你的。” 当吉普车再次驶入农场大门时,情况已经大不相同。警卫们不再是警惕的枪口相向,而是齐刷刷地向车队敬礼。许多劳改人员和管理人员都站在路边,窃窃私语地看著这一幕,目光中充满好奇与敬畏。 林墨一下车,就看见丁秋红和父母已经等在招待所门口。夫妻两个眼中含著泪花,紧紧拉著两个女儿的手,看到林墨安全归来,明显鬆了一口气。 丁父走上前来,声音有些哽咽:“小林,我们都听说了……谢谢你,又一次保护了秋红和秋兰。” 林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叔叔言重了,应该的。” 刘干事笑呵呵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丁教授,你们一家团聚,好好说说话。林老弟,跟我去向场长匯报!” 夕阳西下,农场的广播里传来熟悉的革命歌曲。但在丁家临时团聚的小屋里,却瀰漫著久別重逢的温馨与安寧。窗台上,两个煮鸭蛋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林墨带来的礼物,也是希望与温暖的象徵。 而远处,农场办公楼里,关於林墨擒获逃犯的报告已经放在了场长的办公桌上。这个来自北京的知青,註定要在这个遥远的北大荒,写下属於他的传奇。 第80章 场长的礼遇与狼肉宴 农场办公楼里,场长办公室原本瀰漫著低气压。三名重刑犯抢枪越狱!这责任和压力让场长一夜间嘴角急出了燎泡,地中海式的脑门上沁满了油汗,电话里上级领导的斥责声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这一切的愁云惨雾,隨著刘干事带著林墨的到来,顷刻间烟消云散,转化成了近乎春光明媚的狂喜。 场长刚刚对著电话点头哈腰地做完匯报,放下听筒,脸上还残留著如释重负的潮红。他几乎是小跑著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晃著: “林墨同志!哎呀呀!居功至伟!居功至伟啊!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农场,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他脑门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笑容却无比真挚,“听小刘说,你这次是来探亲的?” “是的,场长,来看望丁教授夫妇。”林墨礼貌地回答,態度不卑不亢。 场长立刻转头,对刘干事板起脸,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小刘!都安排妥当了吗?丁教授他们这两天就安心休息,好好团聚!晚上就在招待所,开两间最好的房间!一定要让林墨同志和家属休息好,说说话!” “场长放心,早就安排好了!”刘干事连忙应声,脸上也带著光,林墨是他引荐的,这功劳自然也少不了他一份。 林墨似乎这才想起什么,恍然道:“对了,场长,我摩托车的挎斗里,还有刚打的一匹狼。来的路上碰见的,顺手解决了。这狼肉还算新鲜,场长您看著安排一下,给食堂加个菜也好。刘干事常跟我说,您对我叔叔阿姨多有关照,这点野味,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一下,可谓是將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场长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这年轻人,不仅能力出眾,立下大功,还如此会做人做事!狼肉在这年头可是难得的油腥和体面,这份“心意”送的恰到好处,既全了人情,又显了本事。 “哎呀!小林同志!你这……这真是太客气了!”场长搓著手,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身手好,觉悟高!好同志啊!小刘,快!快去让人把狼肉卸下来,送到食堂去,告诉老王,今晚就拿这狼肉好好整几个硬菜,我要给林墨同志接风洗尘,庆功!” “好嘞!”刘干事响亮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场长热情地引著林墨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沏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语气里透著前所未有的亲近:“林墨同志,快坐下歇歇!今天可真是多亏了你啊!来来,尝尝我这儿的茶!” 走廊外,机关楼上,几个消息灵通的干事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就是里头那个年轻人,一个人撂倒了三个逃犯!” “真的假的?看著挺文气的啊!” “那还有假?刘干事亲自带回来的!听说枪法神了!”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还打了匹狼呢,今晚食堂加餐,闻著香味没?” 三个逃犯的落网,像一阵大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农场上空的紧张空气。而林墨带来的那匹狼,更是为这场功劳添上了一抹实实在在的喜悦——晚上大家都能沾光吃点荤腥了。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心里都揣著高兴: 场长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乌纱帽保住了,搞不好还能得个表彰; 刘干事觉得自己慧眼识人,引荐有功,脸上有光; 林墨自然成了全场瞩目的英雄,备受礼遇; 连丁家父母也因此得以暂时摆脱劳作的疲惫,享受到难得的清净与尊重。 傍晚,农场招待所的小食堂里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飘出老远。大锅里咕嘟著酱红色的狼肉,虽然燉煮得稍显粗獷,但浓油赤酱的味道足以让所有参与这场小范围庆功宴的人们吃得嘴角流油,讚不绝口: “香!真香啊!” “林同志这手艺……不对,是枪法!真没得说!” “打得了坏人,打得来野味,真是这个!”有人暗暗竖起大拇指。 丁家父母看到女儿又喜又忧,喜得是女儿来看自己了,忧的是晚上怎么住啊?劳改农场可是不会隨便让外人住的,而且还得花钱。但没大一会功夫,隨著林墨和刘干事回来,有人过来通知:丁教授,场长指示给你们开了两个房间,请你们过去吧,这是房间钥匙。 第81章 一条狼狗崽 短暂的团聚时光里,温暖中总是掺著几分酸楚。丁家父母望著大女儿秋红——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有光,小女儿秋兰非但没瘦,反而脸蛋圆润、胳膊也肉乎乎的,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可老两口自己,却实实在在瘦了一大圈,脸上写满了劳改生活的风霜,眼角额间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刘干事虽尽力安排他们住进单独的宿舍,已是格外照顾,可终究改变不了他们是来劳改的现实。不同於那些重犯,他们虽不受严酷看管,但日常劳动一点也躲不掉。两个大半辈子埋头书本的知识分子,哪经歷过这样日晒雨淋、抢镐挥锹的苦力?几个月下来,人眼见著消瘦下去,手心也磨出了一层又一层与他们身份极不相称的硬茧。 更现实的是,劳改农场也是个小社会,明爭暗斗並不少见。这几天,负责派工的小组长明显针对他们:明明是播种季节,却故意安排丁父去扛重达百斤的粮包,还专挑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丁母眼睛本就不好,却被派去菜地间苗,还被要求蹲著一棵一棵地检查,稍有不齐就被骂“臭老九摆架子”,逼得她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两人被折腾得够呛,却也只能默默忍受。 当丁秋红拿出麦乳精、红糖这些稀罕东西时,丁母先是一愣,隨即心疼地埋怨:“这都是死贵的东西,花这钱干啥?我们这儿啥也不缺。”丁秋红脸上泛起红晕,羞赧地低声说:“都是……小林准备的。” 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母亲所有的好奇。娘俩挨著炕沿坐下,压低声音热切地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年轻人。从怎么安顿姐妹俩生活,到打猎改善伙食、赚钱贴补家用,再到这回一路有惊无险赶来农场……丁秋红越说,母亲眼里的光亮就越明显。 ——没有这个小林,自己的女儿。自己这个家还指不定是啥样呢。 另一间屋里,丁父与林墨的对话则更显沉稳。听著林墨清晰有条理地说著他如何在靠山屯打猎、手头富裕、那辆三个軲轆的摩托车就是自己的,丁父一直紧锁的眉头终於一点点舒展开。他最深的忧虑——女儿能否在那苦寒之地安稳生活——终於有了最踏实的回应。他望向这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讚许与感激。 两天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分別的时刻。刘干事受场长委託,特地前来送行。摩托车的挎斗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里头是整五百发黄澄澄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子弹。在这边境农场,这类物资储备充足,这份礼既实在又分量十足。此外,刘干事还塞给林墨一沓盖著红章的油票,整整两百升汽油。这油票是计划供应时期的硬通货,凭票即可到国营的供销社、加油站加油、买油,无需额外付钱,在当时无疑是份厚礼。 场长本人没来得及露面——他正带著分装好的狼肉,赶去向上级匯报抓捕逃犯的经过。但这些谢礼,都是他特意嘱咐刘干事一定要办妥的。 “林老弟,以后常来!咱们这就算交上朋友了!”刘干事用力握著林墨的手说道,又把一条烟丟给林墨:单位发的,我不抽,你拿上。 摩托车“突突”地响起,载著满车的馈赠和丁家父母久久不愿收回的目光,缓缓驶离了农场。就在车轮即將碾过农场大门那道线时,小秋兰突然兴奋地叫起来:“狗狗!我们的狗狗!” 只见刘干事快步从后面追上来,怀里小心地捧著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狗崽。小傢伙一身黑毛,只在胸口和四爪点缀著星星点点的棕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新世界。 “差点忘了这宝贝!”刘干事笑著將狗崽递给挎斗里的秋兰,“它娘是咱场里最凶的狼狗,它爹听说是公安局退下来的功勋老警犬。这一窝崽里就数它最壮实,场长特批了,送给小丫头当个玩伴,也算咱农场一份心意!” 秋兰紧紧地把小狗搂在怀里,小脸贴著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丁秋红看著妹妹,又看看一旁微笑的林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摩托车驶出农场管辖范围,丁秋红却发现林墨並没有顺原路返回靠山屯,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为宽阔的土路。 “咱们这是去哪?”丁秋红疑惑地问。 “反正都出来了,绕个道,去黑河转一圈。”林墨手握车把,目视前方,嘴角带著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黑河好歹是地区,东西总比咱们公社供销社齐全。” 一个多小时后,黑河街市的喧闹声传入耳中。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繁华,但街道两旁排列著百货商店、土產门市部、农具店,人来人往,已然是荒原上难得的热闹景象。林墨目標明確,直奔卖渔具的柜檯,利落地买了一张粘网一张撒网,还有一个结实的长杆鱼抄子。 第82章 新计划新起点 回程的路上,林墨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地对丁秋红说著自己的打算: “进山打猎太险了!上次打狼打野猪后,校长叔见天盯著我,生怕我再往深山老林里钻,我不想让他再跟著操心!” “前些日子我和熊哥去捡鸭蛋的那些个大水泡子,你记得不?我仔细观察过,里面鱼不少!个头还不小!咱们有网了,以后就换个活法——打鱼!” “鱼能自己吃,吃不完的还能晒鱼乾、醃咸鱼!这玩意儿在供销社也是紧俏货,不比野味差!咱们靠水吃水,一样能把日子过红火!” 风声將他的话语吹散又聚拢,丁秋红听著他清晰而充满希望的规划,看著怀里妹妹和睡得香甜的小狗,再望向前方虽顛簸却无比开阔的道路,心中那份离別的愁绪渐渐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期待所取代。 熊哥这三天,心里头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劲。 跟著林墨跑前跑后,对付狼群、捡拾鸭蛋,哪一样不比面朝黑土背朝天地抡锄头来得带劲?他在地里心不在焉地刨了两天土,眼睛却时不时就往村口那条土路上瞟。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熟悉的、带著点杂音的发动机轰鸣声才由远及近。只见林墨风尘僕僕地驾著那辆军用挎斗摩托,卷著一股烟尘,“突突”地停在了小学校园里。 林墨正好也要寻他,没等多寒暄,就笑著朝车斗里指了指。熊哥凑过去一瞧—张崭新的粘网,一张撒网、一个长长的鱼抄子杆! “这是…?”熊哥眼睛一下子亮了。 “往后啊,咱不进山冒那险了,”林墨拍了拍渔网,“就守著大水泡子,向水里要吃的!怎么样?” “哎呀!这好事啊!”熊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搓著手,围著车斗转了两圈,恨不得立马就扛上傢伙什奔水泡子去。 两人约好了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就出发。临走时,林墨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给熊哥:“对了,熊哥,这是给何叔的。” 熊哥打开一看,是两贴味道浓重的膏药。 “在黑河买的,听说对老寒腿管用。校长叔也有份,想著何叔腿脚也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就多带了两贴。” 熊哥心里一热,话都说得有点磕巴:“这……这……我乾爹他……我代他谢谢你了,林子!” 熊哥的乾爹何大炮,那是老猎户出身,年轻时钻山沟、蹲雪窝子,根本不管什么时辰天气,落下了严重的风湿性老寒腿,如今上了年纪,一变天就疼得下不了炕。 这天晚上,何大炮和校长叔一样,都將信將疑地把那膏药贴在酸疼的膝盖上。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膏药真的对症,一晚上热乎乎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竟都觉得腿脚鬆快了不少,走起路来似乎也利索了些。 何大炮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对过来看他的熊哥感慨:“这玩意儿……有点门道啊。” 校长叔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两个老头相视一眼,最后总结似的念叨著: “林墨这孩子……是真不错。” “嗯,你家熊崽子跟著他,我们也放心。” 第83章 水泡子里的新生计 王娟最近安分得让人几乎忘了她从前作妖的模样。林墨虽谈不上对她有多热络,但至少不再把她当个需要时时提防的“麻烦”。这回去黑河,他特意捎回几个皮面日记本,深褐色的封皮扎实挺括,內页是道林纸,在靠山屯这地方算得上是顶稀罕的文具。他给学校每个老师都发了一个,包括王娟。 当那个崭新的笔记本递到王娟手里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压不住的喜悦和得意从心底里窜上来。她摩挲著光滑冰凉的皮面,指尖感受到那优质的纹理,心里那点不甘寂寞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他特意给我带的……?看来我之前那些手段也没白费,他到底还是注意到我了?也许……我真的能把他拿下!” 这份“特殊”的平等对待,让她瞬间又自信心爆棚,看林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志在必得的光。 而林墨的心思,早飞到了別处。丁秋兰从农场抱回来的那只小奶狗,刚出月子,圆滚滚得像个小肉球,走起路来还跌跌撞撞。小秋兰喜欢得不得了,但林墨担心它牙没长全,啃不动硬邦邦的玉米面饃饃。在黑河,他心一横,买了一罐在那个年代堪称“超奢侈”的奶粉——淡黄色的铁皮罐子,上面印著陌生的商標,冲开后有一股浓郁的奶香。这事儿他瞒得紧紧的,没敢让校长叔和老伴知道,否则两位过惯了紧日子的老人,肯定要心疼地数落他不会过日子,骂他“败家”。 安顿好家里,林墨的心思就全扑在了新的生计上——打鱼。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和熊哥从生產队借了四个硕大的白铁皮水桶,咣当咣当地绑在摩托挎斗里。发动机“突突”地轰鸣起来,两人一车,迎著北方夏季清晨那带著草腥味的凉风,朝著荒原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泡子出发了。 北大荒的夏天,水泡子是荒原上散落的明珠。经过一整个春天的雨雪融化和平原蓄水,这些水洼子一个个都变得丰盈而充满生机。水泡子周边是一圈茂密的芦苇和青草,水面上漂著零散的浮萍,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靠近了,能听到青蛙“咕呱”的叫声,看到水黽灵活地在镜面般的水上划出一道道细纹。水下,则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肥硕的鯽鱼板子(当地对大鯽鱼的称呼)在水草间悠閒地穿梭,银白的鱼鳞偶尔反射出亮光;一群群俗称“柳根儿”的小鱼苗聚成一团黑影,忽散忽聚;有时甚至能看到黑鱼(乌鱧)那纺锤形的凶猛身影在浅水区猛地一甩尾,激起一小片浑浊。 林墨和熊哥选定的这个水泡子面积相当大,一眼望去,水面宽阔无垠,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两人站在岸边,望著那平静如镜的水面,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熊哥率先脱掉鞋子,然后熟练地捲起裤腿,露出他那粗壮有力的小腿。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踏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林墨见状,也连忙跟著脱鞋、卷裤腿,小心翼翼地走进水中。 一接触到水,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水温凉丝丝的,让人感觉有些刺骨。不过,他们並没有在意,而是专注於脚下的淤泥。那淤泥软软的,从脚趾缝里缓缓冒出来,给人一种奇特的触感。 熊哥站在水中,显得格外稳当。他的力气很大,负责下粘网。这种网的网眼大小不一,鱼儿一旦游过,很容易就会被缠住鳃鰭,难以逃脱。熊哥將粘网慢慢地展开,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確保网能完全覆盖住一定的区域。 与此同时,林墨则拿起那把新买的撒网,也就是手拋网。他仔细地整理好网纲,將长长的引绳缠绕在手腕上,然后调整好姿势,准备拋出这一网。 只见林墨的腰身微微发力,手臂如同舞动的彩带一般,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將撒网拋出,只听得“唰”的一声,那网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腾空展开,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如天女散花般罩向水面。 隨著网的拋出,网中的沉子迅速下沉,带著网一同沉入水中。片刻之后,林墨开始不紧不慢地收网引绳。 第一网收起来的时候,网底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沉甸甸地乱跳个不停!那活蹦乱跳的鱼儿们在网里拼命地挣扎著,仿佛在诉说著它们对自由的渴望。阳光洒在它们身上,鳞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仔细一看,这些鱼主要是巴掌宽的鯽鱼,它们那肥硕的身躯在网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此外,还有几条黄顙鱼(嘎牙子),它们那独特的外形和黄色的斑纹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当然,网里也少不了那些活蹦乱跳的小杂鱼,它们虽然个头不大,但数量眾多,为这次捕鱼增添了不少乐趣。 “嘿!林子!这网货不少啊!”熊哥在一旁兴奋地喊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只见他手里也没閒著,小心翼翼地將粘网的一端固定在岸边的木桩上,然后用手抓住另一端,慢慢地划著名水將粘网推向深处。 林墨则站在一旁,手持撒网,一会生二会熟地將网撒向水面。 后来,他的每一次撒网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准確无误地落入水中。隨著林墨不断地撒网,越来越多的鱼被捕获,水桶里的鱼也越来越多,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 儘管汗水早已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两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满足的笑容。在这片荒原上,没有其他人的打扰,只有哗哗的水声、鱼尾拍打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兴奋的交谈声。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日头渐渐升高,四个大水桶也差不多装满了。里面挤满了各种鱼:金鳞赤尾的鯽鱼、憨头憨脑的鲶鱼、带著硬刺的嘎牙子,还有不少作为优质饵鱼的白条儿。 “行了,熊哥,够多了!再打咱俩就没地方了!”林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和水渍,看著丰硕的成果笑道。 熊哥意犹未尽地收起粘网,上面也掛住了不少倒霉的鱼儿。两人费力地將沉甸甸的水桶抬上摩托车挎斗,用湿布盖好。 摩托车再次发动,载著满舱的鲜鱼和两人对未来的新期盼,碾过荒草甸子,朝著靠山屯的方向驶去。车后留下的,是波光渐復平静的水泡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宣告著靠山屯的捕鱼时代,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84章 烤鱼香飘靠山屯 四桶活蹦乱跳的鲜鱼,足足有一百二十多斤重,在供销社收购站的秤盘上扑腾不止。刘主任扒拉著桶沿看了看成色,嘖嘖称讚:“都是好货色!鯽鱼、鲶鱼、还有这老些嘎牙子!按一等品收,给你们算四毛五一斤!”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最终结出了五十四块三毛钱款。一沓钞票递到林墨手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和熊哥相视一笑。 钱怎么分,林墨心里早有章程。他当场先数出十六块二毛九,这是卖鱼总收入的三成,郑重地交给熊哥:“熊哥,这是给队里的公积金,你回去交给队长叔。” 熊哥点头,小心地將钱揣进內兜,保证一分不少地交公。 这算是熊哥代表集体“入股”的分成。 但林墨的举动出乎熊哥意料。他又从自己剩下的七成利润里,仔细数出五块四毛三,不由分说地塞进熊哥手里:“熊哥,这十成里的百分之十,是兄弟我单独给你的『体己钱』。咱俩风里来水里去,你出的力气我都看在眼里。这份跟公家没关係,是我乐意给的,谁也说不出啥!” 熊哥一时愣住了,捏著那叠额外的毛票,黝黑的脸上泛起激动红光,嘴唇囁嚅著不知该说啥好:“林子,这……这使不得……我……” “拿著!”林墨语气坚决,眼神却带著笑意,“往后好日子还长著呢,咱兄弟有福同享!” 晚上回到家,熊哥把两笔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乾爹何大炮说了。老猎人听著,眯著眼,手里慢悠悠地捋著下巴上花白的鬍子,半晌,重重一点头:“好!好啊!你校长叔看人真准!林子这孩子,做事有章法,讲规矩,更重情义!光明磊落,不亏心!这小子——能处!你跟著他,乾爹一百个放心!” 而林墨,早已开始筹划下一步。上次去黑河,他可不光买了渔网。他还咬牙买回了一筐上好的木炭,以及一大堆在公社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时新调料:散发著异香的孜然粒、磨得细细的辣椒麵、焦香扑鼻的花椒粉、还有珍贵的芝麻和一包白糖。这些东西花了他不少钱,但他觉得值。 留下的那桶鱼,差不多三十来斤,林墨没再和熊哥平分。而是提前跟校长叔和老伴打了招呼,周末晚上,邀请熊哥和他的乾爹何大炮,以及队长一家过来吃饭。 傍晚,校长叔家的小院里飘起裊裊炊烟,不同於往日烧炕的柴火味,一股奇异的、混合著焦香与浓郁辛香料的味道瀰漫开来,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在院子的正中央,林墨展现出了他的创意和动手能力。他巧妙地利用砖头,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烤炉。这个烤炉虽然简陋,但里面的木炭却燃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焰舔舐著烤炉的內壁,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在烤炉旁边,摆放著几条已经被开膛破肚、清洗得乾乾净净的大鯽鱼和鲶鱼。这些鱼都是林墨精心挑选的,他先用盐、料酒和一些从市场上买来的神秘调料对它们进行了醃製,让鱼充分吸收这些调味料的香味。 现在,林墨动作嫻熟地將鱼夹在他自製的铁架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架子架到炭火上方。当鱼与炭火接触的瞬间,油脂被高温逼出,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是美食的召唤,让人垂涎欲滴。 紧接著,一股诱人的焦香火焰腾空而起,带著鱼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林墨並没有被这股香气所干扰,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把小刷子,蘸上一些油和酱料,然后轻轻地涂抹在鱼身上。每一次涂抹,都让鱼身更加光亮,散发出诱人的色泽。 隨著时间的推移,鱼皮开始逐渐收紧,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黄色泽。这种顏色就像是阳光洒在金黄的麦浪上,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和舒適。 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操作来了——林墨抓起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香料,手腕轻抖,將孜然、辣椒麵、花椒粉洋洋洒洒地均匀撒在烤得滋滋冒油的鱼身上!高温瞬间激发出香料全部的灵魂香气,那复合型的热烈辛香混合著鱼肉的焦香,像一颗味道炸弹,在小院里轰然爆发,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校长叔推了推老花镜,深吸一口气:“嚯!这味儿……真冲!可真香啊!” 何大炮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突然挺直了腰板,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他满脸惊愕地嚷道:“老子打了一辈子猎,烤过的野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闻过这么勾人馋虫的香味啊!” 熊哥和小秋兰早就按捺不住,围拢在一旁,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著那正在烤制的鱼,嘴里不停地吞咽著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终於,烤鱼新鲜出炉了。只见那鱼的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上面还点缀著红艷艷的辣椒和深色的香料,远远看去,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烤鱼散发著阵阵热气,香气如同一股清泉,源源不断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让人垂涎欲滴。 林墨见状,连忙给每人都分了一大块。校长叔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然后轻轻地咬了一口那外焦里嫩的鱼肉。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在他的口腔里瀰漫开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原本缓慢的咀嚼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何大炮可就没那么斯文了,他张开大嘴,“啊呜”一口咬下去,结果被烫得直呵气,但他却捨不得把鱼肉吐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讚嘆道:“香!真他娘的香啊!这味道,又麻又辣又鲜,简直太好吃了!过癮!真是太过癮了!” 熊哥更是吃得忘乎所以,头都捨不得抬一下,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好吃!林子,你这烤鱼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小秋兰被辣得小嘴通红,嘶嘶吸气,却还忍不住继续啃。 丁秋红看著秋兰和长辈们满足的样子,又看看火光映照下林墨专注的侧脸,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这一晚,校长家的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前所未有的美味。炭火的暖光映照著每一张满足的脸庞,粗糲的北大荒生活,仿佛也被这浓香四溢、匠心独具的烤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诱人的光泽。 大家一边酣畅淋漓地吃著,一边在心里惊嘆:这鱼,原来还能这样吃?这钱,让林墨这小子赚得,真不冤!而他分享美味、团结眾人的心意,比烤鱼的香气,飘得更远,也更暖人心。 第85章 荒原烟火与少女心事 要说这滥好人,有时候真当不得。林墨的本意很简单,捕鱼丰收,卖了钱,留一桶与最亲近的人分享这份喜悦,既是感谢校长叔一家的照拂,也是答谢熊哥和他乾爹何大炮的鼎力相助。那场院子里举办的露天“烧烤盛宴”,其美味和震撼远超所有人预期,成功地把校长叔、村长叔一家、何大炮、熊哥乃至丁秋红姐妹都香得迷迷糊糊,讚不绝口。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顿宾主尽欢的烤鱼宴,却独独把队长叔家的二丫头——年方十八的彩琴,给悄悄“坐”出病了。 宴席上,彩琴挨著她娘坐著,手里捧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的烤鱼。那鱼肉外焦里嫩,混合著孜然、辣椒麵和各种她从未尝过的神奇香料的味道,强烈地衝击著她的味蕾,这简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她吃得满嘴流油,都捨不得擦一下。 可吃著吃著,她的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向了火堆旁那个忙碌的身影。林墨挽著袖子,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被炭火映得发亮。他专注地翻动著烤鱼,手腕沉稳地撒著调料,动作熟练而自信,偶尔抬起头对大家笑笑,牙齿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特別白。当他和丁秋红目光交匯时,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淡淡的笑意,像无形的丝线,连旁观者都能隱约感受到。 彩琴看著看著,嘴里喷香的鱼肉似乎变了味,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像是被那炭火点著了,一股滚烫的热流“蹭蹭”地往上冒。一个无比清晰又大胆的念头在她少女的怀春心绪里疯长:“太厉害了……烤鱼这么香,赚钱那么厉害,对人又好……要嫁人就得嫁小林哥这样的!”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回到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鼻尖仿佛还縈绕著那烤鱼的焦香和林墨身上混合著汗味与炭火气的独特味道。她越想越激动,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猛地爬起来,蹬上鞋就跑去敲爹娘的房门。 “爹!娘!”彩琴闯进屋里,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我跟你们说个事儿!我……我相中小林子了!我要嫁给他!” 老两口刚躺下,被闺女这没头没脑的话炸得瞬间清醒。队长叔差点从炕上掉下来,队长婶儿连忙坐起身,拉著闺女的手:“哎呦我的傻闺女!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癔症?大晚上的不睡觉胡咧咧啥!” “我没胡咧咧!”彩琴撅起嘴,语气异常坚定,“我就是喜欢小林子!他多有本事啊!烤的鱼那么好吃,还能赚大钱!对人也好!我就要嫁给他!” 老两口面面相覷,一时愁得不知道说啥好。队长叔掏出菸袋锅子,却没点,只是烦躁地捏在手里。 “丫头啊,”队长婶儿把女儿拉到炕沿坐下,语气满是无奈,“小林那孩子,爹娘看著也稀罕!是个能干的好后生,这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要是…要是没有小丁丫头,不用你说,爹娘豁出老脸也得想办法把他划拉到咱家来当姑爷!” 队长叔也闷声接口:“是啊,琴子。你年纪小,有些事看不明白。你光看见小林能耐了,你没看见他看小丁丫头那眼神儿?那俩人一对眼,中间那丝儿都快扯不断了!咱家闺女是好闺女,可不能上赶著去搅和,那不成笑话了?” 老两口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给她分析:说林墨和丁秋红那是共过患难的,情分不一样;说人家小林心里肯定早有人了;说咱家姑娘得找个心里眼里全是自己的…… 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算看著彩琴那股亢奋劲儿慢慢消了下去,小脑袋耷拉著,像是认清了现实,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把这不该有的心思压了下去。 老两口刚鬆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翻篇了。没想到,彩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林哥要是不行的话……狗熊……熊哥也行!” “噗——”队长叔刚喝到嘴里压惊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队长婶儿直接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半晌,队长婶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著指著门外:“你……你个死丫头!你……你当你这是上集买瓜呢?!这个不行就挑那个?!那熊……熊建斌是能……那是个能当姑爷的人吗?!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队长叔更是气得鬍子都快翘起来了,菸袋锅子狠狠磕在炕沿上:“胡闹!简直是胡闹!那能一样吗?!那是狗熊!那是熊崽子!那是……那能是姑爷吗?!赶紧给我回屋睡觉去!再胡说八道看我不……” 彩琴被爹娘这过激的反应嚇了一跳,委屈地扁扁嘴,小声嘟囔:“熊哥怎么了……熊哥力气大,人也老实,跟著林林子肯定也有出息……”但在爹娘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没敢再说下去,灰溜溜地跑回自己屋了。 留下老两口在屋里,面面相覷,一阵子无语问苍天。 队长叔长嘆一声,重新装上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眉头锁成了疙瘩:“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队长婶儿也是愁容满面,揉著心口:“这丫头……真是魔怔了……看来以后得少让她往林子那边跑了……这烤鱼吃的,真是惹出『病』来了!” 而此刻,躺在自己炕上的彩琴,脑子里还在来回盘旋著两个身影:一个是烤鱼时自信发光的林墨,另一个则是林墨身边那个总是憨笑著、力大无穷的熊哥……少女的心事,就像荒原上的风,吹向哪里,似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这一顿烤鱼,仿佛真的在她心里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她心绪不寧,也让队长家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愁人。 第86章 疾驰百里险中求 不管怎么说,此时的林墨,身份终究是靠山屯小学的代课教师。这个身份既给他带来了尊重和一定的便利,也意味著责任和约束。若是公然占用上课时间跑去捕鱼,难免会落人口实,被人詬病“不务正业”、“耽误孩子”。这个道理,林墨懂,校长叔更是时常提点。 因此,一旦收心回归校园,林墨便展现出了极强的自律。周一到周六上午,他和丁秋红的身影几乎天天“泡”在学校。 两人伏案备课,仔细推敲著每一个教学环节;轮流给孩子们上课,朗朗读书声成了屯子里最动听的旋律;课后埋首於一摞摞作业本中,用红笔细心批改, 常常直至夜深。粉笔灰沾满了袖口,煤油灯熏黄了指尖,但他们甘之如飴。身为教师,就不能误人子弟——这是林墨心底恪守的原则。 或许真是好人有好报,又或许是上次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后,校长婶子格外注意將养,加之林墨弄回来的鸭蛋、鲜鱼不断,营养跟得上了,她老人家的身子骨非但没有垮掉,反而奇蹟般地越来越硬朗。脸色红润了,说话中气足了,走起路来也利索了许多。 她不仅把一家人的饭菜打理得妥妥帖帖,烙的油饼越发暄软,燉的鱼汤浓白鲜香,那十几只小鸭子更是得了她的精心照料。小傢伙们简直像被气吹著长,一天一个样,绒毛褪去,换上灰白相间的正羽,蹼掌肥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嘎嘎叫著,活力十足。“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才有劲头!”校长婶子常常一边撒著谷糠餵鸭子,一边乐呵呵地念叨著这句朴素的真理,这话在她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 转眼又到周六。下午学生们散学,校园重归寂静。林墨立刻行动起来,麻利地收拾渔网、水桶、抄网,绑上摩托车。血液里那不安分的冒险因子和对改善生活的渴望,再次蠢蠢欲动。目標,九十里地外那些个鱼產丰饶的大水泡子。 第二天早上出发,林墨又给熊哥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狗熊,我琢磨著,咱这来回一趟,从水泡子回靠山屯,再驮著鱼去公社供销社,绕下来得一百多里地。一天顶多折腾一回,太耽误工夫。可要是咱打完鱼,不从原路返回,直接往东走,把鱼就近卖到槐树沟供销社呢?才四十里路,我算过了,那边离水泡子近便得多!这样一天就能跑三趟,效率翻倍!” 熊哥听到这个提议后,双眼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仿佛被点燃了內心的火焰一般。他毫不犹豫地扯起嗓子,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大声回应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奔著槐树沟去啊!多跑一趟就能多赚一趟的钱,这种好事儿上哪儿找去?林子,你这脑子真是太灵光了!” 这个新的计划让熊哥和林子都兴奋不已,他们的干劲瞬间被激发了出来。两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迅速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將货物装车。隨著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车子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咆哮著向前疾驰而去。 放言四顾,荒原的景色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迅速向后退去。熊哥和林子的心中充满了对双倍收穫的期待,仿佛那片广阔而慷慨的荒原正在向他们招手,欢迎他们的到来。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满怀希望的出发,却差点被“自己人”给害了。 第87章 暗巷逢凶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荒原上还笼罩著一层清冷的薄雾,林墨和熊哥就已经赶到了那片星罗棋布的水泡子边。清晨的湖水带著刺骨的凉意,但两人捕鱼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他们麻利地脱下鞋袜,捲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凉的水泥里,开始了今天的劳作。 林墨站在齐膝深的水中,手臂一扬,撒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唰"地一声没入水中。网坠带著网衣迅速下沉,不过几分钟,当他开始收网时,网绳上传来的沉重感让他心中一喜。网出水面,只见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鯽鱼、鲶鱼在网中拼命挣扎。 不远处的熊哥也是收穫颇丰,他下的粘网上已经掛满了鱼。两人相视一笑,手下动作更快了。一网接一网,水花四溅,鱼儿欢跳。不到一个时辰,四个大白铁皮桶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鲜活肥美的鱼儿。 看著这些战利品,熊哥黝黑的脸上泛著兴奋的光。他抹了把汗,突然一拍大腿:"林子,我有个主意!你开车去槐树沟卖鱼的时候,我留在这儿继续撒网。这样一点都不耽误工夫,等你回来,没准我又搞上来四桶了!" 他指著旁边的水泡子:"至於打上来的鱼没地方放?这还不简单!隨便找个水坑灌上水,能装好多鱼呢!" 林墨眼睛一亮,熊哥这个想法確实很有"建设性",能最大化利用时间。他当即点头:"成!就这么办!你小心点,我去去就回。" 摩托车载著四桶鲜鱼,朝著槐树沟供销社疾驰而去。卖鱼的过程异常顺利,收购员看著这些活蹦乱跳的优质鲜鱼,直接给了一等品的价格。四桶鱼过磅,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出纳员將厚厚一沓钞票递到林墨手中时,谁都没有注意到,供销社角落里,两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这一幕。 何大炮的女儿何秀芹和她那个长著一对三角眼的男人赵四,恰巧也在供销社里买东西。赵四那双三角眼一下子就被林墨手中那沓钞票吸引住了,再仔细一看,认出了这个拿著一沓钱的年轻人正是前些日子去过自己家的那个后生。 他向外瞧了瞧,没有看到膀大腰圆的熊哥,心头就是一动:一个人带这么多钱……有点意思了。 "哎,那不是前两天和我干小舅子来过咱家那个小子?"赵四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何秀芹,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林墨手里的钱。 何秀芹眯著眼打量了一会,確认道:"是他没错。好傢伙,卖鱼能赚这么多钱?"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妻可没有一点要认亲敘旧的意思。赵四的三角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一个歹毒的念头瞬间成形。他低声对媳妇说:"你在这等著,我去去就回。" 赵四悄没声息地溜出供销社,很快就在屯子里摇来了三四个游手好閒的混混。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干一票大的。 林墨对此一无所知。他小心地將卖鱼得来的五十四块钱揣进內兜,发动摩托车,踏上了返回水泡子的路。为了抄近道,他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要穿过一片樺树林,平时少有人打这儿过。 摩托车刚驶进树林深处,突然,前方路上横著一棵粗大的枯树干,挡住了去路。林墨急忙剎车,心里正纳闷这荒郊野岭哪来的路障。 就在这时,从路旁的树丛里"呼啦"一下窜出四五个人,为首的就是那个三角眼赵四。几个人手里都拿著棍棒,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迅速围了上来。 "小子,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赵四歪著嘴,操著一口蹩脚的江湖黑话,三角眼里满是贪婪之色。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明白这是遇上劫道的了。他冷静地扫视了一圈,对方有五个人,虽然看著不像练家子,但人多势眾,而且都带著傢伙。 "几位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林墨试图周旋,同时悄悄观察著四周环境,寻找脱身的机会。 "误会?"赵四狞笑著上前一步,"少他妈装糊涂!刚才在供销社看见你揣了不少票子吧?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免得哥几个动手,伤了和气。" 另外几个混混也晃悠著手中的棍棒,慢慢缩小包围圈,显然是有备而来。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目的明確,就是衝著他卖鱼的钱来的。这荒郊野岭,呼救无门,一场恶战似乎在所难免。他暗暗握紧了拳头,计算著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第88章 亡命水泡子 面对五个手持棍棒、面露凶相的劫匪,林墨的心跳如擂鼓,但越是危急,他反而越发冷静。他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惶恐却又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几位大哥,別动怒,千万別动怒!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儿吗?不值当的,真不值当的!”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寻找著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钱就在我这儿,好商量。只事……只是我这点小钱跟我兄弟那边比起来,简直不算啥!” 他故意顿了顿,吊起那些人的胃口。赵四的三角眼眯了起来,棍子在地上不耐烦地敲了敲:“少他妈废话!你兄弟咋了?” 林墨见他们上鉤,立刻继续“诉苦”,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式的无奈:“我兄弟还在老地方撒网呢!你们是没看见,那水泡子里的鱼厚得跟粥似的!一网上来,就是满满登登的活鱼,哪一网不值个好几块钱?那才是真买卖,细水长流啊!我这点现钱,也就是今天这一趟的零头……” 这话如同往滚油里滴了冷水,瞬间在几个劫匪中间炸开了锅。贪婪是永无止境的,他们原本只想要林墨身上的现钱,现在却被勾起了更大的贪念——那个能源源不断產出財富的“宝地”! “四哥,”一个瘦高个凑到赵四耳边,眼睛放光,“要不……让他带路,咱去那个水泡子?连窝端了岂不更爽?” 另一个矮胖子却急著反对:“扯犊子!先把现钱拿到手再说!去了那边万一有诈呢?” “就是!网和鱼又跑不了,钱揣进自己兜里才踏实!” “你懂个屁!找到地方,往后咱们自己天天去捞,那得是多少钱?” 四五个人顿时吵吵嚷嚷,发生了激烈的分歧。有人坚持先拿现钱,有人则妄想找到捕鱼地点来个釜底抽薪,甚至有人开始討论怎么分將来的“渔业收益”。赵四被同伙吵得头大,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伙人爭论不休、注意力分散的宝贵瞬间!林墨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机会来了!他早已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车头方向,对准了侧前方两棵白樺树之间一个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狭窄缝隙。 “嗡——!!” 说时迟那时快,林墨猛地一拧油门,胯下的军用挎斗摩托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发动机发出狂暴的咆哮,后轮疯狂刨起泥土和草屑,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躥了出去! “我操!他想跑!” “拦住他!” 劫匪们这才反应过来,惊呼著挥舞棍棒试图阻拦,但已经太晚了。摩托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险之又险地擦著两棵树的树皮,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只留下几片被刮下的碎树皮和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妈的!追!给老子追!”赵四气得暴跳如雷,三角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但他们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轮子?只能眼睁睁看著林墨的车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四哥!就这么让他跑了?!”瘦高个不甘心地吼道。 赵四喘著粗气,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猛地一挥手,制止了徒劳的追赶:“跑?他跑不了!我知道他去哪儿!” 他转过身,三角眼里闪烁著更加恶毒的光芒,一个更狠毒的计划瞬间成型:“他去的那个方向只有一条道,就是通往西北洼子那些没人去的大水泡子!那地方鸟不拉屎,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 他扫视著几个同伙,声音压得低低,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狠劲:“咱们立刻回去套马车追!找到他们弄鱼的老窝,连鱼带网,还有他们今天赚的所有钱,全都给他一锅端了!”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残忍:“那边僻静得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他们就两个人……咱们四五条汉子……到时候,就算把人搞死,往大水泡子里一沉,恐怕过个十年八年都没人知道!” 极度的贪婪和凶残已经彻底吞噬了这群人。赵四的话非但没有嚇住他们,反而让这群亡命之徒恶向胆边生,眼中都冒出了嗜血而兴奋的光。 “干了!” “听四哥的!” “妈的,发財就在今天!” 一群人不再犹豫,麻溜地转身,朝著屯子的方向疾奔而去,准备套车实施他们罪恶的计划。 荒原依旧寂静,但一场真正的亡命围猎,才刚刚开始。 林墨和熊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成了猎物,而猎人们,正沿著唯一的土路,杀气腾腾地追来。 第89章 请君入瓮 林墨方才的“落荒而逃”,绝非怯懦,而是基於冷静判断的战术撤退。他和熊哥此行只带了一支五六半步枪。出发前,林墨考虑到荒原深处有狼出没,生怕独自留守的熊哥遭遇不测,將唯一的武器留给了他。 让自己赤手空拳去面对四五个手持棍棒、心怀不轨的壮汉?林墨才不会干那种缺心眼的硬刚傻事。暂时的退避,是为了更稳妥地反击。 当林墨驾著摩托车风驰电掣般返回水泡子时,熊哥这傢伙,真是能干得超乎想像!就在林墨去槐树沟来回这一个多钟头的功夫,熊哥一刻也没閒著。他之前找的那个临时充当“鱼护”的小水洼,此刻已是波光粼粼,鱼鳞翻滚,密密麻麻的鱼儿挤作一团,尾巴拍打著水面,眼看就要装不下了! “林子!快看!哥们儿牛逼不?!”熊哥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洋溢著收穫的狂喜和自豪,正挥舞著抄网,奋力地將水洼里的鱼捞到桶里,“这一网撒下去,差点没把网给撑破!这地方真是宝地啊!” 林墨二话不说,停好车就上前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地將肥美的鱼儿装入桶中。趁著忙碌的间隙,林墨將刚才在槐树沟屯外遭遇劫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熊哥。 “……领头的就是你乾姐何秀芹那个男人,赵四。”林墨一边用力按住一条拼命挣扎的大鲶鱼,一边冷声道,“他以为蒙著脸我就认不出了?虽然上次去何叔家就打过一次照面,但他那双三角眼,实在太扎眼,我印象深得很。” “啥?!是赵四那个王八犊子?!”熊哥一听,顿时火冒三丈,额头上青筋暴起,捞鱼的抄网猛地往地上一杵,泥水四溅,“操他妈的!王八操的狗东西!敢劫咱的道?我这就找他算帐去!非把他那双三角眼揍成缝不可!”说著就要往摩托车上跨。 “回来!急什么!”林墨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衝动的熊哥。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不用咱们费劲去找他。”林墨指了指脚下这片开阔的水泡子,语气带著一种诱敌深入的篤定,“如果我猜得没错,一会儿……他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赵四那种贪得无厌又自作聪明的货色,既然盯上了咱们的鱼和钱,就绝不会甘心放过我。他肯定会顺道一路过来想找到咱们的老窝,来个连锅端!” 林墨的目光扫过四周平坦、仅有些低矮芦苇的荒野,压低了声音:“这里地势开阔,没遮没拦,他们人多也没用。咱们以逸待劳……等他们来了,看看到底是谁收拾谁。” 熊哥愣了片刻,隨即大悟,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脑袋,脸上怒容转为狞笑:“高啊!林子!还是你脑子好使!咱就在这儿,给他们摆个『鸿门宴』!” 两人非但没有躲藏,反而更加卖力地继续撒网、捞鱼,製造出一副毫无防备、沉浸於丰收喜悦的假象。只是,那支压满了子弹的五六半步枪,被悄然放在了摩托车挎斗里,用油布盖著,触手可及。 果然,不到一个钟头,荒原的寂静被一阵粗暴的发动机轰鸣声打破。只见一辆破旧的东方红四轮拖拉机,像个耀武扬威的铁怪兽,吼叫著,捲起漫天尘土,沿著土路直衝冲地朝著水泡子开来。拖拉机后车斗里,或站或坐著四个人,手里都拎著棍棒、铁锹,为首的正是那双三角眼闪烁著贪婪与凶光的赵四! 拖拉机“突突突”地在水泡子边停稳,赵四率先跳下车,其他人也纷纷跃下,呈半包围状,朝著正在“悠然”撒网的熊哥和林墨围了上来。棍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赵四脸上带著胜券在握的狞笑,三角眼得意地扫过那几桶鲜鱼和渔网,仿佛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跑啊?小子你他妈再跑一个给老子看看啊?”赵四歪著头,用棍子指向林墨,口气囂张至极,“没想到爷爷我能找来吧?识相的,乖乖把钱和鱼都交出来,再告诉爷这网是怎么用的,爷兴许一高兴,还能留你们俩一条全尸!” 阳光炙烤著荒原,水波荡漾的水泡子边,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火药味。一场看似强弱分明、实则暗藏逆转的衝突,一触即发。 第90章 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熊哥强压著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憨厚热情的笑容,朝著步步紧逼的赵四打招呼:“誒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姐夫吗?咋整这么大阵仗?是想吃鱼了?早说啊!咱这儿有的是,刚捞上来的,鲜亮著呢!隨便拿,管够!” 他这话既是试探,也是看在乾爹何大炮的面子上,给赵四这混蛋最后的一个机会。毕竟,这人再不是东西,名义上还是乾爹的姑爷,闹得太僵,乾爹脸上也无光。 然而,熊哥的善意仿佛餵了狗。赵四这瘪犊子玩意儿果然是属狗脸的,说翻就翻。他非但毫不领情,反而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三角眼里满是鄙夷和囂张,破口大骂: “我呸!谁他妈是你姐夫!少跟老子套近乎!熊瞎子一个,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骂完了熊哥似乎还不解气,他竟然把大炮也一併骂上了,言语恶毒至极: “还有何大炮那个老不死的!当年要不是他嫌贫爱富,死活不肯把秀芹嫁给我,老子至於走那一步?啊?!不过现在嘛……” 赵四脸上露出极其下流且得意的狞笑,仿佛在炫耀一件多么光荣的事,“他那宝贝闺女不还是乖乖躺老子炕上了?你们知道为啥不?”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著同伙们投来的好奇目光,然后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那丑陋的真相: “就因为那天,我瞅准了老不死的打猎没在家,翻墙进去……把他那哭哭啼啼的姑娘给强办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还能咋样?敢不跟老子?老子就到处宣扬她是个破鞋,看谁还要她!哈哈哈——!” 这番毫无人性的无耻之言,如同在粪坑里投下了巨石,溅起了恶臭的浪花。他带来的那帮地痞混混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纷纷起著下流的哄: “四哥牛逼!” “原来嫂子是这么来的啊!哈哈哈!” “手段高!实在是高!” …… 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格外刺耳。熊哥的脸色由红转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攥紧的拳头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可以忍受赵四骂自己,但绝不能容忍他如此作贱乾爹和乾姐!最后那一丝情分,彻底断了。 赵四却误將熊哥的沉默当成了畏惧,气焰更加囂张。他一挥手,止住了混混们的鬨笑,三角眼阴狠地扫过熊哥,最终落在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墨身上。 “少他妈废话!”赵四用棍子指著林墨,“兄弟们!身上有钱那小子跟他是一伙的!还有这满地的鱼,这能下金蛋的网,都是老子的!把这小子给我揪出来!连这头碍眼的狗熊一块儿『处置』了!妈的,敢挡老子的財路,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对!处置了他们!” “抢钱!抢鱼!抢网!” “这地方鬼都没有,弄死了往水里一扔,餵王八!” 一群被贪婪和暴力冲昏头脑的亡命之徒,挥舞著棍棒、铁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嗷嗷叫著围了上来。阳光下的荒原,瞬间被野蛮的杀气笼罩。几个人径直扑向熊哥,另外两个则狞笑著朝林墨逼去。 第91章 暴力审判(1) 一个混混抡起手中的木棍,带著风声,恶狠狠地就朝熊哥的肩膀砸去!另一个则举起明晃晃的铁锹,作势要往他腿上拍! 熊哥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想要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如同晴空霹雳,猛然炸响! 枪声的巨大迴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囂和叫骂,粗暴地撕裂了荒原上的空气。那颗子弹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打在赵四脚前不到半米的泥地上,“噗”地一声,溅起一团混合著水草的湿泥,糊了他一裤腿!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挥到半空的木棍停住了,举起的铁锹僵住了,所有狰狞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帮混混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惊恐万分地寻找著枪声的来源。 只见林墨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摩托车旁,手中稳稳地端著那支乌枪管黑鋥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微微冒著青烟,他眼神冷冽如荒原上的寒冰,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刚才还囂张无比的混混们无不胆寒地避开视线。 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再动一下,下一枪打的——可就不是地了。” 荒原之上,方才还气焰囂张的猎人们,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强弱之势,在这一声枪响之后,彻底逆转。 枪声的余韵还在荒原上迴荡,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不仅镇住了歹徒们的动作,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熊哥心中那扇压抑著滔天怒火的闸门。 之前所有的克制,对“乾姐夫”这层关係的最后一点顾忌,在赵四那番无耻至极的自白和此刻冰冷的枪口下,彻底粉碎殆尽。熊哥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一种混合著被背叛的愤怒、对亲人遭受折磨的心痛、以及原始野性的暴怒。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吼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棕熊,猛地扑向了那群僵在原地、瑟瑟发抖的混蛋!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他最近的那个瘦高个混混。熊哥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提离地面,另一只拳头带著积蓄已久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肚子上! “呕……”瘦高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球暴突,胃里的酸水混合著早饭瞬间喷了出来,整个人软泥般瘫倒在地。 熊哥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毫不停留,扑向下一个目標。那矮胖子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举起手中的铁锹格挡,却被熊哥一把抓住锹柄,猛地一拽,连人带锹拽了个趔趄,接著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肥硕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矮胖子被打得原地转了小半圈,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鼻血唰地就流了下来,懵在原地。 此时的熊哥如同虎入羊群,他庞大的身躯蕴含著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一声闷响和一个混混的惨叫著倒下。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纯粹是力量与怒火的宣泄。他挨个將这些刚才还囂张无比的地痞流氓放翻在地,然后如同执行家法一般,对著每一个躺在地上呻吟的傢伙,抡圆了胳膊,“啪啪”地扇著大嘴巴子!既是惩罚,更是极大的羞辱。 最后,他来到了赵四面前。 赵四早已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脸色惨白如纸,三角眼里充满了恐惧,双腿抖得如同筛糠,裤襠处甚至隱隱渗出水渍——他嚇尿了。 “小舅子……兄弟……兄弟……我……”他哆哆嗦嗦地想要求饶。 但熊哥的回应只有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颧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四惨叫著仰面倒地,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破裂,鲜血直流。 熊哥並没有因此停下。他骑到赵四身上,左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右手左右开弓,大耳刮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记都用足了狠劲,没有丝毫情面可言! “畜生!禽兽!王八犊子!我乾爹一家哪点对不起你?!我姐哪点对不起你?!你就这么作贱她?!啊?!”熊哥一边打,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愤怒的咆哮,每一句质问都伴隨著一记更重的耳光。 赵四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脑袋都快被打碎了。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终於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第92章 暴力审判(2) “別打了……呜……兄弟……饶命啊……我说……我全说……”赵四哭喊著,声音含糊不清,混合著血水和眼泪,“我说实话……我说实话啊…” 熊哥暂时停下了手,依旧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暴起。 赵四像一摊烂泥瘫在泥水里,涕泪交加,脸上混杂著血污和恐惧。在熊哥暴风骤雨般的拳头下,他终於崩溃地哀嚎著,断断续续道出了被掩盖的真相,而这真相远比之前他炫耀的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唏嘘。 “別打了……熊哥……我说……我全说……”赵四喘著粗气,声音含糊不清,“秀芹……秀芹她娘走得早,何叔……何叔他又常年钻山沟打猎,没日没夜……这丫头没人管,性子就野了……”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事情的另一种起源。几年前,正值青春期的何秀芹去公社赶大集,在那热闹又混乱的场合里,遇上了当时还算能说会道的赵四。不知怎的,一个涉世未深、渴望关注的野丫头,和一个游手好閒、懂得花言巧语的混混,竟然就那样看对了眼,碰出了所谓的“火花”。 “后来……后来她就铁了心要跟我,我也……我也就说要娶她……”赵四的眼神躲闪,不敢看熊哥喷火的眼睛,“何叔……何叔他打听了我的底细,知道我……我好吃喝、好打个牌……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接下来的,並非他之前吹嘘的“强办”,而是一场幼稚又决绝的对抗。被爱情(或者说叛逆)冲昏头脑的秀芹,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与赵四私奔。她几乎是赌气般地离开了家,甚至一度撂下狠话,连爹也不认了。 “至於……至於翻墙那事……是我混蛋!是我嘴贱!是我恶趣味……为了在兄弟们面前充面子……胡咧咧的口花花……”赵四哭得浑身发抖,终於承认了那最丑陋的一部分是纯粹的谎言,“她……她是自愿跟我走的……我就是个王八蛋……我不是人……” 这番顛倒黑白、玷污女方名节以满足自己卑劣虚荣心的行径,以及秀芹因年少无知而做出的错误选择及其带来的苦果,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插子,再次狠狠刺痛了熊哥的心。他仿佛看到了乾爹何大炮当年得知女儿与人私奔时的震怒与心痛,也看到了秀芹为自己错误选择所付出的沉重代价——不仅是生活的艰辛,更是名誉被枕边人如此肆意地践踏! “你他妈个畜生!!!” 熊哥刚刚稍息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汽油般轰地再次爆燃,而且烧得比之前更加猛烈!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为了报復劫道的仇恨,更是为了乾爹蒙受的委屈,为了乾姐这些年错付的青春!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再次像一头狂暴的巨熊般扑了上去,沉重的拳头和巴掌如同冰雹般狠狠落下,几乎要將赵四的骨头砸碎! “让你嘴贱!让你胡说八道!让你不是东西!” 每一句怒吼都伴隨著一记结结实实的重击。赵四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响彻荒原,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林墨依旧冷静地持枪警戒著,確保没有其他混混敢轻举妄动。他看著熊哥发泄著正义的怒火,心中瞭然。这场暴打,早已超出了私人恩怨,更像是一场迟来的、对谎言与背叛的清算,一场为蒙受不白之冤的亲人討还公道的审判。 水泡子边,拳拳到肉的声音和悽厉的求饶声交织,迴荡在这片见证了罪恶与正义的荒原之上。 第93章 沉默守护 第二次载著四桶沉甸甸的鲜鱼前往槐树沟供销社,林墨的心境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摩托车的挎斗里不再只是收穫的喜悦,更载著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决断。卖鱼的过程依旧顺利,过磅,结帐,厚厚一沓钞票再次入手。但这一次,林墨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將摩托车头一拐,直接驶向了位於屯子另一头的槐树沟派出所。 与一些地方民兵代管的治安点不同,槐树沟派出所是正儿八经的公安机关,掛著白底黑字的醒目牌子。林墨走进值班室,面对穿著整齐制服、表情严肃的民警,清晰、冷静地將之前遭遇抢劫、赵四等人的恶行、以及他们后来持械寻衅、意图杀人越货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民警听得非常仔细,眉头越皱越紧。持械抢劫、聚眾斗殴,这在他们这片地界算得上是重大案件了。所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指派了两名民警,跨上一辆偏三轮摩托车——那辆带著警徽、威严十足的“长江750”,警斗朝后——示意林墨带路,风驰电掣般朝著大水泡子方向疾驰而去。 当偏三轮摩托轰鸣著出现在水泡子边时,熊哥正像个尽职的狱卒,守著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混子。赵四尤其悽惨,脸肿得像猪头,三角眼都快眯成缝了,看到警察来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哭出来。 民警跳下车,看著眼前这景象——一边是凶神恶煞却带著点正义感的熊哥,另一边是几个明显被狠狠教育过的歹徒,旁边还扔著棍棒铁锹等凶器,以及那辆显眼的东方红拖拉机。情况一目了然。 带队的老民警拍了拍熊哥的肩膀:“同志,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他们利索地给赵四等人戴上了手銬,將那几个瘫软的混混一个个塞进了偏三轮的警斗和车舱里,最后一人则被安排开著那辆作为罪证之一的拖拉机。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垂头丧气地被押离了这片他们本想行凶作恶的荒原。 望著警车和拖拉机远去的烟尘,熊哥这才朝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吐尽所有的晦气和愤怒,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操!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经过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开始擦黑,荒原上的风也带上了凉意。两人不敢再耽搁,赶紧收拾心情,趁著最后的天光,又奋力撒了几网,匆匆忙忙又搞上来四桶鱼,將摩托车挎斗和水桶塞得满满当当,这才收工踏上归途。 摩托车行驶在顛簸的土路上,两人一时无话。兴奋劲过去后,一个现实而沉重的问题浮上心头:赵四再不是东西,再罪有应得,他名义上终究是何大炮的姑爷,是熊哥乾姐姐的男人。自己这边把乾爹的亲姑爷给亲手送进了派出所,不管这混蛋有多该死,这事传出去,在重视人情脸面的乡里,终究是“好说不好听”。旁人或许会嚼舌根,说熊哥不顾亲戚情分,甚至何大炮老人自己,乍一听这消息,会不会觉得老脸无光,心里头受不了? 两人沉默地行驶了一段,林墨率先开了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熊哥,何叔那边……” 熊哥立刻接口,语气异常沉闷却又坚定:“啥也別说!绝对不能让我乾爹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沉重:“老头儿……老头儿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看著好像硬朗了点,內里其实越来越不济了……赤脚医生上次偷偷跟我说,让他宽心,別劳累,怕是……怕是真的日子不多了……这节骨眼上,不能再拿这破事给他添堵添噁心了。就让他以为他那混蛋姑爷是出远门了,或者《》就当没这个人!” 林墨重重地点了点头:“成。那咱们就统一口径,今天啥也没发生,就是鱼打得特別顺,回来晚了。” 夜色渐渐笼罩四野,摩托车灯划破黑暗,载著满车的鱼获,也载著两个年轻人共同守护一个秘密的承诺,朝著靠山屯的方向驶去。他们选择用沉默,去保护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最后时光的平静。这份沉默,並非懦弱,而是一种歷经风波后,愈发成熟的担当与温情。 第94章 暗谗种下的仇怨 1969 年的黑河,铁轨在黑土上延伸,一列绿皮知青专列喘著粗气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年轻人们裹著夹袄的身影涌出来,鞋帮沾著的家乡泥土,很快就要和边疆的黑土混在一起 —— “屯垦戍边” 的號召像一团火,烧得无数青年心头滚烫,而黑河地区作为前沿地带,正迎来一批又一批带著理想的身影。 东北方向两百多里外的靠山屯,炊烟如同霜白。 靠山屯以北三十里,一片被推土机推开的荒地正冒出新气: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一师四团的新设知青点,三十多人排级建制的拉合辫排房顺著地势铺开,黄泥糊的墙面上,“扎根边疆” 的红漆字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这里和老资格的靠山屯社员互不沾边,人事归兵团直管,连吃粮都走独立供给,活脱脱一块 “新地盘”。 管著这个新知青排的,是两个从部队转业来的老兵:排长周铁柱,左眉骨有道子弹擦过的疤,说话嗓门像撞钟,3月份在珍宝岛打过枪,见了知青总把 “注意安全” 掛在嘴边,就是遇事爱钻牛角尖,別人说啥先信三分;副排长赵成军,比周铁柱小两岁,在炊事班待过,总偷偷给知青多盛半勺玉米糊糊,可耳根子软,听人说几句委屈话就红著眼圈,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离家的孩子,咱得护著。” 两人带兵没的说,夜里查铺总把知青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窝,可唯独对 “人心弯弯绕” 没辙,总觉得年轻人不会扯谎。 就在这新排刚搭起架子时,两个身影踩著雪窝子来了 —— 王娟和孙志海,都是从靠山屯知青点跑过来的。在靠山屯时,他俩就没落下好名声:两个人极其自私,还有剋扣战友口粮、偷拿老乡柴禾的劣跡,要不是林墨替他们在生队队求情,这两个人就被退回公社了。 知青点评工分,两人都掛了末等,便揣著一肚子气,听说新知青排都是新人,连夜打包行李跑了过来。 “周排长!赵排长!我们俩在靠山屯受老罪了!” 一进排房,孙志海就攥著周铁柱的袖子不放,王娟则红著眼圈躲在后面,时不时抹把 “眼泪”。这个点正缺懂点农活的 “老人”,两人又嘴甜,见了周铁柱就夸 “排长看著就像大英雄”,没过几天,凭著 “主动表现”,王娟被推成一班长,孙志海当了二班长。 “调动手续”知青排就办了,用不著他们操心。 这下两人更得意了,见天儿在排里说靠山屯的 “坏话”,尤其是在周铁柱和赵建军面前,说得绘声绘色。 那天傍晚,周铁柱正带著知青加固土墙,王娟凑过来递上一壶热水,嘆著气说:“排长,您是没见过靠山屯那地界儿,社员们眼窝子浅,见咱们是城里来的,就变著法儿刁难。上次我们帮李婶晒豆子,就因为多问了句『啥时候能分粮』,她就跟队长说咱『不安分』,扣了咱半天工分 —— 这还不算,林墨那小子,仗著自己在屯里人缘好,处处压著咱们。” “林墨?” 周铁柱直起腰,眉头皱起来,“忒欺负人了,要是我手下的兵那样熊人,看我不削死他!” 孙志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戳,“他仗著有枪,经常放任学生不管进山打猎,然后把猎物给校长、队长分些堵住他们的嘴,剩下的卖了钱全都进到他们腰包了—— 您说这叫啥理?还有一回,屯里分白菜,他把大的都挑给跟他好的人,给俺俩的全是烂叶子,我们找他理论,他倒好,跟队长说俺们『偷白菜』,害得俺俩写了三天检討!”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新来的知青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惊讶。王娟见了,赶紧添了把火:“可不是嘛,林墨还特会装好人,在队长面前嘴比蜜甜,转头就跟我们说『边疆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趁早滚回城里去』。我俩就是受不了他那副嘴脸,才咬牙跑到新点来的 —— 还是这儿好,有排长您俩护著,咱们总算能抬头做人了。” 周铁柱听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柴火垛上:“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霸道了!” 赵成军也跟著点头,把手里的土豆塞给孙志海:“別委屈了,以后在这儿,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两人压根没多想 —— 周铁柱觉得 “当过兵的就该护著战友”,赵成军念著 “都是知青,咋能互相欺负”,竟全信了王娟和孙志海的话。 往后几天,这俩人更是变本加厉。吃饭时,王娟会端著碗蹲在知青中间,小声说:“你们不知道,靠山屯的社员可抠了,咱们想借把锄头,都得给他们送一个鸡蛋;林墨更过分,见了漂亮女知青就笑,见了我就翻白眼,还说我『长得丑,没人要』。” 孙志海则会在出工时,跟男知青们吐槽:“林墨还爱打小报告,上次我跟人说『想家里了』,他转头就告诉队长,说咱『动摇军心』,差点把我退回去!” 新来的知青们,大多是第一次离开家,对边疆的一切都陌生得很。听王娟和孙志海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两人是 “从靠山屯过来的”,没人怀疑这话的真假。渐渐地,“靠山屯是个欺负人的地方”“林墨人不行” 的说法,像野草一样在新点里长起来。有人见了王娟就说:“班长,你们以前太不容易了!” 还有人跟周铁柱提议:“排长,以后咱们可別跟靠山屯打交道了,免得被欺负。” 王娟和孙志海听著这些话,心里美得很 ——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靠山屯和林墨说成 “坏人”,自己就成了 “受害者”,新知青们自然会跟他们站在一起,班长的位置也坐得更稳。 两人私下里聊天,孙志海端著搪瓷缸子笑:“你看周排长那憨样,说啥信啥,以后这排里,咱说了算!” 王娟得意地抿著嘴:“可不是嘛,林墨那个蠢货,现在成了人人討厌的主儿,看他还怎么跟咱们比!” 第95章 粮车前的侮辱 秋日的黑河地区,已然透出凛冬的氛围。白霜覆盖著广袤的黑土地,天空湛蓝而高远。就在这片苍茫天地间,靠山屯的生產队长赵大山正蹲在屯口的磨盘旁,听著屯里会计说著刚从外面听来的消息。 “队长,听说北边三十里地,靠牛角岭那头,又新来了一伙子学生娃,是兵团建制的。”会计递过一锅烟,“也是可怜见的,这眼瞅著就入冬了。” 赵大山接过菸袋锅,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眉头紧锁。他想起林墨、熊哥一次次冒险打回的野味,让全屯老少打牙祭;想起丁秋红熬夜给屯里孩子们补习文化课;想起李卫红、张建军这些知青在田间地头任劳任怨的身影。这些孩子远离父母家乡,来到这苦寒之地,不容易啊。 “都是些娃子,”赵大山嘆了口气,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响应国家號召来建设边疆,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尤其想到,这新来的既然是兵团建制,那就是“兵”。军民鱼水情,解放军和老百姓是一家。这个念头让他顿时坐不住了。当即对会计说: “去,把一组二组长他们都叫来。”赵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咱们开个小会。” 半小时后,生產队的几个主要干部聚齐了。赵大山提出要给新来的知青点送些粮食的想法,立刻得到一致赞同。 “今年秋收收成还行,队里有点余粮。”一组组长张宝根吧嗒著旱菸说。 二组组长接话:“新来的娃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著。” 会计立马算起了帐:“新收的土豆子可以匀一车,黄豆还有个两三袋的富余。” 说干就干。赵大山亲自带队,选了四五个在屯里有威望的老社员,套上一辆马车,装满了饱满的黄瓤土豆和两袋沉甸甸的黄豆,一行人冒著渐起的寒风,向北边的新知青点驶去。 一路上,赵大山还在想著该怎么跟兵团来的同志交流。他琢磨著要说说林墨、熊哥这些知青对屯子的贡献,说说知青们的不容易,更要表达靠山屯老百姓对兵团战士的敬意。 然而,一切美好的设想都在到达知青点后化为泡影。 周铁柱和赵成军听说靠山屯来人了,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掛著明显的冷淡。当看到赵大山一行人带来的粮食时,两人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赵队长是吧?”周铁柱率先开口,语气冰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施捨吗?” 赵大山愣了一下,连忙解释:“周排长误会了,这是我们屯的一点心意,想著同志们刚来,又快要入冬了...” “不必了!”赵成军打断他的话,声音里满是讥讽,“我们兵团再困难,也不至於接受与恶霸为伍的人的施捨!” 赵大山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恶、恶霸?赵排长这话从何说起?” 周铁柱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从何说起?就从你们屯那个林墨说起!欺压知青同志,排挤打击先进分子,这不都是你们屯干的好事吗?不都是你这个队长纵容的?” “王娟和孙志海两位同志在我们这里表现很好!”赵成军接话道,“他们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心里没数吗?现在倒假惺惺地来送粮食,是想收买我们吗?” 赵大山气得浑身发抖,菸袋锅子都快捏断了:“周排长!赵排长!你们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林墨那孩子……” “那孩子?”周铁柱冷笑一声,“果然是一丘之貉!难怪你们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贝!欺负人家王娟和孙志海这样的好同志!” 老队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这个耿直的东北汉子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他猛地一跺脚,声音震天响:“你们咋不问问!和这两个瘪犊子一起来的其他知青!这两个到底是啥玩意儿!” 周铁柱和赵成军被老队长的突然爆发震住了,一时语塞。 赵大山继续怒吼:“我们屯不欢迎是非不分的人!这粮食我就是餵牲口,也不给你们这种糊涂蛋!” 说罢,老队长猛一挥手:“回去!咱们走!” 靠山屯的社员们默默调转车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愤怒和屈辱。赵大山临上车前,回头狠狠地瞪了两个排长一眼:“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自己有多瞎!” 回屯的路上,马车顛簸在崎嶇的土路上,土豆在车上滚动,却无人说话。赵大山铁青著脸,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闷烟。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而此时的新知青点里,王娟和孙志海早已得知消息,急忙凑到两个排长身边。 “排长,您別往心里去,”王娟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那个赵大山最会装了,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和林墨是一伙的!” 孙志海连忙附和:“是啊排长,他们这是拉拢不成,就恼羞成怒了。您没接受他们的粮食真是太明智了!” 周铁柱余怒未消:“没想到靠山屯的人这么不可理喻!” 赵成军也冷笑:“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王娟见状,继续添油加醋:“赵大山那个老东西最坏了,表面上装得正直,实际上偏心得没边。林墨打回来的猎物,大半都进了他的口袋!” 孙志海也编造道:“是啊,他还剋扣我们的工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离开靠山屯?” 这些谎言如同毒液,一点点渗入两个排长的心里。周铁柱猛地一拍桌子:“从今往后,咱们排和靠山屯划清界限!” 赵成军也表態:“对!老死不相往来!” 一场本该增进情谊的慰问,就这样在王娟和孙志海的挑拨下,变成了难以化解的仇怨。 北风渐起,捲起地上的枯叶,仿佛也在为这被人为製造的隔阂而嘆息。而远在靠山屯的赵大山,则站在屯口,望著北方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怒。 “糊涂啊!糊涂!”老队长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忧虑。 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更多的误会与衝突,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悄然酝酿…… 第96章 血瞳围猎 一九六九年的黑河,九月末就早早降下第一场雪。牛角山一带的山林被覆上薄雪,北风卷过枯枝,发出尖锐的呼啸。这是一个连飢饿都能被冻住的年代。 即便身为兵团建制下的“军供”单位,粮食供应依旧紧张。每日垦荒的重体力劳动,换来的只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与咸得发苦的醃菜汤。每个人的肠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对肉味的渴望早已超越理智,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孙志海与王娟不断渲染林墨猎狼打野猪的“传奇”,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骤然泼入冷水,瞬间炸起一片沸腾。这消息传到知青排排长周铁柱耳中时,他正擦拭著那支陪伴他参加过边境反击战的56式半自动步枪。这个眉宇间刻著战火淬炼出的冷厉的老兵,猛地將通条往桌上一拍:“他娘的,咱们也有枪!还是两支制式五六半!毛爷爷教导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今天咱们就进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狩猎!” 副排长赵成军——兵团大比武中脱颖而出的標兵,战术素养出眾、性格刚毅果决,闻言立即起身:“排长说得对!咱们有枪有人,还怕搞不到肉?”他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支步枪,动作乾净利落。 这两人一拍即合,在他们看来,一个毛头小子都能猎到的野物,对两个经歷过正规军事训练、枪法精准的军人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孙志海被点名带路时,小腿肚止不住地发抖。在靠山屯这八九个月,他没少听关於牛角山的传说——那里的“山神爷”是有灵性的,动它的东西,迟早要还。他结结巴巴地试图劝阻:“排、排长,这牛角山邪性得很,林墨那小子是运气好,咱们这么多人进去,万一......” “万一什么?”周铁柱眼睛一瞪,“瞧你这点出息!咱们八条汉子,两条枪,还怕几头畜生?” 赵成军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却不容置疑:“孙志海同志,要相信组织的战斗力。你只管带路,其他的交给我们。” 孙志海看著两人坚毅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硬著头皮应下。 八人狩猎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开进牛角岭外围。周铁柱一马当先,56式半自动步枪上刺刀寒光凛凛;赵成军断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五个精心挑选的壮实知青跟在后面,早已在心里燉起了香飘十里的狼肉锅。他们兴高采烈地討论著: “听说狼肉有点柴,得燉久点!” “要是能打到野猪就好了,肥肉炼油,够吃一个月!” “我看还是狼皮实在,做件坎肩,这冬天就好过了!” 这轻鬆的氛围,完全不像是去狩猎,倒像是去郊游。周铁柱听著身后的议论,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手到擒来的狩猎,正好藉此机会让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军人。 还没等他们真正深入牛角山,远处雪坡上突然出现七八只灰狼。它们似乎刚刚觅食得手,嘴里还叼著些什么,一见人来,竟嚇得掉头就跑,队形凌乱,甚至有一只踉蹌摔倒,显得惊慌失措。 “追!”周铁柱一声令下,“別让它们跑了!”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狼逃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狼群在雪地上逃得狼狈,不时回头张望,眼中写满“恐惧”。它们专挑崎嶇难行的小路跑,时而消失在岩石后,时而又在不远处现身,始终保持在枪械射程的边缘挑逗著狩猎队的神经。 “这些狼崽子嚇破胆了!”一个知青兴奋地喊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气喘吁吁。 赵成军微微皱眉,这些狼的逃跑路线太过“巧合”,总是恰好避开最佳射击角度。他放缓脚步,仔细观察著四周的地形: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都是陡坡,前方不远处就是密林。作为一个受过严格战术训练的军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是个绝佳的伏击点。 “排长,这里地形不太对劲......”他快步追上冲在最前面的周铁柱。 “有什么不对劲的?”周铁柱不以为然,“几头狼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你看它们那狼狈样!” 就在这时,前方的狼群突然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逃窜,另一股则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这个变化更加深了赵成军的不安:“它们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但周铁柱已经被即將到手的猎物冲昏了头脑:“分头追!不能让它们跑了!” 这个决定无疑是致命的。狩猎队被迫分成两组,周铁柱带著四个人追向前方的狼群,赵成军则带著另外三人转向灌木丛。就在他们分开后不久,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 初入山林时,很多人还被原始森林的壮美震撼。参天古木披著银装,雪地上野兽的足跡如神秘符號,阳光透过树隙洒下金色光柱。知青们兴奋地说笑著,议论著今晚能打到多少猎物。 但越往里走,气氛越诡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似乎还有別的痕跡——凌乱、模糊,却无处不在。说笑声渐渐消失,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著他们。寂静中,只听见脚步声踩碎枯枝的脆响,还有每个人越来越重的心跳。 赵成军最先察觉异常,猛地举手示警:“全体警戒!” 几乎同时,四周林间亮起数十点幽绿的光,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原本“惊慌逃窜”的狼群此刻冷静得可怕,它们不再是猎物,而是猎人。 狼群来袭! 第97章 绝境枪鸣 周铁柱那边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当他们追到一个相对开阔的雪坡时,前方的狼群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直到这时,周铁柱才惊觉自己中了圈套——他们被引到了一个三面环坡的死地,唯一的退路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狼群截断。 “他娘的,中计了!”周铁柱大吼一声,“打!”举枪便射。“砰——” 子弹呼啸而出,那头狼敏捷地闪到树后,绿眼中竟似带著讥誚。子弹只在头狼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碎雪。 “节约子弹!”赵成军在高处大声向周铁柱喊道,“瞄准再打!” 又一轮射击。五六半的爆响在山谷间迴荡,但狼群利用树木岩石作掩护,战术规避堪称完美。偶尔有狼中弹倒地,但更多的狼从林深处涌出,仿佛永远杀不完。 “他娘的!”周铁柱额头见汗,“这些畜生比美帝鬼子还狡猾!竟然不退!” 赵成军快速更换弹夹,声音还算沉稳:“主席说过:『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些狼不简单。” 狼群开始变换阵型,三五成群地轮番佯攻。它们配合默契,有的正面吸引火力,有的侧翼包抄,还有的不知何时绕到了后方。两个排长虽枪法精准,但在狼群诡异的战术面前,多数子弹都落了空。 最可怕的是,这些狼似乎懂得什么是交叉火力。当周铁柱他们集中火力对付正面的狼群时,侧翼的狼就会趁机逼近;当他们转身对付侧翼时,后方的狼又会发起佯攻。这种战术配合,简直不像是野兽所为。 好在,两支队伍逐渐匯聚到了一起。 “这样不行!”周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节省弹药,交替射击!”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成了煎熬的拉锯战。狼群时而分散骚扰,时而集中突袭。两个排长背靠背作战,每一声枪响都慎之又慎。 “砰!”周铁柱一枪撂倒试图包抄的灰狼。 “嗒!”赵成军点射击退正面突进的狼群。 弹药在快速消耗。另五个知青早已嚇傻,有人瘫坐在地呜咽,有人裤襠湿了一片。孙志海更是又哭又尿,语无伦次地念叨:“山神爷爷饶命......我就说不该来的......”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赵成军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些狼不只是在消耗他们的弹药,更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每当有人试图坐下休息,就会有一两只狼突然衝上来,逼得他们不得不继续保持警戒状態。 “它们在消耗我们!”赵成军对周铁柱喊道,“必须想办法突围!” 周铁柱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环顾四周,心已经凉了半截。他们被狼群逼进了一个天然的包围圈,三面都是陡坡,唯一的出口被狼群死死封住。更要命的是,天色正在迅速变暗,一旦入夜,他们的处境將更加危险。 “往高处撤!”周铁柱当机立断,“抢占那个石台!” 眾人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撤到了一处较高的石台上。这里背靠岩壁,至少不用担心背后的袭击。但代价是,他们彻底失去了突围的可能。 当最后一发子弹射出,周铁柱沉重地放下枪:“没弹药了。” 赵成军默默拔出军用匕首,眼神决绝:“『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今天就是死,也要扯下几颗狼牙!” 但周铁柱却是后悔、痛苦万分:自己和副排长是军人,牺牲了不算什么,可这六个知青呢?是被自己带入的绝境啊! 狼群似乎察觉到猎物的困境,进攻愈发凶猛。头狼长嗥一声,三只壮硕的公狼同时扑来!它们的眼睛血红,獠牙上掛著粘稠的唾液,肌肉绷紧如满弓,每一寸都充满了杀戮的力量。 直到这时,周铁柱才真正看清了这些狼的真面目——它们根本不是普通的野兽,而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一只狼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一次进攻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它们用最少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了猎物的体力和弹药,现在,是收穫的时候了。 石台下的狼群开始躁动,一双双绿眼睛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地狱的鬼火。低沉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合围之势。周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刺刀,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独特的枪声划破山谷的死寂,不同於五六半自动步枪的清脆,这声音更沉、更闷。子弹精准得骇人,几乎是擦著周铁柱的衣领呼啸而过,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隨即狠狠摜入扑来的头狼肩胛!那畜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翻滚著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泥。 绝望的狩猎队员们猛地抬头,只见侧后方高耸的岩石上,一个身影逆著最后的天光巍然屹立。他身形算不得魁梧,但站姿稳如山岳,手中一桿猎枪枪口,正裊裊飘散著一缕青烟。 然而,狼群並未因这头狼受创而退却。同类的鲜血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的凶性。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数量远比他们之前见过的更多。它们不再急躁,而是排成一道致命的扇形,低伏著身体,獠牙齜出唇外,喉咙里滚动著低沉而连续的咆哮,步步紧逼。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带著冰冷的杀意,一寸寸挤压著眾人最后的生存空间。浓烈的血腥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像是一道开启杀戮盛宴的讯號。 周铁柱和赵成军背靠著背,刺刀和匕首横在身前,瞳孔因绝望而收缩。他们看著这群冷酷的猎手,看著它们肌肉虬结的后腿微微蓄力,知道下一瞬便是雷霆般的扑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狼群的后方忽然產生了一阵骚动。一部分恶狼猛地转过头,齜著滴淌黏液的獠牙,毫不犹豫地朝著后方——也就是执猎枪的那个年青人和他同伴所在的方向,分出一支精锐,如同数支离弦的灰箭,悍然扑了上去!它们的动作迅猛而协调,显然是要先解决掉这个突如其来的威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这疯狂的反扑所笼罩。 第98章 双枪猎狼岭 东侧高坡上,一个壮实的身影巍然屹立。夕阳的余暉在他身后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是熊哥。西侧岩堆后,林墨半跪於地,双筒猎枪稳稳抵肩,枪口微微移动,始终锁定著狼群最危险的位置。 “操傢伙!”周铁柱率先反应过来,虽然子弹已经打光,但他仍举起空枪作出射击姿態,试图震慑狼群。赵成军则迅速组织已经嚇傻的知青们捡起木棍石块,围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 狼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了。头狼虽伤,但新的领头狼立即发出一声悽厉长嗥,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仇恨。狼群顿时分作两股——一股继续牵制捕猎队,另一股约二十余只健狼如离弦之箭,直扑东西两个枪手而去!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知青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猎手。 东侧高坡上,熊哥如山岳般屹立不动。这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手中的单筒猎枪看似简陋,却在他手中焕发出惊人威力。他的射击节奏沉稳有力,每一发子弹都像是经过精確计算,枪声如惊雷炸响,必有一狼被命中。 “杂毛畜生!来啊!”熊哥声如洪钟,不慌不忙地装填弹药。哪怕最近的一只狼已扑到五米开外,尖锐的獠牙清晰可见,他依然气定神閒。“砰!”又一匹狼翻滚著栽倒在地,额头上有个骇人的血洞。 西侧的林墨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在岩石间快速移动,双筒猎枪装弹两发,射速更快,覆盖面更大。他灵活地利用地形掩护,时而精准点射,时而霰弹大面积散射,专挑狼群密集处开火。更令人叫绝的是他的移动射击技巧——总是在狼群合围前的瞬间变换位置,让狼群屡屡扑空。 “第四只!”林墨冷声报数,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清点柴火。又一匹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狼被霰弹轰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俺这儿三个了!”熊哥大笑著回应,单筒猎枪再次轰鸣,將一只腾空扑来的狼凌空击毙。 两个人竟然在比拼猎狼数量!这轻鬆的语气,与眼前血腥的廝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狼群被这两个神出鬼没的枪手逼得几乎发狂。它们尝试分散包抄,却被精准的点射逼回;尝试集中突击,又遭遇霰弹的覆盖射击。最让狼群崩溃的是,这两个人类仿佛能预知它们的行动,总是抢先一步占据有利地形。每一次扑击都落在空处,每一次围攻都被轻易化解。 狼群彻底疯狂了。它们放弃了一切战术,凭藉数量优势发起自杀式衝锋。一时间,东西两个方向都陷入混战。至少有三十多只狼同时扑向两人! 林墨突然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熊哥闻声立即向他靠拢。两人背靠一块巨岩,互为犄角,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砰!” “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弹无虚发。狼群如潮水般涌上,又如割麦般倒下。雪地被染成一片猩红,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垂死狼群的哀嚎声在山谷间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猎枪装弹毕竟慢半拍,就在两个人还未及换弹的时候,三只恶狼瞅准时机,从不同角度扑面而来!尖锐的獠牙在暮色中闪著寒光。 千钧一髮之际,持双筒猎的林墨竟丟了枪,迅速拔出腰间弯刀。那弯刀样式古朴,刀身泛著幽蓝的寒光。只见他一个轻巧的侧步,精准地避开第一匹狼的扑击,反手一刀刺入狼颈。动作乾净利落,宛如演练过千百遍。 抽刀的同时,刀锋顺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抹过另一头狼的脖子。 ——仿佛他根本没用力气,但狼头已然落地,狼身子还在依著惯性向前撞去! 紧接著,雪亮的弯刀一挥,另一头扑上来的狼连嘴带鼻子被齐齐削掉!那狼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悽厉的不成调的“欧吼”声。 不光是狼,纵然是上过战场的周铁柱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这已经不是狩猎,这是一门杀生的艺术。 身体壮硕的年轻人那边更是悍勇,只见他倒持猎枪作为棍棒,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將扑来的狼砸飞出去。“过癮!真他娘的过癮!”那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岩石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隨著“咔嚓”的声音响起,两支猎枪再度填弹。 残存的狼群终於崩溃了。它们望著满地同类的尸体,又看看那两个如战神般屹立的人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新头狼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嗥,声音中已没了先前的囂张,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惶。残余的二十多只狼如蒙大赦,仓皇逃入密林深处,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山谷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瀰漫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诉说著刚才那场恶战。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洒在狼藉的战场上,给遍地狼尸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 林墨默默擦拭著猎刀上的血跡,动作轻柔。熊哥则是检视手中的宝贝猎枪。两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寻常小事,而非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搏杀。 直到这时,捕猎队的人们才回过神来。孙志海瘫坐在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其他知青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有几个甚至还在不住地发抖。 周铁柱和赵成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他们自以为是的狩猎,却不知道老林子里打狼和战场上打人完全是两回事! 此时,周铁柱还不知道两个人是谁,但两支五六半、两个职业军人,险些在狼嘴里造成人员伤亡……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啊!一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熊哥眯著眼睛打量满地狼尸,瓮声瓮气地说:“十一只。还行。” 林墨目光仍在扫视著四周的密林:“我搞了十三只,漏了一只不该漏的。” 两个人竟然在復盘刚才的战斗!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討论今天打了几捆柴。 当硝烟渐渐散去,血腥味却愈发浓重地瀰漫在山谷中。周铁柱和赵成军望著满地狼尸,又看向那两个救他们於危难之际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那个让他们心情复杂的名字。 “小林,你这双筒猎枪使得是越发顺手了。”熊哥一边擦拭著单筒猎枪,一边对旁边的林墨说。 第99章 情何以堪 周铁柱和赵成军同时愣在原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个手持双筒猎枪的年轻人身上。他姓林?难不成他就是林墨?就是孙志海和王娟口中那个“十恶不赦”、“专横霸道”的林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管孙志海他们怎么说,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刚刚救了他们八条性命,这是不爭的事实。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出神入化的枪法和临危不乱的镇定,这哪里是什么横行屯里的恶人,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猎场高手。 周铁柱率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向林墨。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他在林墨面前站定,郑重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林墨同志,我是生產建设兵团一师四团排长周铁柱。今天要不是你和这位同志及时相救,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赵成军也跟上一步,同样庄重地敬礼,声音洪亮而诚恳:“我是副排长赵成军。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我们带来的这六个知青娃子。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说到最后,这位向来坚毅的汉子声音也有些哽咽。 林墨连忙摆手,谦逊地微微欠身:“两位排长言重了。任谁看到这种情况都会出手相助的。这深山老林里,危难时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他的语气平和有礼,举止得体,与王娟和孙志海描述中那个专横跋扈的形象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孙志海。只见他裤襠处湿了一大片,散发著难闻的骚臭味,整个人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林墨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浑身不自觉地发抖。 林墨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孙志海的窘態,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只是轻轻吹了声口哨,声音清脆悠扬,在山谷间迴荡。只见从身后的灌木丛中钻出一只半大的狼狗崽,毛色油亮,眼神机灵。那狗狗看到林墨的手势,立刻会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隨即一扭身就向山外飞奔而去,动作敏捷得如同一道闪电。 “这是我让牠回屯子里报信,叫些人来帮忙运猎物。”林墨解释道,目光追隨著远去的狗影,“这么多狼,光靠咱们几个人是运不回去的。” 周铁柱看著那只训练有素的狼狗远去,不禁感慨道:“林墨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仅救了我们,还想得这么周到。”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说实话,我们来之前听到了一些关於你的不好的传言,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赵成军接话道,目光中充满敬意:“是啊,今天要不是你和这位同志,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葬身狼腹了。这份恩情,我们排全体同志铭记於心。”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惊魂未定的知青们,声音愈发坚定:“你们不仅救了我们这两个当兵的,更救了这些年轻的生命。他们都是响应国家號召来支援边疆建设的,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啊!” 林墨微微一笑:“两位排长不必掛怀。这深山老林里危机四伏,互相照应是本分。再说了,你们也是为了给知青点的同志们改善生活才冒险进山的,这份心意很难得。”他走到一堆狼尸前,蹲下身熟练地检查著狼的伤口。 “这些狼肉够你们吃上一阵子了。”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待会儿屯子里的人来了,我会让他们帮忙把猎物送几条到你们知青点去。这天气,肉能冻得住,够你们改善几天伙食了。” 周铁柱和赵成军闻言更是感动。周铁柱连忙说:“这怎么行!这些大部分都是你们打的猎物,咱们老乡也不容易,我们怎么能要?”他指著满地狼尸,语气坚决:“我们受之有愧啊!” 林墨摇摇头,目光诚恳:“我们两个都是去年来的知青,现在不缺这些了。倒是你们知青点的同志们,刚从大城市来到这苦寒之地支援建设,生活不易。”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些狼肉就当是屯子里给同志们的一点心意吧。” 这番话说的得体大方,既照顾了对方的面子,又表达了真诚的善意。在场的知青们无不感动,除了孙志海之外,其他人都在心里犯嘀咕:这个林墨同志明明很通情达理,为什么孙班长要那样说他呢? 熊哥在一旁插话道:“林子说得对。你们刚来,这些狼肉就当是靠山屯的欢迎礼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拍了拍身旁一头硕大的狼尸,“再说了,要不是你们引来这么多狼,我们也没这么丰厚的收穫不是?这一冬天都不愁肉吃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几个原本嚇得脸色发白的知青也终於放鬆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个救命恩人。 …… 周铁柱紧紧握住林墨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捏碎:“林墨同志,你的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他的眼神炽热而真诚,“在这北大荒,咱们就是一家人!” 赵成军也郑重表示,声音有力:“对!从今天起,你们靠山屯的事就是我们三排的事。有什么困难,儘管来找我们!” 林墨笑笑,轻轻抽回被握得生疼的手:“两位排长太客气了。咱们本来就是邻居,理应互相照应。”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远处隱约可见的山路上,“看,屯子里的人来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人声和车马声,显然是屯子里的人接到消息赶来了。林墨转身对两位排长说:“走吧,咱们先把这些猎物收拾收拾。今晚你们知青点可以加餐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眾人身上,给大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其他知青们也都在交头接耳,对林墨讚不绝口。只有孙志海依然缩在最后面,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嚇,还是因为谎言被揭穿的恐惧。当屯子里的人们扛著槓子、拖著爬犁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人群里。 第100章 真相灼破谎言 当那辆堆满狼肉的板车吱呀吱呀地推进知青点院子时,整个排都沸腾了。三十多个知青从屋里涌出来,围著板车议论纷纷,看著堆成小山的狼尸,发出一片惊嘆。 王娟第一个衝到最前面,脸上堆著夸张的笑容,声音又尖又亮: “排长!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她故意提高嗓门,生怕有人听不见。“我早就说过,你们出马肯定没问题!看看这些狼,比那林墨一年打的都多!” 周铁柱和赵成军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们刚从牛角岭捡回条命,亲眼见识过林墨是怎么救人的,这会儿听著王娟这番话,只觉得格外刺耳。 可王娟根本没察觉不对劲,反而越说越来劲:“要我说,那林墨就是会吹牛!哪像咱们排长,一出手就是这么多狼!这才叫真本事!” 她转过身对著围观的知青们嚷嚷:“大伙儿都看看!这就是咱们排长的能耐!那个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咱们排长比?” “你住口!”周铁柱猛地一声吼,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王娟嚇得一哆嗦,愣在那儿不知所措。她从来没见过周铁柱发这么大火。 赵成军往前一步,脸色铁青:“王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些狼是怎么来的吗?” 这时,那五个刚从牛角岭死里逃生的知青走了过来。李援朝第一个开口,声音冰冷: “王娟,你还有脸在这儿胡说八道?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知青张赶美接著说:“要不是林墨和熊建斌到得及时,我们八个早就死在牛角岭了!这些狼大部分都是他们打的!” “人家林墨二话不说,主动要把猎物送给咱们排一部分!”另一个知青也插嘴,“你倒好,在这儿说救命恩人的坏话!” 王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她强撑著说:“你们、你们肯定是被林墨骗了!他最会装好人了…….” “够了!”周铁柱猛地一拍板车,震得狼尸都晃了晃,“王娟!你还有完没完?今天要不是林墨同志,我们早就死在牛角岭了!你不知感恩就算了,还一直编排人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成军也厉声说:“我们亲眼看见林墨同志是怎么做的!他枪法准,为人实在,出手大方!可你…….”他指著王娟,气得手直抖,“你却在这儿顛倒黑白,搬弄是非!” 那五个知青纷纷站出来作证: “我们亲眼看见林墨一个人对付那么多狼,枪枪都中!” “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却冒险去救!” “打完狼,他二话不说就把猎物送给我们了!” “这样的好人,被你说得一文不值!王娟,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院子里的其他知青开始交头接耳,看王娟的眼神都带著鄙夷。 这时,有人注意到躲在人群后面的孙志海:“孙志海,你躲什么?今天你不是也去了吗?你来说说,王娟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志海支支吾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援朝冷笑一声:“他?他当时嚇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的!要不是林墨救他,他早就餵狼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接著就是愤怒的指责: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老说林墨的坏话!” “这简直是恩將仇报!” “太不要脸了!” 周铁柱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一个劲地说林墨同志的坏话!因为你们自己心里有鬼!” 赵成军接著说:“从现在起,王娟和孙志海不再担任班长!咱们重新选班长!”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同声。王娟和孙志海面如死灰,恨不得马上消失。 王娟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个林墨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凭什么她辛辛苦苦维持的形象就这么毁了?她狠狠瞪了周铁柱一眼,心里翻涌著说不出的怨恨。 孙志海更是羞愧难当,他低著头,眼睛却偷偷瞟著四周。看著往日对他笑脸相迎的知青们现在都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他心里又羞又怒。特別是想到自己尿裤子的事被当眾说出来,他恨不得把这些人都...... 以前跟他们要好的几个知青也悄悄躲到一边,跟他们划清界限。全排的人都用鄙视的眼神看著他们,就像看什么脏东西。 周铁柱最后说:“今天这事,给咱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那就是:真相可能会晚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做人要讲良心,要知道感恩!”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娟和孙志海身上:“希望某些同志好好想想!別再一错再错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王娟压抑的哭声和孙志海粗重的喘气声。 王娟死死攥著衣角,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心里的怨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想起自己这近一年在知青点的努力,想起好不容易当上班长,现在全都毁了!就因为这个林墨!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孙志海更是咬牙切齿。他想起自己当眾出丑的样子,想起那些人嘲笑的眼神,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他暗暗发誓,这个仇一定要报!既然这些人不仁,就別怪他不义! 在这个北方的黄昏,真相就像融化的雪水,把蒙在事实上的灰尘都冲乾净了,让清白的人重获清白,也让说谎的人无处可藏。 而林墨用他的猎枪和胸怀,不仅贏得了这些曾经对他有偏见的知青们的真心佩服,也让这个新成立的集体经歷了一次心灵的洗礼。 但谁也不知道,这场衝突在王娟和孙志海心里埋下的仇恨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第101章 菸酒负荆 牛角岭的血腥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混杂著恐惧的余味,久久不散。周铁柱和赵成军带著孙志海及另外五名知青,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终於回到了知青点。这一路上,除了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和每个人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再没有別的声响。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猛地袭来。周铁柱一个踉蹌,靠在那辆满载狼肉的板车上,粗糲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狼尸皮毛,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发抖。这哪里是什么狩猎的荣光?这分明是耻辱的印记——是用別人的勇毅和大度,照见自己偏听偏信、有眼无珠的狼狈。 晚饭后,两个排长召集全体知青开会。院子里点起了篝火,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格外凝重。 “老赵……”周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看向赵成军,这个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咱们……他娘的差点把咱们八个全折在那山沟子里!” 赵成军一拳砸在板车上,震得狼尸微微晃动。“岂止是折进去!”他声音压抑著雷霆之怒,目光如刀子般剐向缩在角落的孙志海,“是咱们蠢!让人当枪使!还自以为是的要去把人家林墨比下去!” “怕!”周铁柱猛地站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迴荡在院子里,让所有归来的知青都浑身一颤,“老子现在后怕得脊梁骨都发凉!几十条狼啊!子弹打光的那一刻,老子想的不是死,是没脸下去见先人!带出来的人,因为我的蠢,差点餵了狼!” “羞!”赵成军接上,语气沉痛万分,“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人家林墨,被咱们在背后那样詆毁,关键时刻二话不说,豁出命来救咱们!打完狼,那么金贵的肉,说送就送!咱们呢?咱们听了两句小报告,就把人想得十恶不赦!咱们这心,被狗吃了?!”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孙志海身上,连同那五个一同经歷了生死一线的知青,也全都用愤怒、鄙夷的目光瞪著孙志海。孙志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 眼下这形势就跟开批斗会差不多了,李援朝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指著孙志海,对两位排长道:“排长!现在你们亲眼看到了!林墨同志是什么样的人!他孙志海和王娟又是什么东西!在山上,尿裤子的是他!哭爹喊娘的是他!回来这一路,他可有一句感激?半句后悔?” 知青张爱国也哽咽著开口:“王娟呢?她不是和孙志海最好吗?不是一起说林墨同志的坏话吗?我们差点回不来了,她连问都不问一句,刚才出来就只知道拍排长的马屁!” 另一个知青啐了一口:“呸!不是东西!咱们排的脸,都让这对玩意儿丟尽了!” 周铁柱也终於將所有的后怕、羞愧、以及被愚弄的耻辱,化作了滔天怒火,“老子带兵这么多年,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不是狼给的,是这两个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东西给的!这俩王八蛋,把老子的脸,把咱们整个排的脸,放在地上踩!踩烂了还要吐口唾沫!” “这要是在战场上,我早就崩了你们!”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周铁柱因盛怒而粗重的喘息。所有知青都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先前王娟的吹捧和此刻排长的暴怒、归来者的证词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王娟早已嚇得脸色惨白,躲进了人群里,手指死死绞著衣角。她心里翻江倒海——凭什么?凭什么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这么毁了?那个林墨,他凭什么?! 赵成军相对冷静,但声音里的寒意更甚:“错了,就是错了。怕、羞、怒,都解决不了问题。咱们解放军,没有拉稀摆带的孬种!既然错了,挨打就得立正!” 周铁柱重重喘了几口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凝而坚定:“老赵说得对!咱俩是带头大哥,偏听偏信,责任最大!现在,不是关起门来教训这两个东西的时候!” 他转向赵成军,语气坚决:“老赵,去把我那两条『大生產』拿出来!还有你珍藏的那两瓶『北大荒』!咱们兵团特供的菸酒,拿去赔罪!” 赵成军立刻会意,重重点头:“对!这是咱们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了!必须给赵队长和林墨同志带去!” 周铁柱对眾人道:“咱们现在,就去靠山屯!去找赵大山队长!去找林墨同志!去找全屯的老少爷们!菸酒开道,诚意在后!咱们得让靠山屯的乡亲们知道,咱们知青排的爷们儿,不是不分是非的糊涂蛋!咱们得罪了朋友,就得亲自把朋友再请回来!这口气,得挣回来!” “走!”周铁柱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就去!带上两条狼肉!带上菸酒!这不是咱们的脸面,这是人家的情分!咱们过去,就算磕头赔罪也得把这份交情挽回来!” 孙志海和王娟闻言,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孙志海低著头,眼睛却死死盯著地面,牙关紧咬。他想起自己在狼群面前尿裤子的狼狈,想起眾人鄙夷的目光,一股说不出的怨恨在胸腔里翻涌——你们等著,总有一天…… 而那五个同歷生死的知青,则毫不犹豫地跟上两位排长的脚步。 周铁柱亲手抱著两条印著“特供”字样的“大生產”香菸,赵成军小心翼翼捧著那两瓶珍贵的“北大荒”白酒。这两样在兵团里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此刻成了他们赎罪路上最重的礼物。 院子里,其他知青默默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著这支小小的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不是去狩猎,而是去完成一场关於尊严与诚意的救赎。 北风捲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周铁柱和赵成军走在最前面,胸膛挺得笔直。他们怀中的菸酒,不仅是礼物,更是他们认错的决心。他们知道,此去靠山屯的路,或许比牛角岭更加难行,但那是一座必须翻越的山头——人心的山头。 留在院里的王娟,看著远去的队伍,眼泪终於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这泪水里,没有悔恨,只有说不尽的委屈和愤懣。她死死盯著队伍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个原本只是模糊的可怕念头,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 第102章 蛇蝎暗生 越靠近靠山屯,眾人的脚步越发迟疑。那低矮的土坯房、氤氳的柴火气,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落后与偏僻的象徵,而是一种带著道德分量的寧静与淳朴。 屯口,老队长赵大山正和几个老社员蹲在磨盘旁抽旱菸,远远看到这支去而復返的队伍,都不由得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周铁柱和赵成军互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赵大山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周铁柱“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赵队长!靠山屯的老少爷们!我们……我们是来赔罪的!” 赵成军同样敬礼,语气沉痛:“我们偏听偏信,误会了林墨同志,误会了咱们屯!我们是非不分,还出言不逊,侮辱了您老!我们……错了!” 说罢,两人同时弯下腰,將手中的菸酒高高举起,呈到赵大山面前。这是兵团战士最崇高的敬意,也是最诚恳的认错。 四周顿时安静了,所有社员都围了过来,看著这两个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排长,此刻却如此卑微地道歉,一时间都有些愣怔。 赵大山看著眼前这两个满脸愧悔的汉子,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抬著狼肉、同样面带羞愧的知青,老汉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被一种更宽阔的情绪取代了。他没有接菸酒,而是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手一个,將两人扶直了腰板。 “咳!这是干啥!”赵大山的声音洪亮而温暖,打破了僵局,“爷们儿之间,磕磕碰碰,说开了不就完了!哪用得著这个!” 他指著那些狼肉:“林娃子回来都说了,你们那也是为了知青娃娃们能吃上口肉,是好心!遇上狼群,那是意外!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 这时,林墨和熊哥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林墨脸上带著平和的笑容,接口道:“两位排长太见外了。山上那种情况,换谁都会出手。咱们都是响应號召来建设边疆的,本就是一家人。” 熊哥也憨厚地笑道:“就是!不打不相识嘛!这下好了,以后咱们靠山屯和你们知青点,就是真正的兄弟屯、兄弟点了!” 周铁柱和赵铁军看著赵大山的豁达,听著林墨、熊哥真诚的话语,再对比自己先前的小肚鸡肠,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老队长!林墨同志!”周铁柱声音有些哑,“您们……您们这话,真是让我们……恨不得再钻回山里去!我们……我们真是……” 赵成军也激动地说:“从今往后,靠山屯的事,就是我们排的事!有用得著我们的地方,您老儘管开口!我们兵团战士,吐口唾沫就是个钉!” “好!好!这话爷们爱听!”赵大山用力拍著两人的肩膀,哈哈大笑,“那就说定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这菸酒,拿回去!咱们屯里自家酿的小烧管够,抽这金贵玩意儿糟践了!” 林墨也温和地说:“两位排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往后。孙志海和王娟同志……”他顿了顿,看向两位排长,“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走了弯路。还请两位排长回去,多做思想工作,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是人民內部矛盾,又不是投敌叛国,教育过来了,还是好同志。” 老队长也点头附和:“林娃子说得在理!年轻人,谁还不犯点错?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他们个机会吧!” 周铁柱和赵成军看著为他们仇人求情的林墨和老队长,心中感慨万千,除了重重地点头,再也说不出別的话来。那一刻,他们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胸怀,什么是格局。 当晚,靠山屯队部里点起了明亮的马灯,烧得滚烫的炕桌上摆满了屯里妇人们忙活出来的家常菜:酸菜粉条、土豆燉豆角、大酱蘸白菜叶子……中间赫然是一大盆喷香的燉狼肉。赵大山拿出了珍藏的薯干酒,周铁柱和赵成军也终於拗不过,打开了那瓶“北大荒”。双方围坐在一起,酒杯碰撞,笑声朗朗,之前的所有隔阂与误会,都在这一刻的酒碗中彻底消融。说了好多肝胆相照的话,定了好多互相帮衬的计划。 直到月上中天,周铁柱和赵成军才带著人,踏著月色返回知青点。他们没有带走狼肉,也没有带走菸酒,却带回了比这些更沉重、更珍贵的情谊和承诺。 回到知青点后,周铁柱和赵成军第一时间私下找孙志海和王娟谈话。两人详细转达了靠山屯,尤其是林墨和老队长如何为他们求情,如何强调这是“人民內部矛盾”,如何希望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孙志海和王娟听著,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孙志海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声音哽咽:“排长……我们……我们真是糊涂!对不起您的信任,更对不起林墨同志和赵队长的大人大量……我们一定深刻反省,重新做人!” 王娟也哭得梨花带雨:“谢谢排长!谢谢组织还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乱说话了……” 他们的表演如此逼真,態度如此诚恳,让周铁柱和赵成军心下稍安,觉得或许这两人真的能悔过。 然而,当孙志海和王娟独自回到自己的宿舍后,脸上所有的感激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慈悲!”孙志海咬牙切齿地低吼,一拳砸在土炕上,“看我们笑话!装什么大度君子!我呸!” 王娟的眼神也变得冰冷怨毒:“还有周铁柱和赵成军!当眾让我们丟尽了脸!现在又来充好人!不就是想去巴结靠山屯吗?” “林墨!赵大山!”孙志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这笔帐,我记下了!今日之辱,將来必定百倍奉还!”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咒骂著,將所有善意曲解为羞辱,將所有宽容视为施捨。他们非但没有丝毫悔悟,反而因这番“求情”,觉得自己受到了更大的侮辱,將所有人都深深地恨上了。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吹过黑土地,也吹过不同的人心。有的人心里,种下了谅解与希望的种子;而有的人心里,只有毒蛇般疯狂滋长的怨恨,在黑暗中等待著反噬的机会。 第103章 蛰伏的毒牙 自打从靠山屯负荆请罪归来,周铁柱和赵成军痛定思痛,对整个排进行了作风整顿。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孙志海和王娟,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个上躥下跳、搬弄是非的活跃分子,反而成了知青点里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存在。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垦荒、施肥、砍柴,所有脏活累活都抢著干,而且干得一丝不苟,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们不再扎堆閒聊,不再对任何人评头论足,甚至刻意迴避著人群,像影子一样生活在集体的边缘。 这种“踏实改造”的表现,让原本对他们极度反感的部分知青,也渐渐放鬆了警惕。或许,这两人真的是洗心革面了吧? 然而,唯有在每周一次向排长周铁柱进行思想匯报时,孙志海和王娟才会显露出一种异样的“积极”。 这一日,又到了匯报时间。孙志海和王娟一前一后走进排部办公室,姿態谦卑,双手恭敬地將一份字跡工整的思想匯报放在周铁柱桌上。 “排长,这是我们本周的思想总结,请组织审阅。”孙志海的声音平稳而诚恳,“我们深刻反思了过去的错误,决心用辛勤的劳动来洗刷污点,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兵团战士。” 周铁柱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內容无非是些“努力学习”、“认真改造”、“感谢组织给机会”的套话,他点了点头:“嗯,认识到错误就好,关键要看实际行动。” “排长放心,我们一定用实际行动证明!”王娟连忙接口,语气显得格外坚定。 短暂的沉默后,孙志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排长,我们最近在劳动时,偶尔能听到北边传来的动静,心里……心里总是有点不踏实。这苏修亡我之心不死,咱们这边的战备…应该都部署得很周全吧?不会让老毛子钻了空子吧?” 周铁柱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问题。边境防务,上级自有安排。” “是是是,”孙志海立刻点头哈腰,“我们就是瞎操心,主要是这心里没底,总怕…怕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这知青点离边境这么近……”他欲言又止,显得忧心忡忡。 王娟也趁机附和,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排长,我们不是打听机密,就是…就是觉得,咱们民兵训练是不是也得加强点?万一真有什么情况,咱们也能拿起枪保卫家园不是?听说咱们北边的哨所和雷区都布防到……”她適时地停住,仿佛意识到失言,赶紧低下头,“我们就是瞎担心,排长您別介意。”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周例会里多次上演。他们的提问总是包裹在“关心集体”、“忧虑国防”的外衣之下,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情合理: “排长,听说老毛子的坦克厉害得很,咱们的反坦克壕挖得够深够宽了吧?” “这几天好像对面飞机声音有点频繁,咱们的防空哨所是不是都配了高倍望远镜和电话线?” “冬天快到了,江面一封冻,咱们的巡逻路线和岗哨是不是得调整加强了?听说六三年那时候……” 他们的问题看似隨口一提,却总是精准地围绕著边境军事部署、防御工事、部队调动、通讯联络、后勤补给等关键信息打转。而且技巧逐渐嫻熟,不再直接发问,更多的是用感嘆和担忧来引导话题,试图从周铁柱的反应、甚至是不经意的片言只语中捕捉蛛丝马跡。 周铁柱起初並未太过在意,只觉得这两人或许是真心担忧边境安全,甚至一度觉得他们的“觉悟”有所提高。但次数多了,他军人特有的警惕性渐渐被唤醒。他每次的回答都更加谨慎,严守纪律,绝不透露任何实质性內容,並且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这两人。 他发现,每当谈到这些话题时,孙志海和王娟的眼神会变得异常专注,虽然表面上依旧谦卑恭顺,但那细微的紧张和探究是掩饰不住的。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浮躁,这种沉静下来的、带著明確目的的打探,反而更让人心生寒意。 周铁柱將这份疑虑私下告诉了赵成军。赵成军沉吟半晌,道:“是有点反常。按说经过上次那事,他们该夹著尾巴做人,偏偏只在这类事情上『积极』。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他们再来匯报,我跟你一起听著点。另外,得提醒一下靠山屯那边,特別是林墨和赵队长,对这俩人,还得留个心眼。” 然而,在除了思想匯报之外的所有时间里,孙志海和王娟依旧錶现得如同透明的影子。他们干活比谁都卖力,沉默得比谁都彻底,仿佛所有的能量和心计,都积蓄起来,用在了那每周一次短暂的、看似寻常的谈话中。 冬眠的毒蛇,总是收敛了所有的毒牙和声响,耐心地蛰伏在冰雪之下。黑土地上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和谐,但一股暗流,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涌动,目標直指共和国北疆最敏感的神经。 ps∶黑河与俄罗斯远东地区隔江相望,是中国与俄罗斯边境线上距离最近、对应城市规格最高的独特区域。其核心的爱辉区与俄罗斯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中国人习惯称其为“海兰泡”)之间,最近处仅约750米。 现在从黑河乘车或乘船,大约10分钟就能跨过黑龙江抵达对岸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市。 1969年中苏关係持续紧张期间,黑河地区的战备状態呈现以下特点: 军事戒备升级 根据林x“一號命令”,黑河地区进入战备状態,机关干部举家搬迁至內地,居民自发向內地疏散。当地流传“老毛子又要打过来了”的恐慌情绪蔓延,反映出战备措施的紧迫性。 ? 1969年3月珍宝岛事件后,苏联持续在边境增兵布阵,黑河作为边境前沿城市,直接面临军事压力。当地居民虽普遍认为战爭打不起来,但实际战备行动已全面展开。 第104章 人心试炼 靠山屯的老猎人何大炮,这位曾以一手好枪法和硬汉脾气闻名四乡八店的老猎手,终究熬不下去了。 他那间低矮的木刻楞房里,终年瀰漫著一股混杂的味道——草药的苦涩、岁月的尘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那是他一生与猎枪为伴留下的印记。 自打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这位曾经能徒手搏狼的硬汉,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但最难熬的,不是病痛带来的折磨,而是晚景的淒凉。 他的亲生女儿何秀芹,嫁到了百里外的镇子上。自他臥床的消息捎过去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爹,您放心,秀芹姐肯定在路上了。"熊哥总是这样安慰他。 何大炮只是扯了扯嘴角,浑浊的眼睛望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一言不发。 一次次的期盼,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老汉嘴里从不念叨,但那日渐浑浊的眼睛里的光,是一天比一天黯淡下去。 幸而,他还有个乾儿子——熊哥。 这个从皇城根插队到靠山屯的知青,当初为了借猎枪认了他做乾爹。后来,这个乾儿子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乾爹的炕头下。 "爹,喝水。"熊哥粗糲的大手稳稳端著搪瓷缸,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何大炮的后颈。 "爹,该翻身了。"每隔两个时辰,熊哥就会准时过来,小心翼翼地帮老人变换姿势,生怕生了褥疮。 最难的是擦洗。何大炮要强了一辈子,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第一次熊哥要给他擦身时,老人死死攥著衣领,眼眶通红。 "爹,我是您儿子。"熊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儿子伺候爹,天经地义。" 从此,端茶送水、煎药餵饭、擦身翻身、甚至接屎端尿……所有这些最脏最累的活,熊哥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半点嫌弃。他粗糲的大手做起这些事来,竟有著一种令人心安的细致和耐心。 夜里,何大炮稍有动静,他便会立刻惊醒,俯身询问。 "爹,要喝水不?" "爹,哪儿不得劲?" 长时间的熬夜和劳累,让熊哥眼里的红血丝再也褪不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林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个被何大炮也曾赏识过的年轻知青,二话不说,也捲起铺盖住了过来。 "熊哥,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熊哥,你去眯会儿,这儿有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实在的分担。两个原本並无血缘关係的年轻人,在这铺土炕前,用行动詮释了何为"孝",何为"义"。 林墨心思更细,总能將老人收拾得清清爽爽。他会用温水细细擦拭何大炮的每一寸皮肤,会在老人因疼痛而呻吟时,轻轻按摩他枯瘦的手脚。有一次,何大炮失禁了,林墨二话不说,利落地收拾乾净,还笑著说:"爹,没事,我弟弟小时候,我可没少给他收拾。" ——他那里有什么弟弟?家里只有一个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行,却能集父母宠爱於一身的哥哥。 何大炮虽然身体不能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看著这两个孩子,尤其是与自己並无血脉之连的知青,为自己做著他亲生女儿都不愿做的事,那份冰封的心肠,被一点点熨烫开来。 有一次深夜,熊哥累得在炕沿上睡著了,头一点一点的。何大炮静静地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出於病痛,而是出於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感动。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那是一个格外寂静的夜晚,窗外北风呜咽,仿佛也在为生命送行。何大炮的精神突然好了些,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费力地抬起手,颤巍巍地,一手抓住熊哥粗糙的手掌,另一只抓住了林墨的手。 他的手乾枯如柴,却异常有力。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熊崽子……小林子……"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们……都是好孩子……心正……性善……我老头这辈子临末了……能遇上你们俩……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歇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遗弃的寒心。"前些日子……让熊崽子去……叫她(何秀芹)……本来……是想把我藏了一辈子的那点东西……留给她的……毕竟……是亲生的……"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混浊的泪从眼角滚落,渗入斑白的鬢角。"她不来……一次都不来……好啊……真好……这下……我也就彻底……死了这条心了……" 说完,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目光忽然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手指向房梁,眼神急切地看著熊哥。 熊哥会意,立刻搬来木梯,在林墨的帮扶下,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在那落满积年灰尘的房梁角落,他摸索到了一个用厚厚的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捆得结结实实的长条物件。 粗糙的布帛被层层揭开,先是几粒陈年的灰尘簌簌飘落,紧接著,一截通体呈深琥珀色的物件显露出来。它肌理紧实,隱约能看见脉络般的纹路蜿蜒其上,虽歷经岁月,却依旧透著一股野性的威慑力。 熊哥探著身子,手指悬在半空却不敢触碰,林墨更是瞪大了眼,反覆確认也认不出这是什么。此时,何大炮躺在炕上,气息微弱,他盯著那物件,用尽力气开口:“这可不是凡物……是老辈猎人用命换来的宝贝,能驱寒固本,在咱们这地界,有钱都买不到……” ——竟是一根保存极其完好、色泽暗沉却透著隱隱威势的虎鞭!这东西,在猎人眼中,是至宝,是无价的传承。 何大炮的目光紧紧盯著那根虎鞭,仿佛在看自己一生的缩影。他看向熊哥,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 "熊崽子……今天……让小林子作证……" "这东西……乾爹……送你了……" "你……配得上它……"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支撑著他交代后事的精神气,仿佛瞬间抽离。他的手缓缓鬆开,眼睛安然地闭上缓缓蓄力,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了无牵掛的微笑。 第105章 老炮的临终告诫 北国的寒风在窗外呼啸,捲起雪沫扑打在窗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何大炮家低矮的木刻楞房里却异常安静,只有油灯如豆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將熊哥和林墨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何大炮的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隨时都会融入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黑土地。在漫长的沉默后,熊哥与林墨对视一眼,终於决定將那个埋藏许久的秘密,向这位即將走向生命终点的老人和盘托出。 “乾爹……”熊哥的声音沙哑,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著老人枯瘦的手掌,“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您……” 林墨接话,语气沉凝:“何叔,是关於秀芹姐男人的事。” 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示意他们说下去。 熊哥深吸一口气,从那个夏日他们如何到泡子里打鱼开始讲起,讲到何秀芹的丈夫赵四如何在供销社的收购站见財起意,如何带著一群手持棍棒刀械的壮汉,如饿狼般一路追踪他们至荒无人烟的冰泡子;那些人如何叫囂著“东西留下,人沉泡子”,要杀人灭口。 林墨补充著细节,讲到自己是如何凭藉手中那支五六半步枪和过人的冷静,在千钧一髮之际反制住对方数人,將他们逼退並控制住,最终將这群无法无天的歹徒一举擒获,交给公安机关。 整个敘述过程中,何大炮一直静静地听著,浑浊的眼睛望著房梁,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 当两人讲完,屋內陷入长时间的寂静,熊哥和林墨都低下了头,等待著老人的责备——毕竟,他们送进监狱的,是他亲生女儿的丈夫。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並未到来。良久,何大炮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嘆息又似轻笑的声音。 “好……好啊……”老人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你们两个崽种……做得对……”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他们抬起头,惊讶地看著老人。 何大炮的眼角渗出两滴混浊的泪,不是为女婿,而是为別的。“这旮旯不比关內啊……”老人缓缓说道,目光变得深邃,“黑土地上,好人多,歹人也多……就拿我来说……” 接下来的话,让熊哥和林墨脊背发凉。 何大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却又字字千钧地砸在土炕前。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却深邃,仿佛能望进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里。 “崽子们,”他喉头滚动,气息微弱却清晰,“你们认识的何大炮,是扛过枪、打过狼、护过屯的何大炮。可民国二十八年的那个何大炮……嘿,是另一副德行。”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仿佛穿透了时间。 “那一年,关內乱,关外也乱。活不下去啊……我那时年轻,血热,胆子野,跟著一伙鬍子上了山。大当家报號『黑风』,我们真就像一股黑风,刮过商道。”老人顿了顿,喉间发出类似风穿过破窗的嗬嗬声,“抢过贩皮货的商队,刀架在人脖子上,看他们尿裤子……手里那杆老套筒,沾过血,热的、腥的。” 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席上摩挲,仿佛上面还沾著洗不掉的什么。 “后来世道稍安,我下了山,想凭本事吃饭,钻老林子打猎。可好猎场就那么几块,抢食的人多。”他的声音更沉了,带著一种古老的冷酷,“有一回,跟一伙鄂伦春人爭一片鹿多林子。他们围猎厉害,我们爭不过……我就使了坏。” 熊哥和林墨屏住呼吸,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我摸清了他们追鹿的路线,提前在他们必经的一个山口子外头,用死羊羔子引来了好几群饿狼……第二天,他们进去了……就没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老人闭上眼睛,浑浊的泪从眼角挤出来,“听著狼嚎人叫,我蹲在山樑子后面,浑身哆嗦,不知道是怕还是兴奋。” 最沉重的 坦白在最后。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房梁,仿佛那对鹿角就掛在那里。 “还有一回,在老黑山深处,撞上一头罕见的白袍子(白化马鹿)。那鹿角,玉一样!我和另一个从吉林来的老猎手同时发现的。林子深,除了我俩,没第三个人知道。”他喘了口气,每一口都像拉风箱,“我们对著猎物开了枪,鹿倒下了。我们都衝过去……那对鹿角,值大钱,能换几条快枪,还能让一家人几年吃穿不愁。” “我们俩在鹿尸体前对上眼了……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杀机。”何大炮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他的土銃打过了,还没装药……我举了枪,他对著我笑了,说『兄弟,至於吗?』……” 话在这里断掉。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良久,他才缓过气,虚脱般地瘫在炕上。 “我放下了枪……”他声音细若游丝,“没下手。但那个念头,像条毒蛇,钻进去就再没出来过。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何大炮就不再是乾净的了。”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压在熊哥和林墨身上。 “这黑土地,养人,也吃人。能让你活成英雄,也能逼你变成恶鬼……心里的野兽,放出来容易,关回去难……” 话语消失在嘆息里。那段被血与火、贪婪与恐惧浸透的往事,仿佛一个沉重的魂魄,在这小小的土屋里瀰漫开来,让温暖的炕头也变得寒意森森。“那年月,不是你想当好人就能当好人……”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活下去,比啥都强。” 突然,他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目光如电般射向两人:“但你们做错了一件事!” 熊哥和林墨心头一紧。 “不该经公!”何大炮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子弹般击中两人的心臟,“赵老四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直接干掉沉泡子里!神不知鬼不觉!他背后也有人……你们经了公,就是把明靶子立在了暗箭前!”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熊哥连忙为他抚背顺气。缓过来后,何大炮死死抓住熊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世道……有时候……白的能变黑,黑的能洗白…你们断了別人的財路,送了別人的人……这个梁子,结死了!” 第106章 黑河鱼汛 何大炮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看见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他们现在不动……是在等风头……等人们忘了这事……等你们放鬆警惕……” 何大炮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记住乾爹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往后眼睛亮著点……后背……得长眼睛…”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老人的手缓缓鬆开,眼睛慢慢闭上,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熊哥和林墨呆立在炕前,浑身冰冷。何大炮这番用生命最后力气说出的“猎诫”,比冰泡子的寒风还要刺骨。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正义之举”,可能已经埋下了难以预料的祸根。 窗外,北风呜咽,仿佛无数亡灵在旷野中哭泣,又仿佛是何大炮那些血色往事在风中迴荡。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两个年轻人接受了一场最不平凡的生死教诲,关於这片黑土地的生存法则,关於光明背后的阴影,关於如何在这个既孕育生命又隱藏死亡的土地上,活下去。 而远方的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一双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靠山屯的灯火,等待著…… 他走了。在乾儿子和一位真诚青年的守护下,有尊严地、温暖地走完了自己作为老猎人的最后一程。 油灯如豆,在寒夜里轻轻摇曳,將熊哥和林墨肃立的身影投在土墙上。熊哥紧紧攥著那根虎鞭,这个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林墨红著眼圈,轻轻將白布盖在老人安详的脸上。 那根沉甸甸的虎鞭躺在炕沿上,它不仅是一件珍贵的遗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超越了血脉的认可,一场关於人性善恶的最终试炼。 而远在百里之外,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亲生女儿何秀芹,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轻易地错过了什么。她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份价值连城的遗產,更是一份她父亲最终未能送出的、深沉的、原本属於她的父爱。 之后,当何秀芹终於姍姍来迟,看到的只是一座孤坟。她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的父亲是如何在爱与背叛之间,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人心,有时候比虎鞭还要沉重。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农历十月,北大荒的黑土地就被冻得梆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裸露的皮肤稍不留神就会粘在铁器上,撕下一层皮。靠山屯的生產队部里,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却化不开老队长赵大山眉间凝结的冰霜。 "队长叔,这天是越来越邪乎了。"林墨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哈著白气走进队部,棉袄肩头落满了还没来得及拍掉的雪屑,"我瞅著,是不是该让社员们猫冬了?" "猫冬?"赵大山猛地抬起头,眉头锁得更紧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深沟,"上头的精神是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地冻了,思想不能冻!就算没活,也得在地头刨冰修渠,展现咱贫下中农战天斗地的精神头!" 这正是当时的现实——许多地方为了贯彻"抓革命、促生產"的指示,避免被扣上"消极怠工"的帽子,即便数九寒天毫无农活可做,也要將社员们组织起来,进行一些象徵性的劳动。这不仅消耗社员体力,更浪费宝贵的口粮。 林墨不急不躁,递过一锅新装的烟,语气平和却坚定:"队长,战天斗地,也得讲个实际。这大冬天的,在地里耗著,刨一整天冰,也修不了一米渠。而且这冰天雪地修的渠,开春一化冻就塌,有啥用?除了累垮身子、多耗粮食,有啥实际產出?这叫无效劳动,是浪费。" "胡说八道!"赵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你这是虎狼之词!是消极思想!让上头知道了,要挨批斗的!" 林墨没有退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队长叔,您算算这笔帐。一个人一天起码耗一斤粮,咱屯百十號劳力,一天就是百十斤粮,一个冬天下来是多少?这些粮食省下来,能熬多久?让大傢伙养精蓄锐,开春化冻,春耕、播种、施肥,哪一样不是重体力活?那时浑身是劲,一天乾的活能顶现在十天!" 他见赵大山眼神有所鬆动,又趁热打铁:"再说,社员们心里都有一桿秤。这大冷天非逼著出去挨冻,心里没怨气?去了也是出工不出力。让大家暖暖和和在家歇歇,修补工具,照看牲口,编筐搓绳,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感激队里,开春干活能不卖力气?这比什么都强!" 赵大山沉默了,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思索取代。他何尝不知道林墨说得在理?只是这么多年,从上到下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敢开这个先例。 最终,老队长把烟锅重重一磕,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娘的!就依你一回!出了事,老子顶著!就说……就说集中学习最高指示!" 猫冬的决定像春风一样吹遍了靠山屯。当这个消息通过生產队的大喇叭传遍屯子时,社员们先是愣住了,继而爆发出由衷的欢呼。数九寒天,能窝在温暖的家里,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老赵这是开窍了啊!" "终於不用去冰天雪地里磨洋工了!" 而林墨,在安排好学校的事情后,再次发动了他的"电驴子"——那辆实用的军用三轮摩托车。这一次,他的目標是被厚厚冰层封印的水泡子。 "你小子,又琢磨啥呢?"熊哥裹著厚厚的羊皮袄,看著林墨往车上装冰鑹、抄网、麻袋和爬犁,忍不住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搞鱼去!"林墨笑道,眼睛里闪著光,"夏天那会儿,这泡子里的鱼多肥!现在冰封了,更没有人去,咱们有这又快又能拉东西的电驴子,搞起来最合適!" 第107章 一封举报信 "冰这么厚,粘网、地笼咋下?撒网也甩不开啊!"熊哥疑惑地跺著脚,冻得直搓手。 "有办法!"林墨信心满满地拍了拍冰鑹,"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骑著摩托,突突突地来到最大的那个水泡子。水面早已冻得结实,冰层厚达半米以上,能跑马车。林墨选好位置,和熊哥轮流挥动冰鑹。 "咚!咚!咚!"沉重的冰鑹砸在冰面上,冰屑四溅,虎口震得发麻。这是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活儿。足足凿了半个多小时,才破开一个草篓大的冰窟窿。清澈的河水混合著碎冰涌了上来,一股水汽瀰漫开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林墨拿出看丁秋红父母时路上买的抄网——网兜又深又大,网眼细密,他將抄网小心地沉入冰窟,沿著水底慢慢拖动。 "这能行吗?"熊哥蹲在窟窿边,冻得直流鼻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话音刚落,林墨猛地一提抄网,网兜里赫然是七八条活蹦乱跳的大鯽鱼和一条扑腾著的胖头鱼!鱼在冰面上跳跃著,银光闪闪,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嘿!真邪门了!"熊哥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林墨解释:"这泡子底下通著黑河,是活水,冬天不缺氧,鱼都聚在一起猫冬,不爱动。冰面一封,它们根本没地方跑,一抄一个准!比夏天散著还好捞!" 果然,接下来的收穫超出了两个人的想像。一网下去,少则三五条,多则十几条!大多是肥美的鯽鱼、鲤鱼,偶尔还能捞到黑鱼和鲶鱼。不到一个小时,带来的几个麻袋就装满了! 两人赶紧把鱼装袋捆上爬犁,由摩托车拖著送往槐树沟供销社的收购部。 当林墨和熊哥拖著第一爬犁鱼走进供销社收购站时,原本冷清的院子顿时炸开了锅。收购站主任老王正围著火炉打盹,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披著棉袄慢悠悠地走出来。 "吵吵啥呢?大冷天的……"老王话说到一半,眼睛突然瞪得溜圆,"这、这是……鲜鱼?"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顾不上寒冷,直接把手伸进麻袋里,抓起一条还在扑腾的大鯽鱼。鱼尾甩动,溅了他一脸水珠,他却咧开嘴笑了:"活的!都是活的!这大冬天的,你们从哪儿搞来的?" 熊哥正要开口,林墨轻轻拉了他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王主任,您看这鱼……什么价收?" 老王搓著手,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个嘛……按规矩,鲜鱼每斤四毛五……" "那咱们去县里供销社看看。"林墨转身就要走。 "別別別!"老王赶紧拦住,脸上堆满笑容,"小林老师,熊崽子,咱们好商量。这样,五毛!不,五毛五!这大冷天的,你们跑一趟也不容易。" 老王心里明镜似的:这寒冬腊月,市面上根本见不著活鱼。要是能把这条货源稳住,不仅能在领导面前露脸,还能跟县里其他供销社搞好关係。他压低声音说:"不瞒二位,县里正在筹备春节物资,急需鲜鱼。只要你们能保证供应,价格……好说!" 最终,这批鱼以每斤六毛钱的高价成交,比平时高出三成还多。老王亲自帮著过秤,还破例给他们倒了热茶暖身子。"林老师,往后有鱼儘管送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寒冬里的鲜鱼成了最抢手的货物,最后一爬犁的鱼他们没卖,准备带回去分给乡亲们。 一天下来,他们竟然往返三趟!当最后一趟回到屯里时,天已经擦黑,但收穫的喜悦让两人忘记了疲惫。 "今天搞了三百多块!"熊哥兴奋地搓著手,脸上冻得通红却洋溢著笑容。 按照惯例,熊哥拿三成交给生產队,林墨再从自己的份额里分出一成给熊哥做体己。这样的分配方式,既照顾了集体,也激励了个人。 消息传回各家各户,社员们都沸腾了。老队长赵大山让会计接了熊哥交的钱,又看了他带来的那份鱼,感慨万分。他摸著那些还在蹦躂的鲜鱼,久久没有说话。 "没想到啊……"最终,老队长长嘆一声,"林墨这猫冬的建议,非但没让生產停滯,反而开闢了一条冬季生產的活路!" 但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能赚钱的事却不能大面积开展:"道太远了,百十里路,也就是林墨有那个屁股后面冒烟的铁驴子才好使。" 从此,靠山屯的冬天不再难熬。外面天寒地冻,屯里却热火朝天。人们不用再被迫去地里做无用功,而是在家休养生息,或者某人幸运,被挑中跟著林墨去破冰,去捞取冰层下的宝藏。 这个冬天,靠山屯的社员们脸上多了红润,碗里多了油腥,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就在靠山屯家家户户飘著鱼香,老少爷们都在念叨林墨和熊哥的好时,一辆绿色吉普车和一辆带著蓬布的大卡突然卷著雪沫子,气势汹汹地开进了屯子。 公社革委会主任王利发第一个跳下车,他披著绿色军大衣,脸色严肃。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公社武装专干李卫国,腰间別著手枪,身后还跟著一队基干民兵。 "全体社员,到打穀场集合!"李卫国一声令下,民兵们立即分散开去通知。 屯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正在家里燉鱼的社员们纷纷放下碗筷,忐忑不安地往打穀场赶。 "出啥事了?" "该不会是捕鱼的事被人捅上去了吧?" 熊哥急匆匆找到林墨,脸色发白:"坏了,肯定是有人眼红,把咱们举报了!" 林墨心里也是一沉,但还算镇定:"先去看看情况。" 打穀场上,王利发站在碾子上,手里举著一封举报信,声音严厉:"有人举报你们靠山屯破坏农业生產,大搞资本主义!整天捕鱼捞虾,不走社会主义正道!" 社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整个屯子都要遭殃。 第108章 扭转乾坤 社员们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寒冷的空气中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破坏生產”、“搞资本主义”,这些沉甸甸的罪名要是坐实了,整个屯子都要遭殃。轻则挨批斗、游街示眾,重则全家被送去劳改,那可真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几个胆小的妇女已经开始抹眼泪,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擦拭著通红的眼眶;男人们则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既愤怒於这无端的指责,又无奈於这突如其来的灾祸。 老队长赵大山急得满头大汗,慌忙上前解释,声音都带著颤:“王主任,您听我说,我们这是利用冬閒时间,给社员们找条活路啊......” “冬閒?”王利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凝重的空气,“冬閒就应该组织社员学习毛主席著作,开展政治运动!提高思想觉悟!而不是去搞什么捕鱼发財!你们这是要走到资本主义的邪路上去!” 李卫国在一旁板著脸补充,语气严厉得像腊月里的寒风:“我们接到匿名举报,你们一天就能挣三百多块!这比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还多!这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什么?这分明就是在腐蚀社会主义的根基!” 现场气氛顿时凝固了,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社员们又气又怕,既担心林墨和熊哥受处分,更害怕整个屯子受到牵连。愤怒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像即將爆发的火山: “是哪个缺德冒烟的王八蛋!不得好死!” “见不得人好的东西!断子绝孙!”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紧张时刻,林墨从容不迫地走到王利发麵前。他先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又划著名火柴给点上,动作不卑不亢,语气诚恳: “王主任,李专干,还记得上次咱们一起打狼除害吗?那时您二位可是夸我们靠山屯的社员团结勇敢,是保卫集体財產的好榜样。” 王利发和李卫国对视一眼,神色稍缓。那场惊心动魄的打狼行动,確实让他们对这个沉著冷静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林墨见气氛稍有缓和,便继续娓娓道来:“现在我们捕鱼,也是继承发扬打狼时的团结精神,都是为了集体,为了大伙儿能渡过这个难熬的冬天。您想,这寒冬腊月,社员们要是饿著肚子,怎么备战备荒?怎么保卫边疆?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我们这就是从实际出发啊。” 他转向全场社员,声音清亮而坚定:“我们捕鱼,一是为了改善社员生活,让大家有力气抓革命、促生產;二是为了给公社提供物资,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这完全是响应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的號召啊!我们每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不仅是鱼,更是社会主义建设的信心和力量!” 李卫国忍不住点头,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这话在理。要是社员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真有什么情况,哪来的力气保家卫国?” 王利发沉吟片刻,把林墨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你们这个收入確实太高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现在上面抓得紧,这个数字报上去,谁都不敢担这个责任。” 林墨立即回应,目光诚恳:“王主任提醒得对。我们已经想好了,所有收入都归集体所有,社员只拿工分。剩下的钱,我们准备买一台拖拉机,为农业机械化做贡献!到时候,我们靠山屯就是全公社第一个实现机械化的生產队,这也是您领导有方啊!” “好!这个想法很好!”王利发终於露出笑容,重重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既发展了生產,又坚持了社会主义方向!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典型!” ——王利发、李卫国和林墨都是有“革命友谊”的,本来就不愿意生事,奈何举报信上纲上线,让他们不得不表態。现在林墨把话说的圆满,既顾全了政治正確,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两个领导立马就坡下驴。 王利发转向全场,声音洪亮地宣布:“社员同志们!经过深入了解,我们认为靠山屯的做法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是值得肯定的!我们要把你们的经验上报县里,並作为典型在全公社推广!” 社员们这才鬆了口气,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几个老社员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说道:“还是林墨有办法!”“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王利发站在碾子上,继续讲话,语气沉稳有力:“同志们,我们要正確理解党的政策。抓革命、促生產,这两方面都要抓好。靠山屯的做法,既解决了社员的生活问题,又支援了社会主义建设,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视全场:“我们一定要牢记,任何时候都要坚持社会主义方向,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绝不能走资本主义的歪路邪路!” 这番话既肯定了靠山屯的做法,又划清了政策红线,说得滴水不漏,充分展现了一个领导干部的政治智慧和工作水平。 就在人群即將散去时,林墨快步走到老队长赵大山身边,压低声音说: “队长,不能让王主任他们就这么空著肚子回去。我让熊哥弄几条最肥的鲶鱼,再切几块狼肉,就在队部摆一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咱们得趁著这个机会,把屯子里冒坏水的那个给揪出来。” 赵大山眼睛一亮,立即会意,快步追上正要上车的王利发: “王主任,这都晌午了,哪能让领导和同志们饿著肚子回去?我们准备了便饭,都是屯子里的土產,正好也向领导匯报一下我们下一步的生產计划。” 王利发正要推辞,李卫国如同闻著了从队部食堂飘来的鱼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主任,要不......咱们就简单吃点?也好深入了解下情况。” 饭菜上桌,一大盆酸菜燉鲶鱼热气腾腾,金黄的玉米饼子摆满一筐,还有一壶温好的高粱酒。几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林墨適时举杯:“王主任,李专干,感谢领导对我们靠山屯的关心指导。我们一定牢记领导指示,既要抓革命,也要促生產。” 王利发满面红光,拍著林墨的肩膀:“小林啊,你是个有出息的!要是在旧社会,你这样的人才早就被埋没了。现在新社会,就要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酒过三巡,林墨看似隨意地说起:“要说咱们屯子,大多数社员都是好的,就是有个別人,整天不琢磨生產,专盯著別人挑刺......” 李卫国把酒杯一放,皱眉道:“说起这个,今天这封举报信,字跡倒是挺眼熟......”他掏出举报信,在桌上摊开。 生產队的记工员苟文才正好进来添菜,看见那封信,手一抖,菜汤差点洒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连盛菜的勺子都拿不稳了。 第109章 孝子承嗣 "文才,你来认认,这笔跡是不是很眼熟?"赵大山將那封匿名举报信推到他面前,声音出奇地平静。 苟文才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著微光。他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我不太认得......"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墨站在阴影里,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窗外的月光:"说起来,前天晚上我见文才叔在队部写东西写到很晚,问他写啥,他说是在整理工分帐本。"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赵大山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前几天苟文才交上来的工分报表。两相对比,那歪歪扭扭的"林"字,那特有的向右上方倾斜的笔跡,简直一模一样! "好啊!原来是你!"王利发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三晃,"恶意举报,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你这是反革命行为!" 苟文才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我......我就是看他们捕鱼赚钱,心里不痛快......凭什么他们能过上好日子......" "带走!"李卫国一挥手,两个民兵立即上前架起已经软成一滩泥的苟文才,"办学习班,好好改造你的思想!" 临走时,王利发紧紧握著林墨的手:"小林,你们放心大胆地干!有公社给你们撑腰!这靠山屯,还轮不到这些宵小之辈兴风作浪!" 吉普车和卡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熊哥朝著车子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活该!早就看这小子不是个好货!整天游手好閒,专在背后捅刀子!" 林墨却只是望著远去的烟尘,轻声说:"一个苟文才倒下了,可这屯子里,还不知道藏著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咱们呢。树大招风啊......" 夜色渐浓,靠山屯重新恢復了寧静。 但人心,静得了吗? 时间回到何大炮死的时候。 靠山屯的冬天,白得刺眼。大雪封山,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舞的纸钱。这场雪,为何大炮的离去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悲凉。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行进在雪原上。嗩吶声悽厉苍凉,撕破了冻僵的天空,也撕碎了每个人的心。那嗩吶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诉说著何大炮这一生的坎坷与不屈。 队伍最前面,熊哥身披重孝,腰系麻绳,双手高高举著一根粗壮的柳木幡杆。白色的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墨跡淋漓地书写著何大炮一生的名讳与生辰。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这熊娃子,真是有情有义啊。"队伍里,几个老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不定。 "何大炮这辈子值了,亲闺女没指上,可这乾儿子比亲生的还孝顺。你是没看见,老爷子临走前那些日子,都是熊哥守在跟前,餵水餵饭,擦身子换衣服,从没听他说过一句怨言。" "听说这些天都是熊哥守灵,眼睛都熬红了。这冰天雪地的,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灵前,谁说都不起来。" 这时,知客一声长喝:"起灵——" 熊哥"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朝著灵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雪沫子,他却浑然不觉。起身接过知客递来的老盆,里面纸灰尚温。他深吸一口气,將老盆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摔向地面! "啪嚓!" 瓦盆摔得粉碎,响声清脆,震人心魄。按照北方的老礼,这摔老盆的,便是承继香火的孝子贤孙!这一刻,他不再是乾儿子,他就是何大炮的儿子! "送老爷子——上路嘍!"知客的喊声带著哭腔,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 十六个青壮社员抬起厚重的柏木棺材,队伍缓缓向屯子后的老坟塋地行进。纸钱漫天飞舞,与雪花混杂在一起,落在送葬人们的肩头。全屯子能走动的人几乎都来了,浩浩荡荡,排出去半里地。这排场,这气势,是靠山屯这些年少有的隆重。 "这排场,何大炮走得体面啊。"一个老大娘抹著眼泪说,"老爷子生前最爱面子,这下可以瞑目了。" "都是林墨那孩子张罗的,从选棺材到请鼓乐,事事亲力亲为。那口柏木棺材,是林墨亲自去林场挑的料,厚重结实,刷了七遍漆。" "可不是嘛,听说连寿衣都是他亲自去县城挑的最好的料子。这孩子,心细啊......" 坟坑早已刨好,深埋在冻土之下。棺材缓缓落入墓穴,熊哥第一个挥锹填土。一锹锹黑土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迴响,也砸在每个送行人的心上。 "老爷子,走好啊!"熊哥的声音哽咽,每一锹土都带著不舍,"您在下面缺啥少啥,就给儿子托个梦......" 林墨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睛红肿。这些天,他忙前忙后,把何大炮的后事安排得妥妥噹噹。从报丧到入殮,从守灵到出殯,每一个环节都尽心尽力。有人看见他深夜还在为何大炮整理遗容,有人看见他为了请最好的鼓乐班子,冒著大雪开著摩托走了二十里山路。 下葬完毕,熊哥和林墨並肩站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新堆的坟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就像何大炮生前一样,倔强地挺立在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爹,您放心走吧。"熊哥低声说,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我会好好过日子。您教我的那些打猎的本事,我都记著呢......" 林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自己的棉大衣披在熊哥身上:"老爷子走得安详,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回去歇歇吧。后面的事,有我呢。" 葬礼之后,在屯中空地上支起三口大锅,请所有帮忙的乡亲吃"回灵席"。大锅里的烩菜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五花肉片、白菜粉条、冻豆腐、干蘑菇,热气腾腾,香气瀰漫了整个屯子。这香气,为何大炮的丧事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號。 "要说这熊哥,真是没得挑。"队长叔一边吃著烩菜,一边感慨,"何大炮臥病这些日子,都是他端屎端尿地伺候著。有一回老爷子大小便失禁,他二话不说就给收拾得乾乾净净。" "林墨这孩子也是难得,买棺材、置办寿衣、请鼓乐,听说都是他掏的钱,前前后后花了小二百呢!" "这就是情义啊!如今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何大炮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熊哥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感谢。眼睛还是红肿的,但举止得体,完全担起了主家的责任。 "各位叔伯婶子,这些天辛苦大家了。"他声音沙哑,却格外诚恳,"我爹走得风光,全靠大家帮衬。这份情,我狗熊记在心里了。往后大家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按照农村世代相传的规矩,熊哥打了幡摔了盆,尽了人子之孝,何大炮留下的那三间木刻楞房、一片宅基,便理所当然地由他继承。一切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屯里人看在眼里,也都认这个理——孝顺的孩子,就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然而,就在何大炮下葬后的第七天,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靠山屯,打破了这份平静。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何大炮多年未联繫的亲闺女何秀芹,她身后还跟著两个面色不善的汉子...... 这一刻,屯子里的人都预感到,一场风波就要来了。但每个人都相信,就凭熊哥这份孝心,就凭林墨这份情义,再大的风波也掀不翻这人间的公道。毕竟,在这靠山屯,人心向背,从来都不是靠血缘,而是靠真心。 第110章 恶女归门 何秀芹坐著拖拉机进屯的动静,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群寒鸦。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利索地跳了下来,一身镇上买来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在这灰扑扑的屯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她脸上没有半分新丧父亲的悲戚,甚至连象徵性的黑袖章都没戴。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不是先往山脚那座新坟去,而是径直朝著老队长赵大山家快步走去,高跟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踩得“噠噠”作响,像是在敲打著一种不祥的讯號。 “队长!赵队长!”人还没到院门口,她那尖利的嗓音就先传了进去,“赶紧的,给我家那老房子寻个买主!我急著出手!” 正是晌午饭点,屯里人大多端著碗在自家炕头上或者蹲在院门口吃饭。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乡亲们纷纷放下碗筷,惊疑不定地循著声音走出来,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许久未归的女人。 老支书赵大山正端著碗苞米碴子粥,闻声走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秀芹?你这……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爹刚入土,骨头还没凉透呢!再说,那房子,屯里乡亲们心里都清楚,现在是小熊住著,他给你爹打了幡、摔了盆,送了终,按老礼儿,这就是他的家!” “老礼儿?哈!”何秀芹双手一叉腰,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什么老礼儿?哪条王法规定的?啊?我告诉你,赵大山,现在讲法律!法律上,我,何秀芹,是何大炮唯一的亲闺女,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熊崽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外姓人,凭什么占著我何家的房子?谁知道他当初那么殷勤地伺候我爹安得什么心?是不是早就盼著我爹死,好霸占我们何家的家產呢!” 这话太过刻薄恶毒,带著一股子镇上学来的泼悍劲儿,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炸了锅。 “何秀芹!你还要脸不要!”邻居快嘴婶子第一个忍不住,把碗往窗台上一墩,指著她的鼻子就骂,“你爹躺床上动弹不得那小半年,你回来过几趟?端过一碗水还是递过一口药?要不是人家熊崽子没日没夜地守著,擦屎刮尿,端茶送水,你爹能走得那么安详?早就臭在炕上了!你现在倒有脸回来抢现成的?” “就是!”另一个性子急的老娘们也跟著附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何秀芹脸上了,“现在看你爹入土为安了,你闻著味儿就回来抢家產了?你爹就是养条狗,也知道摇摇尾巴看家护院,比你强!” “熊仔对你爹,比亲儿子还亲!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有脸在这儿嚷嚷!”人群里不断有人斥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熊哥原本在自家院里劈柴,闻讯赶来,听到这些尖锐的爭吵和何秀芹那些诛心之言,脸色瞬间灰暗下去,嘴唇紧抿著。他想起还在局子里的赵老四,想起乾爹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的话,心中那份沉重的愧疚和无奈又翻涌上来。他默默分开激愤的眾人,走到何秀芹面前,没有看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冰冻的土地上: “姐,你別吵了。我搬出来。房子、宅子,你隨便处置。乾爹留下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他这话一出,乡亲们更是又气又心疼,纷纷围上来劝他: “熊崽子!你傻啊!凭什么你让出来!” “这房子就该是你的!你伺候何大叔到最后,这是你应得的!” “不能让这没良心的女人得逞!” 何秀芹脸上刚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然而,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很快僵住了,继而消失无踪。 她放出卖房的风声,价格要得极低,几乎是半卖半送,指望著能快点变现,拿了钱好回镇上。可她远远低估了屯里人,乃至周边几个屯子乡亲们那朴素的正义感和紧密的邻里情分。任凭她怎么托人吆喝,怎么在集市上逢人便说,甚至主动一降再降价格,所有人,只要一听是靠山屯何大炮的房子,是何秀芹要卖,脑袋都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鄙夷。 “呸!这缺德带冒烟的便宜,咱不占!” “买了这房,夜里能睡得安稳?脊梁骨不得被乡亲们给戳断了?” “对不起熊崽子,更对不起何大叔在天之灵!这事儿咱干不出来!” 整整半个月,何秀芹连一个正经问价的人都没找到。那三间虽然老旧但被熊哥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木刻楞房,就像被钉死在了那里,在寒冷的北风中沉默著,无人问津。 这女人眼见卖房无望,眼珠子一转,竟又生生憋出一个更恶毒的主意。她再次找到熊哥,这次却换了一副嘴脸,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带著哭腔说:“大熊啊,你看,这房子姐一时半会儿也卖不掉,空著也是空著,你…你先还住著吧。毕竟你也伺候我爹一场……” 还没等眉头紧锁的熊哥开口,她话锋猛地一转,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滴溜溜在他简陋的屋里扫视,声音也压低了些,带著一股蛊惑和威胁交织的味道:“不过,大熊,姐可是听人说了,我爹……我爹他私下里可攒了不少『黄鱼』(金条)!他肯定都留给你了!姐也不多要,你拿出来,咱们对半分!姐保证,拿到钱立马走人,再也不来烦你!不然……”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阴冷,“我可就要去镇上告你!告你侵占遗產!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第111章 人心向背 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著这一切的林墨,此刻终於听不下去了。他一步跨上前,挡在熊哥身前,目光冷冽得像腊月里的冰稜子,直直刺向何秀芹: “何姐,你口口声声黄鱼、遗產,那我倒要问问你。大炮叔臥床这么久,吃汤吃药、请大夫打针买药,哪一样不是熊哥掏空了自己的积蓄,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一分一厘换来的血汗钱?他跟你张过一回嘴,要过一分钱吗?这大半年的药费、辛苦费,还有最后那口上好柏木棺材的钱,细算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你要是真想算帐,是不是得先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还给熊哥?” 快嘴婶子立刻帮腔,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何秀芹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上:“就是!何秀芹!做人得讲良心,说话得凭事实!你爹的钱?你爹最后那点压箱底的棺材本,早就填了药费的窟窿了!熊崽子厚道,没找你倒贴钱就是天大的情分了!你还敢反过来讹钱?你真是想瞎了心,黑了肝肺!赶紧滚回你的镇上去,別在屯子里丟人现眼,脏了咱们这块地!” 何秀芹眼见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张抹了厚粉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一跺脚,衝著停在村口没走的拖拉机方向尖声叫道:“刘老五!张老歪!你们俩是死人啊!还不过来!” 她话音未落,拖拉机上便跳下来两个彪形大汉。 ——这两个货既是何秀芹的“司机”又是打手,每次来都牛逼哄哄地跟著。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领头那个叫刘老五,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黑塔,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穿著一件脏兮兮的旧军棉袄,袖口油腻得发亮。后头那个张老歪,个子稍矮,但膀大腰圆,歪戴著个狗皮帽子,眼神凶狠,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模样。这两人是槐树沟镇上有名的痞子混混,平日里欺行霸市,专干些替人討债、撑场面的腌臢事,此刻被何秀芹花钱请来,就是为了强行夺房、威慑屯里人。 刘老五双手抱胸,晃著膀子走到人群前,阴冷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熊哥身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咋的?熊崽子,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何家妹子的话?痛快儿把房契交出来,再好好说道说道金条的事儿,別逼哥们儿动手,给你这破家砸个稀巴烂!” 张老歪在一旁配合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狞笑道:“五哥,跟这闷葫芦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皮痒痒欠收拾!把他拎出来练练,他就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说著,他竟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揪熊哥的衣领! 熊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念著何大炮的情分,一再忍让,但这两个混混的欺人太甚,几乎要將他逼到绝境。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硬扛。 “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墨,此刻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冲回何家院门,“哐当”一声踹开虚掩的木门,再出来时,手里赫然多了一桿擦拭得鋥亮的双筒猎枪! 在全体乡邻和那两个混混惊愕的注视下,林墨动作快如闪电,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红彤彤的猎枪子弹,“咔嚓”一声,乾净利落地掰开枪管,將子弹压入弹膛,隨即用力合上!那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冰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端平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瞄准了刘老五和张老歪,脚步沉稳而迅疾地向前衝去,声音因为愤怒而带著一丝颤抖,却更显骇人:“王八犊子!跑我们靠山屯撒野来了?真当我们屯里没人了?!你们再敢碰熊哥一下,再敢往前挪一步,老子今天就把你们俩当闯祸的野猪、害人的土狼给崩了!为民除害!不信你们就试试!” 正午的阳光下,钢蓝色的枪管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林墨持枪而立的姿態,像极了山里被激怒的护崽豹子,那股不要命的凶狠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好!林子!有种!” “就这么干!把这俩祸害当畜生打了!” “真当我们靠山屯的老少爷们是软柿子?瞎了你们的狗眼!” 刚刚还被两个混混气势所慑的乡亲们,此刻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顿时群情激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和助威声。快嘴婶子挥舞著烧火棍,老支书赵大山也捡起了地上的半块砖头,男人们更是纷纷往前涌,形成一堵坚实的人墙,將何秀芹和两个混混团团围住,怒目而视。 刘老五和张老歪刚才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被这猎枪和同仇敌愾的阵势给压了下去。他们欺负老实人在行,但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一言不合就要玩命的架势?尤其是那杆猎枪,可不是闹著玩的,那玩意儿真能要人命!两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刚才还捏得咔吧响的拳头也鬆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林墨的枪口稳稳地对著他们,声音冰冷:“滚!立马给我滚出靠山屯!再让我看见你们踏进屯子一步,打断你们的狗腿!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刘老五和张老歪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看那猎枪一眼,狼狈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拖拉机。 乡亲们闻声再次围拢过来,同仇敌愾的目光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齐刷刷射向站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何秀芹。她眼见撒泼打滚无效,讹诈恐嚇也无门,在眾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斥骂声中,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终於掛不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也只能在无数道目光的驱逐下,狼狈地、灰溜溜地爬上那辆等著她的拖拉机,在一片嘘声中,再次离开了这个生她养她却让她无地自容的屯子。 北风依旧在屯子上空呼啸,吹过山脚下何大炮那收拾得整洁的新坟,也吹过那三间重归寧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木刻楞房。熊哥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院子里,望著远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有苦涩,有释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公道,或许不在冰冷的纸面上,但一定在人心深处。这黑土地上淳朴倔强的乡亲们,就是用这种最直接、最质朴的方式,守护住了这份沉甸甸的人间公道。 望著那消失在尘土中的车影,林墨这才缓缓放下了猎枪,但紧绷的身体依旧没有放鬆。屯子里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乡亲们围上来,纷纷拍著林墨和熊哥的肩膀。 第112章 储食积暖 北风,这位黑土地上的常客,已经不知疲倦地盘旋了一天又一天。它呼啸著掠过光禿禿的树梢,捲起地上的雪沫,將天地间涂抹成一片单调而冷酷的白与灰。原野被深雪覆盖,沟壑被填平,举目四望,万物似乎都在这极寒中失去了色彩与生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这是一个连最耐寒的狼群都缩在深山巢穴里,不肯轻易外出觅食的严冬。 然而,就在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天地间,靠山屯那一座座低矮的房舍顶上,烟囱却终日顽强地吐著缕缕白烟,像是大地上最后一批坚守的生命,在进行著绵长而平稳的呼吸。这其中,小学校长家那座略显僻静的小院里,更是透著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蓬勃盎然的生机。 小院清扫得乾乾净净,积雪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院当中,那口特大號的粗陶水缸,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座微型的“冰川宝藏”。林墨正將最后一条冻得梆硬、仿佛铁棍般的鲶鱼,小心翼翼地塞进缸里。鱼身撞击在早已存在的冰碴和同类身上,发出“鏗鏗”的清脆声响,如同玉石交击。这水缸早已被各种鱼获填得满满当当——肥美丰腴的鯽鱼、粗壮有力的鲤鱼、肉质紧实的柳根儿,还有那几条鳞甲乌黑髮亮、在屯子里颇为罕见的黑鱼。它们像一个个银光闪闪的元宝,又像是精心雕琢的冰雕艺术品,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凛冽空气中,闪烁著冰冷而坚实的光泽。这不仅仅是一缸鱼,这是整个冬天都不会枯竭的蛋白质来源,是抵御饥寒的底气。 “墨娃子,你呀你……”校长叔推开厚厚的棉布门帘,从温暖的屋里探出身来,一股混合著饭菜香气的暖流立刻涌出,与外面的寒气交织成白雾。他看著那满缸的鱼获,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湿润,“你这是要把咱家这院子,变成屯里的供销社仓库啊!”他想起去年此时,家里捉襟见肘,老伴儿就是因为青黄不接时缺粮少食,营养跟不上,旧疾復发,在炕上躺了足足一个多月,险些就没能熬过那个倒春寒。眼前的这幅景象,对他而言,不啻於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安稳图景。 林墨直起腰,拍了拍沾在手套上的冰碴,呵出的白气在他的眉睫上瞬间凝成了细小的霜花。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叔,放心,今年咱们有备无患。” 何止是这一缸鱼!院墙背阴的通风处,用粗麻绳悬掛著一整只剥了皮的狼尸,冻得硬邦邦的,呈现出青灰色的岩石质感,那是上次牛角岭惊心动魄之战的显赫战利品。林墨心思縝密,用乾净的积雪將其厚厚覆盖,如同天然的大冰柜,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一丝风乾的跡象。狼肉旁边,还整齐地掛著十几串用细柳条串起的风乾鱼乾,它们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道为这小院特製的、散发著咸鲜气息的奇特门帘,隨时可以取下来,化作锅里的一碗热汤。 而最让人心头踏实的,是屋檐下那並排吊著的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一袋是金灿灿的苞米碴子,一袋是黄澄澄的小米。那是林墨入冬以来,用捕到的鱼在一百多里外的槐树沟换来的。在这些金黄的颗粒面前,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它们是生命的根基,是熬过漫长寒冬的定心丸,比什么都珍贵。 “墨娃子就是咱家的福星!你们瞅瞅我今年,”校长婶子闻声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脸颊红润,眼神清亮,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袄,精神头十足,“往年到这时候,咳嗽早就止不住了,今年呢?一声都没咳!浑身是劲儿!”她说著,还特意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展示著轻快利落的步伐,“往年冬天起夜,哪敢就这么起来?都得披上两件大厚棉袄才敢下炕,今年你看,就这一件,从胸口到脚底板都是暖乎乎的!” 这实实在在的暖意,不仅来自於充足的食储,更来自於身下。里屋那铺得平整的热炕上,此刻正铺著几张新鞣製好的狼皮褥子。林墨用那晚为救周铁柱而打死的狼皮,用何大炮活著时教的办法精心鞣製,去了腥,熟了皮。皮毛厚实绵密,绒毛长得能埋进手指,摸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油光水滑,在昏暗的屋里也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铺在烧得温热的火炕上,仿佛是给夜晚的睡眠镀上了一层牢不可破的温暖结界。 不仅是校长叔屋里,林墨自己和秋红、秋兰姐妹的炕上,也都各自铺上了一张。这狼皮褥子,成了这个小集体抵御酷寒的秘密武器。 夜晚,当屋外的北风如同失控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嚎叫著卷过空旷的原野,试图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偷走热量时,身下的狼皮褥子却忠诚地將那刺骨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校长叔那困扰多年的老寒腿,今年破天荒地没有在半夜抽筋疼醒。小秋兰最喜欢这毛茸茸的褥子,她总是像只怕冷的小猫般,整个人蜷缩在厚实温暖的狼毛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鼻尖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林,这褥子……真的太神了!”丁秋红某日清晨,忍不住拉著林墨,惊喜地摩挲著身下光滑温暖的皮毛,“去年刚来东北,咱们差点没冻死,每天晚上手脚冰凉,翻来覆去睡不著。现在可好了,躺下没多久,后背就像贴著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一直热到心里去。”她的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就连那条被小秋兰亲昵地命名为“黑豹”的狼狗,也在这富足安寧的环境里,显露出不凡的气象。作为劳改农场退役警犬的直系后代,八九个月大的它,已经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半大猛犬。肩高逼近七十公分,骨架宽阔,一身毛髮乌黑油亮,在阳光下甚至泛著隱隱的蓝光,只有胸口那一抹闪电状的白色毛髮,如同勋章般格外醒目。它的眼神锐利如刀,沉静时蹲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守护者气势。 上次在危机四伏的牛角岭,面对凶残的狼群,年幼的黑豹就初露崢嶸,它颈毛根根倒竖,獠牙毕露,喉咙里发出低沉恐怖的咆哮,几次三番都要挣脱林墨的控制,悍不畏死地欲扑向狼群。若非林墨死死勒住它的项圈,厉声呵斥,这莽撞而忠诚的傢伙,怕是真要衝上去与那些荒野杀手一较高下。 如今的黑豹食量惊人,但它从不曾缺吃少喝。林墨捕来的鱼,总有它一份;偶尔还能啃上些带著肉丝的狼骨头。它长得骨架雄伟,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奔跑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吠声洪亮沉浑,能传出二三里地去。平日里,林墨给孩子们上课,它就安安静静地臥在两间充当宿舍的杂物间门前,耳朵机警地竖著,如同最忠诚的哨兵。林墨若是出山,它便寸步不离地紧隨其后,既是伙伴也是护卫。到了晚上,它通常会宿在秋红秋兰的屋里,厚重的皮毛让它无惧地板的寒气,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黑色守护神,给予姐妹们无尽的安全感。 清晨,金红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凝结著繁复冰花的窗欞,在屋內投下斑驳的光影。校长婶子已经在灶间忙碌开了,大铁锅里燉著的狼肉土豆“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喷香的蒸汽一股股地冒出来,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缓缓滑落。校长叔盘腿坐在滚热得恰到好处的炕头,小口啜饮著用山里红枣泡的热茶,眯著眼,听著院里黑豹巡逻时,脚爪踩在压实的新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规律而踏实。 林墨推开屋门,站在院子中央,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他望著远处被初升太阳染成金红色的无垠雪原,目光沉静而坚定。严冬依旧凛冽,北风依旧刺骨,但在靠山屯,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温暖,正以一种看得见、摸得著、吃得进嘴里的方式,实实在在地存在著——那储满鱼获、宛如宝缸的水缸,那悬掛著、象徵胜利与储备的狼肉,那吊在屋檐下、金黄耀眼的粮食,那铺在炕上、驱散寒夜的狼皮褥子,还有那忠诚勇猛、时刻警惕的黑豹。 日子,正在这片被冰雪层层覆盖的古老土地上,凭藉著智慧、勤劳与彼此的守护,稳稳地、深深地扎下根来,静待春归。 第113章 冰原上的铁驴 冬天的北大荒,是一片被严寒彻底凝固的白色荒漠。目光所及,皆是死寂的茫茫雪原,昔日丰茂的枯草早已被深不见底的积雪彻底吞噬,连最聒噪、最耐寒的乌鸦,都缩在光禿禿的树杈巢穴里,吝嗇於发出任何声响。屯子里,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大多人家都紧紧关闭著门窗,男女老少窝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靠著秋收时拼命攒下的那点粮食和入冬前囤积的柴火,沉默而坚韧地熬著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猫冬时节。 然而,每天清晨,当天边刚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於青灰色的鱼肚白,靠山屯尚在沉睡的寂静,总会被一阵独特而倔强的“突突”声划破。那是林墨和熊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搏命远征。 他们的目標,是远在八九十里外,那片鲜有人光顾的那片水泡子。那里远离人烟,荒芜得只有鸟兽踪跡,夏季可能会成为隱藏在草甸里、能吞噬一切的沼泽泥潭,冬季则化身为被厚雪覆盖的白色坟场。寻常人莫说走去,即便只是起了念头,都近乎是痴人说梦,极有可能在辨別方向中耗尽体力,最终冻僵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雪窝子里,成为开春后的一具枯骨。 但林墨那辆军绿色的、饱经风霜的三轮摩托车——被屯里人戏称为“铁驴子”的钢铁坐骑,成了征服这片绝地的强大支柱。它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在凛冽的空气中咆哮著,后轮加装的粗重防滑链凶悍地撕扯著雪地,捲起漫天雪沫,如同一艘孤独而坚定的破冰船,在无垠的雪原上,顽强地碾出三道深深的车辙,硬生生开闢出一条通往冰封宝藏的生命线。 即便如此,这每一趟征程,依然是一场与严冬面对面的搏命。零下三十多度的极端低温,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锋利。寒风不再仅仅是风,它像无数把看不见却无比锋利的銼刀,能轻易穿透最厚实的棉袄、毡疙瘩,刮在人的皮肤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直刺得骨头都阵阵生疼。林墨负责驾驶,必须全神贯注地辨识著被风雪掩盖的地形,脸庞暴露在寒流中,很快失去知觉。熊哥蜷在毫无遮挡的车斗里,紧紧扶著冰鑹、渔网等沉重工具,如同一个冰雕。行驶不到半小时,两人的皮帽子上就已结满了厚厚的白霜,眉毛、睫毛完全冻成了密密麻麻的冰棱,每一次眨眼都异常艰难。呵出的水汽瞬间就在厚厚的棉围巾上凝结成坚硬的冰壳,糊住口鼻,必须不时用力敲碎才能顺畅呼吸。中途不得不停车查看稍作休整时,麻木的手脚很快就会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他们必须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不停地、疯狂地跺脚、搓手,依靠肌肉的摩擦產生些许微不足道的热量,才能勉强保持血液流通,不至於彻底冻僵。 每一次出征,都是將半条性命別在裤腰带上,是对意志和身体极限的残酷考验。 但每一次的满载而归,都承载著整个屯子对“富足”最直观的想像,也回报给他们继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 当夕阳的余暉勉力將无垠的雪地染上一层悲壮而温暖的橘红色时,电驴子那疲惫却依旧带著骄傲的“突突”声,便会准时再次迴荡在屯口,如同凯旋的號角。 车子尚未停稳,早已守在院门口的校长叔一家便涌了出来。校长婶子和丁秋红手里端著滚烫的、冒著浓郁辛辣甜香的薑糖水,急急地衝到近前。 “快!快接著!喝口热的,赶紧暖暖身子,暖暖心口窝!”婶子看著林墨冻得发青发紫、几乎失去血色的脸颊,还有他那摘下手套后,连弯曲都困难、几乎僵直的的手指,心疼得声音都带了颤音,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哎呦我这傻孩子,瞅瞅这冻的……跟冰溜子似的……下次说啥也不能再去了,这要是把哪儿冻坏了,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第114章 千里家书只为钱 丁秋红默默地將温热的搪瓷缸子塞进林墨手里,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她想伸手帮他拍打掉身上厚重积雪,手抬起一半,终究因为少女的羞涩又缩了回去,只是低著头,用带著鼻音的声音急切催促:“快进屋吧,炕席都擦乾净了,炕头烧得可热乎了,把脚伸进去暖暖。” 小秋兰则努力踮著脚尖,高高举著一条在炕头烘得热乎乎、冒著蒸汽的毛巾,小脸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却写满了最纯粹的关切:“林子哥,用这个,暖暖脸!脸都冻白啦!” 校长叔话不多,只是沉默而有力地接过林墨和熊哥从车斗里卸下的、冻得像铁棍般的鱼获,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打著林墨被冻得硬邦邦的肩膀,语气里混杂著责备与难以掩饰的心疼:“赶紧的!別磨蹭了!上炕!把脚丫子伸褥子底下好好焐焐!这罪遭的……真是……” 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林墨每次面对这样殷切的关怀,总是习惯性地露出他那標誌性的、略带憨厚的笑容,嘴里反覆说著“没事,真不冷,活动开了还热乎呢”,然后在大家七手八脚的簇拥和嘮叨声中,钻进那间被炉火和人气烘得如同春天般的屋里。窗外,是依旧凛冽咆哮的寒冬,屋內,却洋溢著一种用命搏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与足以让人心安的富足。 整个漫长的冬天,他们就这样周而復始地出征、破冰、下网、起鱼,再一次次地將这些冰原的馈赠,运到几十里外的供销社收购站,换成一张张能够改变命运的纸幣。 冰层下的鱼群仿佛真的取之不尽,而林墨那个藏在箱子最底层的小布包,也在这个过程中,如同雪球般悄然滚动、增长。当春天的气息终於开始在微风中露出些许端倪,冰雪表层在正午阳光下开始泛起晶莹的水光时,林墨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郑重地翻出了那个小布包,就著昏黄的油灯,仔细清点起这一整个冬天,用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换来的收穫。 连他自己,都被最终的数字震撼得半晌无言。 厚厚几沓钞票,主要是“大团结”的十元钞和印著“炼钢工人”的五元钞,间或夹杂著一些两元、一元甚至几角的毛票,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码放在一起,竟然有两千八百多元!再加上他之前数次上山,靠著打狼、猎野猪冒险攒下的一千多块,他的全部积蓄,赫然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接近五千元人民幣! 在这个城镇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一斤上好的大米不过一毛多、一斤猪肉七八毛钱的年代,五千元,无疑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仰望的巨款。它相当於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日夜不休劳作十年以上的全部收入!林墨將钱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藏回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角落。这小布包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纸幣本身的重量,更因为它浸透了一整个冬天的汗水、泪水,承载著刺骨的寒风、濒临冻僵的麻木、破冰时虎口震裂的疼痛,以及对未来模糊却执著的希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刚刚看到一丝曙光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就在林墨对著这笔浸满血汗的巨款,开始谨慎思考著如何用它来铺垫一条更稳固的生存之路时,一封来自数千里之外、信封上印著模糊城市邮戳的家信,经过无数双手的辗转,被邮递员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他自一年前,背上行囊,告別那座生养他的城市,来到这片苦寒之地插队落户以来,第一次收到来自所谓“家”的音讯。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上面的字跡,是他父亲那种特有的、僵硬而古板、仿佛每个笔画都带著不容置疑命令的笔触。林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期盼,有激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亲情慰藉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极其郑重的事情,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纸,只有单薄的一页。上面是同样僵硬、节省墨水的字跡,寥寥不过十数行。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丝关心,没有半个字询问他在这传说中能冻掉耳朵的北大荒,是否吃得饱、穿得暖,身体可否安康,日子过得怎样。通篇文字,感受不到任何母子之情、父子之爱、兄弟之谊的温暖,只有硬邦邦的、如同上级下达任务般的通知与索取: “林墨:见字如面。你哥林浩最近谈了一个对象,女方家是本地人,条件不错,已经同意明年结婚。但对方明確要求,必须备齐『三转一响』(自行车、手錶、缝纫机、收音机),外加一百元现金彩礼。家里目前积蓄不足,难以凑齐。你下乡已有一段时日,想必手中有些结余,有钱就儘快寄回来。如果不够,就在你那些一同插队的知青同志中间借一下,务必凑齐了寄回来。你哥结婚是家里目前的头等大事,关係到林家传宗接代和门面,你作为弟弟,务必想办法解决,不得有误。” 信纸,轻飘飘地从林墨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像一片枯叶,无声地飘落在冰冷而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屋外,是那辆陪他闯过无数次鬼门关的“电驴子”,是那口储满鱼获、象徵生存底气的大缸,是校长叔一家毫无保留的嘘寒问暖,是他用几乎冻掉手指、累垮身体的代价换来的,那沉甸甸的五千元血汗钱。 屋內,是这封来自数千里之外、所谓“家”的,冰冷彻骨的索取信。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臟。仿佛他林墨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那个当初顶替了他留在城里工作的哥哥,就是为了在这天寒地冻的异乡拼命攒钱,去成全哥哥那风光的“头等大事”。他们甚至“贴心”地为他指好了“出路”——如果钱不够,就去借!去欠下人情债经济债!仿佛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尊严和人际关係,都可以隨意支配。 寒风,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著雪粒抽打著窗纸。但此刻,林墨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比北大荒零下三十度严寒更加刺骨、更加绝望的冰冷,正从他心底最深处,无可遏制地瀰漫开来,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藏在箱底的五千元,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压得他胸口剧痛,几乎要窒息。 那不只是钱的重量,那是他被漠视的付出、被牺牲的前途、被轻贱的尊严,以及被这封家书彻底击碎的对亲情最后一丝幻想的,全部重量。 第115章 联合行「骗」 北国的寒风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呜咽著,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捲起的雪粒细密而急促地敲打著窗欞,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屋內死寂。那盏如豆的油灯,灯焰不安地跳动著,在土墙上投下摇曳而巨大的阴影,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林墨紧绷的侧脸,却丝毫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深重得如同实质的阴霾。 他独自坐在草铺上,背脊挺得僵直,那张薄薄的家信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粗糙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它不像一封信,更像一块从心底最深处挖出的寒冰,不仅冻僵了他的手指,那砭人肌骨的寒意,正顺著血脉,一寸寸侵蚀、冻结他整颗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丁秋红端著一只粗陶碗侧身走了进来,碗里是冒著裊裊热气的薯干粥,一股朴素而温暖的食物香气立刻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她心细,知道妹妹秋兰漫漫长夜里有时会饿,便特意托队长叔从公社捎回来一口小铁锅和三副碗筷,偶尔在宿舍这小小的角落里,开火煮点热乎东西,对抗这漫长的淒冷。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墨手中那封被揉皱的信纸,更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著被压抑的愤怒、无处诉说的委屈,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复杂神情。那神情,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家里……来信了?”她將温热的粥碗轻轻放在炕桌上那处还算平整的地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墨没有抬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是默然地將那张承载著无尽寒意的信纸递了过去。丁秋红接过,就著昏暗跳跃的灯光,快速瀏览著那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冰锥的文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清澈的眼底先是涌起惊愕,隨即被一股强烈的愤懣所取代,胸口因难以平復的气愤而微微起伏。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倏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墨,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一个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吃苦受累,他们不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开口就是要钱?还是……还是给你哥娶媳妇用的?凭什么?!”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带著为她心上人所感到的、强烈的不平。 林墨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乾涩得像磨砂:“钱,我有。”他抬手指了指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语气平静得可怕,“五千块,足够他们风光耍排场了。” 丁秋红敏锐地听出了他平静话语下那深藏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但你不想给,对不对?” “对!我不想给!”林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压抑许久的火苗终於在这一刻窜了起来,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与伤心,“凭什么?我哥结婚就是家里的头等大事,我在这冰天雪地里是死是活就没人在乎了吗?我的辛苦钱,每一分都是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要拿去给他撑面子,贴金装门面?我只是……”他激动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只是还不想……不想彻底撕破脸。得想个由头,搪塞过去……” 屋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丁秋红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坚毅果敢、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青年,此刻却被来自所谓“家人”的冰冷刀刃伤得如此之深,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所有的矜持与顾虑。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一个大胆的、甚至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突然清晰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那……你就告诉他们,”丁秋红的声音起初不大,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但却异常清晰,如同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直直地照射进林墨的耳朵里。 这声音中似乎蕴含著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让林墨不禁为之一愣。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丁秋红的身上,只见她的嘴唇微微抿起,透露出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你也谈对象了。”丁秋红重复道,这次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句话深深地刻进林墨的心里。 “你就回信说,你也处了个对象,是北京来的知青,感情很好,也打算明年开春就办事。”丁秋红越说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流畅,仿佛这个念头一旦出口,就变得无比理所当然,“你说女方家也在催,彩礼、置办东西,样样都要钱,你攒的那点根本不够,正愁得不行,还想问问家里能不能支援一点呢。”这个主意堪称绝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但隨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被现实的顾虑所取代:“这……这能行吗?他们要是追问起来,对象是谁?哪家的?叫什么?我……我怎么说?”他一连串的问题拋了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著不確定的忐忑。 问题真切地摆在了面前。 第116章 你的对象是我 丁秋红的脸颊,在昏暗跳动的灯光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並且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烫,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到了脸上。她羞赧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著,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著棉袄的衣角,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粒,却又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就说……你的对象是我。” “秋红!” “反正……反正我们都是北京的……他们真要打听,也能打听到……真有我这么个人……不算……不算全是骗人……”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丁秋红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根本不敢抬头看林墨,只觉得耳根都在发烫。这番话,几乎耗尽了她一个姑娘家所有的矜持和勇气。这不仅仅是在出一个急中生智的主意,这更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袒露自己深藏已久的心跡,是在告诉他——我愿与你共同面对,我愿站在你身前,替你抵挡那来自远方的寒风冷箭。 这个时候,无需再多言。林墨看著眼前这个羞得几乎要缩起来、连脖颈都泛著粉红的姑娘,看著她通红的耳朵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瞬间,心中所有因那封家信而冻结的冰寒,都被一股巨大的、汹涌澎湃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消失无踪。他怎么会不懂?这个平日里温婉含蓄、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的姑娘,是鼓起了怎样的勇气,才敢说出这样的话,为他构筑一道如此温暖的盾牌。 一种混合著巨大感动、意外惊喜和无比柔软怜惜的情绪,像温暖的潮水,牢牢攫住了他。秒懂之后,是毫不犹豫的、满心珍重的接纳和回应。 “好。”林墨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郑重地敲打在彼此的心上,“我就这么回。对象是丁秋红,也是北京的,我们……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不仅立刻应下,更是当即行动起来,利落地铺开信纸,就著那盏昏黄却此刻显得无比温暖的油灯,俯身一字一句地写下了那封“谎信”。他的语气恳切,情真意切地描述了“筹备婚事”所面临的种种“经济困难”,写得入情入理。写完后,他略一思忖,抬眼看向依旧红著脸、却悄悄用余光关注著他的秋红,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丁秋红像是心有灵犀,她转身从自己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了一张之前照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姑娘扎著两个乌黑的麻花辫,眉眼弯弯,笑容温婉而明亮,充满了朝气。 “把这个也寄回去,”她把照片递过去,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仿佛在交付一件最重要的信物。 林墨接过那张还带著她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寸照,指尖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將它夹进叠好的信纸里,语气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让他们看看,我找的对象,有多好。” 丁秋红看著他这一系列郑重的动作,听著他这句低沉却无比真挚的话语,脸上的红晕未退,心里却像突然揣进了一个烧得旺旺的小火炉,那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他懂了,他接受了,而且他用这种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给了她最踏实、最珍贵的回应。 信,最终被仔细地塞进了信封,端端正正地贴上了邮票。它承载的,不再是一个冰冷而屈辱的索取命令,而是一个由两人共同编织的、温暖的“谎言”,一份刚刚勇敢破土、却已然无比坚定的真情,以及两颗年轻的心,誓要共同守护彼此未来的决心。 这场始於无奈应对的“骗局”,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紧密相连的心湖中,盪开了层层叠叠、再难平息的涟漪。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呜咽咆哮,但在这间狭小却充满了生机与暖意的土坯房里,有一种比初春阳光更温暖、比磐石更坚固的东西,正在不可抑制地、蓬勃地生长起来。 第117章 红笺为刃 林墨和丁秋红之间那层朦朧的窗户纸被意外捅破后,两人之间流转的情愫也如悄然滋长的春芽,温暖而隱秘。 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再次被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粗暴地打破了。 邮递员將信交给林墨时,他正和丁秋红一起备课。看到那熟悉的、僵硬古板的字跡,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丁秋红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攫住了两人。 林墨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信纸依然很薄,但上面的字跡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冷硬,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凝结著冰碴。 信上的內容,让两人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信的开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林父对林墨上一封声称自己也要结婚、急需用钱的回信,表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无视和惊人的自私。他不仅完全没有收回让林墨寄钱的“命令”,反而用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带著训斥的口吻写道: “你的情况已知悉。但你哥的婚事迫在眉睫,乃家庭头等大事。你作为弟弟,理应懂事,识大体,顾全局。先將你手头所有积蓄悉数寄回。若仍不足,可向你对象丁秋红同志先行筹措借用。她既是北京知青,家中想必有所支持。你年纪尚小,婚事可暂缓,务必先紧著你哥的大事来办。望你以家庭为重,勿要任性。” 这封蛮横无礼的信,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將林墨心中对亲情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浇灭。他捏著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绷紧,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源於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失望。 “他们……他们怎么能……”林墨的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牛角岭的狼群环绕时更令人窒息。 丁秋红接过信,快速看完,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继而涌上愤怒的红晕。她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厚顏无耻的要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偏心,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漠和掠夺!竟然还將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欺人太甚!”丁秋红气得声音发颤,“他们把你当什么了?又把我看成什么了?” 林墨颓然地坐在炕沿上,双手插进头髮里,痛苦地低语:“我……我还能说什么?他毕竟是我爸……” 血缘的羈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即使內心已被伤得千疮百孔,仍让他感到撕裂般的痛苦和犹豫。 “爸?有这样的爸吗?”丁秋红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她平日里温婉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他有一丝一毫当父亲的样子吗?有一丝一毫关心过你的死活吗?对於这样的人,讲道理、顾情面是没用的!”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桌边,一把抽出信纸和钢笔,塞到林墨手里:“写!你不敢说,我来说!这次,你用我的口吻写!” 林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写啊!”丁秋红语气坚决,“就告诉他:我是丁秋红!问问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过的是什么日子?告诉他,我们的战友或多或少都有家里接济,而我们全靠自己一双手刨食吃!告诉他,这是家里来的第一封信,没有一句问候,上来就是要钱!问他,我们是来插队落户的,不是来当干部的,他林雄上班还没钱,我们又从哪里变出钱来?难道要让我们去抢、去偷吗?!”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懣和替林墨感到的巨大不公。每一个字,都敲在林墨的心坎上。 林墨听著,心中的犹豫和痛苦渐渐被一种同样强烈的愤慨所取代。他握紧了钢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丁秋红的意思,一字一句地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是在割断最后那点虚无縹緲的亲情牵绊。 信写完了,措辞激烈,字字鏗鏘,將积压的委屈、愤怒和质问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林墨看著写满字的信纸,还是有些迟疑:“秋红,这……这样真的好吗?语气是不是太……” “好!好得很!”丁秋红一把將信纸抽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折好,塞进信封里。“正因为他是你爸,有些你说不出口的话,才必须由我来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利落地抹上浆糊,封好信封,又啪地一声贴上一张邮票,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我丁秋红的意思。”她看著林墨,眼神坚定而温暖,“所有的『不敬』,所有的『冒犯』,都由我来承担。你不需要再为难了。” 她把封好的信重重地拍在林墨手里:“寄出去。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有人会护著你,不会再眼睁睁看著你被欺负,哪怕对方是你的至亲!” 林墨握著那封沉甸甸的信,看著眼前这个因为维护他而显得格外光彩照人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那冰冷的寒意终於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滚烫的感动和力量。 他不再犹豫,紧紧攥著信,等著下一次邮递员的到来。 这封以爱为名、以怒为刃的回信,带著两个年轻人共同的勇气和决绝,投入了绿色的邮筒,也投入了未知的远方。它不仅仅是一次反驳,更是一次宣言,一次独立的宣言,一次关於守护与成长的宣言。 凛冬或许还未完全远去,但新的力量,已经在黑土地上破土而生。 第118章 陌路亲情 临近年关,天气忽然转暖了,向阳坡的积雪有点要化的样子,好像下面有草冒芽。屯子里的空气不再那么凛冽刺骨,好像带著一股万物復甦的泥土腥气。林墨的心境,在经过家书的寒冰后,也因丁秋红的陪伴而逐渐回暖,只是心底那处被至亲剜出的伤口,依旧时常隱隱作痛。 这日晌午,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再次在屯口响起。林墨的心下意识地一紧,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又是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却並非父亲那僵硬古板的笔体,而是一种略显潦草却透著利落劲儿的字体,落款处写著“张阿姨”。林墨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街坊张阿姨,也是同学张丽丽的母亲——那个和自己的哥哥林雄同在仪表厂工作的姑娘。 来东北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送他,是张阿姨塞给他两个鸡蛋。 他带著一丝疑惑和忐忑,撕开了信封。信纸厚厚一沓,张阿姨的语气就像她平时说话一样,直接、甚至有些泼辣,却瞬间將千里之外那个家的遮羞布掀了个底朝天。 “小墨:见信好。阿姨知道你那边苦,长话短说,有些事憋心里不痛快,必须得告诉你……” 信的內容,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林家的现状,尤其是林雄的所作所为,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 “你哥林雄,现在一个月开二十七块五毛钱(註:1969年北京二级工標准工资),可他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全叫他自个儿糟践了!”张阿姨的笔触带著明显的鄙夷,“吃了什么?隔三差五就去新桥饭店、老莫(莫斯科餐厅)搓饭,最次也得是东华门的餛飩侯!喝了什么?散装啤酒不过癮,还得弄点莲花白、二锅头!玩了什么?工人文化宫跳舞他是常客,听说还偷偷摸摸去和平厅听『流氓音乐』(指当时被视为资產阶级情调的轻音乐),票钱可不便宜!” “你爸你妈?哼!屁都不放一个!由著他胡来!结果呢?真惹出大祸了!”信里的语气愈发激烈,“他在跳舞场上勾搭了个『老莫』(莫斯科餐厅)的服务员,那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一来二去,肚子搞大了!现在拿著化验单堵著你家门,逼著结婚,要不就去公安局告他个『污辱少女』(那个年代的罪名)!这可是要吃枪子儿的大罪!” “你家嚇破了胆,只能答应。可那姑娘厉害著呢,开口就是『三转一响』(自行车、手錶、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能少,还得是上海牌全钢手錶、凤凰牌大链套自行车、蜜蜂牌缝纫机!外加一百块彩礼!你家那点家底哪够?借遍了亲戚朋友,欠了一屁股债!你爸那点面子算是丟尽了!” 写到这里,张阿姨的笔锋顿了顿,言语稍缓的样子:“这些破烂事,都是丽丽回家说的。她跟你哥一个车间,顶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很久了。丽丽还说……那女服务员作风不正派,在餐厅里跟不少男人眉来眼去,不清不楚……这话阿姨就跟你说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信的末尾,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小墨,你留下的那枚狼牙吊坠,你妹妹天天戴著。自打戴上它,她再也没有出现上次的那种情况。黑土地上的东西,就是有股子灵气儿!” 最后,她轻描淡写地写道:“隨信给你寄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別省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凡事想开点,天塌不下来。” 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虚偽的客套,只有实实在在的关怀和沉甸甸的粮票。 第119章 冰原上的温情 林墨捏著厚厚的信纸和那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久久无言。窗外是北大荒辽阔的天空,屋內是他剧烈翻腾的心绪。 愤怒吗?有的。为父母的懦弱和纵容,为哥哥的荒唐与无耻。 悲哀吗?有的。为那个曾经也算温暖的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千里之外,与他有血脉之亲的家人,正用冰冷的算计试图榨乾他最后一滴血汗。而一位並无血缘关係的街坊阿姨,却洞悉了一切,送来了仗义执言和雪中送炭的温暖。 那二十斤全国粮票,在这个粮食定量的年代,其价值远超今天的数百元。它意味著他可以吃上更多细粮,意味著在青黄不接时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这份情谊,重如山岳。 相比之下,父亲那两封冷冰冰、充满索取的信,显得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林墨將粮票小心地收好,把信仔细地叠起来。 他走到门口,望著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春天清冷的空气。那股縈绕在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似乎也被这来自远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吹散了。 至亲陌路,非亲似亲。 那枚来自黑土地的狼牙,终究在遥远的京城,护住了该护的人,也让他看清了真正的人心冷暖。 腊月里的靠山屯,空气中已然瀰漫著浓浓的年味。窗户上贴了巧手妇人剪的红色窗花,孩子们追跑打闹的欢笑声,时不时划破冬日寧静的天空。 再穷,年也是温馨的。 这天,邮递员老陈的自行车铃声又一次在村长叔家门口响起,他扬著嗓子喊:“丁秋红!信!535来的!” 正和妹妹秋兰在院里扫雪的丁秋红闻声,心猛地一跳。535劳改农场——那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她急忙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乎是跑著过去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薄薄两页,字跡是母亲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依旧透著教养的笔体。丁秋红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字里行间。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信中的语气,是这一年多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和希望。 “秋红、秋兰吾女:见信好。快过年了,这里一切都好,勿念。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场部刚刚批准了我们为期十天的探亲假……” 信里,母亲细细地诉说著他们的近况。原来,自从上次林墨协助农场抓获那三名穷凶极恶的越狱犯后,场长对他们夫妻的態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场长保住了职位,甚至受到了上级嘉奖,便將这份感激,实实在在地回报在了丁秋红父母身上。 “我们的劳动任务调整了,比以前轻鬆很多。以前那些刻意刁难我们的人,现在也都不敢再找麻烦了。生活上的一些小困难,场部也愿意帮忙解决。这一切,都是託了小林的福,更是託了你们两个好女儿的福……” 读到此处,丁秋红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跡。她知道父母在那里吃苦,却从未想过,林墨那次看似偶然的援手,竟能为父母换来如此宝贵的喘息之机。 信的末尾,母亲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请求:“……这次探亲假很珍贵,我们商量了很久,不想回北京(那边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想来你们插队的地方,看看你们姐俩,看看小林,也当面谢谢一直关照你们的校长、队长和其他乡亲。不知道……方不方便?会不会太打扰?” 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个消息太突然了!父母要来!就在年根底下!吃饭还好说,总能对付,可住哪里呢?她和秋兰挤在一间小屋里,实在是住不下其他人了…… 喜的是,分別这么久,她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终於要来了!一家四口,终於能在黑土地上团聚,一起过个年!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拿著信,心慌意乱又激动万分地去找林墨。 林墨正在帮校长叔劈柴,抡著斧头,虎虎生风。听到丁秋红带著颤音的敘述,他立刻放下斧头,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温暖的笑容:“这是大好事啊!叔叔阿姨能来,太好了!”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斩钉截铁地说,“快,赶紧给叔叔阿姨回信!就告诉他们,方便!非常方便!让他们收拾准备好,腊月二十五前后,我开著摩托接他们!” 不等丁秋红提出住宿的难题,林墨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住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叔叔阿姨住,我和熊哥挤一挤去,反正他一个人住,巴不得有人和他做伴呢!” “吃饭也简单!要是觉得天天去校长叔家吃不好意思,咱们明天就去供销社,买口大点的铁锅,再添置些碗筷瓢盆!反正宿舍里有炉子,咱们自己开火!米麵油盐、肉啊鱼啊都是现成的!保证让叔叔阿姨吃得舒心!” 他的话语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消除了丁秋红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他甚至连接送的细节都想到了,在这大雪封路的季节,过去接人是最稳妥、最便捷的方式。 一直躲在姐姐身后,竖著耳朵听的小秋兰,此刻终於消化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猛地蹦了起来,高兴得在院子里直跳高,小辫子一甩一甩,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 “哦!哦!妈妈要来了!爸爸要来了!过年嘍!爸爸妈妈来过年嘍!” 小姑娘兴奋地绕著院子跑圈,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丁秋红看著兴奋的妹妹,再看看眼前这个为她扛起一切、心思縝密的男人,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踏实感填得满满的。她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却又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完全是喜悦的泪水。 “我这就去写信!”她声音哽咽,却带著明媚的笑意。 她转身跑回屋,铺开信纸,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要告诉父母:来吧,一切都安排好了!这里虽然寒冷,但有最温暖的炕头,最热情的人,还有……一个把他们放在心尖上的人。 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它吹过白雪覆盖的原野,仿佛要將这个黑土地上的温暖约定,早早地送到那对正在农场里期盼团圆的夫妻耳边。 靠山屯的这个年,註定將因为这场特殊的团圆,而变得更加温暖、难忘。 第120章 冰火两重天 腊月的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胡同深处,林家的晚饭桌上,气氛比屋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林父林建国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棒子麵粥都溅了出来,"整整三个月了,一分钱没寄回来!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清汤寡水。林母王淑芹唉声嘆气地搅著碗里的粥:"谁说不是呢。上次来信说什么北大荒苦,粮食不够吃。可再苦能有咱们苦?他哥马上就要结婚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他就是存心的!"林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窝头,含糊不清地帮腔,"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不把爹妈放在眼里了。我在厂里天天累死累活,他倒好,在那边躲清閒。" 这话说得违心。全家人都知道,北大荒的条件比北京艰苦得多。但此刻,谁也不愿替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说句公道话。 林建国越想越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养他这么大,供他吃供他穿,现在需要他帮衬家里了,他就这个態度?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去插队!" 王淑芹偷偷抹了把眼泪:"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还不是你们惯的!"林雄立刻接过话头,"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著他。现在好了,养出个白眼狼!" 这话更是顛倒黑白。实际上,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的都是先紧著林雄这个长子。林墨永远是捡哥哥剩下的。但现在,全家人都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个不寄钱回来的小儿子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邻居家的笑声。林雄竖起耳朵听了听,脸色更加难看:"我们车间的张丽丽今天收到一个从北大荒寄来的大包裹,可把她得意坏了。" "北大荒?"王淑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林雄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放下碗:"对!我在车间里看见张丽丽拆包裹,里面全是好东西!榛蘑、木耳、松子,还有晒乾的野味!车间里的人都围过去看,可把她风光坏了!" 林建国的脸色更加阴沉:"这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林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我趁她不注意,偷偷看了邮包上的地址!是黑省黑河......靠山屯寄来的!" "靠山屯?"王淑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那不是......林墨插队的地方吗?" 屋子里顿时死一般寂静。 林雄喘著粗气,继续说道:"张丽丽还跟围观的同事炫耀,说是她一个同学在那里插队,特地寄来的。你们说,这会不会是......" "不可能!"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有钱寄这些东西给外人,没钱寄回家?这不可能!"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王淑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要真是林墨寄的,那他......他是什么意思?寧可把东西送给外人,也不想著家里?" "什么意思?这还不明白吗?"林雄冷笑著,"他就是没把咱们当一家人!我在车间里累死累活,他倒好,在那边吃香喝辣,还能往別人家寄东西!" 林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好啊!好个林墨!"林建国终於爆发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林家没有这样的儿子!" 林雄叫囂:"我明天就去厂里开证明,我要去北大荒找他问个明白!" "去!必须去!"林建国怒吼道,"问问他还有没有良心!问问他还认不认这个家!" 王淑芹心里五味杂陈——有被儿子"背叛"的愤怒,有为家庭困境的悲伤,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其实她心里清楚,小儿子在家时受过多少委屈。好的吃食总是先给林雄,新衣服也是林雄穿小了才轮到他。林墨上过高中,本来可以去仪表厂上班的,但她们夫妻硬是让初中毕业、要下去插队的大儿子林雄和小儿子林墨相互顶替了。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再怎么委屈,他也是林家的儿子,就该为这个家付出。 "你要去可以,"林建国对林雄说,"但別空著手回来。他既然有能力往別人家寄东西,肯定攒了不少好东西。你这次去,必须让他把该给家里的都拿出来!" "对!"林雄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我听说那边虽然苦,但是好东西不少。野生蘑菇、木耳,在黑市上能卖大价钱!还有皮子、野味......" 三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墨在北大荒过著"奢侈"的生活,却对家里的困境视而不见。 他们完全忘记了,一年来,他们从未来没有对小儿子表示过哪怕一点点关心。也选择性忽略了,北大荒的艰辛: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还有吃不饱肚子的日子。 愤怒和贪婪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也冰冻了最后一丝亲情。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林墨,正在靠山屯就著煤油灯给张阿姨写信。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靠山屯的风土人情,还说给她寄了一些当地的特色山货到丽丽的厂里……问她收到了没有。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纷飞。但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却暖意融融。 林墨完全不知道,一场由他寄出的那个包裹引发的风暴,正在北京的家中酝酿。更不知道,他那个自私的哥哥,已经打算来北大荒"兴师问罪"了。 他认真地在信纸上写道:"张阿姨,谢谢您的关心。这里的日子虽然艰苦,但乡亲们都很照顾我。我现在这里过的还可以......" 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与北京家中摔砸东西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冬天,对林家来说格外寒冷。但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那颗已经冰封的心。 而在靠山屯,儘管天寒地冻,林墨的心中却因为有了新的牵掛和寄託,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冰火两重天,或许就是这个冬天最真实的写照。 第121章 鲜活的野味 天就晴了那么两天,很快又恢復了北方严寒的样子。 腊月的荒原,是一幅被严寒冻结的巨幅油画。天空是整块沉鬱的铅灰色,压得极低,仿佛就要蹭到荒原上那些枯黄瑟缩的草茬。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仅有的几簇顽强的刺棘棵子从雪被里探出黑硬的尖梢,像大地沉默而锐利的牙齿。四野无人,唯有北风,这荒原上永恆的主角,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奔腾,捲起地表的雪沫,抽打得空气发出鞭子般的锐响。 在这片被严寒与寂静统治的天地间,一点墨绿正沿著蜿蜒的雪路艰难移动。 林墨伏在他那辆墨绿色的“三挎子”摩托车上,像一名孤独的骑手征服著一匹桀驁的铁兽。发动机的轰鸣是这寂寥天地间唯一的人造声响,低沉而固执,却轻易被风的狂啸撕碎、吞没。寒气无孔不入,即便戴著厚重的棉手套,手指尖依旧冻得发麻,呵出的白气瞬间便在眉梢、鬢角凝结成白色的霜粒。他不得不频繁眨动眼睛,防止睫毛被冻粘在一起。 他的背上,那杆双筒猎枪的木质枪托紧贴著脊背,传来一种冷硬而坚实的触感。这分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挎斗里,那些带给535农场刘干事和场长的鸭蛋、冻鱼,被棉被和旧报纸仔细包裹著,是这趟风雪行程中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毕竟丁秋红的爸爸妈妈还不知道得在人家手下待多长时间呢。 摩托车碾过积雪下的坑洼,车身剧烈地顛簸了一下,挎斗里的物事跟著哐当作响。林墨收紧手臂,稳住车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道路两侧那片片枯瘦的林子。树木枝杈光禿,以一种痛苦的姿態伸展著,对抗著寒风。 忽然,就在右侧那片稀疏的白樺林边缘,几点极不协调的绚烂色彩,猛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是山鸡!足足有五六只! 它们显然是被摩托的轰鸣所惊扰,正略显仓皇地从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后踱步而出。雄鸟最为醒目,脖颈上一圈金属般亮丽的紫铜色羽毛,在灰白背景中耀眼得近乎奢侈,其后拖著近两只长的、覆著黑褐相间横纹的华丽尾羽,如同贵胄身后庄严的斗篷。雌鸟则朴拙得多,通体麻褐色,缀著黑斑,是更好的保护色,但它们急促跑动时笨拙而惊慌的姿態,同样暴露了行跡。 这荒芜绝地里骤然迸发的鲜活生命感,让林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几乎是本能,大脑还未及细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捏离合器,右脚连踩几下,粗暴地將摩托车熄了火。轰鸣声骤然消失,世界仿佛被瞬间投入了一个无声的深潭,只剩下风声灌满耳膜。 绝不能错过!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这鲜活的野味,是比任何冻货都更拿得出手的“心意”! 他极快地向左右一瞥,確认旷野之上再无他人。隨即单脚支地,利落地一翻身,从摩托车上下来。动作间,背后的猎枪已被顺到身前。他靠著车身作为支撑,左手稳稳托住护木,右手食指扣入扳机护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鉤,死死锁住那群仍在雪地里茫然踱步、尚未完全意识到危险临近的斑斕猎物。 猎枪冰冷的金属部件触碰到他冻得发麻的脸颊,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慄。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风速、距离、目標的移动……在直觉里瞬间完成交匯:枪一响,直定会有收穫。 他率先瞄准了那只最为神气、最为显眼的雄鸡。它正昂著头,似乎还在侧耳倾听那消失的噪音来源,华丽的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现在! 林墨屏住呼吸,食指沉稳而果断地扣下了第一道扳机。 “砰——!” 一声巨大、狂暴、几乎要震裂这片冻结空间的轰鸣,猛然炸响!巨大的后坐力重重撞在他的肩胛上,熟悉而可靠。枪口喷出的炽烈火焰一闪即逝,散发出刺鼻的硝烟气息,瞬间又被狂风扯碎、捲走。 鸟弹铅铸的弹丸呈一个宽阔的扇形,裹挟著死亡的风暴,高速扑向目標! 为首那只雄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那身华丽的羽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揉搓、撕裂,爆起一团纷乱的血色羽毛。它应声倒地,双腿剧烈地蹬踹了几下,搅起一片雪沫,便再无声息。 另外几只山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暴虐的死亡彻底惊呆,竟有了一瞬致命的凝滯! 林墨手腕极快的一抖,他根本不去看第一个战果,枪口顺势一摆,几乎没有瞄准,几乎是凭著一种本能,再次击发! “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一只刚扑腾著翅膀试图窜起的雌鸟,仿佛在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壁垒迎面击中,翅膀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折断,身体歪斜著重重砸落在雪地上,溅起一蓬细雪,只剩下零星的、无力的扑腾。 受惊的鸟群此刻才彻底炸开,发出惊恐万分的“咯咯”尖鸣,没头没脑地四散狂窜,拼命拍打著翅膀,想要逃离这片瞬间化作屠场的雪地。 混乱中,另一只雄鸡慌不择路,竟然斜刺里朝著林墨的方向猛衝了几步,然后才试图转向腾空。 太近了!近得几乎能看清它眼中倒映出的惊恐和这片灰濛的天空。 林墨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迅疾完成了退壳装弹,他甚至没有再次举枪抵肩,只是就著方才射击的余势,手臂一抬,枪口微微一压,像是隨手一指。 第三声枪响!比前两声更显短促和暴烈。 这只昏了头的山鸡仿佛迎头撞上了一堵灼热而坚硬的墙,整个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隨后直撅撅地坠落,“噗”地一声闷响,深深砸进厚厚的积雪里,连挣扎都省略了。 剩余的两三只山鸡,终於借著这用同伴性命换来的短短一瞬,发出了悽厉到变调的悲鸣,拼命扇动翅膀,歪歪斜斜地掠过低空,惊慌失措地扎进了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22章 礼尚往来 枪声的余韵还在旷野中迴荡,渐渐被风声吞没。 世界重新回归到一种被放大、被延长的寂静之中,只有硝烟那独特而呛人的硫磺味道,固执地瀰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敘述著方才短暂而激烈的杀戮。 林墨缓缓伸直了身体,目光扫过那片重归寂静的林地边缘,確认再无任何威胁或动静。然后,他才將猎枪的击锤復位,枪口朝向安全的地面。 他朝著那片狼藉的雪地走去。 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只山鸡以不同的姿態,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地上。最早毙命的那只雄鸟,羽毛依旧华丽,却已被鲜血玷污,失去了所有神气;那只折翅的雌鸟,已经彻底不动了;最后被打落的那只,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只露出色彩斑斕的背羽。 温热的鲜血从致命的创口汩汩流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惊心动魄的嫣红,像骤然绽放的残酷花朵,散发著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带著腥气的微弱热气。 林墨蹲下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逐一將它们捡拾起来。入手是沉甸甸的、带著余温的分量。他拎著它们的脚爪,將它们並在一起,粗略地掸了掸上面沾著的雪粒和草屑。 很好。非常完美。他心里盘算著,场长两只,刘干事一只。 这不是普通的肉,这年头,这简直就是金疙瘩! 眼下这光景,谁家饭桌上能见著点荤腥那都得是过年过节!城里人攥著肉票排长队,能割上二指宽的肥膘肉就谢天谢地了。农村地里刨食的,一年到头也难得尝几次肉味,鸡蛋都得攒著换盐换针头线脑。肚子里普遍缺油水,闻著点肉香都能走不动道。 更何况这是啥?这是纯野生的山鸡!没费一粒粮食,自个儿在山里长成的肉! 林墨小心翼翼地把三只山鸡拎起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不只是肉,更是一份能砸晕人的厚礼。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开了: 这玩意儿拿去送人,比啥都好使!场长?刘干事?甭管多大官儿,见到这油光水滑、五彩斑斕的野味,脸上褶子都得笑开花!这年头,送烟送酒都不一定好使,但这样的野味,代表著山里人的诚意和本事,比啥稀罕物件都实在。求人办事?有这山鸡开路,成功率直接翻倍!这可不是走后门,这是最实在的“心意”,谁都拒绝不了。 就算自己捨不得送,偷偷留下来,那也是一家子能念叨半年的宝贝。褪下来的漂亮羽毛,能给家里小崽子扎个毽子,能引得全屯孩子眼红。那肉,哪怕只燉一小锅汤,撒点盐,那一锅金黄油汪汪的汤,能让一家人夜里做梦都是香的。每一口肉都得细细嚼了,骨头都得嗦囉得没味才捨得扔。吃剩下的鸡架子,还得再熬两遍汤,恨不得连一点精华都不浪费。 这年头,肚子里太缺油水了。能打到这么几只山鸡,补充的可不只是蛋白质,更是那种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是能让人挺直腰杆、觉得日子有奔头的硬通货。 林墨甚至有点后怕,刚才要是手一抖打偏了,或者枪声把它们全嚇跑了,那得是多大的损失!他仔细地把山鸡藏进挎斗最里头,用那些冻鱼和鸭蛋掩盖好,生怕路上被人瞧见。 他发动摩托车,感觉油门都更有劲了——这回农场之行,底气足了不少!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劳改农场宿舍区显得格外刺耳。林墨刚把车停稳,两个佝僂的身影就从宿舍门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来了!来了!”丁母激动地扯著丁父的衣袖,两人脸上都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们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拎著个瘪瘪的行李袋,这就是他们在农场这些日子的全部家当。 林墨利落地翻身下车:“叔,姨,快上车!咱们得抓紧时间。” 丁父颤抖著手去摸摩托车,眼眶已经红了:“小林子,多长时间能到?” “快的很,半下午就能到!”林墨一边帮他们把那个轻得可怜的行李塞进车斗,一边从挎斗里提出那三只肥硕的山鸡,“你们先上车,我去去就回。” 场部办公室里,王场长正捧著搪瓷缸喝茶,刘干事在边上匯报工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著一股寒气。 “场长,刘干事。”林墨大步走进来,一手拎著鱼和鸭蛋,另一只手里那三只五彩斑斕的山鸡顿时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王场长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这……这是……” “过年了,给您二位带点山货尝尝鲜。”林墨把最肥的两只山鸡放在场长办公桌上,另一只递给刘干事,“农场规矩我懂,就不多待了。” 那两只山鸡羽毛油光发亮,长长的尾羽在办公室里闪著翡翠般的光泽。王场长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鸡身上摸了好几把,这品相的山货,就是领导见了也得眼红! “等等!”见林墨转身要走,王场长猛地站起来,“刘干事,快拦著点!” 刘干事赶紧堵在门口,脸上堆满笑:“林墨同志別急啊,场长还有话说。” 王场长搓著手,眼睛还盯在那两只山鸡上:“这个……小林啊,你这太客气了。大老远来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山鸡往领导家一送,今年调动的事说不定就有戏了! 林墨摆摆手:“山里的野物,不值什么。人我就接走了,多谢场长行方便。” “等等!”王场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抽屉,在里面哗啦啦地翻找起来。这年头,白拿人家这么重的礼有点说不过去,尤其还是这么稀罕的山货。 他在抽屉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掏出几样东西:一条“大前门”香菸,一瓶明显是特供的茅台酒,还有几张印著“特供”字样的工业票。 “刘干事,快,给小林装上!”王场长指挥著,“大冷天的跑这一趟不容易,这些带著回去过年。” 刘干事赶紧找个信封包了,硬往林墨怀里塞。林墨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下了——这年头这些东西都是硬通货,不要白不要。 第123章 接风宴 “多谢场长,那我这就走了。” “等等!”王场长又喊住他,压低声音,“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山货……直接送来场部,明白吗?” 林墨会意地点头:“放心吧场长,包在我身上。” 回去的路上,丁父丁母已经安顿好。丁母挤在车斗里,身边塞著那个破行李袋;丁父坐在林墨身后,粗糙的手紧紧抓著车座。 摩托车重新发动,在农场“劳改同志”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驶出大门。 ——都是来劳动改造的,凭什么他们就能被接走过年,而我们得在这里熬著? 摩托车起步,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叔,姨,坚持会儿,咱们儘快赶路!”林墨大声喊道,把油门又拧大了一些。 丁母在车斗里抹著眼泪:“小林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两口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见到闺女...” 丁父的声音也在风中颤抖:“半年没见著秋红和秋兰了……” 丁母嗔她:“咱得知足,丫头来看过咱们,现在咱们又能去看她们,你瞧留下的那些人,家里人来不了,他们又回不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墨心里发酸,大声安慰道:“马上就见到了!秋红在家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屋里都烧得热乎乎的!” 儘管寒风刺骨,但三个人的心都是滚烫的。摩托车在积雪的路上顛簸前行,车辙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记,像是要把这片苦难之地永远拋在身后。 丁父突然放开嗓门,在呼啸的风声中唱起了早年的北京小调,苍凉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充满了希望。 林墨握紧车把,眼睛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三只山鸡送得不亏——不仅换回了丁家二老的短时间自由,更巩固了场长这条线,往后在这片地界上,好多事都好办多了。 摩托车迎著风雪一路前行,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疾驰。后视镜里,劳改农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路的尽头,是家。 摩托车轰鸣著驶入靠山屯地界时,天色已经灰暗。但村口却乌泱泱站著一群人,为首的是校长叔和队长叔,后面跟著会计、赤脚医生、两个生產队的组长,几乎全村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来了来了!接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林墨的摩托车刚停稳,眾人就围了上来。 “老丁!嫂子!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校长叔第一个上前,紧紧握住丁父冻得通红的手,用力摇晃著。 队长叔也拍著丁父的肩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欢迎欢迎!” 丁父丁母被这阵仗嚇到了,手足无措地看著这群人。他们在劳改农场待久了,早已习惯被人呵斥使唤,突然受到如此礼遇,反而惶恐起来。 “这……这怎么敢劳动大家……”丁父声音哽咽,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说的什么话!”校长叔嗓门洪亮,“你们是秋红的爹妈,就是咱们屯子的亲人!接风酒早就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接风宴设在校长叔家。一进门,丁母就倒吸一口冷气—— 屋里炕上地下摆了三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得满满当当:大盆酸菜燉猪肉,肥厚的肉片在油汪汪的菜汤里翻滚;整条红烧鲤鱼,浇著浓稠的酱汁;金黄的炒鸭蛋堆得像小山;还有油滋滋的煎肉肠,小盆油炸花生米,甚至还有大罈子的“高粱烧”! 这规格,这年头,就是在北京过年也难得一见啊! 丁母的手开始发抖,她偷偷扯了扯丁父的衣角,声音发颤:“他爹……这……这得费多少钱和票啊…….咱们来这一趟,別把闺女和小林吃穷了,再把整个屯子都拖累了……” 丁父也看得心惊肉跳,这桌酒菜,在农场够他们吃两三个月! 校长婶子眼尖,看出老两口的侷促,赶紧拉住丁母的手,把她按到炕上最暖和的位置:“大妹子,快別瞎琢磨!看看这些菜,”她指著那盆猪肉,“这是小林打的野猪,家家都分了份子!这鱼,”又指指鲤鱼,“是小林从封冻的大泡子里凿冰捞的,没花钱!这蛋,”指指炒鸭蛋,“是咱家后院养的野鸭下的!鸭崽是小林子天热的时候从水泡子里捂过来的,这酒是会计家自己酿的!” 会计也笑著接话:“老哥,老嫂子,你们就放心吃!咱们屯子光景是不好,但今年小林和小熊没少给屯子里做贡献,家家户户都比往年宽裕!这接风宴,吃不穷谁!” 林墨给二老碗里各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叔,姨,快尝尝!校长婶的手艺是屯里一绝!” 丁父丁母看著满桌笑脸,听著暖心话,眼眶又红了。丁母颤抖著夹起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香得她舌头都快吞下去了——这是她这一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这顿接风宴吃到很晚才散。队长叔他们陆续告辞,个个脸上都带著酒意和笑意。 林墨和秋红领著父母来到他们的临时住处——学校旁边那间原本属於林墨的小土屋。秋红早就把炉子烧得暖烘烘,屋里暖洋洋的。虽然没什么家具,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户上还贴了秋红剪的窗花。 “爹,娘,你们就住这屋。”秋红推开房门,“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暖和著呢。” 丁母摸著厚实鬆软的被子、铺的狼皮褥子,看著窗台上还养著一盆翠绿的蒜苗,眼泪又止不住了:“这屋子……真好,真暖和……” 丁父则在屋里转悠,摸摸糊墙的报纸,看看墙上贴的林墨获得的“优秀教师”奖状,又拿起桌上秋红备课用的粉笔和课本,手指都在发抖。 “红啊……”丁父声音沙哑,“你……你就在这里教书?不用下地干活?” 秋红笑著点头:“嗯!屯子里缺老师,我就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比下地轻鬆多了,工分还一样记。”每月还有五块钱津贴。 “那秋兰呢?那丫头没给你添乱吧?”丁母急忙问。 “娘,你看我像添乱的样子吗?”秋兰从门外蹦进来,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穿著八成新的花棉袄,“我学习努力,还跟小林哥学认草药呢!屯子里谁都对我们好!” 这一夜,老两口躺在滚烫的炕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第124章 热炕兄弟巧计施 “他爹……”丁母悄声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你看闺女住的这屋,虽然比不上城里,但多乾净暖和!秋红当老师,受人尊敬;秋兰那丫头,不但没瘦,还长个了,脸都圆乎了!” 丁父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声音激动得发颤:“不是梦……不是梦啊!原来我最担心她俩在这穷屯子受苦,没想到……没想到比咱们想像的好太多了!小林这孩子……有本事啊!你看屯子里那些人,都是真心实意敬重他,也护著咱闺女……” “是啊,”丁母抹著泪,“接风宴那么大的排场,那么好的菜……我这心里原先还突突跳,怕给人吃穷了。现在想想,小林这是真有能耐,让屯子都过好了啊!” “咱们得好好谢谢小林……”丁父说,“往后咱们也能挺直腰板做人了……闺女有依靠,屯子是好屯子……” 老两口越说越激动,几乎聊到了后半夜。从闺女的婚事说到屯子的人情,从过去的苦日子说到未来的盼头。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心更是滚烫滚烫的。 直到东方泛白,老两口才迷迷糊糊睡去,嘴角还带著这一年来的第一个安心笑容。 年跟的靠山屯,外面北风嚎得跟狼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吐口唾沫没落地就能冻成冰疙瘩。可何大炮家的东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炕烧得滚烫,坐上去屁股底下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暖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天灵盖。林墨和熊哥俩人窝在炕上,炕头摆著一小盆炒香的瓜子,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野枣茶。 熊哥四仰八叉地躺著,舒服得直哼哼:“舒坦!真他娘的舒坦!老话说得对啊,肚里有食,身上有衣,炕头有火,这才是人过的冬天!” 他咂摸著嘴,回味著刚才那顿扎实的晚饭——喷香的高粱米饭,油汪汪的酸菜燉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萝卜条。 林墨靠在炕柜上,嘴角带著笑:“瞧你那点出息。” “嘿,我这叫知足常乐!”熊哥一骨碌坐起来,抓了把瓜子,“林子,你瞅瞅咱俩现在,再想想去年刚来那会儿,冻得跟三孙子似的,睡那破屋子,半夜差点没冻成冰棍儿。现在呢?热炕头睡著,饱饭吃著的猫冬,神仙日子啊!” 这话头一开,俩人可就聊开了。从去年刚来时闹的笑话,聊到一起进山打狼的惊险,再到围猎野猪的刺激,最后说到夏天在大泡子里扑腾著逮鱼,一网下去那沉甸甸的收穫,卖到供销社收购站乐呵呵地数票子。 熊哥说到兴头上,又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遗憾:“唉!可惜了啊!现在这大泡子冻得比石头还硬,没半米厚也得有三四十公分,凿都凿不动!要不咱现在就能去整鱼换钱,那才叫美上天呢!” 林墨听著,目光瞟向窗外。院子里积著厚厚的雪,几只麻雀正蹦跳著在雪地里觅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心里一动,一个念头闪了出来。 “熊哥,”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鱼是逮不著了,但……想不想整点別的野味打牙祭?” 熊哥眼睛瞬间亮了,蹭一下凑过来:“啥野味?林子你有路子?这大雪封山的,除了耗子,还能有啥?” “笨!”林墨朝他后脑勺轻轻来了一下,“水里的是冻住了,天上飞的又没冻住!你看外头那麻雀,肥不肥?” 熊哥一愣,看向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挠挠头:“麻雀?那玩意儿才多大点肉,不够塞牙缝的……” “你懂个屁!”林墨笑骂,“积少成多啊!而且,这季节可不光是麻雀。你忘了?咱秋天那会儿看见的,那从北边飞过来的『雪雀』(指铁爪鵐、雪鵐等冬候鸟),比麻雀肥实,一群一群的!还有那野鸽子,偶尔也能瞅见!它们这大冬天没处觅食,正是好下手的时候!” 熊哥一听“一群一群”、“肥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猛地一拍炕席:“干!必须干!林子你说咋整?咱是用弹弓打还是下套子?用猎枪不成,太浪费。” “那得打到猴年马月?”林墨摇摇头,眼里闪著光,“咱们下网!搞个大的!”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翻箱倒柜。林墨让熊哥找出那张在水泡子捞小鱼小虾的拦网。网眼不大不小,刚好合適。熊哥则跑去仓房,找来几根细麻绳和一把何大炮刨粪用的木杴。 风雪稍歇,两人穿戴整齐,扛著工具,悄悄出了门。 屯子南头有一片打穀场,秋收后留下了不少散落的穀粒和草籽,平时就是鸟雀聚集的地方。如今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但总有鸟雀能把雪刨开,找到点吃食。 林墨相中了打穀场边上一处背风的矮墙根。他指挥熊哥,用木杴清理出一块约莫炕席大小的空地,仔细地把表面的积雪铲掉,露出下面冻硬的黑土地。 “快,把带来的谷糠和苞米碴子撒上!”林墨低声道。 熊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把苞米碴子均匀地撒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这可是关键的诱饵! 然后,林墨把那张旧拦网展开,在空地的上方,藉助矮墙和带来的两根树棍,巧妙地支起了一个离地一米多高的简易网罩。网的一边用石头压死在墙根,另一边系上长长的麻绳,一直延伸到二十几步开外的一个草垛后面。 “搞定!”林墨拉著麻绳,和熊哥一起缩在草垛后面,只露出两双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撒了饵料的空地。 寒风嗖嗖地刮,两人冻得直流鼻涕,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正旺。 等待是煎熬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胆大的麻雀扑棱著翅膀落下来,警惕地小脑袋东张西望,蹦躂了几下,终於发现了地上的美食,开始飞快地啄食。 “来了来了!”熊哥激动得差点喊出来,被林墨一把捂住嘴。 “稳住!等大的!”林墨压低声音。 第125章 雪地罗网捕飞禽 就像得到了信號,很快,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麻雀飞了下来,嘰嘰喳喳地抢食吃。又过了一会儿,几只灰羽白肚皮、体型明显比麻雀大一圈、喙更粗短的“雪雀”(铁爪鵐)也谨慎地加入了聚餐队伍,它们显然饿坏了,啄食得更加凶猛。 网下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二三十只鸟,嘰嘰喳喳,吃得忘乎所以。 林墨的心怦怦跳,看准时机,当几只最肥的“雪雀”正好走到网中心位置时,他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支撑网子的树棍被拉倒,那张网准確地罩落下来,將大部分正在啄食的鸟儿兜头盖在了下面! “哈哈!逮住了!”熊哥狂喜地跳起来,两人像衝锋一样扑了过去。 网下的鸟儿惊恐地扑腾著、尖叫著,羽毛乱飞。但网眼缠住了它们的脚和翅膀,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两人手忙脚乱地按住网边,伸进去一只只地把猎物掏出来。大多是麻雀,但果然有七八只他们最想要的、掂量著沉甸甸、羽毛厚实的“雪雀”!甚至还有两只灰斑鳩不知什么时候也混了进来,这可是意外的大收穫! 把逮住的鸟全都拧断脖子塞进带来的麻袋里,清点一下,竟然有小三十只!虽然麻雀个头小,但架不住数量多啊! “发財了!林子!咱们发財了!”熊哥提著沉甸甸的麻袋,兴奋得脸通红,鼻涕泡出来了都顾不上擦。 “赶紧撤!换个地方再来一网!”林墨也是满脸喜色,手脚利索地收起网,重新布置好诱饵,拉著熊哥又躲回了草垛后面。 一上午,他们如法炮製,换了两个鸟群常出没的地方,又得了四十多只鸟雀,主要是麻雀,但也又有几只肥硕的“雪雀”入帐。 快到中午时,两人看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心满意足地收工回家。 麻袋里,是足足六七十只鸟雀!虽然处理起来是麻烦点,但褪毛扒內臟之后,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盆肉! 晚上,何大炮家的锅里飘出了前所未有的奇香。一大半鸟雀用干辣椒和咸盐爆炒了,另一半和酸菜一起燉了一大锅汤。那肉香混著野味的特殊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两个人分了一部分给校长叔家,丁秋红的爸爸、妈妈一吃一个不吱声,喝著鲜美滚烫的鸟雀酸菜汤,就著金黄的苞米麵贴饼子,真是舒服得紧。 熊哥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吹嘘著今天的神勇。林墨笑著补充细节。小秋兰听得嘖嘖称奇,校长叔两口子连连夸讚俩小子有本事。秋红细心地给父母挑著肉多的“雪雀”腿,丁父丁母吃著这难得的野味,脸上是止不住的满意。 屋外天寒地冻,屋里肉香瀰漫,笑声不断。 这猫冬的日子,因这意外的收穫,而变得格外有滋有味,幸福滚烫。 靠山屯的冬天,白茫茫一片。屯子周边,一个个巨大的“人”字形苞米杆子垛,像披著雪甲的沉默卫士,层层叠叠地环绕著村庄。这些是生產队里牛马骡子们一冬天的口粮,铡碎了是上好的饲料。垛子底下,一层层粗壮的苞米杆支棱著,留下了黑黢黢的缝隙和空洞,深不见底。 熊哥抄著袖子,踩著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跟在林墨身后,嘴里嘀咕:“小林,这大冷天不在炕头烙腚,跑这苞米垛子来喝风啊?这玩意儿有啥看头?” 林墨没答话,只是眯著眼,仔细地打量著一个个苞米垛子根部那些幽深的缝隙。他的目光仿佛能剖开那黑暗,看到里面的东西。 忽然,他在一个看起来格外厚实、位置也相对偏僻的垛子前蹲下了身,指著雪地上几处若隱若现、梅花瓣似的细小脚印,还有几颗散落的、黑灰色的粪球子,嘴角勾了起来。 “熊子,你看这是啥?” 熊哥凑过来,歪著脑袋瞅了半天:“啥?鸡爪子印?不对,比鸡爪子小……耗子?好像也不是…” “是兔子。”林墨的声音带著篤定的笑意,“而且是家贼难防的肥兔子。你看这粪蛋子,还新鲜著。” “兔子?!”熊哥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这垛子底下有兔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岂止是有。”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这苞米垛子,对兔子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五星级客栈加免费食堂!遮风挡雪,饿了就啃苞米叶子,又暖和又安全。我敢打包票,不管白天兔爹兔妈跑哪儿浪去了,天一黑,准回这窝里趴著!” 这番话说得熊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烤得焦黄流油、滋滋冒烟的兔肉!他急吼吼地搓著手:“那还等啥?小林,咱咋抓?用手掏?还是找铁锹挖?” “蠢!那得刨到猴年马月?动静一大,全嚇跑了。”林墨笑骂一句,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老练和回忆,“你忘了哥以前在哪儿长大的了?” 北京良乡的乡下,姥姥、姥爷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广阔的田野,堆满麦秸和玉米秆的打穀场……那些城里孩子陌生的一切,却是林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乐园。爹妈不待见,把他远远扔给老人,却阴差阳错让他学会了无数在野地里討生活的本事。掏鸟蛋、摸鱼、设套逮野兔、识別能吃的野菜……那些经歷,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看哥给你露一手真正的技术!” 林墨带著熊哥,先去找了队长叔。一听是要逮祸害庄稼杆子的野兔,队长叔很痛快地批了两个用旧了的尿素化肥袋子。接著,林墨又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细长结实的柞木桿子,又寻了段粗铁丝。 工具齐活!林墨用铁丝沿著尿素袋子的袋口穿了一圈,扭紧,做了一个硬挺的圆形入口,刚好能让袋子张开口。他自己则拿著那根长木桿,再次回到了那个选定的苞米垛前。 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北风更紧了,吹得苞米叶子哗啦啦响。 “熊哥,听著,”林墨开始部署,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你提著袋子,把袋口撑开,紧紧堵住垛子这一头的出口,手要稳,一点缝隙都不能留!我绕到另一头,用杆子往里捅。兔子受了惊,肯定玩命往你这头跑,一脑袋扎进袋子里,你就立马收口!明白没?” 第126章 木桿捅出野兔归 “明白!堵口!收袋子!”熊哥兴奋得脸通红,紧紧攥著尿素口袋,將那用铁丝撑开的袋口牢牢对准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严阵以待,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林墨则猫著腰,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垛子的另一侧。这里也就一个出入口。他將手中的长木桿缓缓伸了进去。 垛子里面很深,黑漆漆的,只能凭感觉。林墨屏住呼吸,手腕猛地发力,用杆子前端在垛子深处胡乱而又用力地捅咕、搅动起来!一边捅,一边还跺著脚,弄出不小的动静。 寂静的垛子內部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噼里啪啦的混乱声响! 就在熊哥紧张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 “嗖!” 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裹著一股劲风,从黑洞洞的垛子口猛地窜了出来,不偏不倚,一头就撞进了熊哥张开的尿素袋子里! “来了!!”熊哥只觉得手里袋子猛地一沉,惊喜地狂吼一声,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攥紧袋口,猛地往上一提一转!整套动作虽然笨拙,却异常有效! 那灰影子在袋子里疯狂地衝撞、蹬踹,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逮住了!小林!逮住了!是个大傢伙!”熊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死死抱著那个不断鼓胀蠕动的袋子,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好样的!就这么干!”另一头传来林墨带著笑意的鼓励声,“稳住!换个垛接著捅!” 果然,下一个苞谷垛下,又是一道影子窜出,再次精准投袋!紧接著,再换垛再捅……第三只、第四只… 林墨在那头不停地变换位置捅咕,把整个垛子底下的空间搅了个天翻地覆。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只知道朝著自以为安全的另一个出口亡命狂奔,结果全都自投罗网,成了袋中之物。 到最后,甚至连一窝还没完全长开的半大兔崽子,都被惊得跑了出来,稀里糊涂地撞进了袋子里。 当两个人把垛子转遍的时候,熊哥正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怀里抱著两个鼓鼓囊囊、剧烈蠕动的尿素袋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林子!好多!太多了!袋子都快撑不住了!”熊哥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墨帮忙按住袋子,两人就著雪地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一点缝隙,往里一瞅—— 好傢伙!两个袋子里大的、小的,一个个瞪著红溜溜的眼睛,长耳朵竖著,还在不安分地乱蹬乱踹! “一、二、三…十一!整整十一只!”熊哥数了好几遍,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尖利,“我的娘哎!十一只!咱发了!小林!” 林墨也长长舒了口气,童年的记忆和经验,在这北国的雪夜里,再次焕发出惊人的力量。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一人一个,拎著那沉甸甸、不断扑腾的尿素袋子,像是提溜著打了胜仗缴获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何大炮家走。一路上,熊哥的嘴就没停过,不停地重复著刚才那惊险刺激的一幕幕。 ——四只小的正好两公母,决定留著他们繁衍下崽,院子里有个空了的地窨子,把两只兔子丟进去,定时扔了白菜根、白菜帮子进去就不用管了。 这一晚,何大炮家的小院里飘出的,是比昨天更浓郁、更霸道的肉香——燉兔肉的奇香!七只肥兔,剥皮洗净,剁成大块,一部分用干辣椒、大料爆炒,另一部分和土豆块一起下了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燉得烂糊。 除了校长叔两口、丁秋红姐妹及他们的爸妈,热炕头上,围坐的人更多了——队长叔和会计也揣著瓶地瓜烧过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酱色红亮、肉质酥烂的燉兔肉摆在炕桌正中央,旁边是焦香的炒兔肉丁。 眾人吃著肉,喝著地瓜烧,听著熊哥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讲述如何“神机妙算”、“瓮中捉鱉”。 大家啃著手里香韧有嚼头的兔肉,品著属於这个环境下特有的满足感和温暖,让所有人人都觉得这个冬天,一点儿都不冷了。 对了,七张皮子收拾了也能卖几个钱的。 正月初五,破五节,送穷神。靠山屯还瀰漫著年节的慵懒和鞭炮硝烟的淡淡气味。家家户户早起吃了破五饺子,把积攒了几天的垃圾往外一倒,算是送走了“穷鬼”,盼著新一年能有个富足光景。日头悬在东南方,光亮刺眼却没什么热乎气,屯子里的雪地被踩得瓷实,反射著冷冽的光。 林墨和熊哥正清理院门口的积雪,嘴里哈出的白气腾起老高。忽然,一阵不同於屯子里任何拖拉机或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屯子的寧静。 那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只见屯子口,一辆军绿色的、方头方脑的大马力吉普车,卷著雪沫子,凶悍地闯了进来。这玩意儿在1970年的黑河地区,可是个极稀罕的物件,比林墨那辆挎斗子摩托不知威风到哪里去了。 吉普车“吱嘎”一声在屯中的空场地停下,扬起的雪尘缓缓飘落。车门打开,跳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男的约莫四十多岁,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还架著一副眼镜,脸上带著一种既急切又努力保持沉稳的表情。女的同样年纪,围著厚厚的毛线围巾,穿著深色的棉猴,眉眼间满是焦灼,一下车就四下张望。 屯子里几个玩耍的孩子和閒聊的老人,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人物”和“铁傢伙”吸引了过去。 那男人快步走向最近的林墨和熊哥,开口是拿腔捏调的京腔,语速很快:“小同志,过年好!向你们打听个人!” 女人也紧跟过来,补充道:“我们是打北京来的,来看望在这里插队落户的女儿!”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虑,但也努力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北京来的?开这么威风的车?找插队女儿? “叔,姨,你们好。不知您二位要找的是?”林墨放下铁锹,客气地问。 男人立刻报出一个名字:“周晓琳!她叫周晓琳!去年底响应伟大领袖『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號召,来的北大荒!我们打听了好久,才说是分到咱们黑河地区这个方向了!” 周晓琳? 林墨在脑子里飞快地把靠山屯以及附近几个屯子、农场的知青名字过了一遍,確定没听说过。他看向熊哥,熊哥也茫然地摇头。 第127章 吉普撕破年节静,黑河雪原暗藏锋 “叔,姨,咱们靠山屯点的知青,没听说有叫这个名字的。是不是分到別的农场或者生產队了?”林墨说道。 女人的脸上瞬间掠过明显的失望和更深的焦急:“不会错的呀……信里说的就是这边……同志,你们再好好想想?或者,能不能麻烦你们带我们问问別的知青同志?”她的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请求,甚至有点像是命令,但又被那种“革命同志”式的客气包裹著。 男人立刻接话,语气更加郑重:“是啊,小同志!我们都是革命战友,孩子响应號召来到这反修最前线,我们做父母的,实在是惦记!这万里迢迢过来,就想著能见上一面,看看她为保卫北大仓、建设新边疆贡献青春的地方!”他说著,还下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像是要在演讲中加强语气,嘴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嘛!” 这语录甩得又正又响,配上他那口蹩脚京腔和焦急的神情,显得有点滑稽。 林墨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被这话冲淡了些许。是啊,父母惦记插队的孩子,天经地义。虽然这吉普车有点扎眼,但也许是人家有来头的单位呢? “成!我带你们去问问。”林墨点头,领著两人往知青点走去。 先是找到了知青点的李卫红和张建军。两人仔细回想,都肯定地摇头:“没听说过,咱这一片儿,肯定没叫周晓琳的女知青。” 那一男一女脸上的失望和焦急简直要溢出来。女人甚至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声音带了哭腔:“这可怎么办………这冰天雪地的,孩子到底在哪儿啊……” 男人搂住女人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给自己打气:“別急!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们!一定会找到的!”他又转向林墨他们,“小同志们,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知青比较集中的?比如说,生產建设兵团?或者是更远一些的农场?” 这时,闻讯赶来的队长叔叼著菸袋锅子,打量了一下吉普车和这两个衣著体面、谈吐不凡的陌生人,沉吟了一下,用烟杆指了指北边:“往北,大概三十里地,是兵团一师的一个点儿,驻著一个知青排。那边孩子比咱们这屯子里多不少,兴许有你们找的人。” 两人一听,脸上立刻焕发出希望的光彩。但隨即,男人又露出极为难的神色:“兵团知青点儿?太好了!可是…这北大荒茫茫雪原,我们人生地不熟,这路……”他看向队长叔,又看看林墨和张建军,“哪位革命同志能给我们带个路?指引一下方向也好!我们感激不尽!” 张建军是个热心肠,见对方找女心切,又是北京来的同志,便主动站出来:“队长,我去吧!那边点上有咱们屯子以前过去的孙志海和王娟,我认识路,到了让他们帮著在战友里问问。” 那一男一女顿时千恩万谢,女人更是连声道:“谢谢你了,小高同志!你真是毛主席教育出来的好青年!” 男人紧紧握住张建军的手:“太好了!小高同志,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他显得格外急切。 张建军点点头,跟林墨、熊哥打了声招呼,便上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捲起漫天雪尘,朝著北边兵团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 林墨看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不知怎的,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是因为那辆车过於威猛?还是那两人虽然焦急,但眼神深处似乎有种过於刻意的“革命热情”?或者是他俩那口过於生硬的普通话和时不时蹦出的语录,总让人觉得…有点像在背书? 他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父母找孩子,心急火燎,言行有些失当也正常。 一下午无事。 屯子里渐渐又被暮色笼罩,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裊裊升起。 然而,直到天彻底黑透,繁星冻得瑟瑟发抖般缀满墨蓝天幕,张建军也没有回来。 “建军咋还没回来?兵团点也不远,这都快赶上吹熄灯號的点了。”熊哥扒著门框往外看,有些担心地嘀咕。 林墨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安逐渐扩大。就在这时,李卫红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惊慌,直接找到了校长叔: “校长叔!b人长叔!不好了!张建军还没回来!兵团那边刚派人骑马过来问,说咱们点上的张建军带著俩人接了王娟和孙志海走了,他们以为在咱们这儿,过来接人!” “什么?!”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零碎的不对劲瞬间串联起来! 那辆不该出现在边境乡村的大马力吉普! 那两个口音標准操蹩脚京腔、语录嫻熟却透著急切和某种表演感的“北京父母”! 那个查无此人的“周晓琳”! 还有他们刻意强调“反修最前线”、对边境方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以及,他们千方百计要找一个本地人带路,去的偏偏是更靠近边境线的兵团知青点!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像子弹一样击中林墨: 敌特! 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来找什么女儿的!他们是別有用心的坏人!会不会是苏修派过来的间谍特务!他们的目的,就是窃取情报,或者寻找机会进行破坏活动!张建军被骗走了!王娟和孙志海也跟著他们走了! 走了不可怕,但直接失踪才是真的嚇人。 黑河,地处龙江省北部,与俄罗斯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隔江相望。1969年珍宝岛衝突之后,中苏关係剑拔弩张,边境线上双方陈兵百万,空气中都瀰漫著硝烟味。黑河地区作为最前沿,社情复杂,敌特活动频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不仅是口號,更是渗入每个人骨髓的意识。 林墨猛地站起来,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变得异常难看,声音因紧张而发涩: “校长叔!队长叔!可能要出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劈碎了靠山屯正月初五夜晚的寧静,带来的恐惧比外面的严寒更加刺骨。 第128章 铁骑惊破边境夜 张建军及王娟、孙志海失踪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冰面的巨石,瞬间砸碎了靠山屯残存的年节气氛,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刺骨的寒冰和巨大的恐慌。 知青排一间土坯房里,油灯的火苗被骤然推开的门扇带进的冷风吹得疯狂摇曳。排长周铁柱一拳狠狠砸在炕桌上,震得茶缸子哐哐作响,他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找!就是把北大荒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几个知青娃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他娘的必须见尸!” 副排长赵成军脸色铁青,还算保持著最后一丝镇定,但不停在屋里踱步的急促脚步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现在我们需要向北边兵团点和沿途所有能问的生產队、农场询问有没有见到那辆车和三个人!但现在咱们能出门骑马的只有咱们两个!” 周铁柱猛地抬头“这事不对!绝对他妈的不对劲!那俩人根本不是来找人的!是特务!苏修派来的狗特务!张建军和王娟、孙志海肯定是是被他们骗去以帮著找人为掩护,摸咱们边境线的情况了!” “特务”两个字像两道冰锥,狠狠刺进屋里每个人的心里,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1969年3月,珍宝岛上解放军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打退苏军装甲车和入侵者的画面还歷歷在目;广播里天天都在喊“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准备打仗”;边境线上,双方百万大军日夜对峙,枪炮都擦得鋥亮,哨所的望远镜时时刻刻盯著江对岸的一举一动。空气里早就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只差一颗火星就能引爆! 在这节骨眼上,一辆来歷不明的大马力吉普车,两个言行可疑、满嘴革命语录的“北京干部”,骗走了几个能掩护身份的知青! 既有可能是骗他们带路,还有可能是把他们当成人质! 这他妈的不是普通的失踪案!这是敌情!是可能引发边境衝突的惊天大案! “老赵!你留守!看好家,安抚大家,谁都不许乱跑!”周铁柱当机立断,一把抓起炕上的棉军帽扣在头上,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骑马去团部!直接匯报!请求支援!” “好!你快去!路上小心!”赵成军重重点头。 周铁柱像一阵风似的衝出门,院子里立刻传来战马急促的嘶鸣和蹄铁敲击冻土的嘚嘚声,很快,马蹄声如同骤雨般远去,消失在漆黑寒冷的边境之夜。 靠山屯,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地蔓延。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却没人能睡著。人们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孩子们被大人严厉告诫不准出声,整个屯子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之中。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各自取自己的五六半。 “林子……”熊哥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林墨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从铺底下最深处,摸出自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油布被迅速打开——一支保养得极好、闪著冷硬金属光泽的56式半自动步枪!还有压得满满的几个弹夹! 很快,熊哥也回去背著自己那支跑来了。 “检查枪械!”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率先拉动枪栓,借著微弱的月光,检查著膛线、撞针、导气孔……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专注。 熊哥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有样学样,仔细检查著手里的钢枪。子弹压入弹仓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令人心悸。 “妈的……苏修狗崽子……敢到咱们地头上撒野……”熊哥咬著牙,眼睛里有火苗在窜动。 林墨没说话,只是將刺刀卡榫检查了一遍,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冰雪。他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简单了结。 周铁柱策马狂奔,几乎是以拼命的速度衝进了团部大院。不到半小时,团部作战室的电话线就烧红了! 消息像雪崩一样,沿著严密的军事通讯网络,以最高警报等级,疯狂蔓延—— 黑河地区驻军某部指挥部,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划破夜空,所有休假取消,全体官兵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態!坦克和装甲车隨时待命发动,边防哨所的探照灯功率开到了最大,雪亮的光柱像巨剑一样反覆劈砍著漆黑的江面和边境线! 生產建设兵团指挥部,命令下达至每一个连、每一个排!基干民兵全部配发实弹,加强巡逻,封锁所有通往边境的大小道路,设立关卡,严查一切可疑车辆和人员! 黑河地区公安局,所有干警被紧急召回,配合军队和兵团,对辖区內所有外来人口、近期出现的陌生面孔进行拉网式排查!无线电监测车全部出动,全力搜寻一切可疑信號! 更重要的是,一道紧急命令传达到边境沿线每一个公社、每一个生產队:所有民兵组织立即动员!携带武器,封锁村屯,巡查各自区域,发现那辆绿色吉普车和两名可疑中年男女以及三名知青,立即报告,必要时可果断处置! 寂静的雪原,瞬间被战爭的弓弦绷紧! 无数道雪亮的手电光、马灯、甚至火把的光亮,在漆黑的雪原上亮起,如同繁星落地。犬吠声、脚步声、马蹄声、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吆喝声…彻底打破了北国边境之夜的寧静。 一张天罗地网,在凛冽的寒风中,以靠山屯为中心,向著四周的茫茫雪原,急速撒开! 每一片树林,每一个沟壑,每一个可能藏匿车辆的废弃农场或窝棚,都被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反覆搜索。 林墨和熊哥也背起了钢枪,加入了屯子里民兵组织的巡逻队。他们踩著厚厚的积雪,呼吸著冰冷彻骨的空气,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著白茫茫的原野。手指就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隨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落冒出来的敌人。 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次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每一次夜梟的啼叫,甚至每一次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都让人的心臟猛地一缩。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面对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坏人,而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苏修特务!张建军的安危,边境的稳定,甚至国家的尊严,都压在了每一个参与搜索的人肩上。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冰冷的雪花落在枪管上,落在帽檐上,却无法冷却人们心中那团焦急、愤怒和誓要揪出敌人的火焰。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钢枪,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望向黑暗深处。 张建军、王娟、孙志海,你到底在哪? 狗特务,你他妈到底藏在哪里去了?! 第129章 雪原布网搜敌特 北大荒的夜,黑得纯粹,冷得刺骨。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暴,如同无数白色的恶鬼,在旷野上嘶吼、衝撞。能见度不足十米,手电筒的光柱射出去,立刻被纷飞的雪幕吞噬、搅碎,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混沌。 数千名军人、兵团战士、公安干警和基干民兵,就在这天地间的白色炼狱里,已经苦苦搜寻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雪深过膝,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寒风像冰冷的銼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度。战士们的大头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极寒中冻成冰坨,每一步都沉重而麻木。睫毛、帽檐、领口,全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每个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扯散。 他们拉网式地搜索著每一片可能藏匿车辆的树林,每一个废弃的窝棚、窑洞,每一条沟壑。呼喊声、口令声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马蹄陷在深雪里,艰难跋涉。偶尔有军犬的吠声响起,很快又湮灭在风声中。 然而,一无所获。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那五个大活人,就像被这茫茫雪原彻底吞噬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痕跡。所有的车辙印,早在第一场风雪过后就被抹平。在这种天气下,连最优秀的追踪专家也束手无策。 在黑河地区广袤的土地上,这几千人的搜索队伍,就像一大锅翻滚的开水里只撒了一小撮胡椒麵,瞬间便消失无踪,根本尝不出味道。这里人烟稀少,地域辽阔,山峦、森林、草甸、冰封的河道纵横交错,莫说藏一辆车五个人,就是藏一支小队,也如同石沉大海。 若真要动员整个一师进行全面搜山,那动静將惊天动地,无异於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必然惊动对面虎视眈眈的苏军,后果不堪设想。团长王铁山在临时指挥部里,对著地图,眼睛熬得比兔子还红,嘴角烧起了一串燎泡,心里的火气和无力感交织攀升,几乎要爆炸。 “废物!都是废物!几千號人!连个车軲轆印都找不到!”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电台设备都跳了一下,“苏修特务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把老子的兵掳走了!奇耻大辱!” 通讯兵和参谋们噤若寒蝉,指挥部里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外面的冰。 就在这时,门外卫兵报告,靠山屯知青点的林墨和熊建斌来了,说有情况想向团长匯报。 “让他们滚进来!”王团长正在气头上,语气冲得像炮弹。 林墨和熊哥带著一身寒气进来,敬了个不算標准的军礼。 王团长没好气地瞪著他们,尤其是看向提出“可能有敌特”的林墨:“林墨同志!你说有敌特,老子信了你!几千弟兄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了一天一夜!人呢?车呢?你要是敢谎报军情,老子…” 林墨深吸一口气,顶著团长的怒火,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团长,我不是来谎报军情的。我是觉得,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撒网,可能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王团长气极反笑,“那你告诉老子,方向在哪?站著说话不腰疼!你知道这黑河地区有多大?你知道有多少个旮旯能藏人?” “我知道!”林墨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正因为我知道这里地广人稀,容易藏身,我才觉得不能这么找!我们的人手看似很多,但撒进去根本不够看!而且,我们的重点区域,比如前沿哨所、弹药库、油料供应站、通讯枢纽,这些真正需要严防死守的地方,兵力反而被分散了!如果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王团长內心最深的担忧。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风险?但张建军等三个知青被掳,事件性质极其恶劣,不全力搜救,如何向上向下交代? 林墨继续道:“团长,我不是说建军等同志不重要!正因为他重要,我们才更不能被敌人牵著鼻子走!我们应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你说!”王团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怀疑和焦躁。 “动静结合,外松內紧!”林墨目光灼灼,“大规模的地毯式搜索暂停,让兄弟们轮流撤回休整,保持体力,不能还没找到敌人,我们自己先冻垮累垮了。同时,立刻加强所有重点目標的警戒等级,双岗双哨,暗哨密布,確保万无一失,让敌人的调虎离山计落空!” “那搜捕怎么办?就不管了?”一个参谋忍不住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管!但不是这么管!”林墨斩钉截铁,“我认为,敌人带著三个成年人,目標不小,在这种极端天气下肯定不会一直运动,他们必然需要一个相对隱蔽、能避风雪的固定藏身点。而且,这个藏身点很可能有预先准备的物资,甚至可能有內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靠山屯及兵团点周边区域:“我建议,立刻秘密排查这片区域內所有近期或曾经有人员活动痕跡,但又相对偏僻、不易察觉的地点!比如废弃的林场工作站、猎人小屋、地质勘探队留下的临时营地、甚至早年挖掘后又废弃的防空洞、菜窖!组织精干小分队,由熟悉本地地形的老猎户、老民兵带队,携带军犬,对这些可疑点位进行精准的、悄悄的排查!同时,严密监控所有道路,但明卡可以撤掉,改成流动暗哨,造成我们收缩兵力的假象,麻痹敌人!”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外面的风声。王团长盯著地图,又盯著眼前这个年轻却思路清晰的知青,胸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审慎的思考取代。 这小子,说的有道理!漫天撒网,劳民伤財,效果甚微,还可能中了圈套。精准打击,守住要害,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虽然让一个知青指点江山有点丟面子,但王团长是实战打出来的军官,深知战场之上,能打胜仗的就是好计策! 他猛地一捶地图:“妈的!就按你小子说的试试!通讯兵!” 第130章 无声猎犬锁敌踪 “到!” “立刻传令!各搜索部队,除必要巡逻警戒人员外,主力分批撤回原驻地休整,隨时待命!命令各边防哨所、重点仓库、通讯站,警戒级別提升至最高,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 “是!” 命令迅速通过电台传达下去。已经在风雪中煎熬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战士们,听到撤回休整的命令,几乎要喜极而泣,但严格的纪律让他们依然保持著队形,开始交替后撤。 王团长则带著他的通讯兵、警卫排,跳上吉普车和卡车,顶著风雪,直接开赴靠山屯。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叫林墨的知青,还能拿出什么更具体的办法!他的兵不能白冻,张建军、王娟、孙志海,必须救回来!苏修特务,必须揪出来! 吉普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刺耳。王团长黑著脸,大步流星地走进知青点的屋子,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林墨: “小子!我的兵撤下来了!重点也守住了!现在,把你那『精准排查』的法子,给老子详详细细说出来!要是找不到人,老子可真要跟你算帐了!” 所有的压力,此刻都聚焦在了这个略显清瘦却目光坚定的知青身上。 靠山屯知青点当成了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煤油灯的光晕在团长王铁山铁青的脸上跳动,他盯著铺在炕桌上的军事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外面风雪呼號,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也像是在嘲笑这数千人马的徒劳无功。 "妈的…向南是牛角山原始森林,向东是百里无人烟的冰泡子荒原…这他娘的就是大海捞针!"王团长一拳砸在地图边缘,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墨。 林墨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他伸手指著地图:"团长,您看。以靠山屯和知青排两点为中心,向北只有一条道,通往535劳改农场。那里有我们的人民军队驻守,我觉得特务不会自投罗网。"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向西的唯一道路是通往牛角山公社再到黑河,这中间要走200公里。吉普车在没有油料补给的情况下根本跑不了那么远。而且黑河是重点区域,並有驻军,戒备森严,他们不至於傻到往那里撞。" "那么,"林墨的手指猛地向南,又向东划去,"就只剩下向南和向东两条路了!向南不到二十里就是牛角山,山高林密,是绝佳的藏身之地。而向东通过槐树沟公社,百余里荒无人烟,那里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泡子,现在全都冻实了,冰面上的芦苇盪比青纱帐还能藏人!" 王团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始森林里搜山找几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那冰泡子区更是……" "所以,"林墨斩钉截铁地说,"我建议,以南、东两个方向为排查重点!集中兵力搜索这两个区域!" 团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得轻巧!搜牛角山要多少人?把那一片冰泡子区翻个底朝天又要多少人?老子一个团撒进去都看不见水花!"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团长一眼,忽然转身,对著门外漆黑的风雪,將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咻——!!!" 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唿哨,如同利箭般撕破了风雪的喧囂,远远地传了出去。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这知青要干什么。 王团长正要发作,就听到外面卫兵一声低呼,紧接著,一道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倏然窜入屋內,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雪花。 是黑豹!林墨那条体型硕大、皮毛黑亮、眼神锐利如狼的警犬后裔!它安静地蹲坐在林墨脚边,吐著舌头,呼出白气,一双在黑暗中隱隱发绿的眼睛却机警地扫视著屋內眾人。 "好傢伙!这犬.……"王团长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这犬非同一般。 林墨没理会团长的惊讶,目光转向角落里。那里,女知青李卫红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未乾。 "卫红,"林墨的声音放柔和了些,"东西拿来了吗?" 李卫红哽咽著,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拿……拿来了……这是从他...从他枕头底下找到的……还没洗……" 林墨接过那件还残留著张建军气息的秋衣,蹲下身,递到黑豹的鼻子前。 "黑豹!嗅!" 黑豹的鼻子翕动著,仔细而专注地嗅闻著那件秋衣上的味道。几秒钟后,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急切的"呜"声,用脑袋蹭了蹭林墨的手。 "好样的!"林墨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56半自动步枪,利落地检查枪栓和弹夹。 然后,他直接对著一脸错愕的王团长喊道:"团长!让你的人跟上!黑豹找到味了!再晚痕跡就要被雪彻底埋了!" 王团长確实愣了一下,但看著林墨那副斩钉截铁的架势,看著黑豹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猛地一咬牙! "都他妈聋了吗?!"王团长猛地转身怒吼,"警卫排全体都有!跟上这条狗和这个小子!快!" "汪!"黑豹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吠叫,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指挥部,一头扎进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之中! 林墨紧隨其后,身影瞬间被风雪吞没。 "跟上!快!都跟上!"王团长大吼著,抓起自己的手枪和望远镜,带著通讯兵和整个警卫排,衝出屋子。 黑豹在雪地里奔跑、跳跃,鼻子几乎贴著雪面,坚定不移地朝著东南方向前进!它完全无视了恶劣的天气,全部心神都锁定在了那个熟悉的气味上。 令人惊讶的是,黑豹並没有向南前往牛角山。而是一路向东而去。 第131章 冰泡子迷雾 东南方向,风雪更急。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吃力,车头那盏昏黄的灯,在漫天雪幕中吃力地劈开一道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道路。 林墨驾著车,熊哥紧抱著黑豹坐在挎斗里。黑豹显得异常焦躁,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身体前倾,鼻子不断翕动,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某个定点。王团长的吉普车和满载警卫排战士的卡车紧隨其后,车队如同雪原上的一支利箭,刺破重重雪幕。 “小林,黑豹这状態……像是闻到肉味的狼啊!”熊哥紧紧搂著躁动不安的黑豹,既兴奋又紧张。 林墨全神贯注地操控著方向,车轮不时在地面上打滑,声音低沉:“这么长时间过去,建军的气味还能追踪到,真不容易……” 话音未落,黑豹突然更加激动起来,几乎要挣脱熊哥的怀抱,朝著左前方狂吠一声,虽然声音被风雪压得很低,但那急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林墨眼神一凛,立即调整方向。车队跟著黑豹的指引,偏离了原本若隱若现的土路,驶入了更加荒芜的雪原。 地势开始变得平坦,远处隱约可见一片白茫茫的、毫无起伏的广阔地带——那就是地图上標註的,由无数大小水泡子冻结而成的百里冰原。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捲起地表的雪沫,形成一阵阵白色的烟尘,能见度变得更差。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一公里多,林墨猛地剎车,三轮摩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雪地上滑行一段后停住。后面的吉普车和卡车也相继停下。 “怎么了?”王团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摩托车旁,眉头紧锁。警卫排的战士们也迅速下车,无声地散开,持枪警戒四周,动作干练利落。 林墨跳下车,指著前方那片在风雪中模糊不清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原:“团长,不能再开车往前了。前面就是大草甸子、冰泡子,地势平坦。咱们的车灯在黑夜里太显眼,隔著几里地都能被看见,会打草惊蛇!” 王团长极目远眺,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白,但他深知林墨说得在理。在这种环境下,灯光就是最明显的靶子。 “那怎么办?徒步过去?” “嗯!”林墨重重点头,隨即转身,对著躁动不安的黑豹打了一个短促而低沉的口哨,同时做了一个特定的手势。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黑豹,听到这声口哨,看到手势,立刻像是接到了最高指令,瞬间安静下来。它甚至主动从熊哥怀里跳出,安静地蹲坐在林墨脚边的雪地里,只是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气味来源的方向,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这种瞬间从极度兴奋切换到绝对冷静服从的表现,让见多识广的王团长和警卫排战士们都暗自心惊——这绝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这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拥有极强专业素养的战士! “熊哥,拿上枪,跟上我。团长,麻烦您带人跟在后面,儘量保持安静,注意脚下。”林墨快速吩咐完,拍了拍黑豹的头,“黑豹,踪!静!” “呜……”黑豹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人,猛地躥了出去。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奔跑吠叫,而是压低了身体,几乎贴著雪面,利用一切可能的起伏和枯草丛作为掩护,无声而迅捷地向前移动。它的四爪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竟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很快就被风声掩盖。 林墨和熊哥立即猫腰跟上,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王团长一挥手,带著警卫排的精锐战士,呈散兵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如同一群融入雪夜的幽灵。 这是一场意志与严寒的较量,更是一场追踪与反追踪的无声博弈。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它掩盖了追踪者的声音和踪跡,也同样可能掩盖敌人的陷阱和窥视。 黑豹成为了整个队伍的眼睛和鼻子。它时而直线突进,时而迂迴绕行,时而突然停下,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確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它的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专业的谨慎和高效,完全不像动物,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 林墨和熊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跟著黑豹,不敢有丝毫大意。王团长和战士们也被这种紧张而专业的追踪气氛所感染,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又前行了大约一公里,已经深入冰泡子区域腹地。四周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芦苇盪,枯黄的芦苇杆在风雪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最前面的黑豹毫无徵兆地再次停下,整个身体完全伏低,耳朵向后贴拢,尾巴绷得笔直,做出了最高级別的警戒姿態!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回头,用那双在暗夜中绿油油的眼睛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立即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停止前进,所有人屏住呼吸,就地寻找掩体,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林墨悄无声息地爬到黑豹身边,顺著它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 就在前方一片茂密的、被积雪压弯了腰的芦苇丛后面,隱约露出了一个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是那辆吉普车!它被巧妙地隱藏在枯芦苇丛中,车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不算太厚的积雪,显然停放於此的时间还不算太长! 黑豹竟然真的凭藉著微弱的气味,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环境中,精准地找到了目標!而且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敌人的声响! 王团长也猫腰挪了过来,看到那吉普车的轮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光芒!他强压下激动,在雪光映射中对身后打了个几个战术手语。 几名战士立即如同鬼魅般散开,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向吉普车包抄过去。 林墨和熊哥也端著枪,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从侧翼靠近。 包围圈迅速而无声地合拢。当最先抵达的战士猛地用枪口指住吉普车驾驶室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但车厢后座的情景,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132章 索命哀嚎 吉普车里,张建军歪倒在后座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著破布,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有已经乾涸的血跡,人事不省!他的棉袄被扯开,显然被仔细搜查过。 “建军!”熊哥差点喊出声,被林墨一把捂住嘴。 “快!救人!卫生员!”王团长压低声音,急切地命令。 两名战士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探了探张建军的鼻息和颈动脉。 “团长!还活著!但气息很弱,冻得不轻,可能有外伤!”卫生员快速检查后匯报导。 “立即抬走!小心点!用我的车,以最快速度送回去抢救!”王团长声音急促但依旧保持著冷静。 战士们迅速而轻柔地將张建军从车里抬出,一个战士蹲身背起,盖上厚厚的军大衣,由两个人护持著,快速而无声地向后方撤离。 直到救援人员消失在风雪中,所有人才稍稍鬆了口气。但隨即,心又提了起来——敌人呢?两个特务和王娟、孙志海去哪了? 雪已经覆盖了曾经的脚印。 黑豹在吉普车周围焦急地转了几圈,鼻子拼命嗅著,但似乎隨著张建军的获救它失去了追踪目標,它最终沮丧地低呜了一声,跑回林墨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表示跟丟了。 妈的,要是有孙志军或者王娟的衣服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气味线索,到这里彻底中断了。 敌人在此处弃车,周边密布的芦苇盪,可以成为了他们最好的藏身和逃离的迷宫,可徒步能走到那里? 王团长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找到了车,救回了一人(虽然生死未卜),但最关键的敌人,却消失在了这片白茫茫的冰原之上。 张建军被紧急送走后,现场的气氛並未轻鬆,反而更加凝重。风雪依旧肆虐,吹打在吉普车冰冷的铁皮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林墨没有跟隨撤离队伍返回,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辆被遗弃的吉普车上。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他示意熊哥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车辆。 他拉开车门,车內还残留著挣扎的痕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气味(除了张建军的)。他伸手在方向盘下方摸索——点火钥匙不见了。 这不是简单的弃车!林墨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敌人要远遁,要么开车继续跑,要么彻底破坏车辆。他们既没开车走,也没砸毁油箱或发动机,只是拿走了钥匙…… 这意味著他们根本没打算长期离开!他们一定就在附近!有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既能躲避风雪严寒又能藏身的据点!他们只是暂时隱匿,很可能在观察,甚至可能在等待什么时机! “团长!”林墨压低声音,快速將自己的发现和判断告知王铁山,“车里应该还有油,钥匙被拔了。他们没走远,肯定就在这附近藏著!” 王团长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白茫茫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芦苇盪和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冰泡子。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平坦的荒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在这鬼地方藏身?”王团长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既能保暖又隱蔽……他娘的难道是钻到冰窟窿底下去了不成?” 但他深知林墨的判断极有可能是对的。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原上,主动搜索两个(甚至更多)训练有素、持有武器且隱藏在暗处的敌人,无异於让战士们成为活靶子,代价將是极其惨重的。 同时,大家也纳闷:车上为什么只有被控制的张建军?王娟和孙志海去哪儿了?是遇害了吗? “通讯兵!”王团长压下心头的焦躁,迅速下达命令,“通知下去,以吉普车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建立隱蔽观察点!每两小时一轮换,每次四人小组,给老子死死盯住这辆车和周围区域!其余人员撤回卡车待命,原地休息取暖,保持战斗准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告诉战士们,把眼睛都放亮点,敌人极可能有枪!” “是!”通讯兵立即低声传达命令。 警卫排的一个班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地和芦苇丛中,各自找到了最佳的隱蔽观察点。枪口从不同的角度,无声地指向了那片死亡区域。其余战士则开始有序向后方的卡车方向撤退。 严寒是双方共同的敌人。潜伏的战士必须忍受酷寒的折磨,而隱藏的敌人,同样也需要热量来源。 就在王团长认为目前只能採取这种保守的监视战术时,林墨再次凑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团长先是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建议,但隨即,他眼中的惊愕慢慢被一种锐利的、带著冒险意味的权衡所取代。他死死盯著林墨,又看了看那辆孤零零的吉普车,以及周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风雪。 几分钟的沉默,只有风雪的咆哮。最终,王团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重重地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掩盖:“妈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按你小子说的试试!但必须注意安全!” “明白!”林墨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计划迅速而隱秘地布置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荒甸上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以及潜伏战士们几乎冻结的呼吸声。寒冷渗透进骨髓,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突然—— 一阵微弱、断续、却极其清晰的声音,猛地从吉普车的方向飘了过来,打破了这死寂的压抑! 那是一个男人痛苦、虚弱、充满恐惧的呻吟和呼救声! “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呃……好疼……好冷……” “有……有人吗……求求你们……” 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仿佛是从濒死之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绝望的颤抖和寒气,在这空旷的荒甸上被风一吹,显得格外悽厉、无助,甚至…有些瘮人。 这声音……赫然是张建军的声音! 但真正的张建军,早已被人背走,送往后方抢救了! 为什么会有他的声音? 第133章 叛徒诡计 这是林墨计划的核心——让熊哥躲在吉普车上,模仿张建军重伤虚弱、侥倖甦醒后发出的求救!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个针对隱藏敌人的致命诱饵! 悽惨的求救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在风雪的间歇中顽强地传播开去。它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穿著荒原的寂静,也考验著黑暗中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理。 潜伏在暗处的战士们心臟绷紧,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眼睛透过瞄准镜或缝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搜寻著任何一丝异动。他们知道,这声音要么换来敌人的灭顶之灾,要么就可能让自己和同伴暴露在致命的火力下。 王团长趴在一个雪窝里,举著望远镜,心臟也在狂跳。这法子太兵行险著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打破僵局、逼蛇出洞最可能有效的一招! 林墨埋伏在另一侧,黑豹安静地伏在林墨身边,耳朵竖立,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紧张到极致的气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求救声还在持续,表演者的声音甚至因为长时间的呼喊和寒冷而变得更加逼真、沙哑、绝望。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敌人是否已经远遁,或者根本不会理会的时候—— 黑豹的耳朵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人类几乎听不到的低沉咕嚕声。林墨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轻轻按住了躁动的黑豹。 大约在吉普车北方百十米外的下风口,一个原本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一处堆叠的芦苇突然慢慢被由下自上顶了起来,然后翻起。 紧接著,两个纤细的身影从下面钻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吉普车那边,“张建军”悽惨的求救声还在继续,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这致命的哀嚎,成了今夜冰泡子上最诱人的魔音。 悽厉的“求救声”在荒甸上持续迴荡,像一根无形的鱼线,在风雪中颤抖,等待著黑暗中贪婪而谨慎的鱼儿上鉤。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潜伏在冰雪中的战士们,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冻得僵硬,却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 两个纤细的人影从那堆芦苇下钻出来,径直走向那辆发出哀嚎的吉普车。她们走得很急,仿佛被那悽惨的呼救声催赶著。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挑女人,裹著厚重的皮袄,步伐却异常利落。跟在后面半步的那个身影略显单薄,走得很是迟疑,不时回头张望。 就在她们接近吉普车的剎那,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加快脚步,猛地拉开车门! “闭嘴!嚎什么嚎!”一个尖锐的女声劈头盖脸地砸来,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厌恶,“张建军,別给脸不要脸!都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硬骨头?” 这个声音好熟悉。 车內,偽装成张建军的熊哥继续发出痛苦的呻吟。 另一个女声冷笑一声,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小娟和小海可比你听话多了,明天我们就要向北去了,这次任务完成,他们会在莫斯科享受荣华富贵!就你死脑筋,非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这话让潜伏在不远处的林墨心头一震。小娟和小海?指的是王娟和孙志海吗?他们竟然......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轻柔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却像一把冰锥直刺林墨的心臟: “张建军,您就別硬撑了。”这声音太熟悉了——是王娟!“配合朴姐吧,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想想,自从听们插队来这里,咱们得到过什么?这个鸟不拉屎地方,我和孙志海早就待够了!只要帮朴姐把这最后一趟差事办好,把该看的地方看清楚记下来,往后就是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林墨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涌向头顶。王娟?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偽装成张建军的熊哥適时地发出虚弱的质问:“王娟?你..……你怎么会……孙志海呢?你们不是...…” “小孙他很好,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那个“朴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他现在正和我们的专家胡同志在一起,暖和著呢。张建军,时代变了,固执救不了你。跟我们走,你帮我们掌握到那些情况,能让你在那边得到重用和享不尽的富贵。” 王娟似乎嫌进度太慢,语气变得急切而不耐烦:“跟他废什么话!张建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陪著我们,就以帮朴姐找女儿、帮我们找同学的名义,把地图上標的那几个重点区域的情况落实清楚!只要这事办成,朴姐立刻就能安排咱们北上!否则...”她的声音陡然变冷,“这冰泡子就是你的坟坑!” “我……我需要考虑……我快饿死了、给我点吃的吧?我快冻死了,给我弄件衣服吧!”熊哥模仿著张建军虚弱的声音,故意拖延时间。 突然,王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冰冷得让人陌生,充满了决绝的意味:“朴姐,他还想拖延时间!一直嚎,还死脑筋,烦死了。把他弄死吧,没必要在他身上耗著了!你把路线和部署给我,我和孙志海就能帮你摸清楚了,毕竟我们的身份合法!” “我们不回去,他们也只以为是被人挟持了,不会怀疑我已经为你们服务了!反正工作区域在北面,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这番话,彻底撕掉了最后的偽装,將投敌叛变的野心和冷酷暴露无遗。 第134章 死士 风雪像是发了狂的野兽,在无垠的冰泡子荒原上肆意奔腾。能见度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警卫排的战士们如同冰雕般潜伏在雪地中,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熊哥在吉普车內发出的呻吟声越来越虚弱,表演得越发逼真。 “救...…救命…...好冷…...” 王娟那句“朴姐,他还想拖延时间!把他弄死吧,没必要在他身上耗著了!” 深深刺痛了林墨和战士们的心! 特別是林墨,去年他们七个人一起来到这里,在异地他乡插队,而且张建军平日里话不多,也没有和王娟有什么利害衝突,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这番话彻底暴露了她的叛变本质。就在朴姓特务伸手摸向腰间的那一刻—— “动手!”王团长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剎那间,几道手电光柱同时亮起,刺目的光束精准地锁定两个女人。潜伏的战士们从雪地中暴起,如同猎豹般扑向目標。 “不许动!举起手来!” 朴姓特务反应极快,伸手就往怀里掏,为了抓活的,大家都没有选择开枪,但就在她掏出枪的瞬间,黑豹一个疾射,如同黑色闪电般扑出,精准地咬住了她的手腕。 “啊!”惨叫声中,手枪掉落在雪地上。 两名战士迅速將朴姓特务制服,反剪双手。另一组人则控制住了呆若木鸡的王娟。 “搜身!”王团长命令道。 战士从朴姓特务腰间搜出一支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全都是特製的达姆弹。 “好傢伙,”王团长倒吸一口冷气。 另一组快步走到那个被掀开的洞口前,用手电照去。下面是一个巧妙利用天然深坑改建的地窨子,入口处覆盖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木板和积雪,別说夜晚,就是白天也很难发现。 战士们喊话,下边没有回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顺著陡峭的土阶小心下行,发现內部別有洞天。地窨子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用圆木加固,地上铺著厚厚的熊皮和鹿皮。角落里堆放著大量罐头食品、压缩乾粮和清水。一个简易火塘里还有余温,旁边堆放著乾柴。 最令人注意的是地窨子一角竟然摆放著一台大功率电台,天线巧妙地沿著坑壁延伸至地面,隱藏在枯草丛中。 “团长,快下来看看!”警卫排长喊道。 王团长下到地窨子,环顾四周,脸色越发凝重:“妈的,这简直是个地下指挥部啊!” 然而,除了生活痕跡外,地窨子里空无一人。没有孙志海,也没有那个所谓的“专家胡同志”。 回到地面,王团长命令立即审讯王娟。 “孙志海在哪?”林墨单刀直入,声音冰冷。 王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他们之前还在这里…...我是被蒙著眼到的这里。” “胡说!”熊哥怒吼道,“刚才你们不是说他和什么胡专家在一起吗?” “我真的不知道..….”王娟泣不成声,“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后来说车子太扎眼,姓胡的就和孙志海一起走了…...” 就在这时,被两名战士押著的朴姓特务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她用朝鲜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低头咬向自己的衣领。 “阻止她!”林墨大吼。 但为时已晚。只见朴姓特务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吞下了什么东西。几乎是瞬间,她的脸色变得青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氰化物..……”王团长衝过来检查后摇头,“没救了。” 短短十几秒,朴姓特务就停止了呼吸,脸上还带著那抹诡异的笑容。 王娟目睹这一切,嚇得瘫软在地:“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团长面色铁青:“扩大搜索范围,一定要找到孙志海和那个姓胡的!”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林墨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朴姓特务的衣领,发现领口內侧確实缝著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此时已经被咬破,残留著一些白色粉末。 “死士…...”林墨喃喃自语。 黑豹突然对著东南方向低吠起来,声音焦躁不安。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远处的冰泡子仍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团长,”林墨突然说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把据点设在这里?” 王团长皱眉:“这里人跡罕至,隱蔽.…..” “不,”林墨摇头,“这里距离边境线还有相当距离,而且四周都是开阔地。如果只是为了隱蔽,深山老林是更好的选择。” 他走到地窨子入口,用手电照著里面的电台:“这么大的功率,足够和境外直接联繫了。他们在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別的东西。” 王团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冰泡子,”林墨的目光投向远方白茫茫的冰原,“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那两个人没有开车,活动半径不会很远。” 就在这时,通讯兵急匆匆跑来:“团长,指挥部急电!气象部门预警,未来三小时將有特大暴风雪,能见度將降至零,要求所有外出单位立即撤回!” 王团长骂了句脏话,看向林墨:“撤!” 林墨望向东南方向,黑豹仍然焦躁地低吠著。 “团长,你带著人走,给我留下几个人,”林墨下定决心,“天热的时候我们在这里逮过鱼,我和熊哥留下再踅摸一下。” “你疯了?特大暴风雪!到时候谁都找不到你们!” “正因为暴风雪,如果他们真的藏在某个地方,一定也是他们最鬆懈的时候。” 王团长犹豫片刻,终於重重点头:“好!警卫排长带四个人留下,都是好手!” 望著王团长带队撤离的背影,林墨转身面对留下的五名战士和熊哥。 “兄弟们,”林墨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赶在暴风雪之前,让黑豹循著车上留下的气味,我们再追一程。” 警卫排长张亮是正儿八经的兵,但现在却选择了听从林墨的安排。 命令两个战士留下守住现场,其他人跟著熊哥和林墨行动 黑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声低吠,然后率先冲向东南方向而去。 林墨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第135章 风雪夜袭 一九七〇年农历正月,龙江省黑河地区。 暴风雪凶猛得如同天崩地裂。狂风卷著鹅毛大雪,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整个荒原,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刺透棉衣,直钻骨髓。 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中,五个身披兽皮的身影正顶风冒雪,艰难前行。 “妈的,这鬼天气!”熊哥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声音被狂风撕得粉碎,“要不是从地窨子里找了这些皮子裹上,咱们早就冻成冰棍了!” 林墨眯著眼睛,努力辨认著前方那个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的黑色身影。黑豹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在暴风雪中坚定地引领著方向。它每跑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回头看看,確保五个人跟上。 “跟上黑豹!”林墨大吼著。 暴风雪越发猛烈,五人小队只能一个紧跟一个,凭藉黑豹的指引和本能前进。张排长垫后,確保没有人掉队。这些侦察兵出身的战士虽然年轻,却都是经歷过严酷训练的精锐,即使在如此极端天气下,依然保持著战斗队形。 大约在风雪中跋涉了两个多小时,黑豹突然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跟上!”林墨精神一振。 五人奋力跟上,穿过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背风的山坳,几间土屋隱约可见。 当看清这个地方时,林墨和熊哥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槐树沟!”熊哥失声叫道,“这他妈不是何秀芹家吗?”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何秀芹是熊哥的乾姐姐,何大炮的独生女。何大炮是靠山屯过世的老猎人,怎么会与敌特扯上关係? 黑豹已经停在院门前,回头看著五人,低声呜咽著,前爪不住地刨著积雪。 “確定吗?”张排长凑过来,声音凝重。 熊哥脸色铁青:“错不了,我和林子去年找过她。她男人是个坏种,被我和林子送到局子里了……” 三人面面相覷。 但黑豹的追踪从未出错,这一路上的表现更是超乎寻常。 “既然黑豹带我们到这里,一定有它的道理。”林墨最终下定决心,“准备行动!记住,控制住所有人,带回去问清楚。” 风雪声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行动声响。两名战士敏捷地翻过不高的木柵栏,从內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院门。五人如同鬼魅般潜入院子,黑豹紧隨其后,无声无息。 正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在暴风雪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林墨打了个手势,张排长指示两个人绕到屋后,堵住可能的后窗。林墨和熊哥则悄步来到正门前。 熊哥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踹向木门! “砰”的一声,门閂应声而断。三个人如同猛虎般冲入屋內,三支五六半步枪的黑洞洞枪口指向屋內每一个角落。 “不许动!” 油灯下,屋內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坐在炕头上的正是何秀芹,似乎正在缝补衣物。 围著火盆坐著两个人,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正是林墨和熊哥见过的那个男人。最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个年轻人——竟然是孙志海! 孙志海看起来毫髮无损,甚至穿著乾净暖和的棉衣,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被绑架的样子。 “孙志海?”熊哥失声叫道,“你怎么……” 何秀芹猛地站起身,针线筐掉在地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戴眼镜的男子下意识地將手伸向腰间,但张排长一声厉喝:“手举起来!別动!” 男子动作一僵,缓缓举起双手,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孙志海看起来惊慌失措:“林墨,熊建斌,我...…我只是想离开北大荒……高建国也不是我打的……” 林墨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屋內。炕桌上摆著吃剩的饭菜,还有一瓶开启的白酒。墙角放著两个行军背包,看起来鼓鼓囊囊。 最让人起疑的是,在炕梢的被子下面,隱约露出一个金属箱子的一角,样式与在地窨子里发现的电台极为相似。 “孙志海,过来!”林墨命令道,枪口微微移动,始终锁定那个戴眼镜的男子。 孙志海犹豫了一下,缓缓起身,向林墨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戴眼镜的男子突然猛地扑向油灯,似乎想要將其打翻。但张排长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后颈上。男子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几乎同时,何秀芹突然从抽出一把剪刀,但没等她举起,黑豹就如同黑色闪电般扑了上去,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啊!”何秀芹惨叫一声,剪刀掉在炕上。 熊哥一个箭步上前,將何秀芹双手反剪,用准备好的绳子捆了个结实。他的动作乾净利落,但脸色却难看至极。 “秀姐,为什么?”熊哥的声音带著痛苦和不解。 何秀芹咬著嘴唇,一言不发,眼神中却充满了绝望。 孙志海被两名战士控制住,浑身发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借他们的车子、借帮著他们找人的理由离开这里,我在这里呆够了,吃不饱、穿不暖、看人的白眼…...”孙志海几乎是歇斯底地低吼。 林墨没有理他,而是走到那个金属箱子前,猛地掀开被子。 果然,是一台大功率电台,与地窨子里那台一模一样。旁边还放著一本密码本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张排长从戴眼镜男子腰间搜出一把美制手枪和两个弹夹,与朴姓特务的配枪完全相同。 並把他缝在衣领里的毒药拿匕首挑了出来。 孙志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著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的那个姓胡的:“他就说是找人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136章 雪霽天晴 暴风雪终於过去了。 黎明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澄澈的湛蓝色,仿佛被这场大雪彻底洗刷过一般。初升的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冰泡子地区银装素裹,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捕与战斗,仿佛被这厚厚的积雪悄然掩埋。 在黑河地区某边防团的审讯室里,彻夜未熄的灯光终於暗淡下来。经过连续数小时的审讯,一桩惊人的阴谋终於水落石出。 作战会议室。 “经过审讯,那个姓胡的男人全都招了。”王团长將一叠审讯记录放在桌上,面色凝重地向师部来的首长匯报,“死去的朴春美和这个胡文斌,都是早年从北韩叛逃至南韩的特务,他们从小在中国东北地区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北方言。” 林墨和熊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黑豹安静地趴在林墨脚边,偶尔竖起耳朵,似乎也能听懂这场谈话的重要性。 “他们的服务对象不是苏修,而是美帝在远东的情报机构。”王团长继续说道,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愤怒,“这帮人的阴谋是在我国境內搜集军事情报,伺机搞破坏並嫁祸给苏修,企图挑起中苏两国间的摩擦和军事衝突。” 师部首长眉头紧锁:“详细说说他们的活动方式。” “朴春美和胡文斌偽造了合法的边境居民身份,在黑河地区以寻找插队子女为藉口大肆活动。”王团长翻动著审讯记录,“他们专门寻找那些政治觉悟不坚定、对现状不满的插队青年,通过多种方式进行利诱。” “首先是物质利诱。”王团长解释道,“他们向这些青年许诺,只要合作就能获得金钱、手錶、收音机等紧俏商品,甚至承诺事成后可以安排他们去香港或者国外过上好日子。” “其次是精神腐蚀。”王团长的声音更加沉重,“他们利用这些年轻人离家远、思乡情切的心理弱点,假装关心体贴,慢慢灌输反动思想,扭曲他们的价值观。” “最后是威胁恐嚇。”王团长一拳砸在桌上,“一旦有人上鉤,参与了他们的活动,就会被迫越陷越深,然后用『叛国罪』相威胁,让他们无法回头。” 师部首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王娟和孙志海都是这样被拉下水的?” 王团长沉重地点点头:“是的。王娟已经彻底叛变,主动参与行动。孙志海虽然被蒙蔽的程度较浅,但也思想动摇。只有张建军立场坚定,拒绝利诱,结果被他们打晕捆绑,扔在车上差点冻死。虽然被我们及时救下,但身体严重冻伤,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这些败类!”师部首长终於爆发,“竟然把黑手伸向我们的年轻人!” 王团长继续匯报:“好在这次我们及时粉碎了他们的阴谋。根据胡文斌的供述,我们在水泡子地区的另一个隱蔽点起获了大量高爆炸药和引爆装置。这些人原本计划对黑河地区我军的重要军事目標实施破坏,包括军用机场和后勤仓库。” 师部首长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林墨和熊哥:“这次多亏了你们啊。特別是那条狗,立了大功。” 林墨轻轻抚摸著黑豹的头:“黑豹確实功不可没。它不仅追踪到了敌人的踪跡,还发现了炸药隱藏点。” 几天后,边防团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王团长被一师通令表彰,警卫排荣立集体三等功。大会上,师部首长特別强调了“军队有过必罚,有功必奖”的原则。 然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奖励还在后面。 经上级研究决定,將缴获的那辆美制越野吉普车奖励给靠山屯生產队,感谢靠山屯群眾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和协助破案的贡献。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辆车真正要奖励的是林墨和熊哥。只是如果直接奖给个人,恐怕会被有心人污为“倡导个人英雄主义”。以奖励集体的名义,既体现了表彰,又符合当时的政治氛围。 “为什么要给林墨和熊建斌同志这么重要的奖励?”在表彰大会后的座谈会上,师部首长亲自向大家解释,“因为他们的英勇行为,不仅抓获了敌特分子,更重要的是,林墨同志的黑豹不仅帮我们救了人、抓获了敌特,还在水泡子地区起获了大量高爆炸药。这些炸药足以摧毁黑河地区多个重要军事设施!” 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林墨和熊哥站起身,向全场敬礼。 会后,吉普车被警卫排的张亮开到了靠山屯並教会了林墨怎么开。全村老少都出来围观这辆威风凛凛的美式越野车,孩子们兴奋地围著车子转圈。 队长叔激动地握著林墨和熊哥的手:“这荣誉是你们两个给咱们靠山屯挣来的啊!” 林墨和熊哥表態:“支书,这车以后就是咱们屯的公共財產了。拉粮送菜,接送病人,都能用上。” 阳光下,那辆歷经风险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小学的操场上,金属车身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它曾经是敌特分子的作案工具,如今却成了靠山屯的宝贵財產。 黑豹正在雪地里与屯里的孩子们嬉戏玩耍,摇著尾巴发出欢快的吠声。 “走吧,”林墨拍拍熊哥的肩膀,“明天咱们开车拉上队长叔、卫红去看看建军。团长说他的冻伤需要长期治疗。” 熊哥点点头,目光坚定:“嗯,这兄弟比那两个货(指王娟、孙志海)强。” 此外,还有一场关於何秀芹为何包庇敌特分子的审讯,正在一团的审讯室里紧张进行。 何秀芹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没有精神。 “何秀芹,你明明知道胡文斌是敌特分子,为什么还要包庇他?”负责审讯的军官严肃地问道。 何秀芹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我……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他是特务……只知道他是我爹老朋友的儿子……” “仔细说清楚!”军官敲了敲桌子。 何秀芹深吸一口气:“那得从以前说起……” 第137章 旧债新孽 去年九月的一天,何秀芹正在自家院里晾晒蘑菇,一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子突然来访。那人自称胡文斌,说是何大炮老朋友的儿。 “我爹早死了。”何秀芹回忆道,“那人说起许多往事。他说他爹胡老栓早年和我爹在一个綹子里混过,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何秀芹確实听父亲提起过胡老栓这个名字。那是何大炮年轻时的结拜兄弟,两人一起扛过木头,一起打过狼,甚至一起干过土匪。后来胡老栓举家南迁,两人就失去了联繫。 “胡文斌说,他爹临终前还念叨著我爹,说两家人曾经订过娃娃亲……”何秀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次来,一是替父亲看看老友,二是想在我们这边做点小生意。” 王团长打断她:“你就这么相信他了?” 何秀芹苦笑:“他说的那些往事,细节都对得上。而且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还带了不少礼物,我……我就信了。” 此后,胡文斌偶尔会来何家做客,每次都带些稀罕物件,有时是的確良布料,有时是上海產的糖果,甚至还为何秀芹带来一块精致的手錶。这些在当时的东北农村都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他每次来都打听屯里的情况,特別是知青们的事。”何秀芹懊悔地说,“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关心年轻人……” 转折点发生在正月初五。那天胡文斌带著一个男孩突然匆忙来到何家,说自己在黑河惹了麻烦,需要暂避风头。 “他说是和当地的一些二流子起了衝突,对方要找他麻烦。”何秀芹说,“我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让他留下了。” 后来那个男孩说起是和我乾弟和姓林的知青是战友,但他们中间有矛盾。 “我最恨的是……”何秀芹突然激动起来,“熊子是我乾弟弟啊!还有那个林墨,把我男人送进了局子……” “他们说有办法让知青们倒霉,特別是林墨和熊子……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审讯的军官严厉地看著她:“所以你就明知他们是敌特,还提供藏身之所?甚至协助?” 何秀芹痛哭失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气不过姓熊的姓林的……就稀里糊涂地越陷越深……” 审讯室旁边的房子里,旁听审讯的林墨和熊哥相视无言。 真相大白后,何秀芹因包庇敌特分子、协助犯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 北国的春天来得总是迟些。 靠山屯依旧银装素裹,只是那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鬆软,露出底下沉睡了一冬的黑土地。 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自打熊哥搬去何大炮家,王娟和孙志海又去了兵团的知青排,偌大的知青点就只剩下李卫红和张建军两人。一男一女,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难免生出些不一样的情愫。 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里,两人一起上工刨粪积肥,一起下工生火做饭。张建军力气大,总是抢著乾重活;李卫红心思细,把两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夜晚,他们常常围坐在火炉旁,李卫红织著毛衣,张建军看著毛主席语录,偶尔相视一笑,温暖便在小小的宿舍里流淌。 只是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就发生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敌特事件。张建军寧死不屈,险些葬身冰天雪地。 消息传回靠山屯时,李卫红正在灶前熬粥。听到张建军遇险的消息,她手中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滚烫的粥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建军……建军他怎么样了?”她抓住前来报信的会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当得知张建军已经被救下,正在黑河医院治疗时,李卫红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哭成了泪人。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对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京小伙子,早已不是简单的革命情谊。 三天后,一辆吉普车顛簸在通往黑河的公路上。林墨专注地握著方向盘,熊哥坐在副驾驶座上。后排挤著老队长、会计和李卫红。姑娘眼睛红肿,一路上紧紧抱著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为张建军做的葱油饼和一双新织的毛袜。 “卫红,別太担心。”会计安慰道,“建军那小子命硬,肯定能挺过来。” 李卫红咬著嘴唇点头,目光始终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樺林。 黑河地区医院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息。走廊上来往的都是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护士的指引下,五人找到了张建军的病房。 推开房门,只见张建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裹著厚厚的纱布,露出的皮肤上还能看到紫黑色的冻伤痕跡。 “建军!”李卫红忍不住惊呼一声,扑到床前,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建军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来人,虚弱地笑了笑:“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队长上前握住他没受伤的手臂:“好小子,给咱靠山屯长脸了!全屯都为你骄傲呢!” 张建军勉强笑了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李卫红:“没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这时,主治医生刘大夫走进病房。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黑框眼镜,一脸严肃。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刘大夫问道。 老队长连忙回答:“我们是靠山屯生產队的,这是我们的知青,都是他的亲人!” 刘大夫点点头,面色凝重:“情况不太乐观。张建军同志的冻伤程度很严重,尤其是双手和双脚,已经伤及肌肉和组织。我们虽然保住了他的肢体,但以后恐怕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第138章 出发牛角山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什么后遗症?”林墨沉声问道。 “关节活动可能受限,遇到寒冷天气会疼痛难忍。最重要的是,冻伤疤痕会导致皮肤失去弹性,很容易再次冻伤。”刘大夫推了推眼镜,“除非……” “除非什么?”熊哥急切地问。 刘大夫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不科学,但我爷爷是这一带的老猎手,他传下来一个土方子。说是用獾油涂抹冻伤处,能够促进肌肉再生,恢復皮肤弹性,不留疤痕。” “獾油?”眾人都愣住了,“獾油不是治烧烫伤有效?”队长叔问。 “对,就是狗獾的脂肪。”刘大夫解释道,“狗獾是这一带特有的动物,它们的脂肪中含有特殊成分,不但对烧伤烫伤效果很好,对治疗冻伤也有奇效。但狗獾很难捕捉,它们生活在牛角山的深山里,而且现在这个季节,狗獾还在冬眠,要找它们很不容易。” 病房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牛角山的凶险,林墨、熊哥更是深有体会。 突然,林墨和熊哥几乎同时开口:“我们去!” 两人相视一眼,熊哥拍拍胸脯:“咱哥俩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让只獾子难住了?” 林墨点头:“建军是立场坚定的革命战士,我们是他的战友,不能眼看战友留下终身残疾。” 李卫红泪眼婆娑地看著两人:“太危险了……” 张建军虚弱地摇头:“別去……牛角山太险了……” 老队长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这才是咱靠山屯的汉子!” 刘大夫被这群人深厚的革命情谊深深感动:“我这就把爷爷教的制獾油的方法写给你们。记住,要取成年公獾腹部的脂肪,那里的油脂品质最好。” 经医院和队长同意,李卫红留在了医院,做为家属陪护张建军。 从医院离开时,李卫红红著眼睛递给两人一个护身符:“这是我妈从老家庙里求的,保平安的。你们一定要小心……” 林墨和熊哥郑重地接过,队长叔他们都装著没看到:谁他妈说是封建迷信?老子咋没看到? 第二天黎明时分,林墨和熊哥已经整装待发。 校长婶子特意给他们准备了荤油白面烙饼。 两个人驾驶著三轮摩托带上黑豹,向著白雪皑皑的牛角山进发。 朝阳初升,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雪山巍峨,前路艰险,但他们义无反顾。 而病房里,张建军眼中闪烁著泪光和李卫红的手紧紧相握。 大雪之后的牛角山,摩托车走不了多远就趴窝了。 牛角山宛如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往日里的小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海。每棵云杉和红松都披上了厚厚的雪氅,枝椏被压得低垂,偶尔有积雪“噗”地一声从高处坠落,在寂静的山林中激起一片雪雾。 林墨和熊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儘管两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袄棉裤,外面还裹著兽皮,但刺骨的寒意仍然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这鬼天气!”熊哥喘著粗气,从深雪中拔出一条腿,费力地向前迈出一步,“雪都快埋到大腿根了!” 林墨抹了把眉睫上的冰霜,抬头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山脊:“小心点,这种天气正是饿狼觅食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在山谷间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熊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妈的,可別真遇上狼群。”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环视四周。雪地行军最怕两样东西:一是迷路,二是野兽。大雪掩盖了所有熟悉的地標,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也很容易在牛角山中迷失方向。而飢饿的野兽们,则会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凶猛大胆。 果然,没走多远,黑豹突然停下脚步,全身毛髮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有情况!”林墨立即举起拳头,两人迅速背靠背站立,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著,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雪地中显现。隨后是第二双、第三双……整整五头野狼从树林中缓缓走出,它们瘦骨嶙峋,显然已经饿了很久,獠牙上掛著粘稠的唾液。 “操!真遇上狼群了!”熊哥骂了一句,手指扣在扳机上。 领头的公狼体型最大,它压低身体,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一步步向两人逼近。其他狼则分散开来,形成包围之势。 黑豹毫不畏惧地挡在主人面前,齜牙咧嘴地与狼群对峙。 就在狼群即將发起攻击的剎那,林墨突然举枪对空鸣放! “砰!”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远处树上的积雪。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但它们並没有离开,而是更加警惕地围著两人打转,飢饿让它们不愿轻易放弃这到嘴的猎物。 “嚇不走它们!”熊哥喊道,“打中一头是一头!” 林墨眼神一凛,枪口微微移动,瞄准了领头的公狼。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 “嗷呜!”这声音如此巨大,连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狼群顿时惊慌失措,它们犹豫地看了看眼前的猎物,又恐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在头狼的带领下,不甘心地转身窜入密林深处。 “是熊瞎子!”熊哥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紧张起来,“这季节熊应该还在冬眠啊?” 林墨面色凝重:“可能是被我们的枪声惊醒了。得快走,醒来的熊比狼更危险。” 两人加快脚步,在黑豹的引领下继续向深山进发。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许多野生动物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兔子的脚印像是一串串小花,狍子的蹄印更深更明显,还有不知名小动物拖拽食物留下的痕跡。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稍事休息,吃著校长婶子准备的香葱油饼。 “医生说獾子通常住在山坡阳面的林子里,特別是樺树林和混交林附近。”林墨展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它们挖洞而居,洞口通常隱蔽在树根或岩石下面。” 熊哥灌了一口烧刀子,辣得直咧嘴:“这季节獾子应该还在冬眠吧?咱们怎么找?” 第139章 熊獾爭锋 “正因为冬眠,才好抓。”林墨解释道,“校长叔说獾子洞通常有多个出口,但冬天它们只会留一个主洞口通气,其他的都被从里面堵死了。咱们要找的就是那个主洞口。”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上路。 接下来就该黑豹出马了。 他们专门在山坡的阳面寻找,特別注意樺树林和柞树林的交界处。 直到日头偏西,黑豹终於领著他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可疑的痕跡。一片厚厚的积雪中,隱约能看到一个小洞,洞口结著薄霜,但仔细看去,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汽正缓缓冒出——这是动物呼吸形成的! “就是这里!”林墨压低声音,示意熊哥过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清理洞口周围的积雪,果然发现这是一个精心挖掘的獾洞入口,洞口光滑,有明显的爪痕。 “现在怎么办?”熊哥问道,“直接挖开?” 林墨摇头:“獾洞通常很深,有的能达到十几米,而且结构复杂,直接挖太费时间,咱们得用烟燻。” 他们按照校长叔教的方法,找来一些半干不湿的树叶和松枝,点燃后小心地扇烟入洞。不一会儿,洞內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愤怒的“哼哼”声。 “准备好了!”林墨则装上霰弹举枪对准洞口,熊哥则手握一根粗木棍,准备隨时击晕衝出来的獾子。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比之前的熊吼更加愤怒,更加接近! 黑豹立即竖起耳朵,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好!”林墨脸色一变,“是母熊!咱们可能误闯了熊的领地!” 话音未落,一头体型硕大的棕熊已经从百米外的树林中衝出,它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咆哮,显然是被烟雾和人类的气味激怒了。 “快躲!”林墨大喊一声,与熊哥同时奔向最近的大树。 ——可是熊也会爬树的! 但獾洞里的獾子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嚇到,突然从洞中猛衝出来!那是一头成年公獾,体型硕大,足有三四十斤重,它一出洞就毫不犹豫地向山坡下狂奔。 既要奔獾,又要躲开怒熊,林墨和熊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境地…… 电光石火间,林墨做出了决断。 “黑豹,上!”林墨大吼一声,黑豹瞬间暴起,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狂奔的獾子追去。 林墨则和熊哥转身举枪对准衝来的棕熊。那巨兽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喷出白汽,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暴怒的光芒。 “来啊!畜生!”熊哥怒吼著,枪口微微晃动,寻找最佳射击时机。 棕熊似乎被这挑衅激怒了,它放下前掌,以惊人的速度衝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上的积雪跳动。 与此同时,黑豹在林海雪原中紧追那只公獾。那獾子虽体型肥胖,在雪地中奔跑却异常敏捷,专挑灌木丛和复杂地形钻,试图甩开追捕者。 黑豹在獾子身后如影隨行,它突然加速,一个纵跃跳过一丛灌木,精准地扑向獾子的去路。 被激怒的公獾突然调转方向,不是逃向別处,而是直衝棕熊而去!这看似自杀的行为实则有著动物本能的支持——獾子知道,单打独斗不是人的对手,但若是能製造混乱,或许有一线生机。 “嗵!”林墨手中的猎枪响了,是射向棕熊的,但枪里装的是本来准备打獾子的霰弹,根本没对熊造伤害,但巨响却嚇得獾子原地打了一个转,就在这个转瞬即逝的功夫,黑豹扑上来咬住了它的脖子,獾子发出尖锐的嘶叫,拼命挣扎,利爪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隨著黑豹的咬合,很快就不行了。 但枪声也惹怒了棕熊。 “嗵!” 熊哥也开枪了,只击中棕熊的膀子。 更加激怒了这头巨兽。它人立而起,一掌挥向熊哥,熊哥险险躲过,熊掌带起的风声令人胆寒。 林墨再次开枪,迟滯棕熊的迫近,给装弹不及的熊哥爭取逃命的时间。 两人一狗,狼狈后撤。 熊哥根本来不及退壳装弹。 林墨两弹打完,双筒猎枪眼下也成了烧火棍。 逃,只有逃,拼命地逃。 “熊哥,把背包扔掉!”林墨气喘吁吁地大叫。 还没等熊哥反应过来,棕熊却已经追到了熊哥身后,肥厚的前掌伸出来,一下子就把熊哥身上的背包抓烂了:油饼、煮鸭蛋……所有吃的都洒了出来,接下来,只要棕熊再追一步,熊哥就会在熊掌下丧命! 林黑肝胆俱裂,不要命地站住脚,把手中的猎枪退壳、装弹,但当他举起枪时,却看到棕熊不追了。 那头小山一样的畜生扒拉著油饼、鸭蛋动起了心思…… 这种情况,林墨和熊哥早就没有了和熊硬刚的勇气,带著黑豹趁机拼命后撤。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身后没有了熊的吼声。 林墨检查了一下被咬死的獾子:“是头成年公獾,看这体型和毛色,正是我们要找的。” 黑豹回到林墨身边,蹭了蹭他的腿。 黑豹再次立了大功。 两人稍事休息后,瞧著没有了熊的威胁,开始处理猎物。按照刘大夫交代的方法,林墨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公獾腹部的脂肪层。那脂肪呈乳白色,质地细腻,在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出特殊的气味。 “这就是能治建军的獾油原料?”熊哥好奇地问。 林墨点头:“刘大夫说需要经过提炼才能用。咱们得快些回去,这天气脂肪很快会凝固。” 他们將獾油小心地包在油纸中,放入贴身的布袋保温。至於那只公獾的肉,他们也没有浪费——獾肉虽粗糙,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也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 下山的路因为有了来时的足跡,好走了许多。但在经过一处陡坡时,熊哥一不小心滑倒了,整个人沿著雪坡滑下去好几米。 “熊哥!”林墨急忙上前拉住他。 熊哥苦笑著站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差点把獾油给丟了。”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贴胸收藏的油纸包,鬆了口气,“还好没丟。” 日落时分,两人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出了山,直到前半夜时间才回到了靠山屯。 一家人不放心,都心焦地等在校长叔家,得到消息的老队长也来了。 “拿到了吗?”队长叔问。 林墨从怀中取出那个珍贵的油纸包:“拿到了,成年公獾的脂肪。” 队长叔大喜:“你们两个,可真行……” 丁秋红和校长婶子、丁秋红的爸妈看著两人狼狈的样子很是心疼。 老队长拍拍两人的肩膀:“好样的!没给咱靠山屯丟脸!快上炕暖和暖和,让校长婶子燉獾子肉,给你们补补!” 第140章 春暉融雪功勋榜 征程再启故园情 当天夜里,按照刘大夫写下的方法,老队长亲自操刀,將獾油精心提炼。校长叔家里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味。 第二天一早,林墨、熊哥和队长叔再次前往黑河医院。当刘大夫看到那提炼好的獾油时,不禁惊嘆:“这么快就找到了?还是成年公獾的!这可是最好的獾油了!” 他立即亲自为张建军涂上獾油。神奇的是,刚刚涂抹上去,张建军就感到一阵清凉,原本火辣辣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 “坚持涂抹,配合按摩,促进吸收。”刘大夫嘱咐道,“我有信心,这样重的冻伤也能大大减轻后遗症。” 张建军看著为自己奔波冒险的战友,看著眼含泪水的李卫红,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北国的春天终於挣脱了严寒的枷锁,浩浩荡荡地降临在黑土地上。冰雪消融,溪流淙淙,白樺林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广袤的原野上开始点缀起星星点点的野花。靠山屯沐浴在温暖的春光中,仿佛连空气中都瀰漫著生机勃勃的气息。 丁秋红的父母在屯子里住的那些日子,老两口原本对林墨这个小伙子颇有好感,心里还暗自为女儿的眼光点讚。 然而,这一切的好印象都在林墨和熊哥猎獾归来那天动摇了。当两个年轻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出现在眼前时,那副模样著实嚇人:棉袄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絮著的棉花;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浑身上下沾满了泥雪,活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更让老两口揪心的是,他们提及遭遇狼群和棕熊的经歷时……太嚇人了! 丁秋红的母亲听得脸色发白:“这……这也太危险了!” 丁秋红的父亲眉头拧成了疙瘩:“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话是不假。可你们这也太冒进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丁秋红看著父母忧心忡忡的模样,想要替林墨辩解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父母是为他们好,可是在这片黑土地上,有些危险是避不开的。 时光如梭,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春暖花开时节,靠山屯迎来了一件大喜事——在抗击敌特斗爭中负伤的张建军同志光荣出院了! 这天一大早,屯子里的男女老少就聚集在屯口,翘首期盼著英雄归来。 当接张建军的吉普车出现在路口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让大家又惊又喜的是,张建军不仅精神抖擞,原先冻伤的部位更是完好如初,既没有留下疤痕,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奇蹟!真是奇蹟啊!”办出院手续时,医院的刘大夫激动地检查著张建军的伤处,“这獾油的效果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你们那两个知青战友可是立了大功啊!” 有些事情没法说,本来林墨和熊哥在此案中的表现最为抢眼,但上级为了打造“革命精神坚定不移”的精神,並通过协调县革委会,给本不属於军队序列的张建军授了一个“个人二等功” 隆重的表彰大会在屯里的打穀场上举行。王团长亲自宣读表彰决定:“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经一师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张建军同志个人二等功!表彰他在对敌斗爭中表现出的坚定不移的革命精神和英勇无畏的英雄气概!” 会场掌声雷动。张建军站在台上,胸前的大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艷,这个平日里憨厚朴实的知青,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就是做了每个革命青年都应该做的事……这份荣誉不属於我一个人,属於所有与敌特作斗爭的同志们!” 接著,王团长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经与县革委会协调,特批给张建军同志半个月探亲假,让他回家与亲人团聚。” ——为这事,王团长没少和师部的领导扯皮:“这样做不是委屈了勇於救人、甘於牺牲的林墨和熊建斌同志?救张建军的林墨、熊建斌更应该表彰,人家张建军的女朋友李卫红不离不弃也是一种革命精神……” 所以,特意表彰完张建军,王团长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洪亮:“但是,师首长认为在此次对敌斗爭中,林墨、熊建斌同志同样表现出色!他们不顾个人安危,深入冰原追踪敌特;他们冒著生命危险,勇闯牛角山猎取獾油。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同样值得表彰!” 会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团长继续说道:“还有李卫红同志,在张建军同志负伤期间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展现了革命青年之间深厚的阶级感情和高尚的革命情操!这种精神同样值得我们学习!” 经过一番研究,上级最终决定:授予所有参与此次对敌斗爭的知青半个月探亲假,让大家同去同回,既表彰先进,也方便管理。 这个消息让靠山屯的知青们简直乐翻了天。大家欢呼雀跃,互相拥抱,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离家一年多,能够回去看看亲人,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更主要这是“衣锦还乡”! 然而,欢庆之余,大家也不免想起王娟和孙志海。若是他们没有误入歧途,此刻本应也在欢庆的行列中。想到这里,欢乐的气氛中又掺杂了几分唏嘘和惋惜。 熊哥嘆了口气,低声道:“你说王娟和孙志海现在怎么样了?听说被判了十年呢。” 林墨目光深远,缓缓道:“毛主席教导我们,『犯了错误则要求改正,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越好。』希望他们能在改造中重新做人吧。” 在准备回家的日子里,知青们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大家纷纷拿出积攒已久的粮票、布票,准备给家人带些东北的特產——蘑菇、木耳、松子…… 李卫红更是忙前忙后,帮著张建军收拾行装。 张建军握著她的手,憨憨地笑著:“卫红,这次回去,我跟我爸妈说说咱们的事……” 李卫红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141章 荣归惊动四九城 典型旌旗满京华 还有一件事:靠山屯现在有辆只有林墨会开的美式吉普,这傢伙马力大、轮辐宽,再不好的路况都如履平地……鑑於黑豹带领大家起获了敌特藏匿的大量高爆炸药……这个功劳巨大,但生怕引起恐慌,不但不能以此为由表彰,甚至说都不能说,一师也算是破了个大例:同意他们一行人开车回京,並以“军事任务”的名义给林墨开了张介绍信: 各兄弟部队及军需保障单位: 兹有我部执行特殊军事任务小组一行,现需驾驶美式威利斯吉普一辆(车牌:军xxxx),前往北京方向执行任务。为我单位完成本次任务之重要保障。 该任务小组组长林墨同志,为我部特別指定驾驶员,为確保任务顺利完成,望沿途各兄弟部队、兵站、军需供应部门及友邻单位,本著“全军一盘棋,天下解放军是一家”的革命协作精神,依规为该车提供必要的燃油补充及基本粮秣保障。 另:林墨、熊建斌同志各执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支,子弹若干,以兹安全保证。 …… 也就是说,这来回的油料、食宿自有“相关部门”供应! 並给首都知青办发了通报。 可把几个人高兴坏了。 出发的那天清晨,朝阳初升,霞光万道。知青们背著行囊,在屯口集合。老队长带著全体社员前来送行,场面十分隆重。 那辆美式吉普就停在土路上,车辆威猛。 “同志们,你们这次回家探亲,是组织的关怀,也是你们的荣誉!”老队长声音洪亮,“希望大家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发扬革命传统,爭取更大光荣』,回家后不要忘记贫下中农的嘱託,按时返回工作岗位!” “保证完成任务!”知青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在晨曦中格外响亮。 要说美中不足,就是丁秋红不能和他们同行。 她的父母都在这边劳动改造,北京的家空无一人。 一九七零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具政治热度。阳光洒在天安门城楼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长安街上,“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牌在春风中佇立,广播里不时传来激昂的社论声音。这是一个需要英雄、也在不断塑造英雄的时代。 四月的一个早晨,北京市知青办公室主任李建国皱著眉头翻阅著刚从黑龙江发来的內部通报。当他看到关於王娟、孙志海投敌叛国的內容时,脸色越发阴沉,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败类!真是知识青年队伍的败类!”李建国愤慨地对副主任说道,“毛主席號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为了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不是让这些人去当叛徒的!”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个负责人面面相覷,脸上都带著难堪。作为主管全市知识青年工作的部门,出现这样的反面典型,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通讯员小赵又送来一份新文件:“主任,黑省又发来通报,这次是好事!” 李建国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著,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甚至露出了笑容:“好!好!这才像话!这才是我北京知识青年应有的风采!” 通报详细记述了林墨、熊建斌、张建军、李卫红四位知识青年在靠山屯的突出表现:他们在冰天雪地中勇追敌特,不畏艰险猎獾取药救治战友,坚定地与叛国分子作斗爭…… “立即整理材料,上报市革委会!”李建国激动地指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些正面典型!毛主席教导我们,『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现在正是需要这样榜样的时候!” 消息传到北京市革命委员会,立即引起了高度重视。主管文教卫的副主任当即批示:“这是无產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成功典范!要抓住这个契机,在全市范围內广泛开展学习宣传活勱。” 於是,一场典型的塑造工程迅速启动。 市知青办组织了专门写作班子,精心打磨四位知识青年的先进事跡。笔桿子们绞尽脑汁,將他们的故事写得既生动又符合政治要求: “林墨同志面对凶残的敌特分子,临危不惧,充分展现了毛泽东时代青年的大无畏革命精神……” “熊建斌同志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对党对毛主席怀有深厚的无產阶级感情,在与敌特斗爭中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敢和智慧……” “张建军同志在严刑拷打面前坚贞不屈,寧可冻死也不向敌人低头,体现了革命青年钢铁般的意志……” “李卫红同志不离不弃照顾受伤战友,展现了革命同志间深厚的阶级情谊……” 这些材料被迅速印刷成册,分发到各个单位。很快,北京的工厂车间、学校教室、机关办公室,到处都在组织学习这四位知识青年的先进事跡。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的蝴蝶效应有多大……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北京各大中学校。五四青年节將至,正愁没有新鲜素材的学校领导如获至宝,纷纷邀请四位知青前去做报告——儘管他们人还在返京的路上。 “同学们,我们要认真学习林墨等同志的先进事跡,把自己锻炼成为无產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各个学校的广播里反覆播放著类似的號召。 接著是各大厂矿企业。工人阶级作为领导阶级,自然不能落后於知识青年。钢厂、汽车厂、铁路局等大型企业纷纷发出邀请,希望四位知青能够到厂里与工人们交流。 “工人阶级要领导一切,但首先要向先进典型学习!”这是厂矿领导们的普遍认识。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部队系统也对这件事產生了浓厚兴趣。北京军区某部甚至派人到市知青办,详细了解林墨等人与敌特斗爭的具体过程,打算將其作为侦察兵训练的辅助教材。 “军队与人民鱼水情深,军队也要学习人民群眾中的先进典型!”来联繫的军官如是说。 文艺界也不甘落后。北京电影製片厂的一位导演找到市知青办,表示想將这个故事搬上银幕;人民艺术剧院的编剧则打算创作一部话剧;甚至还有作家建议將其写成小说,作为“无產阶级文学的新成果”……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终於进了城。 按照地址把另外三个人一一送回家,林墨自己却没地方去了。 ——他再也不愿意回去看父母的冷言冷语了。 张阿姨家可以去看看,但住在那里就不方便了。 第142章 一言难儘是林家 市知青办掌握林墨等四人返京的消息,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熊建斌刚踏进阔別一年多的家门,母亲眼泪还没擦乾,敲门声就响了。门外站著三名干部模样的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官方腔调:“是熊建斌同志吧?我们是市知青办的,特地来迎接你们!”他热情地伸出手。 熊哥愣在原地,手上还拎著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袋:“你们咋认得我?” “组织上一直关心著你们每一个人。”中年男子保持著职业微笑,视线扫过熊家简陋的屋子,“你在东北的表现,我们都听说了。” 同样的场景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高建军和李卫红家中上演。高建军刚喝上母亲熬的小米粥,李卫红正被妹妹抱著胳膊问东问西,都被闻讯赶来的知青办工作人员“请”走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和亲人好好说几句话,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著,捲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政治活动。 唯独林墨这边,出了个大岔子。 知青办副主任张爱国亲自带队去的林家。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他特意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准备给这个“立功返京”的知青家庭送上组织的慰问。 开门的是一位繫著洗得发白围裙的妇女,是林墨的母亲。她一听“知青办”三个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紧张地绞著围裙边,声音带著颤抖:“同志,是不是林墨在东北惹祸了?” 张爱国正要解释,林母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又快又急:“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情况,这孩子从小在他姥姥家长大!要是他偷偷跑回来,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绝对没有意见!该批斗就批斗,该送回去就送回去,我们坚决支持组织决定!” “大姐,您误会了——”张爱国试图插话。 “误会?”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林父沉著脸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份报纸,眼神凌厉地扫过门外的几名干部,“同志,我们家的孩子我们了解。他不闯祸就谢天谢地了,还能立功?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张爱国身后的年轻干事忍不住开口:“叔叔,林墨同志在东北確实表现突出,他是立功回来的,组织上是要表彰——” “表彰?”林父嗤笑一声,那笑声乾涩而刺耳,“我家那小崽子有几斤几两我清楚!从小我们就不喜欢他!就会耍点小聪明。在东北那地方,他能立功?別是犯了什么大错误,你们来套我们话的吧?” 林母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孩子从小就不踏实。上次他哥说他可能在外面胡来,我们还不信。现在连知青办都找上门了……同志,你们实话实说,他是不是在那边投机倒把了?还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张爱国皱起眉头,耐心解释:“林墨同志在东北协助当地破获了重要案件,是英雄模范。我们这次来,是接他去参加报告团的。” “英雄模范?”林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就他?要不是当初我们让他去插队,怕是早就在街上当二流子了!现在你们说他成了英雄?骗鬼呢!”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张爱国的鼻尖:“我告诉你们,我们早就跟林墨断绝关係了!他在外面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林家没关係!你们要是来找他,找错地方了!他在外面犯了什么事,你们直接把他抓起来枪毙都行,別来连累我们!” 林母也跟著抹起眼泪,但那眼泪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满满的埋怨和恐惧:“造孽啊!当初就不该抱养他!抱来之后就是个討债鬼!小时候淘的很,在乡下天天和大孩子上树逮鸟、下河捉鱼,要么就是带一帮孩子和另一帮孩子磕架?尽会给家里惹祸!现在好了,连知青办都上门了,这要让街坊邻居知道了,我们老林家的脸往哪搁?” 张爱国和几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这对父母的反应。寻常人家听说孩子立功回来,早就喜笑顏开、奔走相告了,这家人怎么反倒像躲瘟神似的,还要跟儿子划清界限? “林师傅,您再好好想想,林墨同志確实是为国家立了功……”张爱国还想再劝。 “想什么想!”林父粗暴地打断他,“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林墨是林墨,林家是林家!他在外头杀人放火也好,光宗耀祖也罢,都跟我们没关係!你们要找他,去別处找!別再敲我们家的门!” 说完,他“砰”地一声把门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內还传来林母尖利的声音:“肯定是他在外面惹了大事了!这可怎么办啊!他哥马上就要结婚了,这要是受影响……” “他要是连累他哥,我打断他的腿!”林父的怒吼隔著门板依然清晰可辨。 张爱国站在紧闭的门外,无奈地摇摇头。他从事知青工作多年,见过太多盼儿归来的父母,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不仅不欢迎儿子回来,反而恶语相向,极尽詆毁之能事,恨不得与儿子划清一切界限。 “副主任,这……”年轻干事不知所措。 “先回去匯报吧。”张爱国嘆了口气,“这一家子,真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春节前,林雄本来要到东北去找林墨“兴师问罪”的,谁知道临行前一打听,那个地方都零下三四十度,当时就嚇得他打了个哆嗦:“那不得把人冻死啊!” 当下就给林父林母说:“厂里忙,不好请假,那事回头再说吧!” 但对林墨不给家里寄钱的这口怨气发泄不出来,憋在心里就成了一团邪火!如今知青办上门,这团火更是烧得旺了。 “他要是敢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林父恶狠狠地说。 “可他要是真立了功……”林母还是有些犹豫。 “立功?”林父冷笑,“就他那德行,立的能是什么功?別是踩了狗屎运!这种功,不要也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这年头,今天还是模范,明天就成了反革命,这种事还少吗?” 林母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了:“那……那咱们就更不能跟他扯上关係了。” “就是这个理!”林父满意地点头,“从今往后,咱们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反正也不是亲生的,他在外面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第143章 铁骑踏破乡间道 暂时找不到林墨,熊建斌、张建军和李卫红就成了知青办重点关照的对象。知青办主任李建国亲自接待了他们,热情地握住每个人的手:“可把你们盼回来了!你们在黑土地上的表现,为北京知识青年爭了光!”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陷入了一场他们从未想像过的忙碌中。报告会一场接一场,从学校到工厂,从机关到部队,他们被要求反覆讲述与敌特斗爭的经歷。 第一场报告在北京市第十五中学举行。熊哥站在讲台上,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直冒汗。他原本准备了稿子,但念著念著觉得不顺溜,乾脆把稿子一扔,生动还原了那个冰雪之夜的紧张、危险场景。底下的学生们睁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当熊哥讲到为了弄獾油与棕熊搏斗的经过时,更是连说带比划:“那熊瞎子立起来比人都高,一巴掌能拍断一棵小树!我当时心想,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是想到『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我就来了勇气...” 这样朴实无华的语言,反而贏得了台下热烈的掌声。几个男生甚至兴奋地討论起来:“太厉害了!”“这才是真英雄!” 张建军和李卫红的故事则被塑造成了“革命爱情”的典范。在某纺织厂的报告会上,他们被要求站在一起,讲述如何相互鼓励、相互支持。 李卫红红著脸说:“建军受伤的时候,我就想著,一定要照顾好他,因为他是坚贞不屈的英雄,『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 张建军接著说:“卫红的照顾给了我很大力量,让我更加坚定了与敌人斗爭到底的决心。这就是革命同志之间的情谊...” 往往讲到动情处,台下许多女工都会感动得落泪。一个年轻女工抹著眼泪说:“太感人了,这才是真正的革命爱情!” 三人很快达成了默契:在公开场合严格按照组织要求发言,但绝不添油加醋;对於王娟和孙志海的事,一律以“组织已有结论”为由避而不谈。 然而,典型的塑造机器一旦开动,就难以停止。他们的故事被不断加工、提炼,最终成为符合时代要求的政治符號。有时他们自己听著报告团成员讲述他们的“事跡”,都感到陌生——那真的是他们吗? 这天报告结束后,三人疲惫地回到知青办安排的招待所。熊哥一头倒在床上,哀嘆道:“天天这么报告,比在靠山屯干活还累!我现在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思想』、『精神』...” 张建军苦笑著摇头:“今天那个纺织厂的女工问我,是不是在冰天雪地里背诵《为人民服务》激励自己,我说不是,当时就想活命,她还不信!” 李卫红小声说:“我今天看到王娟的妈妈了,她就坐在台下最后排,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心里特別难受。”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工作人员兴奋地说:“同志们,好消息!林墨同志找到了!他明天就能来和你们会合了!” 这几天,林墨去了哪里? 那么,这段时间林墨去哪儿了? 送別了熊哥、张建军和李卫红后,林墨一时竟不知该去向何方。春风吹拂著他的脸庞,却吹不散心头的悵惘。与其他三人不同,他的家从来不是一个温暖的港湾。 林墨的父母向来偏爱老大,对他这个小儿子从小就不待见。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的巴掌和母亲的冷眼。两岁那年,他被送到了房山县良乡的姥姥、姥爷家,在那里,他才感受到了什么是亲情和温暖。 “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姥姥姥爷吧。”林墨喃喃自语,发动了那辆美式吉普车。 这个时候的良乡,还是一片典型的京郊农村景象。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著“农业学大寨”的標语。田野里,社员们正在忙著春耕,老黄牛拉著犁鏵慢吞吞地走著,时不时传来生產队长的吆喝声。 当林墨驾驶的绿色美式吉普车驶入良乡的土路时,立刻引起了轰动。这样的车在当时的北京城都少见,更別说郊区的农村了。 “快看!那是什么车?”田里干活的社员们直起腰,惊讶地望著这个庞然大物。 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追著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大汽车!大汽车!” 吉普车最终在村东头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林墨跳下车,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院落,眼眶不禁湿润了。这里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僂著腰的老人探出头来,眯著眼睛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和那辆罕见的汽车。 “姥爷!”林墨激动地喊道。 老人愣了一下,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年轻人,突然颤抖著声音说:“林子?是小林子来了?”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妇人,正是林墨的姥姥。她看清来人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真是小林子!你怎么……这是你开来的?” 林墨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两位老人:“姥姥,姥爷,我回来看你们了!” 左邻右舍闻讯赶来,很快就把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老林家的外孙子真有出息啊!开这么大个车回来!” “这不是电影里美国鬼子的车吗?怎么让他开回来了?” “这是部队上的吧?” 生產队长王大壮挤进人群,热情地握住林墨的手:“林墨同志,欢迎你回良乡!你可是咱们村的骄傲啊!” 林墨谦虚地笑笑:“王队长,我就是回来看望姥姥姥爷。” 走进屋里,林墨的心揪紧了。昏暗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土炕上的被褥打满了补丁,墙角堆著几个已经发芽的土豆,那就是老人家的口粮。 “姥姥,你们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林墨心疼地问。 姥姥抹著眼泪:“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就靠队里那点救济粮过日子。” 第144章 孝心温暖良善人 姥爷嘆气道:“你爸妈这一年多都没来看过我们了,听说你哥要结婚,需要钱置办东西……”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父母偏心,但没想到竟然连基本的孝道都不尽了。 “姥姥,姥爷,你们等著!”林墨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他开著吉普车来到良乡供销社,一下子买了五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十斤猪肉,还有一大堆日用品。售货员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东西,得要多少票证啊!但当林墨出示了那张盖著部队大印的介绍信后,供销社主任竟然特事特办,全部给解决了。 当林墨把这些东西搬进姥姥家时,整个村子再次轰动了。 “看看人家老林家外孙子,多孝顺啊!” “这么多白面,够老两口吃一段时间了!” “还有猪肉!我都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王大壮队长感慨地说:“林墨同志,你这份孝心,值得全村年轻人学习啊!毛主席教导我们,『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做到了!” 林墨却高兴不起来。他看著姥姥姥爷的生活状况,心里一阵酸楚。第二天,他又去了县里的供销商店,给老人买了新被褥、新衣服,甚至还买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姥姥一边试穿新衣一边埋怨,但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 姥爷摆弄著半导体收音机,听著里面传出的革命歌曲和样板戏,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可好了!” 林墨的孝举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甚至有人专门跑来看这个“开美国车的孝子”。 但在一片讚扬声中,也不乏一些閒言碎语: “显摆什么?不就是开了辆破车吗?” “这么多东西,来路正不正啊?” …… 正如这个特殊年代常有的情况,阳光之下总有阴影相伴。村里几个惯於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见不得姥姥、姥爷两个老人突然风光起来,私下里嘀嘀咕咕,竟將状告到了公社派出所。 “公安同志,可得好好查查那个林墨!”一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在派出所里说得唾沫横飞,“他哪来那么多钱和票证?又是白面又是猪肉的,还买了半导体收音机!我看啊,不是贪污就是投机倒把!”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婆娘帮腔道:“就是!还开著美国鬼子的车,我看八成是里通外国了!” 那年头,这种指控可是天大的罪名。公社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即派了两名民警前往调查。於是,就在林墨帮姥爷修葺屋顶的那个下午,两个穿著白色警服、腰挎手枪的民警出现在了院门口。 “谁是林墨?”为首的民警严肃地问道,手按在枪套上,目光如炬。 围观的村民顿时鸦雀无声,那几个举报的婆娘躲在人堆里,幸灾乐祸地等著看好戏。姥姥嚇得脸色发白,姥爷则颤巍巍地想要解释什么。 林墨从容地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就是林墨。公安同志,有什么事吗?” “有人举报你涉嫌投机倒把和与境外势力勾结,请跟我们到派出所接受调查。”民警的语气冷峻。 人群中一阵骚动,那几个长舌妇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就在这时,林墨不慌不忙地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民警。 “同志,请看这个。” 民警疑惑地接过纸张,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那是一张部队开具的介绍信,上面赫然军队的大红印章,还有“军事任务”四个醒目的字眼。 更让民警震惊的是,他们派出所前天刚接到上级通报,要求协查一名开美式吉普车的青年,说是市里正在寻找的英雄典型,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原……原来是您啊!”民警顿时肃然起敬,“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市里找您都快找疯了!知青办的人都快急死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围观者都傻了眼。那几个长舌妇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民警转身厉声喝道:“刚才是谁举报的?站出来!” 几个婆娘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挪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你们这些长舌妇,整天搬弄是非!”民警训斥道,“知不知道林墨同志是勇斗敌特的英雄?是市里要表彰的先进典型?你们这是诬告革命同志,破坏社会秩序!” 其中一个婆娘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公安同志,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就是瞎猜的……” 民警严肃地说:“都跟我回派出所做个笔录!要是查实是恶意诬告,非得关你们几天不可!” 最后还是林墨为她们说了情:“公安同志,算了吧。乡亲们不了解情况,也是出於革命警惕性。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相信她们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民警这才作罢,但还是严厉警告了那几个婆娘:“今天要不是林墨同志为你们说情,非把你们关进小黑屋不可!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別再无事生非!” 这件事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了,但这次的舆论完全倒向了林墨一边。 “看看人家林墨,多大度!要是换了我,非得让公安关她们几天不可!” “就是!明明是自己孝敬老人都能被说成犯罪,还有没有天理了?” “人家是真正的人民英雄,思想境界就是高!”林墨不得不返回北京参加知青办组织的活动。临行前,他悄悄塞给姥姥二百元钱和一些粮票。 二百块钱相当於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使不得!使不得!”姥姥连忙推辞,“你还要成家立业呢!” 林墨坚持道:“姥姥,您就收下吧。我现在是『典型』了,组织上不会让我饿著的。你们二老好好的,我才能安心为人民服务啊!” 吉普车启动时,全村人都来送行。姥姥姥爷抹著眼泪,依依不捨地挥手告別。 在姥姥家,林墨终於知道爹妈、哥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了,因为自己是抱养的! 早年,林雄刚两岁时得了一场怪病,整日高烧不退,浑身起满红疹。林父林母跑很多医院,药吃了不少,病情却反反覆覆。就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邻居介绍了个据说很灵验的什么道的"仙姑"。 第145章 家丑惊动仪表厂 那仙姑装神弄鬼地折腾一番后,煞有介事地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前世欠下的业债太重,这一世是要来討债的。若不化解,怕是活不过七岁。" 林母当场就嚇哭了,连连哀求化解之法。 仙姑掐指一算,神秘兮兮地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你们去抱养一个与雄儿年纪相仿的男娃,让他替雄儿分担业债。记住,这抱养的孩子命要硬,最好是命带孤煞的,这样才能镇得住。 而且,这个孩子越『难』,雄儿就过得越好……” 这不是扯蛋吗? 就这样,经人介绍,他们在城郊一户穷苦人家抱养了不满周岁的林墨。那户人家已有五个孩子,实在养不活第六个,见城里人愿意收养,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临走时,那家的妇人抹著眼泪说:"这孩子命硬,出生时差点把他娘剋死。你们要是能善待他,也是他的造化。" 这句话,竟成了林墨在林家命运的讖语。 林母后来常对林父念叨:"仙姑说得没错,这孩子命確实硬。自打他来了咱家,雄儿的病真就好了。" 然而,这种"好"是以林墨的牺牲为代价的。从小,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紧著林雄,林墨只能捡剩下的。林雄生病,全家如临大敌;林墨发烧,林母只会淡淡地说:"他命硬,死不了。" 更让林墨寒心的是,每次林雄闯了祸,背黑锅的总是他。 这些往事,是林墨这次在姥姥家时,姥姥抹著眼泪告诉他的。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林墨帮姥姥整理旧衣柜,偶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正是当年那户人家写的关於他的出生年月日。 在林墨的追问下,姥姥终於道出了这个埋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墨儿,姥姥对不起你……可是今天必须告诉你了。你爹娘他们……他们当初抱养你,是听信了那个『仙姑』的鬼话,说是让你来替你哥挡灾的……" 老人泣不成声:"这些年,看著你受委屈,姥姥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是你娘那个倔脾气,说什么这是为你好,让你知道自己身世反而对你不利……" 林墨怔在原地,手中的字据飘落在地。那一刻,多年的疑惑终於有了答案——为什么父母总是对他冷若冰霜,为什么哥哥永远高高在上,为什么他在这个家里永远像个外人。 原来,他从被抱养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林雄的"替罪羊"。 知道了身世真相的林墨,在震惊和痛苦过后,反而释然了。他终於明白,不是自己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他在那个家里就註定是个外人。 临行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亲生父母所在的村子。那家人早已搬走,不知所踪。站在荒草丛生的老宅前,林墨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反而是一种解脱。 从房山回到北京后,林墨更加坚定了要活出个样来的决心。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任何人的"业债"承担者。他就是林墨,一个顶天立地的青年,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在面对林家父母的冷眼时,多了一份从容;在面对哥哥林雄的傲慢时,多了一份坦然。 毕竟,一个从出生就被当作"业债替身"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只是为自己感到可悲——整整十八年,他竟一直在为一个虚妄的"业债"而活。 而现在,是时候卸下这个沉重的包袱了。 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前方。但这一次,林墨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为別人承担"业债"的替身了。 他是林墨,只是林墨。 五四青年节前夕,北京市革命气氛空前高涨。大街小巷张贴著“向先进典型学习”、“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標语,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在这股热潮中,熊建斌、高建军和李卫红三人正在各大厂矿进行巡迴报告,他们的英雄事跡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上午,熊建斌来到北京第二仪表厂做报告。大礼堂里座无虚席,工人们早早地就等候在那里。当熊建斌走上讲台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我今天要向大家匯报的是我们在东北农村与阶级敌人作斗爭的经歷。”熊建斌照著知青办准备的稿子念道,但很快他就放开了稿子,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起来。 “那天晚上风雪特別大,我和林墨开著三轮摩托在荒原上追踪敌特。好傢伙,那雪下得啊,能见度不到十米!林墨就说:『熊哥,咱们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建军救回来!』” 台下工人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嘆声。在人群中间,一个二十来岁左右的青年工人却皱起了眉头。他就是林雄,是厂里的一名工人。当他听到“林墨”这个名字时,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吧?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他印象中,弟弟林墨从小就不受父母待见,性格內向,两岁就被送到良乡姥姥家去了,怎么可能成为英雄典型?一定是重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会场后排响起:“熊建斌同志,请问怎么没有看到林墨同志来作报告啊?” 提问的是张阿姨的大女儿,厂里有名的“厂花”张丽丽,装配车间的一把好手。她这个问题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女工的窃窃私语。 熊建斌挠挠头:“这个嘛,林墨同志有点私事要处理,过几天就会来和大家见面的。” 张丽丽却不依不饶:“熊同志,您说的那个林墨是不是高个子、双眼皮、平时不大爱说话,但做事特別认真?” 熊建斌眼睛一亮:“对对对!你认识他?” 会场顿时炸开了锅。女工们纷纷打趣道:“丽丽,你怎么对人家林同志这么了解啊?”“是不是看上人家英雄了?” 张丽丽脸一红,啐了一口:“別瞎说!那是我家老街坊,也是咱们厂林雄同志的弟弟!”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雄所在的位置。场长赵大年更是惊讶地站起身:“林雄同志,这是真的吗?你有个英雄弟弟怎么从不提起?” 林雄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 张丽丽却毫不留情面地揭穿:“怎么不清楚?你们家不是把林墨两岁就送到良乡去了吗?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这个厂里的工作指標是他的,本来应该是你去下乡的吧?他走的时候,你们家没有一个人去送他,还是我妈塞给他两个鸡蛋;去年他回来探亲,你们连门都不让进,现在人家成英雄了,你倒说不清楚了?” 第146章 荣光难掩骨肉疏 会场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仿佛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工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雄背上。 “真没想到林雄家是这样的人!”一个老工人痛心疾首地摇著头,“平日里看他挺老实的,谁知道家里这么不堪。”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女工撇撇嘴,“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弟弟,太不像话了!听说他弟弟在乡下吃了不少苦。” 厂长赵大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双经歷过战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他原本还准备把林雄的提拔材料整理一下,等著这几天上会討论呢,现在看来得重新考虑了。这位老革命最看重家庭伦理,此刻他紧抿著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仿佛在压抑內心的怒火。 报告会一结束,赵大年就让人把林雄叫到办公室。他特意让秘书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语气沉重: “林雄同志,”他特意在“同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家庭问题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你们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实在让人寒心啊!” 林雄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场长严厉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从此,林雄在厂里的处境一落千丈。最脏最累的活儿总是第一个派到他头上,工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异样。吃饭时,原本围坐一桌的工友会找各种藉口散开;下班时,也没人再约他一起走了。 “连自己亲弟弟都容不下的人,还能对同志真心好吗?”这样的议论总是不经意地飘进他耳朵里。 林雄憋了一肚子火衝进家门,把工作帽狠狠摔在桌上: “都是你们!非要赶走林墨!现在好了,他在外面成了英雄,我在厂里倒成了笑话!” 林父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来;林母则从厨房探出头来。两人这才知道小儿子竟然出息了。 林母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擦著手从厨房里小跑出来:“英雄?那上级肯定奖励了不少钱吧?”她急切地抓住林雄的胳膊,“快去找他要过来!你不是正要买自行车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父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盘算得更远:“要是能让他跟厂长说说,给你提拔个车间主任什么的,那才叫正经。”他完全没想过要关心小儿子的近况,满脑子都是如何从这件事中牟利,“他现在是典型了,说话肯定有分量。” 一家人立即开始四处打听林墨的下落,然而此时林墨正在良乡照顾姥姥姥爷,根本联繫不上。 就在他们急得团团转时,街道居委会王主任带著知青办的人找上门来。原来林墨在良乡的孝举已经传回了北京,知青办准备將这件事作为“忠孝两全”的典型进行宣传。 “林墨同志是我们北京知识青年的骄傲!”知青办干部热情地握著林父的手,“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林父林母尷尬地应付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林母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林父则不停地搓著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外人一走,林母立刻变了一副嘴脸,“砰”的一声关上门,啐了一口:“哼,孝顺外人倒挺积极,怎么不想著孝顺孝顺自己爹妈?”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与刚才在干部面前的谦和判若两人。 几天后,当林墨终於从良乡返回北京,刚走进知青办安排的招待所,就被闻讯赶来的家人堵了个正著。 “墨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林母一改往日的冷淡,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儿子,那夸张的热情让人不適。 林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妈,你们怎么来了?” 林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弟弟,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我们厂长都点名要见你呢!” 林父更是直截了当:“听说上级奖励了你不少钱?你现在住在招待所也不方便,不如把钱交给家里保管,也好给你哥买辆自行车。”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著林墨的口袋,仿佛能看穿里面装著多少钞票。 林墨看著家人熟悉的嘴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爹,妈,哥,我確实得了一些奖励,但那是组织上对我的鼓励。至於钱,我已经用在该用的地方了。” “什么?”林母顿时炸了,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给那两个老不死的买东西了?他们算什么东西?我才是你妈!”她气得浑身发抖,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狠心把儿子赶出家门的。 林墨正色道:“姥姥姥爷把我养大,我孝敬他们是应该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知恩图报』。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林雄恼羞成怒:“林墨!你別给脸不要脸!现在厂里人都对我指指点点的,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吗?” 林墨看著哥哥,语气平静:“哥,面子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们要是真把我当家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態度。” 就在这时,知青办李主任带著几个干部走了进来,正好撞见了这不堪的一幕。 李主任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严肃地对林父林母说:“老林同志,林墨现在是全市知识青年的榜样,他的事已经不光是你们的家事了。希望你们能够正確对待,不要给典型抹黑。” 林父林母在干部们严厉的目光下,顿时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林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望著家人远去的背影,林墨心中百感交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对外人笑脸相迎,却对最亲的人冷漠无情。 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林墨同志,不要难过。革命大家庭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窗外,阳光正好。林墨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阴霾驱散。 春意正浓。长安街两侧的白杨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瀰漫著海棠花的淡淡香气。在这片春色中,一场关於四位知识青年的宣传运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这天清晨,林墨刚刚结束晨练,就被知青办李主任派来的专车接走了。车上,李主任难掩兴奋地告诉他:“林墨同志,好消息!市革委会主任要亲自接见你!” 第147章 革委会內陈民冤 林墨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接见我?为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知青,怎么会惊动市革委会主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洗得发白的衣角,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却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的情况。 李主任见他一脸茫然,不由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还不知道吗?"他亲热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语气中带著难掩的兴奋,"你在良乡孝敬老人的事跡已经传开了!现在你可是全市闻名的忠孝两全的革命青年典型!主任特別讚赏你的表现,说要亲自见见你这个榜样!" 林墨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良乡照顾姥姥姥爷时,確实有县里的通讯员去採访过他,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他的脸颊微微发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子很快驶入了市革委会大院。庄严的大楼巍然矗立,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神情肃穆,枪刺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林墨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深吸了一口气。他跟著李主任穿过长长的走廊,鞋子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墙壁上整齐悬掛著"毛主席万岁"、"无產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等红色標语,处处彰显著这里的权威与庄严。偶尔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匆匆走过,投向林墨的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 "不用紧张,"李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低声安慰道,"主任很平易近人的。" 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市革委会主任——一位精神矍鑠的老革命——亲切地接见了林墨。主任约莫六十岁上下,头髮已经花白,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中透著温和。几位市报的记者早已严阵以待,照相机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林墨注意到墙角还摆放著一台罕见的录音设备,这让他更加紧张了。 "林墨同志,欢迎你啊!"主任用力握住林墨的手,就在这一瞬间,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刺得林墨几乎睁不开眼。"你在东北英勇斗爭的事跡,我都听说了。现在又听说你孝敬老人的故事,很好嘛!"主任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著厚厚的茧子,那是战爭年代留下的印记。"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你做到了!" 林墨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谦虚地回答:"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每个革命青年都应该做的事。"他的声音略微发紧,手心已经沁出了细汗。 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林墨在沙发上坐下。一位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端上两杯茶水,青花瓷的茶杯上繚绕著淡淡的热气。"家里有什么困难吗?个人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助解决的?儘管提出来!"主任的语气十分恳切,"你们这些优秀青年,是国家的宝贵財富,组织上一定要关心好、照顾好!" 就在这时,林墨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秋红父母的身影。他想起了那个农研所领导如何公报私仇,將两位优秀的农业专家发配到劳改农场;想起了秋红提起父母时眼中的泪光;想起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要帮助他们的承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许是他能为两位老人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墨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主任,我个人的困难没有。但是......但是我了解到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的声音略显迟疑,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主任鼓励道:"有什么情况儘管说!我们共產党人讲求实事求是,最不怕听真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表现出极大的关注。 林墨斟酌著措辞,委婉地说道:"主任,我认识两位农业科研方面的专家,他们一直在为我国的粮食增產而努力工作。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农研所的领导打压,现在还在劳改农场接受改造。我认为这对国家来说是一个损失......"他小心翼翼地选择著每一个字,既要把情况说清楚,又不能显得是在告状。 主任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说详细点。"他示意秘书做好记录。 於是林墨將秋红父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讲述了丁父丁母如何因为不善於巴结逢迎得罪了领导,如何被罗织罪名发配劳改......林墨说得很有技巧,既道出了实情,又儘量避免情绪化的指责。他特別强调了两位专家在农业科研上的贡献,以及他们目前的处境对国家农业发展的损失。 主任听著听著,眉头越皱越紧,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他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轻微作响。 "啪"的一声巨响,在整个会议室里迴荡。在场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记者们面面相覷,不知该不该继续拍照。就连见多识广的李主任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主任对秘书厉声说道:"立即组织调查组,对林墨同志反映的情况进行彻查!如果属实,这是严重的迫害知识分子事件,必须立即纠正!"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秘书连忙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著主任的指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主任继续指示,声音鏗鏘有力:"如果情况属实,第一,立即將丁秋红同志的父母从劳改农场调回;第二,恢復他们的职务和工作;第三,对那个打击报復的负责人进行严肃处理!这种人不配当领导干部!"他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確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林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主任!我代表丁秋红和她的父母感谢组织!"他站起来向主任深深鞠了一躬,內心的喜悦与感激难以言表。 第148章 猎枪恩情还旧谊 主任拍拍林墨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不要谢我,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们发现了工作中的问题。"他转向在场的干部们,语重心长地说:"毛主席说过,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我们就是要为人民服务,为知识分子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 接见结束后,主任特意嘱咐李主任要照顾好林墨的生活,並安排他暂时住在市革委会招待所,等待事情的进展。 第二天,由市革委会组成的调查组就进驻了农研所。调查组由三位资深干部组成,他们调阅了人事档案,约谈了相关工作人员,甚至还找到了一些知情者。经过仔细调查,確认林墨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那个打击报復的领导不仅学术水平低下,还存在著严重的工作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调查组还发现,此人经常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礼品,並在科研经费的使用上存在严重问题。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主任的秘书找到林墨,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组织上给丁秋红父母平反、落实政策的函件。经与劳改农场沟通,决定由你代表我们和农场交涉,儘快调他们回京!"秘书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主任特別交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林墨接过文件,看著上面鲜红的公章和清晰的批示,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这是主任特意把这个天大的人情给了他。儘管从程序上来说,让他一个知青去办理这样的重要事务並不合適,但只要结果美好,这些程序上的瑕疵似乎也没有人关注了。 握著这份沉甸甸的文件,林墨不禁想起了秋红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小心地將文件折好,放进內衣口袋,感受著纸张贴近胸膛的温度。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京城方面对几位知识青年的宣传如火如荼,因为几个人的假期不够用,知青办又与黑省方面协调,再度给四个人的假期做了延长…… 北京的五月,槐花盛开,清香四溢。 林墨特意去拜访了张阿姨一家。这个曾经在他最困难时给予温暖的家庭,如今依然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掛。 张阿姨家住在林家不远处一条胡同里,和好几家同住的一个四合院,虽然有些陈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院门上的春联依然鲜红:“听毛主席话,跟共產党走”,横批“为人民服务”。 “张阿姨,张叔叔,我来看你们了!”林墨提著大包小包走进院子,声音洪亮。 张阿姨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看是林墨,顿时喜笑顏开:“哎哟!是小林啊!快进来快进来!你可是咱们四九城里的大名人啦!” 张叔叔也放下手中的报纸,笑著迎上来:“听说你在东北立了大功,还开了辆美国吉普车回来?真有你的!” 林墨不好意思地笑笑,將手中的礼物放在桌上:“这是从东北带回来的特產,木耳、蘑菇、松子,给您和叔叔补补身子。” 张阿姨嗔怪道:“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快坐下,阿姨给你沏茶去!” 午饭时分,张阿姨做了一桌地道的北京菜:炸酱麵、炒肝尖、白菜燉豆腐。饭桌上,林墨郑重地向张叔叔表示感谢:“叔叔,您送我的那支双筒猎枪可帮了大忙了!” 张叔叔摆摆手:“傢伙什就是要用在正道上。你能用它保护同志、打击敌人,这枪就算没白送!” 饭后,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叔叔,阿姨,我想在北京买套房子。您知道,我那个家……是回不去了。想请您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適的房子。” 张阿姨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大事!你放心,阿姨一定帮你好好打听打听!” 谁知这时,在旁边吃饭的张丽丽突然开口:“小林,你要是真想买房,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眾人都惊讶地看向她。张丽丽在仪表厂上班,消息灵通,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厂里有位领导,祖上从清朝起就是皇商,爷爷那辈是个大资本家。现在国內环境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不是很友好,他们准备把祖传的四合院卖掉,全家去香港投奔亲戚。” 张叔叔皱起眉头:“这样的房子,会不会有麻烦?” 张丽丽解释道:“房契地契都齐全,成分问题也已经说清楚了。就是现在没人敢买资本家的房子,怕惹麻烦。” 林墨却来了兴趣:“房子在哪里?多大?” “就在东城区,標准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两间带个门楼,还有个不小的院子和后花园。”张丽丽说,“听说要价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 张阿姨试探著问:“两千?” 张丽丽摇摇头:“两万!” “多少?”张阿姨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两万?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確实,在1970年代的北京,两万元堪称天文数字。当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一斤猪肉才七八毛钱,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不到两百元。两万元足够买一百辆自行车,或者供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几十年。 张叔叔忧心忡忡地说:“小林,这价钱太高了。阿姨和叔叔手头还有点积蓄,你要是用的话先拿给你,但最多也就凑个五百来块,差得太远了。” 张丽丽说:一是因为担心买这种房子有麻烦,二是没有人一下子能拿出来这么多钱,所以,他又提出另外一个方案,可以先付总房款的四分之一,然后立下欠款契约,约定另外四分之三房款在两年內付清,他就同意交割。 张阿姨和张叔叔仍然愁眉不展:那也得5000块啊! 林墨沉吟片刻,说道:“叔叔阿姨,5000块钱,我自己能解决。” 在大家的注视下,林墨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经济情况:打野猪、打狼、卖鱼……手里也有不少的积蓄…… “多……多少?”张丽丽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我一个月工资28块5,得干多少年才能挣到你这么多钱啊!” 第149章 一树海棠 张阿姨怔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小林,你这孩子……真是出息大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墨被张阿姨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在东北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几次打猎和捞鱼差不多都是没有本钱的买卖,就攒下了这些。"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著,与其把钱存在银行,不如买处房子,將来也有个安身的地方。"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叔叔一直沉默地听著,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长辈特有的沉稳:"你这想法很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有这样的打算,说明你真的长大了。"他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这一刻,林墨忽然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在张家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屋里,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家的决心。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张丽丽就兴冲冲地来找林墨。"走,我带你看房子去!"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整个人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现在,那辆美式吉普就是林墨的“私家车”,当即拉上张丽丽就出发。车子穿过清晨寧静的胡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顛簸声。张丽丽坐在副驾,手不自觉地抓著车门的把手,这待遇、这风驰电掣的感觉,让她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按捺不住一丝得意。 吉普车最终在一条瀰漫著食物蒸汽和烟火气的老街口停下。林墨利落地跳下车,带著张丽丽钻进一家国营小吃店。店里人声鼎沸,满是端著铝饭盒、围著四方小木桌吃早餐的街坊。空气里混合著芝麻烧饼的焦香、豆汁儿那独特的酸酵味,以及炸油饼的油香。 “等著,我去买。”林墨对张丽丽笑了笑,示意她在角落里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坐下,自己则转身挤向了柜檯。 不一会儿,林墨就端著沉甸甸的搪瓷盘迴来了,盘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他颇为“大方”地將食物一样样摆在张丽丽面前: “来,趁热吃,这油饼刚出锅,最香。” 他將一个炸得金黄酥脆、面积几乎盖过盘子的油饼递过来,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切开口的芝麻烧饼,“烧饼夹油饼,这才地道。” “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这个,” 他推过去一碗灰绿色、冒著微微热气和酸味的豆汁儿,“老北京的讲究,就得配这个。” 旁边还配著一小碟金黄的焦圈和色泽深亮的辣咸菜丝。 “怕你不够,还买了二两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 一碟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正散发著诱人的肉香。 这顿早餐,在1970年的北京,堪称是“豪华配置”了。油条和肉包子都是耗油耗肉的“硬通货”,寻常人家不能天天享用。张丽丽看著眼前这丰盛的一餐,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林墨,这……这也太破费了,哪吃得了这么多?”她小声说,语气里带著感激和些许不安。 “嗐,跟我还客气什么?”林墨大手一挥,自己先端起一碗麵茶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沿沾了一圈芝麻酱,“吃饱了才好工作。快尝尝,这家的手艺正。” 张丽丽学著旁边老北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焦圈,咬一口,又就著一小撮辣咸菜丝,试探性地吸溜了一口豆汁儿。那奇特的味道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隨即又舒展开,点了点头。最后,她还是更习惯地拿起了那个林墨特意为她组合的“烧饼夹油饼”,大大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烧饼外壳和油饼的软韧在口中交织,芝麻香和油香充盈齿颊。她小口吃著,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骑著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流,再感受一下身边食客偶尔投来的、带著一丝羡慕的目光——毕竟,能坐在吉普车来的男同志“大方”地请客吃这样一顿早餐,在那个年代,本身就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那处四合院位於南锣鼓巷附近的一条胡同深处,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虽已斑驳,却依然固守著旧日的庄重。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伴隨著“吱呀”一声悠长的嘆息,一个规整的院落静默地呈现在眼前。 而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海棠树,便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態,攫取了所有的目光。 它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树干需一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布满了粗糙皴裂的纹路,像一部刻满了往事的书。然而,从这苍劲的躯干中勃发出的,却是无边的生机。枝椏舒展,恣意地伸向天空,织成一片繁密的华盖。时值盛花期,满树粉白的花朵开得轰轰烈烈,重重叠叠,几乎看不见叶片。那花朵並非羞怯的浅淡,而是一种饱满的、带著微醺醉意的粉,簇拥在一起,宛如一片悬浮在院子上空的、流动的云霞,將院落都映亮了几分。 微风拂过,千万朵海棠便轻盈地颤动起来,筛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和若有若无的甜香。几片花瓣承受不住摇曳,打著旋儿,悄然飘落,在树下的青砖地上铺就了一层柔软的织锦。 最引人遐想的,是那粗壮树干靠近根部的一个不起眼的树洞。洞口被低垂的枝叶半掩著,幽深而隱蔽,內部积聚著经年的尘土与几片新落的花瓣,仿佛一个缄默的守护者,正忠实地藏匿著一段被时光遗忘的秘密。这满树的热烈与芬芳,与树洞的幽深静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所有的绽放,都源於深藏的过往。 "这棵树据说有上百年了,"张丽丽指著海棠树说,"每年这个时候,整条胡同都能闻到花香。" 第150章 两副面孔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果然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木香,让人心神寧静。他环顾四周,虽然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窗欞也有几处破损,但整体结构完好,透著老北京特有的韵味。 房主是位儒雅的老先生,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身整洁的中山装,说话温文尔雅:"这院子是我高祖留下的,住了七代人了。"他抚摸著门廊的柱子,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要不是时局所迫,实在捨不得卖啊。" 林墨注意到老先生的手指在柱子上停留了很久,那上面刻著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记录著孩子们一年年长高的印记。他诚恳地说:"老先生放心,如果我能买下这里,一定会好好爱护。"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一万八千元总价成交。这个数字对林墨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盘算著手中的积蓄,决定冒险一试。他付了四分之一的款项四千五百元,並立下了两年內的还款契约。当老先生得知林墨就是眼下正在宣传的那个在东北英勇救人、在良乡孝顺老人的知青典型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原来是林墨同志啊,"老先生连连点头,"房子交给你,我放心。"他当即就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林墨,"房子是你的了!好好爱护它。" 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林墨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房管所的大厅里瀰漫著一股旧纸张、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发出令人烦躁的、规律的“吱呀”声,非但没能带来凉爽,反而像是在搅拌著凝滯的空气。林墨和张丽丽排在弯弯曲曲的队伍里,手中紧握著那份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购房协议,每向前挪动一步,心情都更添一分焦灼。 终於轮到他们时,张丽丽抢先一步,几乎是带著一种虔诚,將一叠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脸上挤满期待而谦卑的笑容:“同志,您好,我们……我们办理房產过户。” 窗口里,一个戴著深色黑框眼镜的年轻干部耷拉著眼皮,头也不抬,像一台缺乏润滑的机器,面无表情地接过材料。他的动作机械而缓慢,手指懒洋洋地翻动著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卖主成份”一栏那醒目的 “资本家” 三个字上时,翻动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骤然抬起头,镜片后一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得像刀片,从林墨脸上刮过,又狠狠剐了张丽丽一眼。 “不行!” 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这句话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朝著两人当头泼下,瞬间冻僵了张丽丽脸上的笑容。 “同志,您……您再仔细看看,”张丽丽急得身体前倾,双手扒住了冰冷的木质窗台,“这房子手续都齐全,买卖也是双方自愿的……” “看什么看?!” 工作人员极不耐烦地打断她,猛地將手中的材料往窗口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白纸黑字写著『资本家』!看不懂吗?这种人的房產,能隨隨便便过户吗?这是原则问题!” 他刻意拔高的声音引来了队伍后面一些人的张望。张丽丽的脸瞬间涨红了,羞窘和焦急交织在一起。 “可我们都付了定金了呀……”她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带了哭腔,无助地看向身旁的林墨,“这要是过不了户,我们的钱……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讥誚的冷笑,“哼,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跟什么人交易之前,不先打听清楚政策?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像是嫌弃般地,用两根手指將那份材料从窗口缝隙里推了出来,“下一个!” 林墨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看著窗口里那张写满倨傲与冷漠的年轻面孔,又看了看身旁急得眼圈通红、几乎要掉下泪来的张丽丽,胸中一股鬱结之气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丽丽,你在这等我。"他压低声音,眼神坚定,"我去去就回。" 五月的北京,阳光已经开始灼人。林墨开著那辆拉风的美式吉普,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李主任会帮忙吗?这件事会不会让他为难?但想到张丽丽那双含泪的眼睛,他的脚步更加坚定了。 知青办的大门敞开著,李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林墨说明来意后,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情况確实特殊。"李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是市里树立的典型,解决住房问题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他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房管所所长的號码:"老刘吗?我是知青办李建国。有这么个情况......"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犹豫,李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林墨同志的事跡你是知道的,这样的好青年,组织上应该给予照顾。特殊问题特殊处理嘛!" 当林墨再次踏进房管所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先前那个冷著脸的工作人员此刻正站在门口张望,一见到林墨就快步迎了上来。 "林墨同志,快请进!"他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与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材料都准备好了,马上就给您办理!" 他利落地整理著表格,动作麻利得让人吃惊。偶尔推眼镜的动作依然在,但不再是先前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態,反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根据政策,您这种情况可以享受税费减免。"他一边飞快地填写表格,一边殷勤地解释,"所有手续今天就能办完。" 张丽丽站在一旁,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偷偷拉了拉林墨的衣袖,眼睛里满是惊喜和疑惑。 当崭新的房產证递到林墨手中时,那个工作人员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林墨同志,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来找我。" 走出房管所,张丽丽长舒一口气,拍著胸口说:"刚才可嚇死我了!林墨,你真是太厉害了!" 林墨望著手中沉甸甸的房產证,却没有太多喜悦。他回头看了眼房管所的大门,那个工作人员正在窗口后对著下一个办事群眾板起了脸。 第151章 好壕请客 这一刻,林墨深深地感受到,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电话的力量,远比千言万语来得有力。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撬开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制度之门。 那张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是一张带著权威印记的“房產所有证”。纸张是粗糙厚实的白色道林纸,带著这个年代特有的简朴与郑重。版头红色的字跡印著醒目的毛主席语录“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正文也不是精细的表格,而是简练的白纸黑字,用钢笔填写,清晰地写明: “坐落:东城区xx胡同xx號房屋x间,建筑面积xx平方米。所有权人:林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墨”两个字上,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这个名字,与这座青砖院落,第一次以如此正式、不容置疑的方式联繫在了一起。在那个个人財產意识近乎湮没的年代,这三个字所带来的衝击,是后世难以想像的。 所有的法律效力与官方认证,都凝聚在纸张下方那一枚鲜红的公章上。 那红色,饱满、浓重,像一团烙下的火,灼烧著他的掌心。他反覆看了好几遍,指尖一遍遍抚过那略微凹陷的印泥痕跡,仿佛要通过这触感,確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最终,他才深吸一口气,极其小心地將这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纸对摺,再对摺,妥帖地放进內衣口袋里,紧贴著胸口。那张纸的边角,似乎还带著机关办公室里特有的墨水与铁柜的味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棵海棠树下的树洞,那院落的每一寸光影,都名正言顺地,属於他了。 为了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林墨特意请张阿姨一家到新房子做客。站在院中海棠树下,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洒在每个人的肩头。林墨环视著这个即將成为自己家的院落,感慨万千:"从今往后,我在北京也有个自己的家了。" 张阿姨抹著眼泪说:"好孩子,你终於有属於自己的窝了。你姥姥姥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呢!"她用手帕擦拭著眼角,声音哽咽。 张叔叔仔细察看了房子的状况,以他老建筑工人的专业眼光给出了建议:"这院子不错,就是需要修缮一下。叔叔认识几个老师傅,手艺好,价钱也公道,明天就帮你联繫。" 最让林墨意外的是,张丽丽主动提出:"林墨,你要是信得过我,装修的事我帮你盯著。我们厂里最近不忙,我可以请几天假。"说这话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不躲闪。 林墨感激地说:"那太好了!只是太麻烦你了。" 张丽丽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不麻烦,咱们不是老街坊嘛。" 时近黄昏,落日的余暉给大杂院的灰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辆美式吉普再次停在张阿姨家的院门前。 林墨手里拎著一个印著“人民供销社”字样的纸包,里面透出方方正正的形状。 “张阿姨,张叔叔,丽丽,”他脸上带著诚恳而明亮的笑容,又弯腰摸了摸正趴在院中小板凳上写作业的二丫的头,“今儿个晚上,咱们別开火了。我在『京华饭庄』定了位子,请您全家务必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张阿姨正在院里洗菜,闻言湿著手就站了起来,一脸惊讶:“哎哟,小林!你这孩子,花那冤枉钱干啥!饭店多贵呀!还得要粮票!” 二丫一听“下馆子”,眼睛瞬间亮了,作业本也顾不上了,眼巴巴地看著林墨和她妈。 “阿姨,”林墨语气坚定,带著不容拒绝的诚意,“我去东北,是您送的我……您还给我寄粮票……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我回来了,情况好了些,这第一顿饭,说什么也得我请。不是浪费,是了我一个心愿,您就让我表表心意吧。” 他说著,把那个纸包递给二丫,“喏,二丫,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好多吃好吃的。” 二丫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一斤动物饼乾!有小猫小狗小兔子形状的,油汪汪、香喷喷,这可是难得的零嘴儿。小丫头“哇”了一声,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脆生生地说:“谢谢林墨哥哥!” 张叔叔也从屋里走出来,用毛巾擦著手,打量著精神抖擞的林墨,眼中流露出讚许:“孩子有心了。不过,隨便找个炒肝摊子就行,京华饭庄……那可是大馆子。” 林墨上前一步,搀住张阿姨的胳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叔叔阿姨,就別推辞了,位置都定好了,退不了。今天咱们也去体验体验『服务』,丽丽,你帮阿姨拿上外套。二丫,来,哥哥牵著!” 他这番既真诚又带著点“霸道”的邀请,让张家三口不好再拒绝。张丽丽看著林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里闪著光。二丫则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住了林墨的手,另一只手还紧紧抱著她的饼乾。 京华饭庄算是这一片数得著的国营饭店。穿著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领著他们到一张靠窗的四方桌坐下。墙壁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二丫第一次来这么“正式”的地方,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看著邻桌的饭菜,悄悄咽了咽口水。 服务员拿来菜单,林墨接过来,直接递到了张叔叔面前:“叔叔,您来点。” 张叔叔推辞不过,打开菜单一看,就被上面的价格嚇了一跳,小声说:“嚯,这熘肝尖都要三毛五呢!太贵了,咱吃点麵条得了。” 林墨笑了,拿过菜单,毫不犹豫地开始点菜: “我们要一个红烧肘子,要燉得透亮的那种;一只整的北京烤鸭,片皮带荷叶饼,一份干烧黄鱼,一个宫保鸡丁,再配个清爽的香菇菜心,主食上米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偎在张阿姨身边、眼巴巴的二丫,语气瞬间柔和了些许,“另外,给这小丫头单独来个肉沫蒸蛋,多放点香油,要软和。饮料先给我们上三瓶北冰洋汽水,再给二丫单独开瓶橘子汽水,要那种玻璃瓶的。” 他每报出一个硬菜的名字,张阿姨的嘴就不自觉地张大一分,听到“整只烤鸭”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听到林墨竟细心到为二丫单独点一份“奢侈”的肉沫蒸蛋时,那股混合著心疼的感动更是让她鼻尖发酸。这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简直像在过年,不,甚至比寻常人家过年还要丰盛!那花费……她简直不敢细想。 邻桌的客人早已停止了交谈,几道惊讶、探究乃至带著明晃晃羡慕的目光投射过来,聚焦在这一桌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豪阔气象上。服务员笔下飞快,脸上那点程式化的怠慢也收了起来,换上了面对“大主顾”时才有的慎重。 第152章 兄弟反目 “小林!这……这也太破费了!孩子家家的,喝什么汽水……”张阿姨急得直拉林墨的袖子。 林墨先给张叔叔和张阿姨倒上汽水,又给张丽丽和自己倒上,最后才拿起那瓶专门给二丫的橘子汽水,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打开,插上吸管,放到二丫面前。橙色的汽水冒著欢快的气泡。二丫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 林墨这才举起杯,神情无比郑重: “张叔叔,张阿姨,丽丽,还有我们的二丫,这第一杯,我敬你们。打小我爹妈不待见我,是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没有你们当年的照顾,就没有我林墨的今天。这顿饭,不值什么,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千万踏踏实实地吃,不够咱们再点!” 这番话情深意重,张阿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阿姨知道你有心了!” 二丫虽然不太懂大人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也学著妈妈的样子,用力点头,抱著汽水瓶子的样子可爱极了。 菜陆续上桌,油亮喷香的红烧肘子,枣红酥脆的烤鸭伴著荷叶饼和甜麵酱,金黄的干烧黄鱼……丰盛得不像话。林墨不停地用筷子给张阿姨张叔叔两口子夹菜,又细心地把烤鸭皮蘸了白糖,卷进饼里,先递给眼巴巴望著的二丫,然后又给张丽丽卷了一个。他还特意把那个嫩滑的肉沫蒸蛋移到二丫面前:“二丫,这个是你的,小心烫。” 看著小女儿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张阿姨和张叔叔对视一眼,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放下了,真正开始享受起这顿饱含情谊的盛宴。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林墨招呼服务员过来结帐,服务员飞快地心算,报出一个数字,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饭馆里,依然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张丽丽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那数字几乎抵得上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然而林墨面色如常,只是伸手去掏內兜的钱夹。就在此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桌刺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敢情是我那『光宗耀祖』的好弟弟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墙角站起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穿著半新的蓝色工装,梳著当时干部常见的分头,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讥誚神情。他身边坐著一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看样子是他的未婚妻,桌上简简单单摆著一盘木须肉,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与林墨这桌的丰盛形成了寒酸与豪阔的惨烈对比。 这人正是林墨的哥哥,林雄。 林雄几步就跨了过来,眼睛像鉤子一样,死死钉在林墨那桌还没撤下去的残羹冷炙上——那烤鸭的骨架,那肘子厚重的肉皮,那黄鱼完整的头尾……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刺痛著他的神经,更刺痛著他那在未婚妻面前强撑起来的、脆弱的自尊。 他猛地扭过头,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林墨的鼻子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被羞辱后的愤怒: “林墨!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有钱了啊?真他妈是发达了!请些不相干的外人在这里大吃大喝,鸡鸭鱼肉摆满桌!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妈?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爹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你给家里寄过几个子儿?我马上就要结婚,处处用钱,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充大爷!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他这一通吼,声若洪钟,义正辞严,瞬间吸引了整个饭馆所有人的目光。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交头接耳,探究、鄙夷、看热闹的眼神齐刷刷投向林墨。在这个强调集体、批判个人享乐主义的年代,“有钱不孝”、“挥霍浪费”是足以压垮一个人声誉的大帽子。 张丽丽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林墨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他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没有血缘关係的哥哥,目光平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这种平静,反而更加激怒了林雄。 林雄见林墨不答话,气势更盛,他料定林墨如今是“英雄模范”,上级的奖金、补助肯定拿到手软,腰包必然鼓胀。他胸膛一挺,开始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落,不,是索要: “怎么?没话说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是有钱吗?好!” “第一,给我买辆永久牌的自行车!我上下班也方便,出去给你嫂子家办事也体面!” “第二,给你未来嫂子买块上海牌的全钢手錶!人家姑娘跟了我,不能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有!” “第三,家里那破收音机老掉牙了,杂音比戏文还大,给家里换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让爹妈也听听新闻,享受享受!”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觉得自己理所应当,仿佛林墨的钱本就是林家共有的財產,而他作为长子,自然有权力支配。 “林雄!你还要不要脸!” 一声清脆又带著颤抖的怒斥,像鞭子一样抽断了林雄的“理直气壮”。张丽丽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她个子不高,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毫不畏惧地迎向林雄惊愕的目光。 “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张丽丽的声音尖锐,字字诛心,“当初要不是你把进厂的名额给顶了,你现在还在乡下插队呢!你顶了他的缺,端上了铁饭碗,你有什么脸在这里朝他大呼小叫?!” 林雄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一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张丽丽冷笑,她早就从別处听说了林墨家这些糟心事,此刻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林墨背井离乡,一个人去了东北那冰天雪地、野兽出没的老林子里,你们家人在干什么?在欢天喜地庆祝你终於不用下乡了!他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刨食,在老林子里打猎,几次差点把命丟在那片老林子里的时候,你这个当哥哥的又在干什么?” 第153章 这个嫂子不一般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剥开了林家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內里残酷的真相。周围的食客们发出瞭然的唏嘘声,看向林雄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 林雄被戳到了最痛的痛处,尤其是在自己未婚妻面前,被一个“外人”如此揭短,他恼羞成怒,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林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他怒吼著,竟然猛地伸手,一把推向张丽丽的肩膀。 林墨眼疾手快,侧身將张丽丽护在身后,同时格开了林雄的手。兄弟俩的身体发生了碰撞,林墨揣在內兜牛皮纸袋里的那份房產证明,就在这一推一搡之间,滑落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 那牛皮纸袋很普通,但上面隱约透出的红色印泥痕跡,以及“房屋產权”几个若隱若现的字,瞬间抓住了林雄的目光。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也顾不得再爭吵,猛地弯腰,一把將纸袋抢了过去。 他粗暴地抽出里面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的字跡——“所有权人:林墨”、“坐落:东城区……”、“房屋:x间”…… 那一刻,林雄的眼睛红了。是嫉妒,是狂喜,更是无穷无尽的贪婪。 “房子……你……你竟然买了房子?!还是独门独院的四合院?!”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尖利刺耳,“好啊!好啊!林墨,你真是藏得深啊!这么大的事,你连爹妈都瞒著!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挥舞著那张纸,像是抓住了林墨天大的把柄。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你想干什么?搞资產阶级享受吗?!不行!绝对不行!”他喘著粗气,脑子里飞速盘算著,一个新的、更无耻的念头诞生了。 “反正你平时也不在北京,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林雄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是在为林墨著想,“我和你嫂子马上就要结婚,单位宿舍挤得像鸽子笼,根本转不开身!正好,你这房子,我们搬进去!帮你看著家,打扫打扫,也省得落了灰,遭了贼!这叫资源合理利用!快,告诉我,房子在哪儿?我们明天,不,今天夜里就搬过去!” 这番赤裸裸的抢夺言论,连周围旁观的食客都看不下去了,发出阵阵低声的斥责。张丽丽气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林墨一直沉默著,冷眼旁观著自己哥哥这场拙劣而疯狂的表演。直到此刻,看著林雄紧紧攥著那张代表著他全部希望与未来的纸,听著他那番要將他人之物据为己有的“高论”,林墨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没有去抢,也没有怒骂,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开口: “说完了?”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林雄,“我的钱,怎么花,是我的事。我的房子,给谁住,也是我的事。” 他向前踏了一步,虽然身高不及林雄,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在东北老林与野兽搏杀中磨礪出的凛冽气势,竟逼得林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把东西,还给我。”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 饭馆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聚焦在这对已然决裂的兄弟身上。 林雄挥舞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房產证明,唾沫横飞地叫囂著要“帮”林墨看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贪婪嘴脸,彻底点燃了张丽丽心中的怒火,也终於耗尽了林墨最后一丝对所谓“血脉亲情”的耐心。 就在林雄得意洋洋,以为拿捏住了弟弟的把柄时,一直沉默如山的林墨动了。 他的动作並不大,甚至没有明显的预兆。在东北老林子里,与狼群周旋,与数百斤的野猪搏命,练就的不是蛮力,而是在电光石火间捕捉破绽、一击制胜的本能。林雄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处传来一阵被铁钳箍住般的剧痛,他“哎哟”一声惨叫,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 那张房產证明轻飘飘地落下,尚未触及地面,已被林墨另一只稳定得可怕的手精准地抄起。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乾净利落,等林雄反应过来,林墨已经好整以暇地將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內兜,还轻轻拍了拍,仿佛掸去什么不洁的灰尘。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中,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不由得低呼一声“好傢伙!”,眼神里充满了惊嘆。林墨这一手,绝非普通城里人打架斗殴的路数,那是一种经歷过真正生死搏杀才能磨礪出的凌厉与精准。 “你……你敢打我?!”林雄捂著自己剧痛发红的手腕,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在未婚妻和眾多围观者面前,这面子丟得实在太大了。羞愤交加之下,他血往上涌,不管不顾地就要再次扑上去,看那架势,是真想跟自己这个身手可怕的弟弟拼个你死我活。 “林雄!你给我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著几分嗔怪,却又隱含威严的女声响起。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未婚妻——王娟娟,终於站了起来,一把死死拉住了林雄的胳膊。 她的动作看似是阻拦,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阻止了林雄的衝动,又不显得过於粗鲁。与林雄的气急败坏不同,王娟娟的脸上此刻堆起的是一种看似无奈又带著歉意的笑容,她那双不算大却颇有神采的眼睛,飞快地在林墨和张丽丽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林墨脸上,眼神流动,带著一种试图化解僵局的“真诚”。 “吵吵什么?啊?在大街上,在饭馆里,跟自己弟弟动手,你不嫌丟人,我还嫌臊得慌呢!”她用力掐了林雄胳膊一下,语气带著明显的埋怨,但这话,明著是说给林雄听,暗里却是说给周围所有看客听的——看,我们是懂道理的,是林雄一时糊涂。 第154章 硬的不行来软的 林雄被王娟娟这么一拉一掐,又听了这番话,那股蛮横的衝动稍稍被压下去一些,但嘴里仍不乾不净地嘟囔著:“他……他先动的手!他还买了房子……” “你闭嘴!”王娟娟瞪了他一眼,转而面向林墨,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甚至还带著一丝刚刚认识的羞涩,“二弟,你看这事儿闹的……真对不住,真对不住!我是王娟娟,你马上要过门的嫂子。”她自我介绍著,语气亲热得仿佛他们早已是一家人。 “你哥这个人吶,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驴脾气,一上来就胡说八道!”她轻轻拍打著林雄的胳膊,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其实心里没啥坏心眼,就是直肠子!净说些混帐话,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她这番话,轻飘飘地就將林雄之前那番赤裸裸的索要、无耻的抢夺,定性为“混帐话”、“胡说八道”,试图將这场性质恶劣的道德绑架,淡化为一出兄弟间不懂事吵架的闹剧。 林墨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接受她的道歉,也没有立刻反驳。张丽丽则警惕地盯著王娟,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突然站出来打圆场的“未来嫂子”,恐怕比那个莽撞贪婪的林雄更难对付。 王娟娟见林墨不接话,也不气馁,自顾自地继续说著,试图將话题引向一个看似温馨的方向:“二弟啊,咱们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不是?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多不值当!你看,你这好不容易回北京了,还没回家看看吧?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著呢!”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墨的反应,依旧是一片沉默的深海。她笑容不变,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关怀:“这样,你看你啥时候有空,回家来吃顿便饭?嫂子给你露一手,別的不敢说,包饺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把之前的误会都解开,多好?” 这番话,情真意切,入情入理,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要觉得这未来的嫂子真是通情达理,贤惠顾家。就连周围一些食客,看王娟娟的眼神也从不屑变成了几分讚许,觉得这女人倒是明事理,能镇住自家男人。 然而,林墨的心却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他太清楚这“一家人”背后意味著什么。当初他被迫下乡插队,远走东北时,这“一家人”可没有谁站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如今,他凭藉自己的能力挣来了钱和產业,这“一家人”就又冒了出来,带著温情脉脉的面具,伸出了索取的手。 王娟娟此刻心中盘算的,確实比林雄高明得多。她一眼就看出,林墨早就不是林雄嘴里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家里拿捏的少年。他那凌厉的身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能悄无声息买下四合院的財力,都说明他绝非池中之物。来硬的?林雄根本不是对手,闹大了,以林墨如今“英雄模范”的身份,舆论也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怀柔政策,永远是攻克堡垒的最佳方式。只要还能维持著“一家人”的表面关係,只要还能林墨踏进家门,那机会就多的是。今天要不到,可以明天哄;哄不到,可以骗;骗不到,甚至可以……偷、抢!总之,那偌大的四合院,那不知道有多少的钱,决不能让他林墨一个人妥妥收著!但这都不急,不能急在当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林墨,是把“家”的这根线重新牵上。 “二弟,你看……”王娟娟见林墨依旧不语,又试探著问了一句,脸上那抹强装的笑容几乎要僵硬了。 林墨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决绝: “饭,就不吃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娟那瞬间僵住的脸,以及林雄那不甘的眼神,“我的事,不劳你们费心。爸妈那里,我自有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这对各怀鬼胎的“兄嫂”,转身对身旁依旧气鼓鼓的张丽丽轻声道:“我们走。” 他掏出刚才伙计报出的那个惊人数额的钞票和粮票,无声地放在桌面上,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然后,在满堂食客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带著张丽丽,径直穿过还有些愣神的林雄和王娟,走出了这片瀰漫著饭菜香气与人性算计的喧囂之地。 王娟娟看著林墨挺拔而决绝的背影,脸上的假笑终於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沉而锐利。她死死掐著林雄的胳膊,低声道:“走!还嫌不够丟人吗?” 这场饭馆风波看似以林墨的全身而退告终,但王娟心中那贪婪的种子已然种下。她知道,对於林墨手中那块“肥肉”,一场更加隱蔽、更加漫长的爭夺,才刚刚开始。而林墨的怀柔拒绝,也预示著,这场“家庭”內部的战爭,绝不会轻易落幕。 走出饭店,晚风习习。二丫一手拉著妈妈,一手还意犹未尽地舔著嘴唇,小声说:“妈,烤鸭真好吃,林墨哥哥真好!” 张叔叔拍著吃得饱饱的肚子,感慨道:“小林啊,你这真是……出息了!叔叔替你高兴!” 林墨走在熟悉的胡同里,听著张家人的欢声笑语,尤其是二丫那银铃般的笑声,他感觉脚下无比踏实。这顿在当时堪称“奢华”的饭,不仅温暖了恩人的胃,更熨帖了他自己的心。这份回报,从大人到孩子,都照顾得周全,让他真正感受到了“衣锦还乡”的快意,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畅快。 把张阿姨一家送回去,林墨回到“新房子”里。 偌大的四合院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拂过屋檐的细微声响。林墨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缓缓踱步,目光细细抚过每一寸砖瓦,每一道窗欞。 院中央那棵百年海棠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劲,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人才能合抱。让林墨感到奇怪的是,这棵树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院落的中心,这在讲究对称布局的传统四合院中实属罕见。更让他在意的是,每当走近这棵树,他总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牵引,仿佛这棵树在无声地守护著什么秘密。 它守护著什么呢? 第155章 海棠树下藏秘辛 接下来的两天,林墨一边安顿行李,一边仔细勘察这座老宅。东厢房的青砖地坪有几处已经鬆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西厢房的墙壁敲击时传来空洞的迴响,显然內部已经出现了空鼓;屋顶的瓦片间,几株顽强的杂草在风中摇曳,诉说著时光的流逝。 最让林墨在意的,还是那棵海棠树。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在朦朧的月光下,看见树影婆娑中似乎隱藏著什么。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常常在树下驻足良久,试图解读这份神秘的感应。 五月,已是夏初,变故发生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 狂风呼啸著卷过庭院,闪电如银蛇般撕裂夜空,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窗欞嗡嗡作响。林墨从睡梦中惊醒,透过窗纸的缝隙,他清晰地看见一道刺目的闪电直劈而下,紧接著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 那一瞬间,整座房子都在颤抖。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院中那棵海棠树。 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歇,林墨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凉气:海棠树一根粗壮的枝干被雷电生生劈断,悽惨地垂落在地,露出內部被烧焦的木质。断裂处形成一个狰狞的伤口,雨水正顺著树干缓缓流淌,混合著焦糊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中瀰漫。 林墨站在雨中,望著这惨状,心里五味杂陈。这棵树见证了这个家族几代人的悲欢离合,如今却遭此劫难。他想起陈老先生临走时依依不捨的眼神,想起自己许下的要好好爱护这个院落的承诺,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雨停后,林墨取来铁锹,准备清理断枝、培土固根。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挖开树根旁的泥土时,铁锹忽然"鐺"的一声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起初以为是石块,但仔细看去,发现断裂的树干中心那个树洞居然被雷劈开了,洞口被多年的苔蘚和泥土遮掩,若不是这次雷击,恐怕永远都不会被注意下边暗藏玄机。 好奇心驱使他伸手探入树洞,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他费力地摸索著,发现那是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铁盒,深深地卡在树洞的深处。林墨不得不回屋取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扩开树洞,这才將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取了出来。 铁盒表面已经布满了锈跡,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良。盒盖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锁身已经锈死。林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用工具將锁撬开。当他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盒內整整齐齐地放著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和几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线装书,只见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著《陈氏宗谱》四个大字。书页已经发黄脆化,轻轻一翻就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显然已经经歷了漫长的岁月。 林墨在灯光下一页页仔细翻阅。族谱中用工笔小楷详细记录了这个家族从清朝乾隆年间至今二百余年的血脉传承、家训家规。更让他震惊的是,族谱中还夹著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文件,清晰地显示这个家族在抗战期间曾秘密资助过抗日武装,为前线输送了大量药品和物资。其中一张收据上还清晰地写著"收到陈府捐赠盘尼西林五十箱"的字样,落款是"八路军某部后勤处"。 "怪不得这家人能平安离开……"林墨喃喃自语,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原来是对革命有功之人啊!" 次日一早,林墨立即將这些珍贵的物件仔细包好,匆匆去找张丽丽。 "丽丽,能麻烦你儘快联繫一下陈老先生吗?我发现了些他家的传家之宝,非常重要。"林墨郑重地將油布包递过去。 张丽丽打开包裹,看到那本泛黄的族谱时,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天哪!这不是陈厂长家找了几代人的族谱吗?听说他爷爷临终前还念念不忘,说这是陈家的根!我这就想办法联繫!" 幸运的是,陈老先生因手续问题尚未离开广州。得知消息后,他连夜乘坐最快的火车赶回北京。当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到完好无损的族谱和传家宝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顿时老泪纵横,双手颤抖地抚摸著泛黄的书页,仿佛在触摸著祖先的脉搏。 陈老先生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林墨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冰凉却有力,仿佛要將毕生的感激都传递过来。老人的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水汽,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同志,太感谢你了……这……这件宝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我曾祖父是冒著生命危险將它藏起来的啊。" 老人陷入回忆,声音渐渐平静却更显深沉:"那时候,洋鬼子在城里烧杀抢掠,我曾祖父眼看著祖宅就要不保,连夜把这本族谱和几件最重要的传家宝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后来局势平定,才说明传承藏匿之地,可到我太爷这里,鬼子破城!他老人家因为了惊嚇,突然中风一病不起,口不能言,临终前只含糊地说了个树字……" 陈老先生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这成了我们陈家几代人的心病。我祖父临终前还念念不忘,说这是陈家的根,绝不能丟在我这一代。我父亲更是找了一辈子,把老宅的每一寸地都翻遍了,就是没想到会藏在海棠树的树洞里。" 他轻轻抚摸著那本泛黄的《陈氏宗谱》,仿佛在触摸著祖先的脉搏:"这上面记录的不只是我们陈家的血脉传承,更是一个家族二百多年的风风雨雨。你看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这是我曾祖父的亲笔批註,记载著光绪年间他在江南为官时,如何賑济灾民、兴修水利……" 第156章 忠厚得藏传家宝 林墨静静地听著陈老先生讲述族谱的故事,他能深切地感受到,这本泛黄脆弱的册子,在一个恪守传统、诗书传家的文人门第中,承载著何等沉重的分量。这早已不只是一本书,它是一个家族绵延的血脉图谱,是歷代先人精神与品格的凝聚,是穿越时空、將散落各地的子孙后代依然维繫在一起的“魂”。 突然,陈老先生做了一个让林墨大吃一惊的举动。他颤巍巍地从隨身携带的、边角已磨得发白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份签署不久的购房合约。没有半分犹豫,老先生枯瘦的手指捏住写有“欠款壹万叄仟伍佰元整”及其后续还款细则的那部分纸页,用力一扯——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纸屑如同被惊起的飞蛾,纷纷扬扬落下。 “林墨同志,”陈老先生语气坚决,不容任何反驳,他將撕毁的合约残片掷於一旁,仿佛拋弃了什么不堪的负累,“剩下的一万三千五百元尾款,你不必再付了!” 林墨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组织不起任何语言。一万三千五百元!这是一个足以让当下绝大多数中国人眩晕的数字。一个普通二级工,月薪不过三十元上下,即便不吃不喝,也需要整整三十七年的漫长光阴,才能积攒下这笔巨款。这突如其来的“豁免”,无异於一笔从天而降、足以彻底改写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命运的横財! “陈老先生,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接受……”林墨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推辞,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些许沙哑。 “不,你一定要接受!”陈老先生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林墨的手,“这不仅是我的一点心意,更是我们陈家对你的託付与认可!钱財有价,诚信无价。你这般重诺守信的品格,比千金还要珍贵!我们陈家的老宅,能交到你这样的年轻人手里,是它的福分,也是我们陈家列祖列宗的荣幸!” 送別如获至宝的陈老先生后,林墨独自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初夏的风拂过脸颊,他的心潮却如同奔涌的江河,久久无法平静。他仰起头,望著那棵经歷过雷击火焚、半边焦黑却依旧在另一侧倔强地抽出新绿、绽放花朵的海棠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这宅院,不再仅仅是一处棲身之所,更承载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文化的延续。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墨几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老宅的修缮工程中。他不再是那个只负责出钱和点头的东家,而是亲自上阵,与请来的老师傅、小工人们一起,爬高踩低,一点一点地收拾著这座歷经沧桑的院落。他亲手擦拭雕花窗欞上积攒了半个世纪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清理砖缝里倔强生长的苔蘚,仿佛要通过这种肌肤相亲的劳动,来深入感知、读懂这座宅院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次呼吸。 这天下午,西斜的日光透过西厢房破损的雕花木窗,在布满厚重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林墨正和工人们一起,费力地挪动著一个极其沉重的老榆木衣柜,准备清理出空间,对后方有些受潮的墙面进行彻底修缮。 “林同志,您快歇会儿吧,这些粗重活儿我们来就行!”领头的王师傅看著满头大汗、灰土沾脸的林墨,忍不住再次劝道。这位东家实在太过与眾不同,没有一点架子,肯吃苦,让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心里既佩服又过意不去。 林墨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笑著摇摇头:“没事,王师傅,我年轻,多出点力气是应该的,也好更快熟悉这房子的情况。” 就在他发力推动衣柜,使其与墙面分离出一段距离时,借著那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墙角一片区域的光束,他无意中瞥见靠近墙根的一块青砖,色泽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那是一种更为深沉、內敛的青灰色,不像其他砖块因常年风化而泛出灰白。而且,这块砖四周接缝处的填充物,顏色也似乎比旁边的要“新”一些,儘管当初做了精心的做旧处理,试图与周围融为一体,但在此时此刻这束特定角度的阳光照射下,那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差异,还是被林墨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 “王师傅,您过来看看,这块砖……好像有点特別。”林墨心中一动,蹲下身,招呼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过来鑑定。 王师傅应声过来,蹲在林墨身边,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块砖的表面,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橡胶锤,在不同位置的青砖上轻轻敲击对比。 “咚咚咚……”敲到那块特別的砖时,传来的是一种带著空腔共鸣的迴响,与其他地方敲击时发出的沉闷、厚实的“噗噗”声截然不同。 “嘿!奇了怪了!”王师傅惊讶地低呼,“这里面是空的!按说这老房子的墙体,都是实心砌法,不应该有这种空洞啊!” 这话引得旁边的几个工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在眾人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林墨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把扁头凿子和一个小锤。他没有鲁莽地用力,而是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用凿子尖轻轻抵住砖缝,然后用小锤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敲击凿子柄,震松周围已经有些老化的填充物。 灰尘簌簌落下。终於,那块略显鬆动的青砖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砖块后面,果然隱藏著一个黑洞洞的、仅能容一人手臂伸入的方形暗格,一股陈年土腥混合著木质腐朽的淡淡气息从中逸散出来。 “手电筒。”林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道光柱射入暗格,驱散了部分黑暗。林墨伸手探入,指尖在粗糙的內壁上摸索,很快,他触到了另一块活动的、似乎作为內层封堵的青砖。他屏住呼吸,调整著角度,用指尖的力量,缓慢而稳定地將这块內砖也抽了出来。 暗格的真正面目终於暴露在光线之下——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长约二尺、高宽均约一尺的箱子。箱体呈现出深沉的紫黑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厚厚的灰尘覆盖下,那木质本身油润致密的质感,以及箱盖上那繁复精致、线条流畅的缠枝莲纹浮雕,依然无法掩盖其卓尔不群的气派。那是上等的紫檀木,歷经岁月,更显雍容华贵。 第157章 老宅遗金 林墨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示意工人们稍退开一些,然后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仿佛捧起一个婴儿般,將那个紫檀木箱从暗格中请了出来。箱子比预想的要沉得多,入手冰凉而压手,显然里面所盛放的东西,绝非寻常之物。 工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嘆,议论著这意外的发现。王师傅更是嘖嘖称奇:“这做工,这木料,绝对是以前大户人家藏宝贝用的!” 林墨没有急於打开。他將箱子轻轻放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木板上,仔细拂去表面的积尘。紫檀木那特有的沉稳光泽和美丽纹路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箱盖与箱体严丝合缝,正面嵌著一把小巧却结构复杂的黄铜鏤花锁具,锁具氧化发暗,已经不再牢固。 此刻,夕阳的余暉恰好移动,將这紫檀木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神秘的光晕之中。林墨知道,一个被时光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正等待著他去开启。而他此刻还完全无法想像,这箱中所藏之物,將会如何深刻地影响他未来的人生轨跡。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议论著:"这里面装的什么啊?" "该不会是以前地主老財藏的金银財宝吧?" 林墨的心跳加速,他示意大家退后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 "嘶——"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有金条、银元、字画、玉器! 工人们都看傻了,王师傅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可值老钱了!林同志,你发財了!" 林墨却很快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他仔细查看箱內的物品,在金条下面发现了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见字如面。若后世子孙有幸得见此箱,当知此乃陈家最后之根基。时局动盪,前途未卜,特留此微资,以备不时之需。金银有价,传承无价,望善用之。 陈氏三代 谨记"。 信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春",正是1948年,北平解放的前一年。 显然,这是陈家在动盪年代留下的最后保障,是他们为子孙后代准备的救命钱。如今时过境迁,这些財物却意外地落入了陈墨的手中。 "大家先继续干活,这件事请不要对外声张。"林墨冷静地嘱咐工人们,然后將木箱重新盖好,搬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林墨就开始设法联繫陈老先生。他先是托张丽丽通过厂里的统战部门联繫,希望能找到陈老先生在香港的地址。 三天后,张丽丽带来了令人失望的消息:"林墨,统战部门的同志说,陈老先生確实已经抵达香港,但现在海外关係敏感,不宜接触。他们还提醒我们,要注意政治影响。" 林墨不甘心,又尝试通过侨务办公室转交,却被工作人员婉言谢绝:"小林同志,你的心意我们理解,但现在这个形势,这些东西我们也不好经手啊。" 他甚至冒险去过一次邮电局,想要寄往香港的邮件都被严格审查退回。工作人员严肃地告诉他:"往海外寄东西要有特殊审批,特別是这种贵重物品,根本不可能通过。" "运动越来越激烈了,"张丽丽忧心忡忡地告诉林墨,"我听厂里领导说,陈先生他们已经切断了与內地的一切联繫,生怕给双方惹来麻烦。现在谁和海外有关係,都要被重点审查呢。" 林墨心情沉重地將財物放回紫檀木箱。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些珍贵的物件既是財富,也可能招来灾祸。他深知必须谨慎处理。 深夜,万籟俱寂,电灯在黑暗中撑开一团暖光。林墨独自坐在灯下,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面前摊开的,是一笔足以顛覆人生的意外之財。 那沉甸甸的金条在灯火下折射出沉重而诱人的光泽,每一道光线都仿佛在诉说其亘古不变的价值。他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深刻清晰的“足金十两”字样,那冰冷的触感下,是令人心安的巨大財富。 ——在民国时期,通行的金条主要有两种规格,民间形象地称之为“大黄鱼”和“小黄鱼”。 “大黄鱼”標准重量为旧制10两。这里的“两”是旧制十六两为一斤的“两”,而非现在的市制(十两为一斤)。旧制一两约等於31.25克。因此,一根“大黄鱼”的標重约为 10两 x 31.25克/两 = 312.5克。 “足金十两”的铭文正是其標准身份標识。它是当时面值和价值最大的流通金条,主要用於巨额结算、资產储备和財富传承。能拥有“大黄鱼”的,绝非等閒之辈。可能是下野的官僚、成功的巨贾,或是没落的豪门,绝非普通家庭所能持有。 “小黄鱼”標准重量为旧制一两,实际克重约 31.25克。 通常刻有“足金壹两”等字样。这是更常见的金条,用於较富庶家庭的储蓄和重要交易。 这意味著什么? 在这个时候的物价体系下,一根“大黄鱼”足以在北京、上海这样的都市里买下一座相当不错的小型四合院,或者支撑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富足生活。林墨手中的还不止一根,那这笔財富堪称巨款。 它不仅是財富的象徵,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时代信物,无声地诉说著它背后不为人知的、可能惊心动魄的故事。 林墨手握的,是一段凝固的歷史,其带来的震撼与不安,也因此而愈发强烈。 第158章 春风化雨时 一旁堆叠的银元,在他清点时发出独有的、清脆悦耳的碰撞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数了又数,整整五百二十块大洋,这又是一笔足以在城里购置一座像样宅院,让一家人数年衣食无忧的巨款。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震盪的,却是那些超越了金银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捲古画,宣纸的微黄昭示著它的年岁。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卷徐徐呈现——层峦叠嶂,烟云流转,笔法苍劲而意境空灵。当他的目光移至角落的落款时,心臟几乎骤停,那赫然是“清暉老人王翬”!林墨倒吸一口凉气。王翬,清初“四王”之一,画坛正统的集大成者,被誉为“画圣”,其真跡在当世已是凤毛麟角,每一幅都堪称国宝。眼前这幅《秋山万木图》,若为真品,其价值已非简单的金银可以衡量,那是足以成为世家传家之宝,引得无数藏家竞折腰的艺术瑰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那些玉器之上。它们静静地躺在锦缎中,不像金银那般夺目,却自有一种温润通透、內蕴光华的气质。一枚龙凤呈祥玉佩,採用上等和田青白玉,雕工精湛,纹饰古朴,包浆厚实莹润;一支兰花头玉簪,材质竟是罕见的羊脂白玉,油润细腻,洁白无瑕,显然是昔日豪门贵妇的心爱之物;还有一件双螭纹玉璧,玉质青绿,带有天然沁色,形制古雅,纹饰充满力量感,竟有战国遗风。这些玉器,无论材质、工艺还是年代,都属上乘,每一件都凝聚著匠人的心血与时光的沉淀,显然都价值不菲,是承载著歷史与文化的珍贵遗存。 林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灯光摇曳,映照著他惊疑不定的面庞。这笔横財,带来的不仅是狂喜,更有一股沉重的不安。这些珍宝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秘密与过往? 说实话,面对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谁能不动心?这笔財富足以让他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过上优越的生活。 然而,当他想起陈老先生捧著族谱时那激动的泪水,想起这个家族为保护传统文化而做的努力,想起信封上那句"金银有价,传承无价"的嘱託,內心的贪念渐渐消退。这些財富承载著一个家族的记忆和荣光,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爭,天亮时分,林墨做出了决定。他亲自动手,用水泥將暗格牢牢封死,並在表面做了巧妙的偽装,使之与周围的墙面毫无二致。紫檀木箱被他用油布层层包裹,重新放回了暗格深处。这个秘密,他只深深埋在自己心里。 做完这一切,林墨走出房间,晨光洒满院落。那棵海棠树虽然经歷雷击,却仍然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林墨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这座老宅的新主人,更成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守护者。而这座四合院里埋藏的秘密,將在他手中继续传承,等待著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一九七0年的初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热烈的政治氛围中。长安街上红旗招展,到处张贴著"向先进典型学习"、"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標语。在这片红色浪潮中,林墨等四人的事跡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无数知识青年追捧的榜样。 与此同时,在黑河535农场,一对中年夫妇正在田间劳作。他们就是丁秋红的父母——丁明远夫妇。这一年来,他们一直在农场接受改造,虽然心中满是冤屈,可又没地儿说理去。 “丁明远!李淑芬!” 一声嘹亮的呼喊打破了田间的沉闷。场部那个年轻的通讯员一路小跑过来,双手撑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场长叫你们,马上去办公室!马上!” 夫妻俩同时直起腰,手中的锄头险些滑落。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惧与不安。这些年来,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召唤”,那往往意味著又一场不知缘由的批判,或是一纸更严酷的处理决定。李淑芬下意识地靠近丈夫,手指冰凉。 怀著赴死般的心情,他们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进场部那栋低矮的砖房。然而,场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与想像中截然不同。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场长,此刻竟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带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甚至有些侷促的笑容。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场长居然拿起桌上的暖水瓶,亲手给他们一人沏了一杯茶水,茶叶的碎末在浑浊的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老丁啊,淑芬同志,坐,快坐!”场长的声音里透著一种异样的热情,“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丁明远的心臟猛地一缩,紧张地攥住了妻子冰冷的手,喉咙发紧:“场……场长,什么消息?”他几乎不敢去猜。 场长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八度:“经过组织上重新调查、仔细审查,你们的案子,已经彻底查清楚了!完全是冤枉的!是错案!” 这句话如同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他们头顶长达一年多的阴霾。夫妻俩彻底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场长继续激动地说:“多亏了林墨同志!是他仗义执言,想办法把你们的情况直接反映给了市里的领导,引起了高度重视!现在由我口头传达给你们平反的精神!调你们回北京,恢復你们原来的工作和名誉!这些日子你们也不用再出工了……”他顿了顿,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更具象徵意义的讯息:“当初整你们的那位领导,也已经下台了!” 信息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他们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万丈波澜。 第159章 亲情绑架 李淑芬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场长……这、这是……这是真的吗?您没骗我们?”她害怕这又是一场残酷的玩笑,害怕给予希望后又瞬间夺走。 “千真万確!板上钉钉!”场长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呢,正式文件要等林墨同志亲自带过来,到时候再给你们办理相关手续。”他看著这对饱经风霜的夫妻,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歉意,“老丁,淑芬同志,这一年……委屈你们了!” “委屈你们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丁明远这个即使蒙受冤屈也努力保持尊严的汉子,內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闸门。热泪猛地涌出,顺著他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他不再压抑,转身紧紧握住妻子枯瘦的手,语无伦次:“淑芬……淑芬!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等到了!我们终於等到这一天了!清白了!我们清白了!” 李淑芬也早已泪流满面,她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头,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不仅仅是喜悦的泪水,更是长期压抑后的释放,是沉冤得雪的激动,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百感交集,尽在其中。 在等待正式文件和办理手续的那段日子里,夫妻俩几次在深夜突然醒来,在北大荒清冷的月光下,互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低声確认: “明远,这是真的吗?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淑芬,是真的,组织上文件都下了……” 然后便是长久的、无声的拥抱,用彼此的体温来確认这份失而復得的尊严与未来。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像他们这样的冤假错案实在太多了,而能够如此及时、如此明確得到平反昭雪的,屈指可数。那幸运之神,这一次,终於穿透了层层阴霾,將它的光芒,无比精准地眷顾到了他们身上。 这种从绝望的深渊被骤然拉回光明人间的巨大转折,这种被践踏的尊严重新被擦拭乾净、郑重奉还的复杂情感,任何华丽的言语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唯有那颤抖的双手,那奔涌的热泪,那深夜反覆的確认,才能表达其万一。冤屈终於得以昭雪,这迟来的正义,足以慰藉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这个时候,他们无比盼望林墨的到来! 林墨买下南锣鼓巷附近四合院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在林家那狭小拥挤的大杂陆院里炸开了锅。 最初的震惊和嫉妒过后,便是迅速发酵、膨胀的贪婪。林父林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盘算的不是儿子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欣慰,而是那笔他们认定林墨手中必然还存著的巨额“閒钱”——买完房子还能剩下多少?这钱,合该拿来贴补家里,改善他们的生活,帮衬他那个“不容易”的哥哥。 而在林雄和王娟娟那间作为婚房、摆满了新打家具却依旧显得逼仄的小房间里,算计则更加具体、也更加赤裸。“他一个人,买那么大的院子?还不住?简直是浪费!是资產阶级享乐思想!”林雄愤愤不平地捶著桌子,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房子,就算不全是我的,也该有我一半!爸妈老了,住不了那么多,我们搬进去,既照顾了爸妈,也解决了住房困难,天经地义!” 王娟娟比林雄想得更深,她一边对著镜子试戴林雄咬牙给她买的假珍珠项炼,一边冷笑著说:“光想著房子有什么用?钱呢?他林墨能悄无声息买下那么大的宅子,手里头的活动钱指不定还有多少。爸妈在街道企业上班就挣那么点,你的工资也就刚够咱俩紧巴著过,他当弟弟的,发了財,拉拔家里不是应该的?自行车、手錶、收音机,一样都不能少!还得让他再『赞助』咱们一笔办婚礼的钱,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两代人的贪婪,目標略有不同,但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林墨。然而,上次在饭馆的衝突让他们意识到,来硬的,在林墨那里根本行不通。他那身手,他那冷硬的脾气,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底牌,都让林雄有些发怵。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林雄不甘心地低吼。 王娟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放下项炼,压低声音:“你忘了两个人——房山良乡的姥姥、姥爷。” 林雄一愣。姥姥姥爷是林墨母亲那边的老人,年纪大了,一直住在乡下,两位老人性子软和,尤其疼惜从小受委屈的小外孙林墨。 “他们……他们能有什么用?他们最清楚当初爸妈是怎么对林墨的,还能帮著我们说话?”林雄疑惑道。 “正是因为他们清楚,才更好用!”王娟娟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咱们把他们接来,不用明说,就让爸妈在他们面前哭穷,说家里多难,说林墨现在多发达却不管家里……老人心软,肯定会想著去说和。有他们出面,林墨总不能像对我们一样甩脸子吧?这叫以柔克刚!只要他肯坐下来谈,咱们就有机会!到时候,房子的事,钱的事,都可以慢慢磨!” 林雄眼睛一亮,觉得此计甚妙。两人立刻攛掇林父林母。林母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利用自己年迈的父母去逼迫小儿子,面子上过不去。 但面子在利益面前终究是占不住脚,而且他们也经不住林雄和王娟娟“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林墨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过上好日子”的连番鼓动,以及林父对改善生活、喝上好酒的渴望,那点微弱的愧疚很快便被贪婪淹没了。 林雄特意请了假,顛簸了几个小时,以“爸妈想你们了”的名义將满头银髮、步履蹣跚的姥姥和姥爷从房山良乡接到了城里的大杂院。 第160章 咱也是有组织的 起初,两位老人还以为女儿女婿是接他们来城里享福,脸上带著久违的、侷促的笑容。但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饭桌上,林母开始唉声嘆气,诉说著家里的拮据,物价的飞涨,林雄即將结婚却连彩礼都凑不齐的窘迫。林父则在一旁闷头喝酒,偶尔插两句,抱怨工资不够花,身体也不好。林雄和王娟娟更是添油加醋,把林墨描述成一个“发了横財就忘了本”、“只顾自己享受、不管父母兄嫂死活”的自私之人。 “……爸妈,你们是不知道,小墨他现在可了不得了,一个人住著那么大的四合院,听说那院子,光是买就花了好几万!他手里头还不知道藏著多少呢!”林母说著,用袖子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可我们呢?还挤在这大杂院里,雄子结婚都难……他但凡有点良心,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我们鬆快好几年了!” 姥姥和姥爷听著,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痛。他们浑浊的老眼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这家人当初是怎么对林墨的,他们最清楚了!小时候孩子是自己老两口帮他们养的,后来为了大儿子的前程,硬是把小儿子逼去了那苦寒的东北,这些年,何曾真正关心过他在外面的死活?如今看孩子凭自己本事挣出了前程,就又像吸血的水蛭一样贴了上去…… 姥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沉痛的嘆息,乾瘦的手背青筋隆起。姥姥的眼泪则是真的落了下来,她不是为女儿家的“困难”落泪,而是为那个从小受尽委屈、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却还要被家人如此算计的小外孙感到难过和不平!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想小墨……”姥姥的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那孩子,不容易啊……” “妈!他有什么不容易的?他现在是英雄模范,有钱有房!”林母打断道,“我们才是真的不容易!您二老就行行好,帮我们劝劝他,都是一家人,他拉拔一下家里怎么了?让他拿点钱出来,或者……或者让雄子他们小两口先搬到他那个空著的院子里去住,帮他看房子,这不两全其美吗?” 在女儿、女婿、外孙和未来外孙媳妇半是哀求、半是胁迫的轮番“轰炸”下,两位善良而软弱的老人,最终还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妥协了。他们明知这不公,明知这是在对林墨进行道德绑架,可他们年纪大了,在城里无依无靠,面对亲生女儿的眼泪和大外孙的前程,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怀著满腔的愧疚和无奈,答应去找林墨“谈一谈”。 当林墨在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看到被林雄“护送”而来、神情局促不安、眼神躲闪的姥姥姥爷时,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一阵阵发寒。他可以硬起心肠应对父母的索求和兄长的逼迫,但面对这两位从小给予过他很多温暖、如今却明显被当作工具利用的老人,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他將两位老人请进收拾乾净的堂屋,亲手泡了茶。姥姥看著外孙如今沉稳挺拔的模样,再看看这虽然还在修缮但已初显气派的院落,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抓著林墨的手,嘴唇哆嗦著,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姥爷则是一直低著头,不敢看林墨的眼睛。 林墨没有让老人为难,他温和地安抚著他们,绝口不提钱和房子的事,只是细细询问他们在乡下的生活,身体可好。他的体贴,反而让两位老人更加无地自容。 最终,两个老人谁也没有开口。 而林墨则带两个老人逛了前门、大柵栏……请老人吃了”小肠陈“的滷煮、爆肚、炒肝,还带老人买了衣服,鞋袜。 三个人又在天安门前合了影。 ——林雄、王娟娟想要“陪著”,林墨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哥、嫂,你们忙你们的吧!” 天色傍黑,林墨要留两个老人住在自己的新宅子里“暖屋”,姥爷直接“人间清醒”地拒绝:“小林子,你哥把我和你姥接过来为了啥你肯定知道……今天姥姥、姥爷在你这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转也转了,看到你这比前清王爷都有一比的宅子,我和你姥都高兴!可我们俩要是再住你这儿,『他们』过来陪你能撵吗?回头我们走了,『他们』赖在这里不走你怎么办?” 姥姥也说:“开上你车子把我和你姥爷送回去,你该忙啥忙啥,甭惦记我们!” 家庭的温情面纱已被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林墨知道,妥协换不来安寧,只会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他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墨直接去了知青办,找到了那位对他一直颇为赏识的李主任。他將家人如何逼迫,甚至不惜利用年迈的外祖父母来进行道德绑架的情况,原原本本、客观冷静地做了匯报。他重点强调了家人对其財產(房屋和猜测的存款)的覬覦,以及这种无止境的骚扰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 李主任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林墨是他亲手树立起来的“扎根边疆、建功立业”后光荣回城的先进典型,是体现组织对知青关怀的正面榜样。现在,林墨的家人竟然因为眼红他的成就和財產,如此不顾亲情伦理地逼迫、甚至想侵占组织上肯定和鼓励他拥有的合法財產?这不仅仅是家庭纠纷,这简直是在打组织的脸!是在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无法无天!”李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林墨同志,你放心!组织上绝不会允许这种歪风邪气蔓延!绝不会让我们的先进模范流血出汗又流泪!这件事,组织给你做主!” 李主任雷厉风行,一个电话,直接联繫了林墨家所在的街道办事处主任,以及林雄所在工厂的厂长和党委书记。將情况简单通报后,李主任语气严肃:“这是典型的家庭內部敲诈勒索,侵占他人合法財產未遂,还利用老人,情节恶劣!我们必须坚决制止,保护林墨同志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 当天下午,一场让林家人魂飞魄散的“联合工作组”上门了。 第161章 不速之客 李主任亲自带队,街道主任、厂长、党委书记,外加两名街道干部和厂里保卫科的一名干事,一行人面色严肃地出现在林家那拥挤的大杂院。这阵仗,瞬间轰动了整个院子,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林父林母开门看到这几位平日里他们需要仰视的“大领导”,腿都软了。林雄刚下班,也被堵在了家里,王娟娟更是嚇得脸色煞白,躲在林雄身后不敢出声。 没有寒暄,李主任直接走进狭小的客厅,目光如电,扫过战战兢兢的一家人,开门见山,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林墨同志的事情!”李主任一句话,就让林家几口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据我们了解,你们多次向林墨同志无理索要钱財,甚至覬覦他合法购买的私人住宅?还逼迫年迈的老人出面施加压力?有没有这回事?!”街道主任紧接著厉声质问。 林父林母支支吾吾,还想狡辩。林雄厂里的党委书记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林雄的鼻子喝道:“林雄!你还是个工人吗?还有点工人阶级的思想觉悟吗?惦记弟弟用血汗换来的房子和钱?你丟不丟人!我告诉你,你这是思想上的严重滑坡!是道德品质败坏!厂里坚决不允许有这样的职工!” 保卫科干事在一旁冷冷地补充:“根据反映,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甚至可能触犯法律!怎么,是想让我们介入调查,把你们都『请』进去住几天,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送进去”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家人头顶炸响。林母当场就嚇哭了,林父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林雄更是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王娟娟死死掐著林雄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李主任环视一圈,看著这群欺软怕硬、此刻如同鵪鶉般瑟瑟发抖的人,语气放缓,却带著更重的分量: “林墨同志,是组织上肯定的模范,他为国家做出过贡献!他的合法权益,受国家保护,受组织保护!谁要是再敢打他的主意,再敢去骚扰他,为难他,无论是想要钱,还是想要房子,我告诉你们——组织上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们把话放在这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下次,林雄,你就不用再去厂里上班了,直接去保卫科报到,接受审查!至於你们二位,”他看向林父林母,“街道也会考虑,取消你们的一些福利待遇!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林父林母忙不迭地点头,带著哭腔保证,“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去找小墨了!” 林雄也面无血色地连连保证:“李主任,厂长、书记,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保证,绝不再去找我弟弟的麻烦!” 看著这家人彻底被震慑住的样子,李主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著一行人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家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林母压抑的哭声和林父沉重的嘆息。林雄和王娟娟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和后怕。他们知道,通过林墨,他们这次是真正踢到了铁板上,组织的力量,是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从此以后,那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林墨手里的钱,都成了他们再也不敢触碰的禁臠。 而此刻,在南锣鼓巷的老宅里,林墨站在院中,看著那棵歷经风雨却愈发苍劲的海棠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家庭的枷锁,终於在组织的干预下,被彻底斩断了。 京城的杨花柳絮如烟似雾,在四合院斑驳的光影间翩躚。林墨的归期就在眼前,正屋里,他正仔细打点著行装。除了个人物品,更多的是准备带回北大荒的心意:稻香村的各式点心,准备给丁秋红姐妹甜甜嘴;两顶崭新的工人帽,是送给校长叔和队长叔的;几位婶子则得了印著喜庆图案的纯棉头巾;还有张阿姨两口子硬塞过来的一包什锦果脯和两盒午餐肉罐头……行囊被这些充满人情味的东西塞得鼓鼓囊囊,也装满了林墨对那片冰天雪地第二故乡的牵掛。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院门外传来几声汽车剎停和开关门的声响,隨即是几声客气的询问:“请问,林墨同志在家吗?” 林墨闻声迎了出去,心下有些诧异。只见小小的院门外,竟站著四五个人。为首的是知青办的李主任,他脸上带著一种罕见的、混合著郑重与热情的笑容。他身后是三位老者,皆身著熨帖的深色中山装,或提著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皮包,或背著半旧的帆布挎包,虽鬢髮斑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年轮,但个个精神矍鑠,目光清亮沉静,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林墨隱约觉得熟悉却又难以名状的清苦药香。还有一位戴著黑框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安静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您这是……”林墨赶紧將一行人让进来,忙不迭地找出茶杯倒水,心里更是疑惑。 “林墨同志,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这可是赶巧了,再晚一步就真要扑空咯!”李主任热情地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林墨的手,然后侧身郑重介绍,“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几位,是北京同仁堂的同志。这位是刘经理,主管药材採购和生產的。这三位,可是咱们同仁堂的宝贝,王师傅、李师傅、陈师傅,都是国宝级的老药师,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 同仁堂?这名號如雷贯耳,林墨自然是知道的。百年老字號,京城医药界的泰山北斗,“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的训条更是广为流传。可这样一家声名赫赫的单位,找自己一个即將返回北大荒的插队知青做什么?他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保持著晚辈的礼貌与对长者的尊敬。 落座后,添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气氛。李主任率先开口,他显然是为这次不寻常的会面做背书和定调子的。“林墨同志,事情是这样的。同仁堂的领导和老师们,听说了你在东北的事跡,非常讚赏啊!说你熟悉山林环境,有胆识有能力,更有坚定的革命觉悟。这次他们冒昧前来,是有一项重要的、光荣的任务,想和你谈谈合作。” 第162章 大师相传(1) 同仁堂的刘经理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林墨同志,不必紧张。我们长话短说。同仁堂的许多经典成药,比如安宫牛黄丸、苏合香丸、大活络丹、再造丸等等,之所以疗效卓著,享誉百年,离不开一样东西——道地药材。而其中不少关键甚至不可或缺的药材,就只產自或者说以东北的长白山、小兴安岭一带所產为最佳。比如,麝香、熊胆、虎骨,以及野山参。” 每说出一个药名,林墨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拍。这些他和熊哥都在何大炮的嘴里听说过,那一样都是带著传奇色彩的珍贵东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是深山老林秘不示人的宝藏。 刘经理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继续道:“但是,近年来,这些珍稀药材的供应越来越紧张,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一方面,国家建设需要,各方面需求量大;另一方面,这些药材的採集极其困难,需要深入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辨识、採集、初步加工,无一不需要极高的技巧、丰富的经验和极大的勇气,甚至要面对生命危险。普通的採购员难以胜任,而当地那些有经验的『老山狗』(对资深採药人的俗称),也大多年事已高,后继乏人。”他目光恳切地看向林墨,“我们多方了解,知道你不仅有多次进山的经验,熟悉山林习性,更有一条极其出色、屡立奇功的猎犬,”他讚赏地看了一眼林墨,“而且,你政治可靠,立场坚定,责任心强。所以,我们今天冒昧前来,是想恳请你,在完成生產队劳动之余,能否作为我们同仁堂的特邀採集员,在东北的林海雪原中,帮我们留意、收集这些珍稀的中药材?” 林墨彻底愣住了。这个请求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收集这些珍贵药材?这听起来像是……搞副业?甚至隱隱触碰到了“投机倒把”那根敏感的政治神经。他的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没有立刻回答,带著疑虑的目光转向了李主任。 李主任人精一样,立刻明白了林墨的顾虑,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打破了瞬间的凝滯,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林墨同志,放宽一百个心!我以知青办的组织名义向你保证,这完全是为人民服务,和投机倒把、资本主义道路没有一丁点关係!你仔细想想,同仁堂生產的这些药,是给谁用的?是给广大的工农兵群眾,是给保家卫国的解放军將士用的!很多都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药!这些救命药,缺了一味关键药材,就可能影响疗效,甚至根本做不出来。你帮助他们收集药材,就是在为国家的医药卫生事业做贡献,是在支持我们社会主义的建设,是在巩固国防!这是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 “李主任说得极是。”那位一直沉默著,面容清癯、目光最为深邃的王老药师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却带著一种浸润了数十年药香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平和,“小伙子,我们今天来,不是让你去做生意牟利的。我们是想请你,做我们同仁堂在东北山林里的眼睛和手,做我们在那片宝地的传承之缘。药材的真偽、优劣、採集时节、处理手法,直接关係到成药的药效,往大了说,关係到患者的性命。交给你这样有责任心、有悟性,又熟悉山林的年轻人,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心里踏实。” 另一位面色红润些的李药师也补充道,语气更加恳切:“我们知道这其中的不易,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危机四伏。所以我们今天来,不只是空口请求,更是要把我们这几个老骨头积累了一辈子的、关於这些东北特有珍药的点滴知识,儘可能地教给你。这些东西,书本上不全,学校里难学,靠的是口传心授,是经验积累。” 说著,三位老药师和那位刘经理,纷纷打开了隨身带来的包。里面並非什么金银財宝,而是一摞摞用毛笔精心绘製、工笔细描、色彩逼真的药材图谱,一本本边角捲起、纸张泛黄、字跡工整的手抄笔记,还有一些奇特的、林墨从未见过的小工具,如鹿角勺、特製探针、小铡刀、用於阴乾的棉纸和杉木盒等。 “林墨同志,你来看,”王老药师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画卷,上面用工笔精细地描绘著一头雄麝,“这就是『香獐子』,记住它的样貌。雄兽脐部与生殖孔之间有腺囊,乾燥后的分泌物就是珍贵的麝香。老话讲『有香必伤,无伤无香』,过去为取香多猎杀,对种群伤害太大。现在国家提倡『活麝取香』,但那需要极高的技术和专门的设备,你在野外若遇到,万不可轻易尝试,以免激怒野兽,反受其害。” 他指著图谱上的香囊部位,详细讲解,“你若能从有经验的猎人那里,或者机缘巧合收到毛壳麝香,定要仔细辨別。真品毛壳麝香,囊壳柔软而富有弹性,表面微有隆起,上面的短毛围绕中心孔呈同心圆状排列。用手捏之,感觉饱满而有回弹。用这种特製探针从囊孔插入,转动后抽出,我们称之为『探槽』,应立即能看到槽针上沾有一层细腻油润、香气浓郁的麝香仁,行话叫『冒槽』。其香气浓烈、特异,穿透力强,经久不散。若掺假,则香气混浊,或有腥臊臭气,一闻便知。” 王老药师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敬畏:“这麝香,性辛温,归心、脾经,功效在於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安宫牛黄丸里用它,就是看中其芳香走窜之力,能撼动闭阻之邪窍,是救急的钥匙啊。此物生於雄麝之体,吸纳山林精气,確是东北山林独有的灵物,可遇不可求。” 第163章 大师相传(2) 接著,陈老药师又拿出熊胆的图谱和一小块乾燥的样品,其色泽深绿,质地脆硬。“熊胆,味极苦,性寒,归肝、胆、心经。功效在於清热镇痉,明目,杀虫。获取此物,比之麝香更为凶险,非不得已,不可轻易犯险。” 老药师说得极其细致,“真品熊胆,干品胆囊皮薄,用手指按压,能感到其下有起伏的弹性。用针小心將胆囊皮撕开,里面的胆仁(乾燥的胆汁)溢出不多,呈黄棕色或深褐色,有琥珀样的光泽。取少许入口,味苦持久,但之后会有细微的回甜,並有强烈的、清凉的钻舌感,直衝咽喉,我们称之为『掛舌』,而且溶化快,绝无腥臭之气。还有一个简便的法子,取少许熊胆粉末,投入盛满清水的玻璃杯中,会看到一道明显的黄线,迅速垂直下沉,直透杯底而不立即扩散晕开,这叫『金丝掛盏』,也是鑑別要点之一。” 他特別强调,“若你万幸得到新鲜的熊胆,需用光滑的木板仔细夹扁,用绳子扎好,悬於通风阴凉处慢慢阴乾,万不可心急拿去曝晒或火烤,否则药性大减,甚至全废。这可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宝贝,处理起来,一点都马虎不得,心要静,手要稳。” 说到虎骨,几位老药师的神色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悲悯与惋惜。 李药师展开一幅巨大的东北虎骨骼结构图谱,线条精准,標註详实:“虎,乃百兽之王,威震山林。其骨,药力雄浑,性温,味辛咸,归肝、肾经,主要功效在於追风定痛,强筋健骨。但如今,东北虎在山林中也已极为罕见,几成传说,真正的虎骨,可遇不可求,我辈医家,亦不愿见其因药而绝。” 他指著图谱上的细节,“若……若真有缘,在深山中遇到自然死亡的老虎遗骸,或是能从老一辈守山猎户那里,见到他们早年留存、有合法手续的虎骨,辨识要点在於:其骨质异常沉重,质地坚实细腻,內含丰富油质,故而色泽呈现一种独特的油黄色。其四肢长骨,靠近关节处有一个长圆形的透孔,我们称之为『凤眼』,这是虎骨极具特徵的標识。前肢还有一根独立的『帮骨』(即橈骨),后肢则没有。取一块虎骨,用其敲击铜器,声音清脆响亮,有如金石。將其折断,看断面,里面的骨髓腔网络清晰,形如丝瓜络状,呈棕黄色。若还带有爪甲,那更是鑑別的重要依据,其形如钢鉤,锋利无比,底部有凹槽,肌腱牢牢嵌入其中,坚韧异常。” 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此物太过难得,若真得之,务必心怀敬畏,需细心去净残存的筋肉筋膜,置於阴凉通风处慢慢阴乾,切忌见水,以防蛀坏。其药力虽宏,然取自濒危灵物,使用时更需慎之又慎,非重症急症不可轻用。” 最后,压轴的是人参。王老药师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並非整支人参,而是各种部位的精细解剖图、不同年份的形態对比图,以及芦头、艼、鬚根的实物样本,排列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套精密的教学仪器。 “野山参,百草之王,补气第一,能大补元气,復脉固脱,补脾益肺,生津安神。它生长於北纬四十度上下的深山密林,是东北大地最珍贵的馈赠。” 王老药师的语气充满了敬畏,“辨识它,是一门精深的学问,核心在於『五形』,即芦、艼、体、纹、须。”他用枯瘦但稳定的手指一一指点讲解,“芦,即主根上端的根茎,要长,要弯曲自然,要圆润饱满,上面生有紧密环绕的『芦碗』,这是其每年茎秆枯萎留下的疤痕,年份越久远,芦碗越多,芦头也越长,甚至形成『堆花芦』或『马牙芦』。 艼,是芦上生出的不定根,要形態丰满,下垂如枣核,或向上翘起,但不能喧宾夺主。体,即主根,要灵秀,要美观,要么是短横粗壮如武生亮相,谓之『横灵体』,要么是顺长挺拔如舞者舒袖,谓之『顺笨体』,最忌讳的是体態臃肿呆板的『傻大个』。纹,在主根的上部,要深而紧密,细密得如同铁线缠绕,且仅存在於肩部,我们称之为『铁线纹』,是野山参在深厚腐殖土中缓慢生长、与自然抗爭的印记。 须,要清晰疏朗,柔韧不易折断,上面缀有明显的『珍珠疙瘩』(小疣状突起),这是鬚根吸收养分的根毛留下的痕跡。”他语重心长,几乎是在耳提面命,“挖参,行话叫『抬参』,更是大学问。 发现参株后,要用专门的工具『快当签子』小心拨开泥土,务必保全所有鬚根,不能有丝毫损伤。然后用新鲜的苔蘚、原坑的土、以及椴树皮或红松皮仔细包裹,保持原態原气。这东西匯聚天地灵气,最有灵性,讲究的是一个『缘』字,强求不得。” 除了这四味最顶尖的珍品,三位老药师还轮番上阵,结合图谱和实物,向林墨讲解了鹿茸的锯取时机、止血生肌药的配製使用;北五味子如何根据色泽、质地判断成熟度与採收时节,以及晾晒时防止霉变的技巧;黄芪如何辨別其豆腥气、鑑別其“金井玉栏”的断面特徵,以及採挖后如何切片晾晒才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效;防风的“蚯蚓头”特徵辨识;龙胆草那深入骨髓的苦味以及秋季採挖其根系的要求等等。 他们倾囊相授,恨不得將毕生钻研东北道地药材所学、所悟、所验,在这短短一个下午,尽数灌输给眼前这个沉静好学的年轻知青。林墨不仅学到了辨识和採集,更初次接触到了这些药材背后的“药性”——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归经功效。他明白了麝香何以“开窍”,熊胆何以“清热”,人参何以“补气”,虎骨何以“健骨”……一扇通往深邃中医药学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第164章 仁心相托 林墨听得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那看似蛮荒、充满挑战的莽莽林海之中,竟然隱藏著如此精微玄妙的生命学问与自然哲理。每一种药材,都不再是冰冷的物產,它们连著天地造化,承载著日月精华,更繫著悬壶济世的仁心与传承千年的文化。他內心深处某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探索欲被彻底点燃,视野豁然开朗。 见老药师们传授得差不多了,刘经理这才郑重地拿出一个盖有“中国北京同仁堂”鲜红大印的正式委託函,以及一份內容清晰、条款明確的协作协议书。“林墨同志,”刘经理的语气严肃而真诚,“这是组织上的正式委託文件,確保你行动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关於收集到的药材,我们也会遵循社会主义按劳分配的原则,运用合理的经济槓桿进行调剂。所有经由你手收集到的、符合药用標准的药材,都可以通过当地药材公司或国家邮局,按照严格的国家收购牌价,寄售给我们同仁堂。所得款项,我们会通过邮局匯款直接寄给你本人,或者,如果你和屯子里有需要,也可以根据当时的物资供应情况,折算成你们急需的药品、农具、书籍、棉布等计划外物资,由我们协调解决。” 他特別强调,“请务必理解,这並非私人之间的买卖行为,而是在国家计划经济框架內,为了保障重要药品生產而进行的、有组织的物资调配与社会主义协作。你的劳动,会得到应有的、合法的价值体现,这既是对你个人付出和承担风险的合理补偿,也是支持你们屯子集体经济发展的一个渠道。” 李主任最后总结陈词,语气充满了鼓舞与期望:“林墨啊,你看,领导和老师们可是把压箱底的真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了。这不仅是对你个人能力和人品的极大信任,更是赋予你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回到北大荒,你不仅是插队知青,是保卫边疆的战士,从现在起,你还是为我们国家中医药事业寻找救命宝贝的『採药人』,是连接这片古老山林与人民健康的重要一环!大胆去做,心要细,胆要大,组织和你背后的同仁堂,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屋內的药香尚未散去,同仁堂几位老师傅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林墨一边消化著那些闻所未闻的药材知识,一边下意识地整理著桌上珍贵的图谱笔记。就在这思绪纷繁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熊哥!何大炮送给熊哥的那根“大鞭”! 那还是去年冬天,老猎人何大炮临终前夕把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塞给熊哥,说是什么“山神爷的宝贝”,“爷们儿的好东西”。 此刻,结合刚刚吸收的关於虎骨、熊胆的珍贵知识,一个惊人的猜想猛地攫住了他。何大炮是方圆百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他口中的“山神爷”,往往特指的就是东北虎!他送出的“宝贝”,究竟有多值钱? 林墨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再次道別起身的刘经理和三位老药师,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一问,带著几分年轻人不该有的莽撞与好奇: “刘经理,王师傅,我……我突然想起个事儿,跟老虎有关的,但不是虎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有个战友,手里好像有一根……嗯……完整的虎鞭,是早先一个老猎人送的。我就是好奇,隨口一问,像那样的东西,现在……大概能值个什么价钱?” “虎鞭”二字一出,如同在寂静的深潭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本已经略显疲惫、准备告辞的三位老药师,剎那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光芒甚至比之前讲解任何一味药材时都要炽热和急切。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刘经理,也瞬间挺直了背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林墨脸上。 “你说什么?!完整的虎鞭?!”王老药师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抓住林墨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小伙子!此话当真?!你確定是虎鞭?完整的?带睪丸的?你亲眼见过?!”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让林墨有些措手不及。李药师和陈药师也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渴望,之前的庄重矜持荡然无存。 “林墨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刘经理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確定吗?来源可靠吗?现在东西在哪里?保存得如何?” 面对四人骤然爆发出的巨大反应,林墨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隨口一问”,似乎触及到了一个远比想像中更加了不得的领域。他定了定神,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我没亲手拿过,但见过几次。是靠山屯最好的老猎人何大炮早年打的,送给了我一个战友(他强忍著没有说出『熊建斌』这个名字)。东西应用油布包著。样子……大概一尺来长,比孩子手腕还粗,上面好像有些……倒刺?顶端带个弯鉤,基部连著两个圆球样的东西。”他尽力描述著记忆中惊鸿一瞥的印象。 “倒刺!弯鉤!带睪丸!是了!是了!没错!就是正宗的东北虎鞭!!”王老药师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连连拍著林墨的手臂,“苍天有眼!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年月,还能听到完整野生虎鞭的消息!这可是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罕的宝贝啊!” 李药师也激动地补充:“林墨同志,你不明白!虎骨虽珍贵,但老一辈猎人手里可能还有些存货。可这虎鞭……一则取自雄虎本就更难,二则很多猎人不识其真正价值,或碍於世俗之见,取得后往往隨意丟弃,或只取其部分,能如此完整保留下来的,万中无一!其药用价值,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等重的虎骨还要特殊和珍贵!” 第165章 熊哥的宝贝如此不凡 陈药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开始用更加专业的口吻解释,既是对林墨说,也是在对刘经理强调:“《本草纲目》等古籍確有记载,虎鞭,性温热,归肾经。但其功效,绝非民间讹传的壮阳那么简单肤浅!它真正的核心价值在於 『扶阳固本,益精填髓,强筋健骨』,是治疗真阳衰微、命门火衰所致的一系列沉疴痼疾的要药乃至君药!” 他见林墨面露疑惑,便详细解释道:“比如,某些因先天不足或重病久病导致的阳痿遗精、精冷不育,中医辨证属肾阳虚极,非寻常温补之药所能及,虎鞭以其纯阳之性,深入病所,能鼓动衰微之肾气,点燃將熄之命火。再比如,严重的腰膝酸软、筋骨萎弱,甚至瘫痪在床,属肝肾亏虚到极致的,虎鞭不仅能强筋健骨,更能益精填髓,从根本上去滋养。还有像一些五更泄泻(天快亮时腹痛拉肚子),看似是脾胃问题,根源却在肾阳虚不能温煦脾土,虎鞭亦能奏奇效。” 王老药师接过话头,语气带著无比的郑重:“更重要的是,它是配製几种堪称『起死回生』的顶级急救药和滋补膏方中,不可替代的关键药引!比如一些治疗阴阳离决、厥逆昏迷的大回阳汤,或者专门针对大虚大损、元气將脱的独参汤配合虎鞭酒,以及一些宫廷流传下来的、专为极度虚损之人设计的培元固本膏方。在这些方剂里,虎鞭的作用不是简单的『补』,而是『引』和『激』,它能引导其他药物的药力直达下焦肾俞,激发人体最深层的生机。没有它,整个方子的效力就要大打折扣,甚至无效!” 刘经理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东西的战略价值,他推了推眼镜,用极其认真的口吻对林墨说:“林墨同志,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那位战友手里的,確实是品相完好、来源清晰、鑑定无误的野生东北虎鞭,那么它的价值,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金钱来衡量了。它关係到我们同仁堂几种镇店之宝级別的救命药的能否持续生產和疗效保障,关係到很多危重病人能否有一线生机!” 他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但在当时看来无疑是天文数字的估价:“如果非要按照国家珍稀药材特级品的收购牌价,並结合其无可替代的药用价值来估算,这样一根完整的野生虎鞭,其价值……至少在千元以上!而且,这还只是保守的基准估价!如果其品相特別完好,来源传奇(比如是知名老猎人早年猎获的『虎王』所出),经过王师傅他们最终鑑定確认,价格还可以再向上浮动,甚至达到三千元也不是没有可能!” “三千元?!”林墨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数字,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八九年的工资!足以在乡下起几栋不错的砖瓦房!他万万没想到,熊哥那个乾爹何大炮竟然送了他一件如此价值的宝贝! 王老药师看他震惊的样子,感慨道:“物以稀为贵,更以其能活人命而贵。这虎鞭,生於百兽之王之身,匯聚其毕生阳刚精华,乃是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物的一种极致体现。它不像人参可人工培育,不像麝香可活体取用,它伴隨著一头雄虎的逝去而诞生,其性烈,其力宏,用之得当,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如今东北虎踪跡难寻,这等完整的虎鞭,说是绝世珍品也不为过。我们几个老傢伙,一辈子经手的药材无数,但完整的上品野生虎鞭,见过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刘经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墨,语气近乎恳切:“林墨同志,请你务必,务必重视起来!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找到这个战友,確认虎鞭的保存情况。一定要妥善保管!可以用我们留下的杉木盒,里面垫上乾净棉纸和生石灰包(吸潮),放置在阴凉、乾燥、通风的地方,千万不能受潮、受虫蛀、也不能被其他气味污染!如果可能,我们希望能儘快见到实物,进行最终鑑定。一旦確认,我们同仁堂会以最优惠的价格,不,是以最体现其价值和感谢之情的条件进行收购!这不仅仅是一笔交易,这更是对祖国传统医药宝库的一次重要补充!” 李主任也被这个意外的插曲和惊人的数字震撼了,他连忙表態:“林墨,这件事同样重要!回去就跟那个战友同志说清楚,这是支持国家医药事业,也是为你们靠山屯,为他个人创造一笔宝贵的財富!要快,要稳妥!” 夕阳的余暉几乎完全隱没,但这突如其来的关於虎鞭的消息,却像一道强烈的探照灯,照亮了接下来的北大荒之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林墨站在原地,感觉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他不仅肩负起了为同仁堂採集多种珍稀药材的重任,更是在无意间,揭开了身边一个沉睡的宝藏。他已经可以想像,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熊哥时,对方那张粗獷的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眼前几位目光殷切的长者郑重地点了点头:“刘经理,各位师傅,李主任,你们放心。我一回到靠山屯,立刻就去落实这件事……儘快给你们一个確切的答覆,但那件东西毕竟不是我的,最终他否肯出让,得听他的最终意见……” 这一刻,他肩上的担子,又无形中加重了几分。而那遥远北疆的冰雪山林,在他心中,变得更加神秘、富饶,也充满了更多的可能性与责任。 夕阳西下,余暉將小院的砖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同仁堂的一行人起身告辞,三位老药师轮流紧紧握著林墨的手,千叮万嘱,眼中满是殷切的期望与仿佛看到传承希望的欣慰。 望著那辆载著国药传承厚望的汽车缓缓驶离狭长的胡同,融入北京的暮色之中,林墨的心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第166章 话里话外全为钱 林墨回到屋里,空气中似乎还瀰漫著那淡淡的、清苦而雋永的药香。 桌上那堆珍贵的图谱、笔记和精巧的工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甸。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重返北大荒的旅程,陡然间被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意义。那不再仅仅是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投入日常的生產劳动,而是奔赴一个充满未知、挑战与发现的广阔舞台。 冰原林海,雪山秘境,那些曾经只是壮丽风景或狩猎场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座蕴藏著无限生命奥秘、承载著济世仁心的天然宝库,等待著他去探索,去理解,去谨慎地获取。 几个英雄知青马上要回东北了,几家人虽多有不舍,但也开始给孩子们收拾行装。 熊哥那嗓门洪亮、为人四海的老爹,挨家挨户走了一圈,发起了个倡议:林墨、熊哥、张建军、李卫红,这四个“战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四家人凑一块儿,aa制,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两家的热烈响应,都觉得是该让孩子们聚聚,也让家长们互通有无,了解了解孩子在远方的情况。 到了约定的日子,就在熊哥家那间还算宽敞的堂屋里,拼起了两张八仙桌,摆上了从附近国营饭店提前订来的硬菜,各家女主人也纷纷亮出拿手好菜,一时间香气四溢,人声鼎沸。 出乎林墨意料的是,他爸爸、妈妈,甚至连同哥哥林雄和那位精於算计的未婚妻王娟娟,竟然都来了。他们脸上堆著略显刻意的笑容,与熊哥父母、张建军父母、李卫红父母热情地打著招呼,仿佛之前那些齟齬从未发生过。林墨心中瞭然,这绝非单纯的亲情聚会,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和熊哥他们坐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家长们围著几个孩子,问长问短,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他们在东北的生活上。 “我说你们几个小子,”张建军的父亲,一位性格爽朗的八级钳工,抿了一口二锅头,问道,“在那边儿,真就那么苦?听说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 这话匣子一打开,可算找到了宣泄口。熊哥最是憋不住话,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拍,粗著嗓门就嚷开了: “张叔哎!何止是冻掉耳朵?那傢伙,尿尿都得带根棍儿!”他这粗俗却形象的比喻,引得满桌大笑,却也勾起了家长们的好奇与心疼。 “您几位是没见识过!”熊哥来了劲儿,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大雪,一下就是封门的!出门就得戴皮帽子穿皮袄、大头鞋,一样不能少,就这,风像小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脸上但凡有点肉露外面,几分钟就冻木了,一碰就能掉块皮!”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低沉了些:“这还不算啥,最险的是跟著林子进山对付狼群和野猪。那野林子,白天进去都跟傍晚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他开始讲述最惊险的一次经歷:“那一回,我跟一林子蹲守一头独狼,那畜生狡猾得很。我追得急了点,没注意脚下被树藤绊了个跟头,刚爬起来,那狼掉头就扑过来了!那张开的嘴,腥臭气儿都喷我脸上了,獠牙白森森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想这下完了!幸亏旁边林子反应快,『砰』一枪,贴著我的头皮打过去,把那狼撂倒了!好傢伙,我瘫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棉袄里头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 熊哥的母亲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紧紧抓著儿子的胳膊。张建军的母亲也连声念佛:“阿弥陀佛,太险了,太险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熊哥唏嘘一番,又把话头引向了林墨:“我这点事儿不算啥,你们是没见林墨那次!为了打猪,他自个儿拿了超大的『二踢脚』,装在铁筒里炸!好傢伙,当时他那只右手,肿得跟发麵饃饃似的,又红又亮,用纱布包了半个月,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呢!” 张建军也插话道:“还有那次救我,他们可是遭老罪了……” …… 这些带著血与泪、冰与火的真实经歷,让在座的其他三家父母听得心惊肉跳,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李卫红的母亲拉著林墨的手,看著他如今沉稳的样子,眼圈泛红:“孩子们,你们……你们这都是遭了多大的罪啊!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熊哥的父亲更是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却带著哽咽:“来!老哥们儿几个,咱们得敬这几个孩子一杯!他们在外面,不容易!都是好样儿的!” 一时间,饭桌上充满了对孩子们的心疼、敬佩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情,气氛真挚而感人。 然而,在这片温情脉脉的氛围中,林墨的家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父林母听著这些惊险故事,脸上虽然也配合地露出些许惊讶,但眼神里却缺乏真正的心疼与关切,更多的是一种心不在焉。他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林雄和王娟娟更是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林墨,带著审视与算计。 终於,在林墨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都过去了,现在不挺好”之后,林母按捺不住,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急切的语气插话问道: “哎呀,光是听著就嚇死个人了!不过……小墨啊,妈听说,你们在那边……不光受苦,好像也挺能挣钱的?”她眼睛紧紧盯著林墨,“你跟妈说说,你们是咋弄的?咋就能攒下那么多……那个……那个……”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钱”字,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167章 无休无止再算计 王娟娟立刻在一旁帮腔,脸上堆著假笑:“是啊二弟,你看你们这经歷多丰富,肯定门路也多。跟我们说说唄,也让你哥长长见识,学习学习。”她用手肘悄悄碰了一下林雄。 林雄会意,赶紧端起酒杯,故作豪爽地对熊哥他们说:“哥几个都是能人!肯定有啥发財的门道,別藏著掖著,给哥们儿透露透露!” 这话一出,刚才还充满温情与感慨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熊哥、张建军、李卫红都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们刚才讲述的是血泪交织的生存挣扎,是青春岁月的艰难烙印,怎么到了林家人这里,就只剩下对“发財门道”的探究了? 熊哥性子直,当下就有些不痛快,瓮声瓮气地说:“林叔林婶,雄哥,挣钱?那都是用命换的!我们倒腾点山货,打猎弄点肉和皮子,那都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乾的营生!林墨那手咋伤的?就是为了多弄点野物!你们当是捡钱呢?” 张建军也补充:“是啊,他们捞鱼是赚了点儿,可那钱,每一分都浸著汗珠子,带著血丝儿,没啥捷径。” 然而,林家人对这些解释似乎並不满意,也不真正关心其中的危险。林父乾咳了一声,摆出家长的架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墨,声音低沉却带著压迫感: “小墨,你別光听他们打岔。你跟爸说实话,你在那边,到底手里还落下多少『货』?我听说,可不光是钱的事儿?” 他刻意加重了“货”这个字眼,似乎在暗示皮毛、山珍之类更具体的財物。林母也紧紧盯著林墨,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藏宝图来。林雄和王娟娟更是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一刻,饭桌上的其他三家人都沉默了。他们看著林家人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再看看林墨平静无波却更显疏离的侧脸,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愤怒。 原来,这场所谓的家宴,对林家而言,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对林墨財富的试探与逼问。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死里逃生的危险,在他们眼中,竟还不如那虚无縹緲的“货”来得重要。 熊哥那句“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粗糲实话,和张建军“浸著汗珠子、带著血丝儿”的补充,像两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了原本因后怕与庆幸而略显温热的气氛中,激起了尷尬的涟漪。 其他三家的父母们沉默下来,脸上的心疼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对林家人不识趣的愕然与隱隱的不满。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林家……怎么是这个路数? 李卫红的母亲悄悄嘆了口气,收回了拉著林墨的手,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面前。张建军的父亲端起酒杯,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熊哥的父母更是脸色不太好看,熊母原本抹眼泪的手帕攥在手里,眼神里透出对林墨的怜惜和对林家夫妇的疏离。 然而,林家人对这不和谐的氛围恍若未觉,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林父那句带著压迫感的追问落下后,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墨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关切的,有不满的,更有身边亲人那毫不掩饰的、灼人的探究。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父亲问的只是明天天气如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锐利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爸,您说的『货』,指的是我们打的皮子、采的山货吧?那些东西,换来的钱和票,大部分都用在屯子里集体开销,买农具、种子,或者跟老乡换粮食了。我们自己留的,也就是够添置些必要的衣物、胶鞋,买点书本纸张。北大荒不是聚宝盆,每一分收穫,都像熊哥、建军说的,是拿辛苦和危险换的,攒不下什么金山银山。”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收入的集体性质和个人消费的限度,又再次强调了获取的艰辛,將“发財”的可能性轻描淡写地揭过。 林母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急急地插嘴,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柔和,却更显虚偽:“哎呀,小墨,爸妈不是要查你的帐。就是……就是听说你们挺有本事的,怕你在外面吃亏。你看,你这马上又要回去了,那地方那么苦,那么危险,你手里总得多留点钱防身吧?要不……你把钱交给妈,妈帮你存著,等你需要用了,再给你?” 这话一出,连一向憨厚的熊哥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张建军和李卫红更是低下了头,掩饰脸上的鄙夷。这藉口找得,也太不高明了。 王娟娟见状,立刻笑著打圆场,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墨身上扫视:“是啊二弟,妈也是为你好。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在外头大手大脚惯了可不好。交给家里,我们还能帮你规划规划。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你这次回去,北京这院子……就这么空著?多可惜啊。现在城里住房多紧张,好多人家几代人挤一间房呢。你这院子不小、九间房子吧?位置也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林雄立刻接过话头,一副为弟弟打算的模样:“娟娟说得对!小墨,你长年不在北京,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风吹雨淋的,没人气儿,坏得快!不如……先让你哥我和你嫂子搬过来住著,也好帮你照应照应,维护维护。等你什么时候真调回北京了,再还给你就是了!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不是?” 图穷匕见!绕了这么大圈子,从关心安危到询问收入,最终的目的,还是落在了这处四合院上! 剎那间,饭桌上落针可闻。熊哥的父亲重重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张建军的母亲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算怎么回事……”被丈夫用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墨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来自至亲的、赤裸裸的算计。 第168章 冰河铁骑再启程 林墨缓缓放下了筷子。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看向父母兄嫂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於家人的温度,也仿佛隨著这句话而彻底冷却、消失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的瞭然。 他没有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熊哥,也没有看一脸担忧的李卫红,只是目光平静地、逐一看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哥哥,以及那位未来的嫂子。 “爸,妈,哥,嫂子。”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带丝毫怒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北大荒,是苦,是危险,甚至几次差点回不来。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作为一个知青,应该承担的责任和经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钱和东西,我刚才已经说了,都是辛苦所得,也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就不劳爸妈和哥嫂操心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王娟娟和林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关於这个院子……我虽然不在,但组织上会给我经管著,你们要想住也可以,但得我打个报告给知青办和街道……” 林墨淡淡地说完,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的兄嫂,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著熊哥父母、张建军父母和李卫红父母,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温和与尊重,“熊叔,张叔,李阿姨,还有各位,我们马上要回去了,我敬大家一杯。” 说罢,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番话,既明確拒绝了对个人財產的覬覦,更堵死了他们想侵占房子的企图。 熊哥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附和:“好!小墨你放心!我听狗熊说你也谈对象了,你那房子是用来做新房的吧……” 张建军父亲和李卫红母亲也纷纷表態: “是啊林墨,你放心回去,家里有我们呢!” “这孩子,真不容易……” “你对象叫丁秋红对吧?听说可漂亮了……” 林父林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雄和王娟娟更是尷尬,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精心策划的试探与逼问,在林墨这番不卑不亢、软中带硬的回应下,没有达到目的。 这场本该温馨感人的团圆饭,最终在不欢而散的阴霾中草草收场。林家人几乎是灰溜溜地率先离开,连基本的告別都显得仓促而狼狈。 而林墨,在送走其他三家真诚关切的长辈后,回到暮色渐深的小院里。晚风吹拂,带著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与失望。 林墨知道,他与那个所谓的“家”,最后的温情面纱,也在这场饭局中被彻底撕碎了。从此,北京这座城市,除了这处需要他坚守的院落,再无更多值得留恋的“家”的温暖。 北大荒,那片充满艰难险阻却也相对纯净的土地,那个由战友和淳朴乡亲组成的“家”,才是他此刻真正的心之所向。 一九七0年的初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热烈的政治氛围中。长安街上红旗招展,到处张贴著“向先进典型学习”、“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標语。在这片红色浪潮中,林墨等四人的事跡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无数知识青年追捧的榜样。 熊建斌这些天可谓是春风得意。他们父子俩走在北京街头,总能引来羡慕的目光。熊老爹逢人便说:“我家建斌在东北那可是立了大功的!”那份自豪之情,溢於言表。熊哥也因此成了他爸厂里的红人,连厂长见了他都要客气地打招呼。 张建军和李卫红则被塑造成了“革命爱情”的典范,他们的故事被文艺工作者编成了话剧,在各大厂矿巡迴演出。每当演到李卫红不离不弃照顾受伤的张建军时,台下总会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感动的抽泣声。 唯独林墨,始终没有回那个对他来说冰冷无情的家。 他不愿面对那个只偏爱兄长的家庭,对他冰冷无情的家。然而在临行前,他特意去张阿姨家道別:“阿姨,我们要回去了!谢谢您和叔叔、丽丽帮我张罗房子的事情……” 张阿姨夫妻拉著他:“小林,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 林墨又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200块钱,麻烦您交给我爸我妈……” 张阿姨接了过去,长长嘆了一息。 张阿姨家的小女儿向林墨出示他送给的狼牙吊坠:“小林哥哥,自从有了这个,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张丽丽因为和林墨的哥哥在一个厂上班,对他家的事情比较门清,她借著送林墨的由头,出了门后才说:“你妈你爸来过我家,说让她们劝劝你帮助他们过好日子……我爸我妈都没有应承!” ——这家人都是人间清醒。 返程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天清晨,知青办门前热闹非凡。市革委会特意派来了代表送行,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群眾,想要一睹英雄的风采。 美式吉普车旁,其他三个人忙著往车里塞行李。后备箱里装满了北京特產:茯苓饼、蜜饯、二锅头,还有家人塞的各种吃穿用品。 “好傢伙,这都快塞不下了!”熊哥一边用力压著行李,一边嘀咕,“我妈这是把半个供销社都搬来了吧?” 李卫红细心地將一个包裹放在最上面:“这是我妈特意给建军做的棉袄,东北天冷,得多穿点。” 张建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姨太客气了,我这都好了。” 林墨最后一个上车,他的行李最简单,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箱。但细心的张丽丽发现,他的手提箱里装著几本厚厚的农业技术书籍。 “小林,回去还要继续学习啊?”张丽丽忍不住问道。 林墨点点头:“毛主席教导我们,『活到老,学到老』。在黑土地上学到的知识,將来总会有用的。” 在人群的欢送声中,吉普车缓缓启动。车窗外,张阿姨抹著眼泪,张叔叔则大声叮嘱:“小林,常来信啊!” 第169章 一粒老鼠屎 四人从北京回来的那天下午,天空灰濛濛地飘著细雨,让屯子里唯一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屯口的老榆树下,几个玩耍的孩子眼尖,最先看到了远处坡上出现的车影,立刻雀跃著喊起来:“回来啦!林哥他们从北京回来啦!” 这声叫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屯子里盪开涟漪。乡亲们纷纷从泥坯房里、从院子里探出身来,脸上带著淳朴而热切的笑容。队长叔更是激动地让人敲响了生產队大院门口那口生了锈的破钟—— “当……当……当……” 钟声沉闷而悠远,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这是靠山屯最高规格的礼遇,除了上工,唯有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或英雄归来时才会响起。 乡亲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 “主席像是不是特別高大?” “北京城楼子是不是真的金闪闪的?” “这一路走了多久哇?” …… 欢乐的喧闹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晚饭后,队长叔叫住了正准备回学校的林墨:“小林啊,你来一下队部。” 队部的煤油灯灯光昏暗,將队长叔眉头紧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蹲在炕沿上,掏出別在腰后的旱菸袋,慢吞吞地往烟锅里塞著菸丝,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劣质菸草的辛辣气味很快瀰漫了小小的房间。 “小林啊,”他嘬了一口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被烟燻过,“有件事……得跟你说说。你们去北京那会儿,屯子里……出了点岔子。”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在北京时那隱约的不安瞬间变得清晰。他挺直了腰板:“叔,您说,出啥事了?” 队长叔嘆了口气,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有人……往县里递了状子。说你……说你利用休息日上山打猎,中饱私囊,是……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 “什么?!”林墨猛地站起,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头顶,“我打猎是为了啥?哪次没有给人分过?” “你甭跟我急,我还能不知道你?”队长叔压压手,示意他坐下,“生產队、大队,连公社的王主任,都替你拍了胸脯,说你这娃娃一年下来,打猎总体上是改善了咱全屯子的生活,功劳苦劳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 队长叔这个“但是”拖得很长,仿佛难以启齿。他转身从炕柜里摸索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件,纸张抬头印著醒目的红色字体。 “但是……县革委会还是下了指示。”他把文件递给林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点了点,“喏,这儿写著:『鑑於林墨同志此前勇斗敌特,对革命事业確有贡献,经研究决定,其过去的错误行为,本次不予追究。』” 林墨的手指捏著文件边缘,微微颤抖。油灯的光线下,那几行字像针一样刺眼。 “不予追究……”他喃喃道,心里却像压了块冰。这看似宽恕的背后,是铁板钉钉的“错误行为”。 队长叔的声音更低了,带著无奈:“后面还有……『但公社、大队、生產队需以此为戒,深刻反省,严加约束所属知青行为,杜绝此类资本主义歪风再次发生』。” 文件从林墨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炕桌上,却仿佛有千钧重。 接下来的几天,屯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大部分乡亲对待林墨的態度依旧热情,但那热情里掺进了明显的同情和无奈的惋惜。 “林知青,別往心里去,”队长婶子压低声音,“咱屯里老少爷们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你是啥人!” 给生產队餵牲口的老李头,吧嗒著旱菸,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烟锅子磕在鞋底上砰砰响:“啥污点不污点的?球!咱庄稼人心里有桿秤,那秤砣是良心!別听风就是雨。”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搅动漩涡。 自以为是的生產队记工员苟文才,这几天显得格外活跃。他那双小眼睛,总是闪烁著一种窥探和算计的光芒。他在井台边、屯子里的“閒话中心”、在任何一个能聚起三两个人的地方,摇著头,撇著嘴,用那种“我早就料到”的腔调散布著议论: “我早就说过嘛,知青娃娃上山打猎,这个事儿它就不合適!你看现在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性质多严重!这是给咱们靠山屯脸上抹黑啊!” “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一切投机倒把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咱们搞社会主义,就得坚决地、彻底地割掉这些尾巴!咱们靠山屯可是先进生產队,可不能留这种毒尾巴害人害己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眾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李卫红是个暴脾气,听到这话“嚯”地站起来,脸气得通红,就要衝过去理论。 旁边的张建军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住,低声急道:“卫红!別衝动!他就是故意说给你听,激你呢!你越闹,他越有话说!” 对面的熊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盯著苟文才,声音粗糲: “苟叔,林墨打回来的肉,你没吃还是怎么的?上次那锅野猪肉燉粉条,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您老人家一个人就扒拉了两大碗饭!那吃相,可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苟文才被当眾揭短,脸上有些掛不住,强作镇定地摆摆手,拿出他那套惯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熊知青,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嘛。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那是不知道这些肉的来歷啊!我要是早知道这是……这是通过那种方式搞来的,带有投机倒把的性质,我苟文才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一口都不会碰!咱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 林墨默默地听著,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站起身,身后,苟文才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还不依不饶地追出来: “哼,有些人啊,就是仗著有点功劳,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不把党的政策放在眼里嘍……早晚要栽大跟头……” 晚上,回到学校宿舍 丁秋红给他倒了碗热水,轻声安慰道:“別听苟文才在那儿放屁!他就是个小人,看不得別人好。屯里绝大多数人都明白你是啥人,心里都念著你的好呢。” 林墨点点头,心里却像堵著一块石头。他知道秋红说的是实话,但那份来自上级的“不予追究”的定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第170章 得陇望蜀 三天后,林墨带著丁秋红、丁秋兰姐妹,带著北京市相关部门开具的正式文件,来到了535农场。 当丁明远颤抖著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平反文件时,这个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与妻子相拥而泣。 “谢谢你,小林!”收拾了情绪,丁明远紧紧握住林墨的手,“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个家指不定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林墨谦虚地说:“叔叔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既然是被冤枉的,就应该得到平反。” 离別的时刻终於到来。在黑河火车站,丁秋兰要跟著丁父丁母回京,小丫头依依不捨地拉著姐姐的手:“姐姐,小林哥哥,你们什么时候也回北京啊?” 丁秋红强忍著泪水:“放心吧,等你们安顿好了,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就回了。” 然而,丁明远夫妇却是得陇望蜀:大女儿要是也能和自己回去,自己这一家就算是全乎了! 李淑芬忍不住问道:“小林,秋红她……你们什么时候也能回北京?” 这种事情谁会知道啊? 林墨含糊回答:“叔叔阿姨放心,秋红在这里很好。等时机成熟了,她一定能回去和你们团聚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先回北京,把生活安顿好。” 火车缓缓启动,丁秋兰在车窗內拼命挥手,丁明远夫妇则望著月台上的女儿,眼中满是不舍。 回农场的路上,丁秋红轻声问林墨:“我们还能回北京吗?” 林墨望著远方广袤的黑土地,语气坚定:“一定能。毛主席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坚持信念,总有一天,所有的离別都会迎来团圆。” 吉普车在茫茫原野上奔驰,车后扬起一片尘土。 而屯子的变化,还不止於给林墨的处分: 开春后,根据上级的“最新精神”,黑河地区直属机关的一批干部也下到了靠山屯插队落户,美其名曰“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这些人,大多是从来没摸过锄把子的机关干部,如今却开始指手画脚地“指导”起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老农们如何种地了,弄得队长叔和几个老把式时常皱著眉头抽菸,闷不吭声。 与此同时,一年中最关键的“大春播”战役,也在绵绵春雨和化冻的泥泞中拉开了序幕。 生產队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全体社员都动员了起来,起早贪黑,人畜齐上阵。首要任务是“送粪”——將整个冬天积攒的农家肥,用马车一车车地运到辽阔的黑土地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而独特的肥料气味,但这在庄稼人鼻子里,却是春天和希望的味道。 紧接著是修理农具,准备种子。等到土地化冻达到一犁深(老农们称之为“煞浆”),人们便吆喝著马匹,拉著沉重的木犁和铁鏵,开始翻地整地。黑油油的土地被犁鏵翻开,散发出沉睡一冬后甦醒的泥土芬芳。 “穀雨前后,种瓜点豆。”林墨和丁秋红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在分配给自己和校长叔老两口的自留地小心翼翼地种下了黄瓜、豆角、茄子的种子,仿佛埋下了一整个夏天的期盼。 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清明忙种麦”,小麦最早播下;“立夏到小满,种啥也不晚”,大豆、土豆等作物必须紧锣密鼓地跟上;而“过了芒种,不可强种”,玉米、穀子、高粱等作物的播种必须抢在五月底到六月初完成。 田野里,景象壮观而忙碌。马拉的播种机算是先进的傢伙,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依靠最原始的人力。社员们弓著腰,用点种葫芦或是直接用手,將一粒粒种子按进泥土,同时还要施下底肥。广阔的田垄上,人头攒动,吆喝声、马蹄声、鞭响声交织在一起,谱写著一曲与天时抢跑的劳动交响。 学校也照例放了“农忙假”,孩子们也成劳动力。 然而,今年的大春播,却隱隱透著一股疲沓和无力。一个无法迴避的现实是:由於林墨和熊哥被“封了枪”,生產队里以往由野味带来的那点珍贵的油水补充,彻底断了。 这个时节,北京是初夏,这里却是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秋收分下的粮食已经吃得见了底,肚里没有油水,碗里不见荤腥,巨大的劳动强度消耗著每个人的体力。很多人干活时明显没了往年的衝劲,歇晌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肚子的咕嚕声和无奈的嘆息。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地头休息时,常有社员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人家小林、小熊同志牺牲自己的休息日,顶风冒雪钻进老林子,用的是自己的枪、自己的弹药,打回来的东西哪次不给屯里缴一部分?咱们谁家老人孩子没沾过光?现在倒好,成了罪过了!” “就是!也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王八羔子去告的黑状!让他嘴上生疮,脚底流脓!” 每每听到这些,苟文才脸上都是不尷不尬、青红不定…… “队长叔,”甚至有人偷偷去攛掇老队长,“就不能……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让小林和熊崽他们……偶尔进趟山,悄悄地干活,打打牙祭?这身子实在亏得慌啊…” 老队长每次听到这种话,总是把眼一瞪,菸袋锅子磕得梆梆响:“胡闹!出了事谁负责?你替他们顶雷?还是我替他们顶?县里的文件白纸黑字写著!谁再出这餿主意,我就扣谁的工分!” 眾人便只好訕訕地散开,但肚子里的飢火和心里的怨气,却越积越旺。 就在这种压抑而忙碌的氛围中,靠山屯又迎来了一批新人。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再次卷著尘土开进了屯子。这次来的,除了黑河地区机关下来的另外一名插队干部,还有一位从上海来的级別不低的干部,以及一批刚从北京、上海来的知识青年。 屯子的接待能力瞬间被撑到了极限。生產队部腾出了两间最好的房子,给了那两位领导居住。而知青点那两间原本就拥挤的土坯房,又硬塞进了九个男男女女的新知青。加上“原住民”李卫红和张建军,小小的地方竟然塞了足足十一人,晚上睡觉时几乎是人挨著人,转身都困难。 新知青们的到来,暂时冲淡了屯子里关於林墨事件的压抑气氛,带来了新的喧囂和陌生的城市气息。 第171章 慾壑难填 林墨他们走的当天下午,当张阿姨拿著那个装著两百元的信封,来到林家时,所引起的波澜,远非感激,而是一场更加难堪的风暴。 林母接过信封,抽出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十元纸幣),手指捏著纸幣边缘,反覆数了两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林父凑过来看了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刚刚下班回来的林雄,以及特意赶过来的王娟娟,眼睛瞬间就亮了,但那光芒是贪婪的,而非喜悦。 “张妹子,真是麻烦你了。”林母將钱隨手丟在桌上,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和质疑,“小墨这孩子……就这么走了?也没说回来看看?就留下这点钱?” 张阿姨强忍著不快,解释道:“这次走你们也没有去送……这是他特意交代我转交,孝敬你们的。” 王娟娟尖著嗓子,语气夸张,带著浓浓的讽刺,“张阿姨,您可別被他骗了!两百块是不老少,顶我们家林雄半年多工资了!可您想想,他林墨那么老大的院子都能买得起,他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什么『大事业』呢!这钱,怕是九牛一毛,拿出来堵爸妈的嘴呢!” 林雄立刻附和:“娟娟说得对!妈,您忘了昨晚熊建斌他们说的?他们进山打猎,皮毛、熊胆、麝香,哪样不值钱?还有他们捞鱼,听说也赚了不少!他林墨能少分了?两百块?哼,哄鬼呢!我看他就是没把咱这家里人放在心上!” 林父阴沉著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沓钱都跳了一下:“混帐东西!翅膀硬了,眼里就没爹娘了!拿著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我听说,人家那些有门路的,在东北倒腾点紧俏物资,都能在黑河、哈尔滨买上房子了!他倒好,藏著掖著,对自己亲爹娘都这么抠搜!” 张阿姨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辩驳道:“老林,嫂子,你们这话可就亏心了!小墨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当父母的难道一点不知道?那是冰天雪地里拿命拼!这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他省下这些给你们,是一片孝心!你们不念著他的好,怎么反倒……” “孝心?”林母打断张阿姨的话,声音尖利,“他要真有孝心,就该知道他哥结婚,家里都快转不开身了!他就该把这几年攒下的,都拿出来帮衬家里!而不是拿这点小钱糊弄我们!张妹子,你是不知道,现在结个婚多费钱,彩礼、家具、缝纫机、自行车……哪样不要票不要钱?他倒好,一个人占著那么大一个院子空著,也不说让他哥嫂先住进去应应急!有他这么当弟弟的吗?” 话题,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回到了那处四合院上。 王娟娟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拉著林母的胳膊:“妈,您別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二弟可能……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就是……就是我和林雄这婚期眼看就到了,家里这情况……实在是……”她说著,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林雄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看向张阿姨,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张阿姨,您跟我弟关係好,他肯定信任您。他这一走,那院子的钥匙……是不是放您那儿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张阿姨,王娟娟和林父林母也立刻將目光聚焦过来,空气中充满了试探与期待。 张阿姨心里一沉,终於彻底明白了林墨为何不亲自送钱,为何要委託她转交。这家人,根本就不是衝著钱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的最终目標,始终是林墨那处安身立命的院子! 她看著眼前这四张被贪婪和算计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心寒。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也消失殆尽,语气变得严肃而冷淡: “钥匙?小墨没把钥匙放我这儿。”她看著林雄瞬间失望而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那院子,是他的家。他现在是英雄模范,他不在,自然有他信任的人帮忙照看。至於谁拿著钥匙,那是小墨自己的安排,我一个外人,不方便过问,也不该过问。” 她刻意加重了“外人”和“他自己的安排”这几个字,意在划清界限,也提醒林家不要得寸进尺。 “不过,”张阿姨目光扫过林家四人,语气带著一丝郑重的警告,“小墨临走前,特意拜託了我们几家老邻居,帮忙照看他的院子。所以啊,我劝你们,还是別打那院子的主意了。小墨既然做了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是他的家人,更应该体谅他,支持他,而不是……” 而不是整日想著如何侵占自己儿子的安身之所。后面这句话,张阿姨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林家四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林父气得胸口起伏,林母脸色铁青,林雄拳头攥紧,王娟娟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怨毒。 “好!好得很!”林父咬牙切齿,“我养的好儿子!防自己家人跟防贼一样!还找外人来撑腰!” 张阿姨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口舌,將桌上的钱往林母面前又推了推:“钱,我送到了,话,我也带到了。怎么想,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小墨不容易,这钱是他的血汗孝心,你们当珍惜。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林家几人难看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了林家。走出那令人窒息的低矮房门,重新呼吸到胡同里清冷的空气,张阿姨才觉得胸口的闷气稍稍舒缓了一些,心中充满了对林墨的疼惜。 那孩子,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锤炼得如同青松般坚韧,却要独自面对来自至亲的寒风冷箭。这两百块钱,买不断那点可怜的亲情,更填不满家人贪婪的沟壑。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卑琐,也映衬出林墨那份即使在失望中,依旧试图维持的、最后的仁至义尽。 而林墨,他並不知道张阿姨经歷的那场风波,但他能猜到结局。那两百块钱,是他对原生家庭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形式上的告別。 他將手伸进衣兜,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体——那是他四合院大门钥匙的备份。他紧紧攥住它,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心安。 第172章 屁股决定脑袋 一九七零年的靠山屯,粮荒像一道无形的绞索,悄悄勒紧了屯子里每一户人家的喉咙。 去年秋收的粮食早已见了底,粮囤里能颳得哗哗响。碗里的糊糊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土豆乾成了主粮,却也不能可劲儿造,每顿饭都要按颗数著下锅。肚里没有油水,巨大的劳动消耗就补不回来,大人孩子脸上都泛著菜色,干活时脚步发虚,歇晌时常常能听到飢肠轆轆的交响。一种压抑的焦躁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屯子里蔓延。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夜深人静时,总能听到老人们无奈的嘆息。 队部新来的两位插队干部,此刻也正经歷著他们人生中最严峻的考验。一位是原地区计委的副主任赵卫国,一位是原沪市某区供销社的主任钱进步。这两位都是吃过见过、手握过实权的人物,过惯了出门有车、吃饭有肉的日子。刚来时,他们还保持著领导的派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队长叔本著不得罪的原则,咬牙动用了点库存的白面和老醃肉,在队部给他们搞了个小小的接风宴。这之后,两位领导便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然而,现实很快击碎了他们的体面。每天面对的都是能照见影子的米汤、硬得硌牙的油饼、以及少油没盐燉得稀烂的土豆乾,这种极度匱乏的日子几乎让他们精神崩溃。赵副主任时常对著饭菜发呆,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吃嘛……”钱主任则更加实际,每天都在盘算著上海带来的那点饼乾和糖果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以为嗅到机会的生產队记工员苟文才,觉得攀附领导的时机到了。他瞅准一个机会,拎著半瓶捨不得喝的薯干酒,溜进了两位领导的临时住处。 “赵主任,钱主任,我……我来给二位领导匯报一下思想工作。”苟文才弓著腰,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描述了屯子里目前的“困难局面”,表示这与“社会主义优越性”极不相称,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仿佛献上一条锦囊妙计: “二位领导,其实咱们靠山屯守著宝山呢!前头的牛角山,老林子里野物不少!以前……咳,以前是有人乱搞,走了资本主义歪路。咱们完全可以组织一个正规的、集体的打猎队嘛!由思想过硬、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带领,比如我儿子苟富贵,那孩子机灵、可靠!一定能改善咱们的生活,给集体创造財富!” 赵主任和钱主任正被肚里的寡淡折磨得心烦意乱,一听“野物”、“改善生活”这几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他们根本不了解牛角山的凶险,更不清楚苟富贵是个什么货色,只觉得这主意听起来美妙极了——既解决了吃肉问题,又体现了“抓革命,促生產”的积极性。 “好!很好!文才同志,你这个建议提得非常及时,很有建设性嘛!”赵副主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这件事,你负责牵头,就让苟富贵同志担任队长!” 钱主任也连连点头:“对!要体现我们插队干部的新气象!我这就给县里打报告,申请几条枪来!” 队长叔被叫来接受指示时,嚇得脸都白了,旱菸袋差点掉地上。 “两位领导,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他急得直跺脚,“牛角山那地方,邪性得很!老林子密得瘮人,岔路多,容易迷路不说,里头还有野猪群、熊瞎子、狼群!早些年可是吞过不少老猎户的!林墨和熊崽子那都是枪法通神、在山里滚爬出来的,就那几次进去,也是九死一生,险些回不来!” 他喘了口气,又急著补充:“再说富贵那孩子……他……他没进过深山,这太危险了!” “老赵同志!”赵副主任不悦地打断他,“你怎么一点革命冒险精神都没有?毛主席教导我们,『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怎么能被一点困难嚇倒呢?” 钱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带著官腔:“危险?我让公社批几条半自动步枪,还有什么危险?一切都要为改善革命群眾生活让路!这件事,是组织决定,执行吧!” 队长叔看著两位领导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他知道,再说下去,一顶“右倾保守”、“对抗上级”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 公社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五条保养得还算不错的56式半自动步枪很快送到了屯子里。枪油味和冷硬的钢铁气息,刺激著每个人的神经。 两位领导亲自召开了动员大会。赵副主任拿著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同志们!知青朋友们!组织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加入狩猎队,为集体立功的时候到了!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向牛角山要粮食,要肉食!” 然而,回应者寥寥。屯里的老少爷们儿谁不知道牛角山的厉害?谁又不知道苟富贵是个什么成色——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主,整天游手好閒,吹牛的本事比谁都大,真要进山,只怕连兔子都撵不上。根本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陪他胡闹。 冷场之际,新来的知青们却躁动起来。四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被那五条鋥亮的钢枪和“为集体立功”的口號刺激得热血沸腾。他们是两个北京知青和两个上海知青,在来之前都接受过短暂的民兵训练,打过十几发子弹,自以为已经掌握了战爭的艺术。 “赵主任!钱主任!我们报名!”一个叫张革伟的北京知青率先站出来,胸膛挺得老高。 “对!算我们一个!”另一个上海知青李红星也激动地说,“不就是打个猎吗?五条半自动,火力足够猛了!碰上啥都不用怕!咱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就是!野猪算什么?熊瞎子又算什么?来了正好给咱们改善生活!要是苏修美帝敢来,照样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年轻人互相鼓著劲,脸上洋溢著自信甚至狂热的光芒,完全无视了老社员们担忧和劝阻的目光。 狩猎队就这么仓促组建起来了。队长苟富贵,得意洋洋地背上了第一把枪,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青队员紧隨其后。 苟文才看著这支“乌合之眾”,心里开始打鼓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的斤两,也更明白牛角山不是游乐场。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让儿子掛个队长的名,然后去把真正有本事的林墨“请”来干活,功劳是儿子的,风险是林墨的。 第173章 软硬兼施 靠山屯的空气中飘著荒草燃烧后的焦香,混杂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小学校里林墨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躬著身,一下,又一下,在磨刀石上磨著那把豁了口的锄刀。粗糙的石面与铁器摩擦,发出“沙……沙……”的、规律而执拗的声响。 这单调的声响,被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打断了。 苟文才又一次来了,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端著记工员的架子。 ——林墨拿的是教师补贴,工分也作不了假,根本不操理他那假惺惺拿捏的那一套。 苟文才换上了一副精心调配出的、混杂著关切与为难的复杂表情,像是戴了一张做工拙劣的假面。他搓著手,脸上堆起的笑容勉强挤开了眼角的皱纹,声音也放得软和了许多,带著一股刻意为之的亲热劲: “林墨啊,忙著呢?”他凑到近前,不等林墨回应,便自顾自地开始了表演,“你看,这回可是天大的好事!上边那两位主要领导,亲自点头,特批组建了狩猎队!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重视啊!目標,就是咱们这这牛角山!” 他顿了顿,观察著林墨的反应。见林墨依旧埋著头,专注於手里的锄刀,仿佛他这个人、他这番话,都还不如磨石上淌下的泥水重要。苟文才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更浓的“恳切”覆盖。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林墨,叔知道你……前时犯过错误,档案上不光彩。这就像个烙印,跟著你一辈子啊!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次,我可是豁出这张老脸,在两位领导面前,千求万求,好话说尽,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领导这才终於开了天恩,同意破格让你这个戴罪之身的人,跟著队伍进山!” 他挥舞著手臂,试图增加这番话的感染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是让你『將功折罪』!是给你一个『接受锻炼』、重新做人的天赐良机啊!林墨,你可不能糊涂,得抓住这个机会!只要这次立了功,叔保管你在领导面前能抬起头来,以后的日子,那不就顺当多了?” 磨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林墨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隨即,那“沙沙”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苟文才那番声情並茂的演说,只是一个隨风而逝的屁。 苟文才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强忍著骂娘的衝动,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林墨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隱秘的诱惑: “跟著富贵他们进去,以你的本事,打到的野物还能少了你的好处?獐子、麂子,说不定还能碰上野猪!肉,分你一成!皮子、值钱的玩意儿,也少不了你的!到时候,领导一高兴,你那点事,谁还再提?叔在领导面前,也好继续替你美言不是?往后在村里,谁还敢拿斜眼瞧你?” “噌——!” 磨刀声戛然而止。 林墨终於抬起了头。 那一刻,苟文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冰冷的標枪钉在了原地。林墨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像牛角山深处那些终年不见阳光的岩石缝隙里凝结的寒冰,直直地刺过来,穿透了他所有精心偽装的表皮。 林墨盯著苟文才那双闪烁著算计和慌乱的眼睛,嘴唇微动,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如同冰块砸在冻土上,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苟叔。” 他吐出这两个字,带著一种疏离的確认。 “你,和你家富贵,想找死,是你们爷俩的事。” 苟文才脸上的假笑如同劣质的墙皮,瞬间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本色。 林墨的话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虚偽的包装:“別拉上我,垫背,或是顶缸。你们那支『老爷少爷观光队』,有功,自然是你们爷俩,还有那几位城里来的知青的。有过……哼,”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指定得由我这个『有前科』的,来扛著。这道理,我懂,你也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苟文才微微颤抖的手指,给出了最终的判决:“所以,这浑水,我不蹚。谁爱去,谁去。” “你……你!” 苟文才指著林墨,手指哆嗦著,气得一时语塞,脸皮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软硬兼施、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面前,竟被看得如此透彻,像一张透明的窗户纸,一捅就破。而对方的拒绝,更是如此乾脆利落,不留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羞恼最终衝垮了理智,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权势做最后的恐嚇:“林墨!你別他妈不识抬举!这……这可是领导的决定!是组织上给你的机会!你敢不听?!” 林墨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拿起搁在旁边的水瓢,舀起一点水,缓缓浇在磨刀石上。浑浊的水流冲刷著石面,带走了铁屑。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平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领导的决定,让领导……跟你儿子进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人,重新握紧锄刀,专注於刃口与石面的每一次接触。“沙……沙……”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定、执拗,仿佛在打磨的不是铁器,而是他自己的心志,將这院內令人窒息的尷尬与愤怒,都隔绝在那单调的韵律之外。 苟文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吹胀又瞬间泄气的皮球。他死死瞪著林墨那低垂的、仿佛与土地融为一体的头颅,几次想发作,想砸了那该死的磨刀石,想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狠狠跺了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你个林墨!你给我等著!” 第174章 游说熊哥再挨呲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这个让他脸面扫地的地方。 走在回去的土路上,苟文才的心彻底乱了。刚才在林墨那里强撑起来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苟富贵是个什么货色了——眼高手低,好吃懒做,跟著几个知青瞎混,除了吹牛耍横,屁本事没有。那四个城里来的知青?更是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牛角山的险恶一无所知! 真进了那茫茫林海,別说打猎,他们能不把自己走丟、不成了青皮子的口粮,他苟文才就要烧高香了!他原本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在林墨身上。指望著这个真正熟悉山林、有本事有经验的年轻人,能做这支队伍的“隱形”猎手和“隱形”保鏢,確保他儿子的安全,顺便带些猎物回来,成全他在领导面前的脸面。 可现在……计划彻底落空了!林墨的拒绝,像一盆冰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绝境的边缘。 可是……牛皮已经对著领导吹出去了,唾沫星子都咽回去了;半自动步枪和子弹,也通过从武装部弄了出来,此刻正被他儿子当玩具一样摆弄著;领导们嘴上没说,但那期待的眼神,分明是等著品尝“新鲜野味”呢! 箭已搭在弦上,弓已拉满,不得不发! 苟文才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家的院门。院子里,他那宝贝儿子苟富贵,正兴奋地摆弄著那支擦得鋥亮的步枪,笨拙地学著瞄准,嘴里发出“砰砰”的擬声。旁边围著那几个知青,脸上洋溢著对未知冒险的憧憬和激动。 看著儿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模样,再看看那支散发著钢铁冰冷气息的杀人凶器,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苟文才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了巴结领导,为了那点虚荣,是不是……正亲手把自己的独苗,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遍布凶险的死亡陷阱? 而此刻,远方的牛角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幕下。阳光给它巨大的、墨绿色的山体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晕,那起伏的林海在渐起的晚风中呜咽著、翻滚著,像一头彻底甦醒过来、正无声张开巨口的洪荒巨兽,冷眼俯瞰著山脚下那群渺小、无知而又狂妄的闯入者,耐心等待著他们自投罗网。 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真真是揣了只活刺蝟,扎得苟文才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 苟文才从林墨那低矮的土坯房前仓皇离开,像是背后有恶狗在追。那“沙沙”的磨刀声,仿佛不是磨在铁上,而是磨在他的脸皮和心尖上,火辣辣地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职低配的插队领导赵副主任和钱主任,几乎是轮番上阵,一天能催问三回狩猎队的进展,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带著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文才同志啊,群眾的呼声很高嘛!都盼著狩猎队能搞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这可是关乎革命生產积极性的大事!你这个记工员在屯子里大大小小也算是干部序列吧?要拿出魄力来!”赵副主任的话还带著点迂迴。 到了钱主任那里,就只剩下硬邦邦的命令了:“苟文才!磨蹭什么呢?枪也批了,人也定了,还在等什么?是不是要我和老赵亲自带队,领著他们进山?!” 每听到一次这样的“训示”,苟文才的脊梁骨就弯下去一分,额上的虚汗就多一层。 而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苟富贵,更是让他血压飆升。这混帐东西,自从知道要当狩猎队长,那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屯前屯后,到处都能看见他唾沫横飞吹牛皮的影子。一会儿说自己小时候就跟老猎人学过下套,一会儿又说自己天生就是神枪手的料,仿佛明天进了山,隨手就能放倒一头熊瞎子,立马就能成为新时代的打虎英雄武松,就等著扛回猎物,接受全屯老少的顶礼膜拜了。那杆靠他老子关係借出来的半自动步枪,更是成了他的心肝宝贝,睡觉都恨不得搂在怀里,没事就拿出来比划,枪栓拉得哗哗响,看得苟文才心惊肉跳。 无奈之下,苟文才只能硬著头皮,採取了在他看来“退而求其次”的策略——他想到了那个以憨愣和有一把子力气著称的熊哥。 他把熊哥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一类,认定他不像林墨那样心思深沉,或许能忽悠得住。 他特意挑了晚饭前的时辰,天色將暗未暗,屯子里炊烟裊裊,人影稀疏。他怀里揣了小半瓶地瓜烧,像做贼一样,溜达到了位於屯子最西头原本属於何大炮的那处院子。几间破败的木刻楞房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熊哥正坐在门槛上,借著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吭哧吭哧地磨著一把厚重的砍柴刀。粗糙的磨刀石与钢铁剧烈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又隱隱透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熊知青,忙著呢?”苟文才挤出他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凑了过去,顺势將那半瓶地瓜烧轻轻放在门旁一个还算平整的石墩上,动作带著明显的討好。 熊哥头也没抬,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把柴刀的刃口上,只是从鼻子里沉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手上的活儿丝毫没停。 苟文才心里骂了句“愣头青”,脸上却笑容不减,自顾自地蹲下身,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咳,熊知青,是这么个事儿……你看啊,领导高度重视,亲自组建狩猎队,这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咱全屯子老少爷们儿的肚子著想?是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是政治任务!” 他观察著熊哥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磨刀的动作似乎稍微慢了一丝,便赶紧趁热打铁:“林墨呢……唉,他情况特殊,犯了错误,有思想包袱,领导也能理解,不勉强。但熊知青你不一样啊!你来自工人阶级家庭,思想觉悟高!你有枪、也进过山!”他伸出一个把掌比划,“这可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两位领导特意交代了,只要你愿意参加,帮著带带队伍,稳定军心,这狩猎队的副队长,就是你的!以后招工、回城,这不都是资本?” 第175章 苟家的「狗」主意(1)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熊哥的脸,见对方眼皮似乎抬了一下,心中窃喜,立刻加重了筹码,声音充满了诱惑:“到时候进了山,真打了猎物,怎么分配,还不是你这个副队长说了算?你肯定拿一头!这实打实的好处,可比死挣那几个工分强太多了!肉啊,油水啊,那才是硬道理!” 熊哥终於彻底停下了手里单调重复的动作。他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大多时候透著憨厚甚至有些迷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刀子,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戳向苟文才,仿佛要剜出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 他嘴角猛地向一边撇了一下,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充满嘲讽的冷笑。 “苟叔,”他的声音粗糲,像砂纸用力磨过糙木头,带著一股子直愣劲儿,“你甭跟我这儿费唾沫星子,扯那些里格儿楞。我熊崽是脑子直,转不过弯,但不是他妈傻逼!你,和你家富贵,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门儿清!想让我去给你那个草包儿子当垫背的、擦屁股的保鏢?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他“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拿起磨得寒光闪闪的柴刀,用粗大的拇指肚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锋刃,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林墨不去,我,更不会去。为啥?俺们俩是『一起扛过枪、进过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穿一条裤子还嫌肥!他的话,在理!你那宝贝儿子带的那叫狩猎队?扯鸡巴蛋!那他妈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老爷少爷组成的『送死观光团』!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伺候!” 说完,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沉重的阴影,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苟文才一眼,拎著那柄泛著冷光的柴刀,转身就回了屋,“砰”地一声巨响,將那扇破旧的木门摔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苟文才被彻底晾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碎裂,一阵红一阵白,尷尬、羞愤、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地缝钻进去。石墩上那半瓶地瓜烧,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和讽刺。 他咬著后槽牙,牙齦都快咬出血来,心里把油盐不进的熊哥和罪魁祸首林墨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可除了乾瞪眼,却无计可施。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不识抬举……”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低沉的咒骂,悻悻地一把抓起那瓶酒,像是要捏碎它一样,灰头土脸,脚步踉蹌地消失在了昏暗的屯道上。 这回,他是真的山穷水尽,彻底没招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压力像牛角山本身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赵副主任和钱主任的话几乎成了催命符,口气越来越严厉: “文才同志,狩猎队什么时候能出发?群眾们都眼巴巴等著改善生活呢!你这工作效率很有问题!” “苟文才!要加快进度!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再拖下去,我看你是畏险畏难的思想有问题!” 苟文才被逼得走投无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家院子里团团转,额头上急出的冷汗擦了一层又一层。最终,他把心一横,牙一咬,眼里闪过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厉: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让富贵他们进去转一圈,做做样子,赶紧回来交差算了!总比一直拖著,彻底惹恼了领导强! 他把儿子苟富贵叫到跟前,关紧房门,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千叮万嘱:“富贵儿!你给老子听好了!进了山,千万千万別往深里走!听见没?千万!就在老林子边上,最外面那一圈转悠转悠!找个开阔地,对天放两枪,听个响动,然后就赶紧掉头回来!有人问起来,就说没货,连根兔子毛都没见著!记住了没?全须全尾地、一根汗毛不少地给老子回来!最重要!千万別他妈逞能!那山里……那山里邪性得很!” 苟富贵正沉浸在即將当上队长、指挥若定的兴奋中,满脑子都是自己扛著血淋淋的猎物、被屯里大姑娘小媳妇用崇拜目光包围的场景,对他爹这番丧气话颇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真是越老胆子越小。但嘴上还是忙不迭地答应:“知道了爹!你就把心放盆骨里吧!你儿子我机灵著呢!就在边上转转,肯定没事!等著我给你扛野猪回来下酒!” 看著儿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浮样子,苟文才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得越来越紧。 五月的黑河,虽然向阳的坡地上已然冒出了倔强的草芽,稀疏的嫩绿点缀著枯黄了一冬的山野,但早晚的风里依旧裹挟著从黑龙江江面和远方山林里渗出的寒意,刮在脸上,不像冬日那般如刀割,却更像冰冷的湿布往人骨头上贴。 连日里断断续续的“桃花雪”——(註:黑河地区五月初偶有降雪,俗称“桃花雪”或“春雪”,但通常落地即化,不会形成稳定积雪)伴著细雨——让屯子里的土路变得一片泥泞,大车辙和牲口蹄印里蓄满了浑浊的雪水雨水。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懒洋洋地攀升。 林墨的宿舍里,威风凛凛的黑豹骨架匀称,肌肉賁张,毛色乌黑油亮,在昏暗的屋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外面传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的声音,噗嗤、咯吱,交替著由远及近。林墨抬头,透过那块总是擦不乾净、蒙著水汽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穿著藏蓝色旧夹袄、戴著貉子毛皮帽子的身影正朝这个方向挪来——又是苟文才。 林墨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苟文才带著一身外面的凉气和泥腥味挤了进来,反手熟练地带上门,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林墨见惯了的、带著几分虚偽的热络笑容。 “小林,我就知道你还没歇著。”他搓著手,目光却像抹了油,飞快地掠过林墨,黏在了炕沿下的黑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这鬼天气,路上儘是烂泥汤子。” 林墨不动声色:“苟叔,又有啥事?” 苟文才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做出愁苦状:“唉,还不是为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小子富贵。他今天要带狩猎队进老林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是不託底啊!” 林墨“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果然,苟文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愈发“推心置腹”:“林子,叔知道你是个能耐人,训出的这黑豹,更是咱这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宝贝。我寻思著……能不能让黑豹跟著富贵他们走一趟?有它在,那真是顶得上两三个好帮手!嗅踪、警戒、真要碰上野猪黑瞎子,它也能周旋一二,护著点人不是?你放心,就两三天的工夫,等回来,我让富贵好好谢谢你,绝亏待不了你和这狗!” 他话说得漂亮,眼底却藏著精明的算计。这老小子,不仅想空手套白狼,借走黑豹去给他儿子当免费保鏢和苦力,更深一层的心思是:黑豹如此凶猛,进了山,万一“不小心”折在了哪里,比如被熊拍死、掉下悬崖,或者……他眼神阴鷙地扫过黑豹健壮的身躯……“误伤”在枪下,那这一身好肉,不正好能成了他巴结上头的好礼?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到时候煮一大锅,请那两位主任来家坐坐……保不齐自己还能升个队长啥的…… 第176章 苟家的「狗」主意(2) “不行。”林墨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苟叔,黑豹性子烈,除了我,谁的话也不听。生人带著进山,別说帮忙,不惹出乱子就烧高香了。它要犯了犟脾气,深山老林的,谁製得住它?” 苟文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一张僵硬的假面具掛在脸上。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又强行挤出更多褶子,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胁:“瞧你这话说的,富贵他们好几个大活人,还能让一条狗拿捏了?再说了,狩猎队进山,那也是为了咱屯子的集体生產任务嘛!林子,叔在屯里好歹也算有头有脸,这点面子,你总不能一点都不给吧?” “这不是面子问题。”林墨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著苟文才,“狩猎队五六条汉子,都带著枪,只要不往绝地里钻,自保足够了。黑豹跟去,弊大於利。天也黑了,苟叔还是请回吧,富贵他们明天不是还要早点出发吗?” 苟文才盯著林墨,浑浊的眼睛里阴晴不定,半晌,他忽然又乾笑两声,那笑声像夜猫子叫,听著磣人:“得,得!你小子,就是个犟种!那……那你再琢磨琢磨,说不定一会儿改主意了呢?我……我先去张罗张罗他们出发的事,明天早上再来。” 他话里有话,带著明显的不甘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去,脚步踩在泥水里,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林墨站在窗前,看著苟文才有些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泥泞的屯路尽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太了解这苟家父子了。苟文才表面和气生財,实则满肚子坏水,錙銖必较,无利不起早;他儿子苟富贵,更是青出於蓝,在屯里和附近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想借狗?想屁吃吧! 憋了一肚子火的苟文才,越想越觉得脸上无光,越想越觉得林墨驳了他的面子,就是看不起他,不把他这个屯里的“人物”放在眼里。 他並没有回家,而是磨头去了队部两个下派干部的住处,敲开了门,先是递上烟,然后唉声嘆气起来。 “两位领导,咱们狩猎工作,难啊!”他苦著脸,开始表演。 地区计委的赵副主任是个急性子,皱著眉问:“老苟,有啥困难直说,我们支持你们!” 沪市某区供销社的钱主任则是推了推眼镜,看著苟文才。 “唉,还不是有些同志,思想觉悟跟不上,个人主义严重!”苟文才趁机开始上眼药,“就比如我们屯那个林墨,枪法是准,有点本事,可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明天我家富贵带的狩猎队就要进山了,想借他那条狗用用,增强效率,您猜怎么著?他死活不借!说什么狗只听他的,別人带不了。我看啊,他就是自私,生怕自己的狗累著或者有点闪失,完全不顾集体利益!我好说歹说,把集体生產的道理都讲尽了,人家根本不理,直接把我轰出来了!这……我把两位领导搬出来,他竟然说:天王老子来讲也不行!这不是不把两位领导放在眼里吗?” 他巧妙地顛倒了是非,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为了集体利益忍辱负重的干部,而林墨则成了一个恃才傲物、无视集体、公然抗命的刺头。 “有这种事?”赵副主任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个林墨,他居然为了一条狗,置上级意志於不顾?” 钱主任没立刻表態,只是慢悠悠地问:“哦?就是那个枪法很好,刚领了个处分的林墨?” “对对对,就是他!”苟文才连忙点头,“钱主任您也知道他?唉,本事是有,可这思想……实在是需要好好改造啊!仗著自己有点能耐,连两位领导的安排都敢顶撞,这要是以后立了功,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我看啊,就是缺少组织的教育和鞭策!” 这番话,可谓句句戳在点子上。赵副主任最討厌不服从管理、搞个人英雄主义的人,而钱主任则对可能不服管束的“能人”天然抱有警惕。林墨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不仅仅是借不借狗的小事,而是挑战权威、缺乏集体主义精神的大问题。 “哼,看来有必要让这位同志清醒清醒了。”赵副主任冷哼一声,“有点本事就想翘尾巴?还早著呢!老钱,你看呢?” 钱主任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有傲气可以理解,但不能没有规矩。老苟反映的这个问题,虽然不大,但折射出的思想倾向,值得注意。找个合適的机会,是该敲打敲打,让他明白,个人再强,也离不开组织和集体。” 两位主任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处分决定,但心里已经给林墨掛上了號,认定他是个需要“重点关照”的刺头。他们都暗暗思忖,等狩猎队凯旋迴来,或者在后续的工作中,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育”他一下,让他懂得规矩,杀杀他的威风,顺便……也算是给了“受了委屈”的苟文才一个交代,维护了他们作为领导的权威。 苟文才在一旁听著,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这剂眼药上得够猛,林墨这小子,以后有苦头吃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墨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被两位主任甩过去的一双“小鞋”硌得步履维艰的样子。 当晚,林墨辗转反侧。窗外,滴答声让他心神不寧。苟文才白天那闪烁的眼神、话语里藏著的机锋,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半夜,他索性披衣起身。脚刚沾地,黑影里,黑豹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温暖湿润的鼻子轻轻蹭著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依赖的、细微的呜声。林墨蹲下身,抚摸著黑豹光滑而坚韧的皮毛,感受著它身体里蕴含的勃勃生机和绝对忠诚。 “老伙计,”他低声耳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和坚定,“有人……在打你的坏主意呢。” 黑豹仿佛听懂了,耳朵倏地立起,身体微微绷紧,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林墨是没有听到苟文才回去后和他儿子苟富贵的交待,否则他敢拿枪崩了这个老小子: “……富贵,明天……务必……想办法把那条狗带上……”苟文才的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那狗……壮实,鼻子灵,能帮你们找到野物……省你们不少力气……” “……爸,那林墨要是不借……” “哼!……由得了他?……实在不行……你就不会动动脑子?……等进了山,找个由头……那畜生再厉害,还能厉害过枪子儿?……”苟文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吐信,“……找个僻静地方……解决了……就说是撵猎物时……惊慌走火……误伤……谁能查证?……死无对证!” …… 第177章 无知者无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贪婪而阴冷:“……回来……把那身好肉……燉上一大锅……我亲自去请赵主任、钱主任……来家尝尝鲜……这年头,谁不馋口肉?……吃了咱的狗肉,往后……啥事不好说?……正好堵了他们的嘴,也绝了林墨那小子念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还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林墨宿舍的木门就被“砰砰”敲响,声音急促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墨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只见苟文才和苟富贵父子二人,苟富贵背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傲慢与急切的神情。苟文才则又是一副假笑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掩饰不住的算计。 “林子,你看,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了。”苟文才抢先开口,语气带著刻意的熟稔,“昨晚叔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有黑豹跟著稳妥。你看……要不就让它跟富贵走一趟?回头算咱屯里借的,给你记工分!” 苟富贵也在一旁帮腔,眼神却不时瞟向黑豹,带著一丝审视和跃跃欲试:“林墨老弟,你就放一百个心!我肯定把这黑豹当自家兄弟一样照看,完完整整给你带回来!” 他拍著胸脯,话语却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林墨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对父子,他们的心思,在他面前已如摊开的脏污棋局,一目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待在林墨身后的黑豹,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绪和来者不善的气息,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露出森白的利齿,喉咙里发出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满敌意的、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咆哮,那声音仿佛来自野兽的胸腔,带著一股血腥气。 苟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踩进门口的泥水坑里。苟文才也是心头一凛,脸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变得僵硬难看。他们毫不怀疑,若是再敢上前或者出言不逊,这条猛犬会立刻扑上来。 林墨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这清晨的空气一样清冷:“苟叔,富贵哥,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借,是黑豹它自己……不乐意。它不通人性,只认我这个主人。这山,你们还是自己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苟家父子瞬间阴沉下来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一句,山里不太平,刚开春,饿急眼的野物多……” 说完,他不再给这对父子任何纠缠的机会,轻轻拍了拍黑豹的头。黑豹会意,虽停止了咆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门口两人,身体保持著一触即发的姿態。 苟文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狠话,但在黑豹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林墨洞若观火的眼神下,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狠狠瞪了林墨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好得很!林墨,你小子……有种!” 说罢,拉著还有些不甘心的儿子苟富贵,灰头土脸、脚步踉蹌地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浓重晨雾与泥泞之中,带著一腔未能得逞的阴狠算计。 以苟富贵为首的狩猎队要出发了。 不少社员被这喧闹的动静吸引出来,裹著破旧的夹袄,揣著手,围在路边看热闹,交头接耳。一些老辈人看著这支不伦不类的队伍,尤其是看著领头的、轻浮毛躁的苟富贵和那几个一脸学生气却跃跃欲试、不知凶险的知青娃娃,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昏花的老眼里满是忧虑,低声交换著充满疑虑的话语。 “这……这能行吗?富贵那孩子,自己还是个没笼头的马,能带好队?” “唉,造孽啊……牛角山那是啥地方?是老祖宗留下的话都忘了?那深山老林,是那么好进的?” “瞧那几个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山里的狼和屯里的狗都分不清哦……这不是胡闹嘛!” 队长叔也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疙瘩,手里的黄铜菸袋锅攥得紧紧的。他看著兴高采烈的苟富贵,又看看那几个满脸憧憬的知青,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劝阻的话,但目光瞥见不远处同样来“送行”、一脸“殷切期望”的赵副主任和钱主任,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能砸穿地面的嘆息,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力感。 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林墨和熊哥並肩站著,冷眼看著屯子口这场如同闹剧般的出发仪式。 “作死。”熊哥抱著胳膊,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眼神里全是蔑视。 林墨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深深地望著那支“雄赳赳气昂昂”的五人组。他知道,语言无法唤醒装睡的人,更无法震慑无知者的狂妄。 牛角山,那片沉默而古老的原始森林,自会用它自己的方式,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法则,来教育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自己和熊哥不都吃过大亏! 而此刻的苟文才,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浓,越来越汹涌,右眼皮毫无徵兆地“突突”狂跳起来,怎么按也按不住。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像个虔诚而又惶恐的信徒,在心里疯狂地默念、祈祷:千万別犯浑,千万別进去,就在边上转一圈,转一圈就回来,转一圈就平平安安地回来…… 可是,远处,牛角山那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沉默而幽深的入口,像一张自洪荒时代便已存在的、巨大无朋的黑色嘴巴,已经悄然张开,带著冰冷的湿气和淡淡的腐叶味道,等待著吞噬这群渺小、愚蠢而又自以为是的猎物。 山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阵莫名的阴风掠过茂密的树梢,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呜咽般的低沉声响,仿佛来自亘古的、充满轻蔑的一声冰冷嘲笑。 第178章 骑虎难下 晨雾像一层浸了水的薄纱,沉甸甸地笼罩著靠山屯。屯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如同鬼魅伸出的手臂。空地上,一支由五人组成的队伍稀稀拉拉地从这儿出发向牛角山迤邐而去。 为首的苟富贵特意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一条皱巴巴、不知从哪面红旗上扯下来的红布条,系在他那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上,在一片灰濛濛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抹红色,仿佛是他內心躁动不安与虚张声势的外化。 他身后,站著四个刚从北京、上海来的知青——张革伟、李红星、李国强、王国庆。他们同样肩扛著擦的鋥亮的钢枪,枪身的烤蓝在雾气中闪著幽冷的光。旧军装穿在他们或高或矮、尚且单薄的身板上,显得有些不大合体,脸上混杂著大城市青年初到陌生天地的紧张、对“狩猎”这一充满原始冒险色彩活动的兴奋,以及一丝被委以“解决吃肉问题”这一重任的幼稚使命感。他们与这片粗糲、深沉的黑土地,格格不入。 “同志们!”苟富贵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不算厚实的胸膛,模仿著电影里首长的派头,手臂夸张地一挥,“咱们这次进牛角山,任务艰巨,使命光荣!是为了解决全屯子老少爷们春荒的吃肉问题,是响应伟大领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號召!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战胜一切困难,夺取胜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得很远,带著一种空洞的迴响。四个知青被他这番充满时代色彩的动员词激得心潮澎湃,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闪烁著光芒,齐声应和:“保证完成任务!” 去往牛角山的二十多里路,在苟富贵唾沫横飞的吹嘘中,似乎缩短了不少。他將从父亲苟文才那里听来的、从屯里早年老猎人酒桌上偷听来的,尤其是关於林墨和熊哥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狩猎经歷,全都移花接木,巧妙地安在了自己头上。 “看见没?就前面那个山坳!”他指著远处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如同巨兽蹲伏的轮廓,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仿佛要穿透迷雾,“去年冬天,就在那儿!一头三百多斤的大炮卵子(公野猪),那獠牙,嘖嘖,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著名一个夸张的长度,几乎要碰到张革伟的鼻子,“就跟座黑塔似的,冷不丁就从林子里衝出来,堵著我一个人!当时,我就一个人,手里就这把枪!” 他拍了拍肩上的56半,眼神睥睨,仿佛在回忆一场伟大的战役。“说时迟那时快,我苟富贵心里慌不慌?告诉你们,压根没慌!脑子里就闪亮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八个金光大字!我稳稳站住,气定神閒,等那畜生衝到离我不到十步——对,就十步!眼瞅著那獠牙都要戳到我裤襠了,我才扣扳机!啪勾——!”他模仿著枪声,清脆响亮,“一枪!就一枪!正中脑门心!那傢伙,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当场就栽那儿了!后来拾掇的时候才发现,子弹从眼眶进去,后脑勺出来,穿了个透亮!” 新知青们听得目瞪口呆,张卫东更是惊嘆道:“苟队长,你……你这枪法也太神了!简直是百步穿杨啊!” “这算啥?”苟富贵得意地一摆手,吹得更没边了,“小菜一碟!还有一次,更悬乎!在林场那边的老黑沟,天都快擦黑了,碰上一群狼!少说十几头!那绿油油的眼睛,半夜里跟鬼火似的,把我团团围住!我一个人,一桿枪,就跟著它们干上了!那叫一个激烈!子弹嗖嗖飞,狼嚎阵阵响!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专打那头最大、最凶的头狼!这就是活学活用毛主席的战术思想!结果怎么样?撂倒它五六头,头狼让我一枪崩了脑壳,剩下的,全他妈嚇尿了,夹著尾巴嗷嗷跑没影了!”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配合著夸张的手势和表情,彻底將这四个缺乏社会经验、对东北山林危险性一无所知的知青唬住了。一路上,他们对这位貌不惊人的“苟队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仿佛眼前这个略显乾瘦、眼神游移的农村青年,真是位深藏不露、智勇双全的狩猎英雄和战术家。李卫星甚至偷偷在本子上记录著“苟队长的狩猎经验与毛主席思想结合的成功案例”。 然而,吹牛壮胆终究掩盖不了內心真实的恐惧。当牛角山黑压压的林线真正如同巨墙般横亘在眼前,当山风裹挟著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著腐烂树叶、湿土、霉菌和某种未知野兽气息的、冰冷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时,苟富贵那高亢的嗓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底气不足的余音。 他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苍白。 他清晰地记起,去年春荒比今年还厉害,校长婶子重病需要有营养的吃食吊命,林墨那个愣头青,一个人,背著一张老弓、几支箭,就闯进了这牛角山。后来呢?人是找到了,也活著出来了,但却是被闻讯赶去的熊哥和屯里几个壮劳力用临时扎的担架抬出来的。棉袄被撕扯得稀烂,露出的胳膊上血肉模糊,是被狼牙撕开的,人因为失血、脱力和严重的冻伤…… 那惨烈无比的画面,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將他一路上靠吹嘘积攒起来的那点虚火浇得透心凉。 一股寒意,不,是恐惧,真实的、冰冷的恐惧,顺著他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让他握著枪托的手心沁出冷汗,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转筋。这林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也太深了,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生命。 可是,牛已经吹出去了,牛皮吹得震天响。身后这四个知青,正用那种混合著崇拜、依赖和期待的眼神灼灼地盯著他的后背,等待著他这位“英雄队长”带领他们创造奇蹟。现在要是怂了,要是说一句“咱回去吧,这山太他妈危险,我刚才是吹牛的”,他苟富贵这张脸往哪儿搁?以后还在不在靠山屯混了?他爹苟文才非得用擀麵杖把他腿打断不可! 骑虎难下!真正的骑虎难下! 进退维谷!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 第179章 草包扎堆 苟富贵硬著头皮,强装镇定,乾咳了两声,试图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乾涩得厉害。他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又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幽暗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山林入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那最后几步。 就在这尷尬、紧张、几乎要凝固的时刻,身后那条泥泞的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一辆草绿色的、车身满是泥点的老旧军用吉普车,像一头挣脱韁绳的野马,捲起漫天黄尘,以一个近乎猛烈的架势,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这支小小队伍的旁边。 车轮捲起的泥点,甚至溅到了几个知青簇新的裤腿上。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跳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公社武装干事李卫国。他约莫二十多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腰间的武装带上佩著一个擦拭得鋥亮的牛皮手枪套,肩上还斜背著一支同样保养良好的56式半自动步枪,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乾净,显得威风凛凛,与苟富贵那略显邋遢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他身后跟著两名体格健壮、面色黝黑的基干民兵,同样持著56半,眼神锐利,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受过一定训练、有实战经验的。 李卫国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队伍,脸上那原本带著几分期待和急切的笑容,瞬间凝固、消失,继而皱起了眉头。 他接到靠山屯组织狩猎队进山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林墨和那个身手不凡的熊知青肯定带队。上次邻屯赵家堡闹狼灾,他带著民兵过去(实际上他当时紧张得要命,远远开了几枪连狼毛都没碰到,最后是悄悄求著前来“灭火”林墨和熊哥,让他们允许他在被打死的狼身上补了几枪,製造了是他击毙的假象),后来他扛著那几只“战利品”狼尸回去,把他那个在区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老爹哄得心花怒放,真以为儿子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一高兴,动用关係给他弄了这辆淘汰下来的旧吉普车开,让他在公社乃至县里都出尽了风头, “神枪手李干事”的名头不脛而走。 这次他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是想再如法炮製,靠著林墨和熊哥的真本事,自己再“蹭”一波实实在在的功劳,进一步巩固自己“文武双全”的能干形象。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带队的,竟然是靠山屯有名的“苟大吹”的儿子——苟富贵!旁边还跟著四个一脸稚气、明显是刚来没多久的生瓜蛋子知青!林墨和熊哥连影子都没有! “怎么是你们?”李卫国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怀疑,甚至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林墨呢?熊知青呢?他们怎么没来?” 苟富贵心里正虚得厉害,七上八下没个著落,一看来了公社的领导,还是掌管武装、颇有实权的李干事,顿时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同时,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荣心,在这位“大领导”面前,又极度地膨胀起来。他绝不能在自己刚收的“粉丝”和公社领导面前露怯!绝不能!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更加夸张、更加諂媚的笑容,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卫国那只戴著劳保手套的手,用力摇晃著:“哎呀!李专干!欢迎!欢迎领导百忙之中亲临一线,指导我们的狩猎工作!这真是……真是我们靠山屯狩猎队莫大的光荣啊!”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卫国脸上:“林墨他们……咳,他犯过错误,正在闭门思过呢!这次进山狩猎,由我苟富贵全权负责!请领导放心!” 他生怕李卫国不信,立刻开始了新一轮、更加卖力的自我吹嘘,把他刚才对知青们说的那套“野猪王”、“群狼围歼战”又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拍著胸脯保证:“李专干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打猎这活儿,我熟!比熟悉我家炕头还熟!早在他们这帮知青来我们靠山屯之前,我就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小枪王』了!这牛角山,我闭著眼睛都能摸进去,哪条沟有鹿,哪片坡有野猪,我心里门儿清!这次正好,请领导亲自检验我们的实战成果,给我们民兵训练和狩猎工作提提宝贵意见!” 李卫国被他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和天花乱坠的吹嘘搞得有点晕,他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著苟富贵,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虽然紧张但士气高昂、装备齐全的知青,再掂量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这两个经验丰富、枪法不错的民兵。他心里迅速盘算开了:八条枪!整整八条56式半自动步枪!这火力强度,都快赶上战爭时期一个步兵班的配置了!就算苟富贵这小子的话里水分很大,可能连只兔子都没正经打过,但这么多人,这么多条能连发射击的钢枪,就算真碰上野猪群,甚至倒霉催地遇到熊瞎子,一通乱枪扫过去,什么野兽能扛得住?还有什么可怕的?这简直是白捡的功劳!不仅能巩固自己“神枪手”的形象,还能在父亲和上级面前再记一功!这功劳,看来是蹭定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疑虑和失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导式的、带著讚许和勉励的笑容:“好!很好!富贵同志很有革命干劲和必胜的信心嘛!这就对了!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一切敌人,在战术上我们要重视一切敌人』!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对地形又熟悉,那我们就一起进山!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为靠山屯的集体事业贡献力量!” 他转身,对两个民兵一挥手,声音洪亮而富有权威性:“检查武器弹药!確保安全!出发后,注意保护知青同志们的安全,听从苟队长指挥,同时也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两个民兵利落地应答,哗啦哗啦地检查著枪械。 第180章 密林深深 苟富贵一听李卫国不仅不拆穿他,还要亲自带队一起去,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公社的武装干事和这两位一看就不好惹的正规民兵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下安全绝对有保障了!他的胆气瞬间以几何级数膨胀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真成了这支联合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欢迎!热烈欢迎李专乾亲自指挥坐镇!”他声音洪亮,脸上泛著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而归、受到屯民热烈欢迎的场景。 而那四个知青,看到连公社的领导(还带著枪和民兵)都加入了队伍,更是信心爆棚,觉得这趟狩猎行动级別瞬间提升,绝对是万无一失,必將满载而归。张革伟甚至激动地和其他几人交换著眼神,意思是“看,咱们苟队长面子多大!” 於是,这支由虚荣吹嘘者、无知狂热者、功利投机者和少数专业者(两名民兵)仓促拼凑起来的、各怀心思的八人“狩猎大队”,合兵一处。八条闪著冷光的钢枪,指向天空或斜挎在肩,构成了一幅颇具威慑力却又极不协调的画面。 在苟富贵一声底气十足、实则外强中乾的“出发!”命令下,队伍终於迈开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牛角山那幽深莫测、寂静得令人心悸的原始林海深处进发。 风,更疾了些,吹过高低错落的松涛樺林,发出呜呜咽咽、忽高忽低的沙沙响声,盘旋在林子上空,像是一声声低沉而持续、却无人听得懂的、不祥的警告。 五月的牛角山,在清晨的薄雾中甦醒,却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森然。它不像其他山岭那样披著柔和的绿纱,反倒像一位沉默而威严的远古巨人,身披墨绿色、近乎发黑的鎧甲,冷峻地俯瞰著山脚下那一小撮渺小而不自量力的闯入者。山间的雾气流转,仿佛是巨人在缓慢地呼吸,带著林海深处腐叶、湿土和某种未知危险的冰冷气息。 山脚下,苟富贵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快要撞出来的兔子。他下意识地又紧了紧系在腰间那皱巴巴的红布条——这是他昨晚特意找出来的“吉祥物”,指望著它能带来好运和“开门红”。他努力挺直因心虚而有些佝僂的腰板,將肩上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摆弄出一个自以为老练的姿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带头人,而不是一个靠吹嘘和侥倖站在这里的纸老虎。 他身后,四个从北京、上海来的知青脸上早已不见了出发时的兴奋与潮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山林寂静压迫出的苍白和紧张。四人一遍遍地检查著手中钢枪,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枪身烤蓝反射著晨曦微光,那冷冽的光芒,似乎並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温暖和安全感,反而更像是在提醒他们即將面对的是什么。 公社武装干事李卫国,带著他那两名基干民兵,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团体。李卫国脸上掛著那种习惯性的、领导视察般的矜持,五六半斜挎在肩上,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的牛皮手枪套上,另一只扶著步枪枪带。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参差不齐的队伍,尤其是那四个明显稚嫩的知青,心底那丝因火力强大而带来的底气,又不自觉地掺入了几分疑虑。但他很快將这丝疑虑压下,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富有鼓动性的腔调说道: “富贵同志!还有各位知识青年同志们!这次狩猎行动,意义重大!它不仅是响应伟大领袖『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號召,解决我们靠山屯群眾实际生活困难的具体实践,更是检验我们民兵战斗意志和训练成果的宝贵机会!富贵,你是队长,要带好头,既要確保完成任务,满载而归,更要时刻注意安全,把同志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有没有信心?” “有!李专干您放一百个心!”苟富贵像是被上了发条,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在微光中飞溅,“咱这可是八条枪!八条56半!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標准步兵班的火力配置!別说区区野猪、狍子,就是真碰上那不开眼的熊瞎子,在无產阶级专政的铁拳面前,也得让它有来无回,变成咱屯里炕头上的肉垫子!”他挥舞著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扛著硕大猎物,在屯口鞭炮和全屯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崇拜的目光中凯旋的景象,脸颊因激动和虚妄的幻想而泛著红光。 四个知青被他这番极具画面感的豪言壮语再次点燃,暂时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纷纷激动地附和: “对!让这些深山老林里的反动派尝尝咱们革命小將的厉害!” “一切帝国主义和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山里的野兽也一样!打倒它们!” “坚决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 李卫国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股子“革命加拼命”的劲头。他不再犹豫,手臂向前有力一挥,声音洪亮:“好!要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出发!同志们,时刻牢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隨著这一声令下,这支由八个人、八条枪组成的“狩猎大队”,终於正式踏入了牛角山那如同巨兽口腔般幽深的山口。 初入山林的一段路,尚算平坦。眾人还能勉强保持著李卫国临时指定的搜索队形——两名有经验的民兵在前方交替警戒,苟富贵和李卫国居中指挥,四个知青分成两组位於两侧和后翼。大家互相提醒著注意脚下湿滑的苔蘚和裸露的树根,气氛虽然紧张,但还算有序。阳光还能透过尚且稀疏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斑,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甚至还能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枝头跳跃。 然而,隨著他们不断深入,地势开始变得陡峭,林木也愈发高大、密集起来。一棵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像沉默的巨人,用它们虬龙般的枝干和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周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绿幽幽的昏暗中。脚下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柔软而充满弹性,踩上去悄无声息,反而更加凸显了这片空间的死寂。之前还能听到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以及衣物摩擦树枝的窸窣声。 第181章 狼跡 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著每个人。原本那点靠口號和虚张声势支撑起来的士气,正在快速流失。四个知青紧紧攥著枪,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每一个黑暗的树洞、每一丛摇曳的灌木后面,都潜藏著致命的危险。他们不再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苟富贵更是外强中乾到了极点。他额头上的冷汗匯聚成珠,顺著鬢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嘴唇微微哆嗦著,之前吹嘘时的滔滔不绝变成了现在的缄口不言。他一只手死死攥著冰凉的枪身,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擦拭著掌心的冷汗。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惊恐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角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一激灵。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林墨被抬回来时那血肉模糊的景象,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小腿肚子转筋的程度加深一分。 李卫国脸上的矜持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警惕。他毕竟是当过兵、受过一些训练的,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原始森林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他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压低声音提醒:“大家注意,保持安静,注意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 “沙沙……窸窣……” 前方右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於风吹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不啻於一声惊雷! “有情况!”前排的一个民兵猛地低喝一声,瞬间端平了步枪! “哗啦啦——!”所有人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神经绷断到了极限,几乎是不分先后地、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一片金属撞击声中,七八个黑乎乎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片晃动的灌木丛。沉重的呼吸声瞬间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李卫国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靠向一棵粗大的树干,同时压低声音喝道:“注意警戒!准备战斗!”他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但解开扣子的动作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在所有惊恐目光的注视下,那片灌木丛的晃动停止了。紧接著,一个灰影缓缓探了出来——一颗狼头!一只体型不算太大、但显得精瘦矫健的灰狼!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著冰冷而警惕的光芒,像两簇鬼火,冷冷地、逐一扫过眼前这群如临大敌、手持“铁管子”的两脚生物。它微微齜著牙,露出森白的利齿,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这是一只典型的孤狼,可能是被狼群驱逐的,也可能是负责侦察的哨兵,它看起来有些瘦削,但眼神里充满了野性的狡黠。 “狼!是狼!!”王国庆第一个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调,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这一声尖叫,如同扣动了所有人脑中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开火!快开火!打死它!!!”苟富贵更是魂飞魄散,他根本来不及瞄准,甚至忘记了基本的射击要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反应。他闭著眼睛,手指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啪勾——!啪勾——!啪勾——!” 他手中的56半瞬间喷吐出火舌,清脆的枪声如同炸豆般响起,打破了山林千万年的寧静! 苟富贵的疯狂射击,就像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其他早已神经紧绷到了极限的人,仿佛被按下了统一的开关,也完全失去了理智和判断,跟著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噠噠噠……!”(有人扣著扳机不放,打出了接近连射的效果) “啪勾!啪勾!” 震耳欲聋、杂乱无章的枪声瞬间爆响!如同一场突兀降临的金属风暴!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独特的射击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噪音。 子弹像失控的蜂群,呼啸著射向四面八方:有的狠狠钻进旁边的树干,打得木屑纷飞,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弹孔;有的斜射向天空,打断细小的枝叶,惊起远方一片飞鸟的扑棱声;更有甚者,几乎是擦著同伴的身体飞过,灼热的气浪和刺耳的尖啸嚇得人头皮炸裂,魂飞魄散! “小心!別乱打!” “我的妈呀!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了!” 混乱中夹杂著惊恐的喊叫。 然而,那只经验丰富的孤狼,早在王国庆发出尖叫、枪声未响之前的瞬间,就已经凭藉野兽超凡的危险直觉,敏捷地一个侧身翻滚,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旁边更加茂密、黑暗的榛柴棵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轮疯狂而混乱的射击,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才因为有人打空了弹夹,或者因为后坐力导致手臂发麻而渐渐停歇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刺鼻的火药味,辛辣得让人想咳嗽。地面上,散落著几十个黄澄澄的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微弱的光。硝烟缓缓飘散,露出被子弹洗礼后一片狼藉的灌木丛和树干。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眾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心臟快要跳出胸膛的轰鸣。 “打……打中了吗?打死了没?”李国强喘著粗气,手指还神经质地搭在扳机上,颤声问道,脸上满是硝烟和汗水混合的污跡。 “好像……好像没看到……让它跑了……”李红星声音颤抖地回答,他努力想探头看看,却因为腿软而不敢上前。 短暂的沉默。一种徒劳无功和浪费弹药的沮丧感,混合著尚未散去的恐惧,在空气中瀰漫。 苟富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为了极力掩饰自己刚才率先失態、胡乱开枪的丑態,强撑著几乎软倒的身体,用变了调却努力装出凶狠的声音喊道:“追!不能让它就这么跑了!它肯定受伤了!毛主席教导我们,『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追上去,彻底消灭它!” 第182章 屁滚尿流 李卫国也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混乱实在有损形象,连忙顺著苟富贵的话,给自己、也是给大家找台阶下,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显得沉稳:“对!富贵同志说得对!这只狼,是危害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害兽!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决不能放过它!同志们,追!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 此时此刻,那只孤狼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们的“追剿”,竟然在前方不远处的林隙间再次闪现了一下身影,它跑得似乎並不快,甚至还有些踉蹌(不知是真被流弹擦伤,还是故意偽装),並且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那幽绿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带著一丝嘲讽。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这群惊魂未定之人心中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妄勇气! “它跑不动了!” “快追!別让它跑了!” “为屯子里除害!” 刚才乱枪带来的短暂“胜利”幻觉,以及猎物的“受伤”和“逃跑”,让他们昏头昏脑地亢奋起来。什么队形,什么警戒,什么观察环境,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八个人,像一群被激怒却又无头的马蜂,乱鬨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孤狼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他们眼中只有那个若隱若现的灰色目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它,打死它,用它的皮毛和血肉来证明自己並非懦夫,来洗刷刚才的狼狈! 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怪异狰狞,光线越来越暗,仿佛从白天步入了黄昏。空气中,开始隱隱飘荡起一股淡淡的、不同於普通泥土和腐叶的、带著腥臊气的味道。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但绝非善类的爪印和粪便。他们更不知道,自己正被那只狡猾的孤狼,一步步地引向牛角山真正的腹地,一片被老猎人们用硃砂笔在地图上重重標记为“禁地”的领域——那里是那头受伤独眼熊的领地! 那只孤狼在一个长满青苔的陡坡下再次加速,它灵巧地拐过一块布满苔蘚、如同怪兽骸骨般的巨大岩石,身影彻底消失在岩石后方。 “咦?哪去了?” “快!分头找找!就在这附近!” “注意石头后面!” 眾人气喘吁吁地追到岩石旁,茫然地停下脚步,拄著步枪,大口喘息著,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內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他们围在岩石周围,伸著脖子,紧张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只狼的踪跡。 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著野兽体臭、血腥和腐肉的腥臊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借著山风猛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这气味如此霸道,瞬间压过了硝烟味和汗味,直衝脑门! 紧接著,旁边那片极其茂密、几乎密不透风的榛树丛和刺五加丛,毫无徵兆地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剧烈晃动!“咔嚓!咔嚓!”碗口粗的小树被轻易折断! 伴隨著这恐怖声响的,是一声低沉、沙哑,却仿佛来自地狱深渊、充满了暴怒与无尽怨恨的嘶吼! “嗷吼——!!!!!” 这吼声如同平地惊雷,裹挟著令人肝胆俱裂的威压和腥风,瞬间席捲了整个空间!声音在山谷间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哗啦啦——!!!” 茂密的树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两边分开!一个庞然大物,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魔神,人立而起! 那是一头成年的东北棕熊!它的体型庞大得超乎想像,站立起来比最高的李卫国还要高出两个头!像一堵骤然升起的、布满粗硬棕毛的、移动的肉山!它投下的阴影,瞬间將离得最近的苟富贵和两个知青完全笼罩,仿佛死亡的幕布骤然降临!它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沾著污秽的涎水从巨大的獠牙间滴落。而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它那只剩下独眼的狰狞面孔,以及粗壮前臂上那道扭曲蠕动、如同蜈蚣般的巨大旧伤疤——那是上次熊哥留给它的、几乎致命的纪念! 旧伤未愈,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此刻,它那仅剩的独眼中,燃烧著疯狂、怨毒到极致的赤红光芒,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些手持曾经伤害过它的“铁管子”的两脚生物!就是他们!和上次那个该死的人类一样!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吼!!!!!!” 又是一声更加暴怒、更加接近的咆哮,腥臭的气浪几乎將人掀翻! 刚才追狼时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勇气,在这真正的山林霸主、死亡化身面前,瞬间灰飞烟灭,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巨大的、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像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巨手,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臟,几乎让他们停止呼吸! “妈呀!熊……熊瞎子!!!”苟富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到极点的尖叫,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他感觉裤襠处一阵难以抑制的热流奔涌而出,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滩刺目的湿痕——他竟然当场嚇尿了!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岩石上,又弹落到落叶中,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逃生本能,四肢都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 张革伟直接嚇傻了,像一尊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涣散,嘴巴无意识地张著,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消失了,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声咆哮震出了躯壳。 “跑啊!!!” 李国强和王国庆,以及李卫国带来的一个民兵,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吶喊,彻底崩溃!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领导、什么同志、什么枪枝弹药,猛地转过身,像三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朝著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他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只求能离身后那恐怖的巨兽远一点,再远一点! 第183章 丟盔弃甲 只有李卫国和另外那个胆量稍大、经验也稍丰富的民兵,在极度的恐惧中,尚存一丝军人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两人几乎是同时,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臂,勉强抬起了枪口。 “砰!砰!” 两声仓促、无力、带著明显颤音的枪响,在棕熊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或许击中了熊身后十几米外的树干,或许乾脆就射向了天空。这点微弱的、毫无威胁的反抗,不仅没有阻止棕熊,反而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更加彻底地激怒了这头本就狂暴的巨兽! 棕熊再次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充满了被挑衅的狂怒!它那沉重的身躯轰然落地,四肢著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落叶纷飞。然后,它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相符的、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著碾碎一切的毁灭气势,猛地朝这群胆敢闯入它领地、惊扰它安寧、甚至再次向它开枪的入侵者扑了过来! “轰隆隆——!”它所过之处,小碗口粗的树木被轻易撞断,灌木丛被碾为平地,泥土和断枝四处飞溅,声势骇人至极! 崩溃!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纪律和偽装。什么英雄主义,什么集体荣誉,什么阶级斗爭,在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都变得无比苍白和可笑。这群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口號震天响的“狩猎大队”,此刻彻底沦为一盘散沙,一群只想著各自逃命、丑態百出的乌合之眾。 他们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朝著自认为安全的方向狼奔豕突,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枪枝被隨意丟弃,弹袋、水壶、帽子散落一地,记录著他们狼狈逃窜的轨跡。 而那头被彻底激怒、旧恨新仇一起清算的独眼棕熊,则带著滔天的怒火和毁灭一切的意志,紧追不捨!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林中穿梭,发出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丧钟,一次次敲击在逃亡者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牛角山深处,这片被迷雾和古老树木笼罩的幽暗之地,一场由愚蠢、自负和贪婪引发的灾难性溃退,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哭喊、疯狂的奔跑,以及死神步步紧逼的沉重脚步声。 牛角山的密林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种阴森的、绿莹莹的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永夜。此刻,这片亘古寂静的原始森林,正被一场绝望的逃亡粗暴地撕裂。 八个人,仅仅半小时前还揣著几分虚张的声势和幼稚的豪情,此刻却如同被滚水浇灌的蚁穴,彻底崩溃。他们魂飞魄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逃!远离身后那尊带来死亡的魔神!什么队形,什么尊严,什么革命口號,全都被拋在脑后,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著双腿疯狂地向前蹬踏。 那头被彻底激怒的独眼棕熊,儼然化身为一座移动的、散发著腥臭和死亡气息的肉山,在他们身后不足百米处紧追不捨。它每一次沉重的四肢踏地,都引发地面微微震颤,如同敲响一面催命的战鼓,“咚!咚!咚!”直接擂在逃亡者几乎要罢工的心臟上。那震耳欲聋、饱含暴怒的咆哮,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质的衝击波,震得人头皮发麻,耳蜗嗡鸣,连灵魂都在颤慄。 它庞大的身躯就是最有效的开路机。茂密的榛柴棵子、荆棘丛在它面前如同无物,被粗暴地碾压、撞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哀鸣。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隨意挥动的巨掌像折断枯枝般“咔嚓”拍折,木屑纷飞。它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被暴力强行开闢出的通道,仿佛死神用巨犁在大地上划出的轨跡,宣告著一切生机都將被碾碎。 “快!快跑啊!它追上来了!!” 王国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辣辣的痛楚。 “扔了!把枪扔了!太他妈重了!跑不动了!!” 李国强一边狂奔,一边绝望地嘶吼,肩膀上那支曾经让他引以为豪的56式半自动步枪,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严重拖累了他的速度。 “我的妈呀!救命啊!!” 悽厉的哭喊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衣服被树枝“刺啦”一声撕裂的声音、以及脚下踉蹌摔倒又连滚带爬起来的动静……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绝望的逃亡交响曲。 求生的本能,如同洪水衝垮了脆弱的堤坝,压倒了一切社会身份和外在偽装。什么公社武装干事的脸面,什么知识青年的革命豪情,什么基干民兵保卫人民的职责……在此刻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全都化为泡影,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或许是觉得这铁疙瘩实在太碍事,或许是潜意识里认为正是这“凶器”引来了棕熊的报復——那沉重的、半小时前还被紧紧攥在手里、象徵著力量和信心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第一支被它的主人像丟弃烫手山芋般,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紧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仿佛扔掉它们,就能斩断与身后那索命恶魔的联繫,就能让奔跑的脚步更快一分。枪枝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为他们仓皇的步履敲响的丧钟。精致的木质枪托砸在岩石上,冰冷的金属枪管陷入淤泥,曾经被精心擦拭的烤蓝表面,此刻沾满了污泥和屈辱。 子弹袋在狂奔中崩开,黄澄澄的、象徵著暴力的子弹,稀里哗啦地从弹匣袋中滑落,如同金色的泪滴,洒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微弱而讽刺的光芒,也无人有心、更无胆回头去捡。对他们来说,此刻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离死亡更远一点的双腿。 第184章 狼瞳 或许是他们丟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模样显得太过无能,彻底失去了威胁性;或许是那头独眼棕熊旧伤未愈,剧烈的奔跑牵动了伤口,让它感到了疲惫;也或许是它的领地边界已到,不愿进行长途追击……在亡命奔逃了將近一里多地,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之后,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沉重踏步声和仿佛近在耳边的恐怖咆哮,终於渐渐地、渐渐地远去了,最终消失在身后密林的深处。 当最后一点代表棕熊存在的声响也彻底消失时,八个人几乎是同时脱力,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倒在一片相对开阔、紧挨著一处陡峭崖壁的林间空地上。他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如同离水濒死的鱼,拼命地、贪婪地吞咽著冰冷的空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被烙铁烫过,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汗水早已浸透內外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混合著苟富贵裤襠里散发出的尿骚味、以及被树枝岩石刮擦出的道道血痕渗出的血腥气,再裹上泥土和枯叶,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狩猎队,倒像是一群刚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丟魂失魄的难民。 苟富贵直接瘫在地上,脸朝下埋在腐叶里,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裤襠处湿漉漉、凉颼颼的感觉无比清晰,带来一阵阵羞愤欲死的灼烧感,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力。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卫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崖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那条象徵著身份的武装带歪斜地掛在腰间,原本应该別著那把珍贵五四式手枪的牛皮枪套,此刻空荡荡地敞开著,里面的手枪早已不知去向——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丟掉了它,极度的恐惧早已抹掉了他那段记忆。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瘫在地上的苟富贵身上,所有的恐惧、后怕、以及在部下和知青面前丟尽脸面的羞耻感,瞬间转化为一股无法遏制的、滔天的怒火,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苟!富!贵!” 李卫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尚未平息的喘息而嘶哑、变形,像砂纸摩擦著生锈的铁皮,“我操你八辈祖宗!你他妈就是个吹牛不上税、坑死人不偿命的废物!废物!!赵括、马謖他妈的是纸上谈兵,你连纸都没有!你他妈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团臭不可闻的狗屎!你把我们都坑惨了!坑死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苟富贵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骂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像只受惊的鵪鶉,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臂弯和落叶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辩解,想推卸责任,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抽气声。 另外四个惊魂未定的知青和那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民兵,此刻也稍微缓过一口气,看向苟富贵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鄙夷和劫后余生的愤怒。就是这个人,这个夸夸其谈的骗子,把他们带进了这片死亡之地,让他们经歷了刚才那如同噩梦般的追杀!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棕熊带来的极致惊恐中完全回过神来,甚至没来得及为丟失的武器和尊严感到痛心,一种新的、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缓慢而坚定地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並且越收越紧。 四周……太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被惊天动地的枪声和棕熊的怒吼惊走的飞鸟走兽,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危险过后返回林间。连一丝虫鸣都听不到。原本还有的微弱山风,此刻也仿佛彻底停滯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八个人粗重、惊恐、尚未平息的喘息声,以及血液衝上头顶的嗡鸣声。这种绝对的、压抑的寂静,比刚才棕熊製造的噪音,更让人心底发寒,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静。 突然,那个眼神最好的上海知青李红星猛地僵住了!他像是被瞬间冻结,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指向空地边缘一片异常浓密、幽暗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被恐惧扼住的声音,面部肌肉扭曲,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眾人被他这极度惊恐的模样嚇得心臟再次骤停,顺著他指的方向,屏住呼吸望去。 只见那片幽暗的林影之下,一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毫无徵兆地亮起。那光芒冰冷、残忍,不带一丝情感。紧接著,是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第五对……仿佛是从地狱的裂缝中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从各个阴影角落里浮现,越来越多,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著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逼近。 是狼! 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大群!至少有十几二十条! 那只最初引诱他们、体型精瘦的孤狼,此刻正安静地蹲坐在空地边缘一块稍高的、光禿禿的岩石上,冷漠地、甚至带著一丝嘲弄地俯视著这群蜷缩在一起、惊慌失措、失去了利爪和尖牙的猎物。它成功了,完美地执行了狼群最经典的战术——利用更强大掠食者(棕熊)的领地和力量,驱赶、削弱,甚至从心理上彻底摧毁这些闯入者的抵抗意志,將他们逼入绝境,最后再由耐心等待、配合默契的狼群来轻鬆收网,享受这顿饕餮大餐。 它们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却极具压迫感和战术意味的包围圈,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地收缩著。幽绿的眼睛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盏盏漂浮的死亡灯笼。 “狼…狼群…我们被狼群包围了…” 李卫星带著浓重的哭腔,喃喃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最终的审判。 绝望! 第185章 垂死 如同西伯利亚最寒冷的冰流,瞬间席捲了所有人的四肢百骸,再次死死扼住了他们刚刚稍微鬆弛片刻的喉咙!他们刚刚侥倖从熊口脱险,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转眼就陷入了更深、更令人绝望的狼窝!而且是一群早有预谋、耐心十足的饿狼! 李卫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大喊:“枪!快!快拿枪!准备战斗!背靠崖壁!围成一个圈!!” 这声嘶吼如同鞭子,抽醒了几乎被嚇傻的眾人。他们连滚带爬地去抓身边仅存的步枪。然而,更加绝望的事实,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了他们心头:八条枪,在刚才那场丟盔弃甲的逃亡中,竟然丟掉了整整三支!而剩下的五支里,李卫国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捡来的苟富贵的枪,弹仓里只剩下三发子弹;一个民兵和知青李国强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子弹袋早已在狂奔中崩开,子弹遗失殆尽,此刻空空如也! “没……没子弹了!我的子弹全掉了!” 李国强带著哭音喊道,徒劳地拍打著空弹仓,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 “我的也是!” 那个民兵脸色灰败,握著手里的空枪,手臂不住颤抖。 没了子弹的五六半,沉重、冰冷,其价值確实还不如一根结实点的烧火棍,甚至连壮胆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真正还有子弹的,只剩下死死护著自己步枪的那个胆大民兵(弹匣里大概还有四五发),以及那个最早发现狼群的上海知青张革伟(他的子弹带扣得异常紧,侥倖保存了大概七八发子弹),再加上李卫国手里那支只剩三发子弹的枪。 八个人,面对至少十几二十条眼神凶残、飢肠轆轆的饿狼,只剩下三条枪里有寥寥十数发子弹!这悬殊的对比,让人连一丝侥倖的心理都无法升起。 “快!背靠背!围紧!靠到崖壁那边去!快!” 李卫国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你!还有你!去找点干树枝,快!点堆火!狼怕火!!” 他指著两个拿著空枪的人吼道。 如同受惊的羊群,几个人哆哆嗦嗦地靠拢在一起,有枪的人面朝外,手指颤抖地放在扳机上,没枪的人脸色惨白地缩在中间,拿著空枪的则绝望地端著枪,用冰冷的金属管徒劳地指向那些越来越近的幽绿光芒。圈子缩得小小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同伴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的声音,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颤抖,能闻到那混合著恐惧、汗臭和尿骚味的死亡气息。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暗。夕阳的最后一点残血般的余暉,挣扎著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破碎、如同鬼影般晃动的光斑。这微弱的光线非但不能带来任何温暖和希望,反而將这片绝望之地渲染得更加诡异、阴森和不祥,仿佛整个森林都在为他们奏响最后的輓歌。 而那些幽绿的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它们並不急於立刻发动进攻,只是迈著沉稳而优雅的步伐,耐心地、冷漠地、一步步地缩小著包围圈,像最有经验、最冷酷的猎手,在从容不迫地戏弄、折磨已经彻底落入陷阱、精神濒临崩溃的猎物。低沉的、压抑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此起彼伏地传来,那是狼群在互相沟通,在协调步伐,更是在用声音作为武器,持续地施加心理压力,碾碎猎物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毛……毛主席万岁……” 王国庆突然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空洞,眼神涣散,不知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无力的壮胆,还是在向这个他尚未真正理解的世界做绝望的告別。 这句曾经无比响亮、充满力量的口號,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著一丝荒诞的悲剧色彩,却又如此真实地反映了他们內心那彻彻底底、深入骨髓的绝望。 李卫国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滑腻得几乎抓不住光滑的枪托。他徒劳地左右移动著枪口,试图瞄准,却发现每一个方向都有绿油油的眼睛在闪烁、在移动,他根本不知道第一枪该打向哪里,也不知道这寥寥十几发子弹,能对这群幽灵般的猎手造成多大的阻碍。而且,子弹太少了,少得令人绝望,每一颗都珍贵无比,却又仿佛毫无用处。 苟富贵蜷缩在圈子最中间,双手死死地抱著脑袋,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抖动著,嘴里不停地、机械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这回死定了……都要死在这儿了……” 他的精神已经处於彻底崩溃的边缘。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瀰漫开来,吞噬著森林里最后的光线。那些幽绿的狼瞳,在愈发浓重的黑暗底色衬托下,显得越发清晰、明亮、瘮人,如同地狱派来的引路灯笼,带著死亡的寒意,一点点地逼近,要將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点勇气、希望和生命,一同无情地吞噬。 寒冷,不仅仅是气温,更是心底透出的寒意,飢饿、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种被整个世界拋弃、彻底孤立无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彻底淹没了这八个蜷缩在崖壁下的可怜虫。他们仿佛已经能闻到狼群口中喷出的腥膻热气,已经能感觉到下一秒,那些矫健、凶残、无声无息的灰色身影就会从浓稠的黑暗中猛扑出来,锋利的、足以咬断骨头的獠牙將轻而易举地撕开他们脆弱的喉咙,温热的血液將喷溅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牛角山的这个黄昏,被绝望和死亡的气息浸透,血色瀰漫。他们的招魂灯,已经被那一双双贪婪、残忍而耐心的幽绿狼眼,一一点亮。黑暗,即將完成它最后的吞噬。 第186章 苟文才绷不住了 白日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隨著那轮日渐西斜、变得温和却无力的日头,一点点沉淀下来,最终消弭在靠山屯的土坯房舍和纵横交错的小巷之间。几缕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裊裊升起,笔直地在几乎没有风的暮色中攀升,直到一定高度才懒洋洋地散开,给屯子上空濛上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纱幕。空气中,飘散著大锅熬煮的、几乎不见油星的土豆块和各类山野菜混合在一起的寡淡气味,这是靠山屯春荒时节最常见的晚餐味道,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属於贫瘠岁月的清苦。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田埂上、从山坡地里回来,扛著锄头,拖著灌了铅般疲惫的双腿,脸上带著风吹日晒和劳累留下的深深印痕,沉默地走向各自那个或许能提供片刻温暖与喘息的家。孩子们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仍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追逐打闹,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暉中泛著金红,他们清脆却略显尖利的笑闹声,是这片暮色中唯一的活力。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黄昏並无不同。一种缓慢、沉重、按部就班的日常节奏,笼罩著这个偏远的东北屯落。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年纪稍长的社员,在路过屯口那棵老榆树时,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向那条蜿蜒伸向远方、最终被牛角山巨大阴影吞没的土路尽头望上一眼,略带疑惑地嘀咕一句: “咦?富贵他们那支狩猎队,这都啥时辰了,还没见影儿?” “没呢。”旁边或许有人应和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见怪不怪的坦然,“牛角山那老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深著呢!里面七沟八梁,岔路多得能转迷糊鬼!哪能那么快就来回?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林墨和那个叫熊崽的知青进去,不也是天擦得墨黑墨黑的,才拖著只半大的野猪回来的?” “倒也是这个理儿。走著去就得小二十里山路,坑坑洼洼,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得耗去大半天工夫。再寻摸猎物,下套子,开枪……费时著呢!” 大多数人听了这番解释,便也释然,將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拋在脑后,继续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家走。毕竟,狩猎不同於下地干活,需要的是耐心、运气和时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也是这片黑土地上的生存常识。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或者家里孩子馋肉馋得眼睛发绿的,已经开始乐观地低声交谈,脸上带著期盼的笑容,想像著晚上或者明天,屯子里或许就能飘起那久违的、让人口水直流的肉香味了。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暮色之下,有一个人却像被扔进热锅里的蚂蚁,心臟被架在文火上反覆灼烤,隨著时间的推移,那份焦躁、不安和恐惧,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那就是苟文才。 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寧,坐臥难安。生產队部的土炕像是长满了钉子,让他无法安坐;家里的院子小得让他喘不过气。他像个丟失了最重要魂魄的游荡者,在生產队部附近那一片区域来来回回地转悠,脚步凌乱而虚浮。每隔几分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踮起脚,伸长那有些僵硬的脖子,向著牛角山方向的山口极力张望,仿佛要將那逐渐暗淡的天光看穿,从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中,分辨出他儿子归来的身影。 他的耳朵也竖得像受惊的兔子,捕捉著远处的任何一丝异响。一阵不同寻常的山风卷过树梢,几只乌鸦“呱呱”叫著从头顶飞过,甚至远处传来的一声狗吠,都能让他猛地一激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但当他凝神细听、极目远眺,发现那不过是寻常动静,根本不是狩猎队归来时,那光芒便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层的失望和无法掩饰的、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心臟的恐惧。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笑容的脸,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树皮,皱纹深刻得能夹死苍蝇,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著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被他用谎言强行掩盖的事实:牛角山深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鬼见愁”,关於那头独眼熊瞎子拍碎过人脑袋的恐怖传说,还有几年前邻屯那个號称“神枪手”的猎户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的旧闻……这些被他用来吹嘘儿子本钱的“险峻”和“猎物丰富”,此刻都化作了最狰狞的幻象,一遍遍在他眼前闪现。他想起儿子苟富贵平日里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打靶都经常脱靶,更別提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对付那些成精了的野兽了!冷汗,一阵接一阵地从他油腻的额头上、从他肥厚的背脊上冒出来,浸湿了里面那件旧棉袄。 太阳,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变得如同一只巨大无比的、正在缓缓渗血的赤红伤口,沉沉地、义无反顾地向著西边那起伏的山峦线坠去。天边的云彩被这最后的残阳染得一片淒艷,红得像泼洒开的血,又像是天神愤怒时撕裂的绸缎,预示著无边无际的黑夜即將如同巨兽般张开大口,吞噬掉一切。 当最后一抹淒艷的红色也彻底被深蓝的暮色取代,当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苟文才心里那最后一道用侥倖和虚荣构筑起来的脆弱防线,终於隨著那彻底沉沦的夕阳,一同轰然崩溃了! 他再也绷不住了! 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如同摔碎的瓷片,七零八落。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一头髮了疯的、失去了幼崽的老狗,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连滚带爬,脚步踉蹌,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向了队部那处稍显齐整、由两位插队干部赵卫国副主任和钱进步主任临时居住的独立小屋。 第187章 两个甩锅侠 院子门没关死,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人还没站稳,带著明显的、再也抑制不住的哭腔,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般在暮色中炸开: “赵主任!钱主任!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得……得赶紧!赶紧组织人手啊!进山!现在就进山去找他们啊!再不去……再不去可就……可就真他妈的来不及了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只有那双充满血丝、被巨大恐惧填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屋里闻声惊起的两位领导。 赵卫国和钱进步刚吃完晚饭,正捧著印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小口啜喝著里面寡淡的、用来消食的砖茶。苟文才这如同丧考妣般的闯入和嘶吼,把他们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 赵副主任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他將搪瓷缸子“咚”地一声顿在炕桌上,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文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还有点革命干部的沉稳吗?!” 他语气严厉,带著上位者被打扰的不满,“早晨出发的时候,你不是当著大家的面,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说你儿子苟富贵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牛角山跟他家后院似的熟悉吗?还说什么『手拿把掐』!怎么?现在天刚擦黑,就要组织人手去救?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钱主任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著官僚特有的审视和慢条斯理,他轻轻吹了吹缸子里的茶叶沫,语气平和却透著疏离:“是啊,老苟。革命工作不能蛮干,这个我们一直强调。但也不能因为遇到一点预料之中的困难,就惊慌失措嘛。要相信同志们克服困难的能力和决心。也许……他们此刻正在凯旋的路上,扛著丰硕的战利品,马上就出现在屯口了呢?我们要沉住气。”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苟文才猛地跺脚,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眼泪和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在一起,糊了满脸。他再也顾不上面子、形象和任何后果了,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吞噬的、担心儿子生死的老父亲。他带著哭音,声音嘶哑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两位领导!我混帐!我不是人!我……我那是吹牛的!我骗了你们!我蒙蔽了组织啊!!” 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继续哭诉,声音悲切而绝望:“牛角山那地方……那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去的啊!那里面都是几百上千年的老林子,遮天蔽日,岔道多得像个迷魂阵,钻进去就能转晕头!这都不算啥……关键是里面真有大傢伙!有熊瞎子!有成了群、饿红了眼的野猪!还有那神出鬼没、记仇的狼窝子!早些年……早些年多少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一声不响地折在里头,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啊!” 他又抬手想再给自己一下,被旁边的赵副主任下意识地拦了一下,但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恐惧中:“我儿子富贵……他……他以前就是嘴皮子厉害,能吹!他哪真打过什么猎啊!他连枪都是今天早上出发前,才……才在我督促下多摸了几遍,稍微熟稔了点的!他连野兔子都没正经打过几只!我该死!我糊涂油蒙了心!我为了……为了表现,为了……我骗了领导,我害了大家,我更害了我自己的儿子啊!!” 他扑通一声,不再是靠著门框,而是直接瘫跪在了地上,双手拍打著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涕泪横流地哀求:“求求你们!赵主任!钱主任!快!快派人进去找找吧!趁著现在天还没完全黑透,或许……或许还能找到点踪跡!再晚……再晚就真出大事了!那可是八条人命!八条啊!里面还有李专干,还有四个知青娃娃啊!!” 这番话,如同一个在寂静屋子里炸开的惊雷,带著毁灭性的能量,把赵卫国和钱进步彻底炸懵了!震得他们头晕眼花,手脚冰凉! 两人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从容、矜持以及被打扰的不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低级谎言愚弄、欺骗后產生的滔天愤怒,以及意识到事態可能极其严重、远超他们掌控范围后,从心底里升起的、巨大的、冰凉的恐慌! “什么?!!” 赵副主任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由於动作过猛,带倒了旁边的搪瓷缸子,残茶泼了一炕桌。他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直直地指向瘫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苟文才,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气得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苟!文!才!你……你他妈的谎报军情!你欺骗组织!你儿子是个狗屁不通的假把式,你竟然敢让他带队?!你还搭上了四个知识青年!还有公社的武装专干李卫国!你……你这是在犯罪!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要上法庭挨枪子儿的!!” 钱主任也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什么慢条斯理,他猛地摘下眼镜,都来不及用衣角擦拭,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这下可捅破天了!四个知青……里面还有从北京、上海来的……这要是出了事,就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运动!再加上李卫国……他爹可是……这……这简直是重大的、特大的政治事故!我们……我们谁都担待不起啊!弄不好……弄不好咱们都得跟著完蛋!”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疯狂的、本能的自保和甩锅。赵副主任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缸跳了起来,声色俱厉地吼道:“苟文才!这件事你要负全部责任!全部!是你蒙蔽组织,是你欺上瞒下,是你儿子主动要求带队进的山!所有的后果,所有的责任,都由你一人承担!你必须向组织,向公社,向所有受害者的家属交代清楚你的问题!” 第188章 一只母老虎 “对!没错!” 钱主任也赶紧附和,语气急促,“你必须立刻写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检查!把你如何欺骗组织,如何夸大你儿子的能力,如何导致这次冒险行动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写清楚!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就在三人乱作一团,互相指责、推諉,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撇清自己、寻找替罪羊之际,院子外面,如同呼应著屋內的混乱般,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撕心裂肺、如同厉鬼哭嚎般的女人尖叫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和疯狂! “苟文才!你个挨千刀的天杀的!你个吹牛不上税的窝囊废!!你还我儿子!把我富贵还给我!!!” 声音未落,苟文才的老婆,那个平日里还算顾及脸面的女人,此刻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復仇女神,披头散髮,眼睛血红,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显然是一路连滚带爬哭喊过来的。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衝进院子,一看屋內的阵势——自己丈夫瘫跪在地,两位领导面色铁青、怒目而视——更是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就炸了! 她先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守护幼崽的母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直接扑向了自己的丈夫苟文才!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双手並用,伸出十指对著苟文才那张老脸、脖子、以及任何能触及的部位,就是一顿毫无章法、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疯狂抓挠、撕打! “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整天就知道钻营!想著巴结领导,出风头!想著往上爬!你黑了心肝了你!当初要不是你眼红人家林墨和熊仔打猎分了肉,昧著良心去县里举报他们搞『私捞』,断了屯里多少人家的油水,咱们家能遭这报应吗?!啊?!老天爷都看著呢!现在报应来了!报应到咱儿子头上了!我的富贵啊!我的儿啊!你要是没了,妈可怎么活啊!!!” ——听到声音赶过来社员才知道林墨的“罪名”都是拜苟文才所赐! 苟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脸上、脖子上瞬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道子,火辣辣地疼。他狼狈不堪地用手挡著,却连躲闪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痛苦的、如同被阉割般的呜咽声。 苟文才的老婆骂完了、打累了丈夫,胸中的滔天怒火和绝望却丝毫没有减弱。她猛地转过身,那双血红的、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又死死地、如同淬了毒般盯住了站在炕沿边、脸色极其难看的赵副主任和钱进步!她伸出一根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剧烈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两位领导的鼻子上,唾沫星子隨著她的哭骂四处飞溅: “还有你们!你们两个老瘪犊子!装什么清官大老爷!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要不是你们天天在屯子里摆谱,天天嫌伙食差,变著法地催、变著法地逼,非要吃什么野味,非要搞什么劳什子的狩猎队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儿子能被你们架上火堆吗?!啊?!现在出事了,就想一推二五六,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家老苟一个人头上?没门!我告诉你们!做梦!!” 她往前逼近一步,那股豁出去的泼辣和绝望,竟让两位见多识广的领导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是我儿子富贵,今天在山里有个三长两短…掉根头髮我都跟你们没完!我……我就去公社告!我去地区告!我去省里告!!我一路哭到北京天安门去!我也要告你们一个官僚主义逼死人命!告你们欺压百姓!让你们这些官老爷,一个都別想跑!谁都別想好过!!!” 泼妇般歇斯底里的哭骂、领导气急败坏的呵斥、苟文才绝望无助的哀嚎、以及被这巨大动静吸引而来、越聚越多的社员们惊恐的议论声、孩子的哭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煮沸了一锅混乱不堪的粥,让整个靠山屯的生產队部小院,彻底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几乎失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夕阳,早已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也被浓稠的墨色无情地吞噬。远处的牛角山,轮廓完全模糊,彻底融入夜空,变成了一片巨大无比、沉默而狰狞的黑暗阴影,像一头蛰伏了千万年的洪荒巨兽,刚刚饱餐一顿,正冷漠地舔舐著嘴角,无情地吞噬了所有的喧囂、哭嚎和人类渺小的希望,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未知恐惧。 屯子的这个夜晚,被不祥的阴云笼罩,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每一扇亮著微弱灯光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担忧的眼睛望向那片黑暗的群山。所有人的心,都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绳子紧紧系住,绳子的另一端,就埋在那片吞噬了八条人命的、沉默的巨兽腹中,等待著一个或许谁都不愿看到、却又无法逃避的、血腥的结局。 风,不知何时颳了起来,吹过树的枝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有人在哭泣。 第189章 牛角山的不眠夜 黑暗,如同被打翻的、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从天空倾泻而下,彻底浸透了牛角山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林隙。白日里尚且能见的景物,此刻全都失去了轮廓,融成了一片混沌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唯有眾人头顶上方那片被陡峭崖壁切割出的不规则夜空里,几颗寒星闪烁著,投下冰冷微弱、如同怜悯又似嘲讽的光。参天古木的枝椏在夜幕下扭曲张狂,如同无数鬼魅伸出的、乾枯狰狞的手臂,將这片与世隔绝的绝壁下小小的洼地,变成了漂浮在死亡之海上的、最后的绝望孤岛。 八个人,如同受惊后挤在一起取暖的羔羊,背靠著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蘚的岩壁,围坐在一簇算不上旺盛、甚至有些摇曳欲熄的篝火旁,瑟瑟发抖。火焰贪婪地舔舐著那根不知何年被天雷劈断、早已彻底枯死的树干——这是他们陷入绝境后,在崖壁下能找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幸运,更是他们此刻能在这片原始森林的寒夜中,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屏障。这簇火,是他们与外面那些幽绿瞳孔之间,最后一道脆弱不堪的界限。 枯树燃烧发出“噼啪、噼啪”的爆响,不时有火星溅出,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弧线,隨即迅速湮灭。跳动的、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著的八张脸——惨白如同刷了石灰,污浊得分辨不出原本肤色,汗水、泪水、泥污和乾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在上面勾勒出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里都填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火光所能及的范围,不过方圆数米,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光明气泡。而在这气泡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如同实质般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对对幽绿的光芒,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火,无声地、冷漠地浮动、逡巡著,时隱时现,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包围圈。粗略数去,至少有二十多对,或许更多,隱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狼群,极富耐心,它们是这片黑夜真正的主宰。它们並不急於进攻,只是静静地守著,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等待著这簇可笑的、脆弱的火焰自然衰弱、熄灭,等待著这些被困住的两脚猎物在恐惧和绝望中自行消耗掉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彻底崩溃。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哭腔的痛哼从一个知青嘴里发出,他紧紧抱著自己的左小腿,那里在之前的亡命奔逃中被一根尖锐的断枝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口子,虽然在同伴帮助下用撕下的內衣布条草草包扎,但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牵扯著神经,带来一阵阵钻心的、让他几乎晕厥的剧痛。这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所处的绝境。 这声痛呼像是打开了某个泄洪的开关,紧接著,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响了起来。是那个叫王国庆的北京知青,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將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隨著呜咽剧烈地耸动著。“我想回家……妈……我想回家……我想吃您包的茴香馅饺子了……” 他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无助和童真,与白天那个高喊革命口號、热血沸腾、仿佛要改天换地的青年判若两人。家的温暖,母亲的味道,在此刻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堂幻影。 绝望的气氛,比山间那湿冷刺骨的夜雾还要浓重百倍,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李卫国手里紧紧攥著那支属於苟富贵、如今只剩下可怜的三发子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凉的枪身几乎要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凸起,指甲生生掐著枪上的护木。他死死盯著火圈外那些绿油油、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冰冷眼睛,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沙子,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而杂乱地狂跳,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毕竟受过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知道眼下情况的严峻程度——他们被彻底困死了,陷入了绝地!身后是垂直光滑、无法攀爬的绝壁,挡住了所有退路;而前方和左右,则是被这群耐心而残忍的猎手封死的、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这是一场等待执行的死刑。 “都……都別慌!稳住!一定要稳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试图稳定军心,声音却沙哑得厉害,甚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暴露內心恐惧的颤抖,“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狼群算什么?纸老虎!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坚持到天亮!坚持到太阳出来!屯子里……屯子里肯定会发现异常,肯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就得救了!” 他的话,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空洞、苍白、无力,甚至带著一种自欺欺人的可笑。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人给予一丝回应。篝火旁,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啜泣。 坚持到天亮? 拿什么坚持? 第190章 千钧一髮 那根作为唯一燃料的枯树並不粗壮,在火焰持续不断的贪婪吞噬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变细,最终將化为一堆无力回天的灰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最后一缕火苗挣扎著熄灭,当光明彻底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就是外围那些耐心等待的狼群发起总攻的时刻。那是死亡的號角。 而他们手里,只剩下区区十几发子弹。李卫国三发,那个胆大民兵大概四五发,张革伟七八发。八个人,十几发子弹,面对至少二十条以上飢肠轆轆、獠牙锋利的恶狼……平均每个人分摊不到两颗子弹。这悬殊的对比,让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无比荒谬。 结局,在子弹所剩无几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註定了。 飢饿和极度的疲惫,如同两条无形的、冰冷粘滑的毒蛇,缠绕著每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啃噬著他们最后残存的体力与摇摇欲坠的意志。从大清早吃过那点稀粥咸菜出发到现在,超过十几个小时,他们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先是兴奋而盲目地追狼,耗尽了大部分力气;接著又被那头独眼棕熊疯狂追逐,嚇破了胆,肾上腺素飆升后又急剧消退;最后是丟盔弃甲的亡命奔逃,落入这精心布置的狼群陷阱。剧烈的运动、精神的极度紧张和肉体的创伤,早已將他们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掏空。此刻,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在焚烧,带来一阵阵灼痛的空虚感;喉咙干得冒烟,吞咽口水都成为一种奢侈的折磨;四肢百骸无处不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眼皮沉重得如同掛上了千斤铁坠,却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死死撑著,不敢、也不能闭上。 “嗷呜——!!” 远处,山樑的更高处,一声悠长、悽厉、带著某种穿透力和號召意味的狼嚎,如同冰冷的锥子,猛然划破了死寂的夜空。那声音在山谷间迴荡、碰撞,仿佛在向它的同伴们传递著某种进攻的指令或者仅仅是催促的信息。 “呜……嗷……” 近处,黑暗里立刻有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回应,此起彼伏。那些幽绿的眼睛似乎隨著这声音的节奏,又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几分,绿光更盛,带著一种嗜血的渴望。 森林的夜晚,从来不属於人类。当篝火的光亮成为唯一的主角时,各种被掩盖的、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汹涌而来,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恐怖大网,將人的理智一点点勒紧:夜梟发出如同鬼魅窃笑般的“咯咯”声,时远时近;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紧挨著光圈的灌木丛中窸窣穿行,利爪刮擦地面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到背上;山风变得大了些,吹过远处松林茂密的针叶,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在集体低沉呜咽的轰鸣……每一声突兀的响动,每一次绿光的微微移动,都让篝火旁蜷缩的人们一阵不受控制的惊悸,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抽搐,冷汗瞬间湿透早已冰凉的脊背。 苟富贵直接瘫软在地上,像一摊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散发著混合了尿骚味、汗臭味和恐惧气息的难闻味道。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空洞地望著跳跃的火苗,嘴里反反覆覆、机械地念叨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囈语:“完了……全完了……都要死在这儿……一个都跑不了……都要被吃了……骨头都剩不下……” 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早晨那个繫著红布条、意气风发、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己“英雄事跡”的“苟队长”的半点影子。 一个民兵徒劳地、几乎是带著一种仪式感,將一根细小的、几乎引不起火苗变化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添进火堆中央,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祈求,仿佛这微不足道的补充,真能让这生命之火多维持一秒,哪怕半秒也好。但那点小小的贡献,对於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徒劳得让人心碎。 另一个拿著空枪的知青,则像是患上了某种强迫症,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拉动枪栓的动作,发出“咔嚓、咔嚓、咔嚓”单调而空洞的金属撞击声。这毫无意义的声音,在这死寂与各种恐怖声响交织的夜晚,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幻安全感的救命稻草。 时间,在极度恐惧和痛苦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流淌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根作为生命支柱的枯树,正在火焰的包裹下,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化为灰烬,黑色的炭化部分越来越多,火焰的高度和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降低、缩小。 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就写在那跳跃不定、却越来越微弱的火苗上,清晰地映在每个人绝望的瞳孔里。 李卫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並非完全来自夜间的低温,更多的是从心底里瀰漫开来的、对最终结局的预知和恐惧。他不再徒劳地看向那些幽灵般的绿眼睛,而是茫然地、带著一丝最后的眷恋,抬起头,透过稀疏的、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剪影般的树冠缝隙,看向那片墨蓝色的、冷漠的夜空,那里有几颗冰冷的星星,如同神明漠然俯视的眼睛,在无情地闪烁。 他在想,等到屯子里的人,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终於找到这里时,会看到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是散落一地、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还是被啃噬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零星碎布条包裹著的、被舔舐过的累累白骨?他们……还能凭藉这些残骸,认出谁是谁吗?他李卫国的名字,是会成为一个因公殉职的烈士,还是一个愚蠢行动的牺牲品,抑或是很快就被遗忘在这深山老林里的一个模糊符號? 这个血腥而恐怖的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喉头涌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儘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篝火,又明显地微弱了一些,火光能照亮的范围缩小了足足一圈。火焰挣扎著,变得有些发蓝,仿佛隨时都会熄灭。外围的狼群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和屏障的衰减,开始躁动起来。那些幽绿的眼睛移动得更加频繁,低沉的、带著迫不及待飢饿感的咆哮声和磨牙声愈发清晰,从黑暗的各个方向传来,形成合围之势。 它们也在等。等火熄,等光明散尽,等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渺茫的希望。 绝壁之下,这簇摇曳飘忽、行將熄灭的微小火焰,成为了人类文明秩序与原始野蛮兽性之间,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道边界。当这簇火焰彻底熄灭之时,便是丛林法则露出最血腥的獠牙,彻底主宰、吞噬一切的时刻。 牛角山的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格外的寒冷,也格外的……寂静,一种被死亡预定了的、令人发狂的寂静。而在这片仿佛凝固的寂静之下,绝望正在发酵,恐惧正在蔓延,生存的本能正在与註定的命运做著最后的、无声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根支撑了整整一夜的枯树,终於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噼啪”声,主干从中断裂,绝大部分化作了一堆暗红色的、再无活力的余烬,只有几缕微弱的火苗还在几根细小的枝椏上顽强地、却无可挽回地跳动著,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无法再驱散紧逼而来的黑暗。 与此同时,包围圈外,所有的低吼和呜咽声骤然停止。 一种极致的、令人心臟停跳的寂静降临。 然后,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一对格外硕大、幽绿得如同鬼火的狼瞳,缓缓地、带著毋庸置疑的威严,越眾而出,死死地盯住了篝火旁那几个蜷缩在一起、几乎失去反抗意志的身影。 总攻,即將开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看!那边!有光!!” 濒临崩溃的张革伟,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指向绝壁一侧、远离狼群主要方向的陡峭山坡。 所有人,包括那头蓄势待发的头狼,都下意识地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线下,墨色的山峦剪影之上,一点、两点……紧接著是更多点的、移动著的、温暖而坚定的火光,如同一条细小的、却充满生机的火蛇,正在艰难地、执著地向著牛角山深处蜿蜒而来! 是火把!是搜救队的火把!! 希望,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绝望的深渊里,炸开了一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但,他们能等到吗? 篝火,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残焰。而最近的幽绿瞳孔,距离他们,已不足十米。 第191章 官威与民声 夜色,如同泼洒开的浓稠墨汁,彻底吞噬了靠山屯。 屯子里零星亮起的煤油灯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而挣扎,仿佛隨时都会被扑灭。然而,生產队部那间最大的、此刻正亮著一盏昏暗煤油灯的屋子里,气氛却比外面那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更加冰冷、更加凝固、更加令人窒息。 豆大的灯苗在玻璃灯罩里不安地跳跃著,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土坯墙壁上投下几个被拉长、扭曲、晃动不定的人影,如同躁动不安的鬼魅,预示著今夜註定无眠,也预示著某种一触即发的衝突。 下派干部赵卫国和钱进步,面色铁青地並排坐在炕沿上,之前的官威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强行挺直的腰背所带来的僵硬,以及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慌乱。炕桌上,两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队长叔赵大山和校长叔被社员火急火燎地从家里叫来,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这间低矮的屋子,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赵大山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此刻除了连日操劳的疲惫,更添了深重的忧虑,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捏著那根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菸袋锅子,菸袋锅是冰凉的,他甚至忘了装上菸叶点燃。校长叔则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镜片后那双总是带著温和与睿智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沉重与不安,他默默扫过屋內眾人的表情,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赵大山!陈启明!你们看看!看看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了!” 赵副主任一见他们进来,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和替罪羊,猛地一拍炕桌,试图用先声夺人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恐惧,搪瓷缸子被震得哐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狩猎队!八个人!进山至今未归!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这里面有四个响应號召来建设边疆的知识青年!有公社的武装专干!还有两个基干民兵!这不仅仅是安全事故,这是重大的政治事故!捅破天了!你们作为生產队和学校的负责人,平时是怎么配合上级工作的?是怎么管理和保障这些人员安全的?!嗯?!” 他声色俱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赵大山脸上,试图將“领导责任”这口巨大无比、足以压死人的黑锅,抢先一步牢牢扣在两位本地干部头上。 钱主任扶了扶鼻樑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著阴鷙的光芒,他的语气不像赵卫国那样暴躁,却更加阴柔刻薄,像是一条暗中吐信的毒蛇:“两位同志,我希望你们能清醒地认识到当前事態的严重性和恶劣性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冒险行为了,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拿人命当儿戏!而你们,作为最了解本地情况的干部,在明知可能存在风险的情况下,却不坚持原则,未能採取有效措施阻止这种极端冒险的行为,这不仅仅是失察,更是严重的失职!是瀆职!”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拼命地往赵大山和校长叔身上钉,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让他们承担起最主要的罪责。他们內心其实早已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苟富贵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银样鑞枪头,早知道牛角山深处是连老猎户都谈之色变的龙潭虎穴,他们当初绝不会为了那点口腹之慾和所谓的“工作成绩”,点头批准这该死的狩猎计划。但此刻,后悔有什么用?向他们眼中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低头认错?绝无可能!他们那点可怜的级別和比命还重要的面子,绝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非但不能低头,还必须死死抓住这两个本地干部,逼他们去想办法,去解决这个烂摊子!让他们去组织人手,去承担进山搜救可能出现的更大风险! 想到这里,赵副主任那因为恐惧而有些发软的腰杆似乎又硬气了几分,他索性站起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命令的目光逼视著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大山:“赵队长!现在不是坐下来慢条斯理追究原因、划分责任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组织全屯子的劳力,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动员起来!连夜进山!展开拉网式搜救!必须把人给我一个不少地、完好无损地找回来!这是死命令!” 钱主任在一旁阴惻惻地补充施压,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赵队长,陈校长,组织的纪律性是铁打的!如果找不到人,或者人出了什么问题,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和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我看你这个队长和校长也就当到头了!撤职查办都是最轻的处分!你们要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赤裸裸的威逼,毫不掩饰的甩锅,没有一丝一毫作为领导者应有的担当。 然而,他们彻底低估了靠山屯民心的凝聚力和是非观,也低估了赵大山和校长叔这两位在屯子里威望极高的长辈的骨气和智慧。 还没等两位队长开口回应,闻讯赶来的社员们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队部的门口和整个小院。苟文才老婆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之前屋里激烈的爭吵声,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大家不仅心繫著进山那八个乡亲(包括那几个虽然稚嫩但也是屯子里一份子的知青)的安危,同时也对这两位平日里指手画脚、关键时刻却只想甩锅保身的主任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慨。 此时,听到里面传来的、竟然还要把责任推给他们队长,还要强迫全屯男女老少连夜闯进那连白天都危机四伏的牛角山(这在他们看来,无异於让更多人去送死!),人群瞬间炸了锅!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组组长夯柱性情耿直粗豪、壮硕得如同一个黑塔,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扒开人群,衝到屋门口,指著赵卫国的鼻子就吼了出来,声音如同炸雷,“姓赵的!你他妈还是不是个人?良心让狗吃了?!当初我们大山叔是不是再三跟你们说,牛角山深处去不得,危险!是不是你跟这个钱主任,非要摆谱,非要搞什么狩猎队给你们打牙祭?啊?!现在真出事了,就想一推二五六,把屎盆子全扣在我们队长头上?你他妈做梦!” 第192章 队长用兵 “就是!主意是你们定的,人是你们点头派出去的!富贵那小子啥德行你们心里没数?现在想甩锅?没门!” 另一个中年社员也跟著大声附和,脸上满是愤懣。 “凭什么处分我们队长和校长?队长当初拦没拦你们?苦口婆心说了多少遍?你们听了吗?耳朵塞驴毛了?现在出了事,扣屎盆子倒比谁都快!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这一套还会啥?!” “让我们全屯人连夜进山?那老林子晚上是能进的吗?那不是去救人,那是举著火把去餵熊瞎子和狼群!你们安的什么心?!是想把我们全屯人都害死吗?!” 群情激愤,社员们围在门口,群情汹涌,指著屋里两位主任的鼻子大声斥责、质问,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低矮的屋顶掀开。此刻,在关乎乡亲生死和屯子安危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什么级別高低,没有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最朴素的愤怒和空前团结的力量。那一张张因为常年劳作而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欺辱的刚毅。 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將他们淹没的民愤,赵卫国和钱进步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煞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土墙上。他们那点平日里在下属和群眾面前作威作福的官威,在这真正的人民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这时,一直沉默著、冷静观察著局势的校长叔,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並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门口的嘈杂,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赵主任,钱主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脸色惨白的下派干部,“撤职?查办?可以。我和老赵这个队长、校长,本身也不是什么官,没级別,不掛衔,就是给乡亲们跑腿办事的。你们隨时可以打报告,撤了我们的职。”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直刺赵、钱二人內心深处最恐惧的地方:“但是,现在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不是我和老赵干不干,也不是在这里划分责任!是山里那八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那四个爹娘含泪送来的知青娃娃!是李卫国同志和他带的民兵!我们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把他们活著、一个不少地从那鬼地方救出来!” 队长叔赵大山猛地吸了一口一直没有点燃的旱菸,仿佛要將胸中的浊气和愤怒都压下去,然后重重地咳了一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沉得像山里的岩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冒出火星子: “……陈校长说得对。如果…如果这八个人,尤其是那四个知青和李卫国同志,真的全都折在了牛角山,没能出来……” 他抬起眼,那双看惯了山野风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决绝, “……那咱们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来顶这个天大的、能砸死人的缸!是谁,能负得起这个让知识青年牺牲、让公社武装专干遇难的政治责任!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撤职查办这么简单了!” 这话,像一把浸透了冰水的、无比锋利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破了赵卫国和钱进步二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和侥倖心理。他们瞬间想到了最可怕、最无法承受的后果——知青伤亡,这是足以震动县里、地区甚至省里的特大政治事故!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而李卫国那个在区公安局当副局长的爹,也绝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无论他们如何甩锅,如何狡辩,作为靠山屯目前现场的最高领导、作为这次狩猎行动的最终拍板者,他们绝对难逃其咎!撤职查办?那恐怕真的会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好的结局了! 两个主任像是被瞬间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和所有支撑的勇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颓然无力地跌坐回冰冷的炕沿上,仿佛两滩烂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鬢角,他们也顾不上去擦,只是失神地望著地面,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甚至连与赵大山和校长叔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赵大山不再看那两个蔫了的主任,他环视了一圈依旧愤慨但目光已经聚焦在他身上的乡亲们,用力將手中的菸袋锅子在千层底的布鞋鞋底上“梆梆”磕了磕,发出清脆而决断的响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別吵吵了!骂娘要是有用,老子第一个带头骂他三天三夜!” 他提高嗓门,声音洪亮,恢復了往常指挥生產时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但现在,骂娘解决不了问题,救不了山里的人!现在,都给我静下来,听我安排!”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人群,开始点將下令,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 “栓子!你带两个人,立刻去仓库,把剩下的那几盏马灯全都找出来,灌满洋油(煤油)!检查好灯罩,別半路灭了!” “二嘎!你腿脚快,赶紧去学校让小林子火速过来!告诉他,全副武装,把他压箱底的家什都带上!” “小满!別愣著!跑步去何大炮家,让狗熊也带上他的枪和所有子弹,立刻到队部集合!告诉他,要进山了!” “二奎!你骑上我那匹快马,立刻去一趟一团的知青排,他们那里还有两条枪,库存子弹也多!客客气气请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看在相邻的份上,带枪带人支援!告诉他们,情况紧急,接下来的进山路线和指挥,由熟悉山况的小林子统一安排!” 一条条指令清晰、迅速地下达,如同在战场上调兵遣將。原本有些慌乱、愤怒的人群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被点到名的人立刻大声应和:“是!队长!”“明白了!”“这就去!” 隨即转身,挤出人群,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夜幕,执行命令。整个屯子如同一架沉睡的机器,在这一刻被迅速唤醒並高效运转起来。 赵大山最后才將目光转向炕沿上那两位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的主任,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赵主任,钱主任。搜救,不是人多就行,更不是蛮干。牛角山晚上危机四伏,必须由最懂山的人带队,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搜救队的安全,也才有可能找到人。我现在就组织屯里的民兵和所有熟悉山路、有经验的老少爷们,准备好傢伙、火把、药品,立刻出发。你们,”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山里人,不熟悉情况,就在队部等著消息吧。这里,需要有人坐镇。” 赵卫国和钱进步面面相覷,从对方那双同样写满了恐惧、后悔和茫然的眼睛里,他们只读到了一句话:这帮子“刁民”…太难带了…软硬不吃,还有主心骨…而且,这下,真的完了…捅破天了… 两人颓然地低下头,再也无力反驳,只能眼睁睁看著赵大山和校长叔转身,大步融入门外那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人群之中。屋外,火把被一支支点燃,驱散著局部的黑暗,人声、脚步声、马蹄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靠山屯这个夜晚的死寂,也点燃了拯救八条生命的、微弱而坚定的希望之火。而那簇火焰,正顽强地向著牛角山那黑暗巨兽般的轮廓,蜿蜒而去。 第193章 逆行之勇 夜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个靠山屯。远方的牛角山,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化身为一头沉默而狰狞的远古巨兽,那庞大无朋的黑色剪影压迫著天际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合著原始危险与未知死亡的冰冷气息。 生產队部门前的空地上,此刻却与这死寂的夜格格不入。几盏马灯被掛在木桩上、或提在人们手中,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凛冽的寒风中挣扎,將幢幢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和粗糙的土坯墙上。光影晃动,仿佛无数不安的灵魂在舞蹈,將瀰漫在空气中的紧张、焦虑与深重的担忧,拉扯得更加绵长,几乎要断裂。 赵卫国和钱进步两位主任,早已失了方寸。在屋里如同困兽般转了几圈后,又忍不住像被无形绳索牵引著,挪到门口,伸长了脖子,向著牛角山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方向痴痴张望。每一次山风吹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的呜咽,每一次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错觉的细微响动,都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浑身一颤,心跳骤然漏拍,手心里的冷汗濡湿了內衬。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伴隨著几声低呼: “让一让!快让让!林墨和熊仔来了!” 拥挤的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而迅速地让开了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通道的尽头。 只见林墨和熊哥两人,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们身上还带著从热炕头上被紧急叫起的匆忙痕跡,但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寻常年轻人的慌乱或兴奋,唯有沉静,一种经歷过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静。他们的眼神在摇曳的马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明亮,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淬了火的精钢,冷静地扫视著现场,瞬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然而,更让围观社员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是跟在他们身后,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矫健身影——墨豹! 这条威风凛凛的猎犬,通体毛髮黝黑髮亮,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淌的墨缎。它无声地小跑著,步伐轻盈而充满力量感,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皮下賁张起伏。它没有像寻常家犬那样东张西望或发出吠叫,只是微微昂著头,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光芒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警惕而快速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仿佛一名沉默寡言、却无比专业且忠诚的战士,隨时准备投入战斗。 墨豹的出现,像是一剂强心针,悄然注入了不少老社员的心田。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这条通灵性猎犬的种种不凡之处——追踪、警戒、甚至在与野猪、黑熊的搏斗中救主。它的存在,代表著一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和希望。 然而,这份在普通社员心中升起的微弱安定感,在两位早已被恐惧和官僚思维占据头脑的主任那里,却瞬间转化为了新的、更加尖锐的质疑和难以抑制的怒火。 赵副主任一看来的又是林墨和熊哥这两个在他眼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年轻后生(熊哥虽然年纪稍长,但在他们看来也属“青皮”范畴),居然还带著一条狗,那压抑已久的恐慌、对局势失控的愤怒,以及根深蒂固的官僚傲慢立刻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猛地抬手指向刚刚站定的林墨和熊哥,转而对著正在焦急安排事情的队长叔赵大山,厉声责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赵大山!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里面困著的是八条活生生的人命!有知青,有公社的干部!你……你就给我找来这么两个生瓜蛋子?!还有一个是背著处分、有歷史问题的!(这自然是苟文才之前为了贬低林墨而进的谗言)你是嫌事情不够乱吗?你是觉得我们头上的麻烦还不够大吗?!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老猎户!是真正能深入险境、解决问题的人!不是让他们两个去送死,再添上两条无辜的性命!” 钱主任也立刻在一旁阴惻惻地帮腔,语气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充满了刻薄的质疑和甩锅的意图:“赵队长啊,病急乱投医,这可是大忌啊!我们要对进去搜救的每一位同志的生命安全负责!更要对山里那八位等待救援的同志的生命负责!让这两个年轻人,带著一条狗,去带队执行这么危险、这么重要的任务?这是不是太过於儿戏了?太不负责任了?!如果因此延误了救援,或者造成了更大的损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你吗?” 时间,就在这无谓的爭执和质疑中,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意味著山里那八个被困者离死亡更近一步,生还的希望更加渺茫。队长叔赵大山额头上青筋暴起,紧握双拳,他强压住內心几乎要沸腾的、想把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一脚踹出门去的衝动,深知此刻任何口舌之爭都是在谋杀。他根本不再理会他们的聒噪,猛地转过身,目光直接锁定在林墨和熊哥身上,用最简练、最沉重的语言,迅速说明了情况的万分危急—— 八人狩猎队,由苟富贵带队,包括四名知青、李卫国及两名民兵,清晨进牛角山,至今未归,远超预计时间! “……情况,就是这么个危急的情况。” 赵大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著一种託付重任的恳切,他那双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墨尚且年轻但已足够坚实的肩膀上,传递著千钧的信任和压力,“小子,你大山叔老了,腿脚跟不上,林子里的那些沟沟坎坎、兽道狼径,你们俩最熟,比我这老傢伙还熟。接下来…这救命的担子,就得压在你们肩上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把人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得知道个准信儿!给屯里老少爷们,给那些孩子的爹娘,一个交代!” 第194章 搅屎棍 林墨的目光,越过还在喋喋不休、试图彰显存在感的两位主任,直接投向远处那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牛角山轮廓。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这个年纪应有的犹豫、畏惧或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和专注。他略一沉思,仿佛脑海中有张精密的地图在飞速展开,隨即语速快而清晰地开始部署,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仿佛一位临危受命、即將出征的將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队长叔,信得过我林墨,就按我说的办,抓紧时间。” 他竖起手指,条理分明, “第一,人不在多,贵在精。给我点十个屯里最胆大心细、腿脚利索、听指挥的青壮劳力,怕死的、腿软的一个不要。第二,傢伙什不用追求多好,柴刀、粪叉、搞头,顺手、结实、能防身就行,关键是敢用、会用。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立刻动员各家各户,把屯子里过年剩下的鞭炮,二踢脚、掛鞭,全部!一掛不留地都给我搜集来!越多越好!另外,再准备至少二十支浸足了煤油的粗麻布火把,要耐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凝神倾听的乡亲,语气带著一种基於丰富山林经验而產生的强大自信:“山里情况不明,尤其是晚上,狼那东西,单个儿还好说,成群了最麻烦。但它们有几个怕处:一怕突如其来的巨响,二怕持续的、大片的火光。鞭炮和火把,就是咱们今晚的『枪炮』!按我的指划走,不逞强,不冒进,我不敢说一定能找到人,但我拿性命担保,怎么带大家进去,就怎么把大家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一个都不会少!” 这番话,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可行,尤其是那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沉稳、果决和强大的责任感,瞬间驱散了人群中的部分恐慌。 “我去!我跟小林去!”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看那山里的畜生不顺眼了!” “小林,熊哥,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我跟你们走!” 人命关天,儘管每个人都深知牛角山夜行的极度危险,无异於刀尖跳舞,但屯子里血性未泯的汉子们此刻被林墨的勇气和担当点燃,纷纷站了出来。很快,十一个平日里干活最拼命、胆子也最大的庄稼汉,拎著各式各样顺手但结实的“武器”,目光坚定地站到了林墨和熊哥身后,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却意志如钢的救援小队。 与此同时,整个靠山屯都被彻底动员起来。各家各户,无论男女老少,都翻箱倒柜,將珍藏著的、准备等到年关才捨得拿出来听个响动图个吉利的鞭炮,一掛掛、一包包地找出来,毫不犹豫地送到队部门口。很快,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却代表著全屯人希望和决心的“军火”小山。浸饱了煤油、用粗麻布紧紧綑扎的火把也被妇女们手脚麻利地一捆捆搬来,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浓烈的煤油味。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准备接近尾声时,屯子口射来两道雪亮的光柱,如同两把利剑,悍然刺破了沉重的黑暗!紧接著,是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知青排新配发的那辆草绿色解放牌大卡车,载著闻讯赶来支援的周铁柱排长、赵成军副排长来了,一个猛烈的剎车,带著漫天尘土,停在了空地边缘!卡车的到来,带来了更强的机动性和火力支援,也让救援队伍的实力大增。 “所有人,检查装备,上车!动作快!” 林墨见状,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挥手,命令简洁有力。 十一名精选的壮劳力、纷纷迅速而有序地爬上了卡车宽敞的后斗。熊哥將一面沉甸甸的、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製造巨大声响驱赶野兽的铜锣也扔了上去。 就在卡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准备冲入黑暗的前一刻,赵副主任看著车上那群在他眼中如同“乌合之眾”的庄稼汉和那两个年轻的带头人,那点可怜的官威和甩锅的本能再次发作,他一个箭步衝到车头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对著驾驶室里知青排的司机,声色俱厉地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施压: “给我站住!赵大山你想清楚了!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就让这两个毛头小子带队?!我告诉你,要是这次救援再出任何岔子,要是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所有的责任,都要由你赵大山一力承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真他妈的是根搅屎棍子!你倒是拿出来更好的主意啊? “我命令,全体都有,听我命令:原地待命,等我进一步请示上级……” “滚犊子去吧!” 一个女人扑上去,直接把他扑到一边,还衝他脸上吐了一口…… 第195章 生死驰援 一直强忍怒火的赵大山,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就衝到赵副主任面前。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此刻那股常年在山野间磨礪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如同山岳般磅礴压来。他指著车上已经准备就绪、目光坚定的林墨和熊哥,对著两位色厉內荏的主任,声音如同在寒冬里炸开的惊雷,带著绝对的信任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轰然吼道: “负责任?!我老赵今天就负这个责!我把话撂在这儿!如果连他们两个都不行,找不到人,救不回人!那別说咱们靠山屯,就是翻遍整个公社、把周围所有生產队、林场的老猎户都他妈捆在一块儿,也找不出一个能行的人!到那时候,你们就洗乾净屁股,等著给里面那八个人收尸吧!!!” 这震耳欲聋、蕴含著血性与担当的怒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卫国和钱进步的心上,一下子將他们所有的质疑、推諉和官威都震得粉碎,两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赵大山不再看他们那副失魂落魄的蠢样,猛地转身,用力关上车门,对著驾驶室和车后斗的队员们,用尽全身力气挥手,嘶声喊道: “开车!注意安全!全屯的老少爷们儿都等著你们——平安回来!!” “轰隆隆!!” 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发出雄壮的咆哮,排气管喷出股股黑烟,沉重的车轮开始转动。它载著这十几名捨生忘死的逆行者,载著全屯人最后的、炽热的希望与祈祷,如同一位义无反顾的勇士,猛地衝破了屯口的黑暗,一头扎进了通往牛角山那危机四伏、深不见底的沉沉夜幕之中。 车头那两盏昏黄的灯光,在崎嶇的路上剧烈顛簸摇晃,缓慢却顽强地坚持著,努力照亮前方不过十余米的可视范围。车尾那两颗小小的红色尾灯,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终,被弯曲的山道和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空地上,只剩下马灯还在徒劳地摇曳。以及,两位主任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原地,失魂落魄。他们的脸色,在车灯远去后重新降临的黑暗里,变得一片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树叶,打著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勇士送行,又像是在为懦夫哀嘆。 解放牌卡车,如同一头被鞭策著、喘著粗气的钢铁巨兽,以其笨重而坚定的姿態,轰鸣著行驶在通往牛角山深处、愈发崎嶇不平的兽径土路上。沉重的底盘不断碾压过冻土块和裸露的树根,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整个车厢都在隨之剧烈顛簸,仿佛隨时会散架。两道昏黄且因震动而不断摇曳的车灯,是它在这片混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顽强地、却又力不从心地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勉强照亮了车轮前不过十几米、布满车辙和坑洼的道路,以及两旁在光影中一闪而过、如同鬼影般张牙舞爪的灌木丛。 在这辆笨重卡车的前方,如同灵巧的斥候般引领道路的,是那辆更加轻便、但也更显单薄的三轮挎斗摩托车。驾驶它的是林墨,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伏在车把上,目光穿透风镜,辨认路况。 车斗里,熊哥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般稳坐,怀里抱著那支被他擦拭得鋥亮、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硬幽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警惕地隨著他锐利的视线,不断扫视著两侧黑黢黢、仿佛隱藏著无数危险的山影林隙。 窄小的挎斗边架上,稳稳立著那条通体黝黑、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般的猎犬——墨豹!它四爪如同生根般抓牢,身体在顛簸中保持著不可思议的平衡,鼻翼不断快速翕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著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却紧紧锁定的、混杂著人类、恐惧与血腥的目標气味。这一车、两人、一犬,在无边的黑暗中,构成了一支默契、果决、刺向未知险境的锋利尖刀。 卡车驾驶室里,知青排的司机小陈,双手死死紧握著仿佛有自己生命般不断弹跳的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那敞开的后车厢里,是十一名精选出来的、屯里最强壮也最胆大的汉子,以及两位神色凝重、有过正规行伍经验的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没有一个人说话,死寂笼罩著车厢,只有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身体隨著车厢猛烈晃动不可避免的碰撞声、以及牙齿因寒冷或紧张而偶尔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柴刀、粪叉、铁镐等简陋却顺手的“武器”被他们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旁边,是堆成小山的、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著的鞭炮,和一捆捆浸透了煤油、尚未点燃、散发著浓烈气味的粗麻布火把。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煤油味和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物质,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冰块。 第196章 狼群 一路顛簸疾驰,车轮捲起的尘土在车尾灯照射下如同翻滚的黄龙。终於,牛角山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如同从洪荒时代走来的巨兽,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横亘在前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这点微弱的光明与生机彻底吞噬。摩托车和卡车相继在一片相对开阔、紧挨著一条小溪的林地边缘熄火停车。 “嗡——”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喉咙。几乎是瞬间,一种近乎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包裹、浸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寂静並非真正的无声,它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响动: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血液衝上头顶的嗡鸣、凉颼颼的山风吹过乾枯松枝发出的、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呜呜”声,以及,从远处山林最深邃、最黑暗处隱约传来的、某种无法辨识来源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声或低嚎……这一切,共同构成了牛角山夜晚真正的主旋律——危机四伏。 林墨第一个跳下摩托。他快步走到卡车驾驶室旁,屈指敲了敲车窗。玻璃缓缓摇下,露出司机小陈那张年轻却因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小陈哥,” 林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这寂静中格外具有穿透力,“车就停在这儿。你守在里面,锁好车门,关紧车窗。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哪怕天塌下来,都不要出来!这老林子里的东西,精得很,可能会绕回来偷袭落单的。你的任务,就是守住咱们这最后的退路和傢伙什、也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小陈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赋予重任后產生的坚毅。他紧紧握住了方向盘,仿佛那就是他的武器。 林墨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面对已经迅速从卡车上跳下、无声集结起来的救援队伍。十几条黑影在几支火把被“嗤啦”一声点燃后,才显露出清晰的轮廓。跳动的、橙红色的火焰在他们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摇曳不定的光影,仿佛他们內心的挣扎与勇气正在具象化地搏斗。林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清晰地敲进每个人的心里,驱散著恐惧,凝聚著意志: “情况紧急,费话不多说!咱们现在进山,就一个目的:找到他们,把他们活著带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力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然后继续说道: “这山里头的道道,你们都清楚。晚上进来,就是闯鬼门关!啥玩意都可能碰上,獐子、狍子算好的,真碰上成群结队的,或者大傢伙,那就是你死我活!” “记住三条,给我刻在脑子里!”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承载著一条铁律, “第一,別自己嚇自己!越怕,身上那『怂』味越重,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畜生闻著了,就越敢欺你!咱们现在人多,火把旺,傢伙硬,心更要齐!第二,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个人!谁也不准掉队,不准好奇瞎跑落单!背靠背,互相盯著后脑勺!谁掉了链子,害的可不只是自己!第三,就算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手里有枪,也別想著跟狼群、熊瞎子硬碰硬地干!它们的命贱,死了拉倒!咱们的命金贵!成家的家里还有嫂子、小侄热炕头等著,没成亲的还要娶媳妇呢!” 他举起手里一卷沉甸甸的、用红纸包裹的鞭炮,以及那面边缘有些磕碰、却显得格外厚重的铜锣,声音陡然提高:“看见没?这!才是咱们今晚的『重要武器』。等会儿进了山,听见动静,甭管看清楚没看清楚,先给我玩命敲这面锣!再点一掛鞭炮扔出去!能把它们嚇跑,嚇懵,就是咱们的胜利!记住,咱们不是来打猎挣工分的,是来救人的!把人安全带出去,就是头功!”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熊哥以及那两位一直沉默倾听、目光中流露出讚许和认同的部队排长:“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你们枪法好,临阵经验足。咱们四个分在队伍最前、最后和左右两翼。真遇到不要命往上扑的硬点子,我们顶上去!其他人,你们的任务就是护好自己,护好身边的兄弟,护好咱们的鞭炮火把!这就是最大的功劳!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十几条汉子压抑却有力的回应声匯聚在一起,虽然被刻意压低,却在寂静的山林中激起迴响,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决绝力量。 “好!” 林墨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如同利剑出鞘,“墨豹!上!” 早已蓄势待发的墨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力量的呜咽,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边架上窜下,四爪抓地,瞬间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一头扎进了前方那条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林中小路。它低著头,鼻尖几乎贴著地面和两侧的草木,不断快速嗅闻著,追寻著那混杂了汗味、硝烟味、血腥味以及属於人类特有的、绝望的气息。 救援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动了起来。林墨紧隨墨豹之后,身形矫健,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照灯,不断扫视著前方、左右乃至头顶可能出现的危险。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一左一右,如同最可靠的双翼,端著上了膛的步枪,枪托紧抵肩窝,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警惕地掩护著队伍脆弱的侧翼。熊哥则承担起断后的重任,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堡垒,面朝著队伍后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一步步沉稳地倒退著前进,宽阔的后背给予前方队友无比的安全感。其余的汉子们居中,自动分成两人或三人小组,背靠著背,互相照应著视野死角,手里紧握著熊熊燃烧的火把和已然出鞘的柴刀粪叉,那堆宝贵的鞭炮被小心地保护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 十几支火把匯聚的光芒,在这片原始密林的绝对黑暗面前,依然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渺小,仅仅只能照亮脚下数米方圆的、布满盘虬树根和厚重落叶的土地。更远处,是深不见底、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有生命的活物,在不断蠕动,试图扑灭这点可怜的光明。暗影里,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未停止:枯枝被某种重量踩断的轻微“咔嚓”声,灌木丛无风自动的“窸窣”声,甚至能隱约感觉到,似乎有无数双幽绿的光芒在极远处、光线无法触及的树丛间隙间一闪而过,带著冰冷的窥视感。 但队伍没有因此停顿,更没有慌乱。林墨之前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只要它们不主动扑上来发起攻击,就无视它们!全力赶路!找到被困的同伴!沉重的脚步踩在半融的积雪和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著汉子们因为紧张和快速行进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在这片被死亡寂静统治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悲壮。 突然,走在最前面、如同幽灵般穿梭的墨豹猛地停了下来!它不是简单的驻足,而是整个身体瞬间伏低,前爪微屈,后腿紧绷,呈现出一种极具爆发力的攻击前奏!它那颗黝黑的头颅转向左侧一片异常茂密的黑暗灌木丛,喉咙里滚动著不再是警告,而是充满杀意的、低沉而持续的“呜呜”怒吼,背部的毛髮甚至微微炸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仿佛响应著墨豹的警报,四周那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黑暗中,一对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深处点燃的鬼火,毫无徵兆地、成片成片地亮起!从前方、左右、甚至侧后方,缓缓地、却又带著无可阻挡的压迫感逼近过来! 暗夜里的狼群!终究是按捺不住猎杀的欲望,围上来了! 第197章 偷袭的老皮子 低沉的、压抑的、仿佛来自胸腔最深处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此起彼伏地传来,那声音里浸透著冰冷的飢饿感和对血肉的渴望。绿色的瞳孔在绝对黑暗中移动、闪烁,数量之多,远超之前的预估,仿佛有数十双之多,形成了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绝望窒息的包围网。 救援队伍瞬间收缩,如同受惊的刺蝟般紧紧团在一起!火把被眾人奋力举得更高,试图用光芒撑开更大的安全空间,柴刀、粪叉、铁镐所有简陋的“武器”齐刷刷地对准了外面那不断逼近的幽绿光芒。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如同失控的战鼓般“咚咚”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膛,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棉衣內衬。 “都別慌!稳住阵型!听我命令令!” 林墨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丝毫颤抖,在这极致的恐惧中,有人站出来就如同定海神针,“敲锣!嘎子!对准狼最多的方向,给我往死里敲!铁蛋!点火!扔鞭炮!快!” “哐!!!!!哐!!!!!哐!!!!!!” 站在队伍相对核心位置的嘎子,早已將铜锣的皮绳死死缠在手腕上,闻令之下,他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將那沉重的锣锤狠狠砸向锣心!巨大、刺耳、完全不似自然界应有的、带著金属撕裂感的轰鸣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这狭小的林间空地上炸开!声波如同实质的衝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为之震颤,树叶簌簌落下! 几乎在第一声锣响还在山谷间迴荡的同时,另一个叫铁蛋的汉子,虽然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精准地用火把点燃了一掛千响长鞭的引信,然后看准狼群绿光最密集的方向,用尽全力奋力扔了出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如同被激怒的火蛇,刚一落地便疯狂地炸响、跳跃!刺目的红光在黑暗中接连不断地闪烁、迸溅,灼热的纸屑如同红色的雪片四处纷飞,刺鼻呛人的硝烟味如同浓雾般瞬间瀰漫开来,几乎掩盖了山林原本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狼群认知范围的巨大噪音、强光和诡异的气味,果然起到了奇效! 狼群显然被这前所未见的、狂暴的“攻击”彻底嚇坏了!它们发出一阵阵惊慌失措、夹杂著恐惧的哀嚎与短促吠叫,那些原本有序逼近的绿眼睛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迅速向后倒退、四散奔逃,惊慌地隱没入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之前的低沉咆哮也变成了充满不安和困惑的呜咽。 “好!有效果!別停!继续前进!保持速度!別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林墨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大声吼道。 队伍立刻趁机快速向前移动,铜锣声和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在队伍前后左右响起,如同驱赶牲畜的鞭子,持续威慑、驱赶著那些在黑暗中徘徊不去、依旧闪烁著贪婪绿光的身影。 然而,狼群的骚扰並未完全停止。这些狡猾的猎手,显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就此飞走。就在救援队伍即將有惊无险地穿过一片格外茂密、月光几乎完全被遮蔽的灌木林时,一头体型格外硕大、毛色灰白、显得异常老练而狡猾的头狼,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侧后方完成了迂迴。它藉助著茂密灌木丛和地上隆起的土埂作为完美掩护,压低身体,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阴影,竟然避开了断后的熊哥的主要视线,选择了队伍衔接处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档,后腿猛地发力,带著一股腥臭的恶风,直扑队伍最后方、正全神贯注警戒后方的熊哥的后颈!那是致命的位置! 一股带著血腥气的恶风,伴隨著利爪刮擦地面的轻微声响,从脑后急速袭来! 熊哥到底是经歷过生死瞬间的“老兵”,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回头看清是什么,完全是凭藉实战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以及听到脑后风声响起的细微差异,猛地一个矮身、沉肩、侧步,同时那粗壮如铁棍般的手臂,借著转身的势头,抡起坚硬的木质枪托,看也不看地向后狠狠一个横扫千军! “呜——!” 那老狼志在必得的一口咬了个空,腥臭的涎水几乎擦著熊哥的帽子飞过,而坚硬的枪托则带著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它扑来的肩胛骨位置!一声闷响,伴隨著骨头可能开裂的细微“咔嚓”声,老狼发出一声痛苦短促的嚎叫,扑击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就在这畜生因为吃痛而落地、身体失衡、齜牙咧嘴转身欲要再次扑咬的瞬间,熊哥已经利用这宝贵的半秒钟,如同教科书般流畅地完成了转身、重心调整、右手单手据枪、左手托住护木概略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到两秒!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面对危险时的绝对冷静和杀伐果断! “砰!” 一声清脆、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声,猛然打破了山林间由锣声和鞭炮声主导的短暂喧囂!灼热的子弹几乎是擦著那头刚刚站稳的老狼的头皮飞过,炽热的气浪甚至燎焦了它头顶的毛髮,最终狠狠打在它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樺树树干上,“噗”地一声溅起一大片新鲜的木屑! 那头经验丰富的老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笨重的人类反应如此迅捷、反击如此凶悍果断!它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悽厉至极、充满恐惧的哀嚎,再也顾不得猎食,夹著尾巴,如同丧家之犬般,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窜进旁边的密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缕飘散的狼毛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 熊哥保持著射击后的警戒姿势,锐利的目光死死盯著老狼消失的方向,耳朵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动静,如此过了十几秒,確认那畜生真的被嚇破胆逃远了,不会再构成威胁,他才缓缓放下枪口,从喉咙里低沉地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狗日的老皮子,还想搞偷袭?再练二十年吧!” 第198章 绝壁烽烟 熊哥熟练地退出弹壳,重新將一发子弹压入弹仓,动作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对他而言只是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蚊子。整个过程短暂、惊险、却又高效得令人咋舌,甚至队伍前面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听到了一声突兀的枪响和狼的惨嚎,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身后的危机已然被熊哥以绝对的强势解除。 只有一直分心关注著队伍整体的林墨,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回头,恰好看到了熊哥收枪的动作,以及那头老狼狼狈逃窜的背影。两人隔著一小段距离,在晃动的火光下,交换了一个短暂却充满默契和相互信任的眼神。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小的插曲过后,救援队伍没有片刻停留,继续保持著紧凑的队形,沉默而坚定地向著牛角山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区域挺进。火把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在执著地燃烧著,跳动的火焰,如同他们胸腔里那颗不肯放弃的、炽热的希望之心。鏗鏘的锣声和偶尔炸响、驱散黑暗的鞭炮声,是他们向这片原始森林、向所有潜伏的危险发出的、最勇敢、最不屈的宣言。 他们知道,每前进一步,就离希望近了一步。被困的同伴,一定就在前方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著这束由勇气和情义点燃的、穿越死亡地带的火光。 牛角山深处的那片绝壁之下,时间仿佛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扭曲。一方面,它凝固如冰,每一秒的煎熬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將恐惧和绝望无限拉长;另一方面,它又如同指间流沙,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逝,无情地推动著所有人滑向那个已知的、血色的终点。 那堆赖以生存、被所有人视为生命屏障的篝火,此刻已微弱得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盏油灯。那根曾被天雷劈断、支撑了他们小半夜的枯树,绝大部分早已化为一片了无生气的、灰白色的余烬,只有最核心处,还残留著最后短短一截孩童手臂粗细的木心,如同垂死巨兽仍在搏动的心臟,顽强地、却又无可挽回地释放著最后的光和热。火焰不再是欢快地跳跃,而是病懨懨地、有气无力地摇曳著,光芒黯淡,范围缩小到仅能勉强照亮围坐者惊恐扭曲的脸庞。 火焰每一次无力的跳动,似乎就肉眼可见地矮缩一分,周围那令人心悸的凉意便趁机侵蚀一分。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包围圈外那些幽绿的光芒。它们不再仅仅是远处漂浮的鬼火,而是如同从地狱深渊里浮上来的、充满实质恶意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已经迫近到令人窒息的是米之內!在这个距离,火光甚至能隱约照亮它们灰黄相间、沾著草屑泥土的皮毛,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因飢饿而不断张合的血盆大口中滴落的、粘稠而腥臭的唾液,以及那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惨白寒光的、足以轻易咬断骨头的獠牙!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共鸣的威胁性低吼,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近在耳畔,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深入骨髓的寒冷来自夜晚,更来自心底、胃部灼烧般的飢饿、以及那如同毒蛇般噬咬灵魂的恐惧,混合成一种最深沉的绝望,彻底吞噬了背靠岩壁、蜷缩在一起的八个人。三支还有子弹的枪,被李卫国和另外两个尚存一丝理智的民兵像握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是他们与死亡之间唯一的、却又脆弱不堪的隔阂。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每一个人,区区十几发子弹,面对周围黑暗中至少二十条以上、被飢饿驱使得近乎疯狂的饿狼,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苍白无力。 那点微弱的火力,或许能在最后关头换掉几头狼的性命,但绝对无法阻止狼群最终如同潮水般的、歇斯底里的扑杀。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不受控制地、反覆上演著同样的、血腥至极的恐怖画面: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黑暗彻底降临,然后,那些幽绿的眼睛化作一道道灰色的闪电,像决堤的黑色潮水般汹涌扑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血肉被利齿撕裂的闷响、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绝望的挣扎……等到天光放亮,侥倖赶来的救援队拨开晨雾,在这里只会看到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破碎衣片、被啃噬得乾乾净净、散落四处、带著牙印的森白骨头,以及一大片被鲜血浸透、已然凝固成暗黑色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土地。 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在吞咽著冰冷的刀子。死亡的倒计时,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清晰地、残酷地写在那截即將燃尽、每缩短一毫米都牵动著所有人神经的枯木之上。 “呜——嗷!” 一声压抑不住、充满侵略性的低沉咆哮,如同进攻的號角,猛然从左侧狼群中响起!一头体型格外健硕、肩胛肌肉賁张、显然是头狼麾下得力先锋的公狼,再也无法抗拒近在咫尺的血肉诱惑,后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迅捷无比的灰色闪电,带著一股腥风,直扑向篝火旁那个早已嚇傻、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北京知青王国庆!那张开的巨口,瞄准了他毫无防护的咽喉! “砰!” 几乎在那恶狼腾空而起的同一瞬间,李卫国手中的枪响了!极度的恐惧竟然激发了他肌肉记忆中残存的军事训练本能。枪口喷出的火舌短暂地照亮了他惨白而狰狞的脸。子弹並未命中狼身,而是擦著那头狼探出的前爪,狠狠钻入了它扑击路径前方的冻土里,“噗”地一声溅起一蓬尘土和碎雪! 那狼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地面上爆起的土屑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扑击的势头瞬间瓦解,发出一声带著惊惧和恼怒的短促嚎叫,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躯,四肢慌乱地落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夹著尾巴飞快窜回了黑暗的庇护之中,引得狼群一阵小小的骚动。 “打……打中了吗?是不是打死了?” 旁边一个知青带著浓重的哭腔和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199章 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嚇跑的!” 李卫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大声命令,既是在提醒別人,也是在给自己打气,“都听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瞄准了再打!一发子弹嚇不退它们,就打两发!但要省著用!我们的任务不是杀光它们,是拖延时间!拖到天亮!拖到有人来救我们!明白吗?!” 然而,他这番色厉內荏的命令,並没能带来多少安全感。狼群似乎被刚才那声徒劳的枪响彻底激怒了,或者说,它们那野兽的直觉,更加清晰地看穿了这群猎物外强中乾的虚弱本质和那可怜的火力底线。 “嗷呜——!” 仿佛接受了某种无声的、来自头狼的精准指令,这一次,不再是单兵试探!三头体型稍小但更加敏捷灵活的恶狼,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正面、左前侧、右后侧——同时发力,猛地腾空扑了上来!它们幽绿的眼睛在奄奄一息的火光下闪烁著疯狂而嗜血的光芒,张开的血盆大口带著浓烈的死亡气息,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目標直指圈內几个手无寸铁、精神已近崩溃的知青! 立体式的攻击!总攻的前奏! “开枪!快开枪!挡住它们!” 李卫国绝望地嘶吼起来,举枪试图瞄准,但三个目標从不同方向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先锁定哪一个! 另外两个握枪的民兵,手指早已被冷汗浸得湿滑,此刻更是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枪,眼看就要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扣动扳机,进行毫无意义的、浪费宝贵弹药的胡乱射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眼看防线就要被瞬间撕裂的危急关头! 那个之前被嚇瘫、几乎失去意识的北京知青王国庆,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麻木,或许是同伴即將遭袭激起了他內心深处最后一丝勇气,又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在临界点转化为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喉咙般的尖叫,这尖叫中充满了绝望,也迸发著一种同归於尽的狠厉! 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猛地从身旁那即將熄灭的火堆中,抽出唯一一根还在熊熊燃烧、树枝上富含著大量易燃油脂的、粗壮如儿臂的树枝!树枝的一端正猛烈地燃烧著,跳跃的火焰几乎舔舐到他的手指,带来灼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也不看,完全凭藉著一股蛮横的狠劲,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腰腹猛地发力,將那根燃烧的树枝,如同投掷標枪般,朝著扑击速度最快、距离最近的那头正面之狼,狠狠扔了过去! 燃烧的树枝在空中急速翻滚著,划出一道刺眼而绚烂的、带著死亡威胁的火光轨跡,像一条被激怒的、咆哮的火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啪嚓!” 那树枝並未能精准地砸中狼身,而是带著巨大的力量,摔在了那头狼扑击路径正前方的岩石上!然而,这歪打正著,却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奇效:富含油脂的树枝在剧烈的撞击和山风的助力下,发出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响亮的“噼啪!噼啪!”爆响!如同小型的爆炸!大量的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散迸溅,原本就旺盛的火苗骤然躥高、爆燃,形成了一小片短暂却异常耀眼的火团! 野兽天生对火焰、尤其是对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和强光的深深恐惧,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三头正凌空扑来、志在必得的恶狼,被这近在咫尺突然爆燃炸响、光芒刺眼的火团嚇得魂飞魄散!它们在空中发出了惊恐万状、扭曲变调的哀嚎,捕猎的本能瞬间被求生欲覆盖,硬生生地扭曲、中断了扑击的轨跡,狼狈不堪地翻滚著跌落在地,然后像是屁股后面点了火,连滚带爬、呜咽著,以比扑上来时快了数倍的速度,惊慌失措地逃回了黑暗之中,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可怕的火龙吞噬! 这意外却又震撼的一幕,让所有闭目待死或陷入绝望呆滯的人短暂地愣住了。隨即,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竟然在他们早已冰封的心田中,“噗”地一声,重新点燃!绝境之中,人类被逼出的求生智慧,开始闪耀出光芒! “火!它们怕火!更怕火的爆响!” 一个知青嘶哑地、带著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喊了起来。 “对!它们怕这个!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另一个声音颤抖地附和,儘管这“有救”显得如此渺茫。 绝境中的人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协作能力! “快!快!把身边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集中起来!不要一下全烧完!那是找死!” “拆开了!把衣服袖子、裤腿撕下来!缠在长树枝上!做成火把!” “火柴!谁还有火柴?注意保管!” …… 八个人手忙脚乱,却又带著一种异常的专注,將身边所有能找到的、能够引燃的东西——几件早已被树枝刮破的破旧棉衣內衬、被汗水和尿液浸湿又冻硬的裤腿、甚至身下垫著取暖的少量乾草和枯叶——都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拆分成小份。他们不再愚蠢地將宝贵的燃料投入中央那即將彻底熄灭的火堆,而是学著刚才王国庆那神来之笔,將其紧紧地缠绕在从岩壁旁搜集来的、长度足够的树枝上,利用衣物本身的纤维,勉强做成一支支简易的、可以投掷或挥舞的临时火把。 每当有狼按捺不住飢饿,蠢蠢欲动企图靠近,或者做出扑击的假动作时,就有人看准时机,奋力將一支点燃的火把朝著那个方向扔过去!燃烧的布条和树枝在空中嘶嘶作响,拖著黑烟,落地时往往能因为撞击而再次爆裂出些许火星,虽然威力和声势远不如真正的鞭炮,但那跳动的火焰、突如其来的光亮、以及燃烧物发出的噼啪声,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地逼退了狼群愈发大胆的试探性进攻。 第200章 绝地雷鸣 然而,这更像是一场绝望的、不对等的消耗战。他们的燃料极其有限,可以说是真正的弹尽粮绝边缘。製作粗糙的火把扔出一支就少一支,无法回收。狼群的耐心在日益增长的飢饿感驱使下,正被一点点磨灭,它们的试探越来越频繁,扑击的假动作也越来越逼真,消耗著人类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和可怜的弹药和火把。 好几次,几头狼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佯攻,吸引走一两支宝贵的火把,而另一头更加狡猾的狼,则会趁著人类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从视觉的死角猛地加速突进,直到逼近到距离人群仅有区区三五米的危险距离,那狰狞的獠牙和腥臭的口气几乎扑面而来,才被其他方向眼尖者发出的、变了调的惊恐尖叫和倖存者们胡乱挥舞的柴刀、枪托勉强逼退。每一次这样惊险万分的逼退,都引来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臟几乎停跳的剧烈后怕,冷汗一次次浸透他们早已冰凉的衣衫。 李卫国和两个有枪的民兵,手指如同焊死般不敢离开扳机,食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抽搐,手心里的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枪柄。他们死死咬著牙,不敢再轻易开枪,除非有狼真的突破了一切阻碍,扑到某个人身上。那枪膛里寥寥无几的十几发子弹,是他们最后、也是最无力的、与敌人同归於尽的底牌,而非求生的希望。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传来。 那截支撑了许久、承载了所有人最后希望的枯木残骸,最后一点顽固的红光,在挣扎著闪烁了几下后,终於,彻底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化作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中央篝火的彻底熄灭,仿佛吹响了狼群发动最终总攻的、无声却无比清晰的號角。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实体,带著冰冷的触感,瞬间汹涌而上,吞噬了绝大部分的光亮和温度。只剩下人们手中那寥寥几支临时赶製的、火光微弱且摇曳不定的火把,在无边的、浓稠的暗夜中,如同狂风巨浪里的几叶扁舟,散发著微弱而绝望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没。 “嗷呜——!!” 一直隱藏在幕后、冷静指挥的头狼,此刻终於发出了那声等待已久的、悠长而悽厉、充满了杀戮欲望的嚎叫!这声音不再带有试探,而是充满了决绝的命令和宣告! 一瞬间,所有环绕的、绿油油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统一的意志,不再闪烁,不再游移,而是齐刷刷地、缓缓地、坚定地、带著无可阻挡的飢饿感和冰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向內收缩,再次逼近! 那最后十米的死亡防线,在绝对的黑暗和数量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不堪一击。 最后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牛角山的深夜,其本质是属於绝对寒冷与死寂的。这是一种能够吞噬光线、声音乃至希望的原始黑暗,是亘古以来便盘踞於此的、属於猛兽和自然的法则。然而此刻,这片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寂静,被一支如同倔强萤火虫般顽强移动的火把队伍,用生命和勇气,狠狠地、不屈不挠地撕开了一道充满人性的口子。 林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和精神都高度凝聚、压缩到了极致。他的视线穿透风镜,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无边黑暗之中;他的双脚,凭藉多年山林经验形成的肌肉记忆,精准地判断著脚下那条被落叶和积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兽径的虚实;而他的全部心神,更有一大半繫於那条如同拥有自主灵魂的黑色闪电——墨豹身上。 墨豹的表现,已然超越了猎犬的范畴,更像是一位沉默而顶尖的追踪大师。它没有像寻常家犬面临危险时那样发出无意义的狂躁吠叫来壮胆或警示,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激怒黑暗中的存在。它始终將身体压得极低,流畅的肌肉线条紧贴地面,每一步都轻盈而充满力量。它那湿润黝黑的鼻翼在以极高的频率翕动,如同最精密的化学分析仪,全力捕捉、过滤、分析著空气中每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味分子——那是人类汗水长时间闷餿后的酸腐味、是火药燃烧后残留的刺鼻硫磺味、是皮革和棉布摩擦携带的体味,还有……那若有若无、却让墨豹本能感到焦躁的、一丝丝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它的两只耳朵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天线,时而伏贴,时而竖起,机警地向著不同方向转动,不放过风带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无论是枯枝折断的清脆,还是远处溪流冰面开裂的微鸣,或是……那隱藏在风声背后,更加细微的、属於群狼协作时发出的低沉喉音。 突然,一直保持著匀速、间断髮出指引性低吠探索前进的墨豹,毫无徵兆地猛地停住了脚步!它整个身体在瞬间绷紧,如同发现了致命猎物的黑豹,从放鬆的流动状態骤然凝固成充满爆炸性力量的雕塑!它强健的前爪死死抠入冻土,头颅不再左右摆动,而是像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精准地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势略低、植被异常浓密茂盛的榛柴棵子与乱石混杂的区域。 下一秒,它猛地回过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光芒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竟似燃著两簇鬼火,它对著紧跟其后、心神早已与之相连的林墨,发出了与之前探索时完全不同的、短促、尖锐而充满急切的连续吠叫! “汪!汪汪汪!汪!” 那叫声不再是指引,而是最高级別的警报!充满了发现明確目標的警示、情况危急的催促,以及一种仿佛嗅到浓烈血腥和危险临近的本能焦躁! 第201章 天籟 林墨的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隨即又像挣脱束缚般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击著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要震聋他自己的耳朵!他太了解墨豹了——这种特定频率、特定音调的急切吠叫,意味著它找到了!找到了那八个人最后停留、固守,或者……更糟糕的,已经倒下的地方! 一股冰寒的预感顺著脊椎瞬间窜上头顶。人是生是死?是仍在凭藉最后的意志力苦苦支撑,还是已经……变成了散落在狼群利齿下的残骸?林墨强行掐断了这个足以让人崩溃的念头,不敢,也不能去细想。 现在,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著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都可能造成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时间,就是生命!这是此刻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写照! “找到了!就在前面那片榛柴棵后面!快!加速前进!所有人跟上!!” 林墨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紧张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而变得有些嘶哑、破裂,但却像一道划破浓重乌云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救援队伍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与压抑气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紧隨其侧、神经同样紧绷到极点的嘎子,甚至不需要林墨的明確指令,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要將所有的恐惧都吼出去,双臂肌肉賁张,抡起手中那根沉重的硬木锣槌,用尽全身的力气,不再讲究任何节奏和章法,只是疯狂地、歇斯底里地砸向那面饱经沧桑的铜锣中心! “哐!!!!!哐哐哐!!哐——!!!” 不再是之前为了驱赶而保持的、富有节奏和威慑力的敲击,而是毫无保留的、震耳欲聋的、仿佛要將锣面敲碎、要將这黑夜彻底撕裂的、如同金属风暴般的疯狂巨响!这声音是力量最直接的宣泄,是对黑暗中所有邪祟最蛮横的宣告,更是给绝境中可能尚存一息的同伴,发出的最清晰、最震撼的生命信號——坚持住!我们来了!我们就在眼前! 几乎与这疯狂锣声炸响的同一微秒,林墨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思维!他闪电般抬起一直处於待击发状態的沉重双管猎枪,枪口並非指向任何具体目標,而是猛地抬高,对准斜上方那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凭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决断,右手食指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比五六半更加沉闷、更加浑厚、也更具爆发力和穿透力的巨大枪声,如同在所有人头顶炸开的惊雷,猛然迸发!灼热的火药燃气从枪口喷出,形成短暂而耀眼的火焰。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以枪口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在寂静的山谷间反覆撞击、震盪、迴响,远远传开,瞬间压倒了一切!压过了呜咽的山风,压过了远处隱约的狼嚎,甚至短暂地、霸道地压制住了身旁那面正在承受疯狂敲击的铜锣所发出的刺耳金属噪音! 子弹划破冰冷夜空发出的那一声独特尖啸,是这片原始土地上,最毋庸置疑的、属於人类智慧、勇气和力量的终极宣告!是文明对野蛮发出的战书! 锣声!枪声! 这两样代表著秩序、援军和生存希望的声音,如同两把从天而降、携带著万钧之力的重锤,一记敲在耳膜,一记砸在心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前方那片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也带著无尽的期盼,砸向了绝壁之下,那八颗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冻结、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臟。 紧接著,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宣告的力量,就在救援队伍正前方不足百米、那片墨豹死死盯住的、异常黑暗的榛柴棵子深处,回应般地、猛地传来了一阵极其混乱、充满了惊怒和躁动不安的狼嚎声!那嚎叫声不再是之前听到的、带著悠长威胁和耐心围猎的调子,而是充满了被打断进食、被挑衅权威的惊惧、暴怒和显而易见的慌乱! “嗷呜——!” “呜——嗷!” “嗷嗷!” …… 声音杂乱无章,清晰地显示出狼群內部在突如其来的巨变面前,產生了瞬间的混乱和指挥失灵。 与此同时,绝壁之下。 最后的时刻,已然毫无悬念地降临。 中央篝火彻底熄灭,连最后一点余烬的红光都湮灭在黑暗里,只剩下两三支由破布烂衫勉强制成的、火光微弱得可怜的火把,在人们颤抖的手中摇曳。那点光芒,甚至连身边同伴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庞都无法清晰照亮,只能映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彻底失去神采的绝望眼睛。 狼群那幽绿残忍的眼睛,已经逼近到令人窒息的三米之內!那股混合著腐肉、血腥和野兽体味的浓烈腥风,如同实质的墙壁,扑面而来,灌入每个人的鼻腔,引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噁心和眩晕。 那头体型最为雄壮、一直冷静指挥的灰白色头狼,似乎终於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它发出了总攻前那声標誌性的、悠长而充满杀戮欲望的刺耳长嚎,然后后肢肌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蹬踏得地面冻土飞溅,整个身体如同一颗出了膛的灰色炮弹,裹挟著死亡的气息,率先发动了致命的扑击!它的目標明確无比——正是那个早已精神崩溃、瘫软在地、连手中那根可怜的火把都早已熄灭、只会发出无意识呜咽的苟富贵!那森白、沾著粘液的狼牙,在最后几支微弱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残忍的死亡寒光,清晰地、不断地放大,印入苟富贵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彻底空洞、放大的瞳孔深处! 李卫国几乎是凭藉著最后一点条件反射般的意志,绝望地举起了手中那支子弹所剩无几的步枪。他知道,这一枪必须开,哪怕只是为了尽到最后的责任。但他更知道,这一枪之后,无论是否命中,枪膛里剩下的寥寥几发子弹,將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根本无法阻止隨之而来的、蜂拥而上的狼群疯狂撕咬。他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了那冰冷狼牙刺入自己脖颈温热血肉中的剧痛,闻到了自己血液喷溅而出的腥甜气味……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搭上扳机,准备迎接这註定的终局。 就在这千钧一髮、狼牙那冰冷的触感几乎已经隔著空气,触及到苟富贵鼻尖皮肤的剎那—— “哐!!!!!!!!哐哐哐哐哐!!!!” 锣声,如天籟。 第202章 狼吻下的惨嚎 一阵疯狂到极致、完全不似自然界所能產生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金属轰鸣巨响,如同奔腾的天河倾泻而下,又如同万千神兵同时敲响战鼓,排山倒海般、毫无徵兆地猛然从远处的黑暗中席捲而来!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响,甚至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著! “砰!!!!!!” 那声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枪声轰鸣!不是他们熟悉的五六半的清脆,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具毁灭性力量的宣告! 这突如其来的、组合在一起的、堪称恐怖的声响风暴,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暂停键,被一只神灵之手狠狠按下! 那头已经凌空跃起、獠牙即將触碰到猎物的头狼,在空中明显有一个极其突兀的、违背物理规律的惊惧僵直和强行扭头的动作!它那志在必得的扑击姿態瞬间变形、瓦解,“啪”地一声沉重地、狼狈地摔落在苟富贵脚前不到半米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它惊疑不定地迅速翻身而起,顾不上眼前的猎物,而是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困惑而警惕的低吼,死死望向那可怕声响传来的方向。 所有已经弓起身子、肌肉紧绷、准备隨著头狼一同发动总攻的狼群,也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术,那汹涌的进攻势头猛地一滯,无数双幽绿的眼睛里闪烁出明显的不安和混乱,它们发出相互警示的低沉咆哮,下意识地集体向后退缩了几步,与人类之间那最后的死亡距离被瞬间拉开,全都警惕万分地、齐刷刷地望向那片正传来令它们灵魂战慄声响的黑暗。 而原本已经闭目待死、准备胡乱扣动扳机的李卫国,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写满绝望死寂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仿佛怀疑自己是否在临死前出现了幻听。但隨即,那锣声、那枪声,再次清晰地、狂暴地衝击著他的耳膜!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希望,如同在他体內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衝垮了所有积压的恐惧、绝望和麻木,巨大的情绪衝击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是……是救援!是救援来了!!!同志们!坚持住!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来救我们了!!!”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带著明显哭腔和癲狂喜悦的吶喊,这吶喊甚至破了音,却像最后一剂最强效的肾上腺素,狠狠地注入了其他七个早已精神崩溃、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同伴体內! 他们原本涣散无神、等待死亡降临的眼神,如同被注入了一道光,猛地重新聚焦,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绝望死灰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混合著狂喜、哭泣和无法言喻激动表情! “嗷呜——!” 那头头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猎物们死灰復燃般的欢呼彻底激怒了,它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它发出一声更加暴戾、充满不甘的咆哮,强健的四肢刨动著地面,试图重新稳定狼群的阵脚,再次组织起进攻。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远处的黑暗中,那疯狂的、撕裂一切的锣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响亮,並且伴隨著明显是人类的怒吼与呼喊声,开始快速移动,如同战鼓催动千军万马,越来越近!同时,一个新的、让所有狼群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被彻底唤醒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拯救生命的合奏——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整整一掛,不,可能是无数掛大大小小的鞭炮被同时点燃的声音!爆炸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在铁皮屋顶,连绵不绝!刺目的红光在远处的林隙间疯狂地、成片地闪烁、跳跃,如同地狱之火在人间燃烧!伴隨著这爆炸声和红光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火把光芒,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狠狠地、决绝地撞破层层黑暗的束缚,向著这片吞噬生命的绝望绝地,发起了最后的、雷霆万钧的碾压式衝锋! 林墨他们,到了! 真正的生死救援,在这一刻,伴隨著雷鸣般的枪声与锣鼓,悍然降临! 救援队的到来,如同在即將彻底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锣声、枪声、鞭炮声与怒吼声交织成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墙壁,將原本步步紧逼的狼群硬生生推后了十余米。那密密麻麻的幽绿瞳孔在更远处的黑暗中焦躁地闪烁著,暂时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狼群,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观望。 绝壁下,原本已闭目待死的八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激发出最后的气力。他们相互搀扶著站起,儘管双腿依旧发软,但手中那几支微弱的火把却握得前所未有的紧,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李卫国嘶哑地指挥著还能动弹的人,试图向救援队火把光芒移动的方向靠拢,匯合。 希望,如同黑暗中破开的一线天光,照亮了每个人濒临崩溃的心。 然而,就在这形势似乎即將逆转的关头,异变陡生! 狼群,尤其是那头经验丰富、狡诈凶悍的头狼,显然不甘心到嘴的猎物就此飞走。它敏锐地察觉到,那可怕的噪音和火光虽然震慑力十足,但並未直接对它们造成大量杀伤。而且,眼前这群两脚猎物,经歷了长时间的恐惧和消耗,已是强弩之末,是他们最容易到口的“肉”! 就在救援队的火把长龙即將衝破最后一片灌木屏障,与绝壁下倖存者遥遥相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希望之光吸引的剎那—— “嗖!” 一道格外矫健、庞大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绝壁侧面一处视觉死角的岩石后猛然窜出!它不是从正面的狼群中来,而是早已凭藉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迂迴包抄到了近处!这是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肩高几乎齐腰,肌肉虬结,毛色深灰近乎黑色,一双狼眼不再是幽绿,而是泛著一种嗜血的赤红!它抓住的,正是新旧力量即將匯合、所有人精神最为鬆懈也最为期盼的那一瞬间! 它的目標明確至极——那个一直躲在人群最后面,因为惊嚇过度而几乎无法行走,此刻正被两人半拖半架著的苟富贵!他身上的恐惧气息最为浓烈,行动也最不便,是完美的突破口! 快!太快了! 第203章 血的代价 巨狼的动作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刺杀,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它四爪刨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如同一支离弦的灰色巨箭,瞬间就跨越了短短数米的距离! “啊!!!” 扶著苟富贵的一个知青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巨力传来,他惊叫著被撞开。 下一秒,一股钻心的、难以形容的剧痛,伴隨著骨头似乎被碾碎的可怕“咔嚓”声,从苟富贵的大腿猛地传来! “嗷——!!!” 那巨狼一口下去,精准狠辣!它那布满倒刺的舌头和如同钢钳般的上下顎,死死咬合住了苟富贵的右大腿后侧,锋利的犬齿瞬间刺破裤子,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触碰到了骨头!鲜血如同被挤压的水囊般,立刻从狼牙咬合处飆射出来,染红了狼吻,也染红了苟富贵身下的地面! “娘啊——!救命啊!!爹啊——疼死我啦!!爹!爹救我!!” 苟富贵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到极致的惨嚎,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无法忍受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惊嚇,让他下半身彻底失禁,一股恶臭瞬间瀰漫开来,温热的屎尿顺著裤腿淋漓而下,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场面惨不忍睹。他双手胡乱地向前抓挠,身体被巨狼强大的拖拽力扯得向后倒去,眼看就要被拖离人群!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懵了! “富贵!” “狼!狼拖人了!” “开枪!快开枪啊!” 绝壁下的倖存者们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尖叫响成一片。他们想上前救人,但那巨狼凶恶的眼神和低沉的威胁性呜咽,以及苟富贵那悽惨无比的模样,让他们脚步如同灌了铅,根本不敢上前。 李卫国和那两个有枪的民兵反应最快,几乎同时举起了枪!但下一刻,他们的手指却僵在了扳机上,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角度太差了! 巨狼咬住苟富贵的大腿,半个身子都几乎与苟富贵重叠在一起,尤其是它那颗狰狞的狼头,更是紧贴著苟富贵的臀部和大腿根部!贸然开枪,极有可能子弹穿过狼身,再击中苟富贵的要害!或者哪怕只是稍有偏差,打偏的流弹也可能伤及旁边慌乱的人群! “操!没法开枪!” 一个民兵急得眼睛都红了,端著枪左右移动,却死活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射击角度。 那巨狼显然极其聪明,它利用苟富贵的身体作为掩护,一边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咆哮,警告著持枪的人类,一边四肢发力,拼命向后拖拽!苟富贵那杀猪般的嚎叫和徒劳的挣扎,在它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拖向黑暗,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救我……李专干……救我……我不想死啊……” 苟富贵的嚎叫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著血沫的哀求和哭泣,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李卫国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每拖延一秒,苟富贵被拖走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旦进入黑暗,神仙难救! “都闪开!找角度!” 李卫国嘶吼著,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试图绕到侧面。但那巨狼异常警觉,立刻调整身体,始终將苟富贵挡在枪口和自己之间。 眼看苟富贵就要被拖出火把光芒的范围,李卫国把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不再追求击中狼身,而是猛地抬高了枪口,对准巨狼后腿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那里是泥土和岩石,即使跳弹,风险也相对较小! “砰!” 一声枪响!子弹几乎是擦著巨狼的后腿皮毛,打在了它后爪旁边的冻土上,溅起一片泥土和碎雪! “嗷呜!” 巨狼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和地面爆起的土屑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它虽然凶悍,但对这种能发出巨响和带来死亡的东西,依旧存在著本能的恐惧。这突如其来的惊嚇,让它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鬆懈了那一剎那! 就是这一剎那! 求生的本能让几乎昏厥的苟富贵,感觉到腿上的钳制微微一松,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挣! “撕拉——!” 伴隨著布帛和皮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苟富贵竟然硬生生地从狼口中挣脱了出来!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巨狼在受惊鬆口的瞬间,锋利的牙齿本能地向后一带,硬生生从他大腿后侧撕下了一块皮肉! “啊——!” 更加悽厉的惨叫响起,苟富贵重重摔在地上,右大腿后侧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白森森的腿骨在翻卷的皮肉下若隱若现!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而那头巨狼,被枪声所慑,又见猎物挣脱,嘴里还叼著一块血淋淋的人肉,它赤红的眼睛不甘地瞪了持枪的李卫国一眼,发出一声混合著愤怒和挫败的咆哮,不再恋战,转身几个纵跃,便敏捷地消失在了岩石后的黑暗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恶臭,以及苟富贵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的惨状,给刚刚燃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快!止血!包扎!” 李卫国声音颤抖地大喊,扔掉枪,扑到苟富贵身边,撕下自己的內衣布条,试图按住那可怕的伤口。他的手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鲜血,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救援队的方向,火把的光芒已经近在咫尺,林墨等人的呼喊声清晰可闻。 希望就在眼前,但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然是如此的鲜血淋漓。 第204章 归途 什么叫绝处逢生?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喜极而泣? 在这一刻,重伤之下的苟富贵,已经绝望的李卫国,以及那六个早已被恐惧啃噬得灵魂出窍的知青和民兵,用他们近乎崩溃又瞬间被狂喜灌满的、每一个都在颤抖的细胞,淋漓尽致地詮释了这几个词语背后,那足以顛覆生死的、千钧重量。 当林墨、熊哥带领的那支由火把、锣声和钢铁意志组成的救援队伍,如同传说中劈开混沌的神兵,悍然衝破层层黑暗的帷幕,用震耳欲聋、几近撕裂夜空的疯狂锣鼓,噼啪炸响、红光乱闪的鞭炮,以及那一声声富有威慑力的枪声,將围困他们多时、獠牙几乎已触及皮肤的幽绿狼群强行驱散时……绝壁下的七个人(富贵哥不算,他早瘫了),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骨头和精神,一种混合著巨大眩晕、虚脱和难以置信的瘫软感,让他们几乎要像一滩烂泥般委顿在地。那不是简单的体力耗尽,而是从地狱那腥臭的入口、从死神冰冷的拥抱中,被一股蛮横而温暖的力量,猛地、粗暴地拽回到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所带来的,巨大心理落差导致的生理性失重。 苟富贵躺在冰冷的地上,腿上被狼撕咬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剧痛阵阵袭来,但当他模糊的泪眼看到那些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晃动著的、带著关切与疲惫的、熟悉的屯里乡亲的面孔,看到林墨那张年轻却写满沉稳坚毅的脸,以及熊哥那如同铁塔般带来无限安全感的身影时,他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混杂著恐惧、委屈和绝望的气,终於衝破了喉咙——“哇!!!”地一声,他像个在无边黑暗里迷失了太久、终於望见家门灯火的幼童,毫无形象、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眼泪、鼻涕、还有嘴角因为之前嘶吼破裂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哭声里,早已没有了面对狼牙时的尖利,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情绪彻底决堤的、最原始的宣泄与依赖。 李卫国,这位曾经在公社多少有些端著架子的武装专干,此刻死死抓住一个刚跑到他身边的救援队员那粗壮结实的胳膊,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抖,冰冷的触感从对方沾满泥污的袷衣传来,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他嘴唇哆嗦著,翻来覆去,只会念叨著几个简单的词汇:“来了……好……来了就好……你们真的来了……太好了……” 所有的官僚气、所有的身份优越感,在此刻都被剥蚀得一乾二净,裸露出来的,只剩下一个灵魂对生命最本能的眷恋和失而復得后,那近乎癲狂的喜悦。 另外几个知青,有的相互紧紧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泪水浸湿了彼此脏污的肩头;有的则无力地捶打著身下的泥土,仿佛在確认自己真的还活著;还有的仰起头,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无比清新、无比甜美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洗涤被死亡气息污染过的肺叶。 短短几分钟,甚至是几十秒前,他们还清晰地感受著狼牙的冰冷和喉咙被撕裂的幻痛,而现在,映入眼帘的是活生生的、带著体温的同伴,感受到的是搀扶住他们的、坚实有力的臂膀,听到的是带著乡音的、急促却充满生气的询问。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被强行拉回,一种虚脱般的幸福感笼罩全身。 而救援队的十一名壮汉,连同林墨、熊哥以及两位神色凝重的部队排长等人,看著眼前这八个虽然个个衣衫襤褸、面色惨白、身上或多或少带著刮伤和血跡,甚至有人昏迷不醒,但——一个不少!全都还有呼吸!全都活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自豪感和磅礴的勇气,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他们一路而来的所有疲惫、寒冷和潜藏在心底的恐惧! 他们不仅仅是在执行一次上级命令或乡亲託付的搜救任务,他们是在与这吃人的老林子搏斗,是在从阎王爷那本已划上红线的生死簿上,硬生生抢回了八条鲜活的人命!这种亲手创造生命奇蹟所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和集体力量的震撼体验,让每一个救援者的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手中那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的火把,也握得更加坚定、有力! “毛主席万岁!集体力量大无边!” 不知是哪个情绪激动难以自抑的汉子,用沙哑的嗓音奋力喊出了这句时代烙印深刻的口號。立刻,这口號引起了眾人低沉却无比真诚的应和。 在此情此景下,这不再仅仅是印在墙上或掛在嘴边的政治標语,而是他们用汗水、勇气甚至冒著生命危险,亲身实践、共同创造奇蹟后,最直接、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情感迸发! 然而,与眾人沉浸在狂喜与激动中不同,林墨並没有被这感人至深的重逢场面冲昏头脑。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他迅速扫过八名倖存者,快速评估著每个人的状態:精神是否崩溃,行动能力如何,伤势轻重。 “都检查一下!还能不能自己走?有没有重伤动不了的?”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著惯有的冷静,甚至因为情况的紧急而带上了一丝严厉,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瞬间將眾人从劫后余生的眩晕中激醒,拉回到依旧危机四伏的现实。 快速检查后发现,八个人里,除了极度的恐惧脱力和一些奔跑躲避时造成的树枝刮伤、摔伤外,另外就是那个小腿被划开深可见骨口子的知青,他脸色蜡黄,因失血和疼痛已处於半昏迷状態,完全无法凭藉自身力量行走。另一个就是大腿被狼撕咬、失血不少、刚刚昏死过去的苟富贵。 “先包扎止血!”赵排长、周排长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当即上前为两个人实施了包扎止血。 “不能再耽搁了!” 林墨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狼群只是被暂时嚇退,这山里的血腥味太浓,它们很可能还会聚集过来,甚至引来別的傢伙!能自己走的,搀扶轻伤的!赵排长,周排长,还有你们几个,”他点了四个体力最好的救援队员,“用树枝和绑腿,立刻做两个简易担架!轮流抬著这两位重伤伤员!其他人,火把举稳了,不许熄!鞭炮拿在手里,隨时准备点火!保持警戒队形!原路返回,速度要快!跟上!” 第205章 生死赛道 来时是为了寻找,可以谨慎探索,步步为营。而现在,他们是撤退,是带著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生命,离开这片噬人的险地!队伍的性质瞬间转变。能自己走的,咬紧牙关,在別人的搀扶下,强迫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迈开步子;抬著简易担架的汉子们,低声喊著粗獷的號子,脚步沉重地踩在崎嶇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仿佛抬著的是整个屯子的希望。队伍迅速收缩,沿著来时依稀可辨的路线,像一条受了伤却依旧奋力向巢穴游动的巨蟒,开始快速回撤。 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是凝重的、对未知危险的探索。此刻的队伍里,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逃离险地的急切,以及一种共同经歷过生死考验后產生的、无形的凝聚力。火把的光芒连接成一条在黑暗森林中快速移动的、温暖而耀眼的光龙,试图衝破这无边的黑暗。人们互相低声鼓励著,用力搀扶著身边体力不支的同伴,甚至有人情难自禁,用颤抖而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起了那首熟悉的《团结就是力量》,虽然不成调子,却给彼此疲惫不堪的身心注入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也许,是因为成功找到並救出同伴的巨大喜悦,像一杯烈酒,麻痹了紧绷已久的神经;也许,是撤退时的匆忙和伤员带来的负担,扰乱了来时那种全神贯注的警戒状態;也许,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前方的道路、身边的伤员,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安全”归途上……以至於,队伍最后方,那条始终保持著最高警惕的猎犬——墨豹,所发出的几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低沉的“呜呜”示警声,竟然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脚步声、沉重的喘息、担架队的號子以及那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中! 墨豹明显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了下来,它不断地回头,颈部的毛髮微微竖起,对著队伍后方那片被火把余光勾勒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黑暗,齜露出森白的利齿,喉咙里滚动著充满威胁的、压抑的低吼,试图引起走在队伍中前段、正全神贯注引领方向和照看伤员的林墨与熊哥的注意。 然而,就在这警戒心最为薄弱的瞬间——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被惊扰美梦的暴怒与无尽野性的咆哮,如同蓄力已久的九天怒雷,毫无徵兆地猛然从队伍后方不足五十米的一片茂密风倒木后面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之近!如此具有毁灭性的衝击力!巨大的声浪仿佛实质的音波炮弹,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背心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皮瞬间炸开,连心臟都仿佛被这吼声攥住,停止了跳动!剎那间,森林里所有的其他声音——风声、脚步声、喘息声、哼唱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宣告著恐怖降临的熊咆! 所有人脸上那尚未褪去的庆幸、急切,甚至是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一声咆哮下,瞬间凝固!如同脆弱的玻璃被重锤击中,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更加冰冷、更加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一种刚刚逃离狼窝,却又一脚踏入了更加可怕的熊瞎子领地的绝望! 人们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头体型极其硕大、肩背高高隆起的东北棕熊,正被这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的撤退队伍彻底激怒,它从那片阴影中人立而起,如同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散发著腥臊和死亡气息的肉山!它那颗巨大的头颅摇晃著,小眼睛里闪烁著被侵犯领地和打扰安寧后產生的、纯粹而疯狂的怒火,显然將这支胆敢在它地盘上製造如此巨大动静的“两脚生物”队伍,视作了必须驱逐或毁灭的敌人! 它张开布满粘稠唾液的血盆大口,发出了第二声更加狂暴、更加接近的恐怖咆哮,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发抖!然后,它那沉重的身躯轰然落地,四肢著地,以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相符的、快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如同一辆失控的山地坦克,轰隆隆地朝著队伍尾部,猛衝过来!每一步踏下,都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枯枝败叶在它脚下噼啪断裂,声势骇人至极! 刚刚才从狼口的死亡缠绕中惊魂未定地挣脱,甚至连一口气都没能彻底喘匀,转眼之间,竟又遭遇了这山林之中更为可怕、几乎无法力敌的霸主袭击! 回家的路,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这最后的归途,瞬间从充满希望的解脱之路,变成了另一条更加狭窄、更加凶险、充斥著棕熊暴怒咆哮的——生死赛道! 第206章 熊口拔牙 “其他人別停!继续往前冲!快!熊哥,右边高地,火力掩护我!” 林墨的吼声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炸开了被那恐怖熊咆所凝固、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年轻人应有的慌乱或颤抖,只有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斩钉截铁的决断,像一把出鞘的军刀,瞬间切割开瀰漫的恐惧。 命令清晰、果决,不容置疑。熊哥闻声,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滯,他快速脱离正在慌乱后撤的队伍主轴线。脚下生根般稳稳站定,瞬间完成转身、侧步、据枪、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目光穿过简陋的照门准星——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歷经战火洗礼才有的、千锤百炼的流畅与稳定! “砰!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那独特而清脆的连响,再次悍然撕裂了被熊吼统治的夜空。两道火舌在枪口短暂喷吐。然而,在昏暗摇曳、將一切景物都扭曲得如同鬼影的火把光芒下,精確瞄准成为一种奢望。子弹带著悽厉的尖啸,似乎只是险之又险地擦著棕熊那披著厚厚皮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庞大身躯边缘飞过,最终狠狠钻入它身后更远处的黑暗,打在不知名的树干或岩石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片片木屑或石粉。 这点微不足道的骚扰,非但没有阻止这头被彻底激怒的森林霸主,那灼热的气浪和近在咫尺的威胁,反而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更加彻底地点燃了它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狂怒! “吼——!!!” 棕熊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刺耳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螻蚁挑衅的无穷怒火!它衝锋的速度,在暴怒的驱使下,竟然肉眼可见地又加快了几分!那山峦般沉重的身躯完全舒展开,裹挟著碾碎一切的腥风恶臭,如同一辆油门踩死的重型坦克,朝著断后掩护的熊哥和林墨猛扑过来!距离,已急速缩短至不足三十米!它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粘稠的涎水拉成丝线滴落,惨白粗壮的獠牙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死亡寒光,目標直指胆敢阻挡它的一切! 所有正在拼尽全力向卡车方向撤退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惊心动魄的枪声、越来越近的沉重踏步声,以及那仿佛能震碎心胆的恐怖熊吼。 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但他们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他们死死咬著牙,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著几乎虚脱的同伴,抬著沉重的担架,拼命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向前冲!他们心里都清楚,此刻,对林墨和熊哥最好的支援,就是绝不成为他们的累赘,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远离这片死亡区域,为他们腾出施展的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髮、棕熊的阴影几乎要將两人彻底吞噬的致命时刻! 林墨的动作极快。 他右手单手操作那支沉重的双管猎枪,拇指猛地拨开保险,手腕一抖,伴隨著两声清脆的“咔嚓”声,两枚还带著硝烟余温的普通鹿弹弹壳从拋壳窗中跳出,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左手如同变魔术般,早已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浸满汗渍的皮质弹药包里,摸出了两枚截然不同的子弹——硕大、沉重、闪烁著黄铜特有光泽的独头弹(独弹)!这是专门为了在极近距离,赋予大型、皮糙肉厚猎物致命一击而设计的终极猎杀利器! “咔嗒!” 沉稳利落的合拢枪机声,如同死神的低语。两枚蕴含著恐怖动能的独头弹,被精准地压入了滚烫的弹仓。 “熊哥!火把!照亮它!” 林墨再次大吼,他的身体微微低伏,眼睛死死锁定著那头在昏暗光线下高速逼近、不断变大的恐怖阴影,火把余光中,仿佛连它因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都已依稀可辨。他的声音,依旧稳定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头足以瞬间將他撕成碎片的嗜血巨兽,反而带著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要害时的绝对专注。 熊哥瞬间会意!长时间的並肩作战早已让两人心意相通。他一边脚下灵活地移动,保持著一个既能隨时后撤又能提供持续火力牵制的距离,一边对著旁边一个正嚇得脸色惨白、握著火把不知所措的年轻社员低喝道:“火把!给我!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那社员几乎是本能地將手中那支燃烧得正旺、火苗窜起老高的松木火把递了过去。熊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火把的木柄,粗壮的手臂肌肉瞬间賁张隆起。 “朝著狗熊来的方向,扔过去!扔到它前面!照亮它!” 林墨的命令简短,急促,不容任何误解。 熊哥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著硝烟和野兽腥臊气的空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他腰腹猛地发力,借鑑了投掷手榴弹的全部技巧,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所有学来的投掷经验,奋力將燃烧的火把朝著棕熊衝锋路径的前方,猛地拋掷出去!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急速旋转著,划出了一道无比明亮、如同流星般耀眼的橘红色拋物线,像一个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照明弹,带著嘶嘶的燃烧声,“啪”地一声沉重脆响,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摔落在了棕熊衝锋路径前方仅仅三四米远的地上! 跳跃的、旺盛的火焰瞬间爆发开来,如同在黑暗的舞台上骤然打下的追光灯,强烈而集中的光芒,恰好將那头正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发动最终致命扑击的狂暴棕熊,从头到脚,完全地、清晰地笼罩在了这片人造的光明之下! 就在这光线照亮目標、时间仿佛被拉长至无限的剎那! 棕熊那布满粗硬鬃毛、狰狞凶恶到极致的头颅,它因暴怒而圆睁、闪烁著赤红凶光的小眼睛,那张开的、足以吞下整个脑袋、露出粉红色咽喉的血盆大口,甚至它肩背上隨著动作而块块賁张隆起的、蕴含著毁灭性力量的肌肉线条……所有致命的细节,都在这一刻,於火光下暴露无遗! 就是现在!最佳也是唯一的射击窗口! “砰!!!!!!” 一声远比之前五六半枪声更加沉闷、更加浑厚、更加震撼人心,仿佛能撕裂耳膜、震碎灵魂的巨响,如同积鬱了千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然爆发!那是双管猎枪发射大威力独头弹时,独有的、宣告死亡降临的怒吼! 几乎在熊哥扔出火把的瞬间,林墨不知何时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射击姿態——他左腿前跨半步,右膝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將身体重心压到最低。他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握住枪身,枪托紧密而稳固地抵死在肩窝,脸颊紧贴枪托,右眼透过照门,准星死死地、稳稳地套住了火光下那颗硕大、狰狞、正在发出咆哮的熊头眉心!他的呼吸在扣动扳机前的那一瞬,彻底屏住。 第207章 生死搏杀 枪声响,火光迸现!那枚灌注了全部希望与决绝的独头弹,如同被死神亲手掷出的標枪,挣脱枪管的束缚,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钻入了火光映照下,那颗硕大熊头的前额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 正在咆哮衝锋的棕熊,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狂暴、连贯的动作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停止。它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怪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呜咽,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前扑的凶猛势头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它布满粗毛的前额正中央,一个触目惊心、边缘整齐的圆形弹孔赫然出现,裊裊青烟甚至从中飘出。 巨大的动能並未就此消散,独头弹在颅內完成了恐怖的翻滚与释放,然后从其相对脆弱的枕骨部位猛地破体而出,带出了一大蓬红白相间、热气腾腾的脑组织混合物和碎裂的骨渣,呈扇形喷洒在它身后的雪地与落叶上! 下一刻,这头重达数百斤、称霸一方山林的庞然巨物,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与支撑,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了平衡,轰然一声巨响,侧翻著倒塌在地!四肢和躯干仅剩下神经末梢驱使的、无意识的剧烈抽搐,蹄爪徒劳地抓挠著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跡,但仅仅几下之后,便彻底归於沉寂,一动不动了。那双原本充满暴戾赤红的小眼睛,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暗。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那支掉落在地、依旧在顽强燃烧的火把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眾人因为极度紧张和后怕而发出的、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得救了! 真正的、从熊口之下,硬生生夺回了生机! 短暂的、近乎真空的死寂之后,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对林墨那神乎其技一枪的无限敬畏,才如同积蓄已久的熔岩,轰然衝破了堤坝,汹涌地淹没了所有人的心头!他们回头望著那头倒在血泊之中、已然失去生命的巨熊,又看看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枪口还繚绕著一缕若有若无青烟的年轻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庆幸,有感激,有恐惧,更有一种看待非人般存在的深深敬畏。那一枪的风采,註定將永远刻印在他们的记忆深处。 “我的个亲娘誒……” “真……真打死了……一枪……就一枪……” “林墨这小子……他娘的还是人吗……” 队伍不得不再次停了下来。每个人都需要这宝贵的片刻,来拼命平復那颗在胸腔里如同脱韁野马般狂跳、几乎要碎裂的心臟,稳住那因为过度紧张而依旧微微颤抖的双腿。 林墨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或放鬆。他冷静地提著依旧滚烫的猎枪,快步走到那头尚且散发著体温与腥臊气的巨大熊尸前。他蹲下身,从后腰的牛皮鞘中拔出了把磨得飞快的“手插子”。一旁的周铁柱排长上前,將自己那把保养得鋥亮、寒光闪闪的军用匕首递了过去,语气带著由衷的佩服:“用这个,林墨,快!趁热!” 林墨点点头,没有客气,接过那柄更利於切割的杀器。 他手法极其熟练、精准,在熊的胸腹交接处找准位置,锋利的刀尖轻易地划开了厚韧的皮毛和脂肪层,探手进去,摸索片刻,手腕一旋一拉,便掏出了一颗还带著鲜活体温、呈现出深邃墨绿色、饱满圆润、比成人拳头还大的熊胆。一股特有的、带著清苦气的腥味瀰漫开来。这是这头巨兽身上最珍贵、足以救人性命的药材精华。 ——熊哥的乾爹,老猎户何大炮,將多少代猎人口耳相传的经验道道,什么季节打什么牲口,什么牲口身上藏著什么宝贝,如何取用才能价值最大化……不厌其烦地给两个人讲。 此刻,那些浸润著古老智慧与生存法则的“道道”,以及北京同仁堂老药师教授的知识,在这生死搏杀之后,被林墨精准地用上了。 “好了,最大的危险解除了。” 林墨將那颗价值不菲的熊胆小心地包好,放入怀中,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枪只是隨手为之,“但这大傢伙不能扔在这儿,白白浪费了。五百多斤的上好熊肉,还有这身皮子,够咱们全屯子老少爷们好好改善一段日子伙食,做副暖和的皮褥子了。”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如此一具沉重无比的庞然大物,大家肯定会为如何將其运回十几里外的屯子而发愁。但此刻,经歷了昨夜至今晨接连不断的生死考验,从狼口到熊掌,最终成功救回所有被困同伴,又亲眼目睹了林墨这堪称传奇的、逆转乾坤的一枪……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激发、调动到了顶点!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集体成就感、自豪感,以及一种近乎沸腾的无穷热情和力量,在倖存的八人和救援队员之间汹涌瀰漫! “对!抬回去!必须抬回去!” “狗日的,差点成了它的点心,现在该轮到咱们尝尝熊掌是啥味儿了!” “同志们!加把劲!把这战利品弄回去!让屯里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进山这一趟,不仅把人一个不少地救回来了,还顺带捎回去一头这么大的熊瞎子!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靠山屯的爷们!”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员和口號。社员们自发地、热火朝天地行动起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挥舞著柴刀,砍伐结实的硬木作为抬槓,寻找足够粗壮坚韧的山藤蔓作为捆绑的绳索。七八个最强壮的汉子分成两组,围著巨大的熊尸,喊著古老而雄浑的號子:“嘿哟——!加把劲哟——!抬起山哟——!回家去哟——!” 在整齐的吶喊声中,眾人合力,將这沉重无比、象徵著胜利与勇气的战利品,稳稳地抬上了由木槓和藤蔓组成的简易担架,沉甸甸地压上了他们宽阔而坚实的肩膀。 第208章 沸腾的黎明 队伍再次启程,虽然因为负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整个队伍的士气却空前高涨,甚至比来时更加昂扬! 一路上,巨熊的重量压得小碗口粗的木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扛棒的汉子们脊背躬著,汗水如同溪流般顺脖子淌下,脚步深深陷入泥土,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但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在意疲惫,他们自动轮流替换,互相大声鼓著劲,脸上洋溢著骄傲与兴奋的红光。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爭取胜利!” 不知是谁,用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嗓音,带头喊起了这句此刻无比应景的毛主席语录。 立刻,眾人如同找到了宣泄情感的出口,齐声应和,雄壮的吶喊声在山谷间迴荡,仿佛连肩上那沉重的分量,在这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呼喊中,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当这支疲惫不堪、浑身沾满泥污血渍、却又精神亢奋、眼神明亮的队伍,终於扛著那具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巨大死熊,深一脚浅一脚、如同凯旋的远古猎手般,蹣跚著走出最后一片林线,回到那辆静静等待的解放卡车旁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悄然褪去了墨色,泛起了柔和的、充满希望的鱼肚白。 黎明將至,最浓重的黑暗正在无可逆转地退去。 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庞大的车身上凝结著晶莹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地、庄重地迎接著这群在黑夜与兽口之中,凭藉勇气、智慧与团结,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並带回了无上荣耀的人们。 朦朧而清冷的晨光,如同最细腻的纱幔,轻轻笼罩下来。留守在卡车里、焦急等待了整夜的司机小陈,看著这群如同从恐怖牛角山中走出来的、满身征尘与血火的“英雄”,看著他们肩膀上那具令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巨大战利品,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对这次救援行动最狂野的想像。 靠山屯的这个黎明,不是被鸡鸣犬吠唤醒的,而是被一辆如同负伤野兽般咆哮嘶吼的解放卡车,以及它驮著的那个超越所有人想像的、血淋淋的战利品,给硬生生点燃、彻底引爆的! 卡车那沉重而疲惫的引擎轰鸣声,还远在屯口那片白杨林外“嗡嗡”作响,就已经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了靠山屯这片因担忧和恐惧而几乎凝固了一夜的死水之中,激起了千层巨浪!几乎所有彻夜未眠、一直竖著耳朵捕捉山边任何一丝异响的社员们,如同听到了战场上最高亢的集结號,纷纷从自家低矮、冒著残烟的泥坯房里冲了出来,男人顾不上披夹袄,女人来不及拢头髮,孩子们光著脚丫,所有人都像潮水般涌向生產队部前那片还算宽敞的土坪。 “回来了!是车响!他们回来了!!” “老天爷保佑!可算有信儿了!” “快!快去队部!” 带著各种颤抖的呼喊声,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撕破了黎明前最后那点可怜的寂静。整个屯子像是被投入滚水的活鱼,彻底地、沸腾地翻滚起来!希望与恐惧交织,在每一张焦灼的脸上跳动。 当那辆覆盖著厚厚尘土、车身布满泥点划痕的解放卡车,如同得胜归来的老兵,拖著沉重的身躯,“嘎吱”一声,稳稳停在队部门口,当那厚重的车厢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下,当那十一个跟著林墨连夜闯山的壮汉——他们个个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衣衫被树枝刮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沾满了已经板结的泥浆、暗褐色的血渍以及硝烟的痕跡,却一个不少、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里都燃烧著一种奇异亢奋的光芒,如同铁塔般依次跳下车时—— 人群中积蓄了一夜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巨大的欢呼声、失控的哭喊声、如释重负的啜泣声,瞬间混合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直衝刚刚泛白的天空! “爹!你可回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哭著扑向自己的父亲,死死抱住那沾满泥污的腰。 “当家的!你没事吧?嚇死我了!” 一个年轻媳妇抹著眼泪,上下摸索著丈夫,確认著他是否完好。 “儿啊!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母亲,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儿子鬍子拉碴、却安然无恙的脸,老泪纵横。 这十一条汉子,是屯子里最硬的骨头,是各自家庭的顶樑柱。他们的亲人这一夜,心就像是被放在了炭火上反覆炙烤,此刻,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於“噗通”一声,重重地落回了实处。眼泪和笑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骨肉相连的深情,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交织、迸发。 赤脚医生被林墨招呼著为两个伤员做进一步处理,看到苟富贵和另一个知青浑身血泚呼拉的样子,很多人又噤了声。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互相搀扶著,用力挤在人群的最前面。老两口花白的头髮在晨风中凌乱,目光焦急地、一遍遍地扫过每一张带著疲惫与兴奋的黝黑面孔。直到看见林墨和熊哥最后从后面的三轮摩托车上利落地跳下来,身影完整,行动自如,校长叔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猛地鬆弛下来,校长婶子更是忍不住,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林墨结实的小臂,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反覆念叨著:“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这一晚上,可把我和你叔担心坏了……” 丁秋红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只是用力踮著脚尖,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树皮,那双清澈却带著明显黑眼圈的眼睛,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她看到林墨虽然满脸倦容,身上甚至还带著斑斑点点的血污,但行动间依旧沉稳利落,正微微俯身,低声与队长叔赵大山交谈时,她一直紧抿著的唇线才几不可见地鬆弛了一下,悄悄鬆了口气,一夜担忧和失眠带来的苍白脸色,此刻才微微泛起一丝如朝霞般的红晕。她迅速低下头,仿佛怕被人看穿心事,只是那攥著衣角的手指。 第209章 庆功 站在队部门口高台阶上的赵卫国和钱进步两位主任,看到李卫国、四个知青以及那两个民兵,虽然个个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神情萎顿,但终究是胳膊腿齐全、活著走了下来,也终於从喉咙深处,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憋了整夜的浊气。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侥倖。天知道这一夜,他们在这队部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承受了怎样泰山压顶般的政治压力和恐惧,万一真闹出知青或公社干部死亡的事件,他们俩的政治生涯,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赵副主任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內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粘湿。 然而,还没等这劫后重逢的狂喜气氛稍稍平復,接下来发生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將整个屯子沸腾的气氛,直接推向了癲狂的高潮! 只见几个跟著进山的壮汉,在熊哥的指挥下,喊著低沉而有力的號子:“嘿——哟!”,竟从卡车后面,用粗木槓和绳索,奋力拖下来一个庞然大物! 那赫然是一头足有五百多斤重的棕熊! 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粗壮得如同树桩的四肢,厚韧粗糙的皮毛上沾著泥土和凝固的血块,尤其是那颗硕大头颅上,一个触目惊心、边缘整齐的弹孔,正无声地诉说著昨夜,在那黑暗山林深处,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远超他们想像的殊死搏杀! “熊!是熊!!” “我的个老天爷!他们…他们不光把人全救回来了…还…还顺带打了这么大一头山大王?!” “这得多少肉啊!五百斤!怕是都不止!” 惊嘆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涟漪般瞬间在人群中蔓延、炸开,彻底淹没了之前的哭喊与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具巨大的死熊牢牢吸住,充满了敬畏、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队长叔赵大山看著这远远超出预期的、血淋淋的战利品,又看看被乡亲们团团围住、神情依旧平静的林墨,眼中百感交集,有骄傲,有庆幸,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他几步跨上队部门前那个平日里用来碾穀物的石碾子,挺直了因疲惫而有些佝僂的腰背,用力咳嗽了几声,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与混乱。 “老少爷们儿!婶子媳妇们!都静一静!听我说!” 他挥舞著大手,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激动不安的脸,“人,都回来了!一个没少!这是咱们靠山屯祖宗保佑,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屯的爷们儿,没穿种!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没给咱脚下的黑土地,没给咱的先人丟脸!”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头巨熊身上,然后猛地抬起手臂,郑重无比地指向人群中央的林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进山,能从狼群嘴里,能从熊瞎子巴掌底下,把人全须全尾、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林墨!是头功!是首功!没有他领头,没有他最后那定乾坤的一枪,別说救人,咱们这十一个爷们儿,能不能全乎著回来都两说!” 他目光炯炯地环视眾人,斩钉截铁地宣布:“我提议!按老规矩,也是按咱们山里人的良心!这张最完整、最厚实的熊皮,硝好了,归林墨和熊仔!另外,从这熊身上,单给他两个,分出五十斤最好的肉和两只熊掌!大傢伙儿,有没有意见?!” “没有!!” “应该的!必须给小林!” “对!没林墨和熊仔,他们都得折在山里头!给多少都该!” “还有咱部队上的子弟兵!要是没有他们和大车,这事也整不成!” “对,感谢子弟兵!” …… 人群爆发出轰然一致的、几乎掀翻屋顶的赞同声,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杂音。每一张脸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写满了由衷的、毫不掺假的敬佩与认可。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一刻,什么“成分问题”,什么“知青身份”,什么曾经的流言蜚语,都被这实打实的、救命的功绩冲刷得乾乾净净,荡然无存。林墨,就是靠山屯当之无愧的英雄!是这片土地上,用勇气和能力贏得了所有人尊重的汉子! 赵大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继续雷厉风行地安排:“跟著林墨进山救人的这十一个爷们儿,每人,多分十斤肉!那是他们拿命拼来的!赵排长、周副排长,还有咱们熊崽子,也多分十斤,感谢部队上的同志和咱们自己人的仗义出手!剩下的所有肉、骨头、下水,一点不剩,全都给我抬到大队部食堂去!支起那口最大的铁锅!烧水!劈柴!今天,咱们靠山屯不过了!破个例!大清早,全村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吃熊肉!喝肉汤!管饱!管够!” “好!!!” “队长牛气!” 更大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震裂人们的耳膜!肉啊!这可是实打实的、肥得流油的野牲口肉!尤其是对於刚刚熬过一个漫长春荒、肚子里早已颳得没有半点油水、肠子都快生锈的屯民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恩赐!是比过年还要奢侈的盛宴!孩子们已经兴奋得疯了,尖叫著、互相追逐著绕著大人们跑圈,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人群立刻如同被注入无限活力的工蚁,欢天喜地、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壮汉们不用吩咐,兴高采烈地围上前,拿出最锋利的杀猪刀,开始分割那庞大的熊尸,动作麻利,手法精准;妇女们嘻嘻哈哈,如同过节般,小跑著冲向大队部食堂,合力抬出那口一年也用不了几次的巨大生铁锅,刷洗、架灶、抱来成捆的乾柴;孩子们则被那巨大的熊头吸引,又害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小脑袋,指著那骇人的弹孔嘰嘰喳喳。 整个屯子,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和原始丰收的狂热氛围之中。肉香,仿佛已经提前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近乎狂欢的沸腾景象中,有两个人却如同被无形屏障隔绝,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第210章 窃功諉过 赵卫国和钱进步两位主任,被挤在人群边缘,脸上努力挤出僵硬而尷尬的笑容,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唯独没有一丝甜味。 他们看著眼前热火朝天、自动分工明確的分肉场景,看著被眾多乡亲发自內心围住、如同眾星捧月般的林墨和那些浑身泥污却意气风发的社员,一种强烈的、被排斥在外的疏离感和失落感油然而生。 他们忽然惊愕地发现——队长赵大山那番条理清晰、贏得满堂彩的分配方案里,从头到尾,掷地有声,竟然完全没有提到他们两位“领导”! 没有象徵性地给他们预留出最肥美的“上供”部位,没有客套地徵求一下他们这两位在场最高“领导”的意见,甚至,连一句“感谢上级领导坐镇指挥”之类的场面话都欠奉!他们这两个堂堂的下派干部,此刻仿佛完全被这沸腾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屯子遗忘了,成了彻头彻尾、无人理睬的局外人和透明人! 钱主任脸上掛不住,凑到赵副主任耳边,用手掩著嘴,压低声音,酸溜溜地抱怨道,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不忿:“老赵,你看看!这…这赵大山也太不像话了!太不懂规矩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领导了?这么大一头熊,分配方案就这么定了?把我们置於何地?” 赵副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那头正在被快速分解的巨熊,仿佛那是他丟失的权威,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恼怒:“哼!一帮子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眼皮子浅的东西!就知道盯著这点肉!腥臊不堪,有什么好吃!” 他们心里极度不爽,感觉自身的权威受到了公然的蔑视,待遇遭到了赤裸裸的冷落。一种被“以下犯上”的屈辱感,混合著对那即將飘香的全熊宴既不屑又忍不住渴望的复杂情绪,在他们胸中翻腾。 可是,看著眼前这如同原始部落庆祝狩猎成功的欢腾场面,看著那口在食堂门口已经架起、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开始冒出缕缕青烟的巨型铁锅,嗅著空气中似乎已经开始隱隱飘荡的、属於野兽油脂特有的、令人肠胃蠢动的潜在香味……他们最终也只是艰难地、同步地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官腔呵斥和体现领导存在的指示,又生生地、憋屈地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个即將被浓郁肉香彻底笼罩的、充满野蛮生命力的屯子清晨,任何不合时宜的官威、指责和所谓的“规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至极,甚至,可能会瞬间点燃这群正处於亢奋状態的“泥腿子”的怒火,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憋闷,以及一丝识时务的妥协。 最终,钱主任悻悻地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声音乾涩地嘟囔了一句:“……哼……先……先看看……看看他们这肉……怎么做吧……別糟蹋了东西…” 他们最终选择了沉默,带著满心的不是滋味,脚步略显迟疑地,暂时融入了这奔流向食堂、准备全屯盛宴的欢腾人流。只是那目光,依旧复杂难明,在那巨大的熊尸、那群兴高采烈的“泥腿子”、以及那个被眾人环绕的年轻身影之间,来回逡巡,闪烁著难以言说的光芒。 朝阳,终於挣脱了最后一丝地平线的束缚,將万道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满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这光芒,也照亮了大队部门前那口巨大的、已经开始向空气中散发灼热蒸汽和隱隱肉香的铁锅。 新的一天,在经歷了漫长的黑夜、极致的恐惧与惊心动魄的搏杀之后,终於以一种最原始、最实在、也最温暖人心的方式,伴隨著即將升腾而起的浓郁肉香,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以苟富贵为首的那支號称要“向牛角山要肉吃”、繫著红布条、出发时还带著几分虚妄豪情的“狩猎队”,其存在时间,短暂得如同一个苍白而讽刺的笑话。轰轰烈烈地成立,仅仅存活了不到一个完整的日夜,到第二天太阳依旧冰冷地照耀著这片黑土地时,它便以一种极其狼狈、耻辱乃至血腥的方式,自动解散,烟消云散。 留下的,不仅是靠山屯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柄和警示,更成为了整个公社范围內,一个关於愚蠢、自负与官僚主义酿成恶果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那场惊心动魄的深夜救援,以及那头意外倒在林墨枪下、最终化作全屯盛宴的五百斤棕熊,是后话,是传奇,是深埋在每个亲歷者骨子里的记忆。 但摆在明面上、必须向上级组织和规章制度交代的,是冰冷而严峻的事实:八人遇险,两人重伤,枪枝遗失(虽然后来被救援队循路找回),险些造成包括知识青年和公社干部在內的重大人员伤亡事故。这是一口必须有人来扛的、沉甸甸的“锅”。 生產队部里,空气比往日更加凝重。劣质菸草燃烧產生的青灰色烟雾,如同化不开的愁云,在天花板下盘旋、缠绕。 队长叔赵大山既没有坐在炕上,也没有站在地中央,而是直接蹲在了那道饱经风霜的木门槛上,后背佝僂著,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岩石。 他手里那杆老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著,明灭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沟壑纵横、此刻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巨大疙瘩的脸。他肚子里有翻滚的岩浆,有对那不公命运的愤懣,有对乡亲们遭遇的后怕,更有千言万语的事实真相,可这些属於山里人的朴素的、带著泥土腥气的实话,落到那需要冠冕堂皇、需要分清“主次矛盾”的匯报材料上,却重似千斤,让他这个摆弄了一辈子锄头的老把式,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份向上级说明情况、釐清责任(或者说,分配责任)的艰巨任务,最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位“有文化、懂政策、有级別”的插队干部——赵卫国副主任和钱进步主任身上。 这两个官油子才不会承担一丝责任…… 第211章 黑白顛倒 两位主任对此倒是“当仁不让”。他们將自己关在队部那间最好的、糊著旧报纸的办公室里,门窗紧闭,琢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昏黄的煤油灯下,钢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沙沙”地划拉,又伴隨著烦躁的撕扯声被狠狠涂改、揉成一团。 菸灰缸里,菸头很快堆积如山,浓烈的烟味几乎能呛出眼泪。他们心照不宣,默契地遵循著某种官场生存的潜规则,极力避重就轻,巧妙地將报告的核心主旨,从“领导好大喜功、轻信谎言、强行组织並批准冒险狩猎活动导致严重后果”,不动声色地扭曲、粉饰成了:“在特定困难时期,为积极改善插队知青和当地群眾生活水平,组织的一次探索性、生產性活动中,因个別基层人员(主要指向苟富贵)思想麻痹、盲目冒进、不听从指挥,加之当地地理环境极端复杂、突发不可预知的野兽袭击等多重客观不利因素叠加,而导致的意外险情”。 在这份精心雕琢的报告里,他们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敏锐洞察到情况异常”、“第一时间果断启动应急响应机制”、“亲临一线,坐镇指挥,高效协调並动员一切可调动之力量”,最终“成功组织並实施了一场英勇顽强、高效有序的救援行动”,“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国家財產(枪枝)和革命知识青年生命的重大损失”,充分体现了“共產党员领导干部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敢於担当、对革命事业高度负责的崇高精神与过硬素质”。 至於林墨那决定生死的一枪、熊哥沉稳的断后、十一位社员捨生忘死的进山、以及部队排长们的无私支援……所有这些真实流淌的鲜血与勇气,在报告中,都被轻描淡写地浓缩为一句话:“在领导的统一指挥和有力组织下,当地广大群眾及部分民兵积极参与了救援工作”。 功劳,被巧妙地、系统地窃取了;过错,被精准地、彻底地推卸了。 报告层层递交上去后,靠山屯的表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春耕的號子结束,夏田管理同样不容忽视。 土地呼唤著汗水,人们似乎將主要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间苗、除草的繁忙中,渐渐不再公开议论那惊魂动魄的一夜。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大家再看到两位主任时,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几分敬畏,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那里面有鄙夷,有看透,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了“官”与“民”之间。 然而,命运的戏弄往往出人意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如同很多其他事情一样,慢慢沉寂在时间的尘埃里时,一个月后,一个平静的午后,一辆车身上还带著泥点的草绿色吉普车,再次引擎轰鸣,卷著乾燥的黄土,气势不凡地开进了靠山屯寂静的土路。 这次来的,是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实权人物——王副主任。阵仗不小,隨行的有夹著牛皮公文包的秘书,还有表情严肃的县革委会陪同的一把手。通知通过急促的钟声和民兵的吆喝,迅速传遍屯子:立即在生產队大院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有重要上级指示传达,不得缺席! 社员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锄头、犁杖,从田埂上、从院子里,带著满身的泥土和汗水,疑惑地、三三两两地聚集到队部前那片熟悉的土坪。人们交头接耳,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是农业生產有了新精神?还是上面又有了什么新的政治运动要开展?一种莫名的不安气氛,开始在人群中悄悄瀰漫。 王副主任站在临时从队部里搬出来的、铺著旧红布的木桌前,面容刻板而严肃,手里捏著几页厚厚的文件。 赵卫国和钱进步一左一右,如同护法般陪在旁边,脸上努力维持著矜持,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仿佛等待加冕般的得意笑容,却出卖了他们內心的激动。 会议在一种故作庄重的气氛中开始。王副主任先照本宣科,声音洪亮地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政治路线確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我们就是要善於发现和表彰那些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线、敢於斗爭、善於斗爭的好干部!” 这开场白,定下了一个看似褒奖的基调。 然后,他话锋一转,清了清嗓子,进入了真正的正题,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褒奖意味: “靠山屯的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知识青年同志们!今天,我代表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怀著无比欣慰和激动的心情,特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表彰在我们这里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表现突出的赵卫国、钱进步两位同志!” 他挥舞著手臂,以加强语气:“在一个月前的那次突如其来的、严重的意外事件中,赵卫国、钱进步两位同志,面对极其复杂和危险的局面,表现出了高度的无產阶级政治觉悟和非凡的革命胆略与斗爭智慧!他们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运筹帷幄! 真正体现了共產党人『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的英雄气概!是他们,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果断决策,调动並组织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最终成功化解了危机,有力地保护了国家財產和知识青年同志们的生命安全!” “他们的英勇事跡和所展现出的崇高共產主义精神,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五七指示』精神的完美体现!是所有下放插队干部、乃至全区干部学习的榜样与典范!经地区革委会常委会议认真研究决定,特此对赵卫国、钱进步同志,提出全地区通报表扬!並號召全区广大革命干部、群眾,认真学习他们的先进事跡和宝贵经验!” 这一顶顶凭空飞来、镶著金边的高帽,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台下的人群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集体出了毛病,產生了可怕的幻听!这……这说的还是靠山屯发生的事吗?还是他们亲身经歷、至今想起仍然后背发凉的那个夜晚吗? 第212章 弄巧成拙 赵卫国和钱进步在台上,努力挺直了腰板,试图做出“谦虚”的姿態,但那不断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流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志得意满,却仿佛在无声地宣布:这一切,理所当然!这份“荣耀”,他们受之无愧! 然而,荒唐的表彰还未结束。王副主任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如同川剧变脸,瞬间换上了一副疾言厉色的表情,语气也变得如同寒冬般凛冽刺骨: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在这次事件中,也充分暴露出了靠山屯生產队內部存在的严重问题!无组织!无纪律!自由主义思潮泛滥!个別人员,尤其是某些知识青年,目无组织领导,无视革命纪律,私自冒险进山,行动蛮干!不但造成了宝贵的革命武器的暂时丟失(虽已找回,但性质恶劣!),更险些酿成重大人员牺牲的惨剧!这是对革命事业的极端不负责任!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严重错误行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最终仿佛定格在某个角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审判般的意味:“对於相关责任人,必须严肃批评,坚决追查到底!特別是知青林墨!在此次事件中,不听指挥,擅自行动,顶风作案,性质尤为恶劣!影响极坏!必须进行触及灵魂的深刻检討,並接受组织上的严厉处罚!以儆效尤!以正风气!” 这顛倒黑白、指鹿为马、窃功諉过的最终结论,如同一个蓄谋已久的、威力巨大的霹雳,带著毁灭一切公正与良知的力量,狠狠地炸响在每一个知晓真相的靠山屯社员的头顶!仿佛將他们一个月前用勇气和鲜血换来的那点微薄的欣慰与自豪,瞬间炸得粉碎! 整个会场,在经歷了最初几秒钟死一样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如同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巨型火药桶,又如同滚开的油锅里被猛地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就彻底、猛烈地爆炸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第一个吼出来的,竟然是屯里年纪最大、平日里连说话都慢声细语的老德顺爷爷!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著地面,灰白的鬍子剧烈地颤动著,“胡说八道!睁著眼睛说瞎话!明明是……” “简直是丧良心啊!!” 跟著林墨连夜闯山救人的夯柱,猛地跳將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挥舞著拳头,指著台上声嘶力竭地大骂,“没有林墨领头,没有他最后那救命的一枪,他们八个早就被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功劳倒成了这两个只会躲在屋里的瘪犊子的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要处罚林墨?!你们还是不是共產党的干部?!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村会计,此刻也因极度的愤怒而尖声质问,脸色涨得通红。 群情激愤!压抑了一个月的怒火、被顛倒黑白的屈辱、对英雄蒙冤的愤懣,在这一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怒吼声、斥责声、叫骂声匯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队部的屋顶,震碎窗户上残存的玻璃!人们不再是安静的听眾,他们自发地向前涌动著,一张张平日里憨厚朴实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涨红,眼睛里喷射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这一幕,远比一个月前在牛角山绝壁下面对狼群时,更加激烈,更加汹涌,更加撼人心魄! 而此刻,站在人群最角落里,原本因为自己儿子捅下天大娄子、自己也顏面扫地而一直缩著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苟文才,以及腿上还带著狼吻留下的狰狞伤疤、走不成路的苟富贵父子俩,也彻底听傻了,看呆了,懵了! 苟文才那张惯於察言观色、钻营取巧的脸,此刻一阵红一阵白,如同开了染坊。他虽然素来喜欢溜须拍马,依附权势,但內心深处,起码的羞耻心和是非观尚未完全泯灭。 他看著台上那两位坦然接受表彰、仿佛真的成了救世主的领导,再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恐慌、跪地求饶的狼狈,以及事后被全屯人唾弃、连儿子都差点丟命的惨状,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著强烈屈辱、荒谬绝伦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怒火,如同岩浆般直衝头顶!这他妈的,比我们爷俩还不要脸啊! 苟富贵更是气得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动,他脑子是不太灵光,但也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是谁的吹牛和无能差点把他送进鬼门关,又是谁在熊口狼吻之下,硬生生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恩怨认知,让他胸腔里那股恶气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扯开那副破锣般的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压过会场所有嘈杂的、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 “我操你们八辈祖宗的!!赵卫国!钱进步!你俩他妈比我们爷俩还不要脸啊!!!功劳全是你们的,过错全是他妈別人背?!黑锅扣到救命恩人头上?!天下哪有这样的狗屁道理!老子都他妈听不下去了!!!” 这声来自“事故始作俑者”兼“最大受害者”的、充满黑色幽默和极致讽刺的怒吼,像一把淬了毒的、无比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与虚偽的遮羞布,將这场闹剧最荒唐、最无耻的內核,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会场彻底沸腾了!积压的民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再也无法遏制。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台上那几个人彻底吞没。 王副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与他预想中“感恩戴德”场景截然相反的场面彻底惊呆了! 他手里还捏著那份准备接著念下去、关於处分林墨的决定,此刻却像捏著一块烧红的烙铁,僵在原地,脸色由严肃转为愕然,再由愕然变为煞白。 他大概这辈子都从未遇到过,也根本无法想像,他代表地区革委会、带著无上权威宣布的决定,在这偏远的山屯里,竟会引来如此激烈、如此一致、如此不留情面的反对和怒吼!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经验范围。 第213章 民心不可欺 赵卫国和钱进步脸上的那点得意笑容,早已僵死、碎裂,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恐慌、狼狈和难以置信。他们下意识地后退,身体几乎要贴到后面斑驳的土墙上,试图躲开台下那无数道如同利箭般射来、几乎要喷出火焰的愤怒目光。 他们精心策划、期盼已久的“表彰大会”,非但没有成为他们政治生涯的镀金之旅,反而彻底变成了一场將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荒唐至极的闹剧,和一个由最朴素的民心所组成的、最公正无私的审判台! 靠山屯的民心,在这一刻,拋弃了所有的畏惧与沉默,展现出了它最原始、最朴素、也最强大的正义力量与雷霆之怒。这怒吼,在空场上迴荡,久久不散。 地区革委会王副主任亲自坐镇、意图“拨乱反正”的那场所谓“表彰大会”,最终在靠山屯全体社员压抑不住的怒吼和苟富贵那句石破天惊、带著血泪控诉的“比我们爷俩还不要脸!”的痛骂声中,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脓包,彻底炸场,狼狈不堪地草草收场。 王副主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从最初的威严矜持,到惊愕,再到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在排山倒海、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群情激愤声浪中,他甚至连事先精心准备好、打算用来给林墨等人“定性”的“严肃追责”文件都没能念完开头几句,就在面如死灰、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赵卫国和钱进步连拉带拽的“簇拥”下,几乎是小跑著,仓皇地钻回了那辆代表著权力与地位的草绿色吉普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无数道愤怒、鄙夷、如同看小丑般的目光,然后在引擎尷尬的轰鸣声中,捲起一溜烟尘,灰溜溜地逃离了靠山屯,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屯子沸腾的民意。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事情闹到如此地步,绝不可能就此画上句號。如此大的动静,如此严重的指控与反指控,以及现场那几乎一边倒、火山喷发般的民愤,都像一根根尖锐的指针,明確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赵卫国和钱进步上报给地区的那份“情况说明”,绝对充满了精心编织的谎言和恶意的扭曲!地区革委会即便仅仅是为了维护自身那摇摇欲坠的顏面和所谓的“组织威信”,也必须启动调查程序,把事情“捋清楚”,给上下一个“交代”。 调查组很快进驻了靠山屯。与上次王副主任大张旗鼓的到来不同,这一次,他们低调得多,甚至带著几分谨慎。 但这一次,调查的风向和方式,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们不再仅仅端坐在队部办公室里,听信赵、钱二人那套早已漏洞百出的说辞。 当调查人员分开走访,深入社员家中,尤其是单独、郑重地找到李卫国和那四个惊魂初定、却对当晚经歷刻骨铭心的知青,以及两位身份特殊的部队排长时,被谎言掩盖的真相,如同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冲刷过的黑土地,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带著泥土的质朴和事实本身不容辩驳的力量。 李卫国,这位曾经有些紈絝气息、却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公安局副局长公子,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和潜藏的正义感,被这次事件彻底激发了出来。 面对调查组,他不再是那个试图维护官场体面的小专干,而是一个劫后余生、要求公道的见证者。他不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甚至带著强烈情绪地陈述了事件整个经过——从苟富贵如何夸下海口、两位主任如何被虚荣和食慾蒙蔽、不加核实就盲目支持组建狩猎队;到他们如何被孤狼引诱深入险地,如何遭遇狼群围困,如何在绝壁下弹尽粮绝、瑟瑟发抖地等待死亡降临;再到林墨和熊哥如何如同神兵天降,如何用锣声、鞭炮和火把驱散狼群,如何在归途上遭遇巨熊,林墨又如何在那千钧一髮之际,以惊人的冷静和精准的枪法,一枪击毙棕熊,最终將所有人安全带出死亡之地——他讲得绘声绘色,细节饱满,情感真挚,不容置疑。 但这还不够。李卫国深知官僚体系的运作规则,他知道仅靠自己的证词,可能还不足以形成压倒性的力量。他干了一件更绝、更体现他能量和决心的事。他直接找了个机会,避开旁人,用公社那部需要用力摇动才能接通的老旧摇把子电话,几经周折,设法接通了他远在黑河地区的父亲——那位虽然因时代原因暂时下放、但在公安系统內依旧余威犹在、人脉深厚的老公安局副局长。 在电话里,隔著嘈杂的电流声,李卫国没有丝毫隱瞒,更没有为顾及所谓“领导面子”而打折扣。他將赵卫国、钱进步二人如何为了巴结上级、谎报军情、欺上瞒下,事发后如何企图窃取功劳、嫁祸於人,甚至顛倒黑白,將救人的英雄污衊为“无组织无纪律”的罪人,这一系列令人髮指的齷齪勾当,一五一十、原汁原味地向他父亲做了匯报。 他语气激动,甚至带著哽咽:“爸!要不是林墨,你儿子我现在就是牛角山里的一堆白骨了!他们现在想整我的救命恩人!这事您不能不管!” 老李局长在电话那头听著,起初是震惊,隨即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一生戎马,性格刚直,嫉恶如仇,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官僚主义的骯脏把戏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行径!更何况,这次还直接牵扯到救了自己独生子性命的恩人! 这不仅仅是工作错误,这是人品卑劣,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他当即在电话里就拍案而起,声音震得话筒嗡嗡响:“混帐东西!无法无天!卫国,你放心,这件事,爸管定了!” 放下电话,老李局长立刻动用了他所有的关係和影响力。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直接找到了地区革委会那位说话真正有分量的一把手办公室,將情况原原本本、毫不留情地进行了反映。 他以一个前军人、老公安的严谨,列举了关键证据和逻辑漏洞,更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表达了他的极度愤慨和对正义得到伸张的强烈要求。 老局长的资歷、他背后尚未完全消散的人脉网络,以及他那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的证词,让地区一把手不得不高度重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214章 功过自分明 另一方面,部队上的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也彻底炸了毛。这两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行伍汉子,脾气火爆,眼里容不得沙子,最重战友情谊和是非公道。 调查组按照程序来找他们了解情况时,两人一听调查方向竟然有追究林墨“无组织无纪律”的苗头,当场就拍了桌子! “放他娘的狗屁!” 周铁柱排长气得脸色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砸在桌子上哐哐响,“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老子在珍宝岛跟苏修真刀真枪干仗的时候,他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还在喝茶看报纸呢!没有林墨同志临危不乱、果断指挥,带著我们杀出一条血路,那八个人,包括李卫国和四个知青,早就他妈餵了狼,变成山里头的肥料了!功劳不功劳的,老子和兄弟们不在乎!但想往我们並肩战斗过、用命信任过的战友身上扣屎盆子,抹黑英雄,这是叔叔能忍,婶子也不能忍!” 周成军副排长更是直接,拿出了军队里雷厉风行、护犊子的作风,话不多,却字字千钧:“这件事,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確说法!林墨同志在此次事件中,不仅无过,而且有功!是天大的功劳!是挽救了多少个家庭的功臣!你们地方上如果调查不清,处理不公,敢让英雄流血又流泪,那我们就不走地方这条线了!我们就通过我们部队的系统,直接向军区反映!一级一级往上捅!我们绝不允许我们的战友,在前线流血,回到地方还要被这种宵小之辈污衊陷害!说到做到!” 两位排长绝不仅仅是口头威胁。他们说到做到,立刻通过部队內部的保密线路,直接向所属一团的王团长做了详细匯报。王团长一听也怒了!林墨和熊哥当初和敌特分子斗智斗勇的事跡,他是亲歷者,在师首长那里也是掛了號的。那是真正有胆识、有觉悟的好兵苗子,是值得敬佩的同志!现在居然被两个昏聵无能、只知道爭功諉过的官僚如此诬陷打压?这简直是天理难容! 王团长当即以部队组织的名义,通过师部正式向黑河地区革委会发出了措辞严谨、態度鲜明的公函,严正说明了牛角山事件的真实情况,强调了林墨、熊建斌等人的卓越贡献,並对地方个別干部的歪曲事实行为表达了“高度关注”和“希望公正处理”的严正態度。 军队的介入,如同一柄重锤,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决定性稻草。 地区一把手此刻同时面对著来自公安系统內部德高望重人物的义正辞严反映,和来自兄弟部队措辞严厉、代表著组织意志的公函,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他感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意识到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当,不仅会影响地方和军队、公安的关係,更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风波。 他立刻召开紧急会议,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下令调查组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实事求是的態度,拋开一切干扰,彻底查清真相,“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给群眾、给部队、给所有关心此事的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在如此强大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匯聚下,在多方面確凿无误的人证、逻辑证据面前,调查进展神速,势如破竹。所有的遮掩和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真相很快大白於天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殆尽:赵卫国、钱进步两位主任,在靠山屯插队期间,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错误,为追求个人政绩和口腹之慾,盲目决策;事发后,又为了推卸责任、保全自身,不惜谎报军情、欺上瞒下、歪曲事实、企图窃取功劳、嫁祸於人,其行为在群眾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严重损害了党的威信和干部形象。 处理决定很快经由地区革委会常委会研究通过,並迅速下达: 赵卫国、钱进步同志,在靠山屯插队期间,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经研究决定,给予二人党內严重警告处分,行政记大过一次,立即调离当前工作岗位,回地区等待进一步分配(通常意味著將被边缘化,安排到閒职)。並责令其二人在各自所属党支部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討,检討材料存档。 这个处分,在当时那个年代,可谓是相当沉重。党內严重警告和行政记大过,如同两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他们的政治档案上,等於彻底断送了他们未来可能的晋升之路和政治前途。 消息传来,两人顿时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在屯子里再也抬不起头,往日那点可怜的官威荡然无存。他们如同过街老鼠般,在社员们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灰溜溜地收拾好简单的铺盖卷,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早晨,默默离开了靠山屯,可谓是丟盔弃甲,顏面扫地。 与此同时,另一份代表著公正与褒奖的决定,也同步传达至靠山屯: 鑑於林墨、熊建斌(熊哥)等同志在牛角山救援行动中,表现出高度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集体主义精神,临危不惧,机智勇敢,沉著指挥,成功挽救八名同志生命,保护了国家財產(指枪枝),其英勇事跡,是广大知识青年和民兵学习的榜样!经研究决定,予以通报表扬! 所有参与救援的十一名靠山屯社员,被授予“先进集体”称號,每人获得相应的工分奖励和实物(布票、糖票等)奖励。周铁柱排长和赵成军副排长长等部队同志,也受到了其所在部队的表彰。 而尤其重要的是,在这份表彰决定的附件和后续的正式文件中,明確无误地指出:经复查,此前关於知青林墨同志所谓“搞私有財產、涉嫌投机倒把”的错误结论,是在特定歷史情况下,未能深入全面了解实情,受不实信息误导所作出的误判,现予以正式纠正,彻底恢復其名誉,相关不实材料从档案中撤出、销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沉冤得雪,功过分明!乌云散尽,青天再现! 第215章 京华梦寒(1) 当大队部门前那只有线大喇叭里,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正式、完整地宣读了这份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决定时,整个靠山屯再次沸腾了!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声浪,而是欢呼的海洋,是扬眉吐气的狂喜!人们自发地敲响锣鼓,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笑,整个屯子像过节一样,不,比过节还要高兴百倍! 这不仅仅是林墨几个人、或者那十一个救援队员的胜利,这是公道和正义的胜利,是质朴民心对官僚欺瞒的胜利,是事实真相对权力谎言的胜利! 林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听著喇叭里那为自己正名的声音,看著周围乡亲们那一张张发自內心的、真挚而灿烂的笑脸,感受著那一道道充满敬佩、感激和彻底认可的目光,他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在胸中激盪。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仅凭藉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找回了本该属於自己的清白,更重要的是,他真正贏得了脚下这片黑土地,和这群爱憎分明、质朴坚韧的人们,最毫无保留、最坚实的认可与接纳。 这份认可,比任何一纸文件都更加珍贵,更加厚重。 那些被混淆的是非,被顛倒的功过,此刻都变得涇渭分明。 而有些东西,比如人心向背,比如公道自在人间,在经过这番疾风骤雨的考验后,变得更加清晰。 六月的烈阳,再也没有了春寒的凉意,也將靠山屯周围无边无际的黑土地,染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生机勃勃的墨绿。该种的庄稼,玉米、大豆、高粱,都已趁著墒情抢种了下去,深深扎根,贪婪地吸收著养分。 接下来的主要农活,便转入了相对可以喘口气的“铲蹚”阶段——给苗间的杂草剃头,给板结的土地鬆绑。忙完了最紧张春播的社员们,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稍微鬆快一下,腰杆也能在歇晌时,靠著田埂舒坦地直一直了。 连屯子里那所小小的、土坯垒就的学校,也终於复课了。沉寂了许久的操场上,再次响起了孩子们略显生疏却充满活力的读书声和嬉闹声,给这片粗獷的土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文气。 然而,在这片看似步入正轨的夏日寧静之下,丁秋红的心,却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她独自一人待在小学校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宿舍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木格窗欞,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北京的信。信纸是那种质地优良、上方印著鲜红单位抬头的机关专用信笺,光滑挺括,透著一种与她此刻身处的泥土墙壁、粗木桌椅环境格格不入的正式、优越与无形的疏离感。 信上的字跡,是她无比熟悉的、母亲那一手娟秀而工整的钢笔字,每一个顿挫都透著知识分子的涵养与谨慎。可这熟悉的字跡,此刻读来,字里行间透出的內容,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的心里,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刺骨的寒意。 信的开头,母亲用一种难以抑制的、几乎要跃出纸面的欣喜语气,描绘著他们重返北京后的“新生”:宽阔恢弘、车水马龙的长安街,恢復工作后家里重新聚拢的、久违的欢声笑语,昔日同事朋友重新登门拜访的热络,甚至细致地提到了百货大楼里新到的上海產纯羊毛线,顏色如何鲜亮,质地如何柔软……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劫后余生、重归繁华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切都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充满了希望。 然而,这温暖的铺垫之后,信件的笔锋,如同北京春日里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委婉、克制,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秋红我儿,见字如面。我与你父一切安好,组织上照顾周到,勿念。家中诸事渐次理顺,唯有一事,日夜悬心,辗转反侧,不得不与吾儿细说。你年岁渐长,终身大事,关乎一生幸福,当慎之又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墨同志,性情耿直,勇敢果决,於我家危难之际,確有援手,雪中送炭,此恩此德,我与你父,铭记於心,没齿难忘。” 读到这里,丁秋红的心还抱著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接下来的文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开始无情地打磨掉那层温情的表象: “然,感恩归感恩,终身归终身,此乃两件截然不同之事,界限分明,断不可混为一谈,意气用事。林墨同志虽勇敢正直,不失为一条好青年,然……终究行事略显草莽,缺乏长远规划,且久居乡野,眼界、格局恐受其所限,前程事业,大抵亦止步於此,难有更大作为。 你乃我丁家女儿,自幼受书香薰陶,品貌学识,皆属上乘,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更適宜匹配那些志同道合、学识渊博、家庭相当、且前程远大有为之上进青年……方不负你自身才华与我家门楣。 望我儿细思之,权衡之,与林墨同志日常相处,还需把握分寸,注意影响,渐行渐远,保持適当距离,方为妥当,亦是为他,更是为你自己之前途著想……” 后面似乎还有一些关於北京城里哪位老同事家儿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哪位世交晚辈考上了工农兵大学之类的、看似不经意的提及,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个精心挑选的、门当户对的註脚。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丁秋红的视线。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落在光滑的信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迅速晕开了那工整而冰冷的墨跡,也晕开了她心中那一片巨大的、荒诞不经的失望与刺痛感。 他们忘了。 他们似乎选择性地、彻底地忘记了!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自己还是那场风暴中飘摇欲坠的“被改造对象”,身处黑河这片苦寒的边陲之地,风雨飘摇,举目无亲,朝不保夕! 第216章 京华梦寒(2) 那时,风暴骤起,毫无徵兆。一纸冰冷的、盖著猩红印章的“劳动改造通知”,如同死神的请柬,落在了丁秋红父母——一对一辈子埋头科研、与世无爭的知识分子头上。莫须有的罪名像大山一样压来,他们被扣上沉重的帽子,即將被发配至遥远、荒凉、生存条件极端恶劣的大西北某农场。 消息传来,对於这个家庭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丁秋红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崩塌!她远在靠山屯,鞭长莫及,而当时年仅7岁的妹妹丁秋兰,独自留在北京,即將沦为“黑五类”子女,无人照料!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她至今回想起来,仍会浑身发冷。 是谁,在那个所有人对他们一家唯恐避之不及、划清界限的时刻,主动地、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握住了她冰凉颤抖、几乎失去知觉的手? 是林墨。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却传递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坚实的力量。 “別怕,”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像山涧里沉稳的岩石,“天塌不下来,总有办法。叔叔阿姨的事,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当务之急,是把秋兰接出来,绝对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北京那个漩涡里,她还那么小。”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权衡利弊,立刻向队里请假,陪著几乎被恐惧和悲伤击垮的丁秋红,踏上了千里迢迢、充满未知风险的返京之路。 他们把小秋兰接到了靠山屯! 是林墨一次次顶著寒风冒著危险,深入牛角山,带回野兔、山鸡,甚至是危险的野猪,用这些难得的肉食和换来的粮食,贴补著她们的生活! 而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更难能可贵、几乎堪称扭转乾坤的是,面对父母即將被发配大西北的绝境,是林墨,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运用了一种近乎天才的、带著乡土智慧的策略——“正话反说”。他巧妙地利用了当时政策执行中的某些模糊地带和基层干部的复杂心態,通过一系列外人难以想像的操作和沟通,竟然让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调令,奇蹟般地改变了方向!目的地从那个遥远、苦寒、有去无回的大西北,变成了距离靠山屯、距离丁秋红不到一百里的黑河535农场! 並且,他还尽力斡旋,最终为她的父母爭取到了一间可以单独居住的、相对完整的土坯房,以及只干一些轻便活计。这在那个人人自危、动輒得咎的年代,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庇护!这不仅仅是地理距离的拉近,这简直是地狱与人间门槛的区別! 他们更忘了,要不是林墨仗义执言,借著见到大领导的机会,將丁父丁母的事情反映上去,他们也许现在背著“劳改”的身份。 她还清晰地记得,父母离开黑河、准备重返北京的那天。老两口紧紧握著林墨的手,激动得眼泪纵横,话语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小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们两个,恐怕早就……就扔在这片黑土地了!你是我们丁家的大恩人!秋红……秋红交给你,我们一万个放心!一万个放心啊!” 那真挚的泪水,那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言犹在耳,炽热滚烫。可如今,这信纸上的文字,却已冰凉刺骨。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古人所言,字字珠璣,剜心刺骨。 如今,鲜花环绕,笑脸相迎,重回京华繁华与往日体面的他们,似乎迅速而彻底地將黑土地上的苦难、挣扎与那份刻骨的恩情,从记忆中选择性地剥离、封存,甚至……丟弃了。 他们坐在明亮的书房里,用重新戴上的眼镜,透过京城迷离的霓虹,重新审视女儿身边的这位“恩人”。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在绝境中为他们一家撑起一片天、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青年,而是他的“行事草莽”(应该是指他打猎杀生?)、“久居乡野”(意味著没有了城市户口和正式工作)、“前程有限”(判定他这辈子最多就是个农民或猎户)。他们开始用北京城里恢復地位和身份后那套全新的、势利的眼光和標准,来丈量和评判,並得出了一个让他们自己內心“心安理得”的结论:他,配不上我们丁家的女儿,配不上我们重回的“阶层”。 丁秋红缓缓放下那封如同烙铁般的信纸,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夏日里苍翠欲滴、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与信纸里那对精致、算计、冰冷的北京父母,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心中一片悲凉,不是为了自己可能受阻的爱情,而是为林墨感到无比的心痛与不值。 他付出了那么多,几乎是倾其所有,跨越了千难万险,背负著风险,最终换来的,竟是父母重回高位、穿上皮鞋后,那轻飘飘的、带著优越感的轻视与几乎是背弃般的“规劝”? 这世上,最经得起考验的是什么? 是烈火?是严寒?是时间的磨礪?是贫贱的压迫? 不。 是人性。 而人性,往往也最是脆弱,最是易变,最易在境遇的陡然变迁、地位的起伏跌宕中,剥离掉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显露出它最现实、最功利、甚至最不堪一击的一面。 寒江曾渡暖,京华梦已寒。 丁秋红知道,手中这封薄薄的信笺,比牛角山的狼群、熊瞎子,比任何外界的风暴,都更像一场无声的、却更加残酷的考验。她面临著的,是一场关乎良知、情感与背叛的,无比艰难的內心抉择。一边是血脉至亲、是世俗眼中“光明”的前途;另一边,是那个在她最黑暗岁月里,如同磐石般给予她支撑和温暖的青年,是她內心最真实的情感归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著信纸上那被泪水晕开的模糊字跡,仿佛在触摸著两个世界之间,那道骤然裂开的、冰冷而深邃的鸿沟。 她,该何去何从? 第217章 校园书声外,心垄暗自耕 芒种节气像个尽职的传令官,匆匆而过。 黑河地区的天空,仿佛也因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上拉升了三分,显得格外高远、辽阔,像一块洗炼过的、巨大的淡蓝色琉璃。太阳不再像春日那般温和,而是变得明晃晃、赤裸裸的,如同烧透的白金火球,將炽热的光与毫不留情的紫外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靠山屯乃至整个黑土地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与作物之上。 田垄间,那些被春日暖意唤醒的庄稼——挺拔的玉米、敦实的大豆、摇曳的高粱——仿佛被这热力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卯足了劲地疯长,展开宽大的叶片,贪婪地吞噬著阳光,將大地染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汹涌的墨绿色海洋。 然而,这蓬勃的生机之下,一场无声却残酷的战爭早已打响——同样被阳光和雨水滋养得无比旺盛的杂草,如同狡黠的入侵者,在庄稼的荫庇下疯狂爭夺著土壤里宝贵的养分。秋天的收成,很大程度上,就取决於这个夏天,人类能否用手里的锄头,贏得这场地下的战爭。 “鐺——鐺——鐺——!” 生產队部门前那口悬掛在老榆树下的生铁大钟,被队长赵大山敲得又急又响,那声音穿透晨雾,如同古代战场上的催征战鼓,急促地召唤著它的士兵。社员们——男人们古铜色的上身换成单布褂子,女人们包著各色头巾——如同听到號令的战士,扛著磨得鋥亮的锄头,拉著沉重的、用於鬆土的豁犁,从各家各户的柴门里涌出,匯聚成一股股沉默而坚定的人流,义无反顾地涌入那片广阔的绿色“战场”。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这所谓的“掛锄”时节,正是一年中最考验人毅力与体力的“三铲三蹚”的开端。这意味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必须弯下腰,用最原始、最耗费气力的方式,依靠手中的锄头,一垄一垄、一株一株地將那些顽强的杂草彻底清除,再小心翼翼地为庄稼培上新鲜的泥土,固定根系。 这样的过程,需要循环往復整整三次,直到秋霜降临,庄稼成熟。汗水如同溪流,从他们晒得黝黑髮亮、如同涂了桐油般的脊背上滚落,砸在乾热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隨即蒸发无踪。这,是这片黑土地上,夏天最寻常,也最壮丽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全民皆兵、奋力与天地爭夺口粮的热潮中,有两个年轻的身影,却显得有些“特殊”,他们活动的区域,与那热火朝天的田野,仿佛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丁秋红和林墨插队以来,就成为了屯子里小学的临时代课老师。这项安排,让他们得以幸运地(或者说,在某些埋头苦干的社员看来,是“侥倖地”)免除了田地里那能把人脊梁骨累弯的繁重体力劳作,得以留在那几间相对阴凉、安静的土坯校舍里。 每天清晨,当初升的太阳刚刚將金色的光芒涂抹在田野的露珠上,当社员们的锄头与泥土、石块碰撞发出“鏘鏘”的、富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匯成一曲艰辛的田园交响乐时,靠山屯小学那间最大的、窗户上糊著旧报纸的教室里,也同步传出了孩子们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朗朗读书声。 校园那扇朝东的窗户,如同一幅巨大的、动態的画框,正对著那片无垠的、充满生命张力的田野。林墨站在讲台上,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穿透窗户,越过矮矮的土墙,落向远方。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蒸腾的地气中,那些如同黑色剪影般、在田垄间缓缓移动、一次次弓下脊背的身影。 他能认出熊哥那魁梧的身躯挥动锄头的架势,能看到张建军和李卫红等知青们虽然动作尚显生疏却异常卖力的姿態,也能看到屯里那些熟悉的叔伯乡亲,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著油光,汗水沿著深深的脊沟流淌。 那是一片用汗水浇灌的土地,那是一群用筋骨与自然搏斗的人。他站在这里,享受著荫蔽,教授著诗歌,心中却时常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脱离了队伍的悵然。 而丁秋红的心事,则比林墨更为沉重,如同不断累积的乌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父母那封来自北京、措辞“委婉”却字字如刀的信,像一块被冰镇过的巨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日夜不休。那些反覆强调“感恩归感恩,终身归终身”、“把握分寸”、“渐行渐远”的字句,如同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里盘旋往復,啃噬著她的理智与情感。 她內心拼命地想反抗,想摒弃父母那套重回“上流”后迅速滋生的势利与凉薄,她深知林墨的好,记得他所有的恩与情。然而,另一种来自血脉亲情的拉扯和长期形成的顺从,又让她感到无比的惶恐与无力。这种矛盾的心理,外化出来,便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不由自主的疏离。她开始下意识地、笨拙地迴避与林墨的单独相处。 她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向校长叔和校长婶子提出,不想再长期打扰、麻烦他们老两口,不再去他们家里搭伙吃饭了。同时,她也搬离了学校后院那间虽然简陋、却相对安静、由仓房改造而成的小小宿舍。她將自己的铺盖卷搬到了知青点条件更为艰苦、住著七八个女知青的大通铺宿舍里,並在那里和她们一起,吃著大锅熬煮的、没什么油水的集体伙食。 她的这些变化,林墨自然敏锐地感受到了。起初,他只是以为她或许是教学任务繁重,身体疲惫,或者,是那难以割捨的思乡之情又在夜深人静时折磨著她。他甚至带著真诚的关切,在她一次下课后,轻声问道:“秋红,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又想家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一刻,丁秋红看著他眼中毫无杂质的担忧,听著他那熟悉的、带著温度的声音,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她多么想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將心中的委屈、父母的背信弃义、自己的挣扎与痛苦,全都倾泻出来。 她相信他,胜过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 可是,那来自家庭的、无形的枷锁和长久以来接受的“听话”教育,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最终,涌到嘴边的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了几句疏离而客套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言辞:“没……没什么。我没事。可能就是……最近天气热,有点没精神,再加上……有点想家了。” 她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快步走开了。 第218章 京华迷梦 丁秋红执意搬离学校宿舍的行为,像一记清晰的警钟,让林墨意识到了事情並非那么简单。他开始留意到,她放学后,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和他一起批改会儿作业,或者討论一下哪个孩子调皮、哪个孩子聪明,而是总是低著头,匆匆收拾好东西,便独自一人,沿著那条土路,走向知青点的方向,那背影里,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匆忙与孤寂。 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隱隱的不安。 他反覆回想,自己是否在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他试图从日常的蛛丝马跡中寻找答案,却一无所获。 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那真正的缘由,並非来自身体的疲惫或单纯的思乡愁绪,而是来自她血脉相连的至亲父母,来自那座他们曾一起努力、让她父母得以回归的、如今却散发出冰冷气息的繁华都市。 他更无法想像,自己当初那几乎是倾尽所有、冒著风险的付出,在对方父母重回高位、换上皮鞋之后,竟成了需要被女儿谨慎划清界限、甚至急於摆脱的“负累”和“阻碍”。 於是,在这方小小的校园里,书声琅琅,阳光透过窗欞,洒下安静的光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甚至有些田园诗般的美好。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无法言说的情感拉锯与心绪煎熬,正在无声而剧烈地进行著。 丁秋红站在黑板前,用粉笔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著“感恩”两个字,心里却承受著父母忘恩负义带给她的巨大道德煎熬与情感撕裂;林墨在讲台上,深入浅出地讲解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引导孩子们尊重劳动,自己却在不经意间,品咂著人际关係中那突如其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所带来的苦涩与迷茫。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竟是人性在境遇陡然变迁后,最现实、也最令人心寒的算计与权衡,正通过一封封来自远方的、冠冕堂皇的家书,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无声地、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撕裂著他们之间那曾经在困境中建立起来的、无比真挚而宝贵的情感纽带。 窗外的阳光,依旧平等而慷慨地照耀著鬱鬱葱葱的田野和书声琅琅的校园,毫不偏袒。但人心的冷暖,情感的亲疏,却早已在这看似相同的阳光之下,於看不见的角落与心田深处,悄然分明,划下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界限。 当盛夏的风拂过黑河的原野,將那无边的麦浪染成一片沉甸甸的饱满,酝酿著丰收时,数千里之外的北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貌。香山的红叶墨绿,长安街两旁笔直的白杨树枝干挺拔,带著一种都市特有的、疏离的静美。 对於已然重返北京、重新坐在明亮宽敞办公室里的丁家父母而言,那片曾经承载了他们太多苦难、恐惧,却也给予了他们最后庇护与转机的黑土地,连同其上凛冽的风霜、呛人的土腥味,以及那个在他们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年轻身影,都如同一个终於醒来的、不甚愉快的噩梦,被他们刻意地、迅速地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並试图用眼前重新获得的一切繁华与体面,將其彻底覆盖、遗忘。 重回熟悉的农业科研所,手指抚摸著办公室那张宽大、光滑、一尘不染的漆木桌面,鼻尖縈绕著书籍和旧纸张特有的油墨气味,看著周围同事、下属那重新变得尊敬、甚至带著几分小心与探究的目光,一种失而復得的、久违的优越感与安全感,如同陈年的酒浆,迅速在他们的胸腔里发酵、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暖流如此汹涌,轻易便淹没了不久前还如影隨形的惶恐、无助,以及那份在绝境中曾无比真挚、滚烫的感恩之情。 尤其当机关大院里的人们,通过各种隱晦的渠道,隱约得知了他们此番能如此迅速、顺利地得到平反,甚至在分配住房、恢復待遇等方面得到了某种不便明言的“特殊关照”,全因他们在东北插队的女儿所在的那个偏僻屯子里,有个“了不得”的知青,似乎有著通天的能耐,竟能绕过层层关卡,直接將话递到市革委会实权主任的耳边——这份看不见、摸不著,却切实存在的“余威”,像一层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的无形光环,悄然笼罩在了刚刚归来的丁家周围。 他们开始下意识地、甚至有些自得地,將外界这份微妙的“重视”与“客气”,归因於自身“高级知识分子”身份的回归与价值再现,归因於他们“歷经磨难而不改其志”的“风骨”终於得到了组织的“认可”。他们选择性遗忘了不久前的自己,是如何在北大荒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是如何在接到那张改变命运的调令时,对著那个黑瘦的青年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地叩首。 “老丁啊,”丁母穿著一身新做的、料子挺括的灰色列寧装,端著重新配给到的景德镇细瓷茶杯,里面泡著香片,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掩不住的轻鬆与满足,“这次回来,我总觉得,领导们对咱们……似乎格外的重视和关心啊。你看,这房子,这办公室,还有这茶叶,都比咱们下去之前,还要好些。” 丁父坐在舒適的藤椅上,鼻樑上架著擦拭一新的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份《参考消息》,闻言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矜持而瞭然的微笑,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著歷经沧桑后洞明世事的口吻说道:“是啊,知识分子的春天,终究还是要来的。我们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吃了这么多苦,如今沉冤得雪,组织上给予適当的补偿和尊重,也是应该的。这说明,国家和人民,终究是需要我们这些人的知识和经验的。” 顺境,如同一剂效力强劲的迷幻药,能让人心的边界无限膨胀。他们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速度,完成了从惊弓之鸟般的“劳动改造对象”到重新归位的“高级知识分子”,甚至隱隱觉得自己是比过去那些一直待在城里的同事更“了不起”的人物——因为他们“经受了革命的考验”,“深入过基层”,“对国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是歷经磨难后显得更为“纯粹”和“珍贵”的財富。 而这种迅速膨胀、甚至有些扭曲的自我认知与优越感,最先、也最直接地投射到的,便是远在黑土地上的女儿丁秋红的未来,以及那个在他们此刻看来,无论如何都与自家崭新环境“格格不入”的知青——林墨。 第219章 断鸿声里,心垄决堤 每当夜幕降临,坐在灯光明亮、四壁书香的安静书房里,品著清香裊裊的龙井新茶,看著窗外北京城璀璨的、象徵著文明与进步的灯火,丁父丁母越发觉得,那个需要钻原始老林子、能与熊瞎子搏命、身上总带著汗味和土腥气的知青——和自己那位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漂亮温婉、知书达理、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女儿,是何等的“不搭”,何等的“不般配”。 一种基於现有生活圈子和价值观念的、巨大的落差感与不適感,强烈地衝击著他们的认知。 他们再次选择性遗忘了,正是这个“钻老林子”的青年,钻通了他们身处绝境的道路;正是这份他们如今鄙夷的“汗土气”,在那个风雨如晦的时节,曾是他们全家唯一能抓住的、温暖的救命稻草;正是他们眼中“不入流”的粗野狩猎本事,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为他们提供了活下去的额外食物,更在关键时刻,逆转了看似不可更改的命运判决。 “秋红,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了。”丁母放下茶杯,眉头微蹙,语气里充满了真切的忧虑,这忧虑並非完全虚假,却掺杂了太多基於自身处境变化的衡量,“她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难道就这样,跟一个……一个钻老林子的,在那种穷乡僻壤埋没了?我们得为她做长远打算,为她负责啊!” “没错,”丁父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著,语气恢復了他在科研討论时常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林墨同志,对我们丁家,確实有恩,这一点,我们永远记得,也会找机会报答。但是,感恩是感恩,女儿的终身幸福是终身幸福,这是两码事,绝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因为一时感动而糊涂!我们必须让秋红回来。北京,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有她施展才华的舞台,才有与她相匹配的社会关係和未来。” 决心一旦下定,行动便紧隨其后。他们开始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和心思,为了將女儿“拉回正轨”。一封封家书,如同候鸟般,带著父母的焦灼与“智慧”,跨越千山万水,飞往那个他们已不愿再回忆的靠山屯。 信中的內容,悄然发生了质的改变。字里行间,不再有劫后余生的唏嘘与对黑土地质朴人情味的描述,不再有对林墨真诚的感激与嘱託女儿的殷切。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繁地对北京復甦的繁华、文化活动的丰富多彩、家里社会关係网络重新织就的描绘;是越来越隱晦,却越来越尖锐地对林墨的贬低——不再直斥其非,而是用“虽勇敢正直,但终究野性难驯”、“与我们家风学识差距甚大”、“非我辈中人,难以长久共鸣”之类的文雅辞藻来包装那份轻视;是反覆强调“婚姻自古讲究门当户对,精神层面契合更为重要”;是不断地暗示甚至明示“父母在京已为你多方筹谋,颇有进展”、“某某世伯家公子如何儒雅,青年才俊,与你甚是相配”…… 他们用精心编织的语言,苦口婆心,时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描绘著回到北京后的光明前景;时而则软硬兼施,流露出若不听劝告,恐令父母伤心失望、甚至影响家庭关係的意味。 核心要求始终明確而坚定:与林墨“保持应有的距离”,“淡化关係”,“做好万全准备,等待时机,儘快办理回城手续”。他们將自身的势利与凉薄,包裹在“为女儿幸福著想”的华丽外衣之下,试图用亲情和“理性”的丝线,一步步地將女儿从那片他们已然拋弃的黑土地,拉回这个他们重新拥有的、漂浮在空中的京华迷梦里。 残阳如血,洒在靠山屯小学那间简陋的教室窗欞上。丁秋红握著粉笔的手指微微颤抖,黑板上“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句才写到一半,窗外邮递员老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便让她心头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 她放下粉笔,对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勉强一笑:“同学们先自己读课文,老师出去一下。”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在她身后响起,那是这两年来她唯一的精神慰藉。走出教室,公社的邮递员老赵递来那封印著北京地址的信,厚厚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丁老师,家里又来信啦?”老赵笑著问。 丁秋红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目送老赵骑车远去,她才低头凝视那封信。父亲的钢笔字依旧挺拔有力,可不知怎的,这一次,她竟没有立即拆开的勇气。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七封信了。 她走到教室旁的老槐树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终於撕开了信封。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她兜头罩来。 “秋红吾儿:见字如面。日前又托人打听……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必须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和林墨彻底划清界限!你才能轻装上阵,爸爸妈妈在北京才能更好地为你活动,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她的目光在“捞出来”三个字上停留许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黑土地上的这两年,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北京姑娘了。靠山屯的乡亲,学校里的孩子,还有……林墨,这些人与事已悄然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可是父母的信一封接著一封,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你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一时的感动不能当饭吃。真正的婚姻,要讲精神层面的门当户对。听爸妈的话,不会错……” 她闭上眼睛,任凭风吹拂脸颊。对父母的信任,对回城的渴望,对眼前生活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终於慢慢压垮了她心中那座名为“林墨”的堤坝。 第220章 自作聪明 “秋红,不舒服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猛然睁眼。林墨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里捧著一叠作业本,眉头微蹙,目光里是她早已习惯的关切。 “没、没事。”她慌忙將信纸折起塞进口袋,像是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进去看看孩子们……” 她转身逃也似的回到教室,留下林墨站在原地,望著她仓皇的背影,眼神渐渐深沉。 放学钟声敲响,孩子们欢呼著衝出教室。丁秋红慢慢收拾著教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这是她与林墨心照不宣的习惯,每天放学后,他都会送她回知青点。 可是今天,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故意磨蹭到所有老师都离开,才独自一人走出校门。夕阳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土路上。 “秋红!” 该来的还是来了。林墨从后面追上来,气息微喘:“怎么不等我?” 丁秋红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她的眼神躲闪著,不敢与他对视。 “我……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她低声说。 林墨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关切和焦虑:“你到底怎么了?这段时间你总是躲著我。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是不是上课太累了?还是……还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丁秋红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终於,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目光却飘忽地落在远处的某棵枯树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著一种冰冷的决绝: “林墨,”她用了这个无比疏远的称呼,“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 她顿了顿,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打好腹稿的文章,语句流畅却毫无温度:“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还是保持一种纯洁的同志关係,比较好。这样对大家都好。” “同志……关係?”林墨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预想过她的各种难处,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划清界限的话。一股冰凉的意外和尖锐的难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有些发哑,“秋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听到了什么閒话?” “没有!什么都没有!”丁秋红猛地摇头,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却又迅速压抑下去,恢復了那种刻板的平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们……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你应该有你的生活,我……我也要有我的路。就这样吧,林墨同志。” 说完,她不敢再看林墨脸上那混合著震惊、困惑和受伤的表情,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般,快步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那么决绝,又那么脆弱。 林墨僵立在原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无边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吞没。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巨大的意外感衝击著他。他试图理解那几句话,却只觉得荒谬而冰冷。“纯洁的同志关係”?这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隱情? 风起,吹得青草伏地,如同一声声无奈的嘆息。 断鸿声里,心垄,已然决堤。 丁秋红一路跑回知青点,衝进那间住著八个女知青的屋子,幸好其他人还没回来。她扑到自己靠墙的铺位上,把脸深深埋进带著皂角清香的被子里,泪水终於汹涌而出。 “秋红,你怎么了?”同屋的刘爱华推门进来,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关切地问。 丁秋红慌忙擦乾眼泪,强装镇定:“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刘爱华在她身边坐下,嘆了口气:“是不是家里又催你了?要我说,你也別太死心眼,林墨多好的人啊,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別说了。”丁秋红打断她,“我和他,只是同志关係。” 刘爱华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在知青点,谁不知道丁秋红和林墨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意?如今突然划清界限,任谁都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那一夜,丁秋红辗转难眠。窗外山风呼啸,如同她內心的哀鸣。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丁家夫妻正为女儿的“前途”奔波忙碌。 “老丁,我看王副主任那边应该可以做通工作,只要秋红那边断了关係,咱们就能走下一步。”丁母一边为丈夫泡茶,一边说著。 丁父推了推眼镜,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我就说嘛,咱们秋红是一时糊涂,被林墨的小恩小惠迷惑了。等她回了北京,见识了真正优秀的年轻人,自然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可是……秋红在信里一直没明確说已经跟那人断了啊。”丁母担忧地说。 丁父摆摆手:“女孩子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她既然答应保持距离,就是听话了。咱们得抓紧时间,趁热打铁。” 有时候,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婪和自负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他们不仅满足於在书信里对女儿进行“洗脑”,甚至真的开始动用自己“恢復”不久的关係网,四处活动,试图走通门路,將女儿提前结束插队,调回北京。 更昏聵的一步终於迈出。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是“人物”,竟以四九城的优越感、冒著单位公函的形式,用著居高临下的口吻,向黑河地区革委会发出一封“指示”函。信中,他们毫不掩饰地以高级知识分子的身份,强调女儿丁秋红在城市会有“更大贡献”,直白地提出希望组织“考虑实际情况”,“批准”丁秋红结束插队返城。 这封透著浓浓优越感和特殊化要求的公函,摆到了黑河地区革委会李主任的办公桌上。 李主任看完,眉头紧紧锁起,隨即脸上浮现出怒意。 “岂有此理!”他將函件重重拍在桌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是反修防修、培养革命接班人的百年大计!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想搞特殊化?想让我们开这个口子?这是严重的路线问题!” 第221章 丁家的反噬 函件中那高人一等的语气,那种试图用手腕影响国家政策的做法,深深触怒了坚守原则的地方领导。在最高指示面前,任何个人的小算盘和所谓“身份”都不值一提。 很快,关於此事的处理意见形成了共识:不仅坚决驳回其无理要求,更要对此种错误思想进行严厉批评,以正视听! 最终的结果,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远在北京、做著如意算盘的丁家夫妻脸上。 他们的玩火行为,非但没有能让女儿风风光光回城,反而引火烧身——一纸通知层层下达到靠山屯生產队:鑑於当前农业生產任务繁重,需进一步加强知识青年与贫下中农的结合,经研究决定,免除丁秋红同志小学代课老师的职务,即日起,下到生產队第一线,参加全部农业生產劳动,接受再教育! 丁秋红如遭雷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代课老师的工作是她艰苦插队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寄託,如今竟被剥夺,还要她去承受那她从未適应的沉重农活?巨大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將她淹没。 那天下午,她正在教孩子们朗读课文,校长步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秋红,出来一下。”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孩子们睁大眼睛,看著他们的老师。丁秋红的心猛地一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公社来的专乾麵无表情地宣读了通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丁秋红的心上。 “……鑑於上述情况,决定免除丁秋红同志代课老师职务,即日起参加生產队劳动……”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校长和教育专乾的脸在眼前模糊不清。 “丁同志,你有意见吗?”专干问。 丁秋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都是她父母的过错?说她多么热爱教书的工作?说她对黑土地已经產生了感情?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走出校长叔的办公室,她看见林墨站在不远处,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被伤害后的疏离。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想起是自己先推开了他。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什么脸面再去寻求他的安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丁秋红就被刺耳的哨声叫醒。生產队的劳动开始了。 她和其他社员一起,在田里劳动……粗糙的玉米叶子划破了她的手腕,沉重的背篓压得她直不起腰。几个原本就嫉妒她当老师的本地姑娘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嗤笑。 “看啊,北京来的大小姐,连这点活都不会干。” “还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老师呢,现在不也得跟我们一起下地干活?” 丁秋红咬紧下唇,一言不发。手上的水泡破了,渗出血丝,钻心地疼。但她倔强地继续干活,不让眼泪掉下来。 中午休息时,她独自坐在田埂上,啃著冰冷的窝头。望著远处熟悉的校舍,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著一样疼。 而在北京,当消息通过黑河地区革委会的公函辗转传到丁家时,丁家夫妻,全都傻了! 丁母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片,脸色煞白,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丁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镜滑落到鼻樑,原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惶惑。他们精心策划的“通天”之路,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让女儿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他们这才恍然惊醒,自己那点刚刚恢復的“身份”和自以为是的“人脉”,在铁一般的国家政策和路线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多么的可笑。他们玩弄的小聪明,最终报应在了自己最爱的女儿身上。 京华迷梦,瞬间破碎。留下的,是黑土地上传来的、令人无地自容的迴响,和女儿前途未卜的深深忧虑。 “都是你!非要写什么函!现在好了,秋红被撤职了,要去干农活!她怎么受得了啊!”丁母第一次对丈夫发了火,声音里带著哭腔。 丁父颓然坐著,一言不发。他想起女儿信中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想起她提到教书工作时的热爱,想起她说“林墨是个好人”时的语气……他们做父母的,究竟对女儿了解多少? “我得去一趟东北。”突然,丁父站起身,“我要亲自去看看秋红。” “你疯了?现在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不能让女儿一个人承担后果。”丁父的声音沙哑,“是我做错了决定,应该由我来面对。” 此时的靠山屯,生產队的劳动越来越艰苦,白天修水利,晚上还要参加政治学习。她的手上满是水泡,原本纤细的身材更加消瘦。 但她从不在人前叫苦。只有在深夜,当她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知青点,才会在黑暗中默默流泪。同屋的刘爱华几次想安慰她,都被她避开了。 她开始理解父母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局限与悲哀,也明白了林墨和这片黑土地教会她的坚韧与真实。然而理解不等於原谅,尤其是当她想起林墨那双受伤的眼睛。 一个傍晚,丁秋红独自在井台打水,远远看见林墨领著几个学生从校舍出来。他瘦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丁秋红几乎要衝过去,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悔都说出来。 但她没有。她只是提起水桶,转身走入纷飞的细雨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林墨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道她所受的苦?何尝不想上前帮她提起那沉重的水桶?但他记得她那句“纯洁的同志关係”,记得她转身时的决绝。 “林老师,那不是丁老师吗?”一个学生问。 林墨收回目光,轻声道:“走吧,天快黑了。” 那一夜,丁秋红髮起了高烧。在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教室,林墨站在她身边,温和地讲解著一道数学题,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像一首遥远的歌…… 刘爱华发现时,她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快去找赤脚医生!”刘爱华对同屋的另一个知青喊道,同时用湿毛巾敷在丁秋红额头上。 消息很快传遍了知青点,也传到了林墨耳中。 他几乎是跑著来到女知青宿舍的,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丁秋红床前。 “秋红……”他轻声唤道,看著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心疼得皱紧了眉。 赤脚医生来了,诊断是重感冒加上过度劳累,开了一些药,嘱咐要好生休养。 从她枕下的那信里,他知道了她父母的所作所为,也明白她之前的疏远是为了什么。 第222章 出尔反尔 时间的车轮就这样向前推进! 农田里,丁秋红咬著牙,將?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虎口被震得发麻,早已磨破的水泡又渗出血来,混著泥土,结成暗红的痂。每挥动一次镐头,腰部就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內衬,又被风一吹,冰凉刺骨,让她不住地发抖。 自打被擼了代课老师的资格,丁秋红算是彻底体验了一把啥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他娘的“作为”也太沉了,天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歇会儿吧,秋红。”同组的刘爱华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眼里满是同情,“喝口水。” 丁秋红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拄著?头,望著眼前望不到头的田地,心里那叫一个苦。想起之前跟林墨说的那些“保持同志关係”的屁话,脸上就火辣辣的,比这风颳在脸上还要疼。 不远处,生產队长赵大山正背著手巡视,目光扫过她时,明显带著审视和不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被撤职下放劳动,队长叔和校长叔看她的眼光就变了——从过去的欣赏和尊重,变成了如今的怀疑和疏远:感情不专一在这个时代是可以和作风掛鉤的。 那会儿真是被爹妈的信洗脑洗魔怔了,现在好了,工作丟了,人也得罪完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丁知青,你这进度可落后了啊。”赵大山踱步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刚刨出的小坑,“照这个速度,这片地到年三十也刨不完。” ——也不是村长针对她,是她那活乾的实在拉胯。 丁秋红低下头,不敢直视队长的眼睛。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说自己的手已经疼得快要握不住镐头?这些都是藉口,在靠山屯,没人会同情一个“搞特殊化”的知青。 “我会赶上的,队长。”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赵大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刘爱华凑过来,小声说:“別往心里去,队长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明白著呢。” 丁秋红苦笑一下,重新举起?头。她明白,队长和校长对她的態度转变,不仅仅是因为她被撤职,更是因为她之前对林墨的態度。在靠山屯,林墨是受人尊敬的,而她,竟然那样伤害了他。 想到林墨,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自从那次他看到了她家里的来信,他们再没有单独说过话。偶尔在生產队或知青点遇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眼神疏离而克制。 她知道,是她亲手推开了他。 “收工啦!”远处传来哨声,丁秋红如释重负,拖著几乎散架的身子,跟著人群往知青点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根针扎在脚底。她的腰疼得厉害,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扶著路边的树干喘息。 “秋红,你没事吧?”刘爱华担忧地问。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丁秋红勉强笑了笑,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回到知青点,她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炕上。同屋的知青们陆续回来,洗漱、聊天、打闹,她都恍若未闻,只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秋红,有你的信!”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了推她,“北京来的,还是掛號信呢!” 丁秋红勉强睁开眼,接过那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父亲的笔跡依然挺拔有力,但不知为何,她这次却没有了以往的期待和欣喜。 她慢慢坐起身,拆开信封。信很长,足足写了五页纸。起初几行还是寻常的关心和问候,但越往后读,她的脸色越苍白,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红红我儿,前番父母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然身处逆境,更需智慧。观林墨同志,虽行为粗鄙,但重情重义,且於当地確有影响力。我儿当与之处好关係,切不可因小性子而疏远。” 丁秋红读到这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读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当前首要,是爭取一个相对轻省的劳动岗位,保重身体为要。此事或可借重林墨同志之力。他若真心待你,必不会推辞。要充分挖掘並利用好他的一切影响和关係,此为当前斗爭之策略!” “女儿,切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父母在京,心焦如焚,全指望你自身灵活应对了!切切!”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炕。她整个人都懵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不是吧?怎么会是这样?! 之前是谁口口声声说“他不是良配”、“要划清界限”、“精神要门当户对”?是谁逼著她去跟林墨说那些绝情的话,伤透人家的心? 现在好了!自己玩脱了,把女儿坑惨了,转过头又让她去“处好关係”?还“充分利用他的影响和关係”?还“斗爭策略”? 这操作也太离谱了吧?!简直比屯子里变天还快! 一股巨大的难堪、羞耻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喷发!她感觉自己的脸都被爹妈给丟尽了!他们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林墨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吗? 她刚遵从他们的意愿,硬著心肠把林墨推开,伤人的话都说出口了,现在又要她舔著脸贴上去?为了一个轻省点的岗位?这种事,她怎么做得出来?! “啊啊啊!”丁秋红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又把脸埋进冰冷的被子里,发出压抑又崩溃的低吼。 同屋的知青们被她的举动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 “秋红,你怎么了?”刘爱华小心翼翼地问,捡起地上的信纸,瞥见几行字后,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丁秋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她第一次对父母產生了如此强烈的怨愤和质疑:“这种事情,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你们还是我认识的爸爸妈妈吗?你们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底线呢?!”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父母手中的线扯来扯去,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完全不顾她的感受,更不顾她的尊严和人格! 而现在,这根线,又要强行扯著她,去向那个刚刚被她深深伤害过的人,表演虚情假意,去索取,去利用…… 这比让她在地里刨一万个冻土豆,还要让她感到痛苦和窒息。 京圈知识分子的人设,在这一刻,在女儿心中,算是彻底崩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第223章 天凉好个秋 夜深了,知青点的灯光相继熄灭,只有丁秋红炕头的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她重新拾起被揉皱的信纸,一字一句地又读了一遍,每读一个字,心就冷一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书房里教她读书写字的模样,那么儒雅,那么睿智;想起母亲的温柔,那么高雅,那么端庄。那些画面曾是她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是她面对困境时的精神支柱。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笑。 “要充分挖掘並利用好他的一切影响和关係”——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她心中对父母最后一点幻想。什么时候,她心目中清高自持的知识分子父母,变成了精於算计、毫无底线的投机者? 窗外,风吹沙砾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丁秋红蜷缩在炕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她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林墨,如何面对生產队的劳动,如何面对这个被她父母和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人生。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丁家教授夫妇正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焦急地等待著女儿的回应。 “老丁,你说红红会按我们说的做吗?”丁母不安地搓著手,“那孩子性子倔,我怕她……” 丁父推了推眼镜,故作镇定:“她会的。现实会教她低头的。再说了,我们这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可是……可是我们之前那样说林墨,现在又让红红去接近他,这是不是太……”丁母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父不耐烦地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是怕她陷进去,耽误回城。现在是特殊情况,需要藉助那小子的力量。这叫灵活应变!”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字句说:“你看,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我们这就是因势利导!” 丁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心里隱隱觉得不安,觉得丈夫的做法有问题,但在这个家里,一向是丁父拿主意。 “好了,別想那么多了。”丁父合上书,自信满满地说,“等红红按我们说的做,跟林墨修復关係,爭取到轻鬆点的岗位,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把她弄回来。这次咱们低调点,不走官方渠道,找找老同学、老关係……” 丁母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慢慢扩散开来。 “老丁,要不……咱们再写封信,跟红红道个歉?”丁母试探著问,“就说我们之前考虑不周……” “道什么歉?”丁父打断她,“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有什么错?她现在不理解,將来会明白的!” 说罢,他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丁母一人坐在客厅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嘆了口气。 八月的黑河大地,是一幅被上天肆意挥洒的浓重油画。 目光所及,是一片惊心动魄的喧囂(虽然各种作物的產量一般):麦浪翻滚著最后的金黄,如同一片熔化的金子铺满山野;豆田里,豆荚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如摇铃般的私语;高粱则挺直了腰杆,擎起一束束炽烈的火把,將天际都染上了一层羞赧的酡红;至於那漫山遍野的玉米,更是怀抱著裹在嫩绿襁褓里的大棒子,像一排排忠诚的卫兵,守卫著这季风雨调顺的最后见证。 整个靠山屯,乃至整个逊克县,都沉浸在这庄稼成熟所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芬芳与植物清甜的醇厚气息里。 这香气,如同一杯陈酿的老酒,闻之便让人心醉,可醉意之下,翻涌上来的,却是更深、更沉的心焦。 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儘管人们心里都清楚,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黑土地上,所谓的丰收,其斤两远非江南鱼米之乡所能比擬,但这一季的收成,依旧是全年生计的压舱石。它意味著炕头能更暖和一些,饭桌能更实在一点,娃娃们的新棉袄里能多絮上一层厚棉花,或许还能攒下几个子儿,应付来年那漫长而苛刻的春荒。 因此,这片绚烂到极致的秋色,在老乡们眼中,並非可供欣赏的风景,而是吹响了號角的战场。 “处暑不收黍,必定落了籽!”老把式们嘴里反覆念叨著这祖辈传下来的农谚,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著天边,那眼神里混合著敬畏与祈求,恨不得能甩出几颗大钉子,把那个日渐偏南、步履匆匆的日头牢牢钉在天上,好多偷得几个时辰的光阴。 北方的霜冻,从来不讲武德,它如同一个冷酷的刺客,总在某个你疲惫不堪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翻过兴安岭的脊樑,骤然降临。一旦被它那冰冷的唇吻触碰,地里所有来不及归仓的粮食,一年的血汗,全家老小的嚼穀,都將化为泡影。 抢收,是一场与天爭时的、不容失败的战爭。 整个靠山屯,但凡还能喘口气的,几乎全扑到了地里。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却比吶喊更令人窒息的紧张。 八月底,是麦子的主场。 开镰了!队里最精壮的劳力们,如同听到了衝锋的號令,齐刷刷地弯下了腰。他们手中的镰刀,在出工前都被精心磨礪过,锋刃在阳光下闪烁著凛冽的寒光。隨著一声令下,一片片“唰唰”的切割声响起,那声音密集而富有节奏,像是急雨敲打著芭蕉。金色的麦浪在这金属的风暴中成片倒下,被迅速綑扎成一个个敦实的麦个儿。 场面固然壮观,如同一幅流动的米勒画卷,但其中的艰辛,只有躬身的脊樑知道。一天下来,腰仿佛不是自己的,直起来的那一刻,酸痛钻心,让人只想瘫在麦秸堆里,把最粗俗的骂娘话吼给老天听。 进入九月,战局扩大。土豆地里也开始喧闹起来。这里不再是壮劳力的专属,而是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抡起沉重的镐头,精准地刨开垄台,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则跟在后面,用那双早已被泥土染黑、被草叶划出细密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在鬆软的土里扒拉著。每当一颗颗圆滚滚、黄澄澄的“金蛋蛋”从黑土中滚出来,人们的心才会稍微往下落一落,仿佛捡起的不是土豆,而是一颗颗救命的仙丹。 等到了秋分前后,气氛便紧张到了顶点。大豆的叶子哗哗地落,豆荚干得嘎嘣脆,已经到了必须“虎口夺粮”的临界点。此时若稍有延误,经午后的日头一晒,或是被风一吹,那饱满的豆荚便会噼啪炸裂,金黄的豆子瞬间迸溅入土。到那时,真是哭都找不著调门!偏偏此时,玉米需要掰棒,穀子需要掐穗,高粱需要砍头……农活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股脑地压了上来。 人们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劈成八瓣来用!广袤的田野上,到处都是匍匐忙碌的身影;田埂上,马车牛车吱吱呀呀地来回奔跑,將收穫的果实运往生產队的场院;而那偌大的场院里,各色庄稼早已堆积如山,白天是人影幢幢,夜晚则点起气灯、马灯,继续挑灯夜战。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嗓音因为不断的催促与吆喝而变得嘶哑,所有人都在透支著体力,只为了从那冷酷无情的老天爷手里,多抢回一点赖以生存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出大事了! 第224章 野猪成灾 仿佛是为了给这本就艰难的生存游戏增加一道更残酷的关卡,一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浩劫,从莽莽苍苍的牛角山老林子里,汹涌而出。 不知道是山里头橡子、松塔欠收,还是野猪的族群失去了天敌的制衡而盲目膨胀,以牛角山那片原始森林为中心,方圆百余里里內的好几个公社的靠近牛角山的屯子,都倒了大血霉——野猪,成群结队地下山了! 这帮畜生玩意儿,简直成了精!它们不再是往年那样,三两只零散地溜到地边打打牙祭,而是以家族为单位,甚至几个家族联合起来,组成十几头、几十头的“野战兵团”,规模空前。 它们似乎深諳兵法,专挑那月黑风高、人困马乏的后半夜,如同鬼魅般从山林边缘的阴影里钻出来。往往只听得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粗糲的、带著嗜血兴奋的“嗷”一嗓子,紧接著,便是如同小型坦克集群衝锋般的、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奔跑声和拱地声由远及近! 其破坏力,堪称灾难级,足以让任何亲眼目睹的老农瞬间崩溃。 首当其衝的便是玉米地。这些一人多高、秸秆粗壮的庄稼,在野猪群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它们用那强壮有力的鼻子和獠牙,沿著垄沟一路拱撞过去,“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不绝於耳,成片成片的玉米秸秆被无情地放倒、践踏。尚未完全长老、浆水正足的玉米棒子被它们从秸秆上撕扯下来,连皮带粒啃得只剩下光禿禿的芯子,汁液横流,狼藉满地。 土豆地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平整的垄台被拱得底朝天,像是被无数张无形的犁鏵反覆深耕过一遍。那些被社员们视若珍宝、辛苦刨出的“金蛋蛋”,被野猪的獠牙挑出,啃噬得残缺不全,混合著泥浆,散落得到处都是。 即將成熟的豆子地也难以倖免。野猪群奔腾而过,小碗口大的蹄子將豆秧连根踏断、踩入泥中,那些已经变得焦黄脆弱的豆荚,在践踏下纷纷爆裂,豆子洒落一地,与泥土混杂,再也无法拾起。 眼看著一年的辛苦,就要餵了这群横衝直撞的畜生! 社员们的心,都在滴血啊!夜晚,各个屯子都组织起了巡逻队,敲锣、放鞭炮、点燃蘸了煤油的松木火把,试图用噪音和火光碟机赶这些不速之客。起初还有些效果,野猪群会被惊退。 但这帮畜生的適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强得惊人,没过几天,它们便摸清了人类的虚张声势。锣声和鞭炮声依旧,它们却只在远处稍作徘徊,待声响稍歇,便又埋头继续它们的饕餮盛宴。 甚至有一些格外胆大妄为的公野猪,大白天就敢拖家带口地跑到屯子边缘的庄稼地旁游荡,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儼然將这里视作了自家的食堂。有那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气得抄起锄头铁锹衝出去驱赶,它们非但不立即逃窜,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泛著凶光的小眼睛死死盯著来人,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哼哼”声,獠牙在阳光下闪著惨白的光,那姿態,囂张到了姥姥家! 情况被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逊克县革命委员会的案头。领导们看著各公社报上来的、触目惊心的损失数字,再也坐不住了。粮食,就是此刻的生命线,是维繫社会运转和人民生存的基石!如此大规模的破坏,无异於是在动摇根基! “必须坚决、彻底、乾净地打击野猪的猖狂破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革命生產的胜利果实!”主要领导在紧急会议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下达了死命令。 但所有人都明白,光靠各个屯子各自为战,零敲碎打,已经无法遏制这场愈演愈烈的“野猪狂潮”了。必须集中力量,成立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专业能力的队伍,进行统一、高效的剿杀! 很快,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件下发到各个公社和基层单位:经县革委会研究决定,特紧急成立“逊克县公办护粮狩猎队”! 这个名字,听著就带著一股子官方认证的杀气与权威。说白了,这就是一支得到官方背书、专门对付野猪祸害的“正规军”!其目的明確而务实:第一,不惜一切手段,消灭野猪,保卫庄稼,將损失降到最低;第二,在完成首要任务的前提下,猎获的野猪尸体,其肉食和皮毛,可以补充县里的副食供应,改善一下干部群眾清汤寡水的生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回了靠山屯。生產队长赵大山在公社开完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急匆匆地赶回屯子,立刻召集开会。烟雾繚绕的队部里,赵大山把文件精神一说,会计、各小组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青年——林墨,以及他身边那个仿佛永远睡不醒、却无人敢小覷的伙伴,熊哥。 “林墨!”赵大山猛地吸了一口旱菸,然后將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语气斩钉截铁,“没跑了!这活儿,非你和熊崽子莫属!咱们屯子,论枪法,论胆识,论对这老山林的熟悉劲儿,就你们是这个!”他用力翘起粗糙的大拇指,眼睛里闪烁著混合著期望与决绝的光芒,“和熊仔带上你们那宝贝枪,去县里参加集训!这回,不光是给咱靠山屯爭光露脸,更是要动真格的,保护好咱们碗里的粮食,保护好咱们全屯老小一年的指望!” 得!军令如山。 如今狩猎队成立,需要的是能钻山林的硬手,林墨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於是,队长叔和步校长又凑到一起嘀咕了半天,决定把那位干农活同样不行、上次调整去学校后来又因故离开的丁秋红,再次调回小学校,临时顶替林墨的位置。 ——两个老傢伙也是动了惻隱之心:姑娘不错,就是爹妈太犊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很快,林墨、熊哥,以及从牛角山公社各个屯子精心选拔出来的另外十四名好手——这些人,基本都是各屯的民兵骨干、退役军人,或是祖上传下来摸过枪、有著丰富狩猎经验的老炮手——被公社统一组织起来,送往县城,进行为期三天的集中强化培训。 第225章 打野猪,护庄稼 县武装部大院后面临时划出的一片空地上,此刻儼然成了一个充满火药味与雄性荷尔蒙气息的野战训练营。来自全县各个公社、总计一百一十六名精悍队员聚集於此,人头攒动,气氛肃杀而又隱隱透著兴奋。 培训的教官阵容,堪称豪华。一位是驻军某团特意选派来的神枪手王连长,负责教授武器的规范使用、保养,以及小队战术配合、野外隱蔽与运动要领。 他讲话乾脆利落,动作乾净有力,带著鲜明的军人作风。另一位,则更是引人注目,是一位县公安局特意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神秘人物——鄂伦春老猎人,莫日根大爷。 据说老爷子年轻时是这片广袤林海里最好的炮手(猎手),枪法如神,对野猪、熊瞎子、狼等大型野兽的习性了如指掌。这次,为了全县的粮食安全,本已隱退的老爷子破例出山,要將自己毕生积累的、对付野猪的独门秘籍,倾囊相授。 更让林墨感到意外和亲切的是,牛角山公社这支护粮队的领队,竟然是老熟人——公社武装部的专干,李卫国! 李专干这次见到林墨,那份热情简直能融化秋冬的寒霜。他紧紧握著林墨的手,用力地摇晃著,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林墨同志!太好了!咱们这回可是真正的並肩战斗了!这不是演习,是正经八百的战斗任务,保护的是咱们自己的公粮,是咱们乡亲父老的血汗! 你枪法好,脑子活,这次可得多出力!放心,后勤保障、人员协调,有我!我全力支持你!咱们牛角山公社的队伍,一定要打出威风,打好这一仗,绝不能让野猪再囂张下去!” 训练场上,火药味混合著汗水的咸涩气息,在秋日的阳光下蒸腾。王连长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持一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丝不苟地讲解著枪枝的分解结合、日常保养的要点,以及在不同距离、不同姿势下的快速射击要领。他那犀利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洪亮:“同志们!枪,是咱们猎手的第二生命!你爱护它,关键时刻它才能救你的命!打野猪,不是打固定靶,那畜生衝起来比马还快!要求就一个字,快!准!狠!” 而在另一片空地上,队员们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在莫日根大爷身边。老爷子鬚髮皆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得像山里的鹰。 他不用讲稿,只是隨手捡起几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用那带著浓重鄂伦春口音的汉语,不紧不慢地讲述著野猪的习性:“……野猪这玩意儿,鬼精鬼精的。它鼻子比狗还灵,耳朵比兔子还尖,隔著二里地就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儿,听到你踩断树枝的声儿。 白天,它们多半躲在背阴的坡、密实的椴树林子里睡大觉,晚上才出来祸害。找它们的踪(脚印),要看泥地、沙地,看它们拱过的土,新鲜的踪,边上土是湿的……下套子、设伏,要选在水塘边、它们常走的『猪道』上,要选上风口,不然你还没看见它,它先闻著你了……” 老爷子顿了顿,拿起旁边一支老旧的猎枪,比划著名:“打野猪,不能慌。它冲你来的时候,別对著它那厚脑壳打,那地方骨头硬,子弹容易滑开。要打,就打前胛子后面,巴掌大那块地方,那是它的心、肺,一枪进去,它就瘫了。要么,就从侧面,打耳根子后面那条线,直穿脑子……记住,要么不开枪,开枪就要它的命!受伤没打死的野猪,比老虎还凶!” 林墨站在队伍中,摸著自己那杆被掌心磨得温润光滑的钢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他环视著身边这些肤色黝黑、眼神坚毅、即將一同钻入深山老林,与凶猛野兽搏杀的战友,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前段时间,因为个人感情上的挫折而积鬱在心底的那股沉闷之气,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宣泄的出口。那不再是混沌的、向內折磨的情绪,而是化作了清晰、明確、向外的力量。 打野猪,护庄稼! 目標明確,敌人在前。 牛角山枪神,再次上线! 一场围绕著生存底线、捍卫劳动果实的激烈斗爭,即將在这片黑金色交织的秋野与神秘莫测的山林间,轰轰烈烈地展开!枪声,即將取代锣声与吶喊,成为这个秋天,最惊心动魄的註脚。 第226章 礪刃 逊克县武装部后头,那块用黄土反覆夯打、碾子压得瓷实的大场院,在这几天里,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沉寂。 往年,这里顶多是民兵拉练时,响起几声稀疏的口號和零落的脚步声,如今,却儼然成了一个蒸腾著雄性荷尔蒙与战爭气息的微型战场。 空气仿佛被点燃,瀰漫著硝烟刺鼻的硫磺味、百十號汉子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泥土与汗水的浓重体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名为“跃跃欲试”的躁动。这躁动,如同暴雨前低气压下翻滚的云层,压抑,却蕴含著雷霆万钧的力量。 整整一百一十六名从全县各公社、屯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像钉子一样被砸进了这片场院,进行著堪称残酷的“往死里操练”。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比过年时屯子里集体杀猪分肉还要喧囂,还要惊心动魄。 白昼,是属於钢铁与火焰的。驻军某团派来的王连长,像一尊黑铁塔,矗立在队列前方。他的脸常年绷著,线条刚硬如同斧劈刀削,一声怒吼能惊起飞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瞄准!给老子把『三点一线』刻进眼珠子里!呼吸!压住!你们手里攥著的是保家卫粮的钢枪,不是他娘的烧火棍!就你们这哆嗦样,是打算给那些皮糙肉厚的野猪老爷挠痒痒吗?!” “砰!砰!砰——” 子弹呼啸著脱离枪膛,带著灼热的气流,爭先恐后地扑向远处的胸环靶。噼里啪啦的枪声如同爆豆,密集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场院上空迴荡,震得人心臟都跟著节奏狂跳。巨大的后坐力一次次撞击著肩窝,每个队员的胳膊都因持续紧绷而酸麻肿胀,肩膀更是被枪托撞得一片青紫,火辣辣地疼。可没一个人齜牙咧嘴,更没人叫苦喊累。 妈的,跟那些正在地里疯狂糟蹋一年血汗、断人活路的野猪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算个毛!这股憋著的狠劲,化作了更用力的握枪,更专注的瞄准,更凶猛的击发。 当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囂散去,另一种形式的“操练”在县公安局临时腾出的大会议室里展开。灯光昏黄,烟雾繚绕,劣质菸草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百十条糙汉子挤在长条板凳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像最虔诚的学生,聆听著讲台前那位鬚髮皆白、身形乾瘦却精神矍鑠的老者——被尊称为“山神爷”的老猎人莫日根传道授业。 老爷子不用讲义,更没教案,全凭一辈子在老林子里用命换来的经验。他时而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野猪的轮廓和骨骼结构;时而站起,用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定如山的手比划著名射击的角度和时机。他嗓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山林气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野猪那玩意儿,鬼精鬼精的!老话讲『一猪二熊三老虎』,它凭啥排老一?不是它最厉害,是它最『虎』(莽撞凶悍)!最不要命!熊瞎子你惹急了它,它可能还跑。老虎轻易不跟你照面。可这受伤的野猪,它不光跑,它敢掉过头,红著眼珠子跟你玩命!那獠牙,能轻易挑开你的肚肠!”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的脸。 “打它,就得打对地方!瞎打一气,等於给它放血助兴!瞅准了,肩胛骨后面,偏下一点点,就这地儿,”他用树枝用力在地上一点,“心臟!一枪进去,它立马蹬腿!要么,就打天灵盖下面,眉心往上一点,子弹斜著穿进去,搅它个脑浆迸裂!別省子弹,但也不能瞎打!咱们是护粮狩猎,不是特么的来给野猪刮痧、给它舒筋活血的!” 底下这群平日里可能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个个屏息凝神,竖著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这哪里是听课,这是在学保命的符咒,是在掌握捍卫劳动果实的终极手段!有人偷偷在膝盖上用手指头比划著名位置,有人眉头紧锁,嘴里无声地念叨著要点。学问,从未如此直接地与生存掛鉤。 在这群精悍的队员中,林墨无疑是拔尖的那一拨。他本就天资聪颖,眼神锐利,加上之前在牛角山有过实弹驱狼打野猪和更早的歷练,枪械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憋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丁秋红那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坚韧的刺,深深扎在心口,並不时带来一阵隱痛。这疼痛没有让他消沉,反而转化成了一种近乎自虐的训练狂热。他拼命地练瞄准,练据枪,练在各种彆扭姿势下的快速击发,仿佛只有肉体达到极限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那份情感的钝痛。他的进步肉眼可见,枪法准得让以严苛著称的王连长,在背后也忍不住微微頷首。 而熊哥,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尖子”。他力大无穷,那杆沉重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他手里,轻巧得如同孩童的烧火棍,据枪稳定得如同焊在地上的铁架。实弹射击,他凭藉著一股蛮横的稳定性和对枪感的天生直觉,成绩也相当不俗。可一到晚上“山神爷”的“文化课”,他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坐立不安,那纷繁复杂的野兽习性、追踪技巧、风向判断,比让他扛著三百斤麻包跑十里地还难受。 好几次,他听著听著,那硕大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鼾声將起未起之际,总会被“山神爷”那根长长的菸袋锅子精准地、不轻不重地敲在脑门上,引得周围一阵压抑的低笑。 汗水、硝烟、呵斥、菸袋锅子的敲打……时间在高度紧张的节奏中飞逝。终於,熬到了集训的最后一天下午。理论考核的试卷被收走,实弹射击的成绩也被郑重地登记造册,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决定任务分配和信任等级的数字。 毫无意外,林墨和熊哥的名字,都排在榜单的前列。 第227章 撮饭 一种混合著紧张、兴奋与些许茫然的气氛,开始在场院里瀰漫。 明天,就是真正开拔的日子。 这张被命名为“逊克县公办护粮狩猎队”的大网,將要撒向全县各个受灾的公社,真刀真枪地与那些凶残狡诈的野猪群,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就在这大战前夜的躁动中,公社领队李卫国李专干,脸上带著一种与周围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神秘的笑容,悄悄地凑到了林墨和熊哥身边。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手一个,亲热地搂住两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两个老弟!训练辛苦了,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给咱们牛角山公社长了大脸!没说的,今儿个哥做东,带你们下馆子,好好打打牙祭,提前犒劳犒劳三军!” 林墨和熊哥同时一愣。下馆子?还是去县城里顶顶高级的国营饭店?这年头,粮食金贵,钱票更金贵,下馆子对於他们普通乡下青年来说,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高级待遇! “李专干,这……这太破费了,不合適吧?”林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推辞。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愿轻易受人恩惠的人。 “有啥不合適!”李卫国把眼一瞪,故作严肃,但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咱们这也是为了革命工作积蓄力量!吃饱喝足,补充好油水,明天才能更有力气跟野猪拼命嘛!我告诉你们,这不仅仅是吃饭,这也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走走走,別磨嘰了!”说著,他不由分说,半推半拉地带著两人离开了熙攘的场院。 逊克县国营饭店,坐落在县城中心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是这灰扑扑的县城里为数不多的“气派”建筑。红砖垒砌的二层小楼,宽大的玻璃窗擦得鋥亮(儘管难免有些斑驳),门口掛著两只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的大红灯笼,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透出一种难得的、令人心嚮往之的温暖光晕。 一脚踏进饭店大门,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外面清冷的秋风被隔绝,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复杂的气息——那是大锅燉菜蒸腾的水汽、油脂经过高温爆炒產生的焦香、陈醋的酸冽、以及若有若无的白酒辛辣气……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名为“生活富足”的幻觉。人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传来的刺啦作响的烹炒声,匯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李卫国显然是早有准备,径直领著二人走向一个用布帘子隔开的小包间。他今天显得格外豪气,点起菜来毫不含糊:一大海碗油光鋥亮、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肉;一盆热气腾腾、酸香扑鼻的燉酸菜粉条,里面还能见到几片白肉;一盘金黄灿灿、蓬鬆柔软的炒鸡蛋;甚至还有一条浇著深色酱汁、体型不小的红烧鲤鱼!最后,是三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那晶莹的米粒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敞开了吃!今天管够,谁也不准客气!”李卫国大手一挥,率先拿起了筷子。 林墨和熊哥训练这些天,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被高强度的消耗颳得乾乾净净,每日里除了窝头咸菜,就是清汤寡水的熬菜,此刻看著这一桌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硬菜”,眼睛都直了,唾液不受控制地加速分泌。最初的客气和拘谨,很快就在李卫国热情的招呼和美食强大的诱惑下土崩瓦解。 两人甩开腮帮子,埋下头,筷子飞舞,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酣畅淋漓。肥腻的红烧肉入口即化,酸菜粉条解腻开胃,炒鸡蛋嫩滑鲜香,连那鱼刺颇多的鲤鱼,也被熊哥用粗壮的手指灵巧地剔得乾乾净净……满满的幸福感,伴隨著咀嚼的动作,充盈著口腔,也暂时驱散了大战前的阴霾。 正当三人吃得满嘴流油,额角冒汗,气氛最是热烈的时候,包间的布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极其平整的蓝色列寧装,身段匀称而挺拔。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沉甸甸地垂在胸前,末梢繫著一根简单的红头绳。她的眉眼清秀,算不得绝色,但组合在一起,却別有一番韵味,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沉静,仿佛能映出人心。嘴角习惯性地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背后,似乎又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不同於普通服务员的殷勤,也不同於乡下女子的淳朴,倒更像是……学校里那些饱读诗书、內心自有沟壑的女教师,沉稳而干练。 “李专干,招待朋友呢?菜还合口味吗?”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清泉敲击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在这充满油腻气息的房间里,带来一丝清爽。 “哎哟!付经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李卫国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带著几分恭敬的笑容,“合口味!太合口味了!您这j里的手艺,咱们逊克县绝对是头一份!瞧瞧这红烧肉,这鱼,绝了!”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逊克县国营饭店的经理,付明英。 付明英浅浅一笑,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掠过桌上的杯盘,最后落在了林墨和熊哥这两位生面孔身上,那眼神里闪烁著精明与一种更深层次的洞察力:“这两位同志看著面生,器宇不凡,想必就是咱们县新成立的护粮狩猎队里的骨干精英吧?” “对对对!付经理好眼力!”李卫国赶紧接话,像是展示自家宝贝般,先指了指还在埋头苦干的熊哥,“这位是熊建斌,熊哥!一身的好力气,枪法也硬,是条好汉!”然后,他著重地將手掌引向刚刚放下筷子、略显侷促的林墨,“这位,可是我们牛角山公社的宝贝疙瘩,林墨!上次地区领导来视察,都亲自点名表扬过的!打枪是这个!”他再次用力翘起大拇指,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这次咱们全县护粮,他是我们公社的绝对主力!指望著他挑大樑呢!” 第228章 副主任的女人 付明英听到“林墨”这个名字时,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她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墨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刚才礼节性的扫视,而是带著更明显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事情般的轻笑意味。 “林墨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重量,“保护庄稼,就是保护国家的命根子,更是保护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饭碗。你们辛苦了,责任重大啊。” 林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擦了擦裤缝:“付经理您太客气了,过奖了。这都是我们份內的事,应该做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付明英並没有像寻常饭店经理那样寒暄两句便离开。她转身,走到旁边靠墙的柜子前,动作嫻熟地取过一瓶本地產的、標籤朴素的“北大荒”白酒和三个乾净的小酒杯。她亲自拔掉瓶塞,將那透明微黄的液体汩汩地斟满三个杯子,然后双手端了过来,神色也隨之变得郑重起来。 “李专干,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她依次看向三人,举起酒杯,“这杯酒,我代表饭店,也代表我个人,敬你们三位,也敬咱们整个护粮狩猎队。”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你们明天要去乾的,是玩命的活儿,但也是保住咱们全县上下多少人饭碗的活儿!其中的凶险,我不全懂,但也知道一二。別的虚话不说,就一句:辛苦了!我付明英,预祝你们此次出征,旗开得胜,弹无虚发,更要平平安安!” 她的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墨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语气带上了一丝豪爽:“等你们打了胜仗,宰了那些祸害庄稼的畜生,回来,还到我这儿!我亲自下厨,再给你们摆一桌,给你们庆功!” 这话,说得大气!在理!掏心窝子!不仅点明了任务的危险性,更表达了对他们价值的认可和真挚的关怀。那股子源自女性,却又超越一般女性身份的豪爽与仗义,让林墨和熊哥这两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汉子,心头都是一热。 两人赶紧端起酒杯,连声道谢。三只粗糙的陶瓷小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墨一仰头,將那大约半两的辛辣液体一口灌入喉中。一股火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但他强行忍住了。这酒很烈,很糙,远不如传说中那些名酒醇厚,可此刻,他却觉得这杯酒格外的暖人,那股热力迅速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给即將到来的艰险征途,预先注入了一股勇气。 付明英没有再多做停留,看著三人饮尽杯中酒,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真切些的笑容,又客气地叮嘱了一句“一定要吃好”,便转身,撩开门帘,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包间里短暂的安静被李卫国打破,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酒的余味,又似乎在感慨。林墨望著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好奇问道:“李专干,这位付经理……看著可真不一般啊?” 李卫国闻言,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嘆了口气,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兄弟,你好眼力。付经理啊……可是个角儿,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隔墙无耳,才用两个大拇指並在一起,互相弯了弯,做了一个隱秘的手势,低声道:“看见没?和咱们县革委会的那位李副主任,是『这个』……” 林墨和熊哥瞬间就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吃下去的酒肉,仿佛一下子都堵在了胸口,沉甸甸的。这种关係,在当下,既是一种无形的庇护,也可能是一道敏感的枷锁。 李卫国似乎看出了两人的心思,继续低声道:“唉,具体情况咱也不清楚,反正组织上算是『照顾』,给她安排了这么个工作。可你们別以为人家是凭关係吃閒饭的!付经理那是真有本事!把这公家饭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帐目清楚,待人接物有里有面,硬气得很!別说县里,就是下面屯子里上来办事的,提起咱们国营饭店的付经理,哪个不得暗地里竖个大拇指?那是真正的女中豪杰,不容易!” 林墨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对付明英的印象,从一个“不简单的饭店经理”,瞬间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复杂。那清秀眉眼下的沉稳,那温和笑容背后的疏离,那精明干练举止中透出的豪气,似乎都有了解释。 她就像一本装帧朴素却內容晦涩的书,匆匆一瞥,难以窥其全貌,却足以引人遐思。她和李副主任的具体关係如何,其中又有怎样的隱情与无奈,他无从得知,但至少,她凭藉自己的能力贏得了尊重,这就足够了。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给县城的屋顶和远处的山峦轮廓镀上了一层淒艷的金红色。秋风掠过光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明天,就要进山了。 守护这片深沉的黑土地,守护土地上那些像赵大山、像莫日根大爷、像丁秋红、甚至像眼前这位付经理一样,在各自命运轨道上挣扎、奋斗、活著的的人们。 这份原本有些抽象的责任,在此刻,伴著喉间尚未散尽的酒意,伴著付明英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变得无比具体而清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燃在他的心头。 礪刃已成,锋刃即將出鞘。 黑金色的山林,正静默地等待著鲜血与勇气的洗礼。 第229章 野猪成精 护粮狩猎队的成立,像一股强劲的东风,吹遍了逊克县的山野屯落,也给备受野猪蹂躪的那些生產队带去了一丝真切的希望。在县武装部大院经歷了火药味与汗水交织的淬炼后,这支被寄予厚望的队伍,终於正式开拔! 作为全公社此项工作的总指挥,武装专干李卫国同志自然是意气风发。 他特意换上了一套半新的军便装,腰间的牛皮枪套擦得鋥亮,儘管里面插著的更多是象徵意义的手枪,但那股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头,儼然一位即將奔赴前线的指挥员。 他被正式任命为公社护粮狩猎队的总指挥,统筹手下十六名队员,根据地形、灾情和队员特点,被精准地拆分成了四个流动作业组。这四个小组,分配到野猪祸害最严重的几个屯子,意图一举斩断那些畜生的破坏链条。 战术分配上,李卫国展现了他作为指挥者应有的头脑。林墨和熊哥这两位公认的“王牌”,毫无疑问地被分在了不同的作业小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刀刃也不能都挤在一把刀上。” 他在战前动员会上如是说,力图將最强战力均匀分布,实现效益最大化。而他自己,则坐镇牛角山公社指挥部,负责统筹协调、信息传递和后勤保障,运筹帷幄之中。 在这四把“尖刀”中,承受压力最大的,是被派往最南端蘑菇屯的那个小组。蘑菇屯,地处深山老林边缘,土地算不上肥沃,但面积广袤,与牛角山原始林区接壤的边界线极长。往年也偶有野猪下山,但都没有闹的这么凶,不像今年这般规模,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今的蘑菇屯,已然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用当地老乡的话说,那帮畜生现在压根不是小偷小摸,而是明目张胆地搞起了“三光政策”——吃光、拱光、糟蹋光! 据蘑菇屯的老乡们带著哭腔向作业组反映,现今下山的野猪群,一出动就是十几二十头的大队伍,组织严密,行动迅捷,跟特么的正规野战军团似的。 它们似乎有著明確的分工和纪律,一头半大的、体重不过百十来斤的野猪,凭藉著那不知疲倦的长鼻子和蛮力,一中午就能轻鬆地將半亩长得正好的苞米地拱得底朝天,秸秆倒伏,玉米棒子被啃噬殆尽。 试想一下,十几二十头这样的“破坏机器”同时开工,那场面是何等的恐怖! 远远听去,地里不再是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而是如同有无形的拖拉机在疯狂肆虐,稀里哗啦,摧枯拉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你拿锄头、粪叉子撵他们都不带怕的。 甚至谁家的土狗敢站出来叫囂,还被它们组团欺负。 老乡们只能站在地头,或躲在屯子的土墙后,远远望著那片曾经寄託了全年希望的绿色海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损失,心,真像是在被刀子一片片地剜,那被祸害的哪里是庄稼?那是他们赖以活命的根,是熬过漫长飢饿时节的指望! 被派往这个“地狱难度”的狩猎小组,一共四个人。组长王铁栓,是抽调上来的老民兵,年纪有点大: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是经歷过风霜的,年轻时也跟父辈进山打过几次围,算是有那么一些对付野兽的模糊经验。 然而,组里的其余三位成员,就显得有些“稚嫩”了。一个是来自省城的知青刘进步,小伙子脑子灵活,培训时理论考核成绩名列前茅,打固定靶更是能枪枪上靶;另外两个则是本县的青年张旺和李小田,两个人力气是有的,对本地地形也熟,但摸枪的时间加起来也就这么几天。 这三位,可谓是典型的“理论上的巨人,实战中的矮子”。 当他们满怀信心地跟著王组长来到蘑菇屯,第一次真正站在山脚下,隔著几百米远望见几头在坡地上肆无忌惮、体型比家猪彪悍数倍、嘴边伸出惨白鋥亮獠牙的大傢伙时,那股子在训练场积累起来的勇气,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手,不由自主地就先抖了三分,掌心沁出的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紧枪托。 果然,现实给了这支初出茅庐的小队一记响亮的耳光,出师极其不利! ——不等王铁栓组长下令,三个年轻人生怕离得近了遭“反噬”,大老远就拉拴上膛、抖著手开了枪。 子弹飞到哪儿了? 鬼才知道。 但枪声却把这个小猪群给惊跑了。 於是,这三个人马上又觉得天下无敌了:一切反动派都无纸老虎! 三个人根本不理会王铁柱的“稳住!”“我们是打死它们,不是惊跑!”“听我指挥!”这些话…… 第二天,他们循著地上杂乱的蹄印和被拱翻的新鲜泥土,终於在一条山沟的缓坡土豆地里,找到了一个正在“聚餐”的野猪群。粗粗一看,起码有小二十头,大大小小,哼哧哼哧,獠牙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著危险的光,正欢实地將埋在地下的“金蛋蛋”一个个翻出来,啃得汁液横流,不亦乐乎。 组长王铁栓心臟怦怦直跳,但还算沉得住气。他压低身子,用手势示意队员们分散开,各自寻找树干、土坎作为掩体。 “分散!找好位置!都给我瞄准那头最大的,领头的公猪!听我口令,一齐开火!爭取首战告捷!”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指令清晰。 想法是美好的,战术安排也看似合理。然而,现实往往操蛋得很。 躲在最右侧一簇灌木后的刘进步,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他眼睁睁看著那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钢针般竖起的大公猪,一边用鼻子拱著土,一边无意间朝著他藏身的方向挪动,那沉重的脚步声,那粗重的喘息声,那散发著野性凶蛮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衝到眼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脑子里“山神爷”教导的射击要领、注意事项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开枪!赶走它!於是,在极度的心理压力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哆嗦,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突兀、孤独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沟的寂静,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这一枪,打得毫无准头可言,子弹不知飞向了哪个犄角旮旮,连野猪的毛都没蹭到。但它起到的作用,却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炸锅效应! 第230章 猪队友 野猪群受到惊嚇,发出一片尖锐、悽厉、混杂著愤怒的嚎叫。 但令人心惊的是,它们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聚拢,一双双泛著凶光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枪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著,在那头经验丰富的大公猪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后,整个猪群如同得到了统一的指令,“哗啦”一声,动作整齐划一,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像一股灰黑色的潮水,瞬间就涌进了旁边茂密得不见天日的椴树林里,蹄声渐远,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土豆秧。 王铁栓和其他两名队员端著枪,保持著瞄准的姿势,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山林恢復了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他们连一根野猪毛都没能留下,正式首战,以这样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宣告结束。野猪群用行动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什么叫做“敌进我退”的游击战术,其嫻熟与高效,简直比教科书还精准! 转天,他们重整旗鼓,在另一片被祸害的豆子地边缘,又成功地堵住了一小群大约七八头小半大个的野猪崽。这次,王铁栓再三强调纪律,要求没有命令绝对不准开枪。四个人耐著性子,趴在土坡后面,看著那群畜生慢悠悠地进入预设的伏击圈。 “打!”眼看时机成熟,王铁栓用尽力气嘶吼出声。 “砰!砰!砰!砰!” 四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火舌,枪声在山谷间迴荡,声势颇壮。 只见猪群中有三头野猪应声倒地——但仔细一看,除了王铁栓击中一头,另处两头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嚇得四肢一软,趴伏在了地上!紧接著,不等队员们补枪,这两头猪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出惊恐的嚎叫,连滚带爬地追著大部队窜向了林子。 中了一弹的那头,身上飆出一股殷红的血花,在灰黑色的皮毛上显得格外刺眼。 “打中了!打中了!”李小田按捺不住兴奋,忘情地喊了出来,仿佛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令人胆寒的一幕发生了。那头被重伤的野猪,却被剧痛刺激了它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它发出了悽厉得刺破耳膜的惨叫声,猛地转过身,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闪烁著疯狂与怨毒的光芒。 它竟然认准了枪声响起的大致方向,低下头,將那对虽未完全长成但已足够致命的獠牙死死抵向前方,像一辆彻底失控、马力全开的小型坦克,嗷嗷狂叫著,不顾一切地朝著四人藏身的灌木丛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那气势!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同归於尽的玩命架势!“受伤的野猪猛过虎”,“山神爷”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 “妈呀!” 刚才还沉浸在“击中”喜悦中的李小田,被这反衝锋嚇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什么战术、什么配合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占据了绝对上风,他第一个扭头就跑! 他这一跑,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张旺和刘进步也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命”二字!就连经验相对丰富的王铁栓,面对这头髮了狂的野兽决死衝击,心底也涌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跟著后撤。 一时间,四个人被一头重伤的野猪撵得屁滚尿流,丟盔弃甲,什么战斗队形、交替掩护,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连滚带爬,手脚並用,狼狈不堪地逃出將近二里地,直到確认身后那索命般的嚎叫和撞击声消失,才敢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回头张望。那头野猪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流血过多,力竭而退了。 但他们的脸面,连同那身代表著“护粮狩猎队”的荣耀,也彻底在这荒山野岭间丟尽了。检查装备时,才发现李小田的枪托在逃跑时磕在石头上,留下了一个难看的凹痕,刘进步的军帽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连续几天的“狩猎”行动,战果依旧是刺眼的零蛋!消耗的弹药登记在册,却毫无收穫。反倒是队员们受惊嚇过度,士气低落到了谷底。而蘑菇屯的庄稼,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些神出鬼没的野猪群继续疯狂地祸害著。地里的惨状,一日胜过一日。 这下,蘑菇屯的社员们彻底不干了! 起初,他们是对这支“正规军”抱有极大期望的。队里虽然不富裕,但还是儘可能提供了好的伙食——白面馒头管饱,虽然肉星罕见,但油水总比自家清汤寡水强。他们指望这些扛著钢枪的同志是真来除害的,是救星。可如今看来,这帮人天天扛著枪上山,听个响,练个跑步,然后灰头土脸地回来,这哪是来打野猪的?这分明是来搞笑的!是来混饭吃的! 地头歇晌的时候,老乡们看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期盼和热情,而是充满了怀疑、不满,甚至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第四天傍晚,又是出力未见功。 ——三个年轻人都被那头猪嚇破胆了! 失去队友的有力支撑、策应,王铁栓一个人有心无力,也玩不转啊! 四人小组垂头丧气地从山上回来,正要钻进临时借住的仓房,一个蹲在屯口大槐树下抽旱菸的社员,慢悠悠地敲了敲菸袋锅子,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他並没有看他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那话语里的讽刺,像淬了毒的针:“哎,我说那几位打猎的同志啊……咱蘑菇屯家底薄,那点白面,可是牙缝里省出来,留著过年给娃娃们包顿饺子的念想。你们这天天吃了上山,是去打猎啊,还是去练脚力啊?啥时候,能让咱老百姓见点真章唷?” 他旁边的一个大娘,嘴更是像刀子一样,丝毫不留情面,声音尖利地附和道:“就是!瞅瞅你们这架势,扛著枪,穿著公家发的衣服,比那山上的野猪还能吃!野猪祸害的是地里的庄稼,你们这……祸害的是咱囤子里的粮食!再这么下去,嗬!野猪没见你们打死一头,咱屯子倒要先让你们几位给吃穷了嘞!” 第231章 人心隔肚皮 “可不是嘛!”又一个年轻汉子加入了声討的行列,脸上带著讥誚的笑容,“听说昨儿个又让猪给撵了?咋样,这山路跑熟了吧?跟哥几个说说,是你们跑得快,还是那伤了的野猪跑得快啊?哈哈!” 这些毫不客气的言语,像带著倒刺的小鞭子,一下下狠狠地抽在刘进步、张旺、李小田这些年轻队员的脸上和心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低著头,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地缝能钻进去,躲避这令人无地自容的羞辱。 小组长王铁栓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作为负责人,他承受的压力最大。 ——他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这是被人揪著耳朵往脸上吐口水啊! 他只能硬著头皮,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著越来越多的围观乡亲们保证:“老少爷们儿!再……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们一定总结经验,想办法!一定把这帮畜生给收拾了!” 然而,这保证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虚得厉害,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底气。这山里的野猪,比培训时“山神爷”嘴里说的,要难对付一百倍,狡猾一千倍! 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蘑菇屯群眾的强烈不满和狩猎小组的糟糕战绩,很快就传到了公社领导的耳朵里。革委会主任王利发闻讯,极度不满!直接把李卫国叫到办公室,措辞严厉把他痛批了一顿:“李卫国!你们派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去解决问题的,还是去给老百姓添堵、给公社抹黑的?!蘑菇屯那边的意见已经大到天上去了!我告诉你,再给你们三天时间,如果还没有任何像样的战果,全都给我撤回来!简直是浪费粮食,影响极其恶劣!” 李卫国看著领导那铁青的脸色,只能点头哈腰,连连保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原本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现实的沉重打击得七零八落。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从大队传到公社领导那里,又从公社领导压到李卫国肩上,最终又透过他那焦灼的催促,层层传递,悉数压在了远在蘑菇屯、寸功未建、却快要被老乡们的唾沫星子彻底淹没的这四名“护粮队员”身上。 夜幕降临,四人围坐在借住的仓房土炕上,中间的小木桌上放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跳跃著,映照著他们写满了沮丧、羞愧和迷茫的脸。窗外,是蘑菇屯沉寂的夜色,但远处山林的方向,似乎隱约还能听到野猪那令人心悸的哼叫。 他们看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依稀可见又被拱过的一片狼藉的田地,心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 这哪里是什么光荣的“护粮狩猎队”啊?这分明快成了蘑菇屯群眾口中鄙夷的“白面消灭队”和“群眾嘲讽对象”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哦不,他们此刻哪里算得上英雄?在蘑菇屯老乡们恨铁不成钢的眼中,他们简直就是堪比那屡战屡败、让人扼腕的窝囊存在! 白天他们打不中,晚上更是不敢出工巡查,局面,彻彻底底地,尬住了!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 蘑菇屯的怨气,浓重得几乎能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接连数日,李卫国专干嘴角起了一溜燎泡,坐立难安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桌上的菸灰缸里,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再让那四个宝贝疙瘩在蘑菇屯瞎搞下去,"他对著窗外喃喃自语,"別说野猪,愤怒的老乡们怕是要先把他们当成祸害给处置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李卫国!你派的什么狩猎队?!"在县里开会的公社王主任的咆哮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蘑菇屯的老杨把状都告到了县里,说乡亲们都要造反了!再给你们最后三天时间,要是还解决不了野猪祸害,你这个武装专干也別干了!" 掛断电话,李卫国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起来。 "通讯员!"他朝门外大喊,"立刻去把林墨和熊建斌从各自小组叫回来!快!" 此时,在距离公社二十里外的一片樺树林里,林墨正俯身检查著地上的野猪踪跡。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保养得鋥亮,木质枪托上每一道纹路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林哥!"通讯员骑著“电驴子”跑来,"李专干紧急召见!蘑菇屯那边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熊建斌正在和自己队员设置陷阱,听到消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些天听著蘑菇屯的消息,指定是那个组不扛事! 太好了,又能和小林一起干了!" 两人赶回公社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李卫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情况你们都知道。"李卫国开门见山,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刘铁栓他们明天撤回,你们立即组建新的狩猎小组,带上装备,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蘑菇屯和他们交接!"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记住,这不仅仅是一场狩猎,更是一场保卫群眾劳动果实的战斗!" 次日清晨,加上各自原来小组抽调出来的一个人,一支四人狩猎小队整装待发。 林墨任组长,熊哥任副组长,另外两个知青朱修正、樊赶美和他们“搭帮”。 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除了標配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们还携带了哨子、信號旗、急救包,以及足够三天的乾粮。熊哥额外背上了一个沉重的背包,里面装著当初何大炮传给他的大號捕兽夹。 "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已经成精的野猪。"出发前,林墨对队大家说,"刘铁柱他们的失败,不是枪法不好,而是低估了对手的智慧。" 朱修正和樊赶美虽然是年前从魔都刚到的新知青,年龄却比林墨和熊哥还大,两个人並不了解林墨和熊哥此前的“战绩”,对李卫国的任命心里是有意见的:凭什么他们当组长、副组长?阿拉凭什么不行? 这种思想在“战场上”是很可怕的…… 但这两个人又很会审时度势,他们不会当面否定李卫国这个“总指挥”的决定,但对林墨的决定总是打心里带著股逆反…… 四个身影背著晨光,踏上了前往蘑菇屯的山路。 当蘑菇屯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里时,已是半晌午。 靠近屯子,眼前的景象让几个人都不禁倒吸凉气。 第232章 猪哥疯魔 曾经整齐的田地成片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玉米地像是被什么重型机械碾压过,东倒西歪的秸秆间散落著被啃食殆尽的玉米芯。土豆地被翻得一片狼藉,尚未成熟的土豆被啃得只剩皮壳,几个女人正在地里低头捡拾所剩无几完好的土豆子。 "这……这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朱修正低声说。 屯口,刘铁栓小组正在老乡们的注视下等著他们,个个灰头土脸。 见到林墨,刘铁栓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小林,这群畜生……太难对付了……" ——作为组长,他也不好当著几个年轻人的面说他们配合不够、怂包拉稀。 林墨拍拍他的肩膀,目光从远处那片被破坏的田地收回来:"接下来交给我们。" 这时,李卫国也赶到了蘑菇屯。他直接找到生產队长老杨,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正蹲在屯口的石磨旁,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眉头锁成了疙瘩。 "老杨,这次我把最好的人都带来了。"李卫国递上一支香菸,语气诚恳。 老杨没有接烟,只是用菸袋锅指了指远处的田地:"李专干,你看看,还能经得起折腾吗? 队里一年的细粮,都用来招待你的人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疲惫。 林墨走上前,语气坚定:"杨叔,给我们两天时间。如果解决不了野猪祸害,我们自愿受处分。" 老杨抬起头,仔细打量著这个年轻人,最后嘆了口气:"仓库已经给你们收拾出来了,需要什么,跟会计说。" 安顿下来后,林墨並没有急於行动。他让另两个队员先休息,自己则带著熊哥在屯子周围转了一圈。夕阳的余暉中,两人沿著田埂缓步行走,仔细查看著每一处痕跡。 "看这些脚印。"林墨蹲下身,指著泥地上的痕跡,"前深后浅,步幅很大,说明它们在奔跑。而且你看,这个脚印特別深,应该是一头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公猪。" 熊建斌拨开一片被压倒的灌木:"它们每次都从这片榛树林里出来,吃饱喝足又原路返回。胆子真大!" 回到仓库,队员朱修正和樊赶美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几个窝头和一碟咸菜。四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开始了战前会议。 林墨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形图:"从今天的勘察来看,这是一个至少有二十多头野猪的族群。它们的老巢应该就在这片榛树林后面的山沟里。" "刘进步他们失败在哪里?"林墨的目光扫过每个队员,"第一,贸然出击,没有摸清野猪的活动规律;第二,各自为战,缺乏配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低估了野猪的警惕性。" 朱修正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要更加谨慎?" "没错。"林墨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两个箭头,"明天清晨,我和修正负责诱敌。我们会在坳地边缘製造动静,把野猪群引到这片开阔地。这里视野好,没有遮蔽物,射界开阔,野猪的速度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 "熊哥,你带著赶美提前绕到它们的后面埋伏。等猪群全部进入包围圈,你们就截断退路。记住,一定要等到我的哨声才能行动。" 熊哥摩拳擦掌:"总算能会会它们了!" "有个问题,"樊赶美举手,"如果野猪不从原路撤退怎么办?" 林墨讚许地点点头:"问得好。所以熊哥你们要在后退的路上设置一些障碍,比如把这些捕兽夹布置在它们可能逃跑的路上。记住,我们的目標是重创野猪群、尽最大能力全歼,就算偶有漏网,也要让它们再也不敢来犯。" 这一夜,仓库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深夜。林墨反覆推演著每一个细节,熊哥则在仔细检查每一个捕兽夹的灵敏度。朱修正和樊赶美则在默默擦拭枪枝,检查弹药。 当月光渐渐西斜,林墨终於吹熄了油灯。四个身影在黑暗中静静躺著,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的山林里,似乎还能隱约听到野猪的哼叫声。这一夜,对蘑菇屯的每个人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 黎明前的蘑菇屯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连往常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都减弱了许多。 林墨第一个醒来,他轻轻推醒其他三人。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四人默默检查装备。熊哥往弹仓里压子弹的动作格外用力,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分外清晰。 "记住计划。"林墨最后叮嘱道,"保持冷静,等我的哨声。" 四人分头出发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墨和朱修正沿著田埂悄无声息地前进,脚下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熊哥和樊赶美则背著沉重的装备,绕向榛树林后方。 林墨选择了一处视野良好的土坡作为埋伏点,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整片坳地。他示意朱修正隱蔽在右侧的灌木丛后,自己则趴在一棵倒下的樺树后面。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狩猎增添了几分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按照正常情况,野猪群应该出现了。然而榛树林那边依然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情况不太对。"林墨低声对不远处的朱修正说,"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从屯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声悽厉的猪叫划破晨雾,紧接著是老乡们的惊呼声。 "不好!"林墨脸色骤变,"它们去了屯子!" 两人立即起身往回赶。就在他们离开埋伏点不久,榛树林里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哼唧声。林墨猛地停住脚步,只见十几头野猪正不紧不慢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正是那头巨大的公猪。 "它们分头行动了?"朱修正惊讶地说。 林墨眉头紧锁:"看来是这样。大部队在这里,小分队去了屯子。" 此时,熊哥那边也发现了异常。他和樊赶美埋伏在预定位置,却听到屯子里传来的动静。熊哥焦躁地抓了抓头髮:"怎么回事?" "熊哥,怎么办?"樊赶美紧张地问。 "按计划行事!"熊哥咬牙道,"相信林墨能处理。" 坳地这边,野猪群已经开始了它们的进食。但令人意外的是,它们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而是聚成一团,几头成年野猪在外围保持著警惕。 林墨当机立断:"修正,你回屯子看看情况,必要时支援老乡。这里交给我。" 朱修正犹豫了一下,本能地要抗拒,但还是点头离去。 现在,林墨独自面对整个野猪群。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隱蔽起来。按照原计划,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但他必须等野猪群引入包围圈。 他折断一根树枝,扔向不远处的草丛。声响引起了外围野猪的注意,其中一头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这头野猪並没有贸然过来查看,而是发出了一声低吼。顿时,整个野猪群开始向林子方向移动。 "这么警觉。"林墨心中暗忖。这群野猪的表现確实比普通野兽要谨慎得多,显然是经常与人类周旋的结果。 第233章 初战受挫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屯子那边的声响突然变大。几头野猪从屯子里窜出来,后面跟著举著农具的老乡们。原来是一小群野猪趁乱溜进屯里,袭击了猪圈。 坳地里的野猪群听到动静,顿时骚动起来。那头大公猪发出一声响亮的咆哮,带著整个野猪群朝屯子方向移动! 这个突发情况完全打乱了林墨的计划。如果让野猪群衝进屯子,后果不堪设想。他来不及多想,立即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在山谷间迴荡。熊建斌和樊赶美听到信號,虽然觉得时机不对,还是按照计划开火了。 "砰!砰!" 子弹打在野猪群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受惊的野猪群顿时四散,但它们並没有像预期那样往回跑,而是在受惊后本能地分成了几股:一股继续往屯子方向跑,一股试图退回林子,还有一股恰好朝著林墨藏身的方向衝来! "怎么回事?"熊哥在埋伏点看得清楚,"它们散开了!" 林墨此时面临危险。三头壮年野猪受惊后朝他藏身的土坡衝来,獠牙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冷静地举枪瞄准,连续两个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头野猪应声倒地。 但最后一头已经近在咫尺! 朱修正赶回来了,却呆立当场,连枪都忘了举:眼见著那头野猪的獠牙就要豁到林墨身上! 但林墨的枪还是先一步响了! 那支五六半的枪口,几乎就抵在那头狂暴野猪的额心之上。 枪火喷发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子弹並非射入,而是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將这坚硬的颅骨当成了砧板。弹头在百分之一秒內变形、碎裂,將所有的动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混杂著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得令人齿冷。 野猪那硕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扬,整个前半身被这股巨力带得人立而起。在它双蹄离地的瞬间,额心正中出现一个深陷的凹坑,四周的皮肉像波纹般剧烈颤抖。紧接著,凹坑猛地炸开,后方爆出一团混杂著骨渣、脑浆与热气的红白血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野猪那双原本充斥著赤红怒火的小眼睛,光芒瞬间凝固,然后像断电的灯泡般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仍凭著惯性向前冲了一步,才轰然侧倒,四肢甚至来不及抽搐一下,便已彻底僵直。 空气里,顿时瀰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与鲜血、脑髓混合在一起的,温热而腥甜的死亡气息。 "小林,没事吧?"朱修正这时才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举枪对著那头死猪,仿佛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林墨摇摇头:"我们没预料到它们会这样反应。" 此时场面已经混乱。往屯子去的野猪被老乡们用锣鼓和庄稼把什拦住了,退回林子的那群则遭到了熊哥二人的阻击。但野猪的四处逃散让狩猎队措手不及,原本的包围圈被冲乱了。 更麻烦的是,那头大公猪凭藉强壮体格和生存本能,带著几头野猪朝熊哥防守较弱的方向突围。 "这边压力大了!"熊哥大吼,手中的步枪不停射击。樊赶美在他身边努力瞄准,但这个来自魔都的知青显然被野猪的凶猛势头嚇住了,手一直在抖。 一头受伤的野猪衝破阻拦,直扑樊赶美而来。 熊哥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樊赶美,自己小腿却被野猪的獠牙划伤了。 "熊建斌!"樊赶美惊叫。 "没事!继续开枪!"熊哥忍著痛,一枪击毙了那头野猪。 此时林墨和朱修正也赶到了这边。四人终於会合,但形势已经不容乐观。野猪群在付出六头伤亡的代价后,凭藉本能退到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警惕地观察著。 "它们在適应。"林墨观察后说,"你们看,它们现在懂得藉助地形隱蔽了。" 果然,剩下的野猪不再横衝直撞,而是藉助灌木和土坡的掩护,迅速后退。那头大公猪在最后方,不时回头髮出威嚇性的低吼。 熊哥接连开了机枪,好像都没有伤到他们。 樊赶美和朱修正来了神,不顾林墨的阻拦,对著猪屁股各自连开数枪,爆豆一样的枪声让林墨和熊哥不由对视一眼:这是演呢? "这群野猪怎么这么难对付?"熊哥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 第一次交锋虽遭成以狩猎队的受挫告终。 虽然击毙了四头野猪伤了它们两头,但他们的包围战术被冲乱,熊哥负伤,更重要的是,野猪群展现出的警觉和適应能力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回屯子的路上,林墨扶著小腿受伤的熊哥。 樊赶美和朱修正却在热烈地低声交谈这次可以得到多少奖励…… ——按照规定,猎获的百分之八十上缴,另百分之二十做为猎获小组的奖励,组內分配。 屯子里的情况也有些不乐观。 虽然及时赶走了袭击猪圈的野猪,但还是有两头家猪被咬伤,一个老乡在驱赶野猪时被龚翻摔伤了腿。 老杨队长看著狩猎队拖回的四头野猪尸体,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林同志,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今天打死了四头,可剩下的还会祸害?" 李卫国也意识到了以后的“仗”不好打,但他还是强打精神:"至少是个开头,比之前有进展。" 晚上,仓库里的气氛格外凝重。 熊哥的小腿缠著绷带,但比肉体创伤更沉重的是心理上的挫败感。 "我打猎这么长时间,从没遇到过这么警觉的野猪。"熊哥闷闷地说。 朱修正擦拭著步枪,插话说:"我觉得,那头大公猪的经验影响了整个群体。它一叫,其他野猪就会跟著行动。" 樊赶美仍然心有余悸:"今天要不是熊哥,我可能就……" 林墨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在地上画著路线。突然,他抬起头:"我知道问题在哪了。"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我们太小看它们的生存本能了。"林墨说,"长期的与人周旋,让它们变得格外警惕,也学会了躲避危险。" 他走到煤油灯下,目光扫过每个队员:"明天,我们要调整方法。既然它们这么警觉,我们就得用更聪明的办法。" 窗外,野猪的嚎叫声再次响起,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卫国过来给大家打气:“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大家总经验教训再接再励……蘑菇屯这边给公社领导带来很大地压力, 这四头猪我先拉走上缴,你们四个的奖励咱们回头再说……” 林墨和熊哥都没什么表示,朱修正和樊赶美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脸色有点垮…… 第234章 反击 熊哥的伤口在煤油灯下有些嚇人,暗红色的血跡从绷带里渗出来。 几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与困惑。 "这群野猪不简单。"林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它们的警觉性和反应速度,都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料。" 朱修正抬起头:"小林,你的意思是?" "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林墨站起身,用树枝在地上画著,"一部分野猪去了屯子,其他的保持戒备,受到惊嚇后懂得分散突围,这是长期与人周旋形成的敏锐本能。" 樊赶美小声问:"那我们还怎么打?这都快赶赶上苏修、美帝、小鬼子了?" "用更周全的准备。"林墨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既然它们这么警觉,我们就得更加出其不意。" 夜深了,但仓库里的煤油灯依然亮著。林墨带著三个人反覆研究新的行动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斟酌。 窗外,野猪的嚎叫声时远时近,在夜色中迴荡。 第二天清晨,狩猎队改变了行动方式。他们不再隱蔽行军,而是特意从屯子口出发。 四人背著装备,往北坡方向走去。但走出屯子两里地后,他们立即改变方向,借著树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回了榛树林南侧。 "就在这里。"林墨指著一处陡坡,"按照新计划行动。" 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位於野猪群活动区域的下风向,而且有一道天然的石缝可以作为隱蔽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榛树林出口,却不容易被发现。 熊哥和朱修正开始布置陷阱。这次他们改进了方法:用加强的捕兽夹重点防范领头猪,在猪群的退路上布置了一串麻雷子。 "这能行吗?"朱修正对林墨的指画一直持有怀疑態度。 "总要试试。"熊哥抹了把汗,"总不能一直拿它们没办法。" 与此同时,林墨和樊赶美正在准备第二道预案。他们在预定伏击点后方一百米处,利用地形设置了一个漏斗形的控制区。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记住,"林墨对樊赶美说,"你的任务是製造声响干扰,听到哨子响,就点燃这些爆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樊赶美认真地点点头,手心里攥著一把爆竹。 日头老高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四人按照新计划分散埋伏:林墨独自在前沿观察,熊哥和朱修正负责主攻,樊赶美在后方策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越来越晒,树林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突然,林墨注意到了异常——榛树林边缘出现了几个晃动的黑影,但它们並没有立即出来,而是在林缘来回走动。 "果然很警觉。"林墨心中暗想。他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们保持隱蔽。 这时,三头半大的野猪率先走出林子,但它们不是朝著庄稼地,而是走向昨天狩猎队埋伏的位置。它们在那里嗅来嗅去,时不时用鼻子拱著地面。 它们在探查昨天的气味! 林墨心中一紧,这群野猪的警惕性確实很高。他立即示意全体后撤,以免引起那些畜牲的警觉。 就在他们转移的同时,野猪群主力终於出动了。但这次它们的行进方式更加谨慎:成年野猪分散在四周,幼崽在中间,而且走走停停,不断观察著四周。 突然,领头的那头大公猪停住了脚步。它抬起头,朝著林墨他们刚才藏身的方向嗅了嗅,发出警告的低吼。 "被察觉了!"熊哥低声道。 但出乎意料的是,野猪群並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立即撤退。大公猪在原地转了几圈,突然转向,朝著陷阱区侧面的一条小路走去。 "它避开了主要陷阱!"朱修正惊讶道。 就在这紧要关头,林墨果断吹响了哨子。 "轰!轰!" 后方突然响起的爆炸声让野猪群顿时慌乱。樊赶美按照计划点燃了二踢脚,巨大的声响和浓烟起到了效果。 野猪群一阵骚动,幼崽的惊叫让成年野猪焦躁不安。大公猪试图稳住群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行动!"林墨一声令下,狩猎队终於抓住了机会。 熊哥和朱修正从两侧同时开火,精准的点射专门针对野猪群中领头的个体。但那头大公猪异常机敏,总能藉助地形和其他野猪的遮挡躲避危险。 "这畜生真难对付!"熊哥一边压弹一边说。 野猪群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后,竟然在大公猪的带领下开始有组织地撤退。但它们没想到,林墨早已预判了它们的退路。 "砰!" 一声巨响,走在前面的野猪踩中了特製的捕兽夹。这个夹子经过熊哥的改进,力道更大。受伤的野猪发出痛苦的嚎叫,加剧了猪群的恐慌。 就在这时,林墨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他独自一人从隱蔽点衝出,朝著大公猪的方向移动。 "小林!"朱修正惊呼。 但林墨已经顾不上了。他看出来,只要这头领头的公猪还在,野猪群就很难被驱散。 大公猪似乎察觉到了林墨的意图。它停下撤退的脚步,转过身来,獠牙对准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其他的野猪见状,也纷纷停下,在大公猪身后聚拢。 一场人与野猪的正面交锋,在这片被摧残的庄稼地上演了。 林墨在距离大公猪二十米处停下,缓缓举起步枪。但就在他准备射击时,大公猪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冲了过来! 二十米的距离,对於一头受惊的野猪来说转瞬即至。林墨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充血的眼睛和锋利的獠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熊哥的喊声,朱修正的枪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林墨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急速逼近的身影。 第235章 摘桃子 “呯!” 千钧一髮之际,樊赶美失急慌忙打出的一枪差点击中林墨,但歪打正著,也迟滯了大公猪的攻势。 这个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大公猪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林墨机会。 "砰!" 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入大公猪的眉心。这个称霸山林的巨兽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头领的死亡让野猪群彻底崩溃。它们发出惊恐的嚎叫,四散奔逃,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战术。 战斗结束了。 林墨站在原地,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他看著倒毙在地的大公猪,又望向瘫坐在地上的樊赶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熊哥和朱修正跑过来,四个人相视无言,但眼中都闪著光。 这一仗,他们不仅击败了野猪群,更战胜了自己的恐惧。 特別是樊赶美,打出的那一枪从林墨前边飞了过去,都快把他嚇死了。 但惊恐之后又是得意和膨胀:要不是我这一枪,你林墨能得手干掉公猪王? 蘑菇屯里“支援”的队伍来了,这一次,他们看到倒在坳地里的野猪不是四头,而是整整八头,其中包括那头让整个蘑菇屯闻风丧胆的公猪王。 欢呼声此起彼伏。 老杨队长看著那头大公猪的尸体,嘴唇子都是抖的。 大公猪的尸体被抬回蘑菇屯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男女老少围在打穀场上,对著那头壮硕如小牛的巨兽指指点点,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我的老天爷,这畜生怕是有四百斤!"老杨队长用脚踢了踢野猪结实的后腿,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卫国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拍著林墨的肩膀:"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们行!" 但屯里早年赶过山的二德子大爷蹲在大公猪的尸体旁,仔细查看著它的牙齿和蹄子,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了?"熊哥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们看,"老头指著野猪的獠牙,"这头公猪少说也有十岁了,按说该是老林子里的霸主。可它的牙齿磨损严重,蹄子上还有溃烂的痕跡。" 朱修正凑过来看了看:"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最近一直在吃不该吃的东西,走不该走的路。"老头站起身,望向远山。 屯子里的另一个上了年岁的老猎人徐老歪挤进人群。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猎手自从年纪大了就很少进山,但经验丰富。他蹲在野猪尸体前看了半晌,突然用菸袋锅敲了敲地面: "这畜生我认得!五年前我在老黑山见过它,那时候它还是个半大崽子。老黑山离这儿可隔著三座山头呢!" 这句话让林墨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徐大爷,"林墨给老猎人递上烟,"您说这野猪是从老黑山来的?" 徐老蔫吧嗒著旱菸,眯著眼睛回忆:"错不了。老黑山的野猪有个特点,前蹄都比別处的宽,適合在沼泽地行走。你们看这蹄子。" 熊哥检查了一下:"还真是!可老黑山离这儿几十里地,它们为什么要大老远跑过来?" "除非..."林墨眼中闪过一道光,"老黑山出了什么事,让它们待不下去了。" 徐老蔫嘆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去年冬天,老黑山那边开了个採石场。动静大得很,怕是把这些畜生嚇出来了。" 谜底终於揭开了。 野猪群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异常,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群被人类活动逼离家园的"难民"。它们的疯狂破坏,某种程度上是在为生存而战。 这个发现让狩猎队的气氛变得复杂起来。 "这么说,咱们是在跟一群无家可归的畜生较劲?"樊赶美小声说。 熊哥冷哼一声:"无家可归就能祸害庄稼?老乡们的口粮怎么办?" 林墨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徐大爷,如果我们要彻底解决问题,该怎么做?" 老猎人磕了磕菸袋锅:"一种法子。一是全杀光!" "为什么?" "这伙子东西和人斗智斗勇久了,有了灵性,记仇。"徐老蔫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们杀了它们的头领,剩下的野猪要么逃得更远,要么.……会闹得更凶。 队长老杨却是高兴:“老徐叔,这回这四个娃娃动静闹这么大,眼巴前那些畜生闹不起来了!” 头天的四头猪,都被李卫国弄走送到公社,又由公社送到县上“请功”了,接下来蘑菇屯瞅著场院里的“肉山”想要分一杯羹…… 按规定,狩猎队的猎获都要上缴! 公社、县里又是抽调人、又是搞训练、还要配枪和子弹,这一百多號人人吃马嚼的,花费可不少。 再说,这些人都计著工分呢。 武装专干李卫国扬眉吐气,腰杆挺得溜直,拿著铁皮喇叭,唾沫横飞地做著总结:“同志们!乡亲们!这就是伟大领袖教导我们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这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战术胜利!野猪再凶悍,也挡不住我们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护粮队!” 他正陶醉在胜利的喜悦和即將上报的功劳簿里,还没高兴多一会儿,麻烦就来了。 蘑菇屯的一些老少爷们儿,看著那八头肥嘟嘟的野猪被抬到屯里的打穀场上,堆成一座肉山,那心思就开始活络了。 刚开始是高兴,高兴劲儿过了,算计就上来了。 几个屯里的老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哎呀,这猪……可真不少啊……” “是啊,他们才四个人,就是缴一部分他们也得不老少呢?” “要不是咱们屯子的地把它们引下来,他们能打著?” “就是!他们前些天吃的白面,可是咱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打著东西了,不跟咱分?没这个道理吧?” 这话头一开,就像火星子掉进了乾草堆,瞬间点燃了一股莫名的“红眼病”。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见者有份!得分肉! 一个穿著旧干部服、据说以前在屯里当过会计的老头,被眾人推举出来,走到李卫国和林墨面前,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 “李专干,林同志,你们辛苦了,功劳大大滴!咱们蘑菇屯老少都感谢你们!”先戴高帽,这是標准流程,接著话锋一转,“不过呢,你看啊,这猪,是在咱们蘑菇屯地界打的,祸害的也是咱们蘑菇屯的庄稼。 再说了,没有咱们屯子前期……呃……那个……配合(他没好意思提供养刘进步小组那事),也未必有这个成果不是?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你看……是不是……多少给屯子里留点?也让大伙都沾沾光,尝尝味嘛!” 这话说的,看似客气,实则夹枪带棒,道德绑架玩得溜熟。 第236章 「生意」好做,「伙计」难搁 李卫国一听,鼻子都气歪了,心里那股火“噌”地直衝天灵盖。 他嘴角抽搐两下,到底没忍住,压著嗓子对林墨低吼:“艹!刘进步那帮废物在这儿屁都没打著一个,天天造人家白面的时候,这帮老乡背后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现在咱们豁出命打出成绩了,他们倒想来摘现成的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气,猛一甩头,脸沉得像黑锅底,衝著老会计就要发作:“老乡!你这话可不对!上头有政策,这野猪……” 眼看李卫国要把天聊死,林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 林墨比李卫国更懂这乡土社会里的人情世故。政策是硬的,人心是活的,今天要是硬顶回去,任务虽能完成,可“护粮队的人吃独食、不体恤群眾”的名声就算落下了,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休想顺畅。 他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李卫国挡在身后,脸上带著理解的笑意,接过话头:“老叔爷,乡亲们的意思我们懂。野猪祸害的是蘑菇屯的庄稼,让大伙儿受了损失,这胜利果实,理应有蘑菇屯一份。” 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期盼又忐忑的脸,继续说道:“这么著,八头野猪,我们留一头给蘑菇屯,由生產队统一分配,算是补偿损失。剩下的七头,必须由李专干带走上缴。这是原则,也是纪律。” 这话一出,既顾全了大局,又显得通情达理,姿態大方。许多原本只想凑热闹沾点油星的社员,脸上顿时掛不住了,纷纷点头附和:“这……这咋好意思……” “林同志仁义啊!” 老会计张了张嘴,那点算计被堵得严严实实,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卫国胸口堵得慌,像平白丟了头猪,但他知道这是最优解,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一场风波,看似按下。 但人心的贪念,就像雨后的野草,稍有机会便要冒头。 刚打发走千恩万谢的乡亲,李卫国就把林墨和熊哥拽到墙角,脸上堆起一种混合著尷尬与渴望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搓著: “那个……小林,熊崽……跟你俩商量个事儿……”他声音压低,带著討好,“你看……这次回去匯报战果,领导肯定要问细节……你们看能不能……就说我当时也在场上,也……也指挥来著,也……也放了几枪,打中了那么一头半头的?让我在领导面前……也好长长脸,说话硬气点不是?”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李专干这是沾功劳的老心思又犯了,像上次在在赵家堡子打狼一样,要往自己履歷上再蹭点金。想到他虽有点小算盘,但关键时候的支持(比如那辆三轮摩托车原来就是人家的)、支援从不含糊…… “行,李专干,没问题。”林墨爽快应承,甚至还帮他润色了一下,“就说您临场指挥,沉著果断,亲自击毙一头大公猪!” “哎哟!好兄弟!够意思!”李卫国喜出望外,巴掌用力拍在两人肩上,“放心!上交后分下来的那两成猪肉,我那份就不要了!得体现咱大公无私的革命情操!” 然而,內部的浪头,往往比外部的风雨更急。 李卫国这边心满意足,小组內部却炸了锅! 队员朱修正和樊赶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李专干“蹭功”他们不敢有意见,但送给屯子里那头猪,可有他们应得的“份子”!这损失算谁的? 两人一合计,觉得林墨好说话,便想拉上熊哥一起施压。朱修正凑到熊哥跟前,苦著脸:“熊哥,那头猪……小林一句话就送出去了,里头可有咱们兄弟的份子。他的那份他大方,我们佩服,可我们那三份……不能就这么没了吧?” 谁知话音刚落,熊哥的暴脾气一点就著,牛目一瞪:“放你的狗屁!老子的那份就不要了!你们有意见?给老子憋回肚子里去!” 他越说越气,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家小林为了谁?是为了咱们能在这蘑菇屯站稳脚跟!是为了以后进老黑山老乡肯给咱们带路!是为了不让人家在背后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跟土匪一样吃干抹净!眼皮子咋那么浅,就盯著那几斤骚肉?老子告诉你们,没有小林,就凭你俩那枪法,子弹全餵了山神爷,连根猪毛都分不著!” 樊赶美被喷得缩起脖子,小声嘟囔:“我们……我们也不是非要那点肉,就是觉得……凭白亏了,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熊哥嗤笑一声,毫不客气,“不痛快就憋著!有本事自己拎著烧火棍上山找野猪要去!看它是给你肉,还是把你当点心!” 两人被熊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脸上青红交错,彻底熄了火。他们敢跟讲理的林墨算计,却不敢跟明显更信服“拳头底下出真理”的熊哥硬顶。 这种事也不能全让熊哥当“恶人”,朱修正和樊赶美既然说出来了,直定是心里有疙瘩。 林墨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朱哥,樊哥,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按最初的分配方案,送出去的那头猪,你们確实吃了亏。”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稳:“但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这次我们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蘑菇屯,从队长到社员都承我们的情。接下来我们要进的老黑山,情况复杂,离不开屯里的支持和好嚮导。这份人情,比那几十斤猪肉金贵得多。” 见两人神色丝毫不为之鬆动,眼底的不甘霍霍闪著亮,当即话锋一转,斩钉截铁:“……这样吧,剩下另外那七头猪,用我名下的那份补给你们。你们和熊哥,按原比例分。” “不行!”熊哥立刻吼道,“凭什么你……” 林墨抬手,坚决地阻止了熊哥,目光锁定朱、樊二人:“这个方案,你们接不接受?” 朱修正和樊赶美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啪直响:他们没想到林墨会主动用自己的那份来填补他们的损失。这下,面子里子似乎一下子全回来了…… 两个人悄悄对视,明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嘴里却还是不情不愿:那要不就按你说的办吧…… “就这么定了。”林墨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任务还没完,后面硬仗少不了,队伍心齐最重要。” 他拍了拍兀自气鼓鼓的熊哥的肩膀,然后对朱、樊二人说:“准备一下,晚点还得去找徐老蔫大爷,再摸摸老黑山的底。” 两人喏喏应声,暗自得意“收穫满满”。 熊哥一把將林墨拉出屋外,依旧愤愤不平:“就你大方!好人你做,亏你吃,惯得他们一身臭毛病!” 林墨笑了笑,递过去一根烟:“熊哥,刚才,谢了。” 他给自己也点上火,深吸一口,望著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轻声道:“队伍不好带啊,有时候,吃点明亏,能换回暗里的团结,值得。” 熊哥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大口,闷声说:“我就是看不惯这窝里算计的劲儿!还是跟你一起干活痛快,枪口一致对外,指哪打哪!” 第237章 铁腕新规 李卫国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那点因“蹭功”而起的窃喜,瞬间被眼前这齣“分赃”闹剧浇了个透心凉。 他没想到,手下人的贪心,竟冒头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加掩饰。 这念头就像野地里的拉拉藤,一旦生根,便能疯长缠死人。 ——这是病,得下猛药! 在“快刀斩乱麻”这方面,他李卫国这个官场里泡大的子弟,自认是把好手。 只见李专干脸色一沉,官威瞬间端了起来。他重重咳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在地上,让屋里为之一静。他目光如电,冷冷盯在朱、樊二人身上: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点组织性、纪律性了!”一顶大帽子先扣下去,压得两人缩了缩脖子。他隨即指向院中那堆战利品,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朱修正!樊赶美!老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林墨和熊哥同志,那是弹无虚发,是战斗的主力,是功臣!你俩打出去的子弹,飞哪儿去了自己心里没数吗?没崩著队里的牛,就算你们今天走了大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钉子:“上级的激励政策,讲的是『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我看,就得按实际贡献分配!照你们今天的表现,那百分之二十的奖励,你们能分个零头就该偷著乐了!” “別啊李专干!”朱修正叫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肉痛和不服,“政策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专干!您不能……”樊赶美也急了,试图爭辩。 “我不能什么?”李卫国眼睛一瞪,杀招祭出,声音冰得像三九天的风,“既然你们觉得跟著林墨同志吃亏,那好办!咱们护粮队讲究的是优化组合!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你们两个,被调出本小组了!” 他背著手,踱了一步,冷笑一声:“刘进步那个小组寸功未建,你们俩有本事,去跟他们组那两位同志对调支援!本决定即刻生效!” “刘进步那个组?!”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朱修正和樊赶美劈傻了! 那个在蘑菇屯当了快一个礼拜笑话、被老乡背地里骂作“白面消灭队”、成绩鸭蛋、天天被野猪撵得屁滚尿流的吊车尾小组?!要去跟那两个倒霉蛋作伴?! 两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点討价还价的囂张气焰瞬间被灭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悔恨。 “李……李专干……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朱修正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就是……就是提个建议……我们错了……”樊赶美也带了哭腔,腿肚子都在发软。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李卫国毫不留情,手一挥,“队伍有队伍的规矩!服从分配!立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滚去刘进步组报到!” 两人如丧考妣,瘫软在地,肠子都悔青了!为了多爭几斤肉,竟然把最好的组、最能打的队友、最安全的环境给作没了!这下好了,要去跟刘进步那个“天坑”一起,前途无“亮”,只剩被野猪追得满山跑的黑暗未来! 可命令已下,李卫国是总指挥,他的话就是军令!两人哭丧著脸,像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滚了出去。 李卫国朝著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啥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林墨和熊哥回来后,李卫国换上一副面孔,简单通报了处理结果,末了,带著点徵询的意味说:“行了,刺头撵走了,剩下的事,你俩多费心。上报的事……还按咱们说好的来?” “没问题,李哥。”林墨点头,这份乾脆让李卫国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蘑菇屯这场由分猪肉引发的內訌,像一盆冰水,把李卫国彻底浇醒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光有热血和枪远远不够,必须立下铁打的规矩!更必须打造出能打硬仗的核心骨干!以前那套和稀泥、吃大锅饭的想法,在真刀真枪和切身利益面前,根本行不通! “妈的,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押送战利品回公社后,李卫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烟雾繚绕中,一套新的方案逐渐清晰。 第二天一早,全体护粮队员被紧急集合。李卫国站在前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同志们!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很不好!影响了团结,破坏了战斗力!”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尤其在面色如土的朱修正和樊赶美脸上停留片刻,“我们是什么?是护粮队!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他声音陡然拔高:“分配问题,上级早有明令:『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什么叫按劳分配?就是你流了多少汗,打了多少子弹,换回来多少猎物,就拿多少奖励!这不是资本主义尾巴,这是社会主义多劳多得的优越性!从今天起,哪个组打的,百分之二十奖励就归哪个组內部分配!打得多的吃肉,打得少的喝汤,打不到的……那就看著別人吃!” 这话掷地有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之前心里有点小算盘的,此刻也彻底歇菜。 但光有规矩不够,生產力得提上去!总不能光指望林墨和熊哥两个“神仙”带飞。 ——看看战绩,各小组参差不齐,刘进步组至今还是“光头”,简直没眼看! 李卫国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清了清嗓子,拋出了那个精心策划的重磅决定: “为了提高整体作战水平,经研究决定,实行『轮训制』!以林墨、熊哥同志的小组为实战培训基地!各小组,定期选派两名队员,到林墨组进行为期两天的『跟班进修』!由林墨和熊建斌同志亲自进行『传、帮、带』!学习他们的经验、技术和战斗作风!所有进修人员,必须绝对服从指挥!” 这一招,堪称绝妙! 直接把林墨和熊哥打造成了免费的金牌教练兼战力倍增器! 消息一出,各小组反应热烈(除了刘进步组那两位原住民,感觉受到了双重暴击)。谁不想跟大神学真本事?谁不想多打猎物腰杆硬得实惠? 很快,第一批“进修生”就屁顛屁顛地跑来报到。林墨和熊哥也毫不藏私,从辨认踪跡、判断风向,到选择伏击点、节约子弹、协同射击,甚至如何应对野猪临死反扑,都倾囊相授。这些用命换来的经验,比任何理论课都管用百倍! 效果立竿见影! 经过“轮训”的小组,回去后战斗力肉眼可见地飆升!虽然不能个个都像林、熊那般神勇,但至少见了野猪不再慌得乱开枪,也不会被受伤的野猪追得满山跑。战绩报表好看多了,各屯子的灾情得到了有效遏制。 据说,全县范围內,就数牛角山公社的缴获最多,独领风骚。 连之前被称为“天坑”、“野猪经验宝宝”的刘进步小组(他的臭名盖过了组长王铁栓),在换上去两名“进修”归来的队员后,竟也破天荒地成功伏击了一个小型野猪群,干翻了两头一百多斤的大傢伙!过程虽险象环生,但终究是“开张”了!把王铁栓和刘进步激动得热泪盈眶,总算能在老乡面前,稍稍挺直一点那被嘲笑了许久的腰杆了。 第238章 丁秋红的愁苦 当然,战绩最辉煌、最稳定、最离谱的,依然是林墨和熊哥所在的小组(虽然组员经常轮换)。 他俩简直成了野猪界的噩梦,行走的肉类生產机! 別的组出去,噼里啪啦打一堆子弹,可能就扛回来一头半大的猪崽。他俩出去,往往响不了几枪,就能拖回来沉甸甸的猎物。 他们是全队耗弹量最少的,但猎获却是最多、最肥的! 光是按规定上交给公社的那部分,他们一个组就足足上缴了小二十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把公社革委会主任王利发乐得合不拢嘴,大会小会表扬李卫国领导有方,李专干脸上倍儿有光。 至於他们自己私下分了多少,卖了多少钱……李卫国聪明地选择了不过问。 大家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反正每次从山里回来,林墨和熊哥都会悄悄去供销社收购站,刘主任一看到他俩,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跟见了財神爷下凡一样,热情得不得了,递烟倒水,称重的时候秤砣子都快掉下来砸脚面了。 “小林!熊同志!又来照顾生意啦?好傢伙!这獠牙!这皮毛!顶顶的好货!放心,价格绝对给你们算最高!” 周围的社员眼瞅著他们揣著鼓鼓囊囊的票子离开,羡慕得口水直流,但也只能干瞪眼——人家那是真有本事,按劳分配,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更绝的是,林墨和熊哥会做人。他们深知“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 李卫国经常深入到林墨、熊哥他们组,每次“下来”总能“亲手猎获”猎物,这也让他那个在区里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老爹越发觉得自家儿子出息了…… 特別是听说儿子“亲手”猎获了一头大炮卵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到公社“视察工作”,李卫国特意展示了“自己猎到的”那头硕大的野猪:“爸,你看,这就是我们护粮队最近的战果之一,我这边工作开展得还行吧?” 老爷子看著那比自己还壮实的野猪,听著周围人对儿子工作能力的夸讚,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点样子了!这才像我老李家的种!” 把李卫国给嘚瑟的,走路都带风!心里对林墨和熊哥的评价又高了八个度:这俩兄弟,能处!有事他们真上,有肉他们真送! 就这样,林墨和熊哥,靠著硬核的实力、会做人的情商,以及李卫国这套“轮训制”带来的整体红利,不仅成功守护了庄稼,更是在这特殊的年代里,悄悄开闢了一条令人眼红但又无法复製的“猎场经济学”財富之路。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代,技术大佬加高情商,都是王道啊! 黑土地的秋天,抢收就是打仗!学校那点念书声,早就被生產队催命的钟声和地里噼里啪啦收割的动静给淹没了。得,全校的娃们,又得屁顛屁顛回各自屯子参加劳动了,而丁秋红不得不再次下田参加劳动。 她心里那叫一个苦啊,比刚刨出来的黄莲还苦。代课老师的板凳还没坐热乎半个月,就又被一桿子捅回地里头了。看著眼前那望不到头的苞米秆子,感觉腰已经开始酸了,手上刚破了皮的水泡又开始隱隱作痛。 她咬著牙,挥舞著镰刀或者?头,心里的怨气跟野草似的疯长。 怨谁?怨来怨去,还是怨她那对远在北京、號称高级知识分子的爹妈! “都是你们!要不是你们瞎指挥,乱写信,我至於沦落到这步田地吗?”她一边割著豆子,一边在心里疯狂输出,“要不是你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现在还在教室里教孩子念『白日依山尽』呢!用得著在这受这罪?” 想著想著,眼圈就红了。 她恨父母的自私、短视和现实,但更恨自己!恨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他们的话,去伤害那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丁秋红啊丁秋红,你插队这二十来个月,风里雨里,难处险处,哪次不是林墨挡在你前面?你家出事,谁跑前跑后把你妹妹接出来?谁把你爸妈从大西北弄到黑河?谁帮他们平的反?是林墨啊!” 现在倒好,自己里外不是人。工作丟了,累死累活,还把唯一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推开了。这叫什么日子? 她这边在地里天人交战,悔恨交加。 另一边,护粮队也进入了最紧张、最关键的阶段! 秋收时节,庄稼都搁在地里,那就是野猪的自助餐厅啊!护粮队的压力陡增!他们现在白天得跟著生產队参加起码半天的劳动抢收,晚上还不能歇著,得通宵扛著枪,在自己负责的屯子周围巡逻放哨,生怕野猪钻了空子。 连续高强度的作战,加上之前取得的辉煌战绩,让一些队员心里那根弦,不可避免地鬆动了。 野猪这玩意儿,吃了大亏之后,竟然也他娘的学精了!它们好像开了作战会议似的,改变了战术。不再搞十几二十头的“兵团作战”了,那目標太大,容易挨揍。它们化整为零,玩起了“游击战”! 往往是三两头一组,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时间点,悄咪咪地摸进庄稼地。东边拱两口,西边啃一嘴,打完就跑,防不胜防! 这种新战术,让护粮队疲於奔命。更要命的是,像刘进步那个小组(对,就是朱修正和樊赶美调过去后,好不容易靠著“轮训”回来的队员打了两次胜仗,刚刚摘掉“废柴”帽子的组),开始有点飘了。 他们觉得野猪不过如此,林墨和熊哥的本事也就那样…… 晚上巡逻也没那么上心了,觉得熬一夜挺累,偶尔偷个懒应该没事。 结果,就出大事了! 第239章 两颗老鼠屎 这天夜里,轮到刘进步小组在靠山屯西边那片最厚的苞米地值哨。他们照例分成两班,刘进步带著一个刚轮训回来、表现还不错的队员值前半夜。前半夜风平浪静,连个野猪毛都没看见。 到了后半夜,换朱修正和樊赶美上岗。 这俩货,被李卫国“发配”到这里很消沉(原来在林墨那个组,就算他俩光开枪不见红,也不少跟著分奖励,现在刘进步这个组整体都不行,几天还不开张一次),这白天又干了大半天农活,到夜里累得跟死狗一样。 夜里,抱著枪靠在田埂边的草垛子上,开始还能强打精神聊两句天,吹吹牛,暗戳戳骂李卫国不是东西、骂林墨和熊哥独断专行……但夜深人静,四周只有秋虫唧唧叫,凉风一吹……那困意就跟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修正……我眯五分钟……你盯著点……”樊赶美眼皮开始打架。 “嗯……你看会儿,我也歇歇……”朱修正含糊地应著。 结果,没多大功夫,俩人的脑袋就一点一点,最后彻底耷拉下去,鼾声都起来了。手里的枪滑落到一边都浑然不觉。 他们忘了,野猪的鼻子,比最先进的雷达还灵!它们能精准地嗅到人类鬆懈的气息! 就在他俩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时候,两头体型硕大、獠牙在月光下闪著寒光的成年野猪,如同两个经验丰富的幽灵特种兵,带著几只小崽子,悄无声息地从山林子里摸了出来。它们小眼睛里闪烁著狡黠而凶残的光,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直接插入了那片沉甸甸的、即將收割的苞米地! 没有大队伍的嘈杂,只有牙齿啃断秸秆的“咔嚓”声,和喉咙里满足的“哼哼”声。它们贪婪地破坏著,享受著这场毫无风险的午夜盛宴。 而本该守护这一切的两个哨兵,正沉浸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之中。 致命的鬆懈,给了野兽最完美的机会。 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灾难,正在月光下的苞米地里,悄然发生。 教训,即將用最惨痛的方式,降临到靠山屯的头上。 靠山屯西头那片苞米地,一夜之间仿佛被一群看不见的土匪洗劫过! 天刚蒙蒙亮,早起下地的社员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成片成片已经熟透、杆子壮得能戳破天的苞米,被连根拱倒,金黄的棒子被啃得七零八落,汁水和碎渣糊了一地,混合著野猪特有的骚臭味和践踏出的泥泞,简直是一片狼藉!初步估算,损失起码得有两三亩地的收成! 这可不是小事!在这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头,这损失简直是在割全屯子老少爷们的心头肉! “天杀的野猪啊!!” “哪个挨千刀的值的夜?!眼睛长裤襠里了?!” 社员们的叫骂声、怒吼声瞬间炸开了锅! 生產队长赵大山闻讯赶来,看著那惨状,气得浑身发抖,血压噌噌往头顶冒!他血红著眼睛,嘶哑著嗓子咆哮:“值夜的呢?!刘进步小组的人死哪儿去了?!” 很快,罪魁祸首被找到了——朱修正和樊赶美!这俩货居然还蜷在草垛子后面呼呼大睡!口水流老长,枪扔在一边,对外面炸了锅的动静浑然不觉! “我操你们祖宗!”赵队长彻底暴走了,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他上去一人一脚,直接把两人从美梦里踹回了残酷的现实! “睡!我让你睡!老子让你睡个够!”赵大山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国家的粮食!全屯子的命根子!就交给你们这两个王八犊子手里了?!你们他妈的就给老子睡成这个熊样?!老子恨不得一枪崩了你们俩废物点心!” 张建国和樊赶美被踹醒了,看著眼前暴怒的队长和周围一片狼藉的庄稼地,以及乡亲们那恨不得生吞了他们的眼神,脸瞬间嚇得惨白,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赵大山气得心口疼,觉得光骂不解恨,直接大手一挥:“绑起来!给老子押到公社去!老子要告状!必须告状!” 这还得了?这是重大的生產事故!是政治错误! 两人被五花大绑,像押解重犯一样,在一片唾骂声中被推搡著去了公社。 公社主任昨晚还在熬夜润色他的工作报告,里面大书特书公社护粮队如何在党的领导下取得辉煌战绩,有效保护了秋收成果,正准备今天上报县里请功呢! 结果,功劳簿还没捂热,就被告知靠山屯出了这么大紕漏! 主任一看被押来的两个瘟神和赵大山那铁青的脸,听完匯报,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办公桌上! “你……你们……你们两个……”王利发手指颤抖地指著朱修正和樊赶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老子的大好形势!老子的工作报告!全让你们俩给毁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给社会主义抹黑!是破坏农业学大寨!是公然对抗最高指示!” 一想到县领导看到报告后可能出现的脸色,主任就感觉眼前发黑。这简直是在他政治生涯的关键时刻,背后捅了他一刀啊! “必须严肃处理!从严!从重!绝不姑息!”主任咆哮著,当场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和处罚惯例,对张建国和樊赶美的处理决定很快出炉,冰冷而严厉: 第一:立即开除出护粮队! 永久剥夺其参与任何民兵及武装活动的资格!这是最大的耻辱。 第二:记大过一次,档案里留下浓墨重彩的污点一笔! 这个污点將伴隨他们整个知青生涯乃至以后的人生,招工、推荐上学等所有好事,基本就此无缘。 第三:经济处罚! 扣发当年全部工分补贴!並责令其赔偿公社部分经济损失(虽然他们根本赔不起,但姿態必须做足),未来一段时间只能赚取最低的工分。 第四:最要命的——公开批判! 公社立即组织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將二人作为“破坏生產、消极怠工、辜负党和人民信任”的反面典型,进行全场批判!要深刻检討,要接受所有人的唾骂!还要將检討书和事件经过张贴在所有生產队的宣传栏上,以儆效尤! 第五:劳动改造! 罚他们去负责清理全公社所有的公共厕所和牲畜圈栏,直到秋收完全结束!这可是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乾的活,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双重惩罚! 决定一宣布,朱修正和樊赶美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档案完了,名声臭了,未来一片黑暗。 他们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隨之又是恨:恨李卫国把他发配到这里、恨林墨和熊哥…… 第240章 当头棒喝 王主任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著,那身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仿佛要被蓬勃的怒气撑开。他猛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办公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色搪瓷缸盖子跳了起来,“哐当”落在桌面上,滴溜溜打著转。室內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掌拍得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著垂头丧气、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膛里的李卫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著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震颤: “看看!看看你带的好兵!管理鬆懈!思想麻痹!你这个武装专干是怎么当的?!上行下效,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给我写深刻检查!要触及灵魂!挖到根子!別想给我糊弄过去!” 这一颗在狭小办公室里突然炸响的惊雷,其衝击波却远远超出了现场,迅速在公社大院乃至整个护粮队內部蔓延开来。原本因战绩辉煌而风光无限的护粮队,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厚重而耻辱的阴影。 那用汗水、血水,甚至是与野猪搏命换来的功劳簿,险些被这桩丑闻彻底崩碎、化为乌有。血的教训,又一次用最惨痛、最直接的方式,在所有相关人员的心头狠狠刻下了烙印:在这片充满不確定性的土地上,任何时候,任何形式的鬆懈与麻痹,都是最致命、最危险的敌人!功不抵过,一次的疏忽,足以毁掉之前所有的努力。 时令过了霜降。 凛冽的寒气,从西伯利亚广袤的荒原席捲而来,像一把无形却威力绝伦的巨扫,带著不容置疑的严酷,毫不留情地將黑土地上最后一点顽强抵抗的绿意——也许是沟渠边倔强的草根,也许是田埂上未尽的野菜——也彻底扫进了歷史。天地间,色彩变得单调而沉鬱,只剩下裸露的黑褐色土地,以及远方灰濛濛的山峦线条。 靠山屯,乃至整个牛角山公社的秋收大战,在这场与天时爭分夺秒、近乎残酷的赛跑中,总算赶在大地彻底封冻、白雪覆盖之前,磕磕绊绊地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甚至带著些许狼狈,却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庆幸的句號。场面堪称壮观,各生產队的场院上,谷堆、玉米垛子如同一个个小坟包,展示著劳动的硕果。 然而,这壮观的景象,却也掩不住瀰漫在空气中、渗透进每个毛孔里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社员们的脸上,少了收穫的狂喜,更多的是机械劳作后的麻木,以及一种终於可以喘口气的解脱。 秋收的结束,也正式宣告了临时组建的护粮队使命告一段落。枪枝上交(林墨和熊哥的枪是允许持有的),人员各自回各自屯子、知青点,喧囂一时的热闹重归寂静,只留下一些关於神枪手和野猪群的传说,在茶余饭后流传。 县里的大礼堂,庄重而肃穆,主席台上铺著暗红色的绒布。全县“护粮行动总结暨表彰大会”如期召开。主席台上,分管此次行动的县革委会副主任贾怀仁亲自讲话。 贾怀仁,年纪不到三十,能在盘根错节的县革委会坐到这个实权位置,是名副其实的“少壮派”,被视为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他梳著干部中流行的、一丝不乱的整齐分头,油光可鑑;身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褶皱。他面容白皙,鼻樑上架著一副秀郎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富有穿透力。 他脸上掛著一种经过精心设计和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平易近人,又不失上位者应有的威严。当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全局在握的掌控意味。 然而,出乎台下许多知情人意料的是——明明牛角山公社上缴的野猪等猎获数量一骑绝尘,远超其他公社,而熊哥、林墨带领的小组,更是凭藉其传奇般的猎杀记录和“轮训制”带来的整体战力提升,被公认为此次行动中当仁不让的头號功臣,但最终,当贾副主任用他那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宣读表彰名单时,从头至尾,竟都没有出现“林墨”、“熊建斌”(熊哥的大名)以及“牛角山公社护粮先进小组”等关键字眼! 没有他们也就算了,更让台下知情人心臟揪紧、后背发凉的是,贾副主任在接下来的总结讲话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竟还不点名地进行了措辞严厉的批评: “……在充分肯定此次护粮行动伟大成绩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此次行动中,也发现个別同志,无组织、无纪律,本位主义思想严重,私自处理集体猎获,甚至存在虚报成绩、冒领功劳的恶劣现象!更令人痛心的是,对待新来的知青同志,缺乏最起码的团结友爱精神,搞小圈子,有意针对、打击……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坚决剎住!相关单位和个人,必须做出深刻反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在知情人耳中。 台下的林墨和熊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著点看戏的漠然。林墨微微耸了下肩,熊哥则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反正实实在在的奖励、那百分之二十的猪肉折成的钱票,早已落袋为安,揣进了怀里。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和一张轻飘飘的奖状,他们本也不甚在乎。名声在外,实惠在手,其他的,都是浮云。 可坐在他们前排的李卫国,感受却截然不同。他的脸色在贾副主任开始不点名批评时,就瞬间由红转白,仿佛被抽乾了血液;隨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羞愤涌上,脸色又由白转青,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动。他的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凭什么?! 第241章 鬱闷的李专干 李卫国憋屈坏了。 他肚子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股巨大的怒火几乎要衝破天灵盖。自己殫精竭虑,就指望借著这次实实在在的“大捷”好生运作一番,在履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今后的晋升铺平道路。怎么会是这种结果?非但没有功劳,反而惹来一身骚! 这一盆精心调配的脏水,就这么当著全县同僚的面,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些目光,有同情,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无声的嘲讽。 总结会就在这片极其微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匆匆结束。人们鱼贯而出,交谈声低如蚊蚋。 万分鬱闷的李卫国,浑浑噩噩,几乎是凭藉本能,一手一个,拉著面无表情的林墨和熊哥,再次走进了县城那家国营饭店。仿佛只有这熟悉的环境,桌上那熟悉的划痕,碗筷那熟悉的味道,才能暂时驱散盘踞在他胸中的、那块又冷又硬的垒块。 付明英端著茶水亲自进了小包间。 虽然仍穿著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但明显浆洗得更为挺括,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支钢笔,显出了与普通服务员不同的身份。作为国营饭店的经理,她本不必亲自招待,但这次依然例外。她目光扫过三人,不似上次那般热情洋溢,而是带著一种审慎的打量,眉宇间锁著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权衡后的决定。 她利落地为他们斟茶,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格外清晰。趁李卫国低头,手指微颤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大生產”,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的当口,付明英看似自然地用隨身携带的乾净抹布擦拭著桌面,身体不著痕跡地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三人耳中: “你们几个,还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眼风快速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语速快而清晰,“你们公社那两个朱修正和樊赶美知青,表彰会前两晚,摸到县里,直接进了贾副主任办公室,『匯报思想工作』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到林墨眼神骤然锐利,熊哥眉头拧成死结,李卫国夹烟的手僵在半空,才继续用那种带著事务性口吻,却又暗藏锋芒的低语说道:“他们反映林墨同志无组织无纪律,私自处理集体猎获,討好地方,搞自由主义;说熊哥同志作风霸道,恃强凌弱,排挤新知青;指控李专干你好大喜功,贪功冒功、虚报战果,管理混乱;连带著,靠山屯的赵大山队长也被告了一状,说他搞地方主义,给知青穿小鞋。” 付明英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冷笑,与她平日里八面玲瓏的经理形象形成微妙反差:“贾副主任年轻有为,最看重下面的『实事求是』和『直接沟通』。”她將那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带著不言自明的讽刺,“他认为这样才能掌握最真实的情况。要不是……”她的声音几乎融入了空气,確保只有他们三人能捕捉到,“……林墨和熊同志的战绩过於突出,数据无法抹杀;要不是李专干家里……还有位在区公安局任职的老同志,让事情不至於做得太绝——你们今天,恐怕就不只是坐在台下听几句不痛不痒的批评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剥开了荣誉失落背后的真相,露出了其下精心策划的背叛与权力算计。 包厢內陷入死寂,只有李卫国指间的菸捲在无声燃烧,青烟扭曲升腾,映照著三人心中翻涌的怒火、鄙夷与后怕。 熊哥一拳砸在自己厚实的大腿上,闷响声中,他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操!俩养不熟的狼崽子!” 林墨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所有波澜都被压在深邃之下。 李卫国则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重重靠向椅背,仰头盯著天花板上岁月熏黄的痕跡,长长吐出一口带著颤音的烟雾。原来根子在这里!他竟险些在阴沟里翻船,政治生命差点断送在两个小人之手! 然而,一个更深的疑团隨之浮起,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付明英,这位贾副主任身边亲近的人,国营饭店的经理,於公於私,她都理应站在贾怀仁的立场,维护其决定和权威。 亲疏有別,这是人情世故的铁律。她为何要甘冒风险,將这些本应严守的“內部消息”,如此清晰地揭示给他们这三个刚刚失意之人? 她究竟,所图为何? 第242章 付明英的暗涌人生 付明英,並非生来就是这县城国营饭店里八面玲瓏的付经理。 她也曾有过相对无忧的少女时代,儘管那时光短暂得如同曇花一现。她的家庭出身,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她所有悲苦命运的源头。 她的祖父,是旧式读书人,曾在偽满时期的某个小衙门里做过文书。就这么一点在那个特殊年代可以被无限放大的“歷史污点”,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付家的门楣上,也让付明英从懂事起,就深知自己“成分不好”,低人一等。 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敏感、更沉默,也更要强。她努力读书,积极参加劳动,试图用汗水洗刷掉那与生俱来的“原罪”,但那份沉重的出身证明,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著她的位置。 转机发生在她十八岁那年。经由一位远房亲戚介绍,她认识了邻县驻地部队的一位排长,周红卫。周红卫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后代,三代清白,本人又是军人,是那个时代最光荣、最值得信赖的根红苗正身份。他对美丽温婉又带著一丝忧鬱的付明英一见钟情。 这桩婚事,对於付家来说,无疑是黑暗中投射进来的一束强光,是改变家庭境遇、甚至可以说是“赎罪”的绝佳机会。对於付明英个人而言,周红卫的出现,像是一座坚实可靠的堡垒,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保护、被珍视的温暖,看到了摆脱出身阴影、过上正常生活的希望。她对他的感情,起初混杂著感激和对安全的渴望,但在周红卫东憨厚而真诚的追求下,也逐渐化为了真正的爱意。 婚礼办得简单而隆重。周卫东穿著笔挺的军装,胸戴红花,付明英穿著当时最时兴的列寧装,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幸福红晕。那一刻,她以为命运的枷锁终於被砸碎,新生活的大门正向她彻底敞开。 婚后,周红卫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关係,极力为付家斡旋,確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她娘家的处境,至少,那些明目张胆的歧视和刁难少了很多。 ——因为付明英已经是光荣的军属!她也被安排到了县国营饭店工作,她从最基层的服务员做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凭藉著过人的聪慧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慢慢得到了领导的认可。 那几年,是付明英人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丈夫英武可靠,事业稳定,她自己工作努力,家庭成分的阴霾似乎正在逐渐散去。她甚至开始憧憬著未来,为周红卫生儿育女,建立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后来北疆形势骤然紧张,珍宝岛战火突起。周卫东所在的部队奉命开赴前线。临行前,他紧紧抱著付明英,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只反覆叮嘱一句:“明英,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这一去,却再也没能回来。 噩耗传来,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部队送来的是周红卫的烈士证明和几件遗物——一套叠得整整齐齐、却沾染了永不褪色血渍的军装,一枚被打穿的军用水壶,还有他视若珍宝、时刻带在身边的,一张付明英的照片。他在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英勇牺牲,被追记一等功。 付明英的天,塌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流干了眼泪。那个给她温暖、给她庇护、给她希望的男人,就这样化为了一张薄薄的纸和几件冰冷的遗物。巨大的悲痛几乎將她击垮,但“烈士家属”这个身份,又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勉强维繫著她,让她不能彻底倒下。 她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对得起红卫的牺牲,要替他照顾好他的父母(两位老人同样悲痛欲绝),也要维繫好自己这个刚刚看到曙光的小家。 按照政策和常理,烈士遗属理应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抚恤。起初,县里也確实送来了一些慰问品,表达了组织的关怀。付明英也强忍悲痛,重新回到饭店工作,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办理和爭取那些按规定她应得的抚恤待遇,这不仅是物质上的依靠,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是红卫用生命为她换来的最后保障。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当时,分管民政、优抚等工作的,正是刚刚提拔为县革委会副主任不久的贾怀仁。 第一次被叫去贾副主任办公室谈抚恤金和后续安置问题,付明英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贾怀仁並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对烈士家属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和同情,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著些许玩味的目光打量著她。问的问题,也渐渐偏离了正题,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她和周红卫认识的经过,结婚的细节,甚至意味深长地说:“付明英同志啊,周排长是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过,你也要正確认识自己,你和周排长的结合,当时就有一些同志反映,是不是……嗯,动机上,有待商榷啊?” 付明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试图解释,诉说她和周红卫之间真挚的感情。但贾怀仁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听著,末了,打著官腔:“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你要相信组织。至於抚恤待遇嘛,也要等组织上对你的情况有了全面了解之后,才能按规定办理。毕竟,我们不能让英雄的鲜血,流得不值,对吧?” 这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付明英的心。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为了抚恤的事情,又去找过贾怀仁几次。每一次,贾怀仁的態度都愈发曖昧,言语间的暗示也愈发露骨。他从最初隱晦地指责她“婚姻动机不纯”,到后来几乎直白地表示,她“一个成分不好的女人,能嫁给周排长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现在更要懂得珍惜组织上给你的机会,要『懂事』”。 付明英不是不懂他所谓的“懂事”是什么意思。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她严词拒绝过,也试图找其他领导反映情况,但要么被敷衍搪塞,要么对方一听涉及贾怀仁,便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甚至有“好心人”私下点醒她:“明英啊,你怎么还不明白?贾副主任那是……看上你了!你一个寡妇家,又背著那么个出身,拧得过人家大腿吗?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那一刻,付明英才彻底明白了贾怀仁的险恶用心。他並非仅仅是想占她便宜那么简单,他是要利用手中的权力,將她逼入绝境,让她主动屈服,成为他掌中的玩物。他用抚恤金和她的家庭出身作为要挟的筹码,用“玷污烈士名誉”作为恐嚇的工具。 那些日子,付明英整夜郑夜睡不著,以泪洗面。她想起牺牲的丈夫,心如刀割;想起年迈的父母和公公婆婆,忧心忡忡。她知道自己无路可走。硬扛下去,不仅烈士抚恤拿不到,自己“动机不纯”的污名会被坐实,很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甚至还会牵连本就脆弱的娘家。 贾怀仁有的是办法,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她和她的一家打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想到父母惶恐的眼神,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更悲惨的境遇,付明英最后一点抗爭的力气也被抽乾了。她对著周红卫那身染血的军装,无声地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擦乾眼泪,对著镜子,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符合“经理”身份的笑容,走进了贾怀仁的办公室…… 从此,付明英表面上成了贾副主任的“相好”,靠著这层不光彩的关係,她稳住了饭店经理的位置,该有的抚恤待遇也终於得以落实(虽然过程依旧充满屈辱)。贾怀仁对她,也並无多少真情实感,更多是一种占有和玩弄,需要时召之即来,在公开场合则维持著必要的距离。付明英则用麻木包裹著自己,將所有的悲苦、屈辱和思念都深深埋藏在心底,只在无人深夜,才会对著丈夫的遗像,默默流泪。 她也曾想过报復,想过揭露贾怀仁的丑恶嘴脸,但她深知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撼动不了贾怀仁的地位,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夹缝中求生存,同时,內心深处那一点未泯的良知和对正义的渴望,並未完全熄灭。 这,就是付明英为何会“反常”地,向林墨他们透露消息的原因。这绝非简单的示好或投机。 ——是源於对贾怀仁的恨! 第243章 蛰伏的危机 包厢里,那根“大生產”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菸灰烫了一下李卫国的手指,他才猛地惊醒,將菸蒂狠狠摁灭在满是划痕的木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熊哥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中,但他也意识到了付明英这番举动背后的不寻常。他看向林墨和李卫国,眼神里带著询问。 林墨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付明英,没有立刻追问她为何泄密,而是换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付经理,朱修正和樊赶美,他们是怎么绕过公社,直接摸到贾副主任门路上的?” 这个问题,精准地切中了要害。两个普通知青,若无引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接触到县里的实权人物?这背后,必然还有推手。 付明英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神色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讥誚,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贾副主任身边,有个叫钱福海的办事员,最是擅长揣摩上意,替领导办些『私事』。朱修正不知道怎么曲里拐弯和他扯上了关係……他们就是通过这条线搭上的。” 钱福海!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他知道,是贾怀仁从下面公社提拔起来的亲信,为人油滑,最是会钻营,专门帮贾怀仁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檯面上的事情。如果是他牵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贾怀仁未必看得上朱、樊这两个小角色,但他们递上来的“刀子”,正好契合了贾怀仁或许早就想敲打一下风头过盛的牛角山公社,尤其是可能不太“听话”的李卫国的意图。而钱福海,不过是投其所好,顺便在领导面前表表忠心,再捞点无形的好处。 “妈的,蛇鼠一窝!”李卫国低声骂了一句,感到一阵无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盘根错节的关係和背后的算计,让他这个“官二代”武装干部感到分外憋闷。 林墨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没有再追问钱福海或者贾怀仁的细节,而是將话题重新拉回了付明英身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一种真诚:“付经理,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这对你来说,並不容易。”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付明英一直紧绷的心房。她一直维持著的、那种属於饭店经理的、带著距离感的镇定,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迅速低下头,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看著眼前这三个男人,一个是有背景但此刻失意的干部,一个是能力超群却遭打压的知青,还有一个是脾气火爆却重义气的知青。他们或许不是最强大的盟友,但此刻,似乎是唯一可能听懂她的话,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能给她带来一线生机的人。 “是不容易。”付明英的声音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我在这位置上,看到的、听到的,比一般人多些。 贾副主任他……做事不太讲究,今天能这样对你们,明天就能用更狠的法子对別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他手里,不太乾净。” 她没有具体说“不乾净”指的是什么,是经济问题,生活作风,还是其他更严重的事情?但这模糊的指控,已经足够有分量。 李卫国心中一动。他之前只是觉得贾怀仁好大喜功,喜欢听奉承,排挤异己,但如果涉及到更严重的“不乾净”,那性质就不同了。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扳倒一个县革委会副主任?谈何容易!没有铁证,贸然动作,只会死得更快。 “付经理,我们一定保守这个秘密。”林墨再次开口。 他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表態,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但这种克制和冷静,反而让付明英觉得更加可靠。 她需要的,不是一时衝动的许诺,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在这晦暗局势下的一点潜在火光。 “那就好。”付明英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几位吃点什么?后厨今天有刚送来的豆腐,挺嫩。”她迅速切换回了饭店经理的角色,脸上重新掛起了那种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老样子,弄几个下饭的菜就行。”李卫国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 付明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包厢,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背影看上去,比来时似乎挺直了一些。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包厢门关上后,三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操!这事没完!”熊哥率先打破沉默,拳头攥得咯咯响,“老子迟早要找那两个王八蛋算帐!” “算帐?怎么算?”李卫国苦笑一声,给自己又点上一支烟,“现在去找他们?人家一句『向领导反映真实情况』就能堵死你!闹到贾怀仁那里,更是自投罗网!” “那就这么算了?”熊哥瞪著眼。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林墨缓缓开口,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但衝动解决不了问题。李哥说得对,现在去找朱、樊,或者公开闹,正中对方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熊哥看向林墨。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卫国:“李哥,贾副主任对我们,看来是已有看法。这次是敲打,下次呢?付明英的话,值得琢磨。” 李卫国深吸一口烟,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动不了他,甚至暂时也动不了朱修正和樊赶美。”林墨冷静地分析,“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得更好,更挑不出毛病。护粮队虽然散了,但秋收后公社还有其他工作,尤其是冬季民兵训练,李哥,这是你的本职,得抓出成绩来,让人无话可说。” 李卫国点了点头,这確实是稳住阵脚的办法。 “第二,”林墨的声音更低了些,“有些事,可以留心,但不必声张。比如,那个钱福海,比如,贾副主任还有哪些『不太乾净』的地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李卫国心中凛然。林墨这话,已经带著一丝隱忍的锋芒了。他是在暗示,现在需要蛰伏,需要积累,等待可能出现的时机。这很冒险,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带有反击意味的准备。 李卫国重重吐出一口烟圈,“眼下,確实只能如此。妈的,这口气,先咽下去!” 这顿饭,三人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付明英后来亲自端菜进来,神色已然恢復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心服务的饭店经理。 离开国营饭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寒风颳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小林,熊崽,”李卫国在分別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沉重,“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以后……都机灵点。” “放心吧,李哥。”林墨点了点头。 熊哥也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三人各自散去,融入昏暗的街巷。表面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一股暗流,已经开始在几个人心中涌动。 付明英赌上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透露了秘密;熊哥、林墨和李卫国,则被迫开始思考更长远的自保与可能的反击。 而此刻,朱修正和樊赶美或许还在为自己“高明”的告状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他们已经搅动了怎样的一池深水,更不知道,一双冷静的眼睛和一颗记仇的心,已经將他们,连同他们背后的阴影,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寒冬將至,表面的平静下,蛰伏著更深的危机与等待著破土而出的种子。 第244章 爱与愁 田里,所有能收割的,甭管长得好的孬的,全都颗粒归仓。庄稼捆成一个个巨大的个子,被马车牛车吱吱呀呀地拉回生產队的打穀场,堆砌成一座座象徵著一整年辛苦劳作的金色小山。 接下来便是更繁重琐碎的后续工作:脱粒。牛马拉著的沉重石磙子,在一圈圈单调的重复中,艰难地碾压著麦穗和豆荚,试图將珍贵的籽粒分离出来。更有社员挥舞著古老的连枷,喊著號子,一下下捶打著穀物,“啪、啪”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院上有节奏地迴荡,仿佛在敲打著这片土地沉重的心跳。 扬场是最需要技术的活儿。趁著有风的日子,经验丰富的老把式用木杴將混合著糠皮杂质的粮食高高拋向空中,让风带走轻浮的杂物,落下相对乾净的籽粒。这活儿干得好,叫艺术,干不好,那就是浪费。 最后,经过反覆的晾晒,確保粮食不会发霉变质后,便是最重要的环节——分配。 公社的干部来了,拿著帐本和秤。首先,必须优先完成国家的徵购任务(交公粮),这是雷打不动的政治任务。一辆辆装满最好粮食的卡车,在社员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驶离了屯子。 然后,才是按各家各户这一年挣的工分,分配那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余粮。 然而,即便经歷了如此艰辛的收穫,当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无论是队长赵大山,还是普通的社员,脸上那点因为丰收而该有的喜色,並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深藏在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 为啥?因为收成,实在是不咋地! 小麦:春小麦看著金灿灿一片,但亩產低得可怜。辛苦一夏天,一亩地能收上一百五六十斤就算不错了!去了皮,磨成面,还能剩多少?根本不够吃。 土豆:这玩意儿產量算高的,是主力口粮,但也不经吃。而且储存不易,一旦冻了或者发了芽,就只能餵猪甚至扔掉。一家分上几麻袋,看著多,一个冬天消耗起来也快。 玉米:玉米棒子看著喜人,但脱粒后重量就缩水了。而且玉米碴子粥不耐饿,吃多了还烧心。產量也就二百来斤一亩,还得看年头。 高粱、穀子:这些杂粮產量更低,口感粗糙,主要是为了填补主食的空白,让肚子不那么空荡荡。 七扣八扣,再把瘪的、差的筛掉,分到每家每户手里的粮食,得仔细掰著手指头算,掺上大量的野菜、土豆、萝卜,才能勉强熬过那漫长的寒冬。不够吃的现实,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冰冷而刺骨,依旧沉沉地笼罩在每个社员的头顶。“瓜菜代,半年粮”可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交完公粮,分完口粮,时间也滑入了十一月份。大地彻底沉睡,黑龙江进入了漫长的“猫冬”季节。但对於大多数社员来说,这不是愜意的“猫冬”,而是难熬的“熬冬”。没啥娱乐活动,主要是修补农具,积肥,偶尔上山砍点柴火,更多的时候,是节省体力,减少消耗,一天吃两顿甚至一顿饭,盼著春天早点来。 但,总有例外。 林墨和熊哥,这俩靠山屯的“异类”,今年的冬天显然过得比別人滋润。 虽然年初在京城为了买那所房子,几乎花光了之前所有的积蓄,但那笔投资从长远看绝对是值的。而这段时间,靠著护粮队“按劳分配”的政策和神乎其神的打猎技术,他们可是结结实实回了一大波血! 野猪卖了多少钱?具体数目没人清楚,反正供销社收购站的老刘见到他俩,笑得比见到亲爹还亲。他俩除了正常分得的口粮,竟然还有余钱和票证,时不时能从供销社里买点白面、豆油甚至是一些稀罕的副食品回来! 这待遇,在全屯子都是独一份!看得其他社员眼珠子发红,但也只能干羡慕——人家那是真有本事,枪桿子里出肉吃,不服不行。 不过,林墨心里也有个疙瘩。 那就是丁秋红。 丁秋红就从校长叔家搬回了知青点那拥挤的大通铺。校长叔和校长婶子心里难受得跟什么似的,老两口私下没少嘆气。 “多好的一对娃啊…”校长婶子抹著眼泪,“小林多实在,多有担当!秋红那孩子也懂事……怎么就……” 校长叔吧嗒著旱菸,眉头拧成疙瘩:“唉!都是她那对爹妈作的孽!眼睛长在头顶上,忘了自己个儿落难的时候是谁拉拔的了!坑了自家闺女,也寒了小林的心……作孽啊!” 他们看著林墨依旧忙忙碌碌,变得更加沉稳甚至有点沉默,看著丁秋红在知青点里形单影只,日渐消瘦沉默,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这个冬天,对於靠山屯的大多数人来说,是胃里缺食、身上缺暖的“熬冬”。 对於林墨和熊哥,是靠著本事和汗水换来的“富冬”。 ——两个人除了又攒了些钱,还各有一个法宝:熊哥手里有支虎鞭。而林墨手里有张巨大的棕熊皮子和一枚熊的铜胆:上次救苟富贵那夜,林墨临危不乱,用一颗独弹把那只一人多高的棕熊的脑袋打了个对穿,当时用知青排周铁柱排长的军用匕首小心剥离了熊胆, 取出时,按熊哥乾爹何大炮的教的知识,用细绳紧紧扎住胆囊的出口(胆管),防止珍贵的胆汁泄漏。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確保了胆囊完整无损。 拿回去后,將扎紧胆管的整个熊胆,悬掛在隨凉通风的仓房梁下,让其自然缓慢地风乾。最终,胆囊內的液体会慢慢蒸发,剩下的乾燥物质会凝结成块状或粉末状,这就是“胆仁”或“胆粉”。此时的熊胆会变得乾瘪、坚硬,重量大大减轻,待熊胆完全乾燥成块后,会將其用油纸(防潮) 或乾净的软布包裹好。然后放入密闭的陶瓷罐。 要知道,熊胆在当时是极其珍贵的药材和物资(当然,现在更珍贵)。两个人的这三样宝贝在黑市或供销社收购站能换来一大笔钱和紧俏物资, 靠山屯知青点那铺大炕,自从新来了一批北京、上海知青后,就更挤了,人也更杂了。这帮城里娃,乍一到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个个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干啥啥不会,吃啥啥不剩,没少闹笑话。 但你可千万別小瞧了这群“废柴”,这里头,还真藏著真龙呢! 第245章 流水落花 其中一个叫虎川的男知青,平时话不多,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看著挺低调。可有天他不小心从行李里掉出个信封,落款赫然是“北京市革命委员会计划组”,这下可炸了锅了!有懂行的知青偷偷传:虎川他爹,是北京市计委里头一个实权部门的头头儿!那可是掌管著物资调配、项目审批的肥差啊!搁以前,那就是京官里的爷! 这虎川,不光家世硬核,居然还跟丁秋红是旧相识!俩人曾经是北京同一所中学的同学,虽然不同班,但也算脸熟。如今在这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北大荒意外重逢,那感觉,简直跟地下党找到了组织一样! “丁秋红?真是你啊!” “虎川?你怎么也……” 他乡遇故知,还是老同学,两人顿时有种相见恨晚、抱团取暖的感觉。 丁秋红正处在情感最低谷的时候。被父母坑得丟了代课老师的职位,天天干著老累的农活,心里对林墨又是愧疚又是想念,却又因为自己说过的绝情话而无法回头,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突然出现一个家境优越、又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对她表示关心,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太需要一点温暖和慰藉来填补內心的巨大失落了。 ——在丁秋红看来,跟爱情无关。 而虎川呢,从首都的天之骄子一下子摔到这冰天雪地里刨食,心理落差巨大,也急需找到一个证明自己价值和存在感的途径。照顾一下落难的老同学,尤其是这么一位漂亮又楚楚可怜的女同学,无疑能满足他的保护欲和虚荣心。在这枯燥绝望的边疆,异性的温柔无疑是最大的心灵安慰剂。 两人越走越近。一起吃饭,一起干活(虎川儘量帮丁秋红乾重活),晚上偶尔还会在知青点外面聊聊天,回忆回忆北京的往事。 这情形,很快就被其他八卦的知青们看在眼里。 “哎,看见没?虎川和丁秋红,俩人老在一块儿!” “嘖嘖,这算不算搞上对象了?” “我看像!你看虎川看秋红那眼神……” “可之前……秋红不是跟林墨……” “嘘!別提了!那都老黄历了!现在人家虎川可是『京里有人』!” 风言风语很快就在知青点和屯子里传开了:丁秋红和虎川好上了!在搞对象! 虎川也听到了这些议论,非但不否认,反而有点得意。他確实对丁秋红有了好感,同时也把这当成了一种对自己能力的证明。他拍著胸脯对丁秋红说:“秋红,你放心!这代课老师的破活儿,丟了就丟了!没啥可惜的!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个更好的前程!这鬼地方,困不住咱们!” 他是真上心了!开始动用了家里的一切关係。一封封加急信飞向北京,电话也想办法辗转打通了(虽然得跑到公社邮电所去等)。他跟他那计委的老爹各种诉苦、各种描述边疆的艰苦和同学的情谊,核心意思就一个:爸!你得想办法!赶紧把我这老同学从地里弄出来!最好能恢復工作,或者想想办法能不能搞个病退、困退的名额回城! 权力的小齿轮,开始为了丁秋红而悄然转动。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来自京城的关係网,已经开始向黑河这个小小靠山屯渗透力量。 而与此同时,虎川也从別人的閒聊中,得知了丁秋红之前和林墨的那一段“过往”。 一股极其不爽的醋意和莫名的嫉妒瞬间涌上心头。他这种出身的人,自带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看上的东西(或者说人),那就必须是完全属於自己的,怎么能和別人(尤其是一个在他看来“土里土气”的知青)分享过歷史? 虽然他明知是丁秋红父母作梗加上她自己退缩才导致的分手,但他还是忍不住对那个叫林墨的知青耿耿於怀。 “林墨?哼,不就是个会打两枪的土豹子么?”他私下里跟几个亲近的知青不屑地评价,“秋红那是以前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才被他忽悠了。现在有我在,肯定不能让她再回那种老路。” “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够……不信走著瞧?” 他甚至有意无意地开始在丁秋红面前贬低林墨,强调他们之间的“差距”:“秋红,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是迟早要回北京的人。你的舞台应该在城里,不是在田间地头跟野猪打交道。” 丁秋红听著,心情复杂。她知道林墨不是虎川说的那样,但此刻,虎川描绘的“回城”蓝图和展现出的能量,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她那颗原本偏向林墨的心天平,在现实困境和未来诱惑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產生了极大的矛盾。 一场因情感失落、权力介入和男人虚荣心而引发的三角风波,悄然在这片寒冷的黑土地上酝酿。 林墨还在山里忙著护粮打猎,他还不知道,自己曾经倾心守护的姑娘,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拉向另一个方向。 而虎川的“平反”行动,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將在靠山屯激起新的、难以预料的涟漪…… 第246章 冰湖淘金(1) 北大荒的十一月,那可不是闹著玩的。西伯利亚的寒风跟tm开了闸似的,嗷嗷往南刮,鹅毛大雪一场接一场,没几天功夫,就把整个靠山屯捂了个严严实实,天地间就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这要是搁往年,队长赵大山肯定又得敲钟催命,逼著社员们顶风冒雪去搞什么“农田基本建设”,美其名曰“战天斗地”,其实净干些出工不出力的面子活儿,冻得半死还屁用没有。 但今年不同了!为啥?因为去年林墨就私下跟他建言过:“队长叔,这天寒地冻的,地里啥也干不了,硬逼大家出去,也就是磨洋工,还不如让大伙猫猫冬,养精蓄锐,开春了好有力气干活。” 赵大山琢磨了一冬天,觉得在理!今年雪一大,他立马就顺坡下驴,天天在大队部架起炉子,组织社员和知青们“学习上级文件精神”、“提高阶级斗爭觉悟”。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大傢伙儿聚在一块儿,烤烤火,嘮嘮嗑,省得在外面冻坏了。这一手,贏得了屯里老少爷们暗中叫好,都说队长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然而,林墨自己的日子却有点闹心。他那个小学代课老师的活儿,到底还是没保住! 虎川那小子动用北京的关係,能量大得嚇人。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公社教育组一纸调令,愣是以“优化教师队伍结构”为由,把林墨“暂调回生產队参加劳动”,转而由“文化水平更高、更需锻炼”的丁秋红同志正式顶替。 这操作,简直骚得没眼看!明眼人都知道咋回事。丁秋红心里五味杂陈,愧疚万分,但回教室的诱惑和对城市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虎川则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办了件大事,彻底把林墨给比了下去。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虎川这家世背景,真不是吹的,是真能隔著几千里地伸手办事的! 林墨倒没太纠结,老师不当就不当吧,地里活儿也停了,正好閒得慌。倒是熊哥,早就憋得浑身难受了。 看著窗外没完没了的大雪,熊哥一拍大腿:“小林!咱不能真跟这帮老娘们儿似的猫冬啊!得找点活儿干!还记得去年冬天咱捞鱼那水泡子不?” 林墨眼睛一亮:“咋不记得?这才十一月,冰还不够厚吧?” “差不多了!”熊哥贼笑,“黑河还没封严实,东面九十多里外那个大水泡子,肯定结了一层薄冰了!咱去凿开,底下肯定全是肥鱼!去年没准备充分,今年咱玩把大的!” 说干就干!两人开始秘密准备。除了常规的冰鑹、渔网、捞子,林墨还把那张阴乾好的、毛厚得能挡枪子儿的大熊皮卷上了。熊哥更绝,把他那床压箱底、厚得能闷死人的老棉被也给捆上了。 两人跟做贼似的,趁著天亮,发动那辆偏斗子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就衝进了风雪里,直奔东边那个记忆中的宝藏水泡子。 路程艰难,雪深路滑,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果然,湖面只是结了层薄冰,隱约能看到底下游动的黑影。 熊哥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当初那个女敌特和王娟棲身的地窨子。这地方半埋在地下,虽然废弃了,但主体结构还行,能挡风遮雪。 “就这儿了!”熊哥大手一挥,“咱俩今晚就住这儿!弄个临时据点,连轴干他娘的!” 两人动手收拾起来,把里面的枯枝败叶清理乾净,用带来的塑料布堵了漏风的窟窿。最绝的是,熊哥把带来的草垫子、一床厚被子铺在角落的地铺上,林墨则把那张巨大的熊皮往上一盖——好傢伙!一个豪华御寒的“熊皮炕”诞生了!这配置,在这荒郊野岭,绝对是总统套房级別! 火塘子里生起火,安营扎寨完毕,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熊哥力气大,抡起冰鑹,“哐哐”几下就在薄冰上凿开一个大窟窿。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上来,带著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林墨眼疾手快,把掛好饵的渔网熟练地沉下去。 没多久,渔网就开始剧烈晃动! “来了!”林墨低吼一声,和熊哥一起用力往上拉网。 沉!太沉了! 渔网出水的那一刻,两人都惊呆了!网里根本不是鱼,简直是一团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宝藏!清一色肥硕的野生鯽鱼、鲤鱼、草鱼,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冷水鱼,噼里啪啦地挣扎著,鳞片在雪地里反射著诱人的光芒! “我滴个亲娘哎!”熊哥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厚了!” 一网!就这一网,起码二十来斤! 两人兴奋得差点没喊出来!赶紧把鱼倒进带来的大麻袋里,接著下第二网、第三网… 鱼儿像疯了似的往网里钻,仿佛冰封了一个秋天,就等著他们来收穫一样。收穫速度快得惊人,没多久,就搞了好一麻袋鱼。 “不能再打了!车拉不下了!”林墨看著丰收的战果,赶紧叫停。 他们没回靠山屯,而是直接开著偏斗子,拖著这几百斤鲜鱼,突突突地奔著距离水泡子最近的槐树沟供销社收购站去了。 供销社的老採购员一看这阵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勒个去!这大冬天的,哪来这么些鲜鱼?还活蹦乱跳的!”这简直是稀缺物资中的稀缺物资! 价格自然给得极高!毕竟这年头,物资太匱乏了,这冰天雪能见著这么新鲜的野生鱼,简直是奇蹟! 过秤,结帐!厚厚一沓钞票,塞进了林墨和熊哥的口袋。 两人强压著狂喜,面无表情地离开收购站,一拐过弯,立刻跟疯子一样跳起来击掌! “发了!林子!咱们发了!”熊哥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才哪到哪!”林墨也兴奋不已,“赶紧回去!接著干!”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开启了疯狂的“冰湖淘金”模式。 白天破冰捕鱼,装满一车就立刻突突到槐树沟供销社卖掉,一天能跑两三趟!钞票像雪片一样飞进口袋。晚上就缩在那个地窨子里,烧起一小堆篝火,烤著卖剩下的鱼,喝著带来的烧刀子,躺在温暖的熊皮炕上,听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数著一天的收入,那感觉,简直比当皇帝还爽! 槐树沟供销社的老採购员都快把他们当財神爷了,每次见到他们,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服务態度好得不得了。 靠山屯里,人们还在学习文件精神,琢磨著怎么省吃俭用熬过冬天。 而林墨和熊哥,已经靠著胆识、技术和一点点运气,在这银装素裹的北大荒,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场財富风暴。 猫冬?不存在的!哥们儿挣的是过冬的豪华套餐钱! 第247章 冰湖淘金(2) 北大荒的十一月末,那真是冷得邪乎!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呜咽著从西伯利亚一路刮来,不带半点仁慈。它刮过光禿禿的树梢,发出悽厉的哨音;刮在人的脸上,瞬间就能留下一道道红印子,生疼生疼的。 大雪下了停,停了下,像个不知疲倦的粉刷匠,执拗地將天地间的一切沟壑、道路、房屋都抹平,糊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慌的白,真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净”。 在这片肃杀的银白世界里,时间仿佛都被冻住了,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炊烟,证明著这片苦寒之地仍有生命在顽强喘息。 公社武装部专干李卫国,裹著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踩著能没到小腿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靠山屯的土路上,心里毛躁得像揣了只兔子。 护粮队的工作早歇了,按理说他该清閒些,可不知怎的,就是坐不住。他脑子里总惦记著两个人——林墨和熊哥。 开春后民兵训练、边界巡防的事儿,他想找这俩能人聊聊,听听他们的野路子主意。当然,心底里还有个不好明说的小念头:要是能再蹭点他俩弄来的野味,打打牙祭,这寒冬腊月可就美气了。 结果倒好!一连往靠山屯跑了好几趟,次次扑空。那俩活宝,像是被这白茫茫的雪原吞没了似的,连个影儿都逮不著! “赵队长!赵大山!”李卫国扯著嗓子,在靠山屯生產队部门口喊道。寒气趁机钻进口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杂著旱菸味和体热的暖流涌出。赵大山探出个头,帽耳朵耷拉著,脸上带著惯常的、被北风和岁月雕刻出的皱纹。“哎呀,李专干!这大冷天又跑来啦?快进屋,炕上暖和!” 李卫国跺跺脚上的雪,钻进屋里。生產队部里,几个小队长和积极分子正围著火炉学习报纸,烟雾繚绕。他也没多客套,直接问道:“赵队长,林墨和熊崽呢?这又钻哪片老林子去了?我来了三四趟,连人影都没见著!” 赵大山把手里的报纸卷了卷,一脸无奈地摊开手:“李专干,不瞒你说,俺也正纳闷呢!这俩小子,跟成了精的狐狸似的,神出鬼没!好些天没正经在屯子里露面了!就大概……五六天前吧,看见他俩开著那辆偏斗子摩托,突突突地往东边去了,车后头还拖著个爬犁,说是出去打野食儿。自打那以后,再就没信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呸呸,瞧我这张嘴!”赵大山啐了一口,“谁知道他们又鼓捣啥玩意儿去了。李专干,你也知道,这俩货,主意正,胆子肥,偏偏运气还好得出奇!” 李卫国听著,心里的嘀咕变成了隱隱的担忧。他接过赵大山递过来的搪瓷缸,抿了一口烫嘴的高末茶水,热气顺著喉咙下去,心却没能完全暖过来。林墨,看著文气,脑子里弯弯绕绕比林子里的盘山道还多;熊建斌,膀大腰圆,天不怕地不怕,是一等一的实干家。这俩人凑一块,能干出啥事来?可別又捅出啥难以收场的么蛾子!这冰天雪地的,万一…… 他哪里能想到,此刻他惦记的这俩“宝贝疙瘩”,非但没捅娄子,反而正在九十里外水泡子(东北方言,指小湖泊或池塘)上,玩著一场堪称疯狂的“冰上淘金”游戏! 时间倒回一周前。 当李卫国第一次扑空的时候,林墨和熊哥已经在那个人跡罕至的水泡子边,在地窨子里扎了营。 两个人虽然收穫颇丰,却也是一场与时间和严寒赛跑的艰苦劳作。北大荒的白天短暂得可怜,下午三四点,天色就昏暗下来。他们必须抓住宝贵的白天时间。 头天砸开的冰窟窿,第二天再用时就得重新再砸。 熊哥抡起沉重的冰鑹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凿向冰面。冰屑四溅,在他浓密的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林墨则迅速將早已准备好的渔网,通过这个冰洞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下。 隨著经验的积累,他们又改用了“趟网”,针对冬季鱼类活动迟缓的特点做了调整。 下网是个技术活,需要根据水底地形和对鱼群习性的判断,將网布置在最可能经过的“鱼道”上。 收工后,地窨子里炉火燃起,小铁锅里燉上鱼汤,撒点盐,就是无上美味。就著贴饼子,热汤下肚,寒气被驱散大半。 夜晚,听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蜷在还算暖和的被窝里,两人还在低声討论著明天换个位置下网的可能性。 经验越足,收穫越多。 此后的几天,两人完全进入了忘我的“淘金”状態。天蒙蒙亮就钻出地窨子,开始一天的凿冰、下网、起网、分拣。手指冻得通红麻木,就塞怀里暖一暖;脸颊被寒风吹得皸裂,抹上哈喇油(一种简陋的防冻油膏)继续干。 他们根据收穫不断调整策略,像最精明的猎手,追逐著水下鱼群的踪跡。 收穫越来越可观。鲤鱼、鯽鱼、鲶鱼……甚至有一次还网上来两条罕见的“牛尾巴”鱼(乌苏里擬鱨)。地窨子旁边,用雪堆砌成的临时“鱼仓”里,冻得硬邦邦的鱼越来越多,堆成了一座闪闪发亮的小银山。 直到第七天下午,情况发生了变化。气温似乎又降了一个台阶,西北风颳得更猛。熊哥一冰鑹子下去,冰层只留下一个更浅的白印,发出沉闷的“咚”声,却很难凿穿。两人换著凿了好几个地方,情况都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墨直起腰,望著眼前已经彻底变成一整块巨大“玻璃”的水泡子,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熊哥,差不多了。冰太厚了,鱼也捞得差不多了。再凿,效率太低,人也扛不住。见好就收吧。” 熊哥有些不甘心地又试了一鑹子,终於也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妈的,这鬼天气,是真不让人干了。” 两人开始收拾残局。算算帐,连自己都嚇了一跳!这短短一周的收穫,折合成钱,竟然比之前冒险上山围猎野猪加起来挣的还要多!风险却小得多——至少不用直面野猪的獠牙。 数著厚厚一沓皱巴巴却分量十足的票子,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值了。地窨子里,他们还特意留出了一大麻袋鱼,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最肥美、个头最匀称的鯽鱼和鲤鱼,冻得梆硬。 ps:“作者有话说”中有作者写给万千读者的感谢和煽情!记得一定要看! 第248章 人间烟火 “撤!”熊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林子,咱这趟算是掏上了!回去,过个肥得流油的好年!” 偏斗子摩托在雪原上重新吼叫起来。后头用绳索拖著的简易雪爬犁上,满载著最后的战利品——那一麻袋精品鱼,以及各种工具家当。摩托突突地冒著黑烟,在洁白的雪野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著靠山屯的方向驶去。两人脸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悦,却也带著一丝疲惫。 回到屯子时,天色正是將黑未黑的擦黑时分,炊烟裊裊。他们刻意避开了人多眼杂的大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熊哥那位於屯子边缘的院子。 不是他们小气,而是林墨深知一个道理,尤其是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这个相对封闭的屯子里: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突然有了大家没有的好东西,哪怕是你拼命挣来的,也难保不会有人眼红心热,背后嘀咕,甚至使点小坏。人性如此,“凭嘛啥你有我没有?最好咱大家都没有”,这种心態並不罕见。闷声发大財,有时候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然而,躺在热炕头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林墨心里琢磨的,已经不是如何藏好这些鱼,而是更大的事儿。 光卖鲜鱼,终究是挣个辛苦钱,是“原料供应商”。这鱼,得变个样子,变成更有“嚼头”、更值钱的东西才行!附加值,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 林墨的童年,是在京城房山良乡姥姥家度过的。姥爷,那个清瘦却精神矍鑠的老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做“糟鱼”的高手。每到年关或有什么红白喜事,常有人上门,央求姥爷出手。 那时的小林墨,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姥爷屁股后头。他看姥爷如何利落地刮鳞去內臟,看姥爷如何像变魔术一样配比那些香料,看姥爷如何掌控灶膛里那股不旺不灭的“文火”,看那口大铁锅如何从沸腾到平静,最终散发出勾魂摄魄的奇异醇香……耳濡目染之下,那套复杂的工序和关键的诀窍,竟被他像海绵一样吸收,记在了心底。 如今,在这北大荒的寒夜里,关於糟鱼的一切记忆,伴隨著对姥爷的思念,异常鲜活地涌现出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熊哥,咱剩下的这些鱼,不零卖了。” “不卖了?那咋整?自己吃也吃不完啊,搁久了该坏了。”熊哥疑惑。 “咱把它做成糟鱼!”林墨语气篤定。 “糟鱼?啥是糟鱼?”熊哥挠挠头,这个词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在他印象里,鱼无非就是燉、煎、烤、炸,或者做成鱼乾。 “一种好吃的玩意儿,做好了,比鲜鱼值钱多了!味道嘛……”林墨回味了一下记忆中的滋味,“这么说吧,鱼骨头都是酥的,能嚼著吃了,满口香,而且能放住,越放味越醇!” 看著林墨信心十足的样子,熊哥虽然还是想像不出具体啥样,但出於对林墨没有原则的信任,他把手一挥:“成!你说咋整就咋整!需要俺干啥?” 林墨精打细算,拿出相当一部分收入,进行了一次“战略性採购”:上好的黄豆酱油、老陈醋、本地烧锅出的散装料酒、粒大饱满的花椒、完整的大料(八角)、成段的桂皮、干透的红辣椒、老薑、大颗粒的粗盐……还有最最关键、几乎花了“重金”才搞到的一小坛黄酒酒糟!这酒糟,是附近一个擅长酿黄酒的老把头家的珍藏,带著浓郁的、独特的发酵香气,是做正宗糟鱼不可或缺的“灵魂”。 大包小包的材料运回靠山屯何大炮那座如今已归在熊哥名下的僻静小院。林墨立刻开始著手准备工具。 他跑到生產队部,找到赵大山,软磨硬泡,藉口说要“响应號召搞点家庭副业试验”,好说歹说,终於把队里那口最大的、平时多半用来熬猪食或者烀豆饼的大铁锅给借了出来。那口锅,直径得有半人多宽,锅底积著厚厚的黑垢,看著实在埋汰。但林墨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它足够大、足够厚实,適合长时间文火慢燉。 熊哥吭哧吭哧地把沉甸甸的大铁锅扛回院子,又足足刷洗了大半天,用了小半块碱,才把那口锅里外刷得勉强露出铁色,算是乾净鋥亮了。 万事俱备,只等开工。 小小的灶房里,炉火重新燃得旺旺的,驱散了严寒。两个年轻人,就在这烟火气中,开始了一场关乎美食与生计的创造。 熊哥负责前期粗加工。他搬个板凳坐在大盆前,手法粗暴却高效。菜刀“唰唰”作响,鱼鳞纷飞;手指粗暴地抠掉鱼鳃;剪刀剖开鱼腹,掏出內臟。林墨则接过处理乾净的鱼,在每条鱼的两面,细细地、均匀地打上斜十字花刀。这花刀深至鱼骨,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让后续的醃製和燉煮时,滋味能深深地渗透进去。 收拾好的鱼被放进一个更大的瓦盆里。林墨撒上粗盐,倒入料酒,扔进切好的薑片,然后双手伸进去,反覆抓拌、揉搓,確保每条鱼的里里外外都均匀地沾上调料。这个过程大约要持续一刻钟,直到鱼肉表面微微泛出透明感,腥气被酒和姜初步压制,鲜味被盐吊起。然后,盖上盖帘,醃上半个时辰。 炸制是最费油、也最考验火候、同时最“招摇”的一步!熊哥蹲在灶口,精心控制著火势。林墨则掌勺,將平日捨不得吃的豆油,倒了小半锅进去。油烧到六七成热,林墨用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捏起醃好的鱼尾,沿著锅边,一条条滑入滚油中。 “刺啦——!” 滚油与带著水分的鱼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一股极其浓郁、霸道、混合著蛋白质焦香和油脂香气的味道,猛地从锅里炸开,腾起一团带著热浪的白雾,迅速衝出低矮的灶房窗户! 这香味仿佛有形有质,顺著风,飘出去老远。屯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停下了脚步,使劲吸著鼻子;在家做饭的妇女推开窗张望;连外面雪地里溜达找食的黑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吸引,跑到熊哥家院子里。 鱼在油锅里翻滚,由白变黄,再由黄变金。林墨用长筷子小心地翻动著,確保受热均匀。炸到鱼身两面都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表皮微微起皱、酥脆定型时,便用笊篱捞出来,控在旁边的盆里。这香味,实在太诱人了,把原本就在屯子里“蹲守”的李卫国和闻讯赶来的队长赵大山,直接吸引到了灶房门口。 第249章 一锅糟鱼 “我的个老天爷!你俩这是弄啥呢?炸这么多鱼?不过年不过节的……”队长叔赵大山扒著门框,眼睛都直了。李卫国更是咽了口唾沫,嘖嘖称奇:“香!真香!林墨,你小子还有这一手?” 林墨笑著招呼:“赵队长,李专干,来得正好,一会儿尝尝!这才刚开始呢。” 两个人立马围到了灶前。 炸完鱼的油舀出大部分,锅里留些底油。林墨將准备好的花椒、大料、桂皮、干辣椒段、薑片(另切的)一股脑倒入尚有余温的油中,小火慢慢煸炒。 顿时,又是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的复合香料气味升腾而起,辛辣、芳香、温热,与之前的炸鱼香融合在一起,层次更加丰富。炒到香料顏色微微变深、香气完全释放,林墨依次倒入黄豆酱油、老陈醋、料酒,然后是大量的清水。 最后,他郑重地捧出那坛黄酒酒糟,用勺子挖出大半,缓缓搅入汤中。酒糟入汤,那股独特的、醇厚的、带著酒香和米香的发酵气息立刻弥散开来,与之前的各种香味奇妙地结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而诱人的基底味道。汤汁在锅里渐渐沸腾,顏色变成浓油赤酱的深褐色,表面浮著亮晶晶的油花和香料的踪影。 熊哥已经把借来的大铁锅在另一个灶眼上坐好。林墨將炸好的鱼,一层层、整齐地码放进这口大锅里,鱼头朝外,鱼腹朝上,儘量码放紧密。然后,將刚刚熬好的、滚烫的糟卤汤,小心地、均匀地浇在鱼身上,汤汁的量要差不多刚好没过最上层的鱼。沉重的木头锅盖“哐当”一声盖上,严丝合缝。 “熊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林墨指著灶膛,“火撤掉明柴,留红炭,上面盖点灶灰,要那种似著非著、只有一点点热气的『文火』!咱们得让它咕嘟咕嘟,慢悠悠地燉上一宿!火大了,鱼就碎了,味也进不去;火小了,骨头酥不了。” 熊哥此刻神情无比严肃认真,仿佛在执行一项重大军事任务。他精心调整著灶膛里的火,用火棍子拨弄著炭块,確保那微弱的、持久的温度。这一夜,对於熊哥和林墨而言,是个不眠之夜,需要不时起来查看火势。 而对於大半个靠山屯的人来说,同样是个难熬的夜晚。 那一夜,从小土房的缝隙里,从沉重的木锅盖边缘,一种浓郁的、复杂的、勾魂摄魄的异香,开始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向外渗透。起初还比较含蓄,隨著燉煮时间的推移,那香味越来越醇厚,越来越霸道。 它不再是单一的鱼香或料香,而是一种深度的融合:鱼肉的鲜美在长时间的温和加热中充分释放,与酱油的咸鲜、糖的甘甜(林墨偷偷加了一点他珍藏的冰糖)、醋的微酸、香料的辛芳完美结合,而最绝的是那黄酒酒糟带来的、若有若无的醇厚酒香和发酵后的复合香气,將所有味道包裹、升华,形成一种立体而浑厚的味觉预告。 这香味穿透木门,越过土墙,融入凛冽的寒风,飘散在屯子的每一个角落。它钻进人们的鼻子里,縈绕在梦境边缘。不知多少人家那晚辗转反侧,肚子里咕咕作响,梦里都是一条条酱红色、颤巍巍、入口即化的神秘鱼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熊哥顶著两个黑眼圈,但精神亢奋。林墨也早早起身。灶膛里的炭火早已化为温热的灰烬,但大铁锅摸上去还是温的。院子里,已经自发聚集了好几个人:赵大山、闻著味死活不肯回公社的李卫国、还有专程被林墨差墨豹“请』来的校长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神秘的大锅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沉重的木头锅盖。 “嚯——!!” 一股比昨夜浓郁十倍、醇厚百倍的香气蒸汽,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冲天而起!瞬间占领了整个房间,並向门外汹涌扩散!离得最近的熊哥、赵大山等人,被这扑面而来的香气蒸汽一熏,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震撼又迷醉的表情。 待蒸汽稍散,锅里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口水疯狂分泌。 经过一夜长达十多个小时的文火慢煨,锅里的汤汁已经几乎全部收干,只剩下浓稠油亮、黑红髮光的汁液,像一层晶莹的胶质,紧紧包裹著每一条鱼。 鱼身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深邃的酱红色,油光鋥亮,饱满丰腴。由於长时间的温和加热,鱼肉早已酥烂,却奇蹟般地保持著完整的形状,没有散架。最神奇的是鱼刺,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酥软的质感。 林墨用一双乾净的筷子,轻轻夹起靠近锅边的一条鱼的鱼腹肉。那鱼肉颤巍巍,仿佛果冻般润滑,却毫不鬆散。他吹了吹,递到眼睛早已发直、喉结不断上下滚动的熊哥嘴边。 熊哥也顾不上烫,张开大嘴,一口便將那筷头鱼肉嘬了进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熊哥的腮帮子鼓动著,眼睛先是茫然地睁大,然后猛地眯起,瞳孔似乎都放大了。一种极致的、复杂的味觉体验在他口腔里炸开:首先是浓郁的咸鲜,紧接著是回味悠长的甘甜,酱香、酒糟香、各种香料层次分明的香气接踵而至,完美融合。鱼肉入口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无比鲜美的肉糜,而那已经完全酥软的细小鱼刺,不仅毫无碍口,反而在齿间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沙沙的、香酥的口感,增添了无穷风味。 “唔……!!!” 熊哥发出一声被极致美味衝击到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呜咽。他猛地將鱼肉咽下,然后像一头髮情的熊一样,挥舞著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我日!太他妈好吃了!绝了!真他娘的绝了!林子!你真是神了!!这鱼……这鱼他娘的是咋做出来的?!” 这一声吼,如同发令枪。早已按捺不住的赵大山、李卫国、老校长也顾不上矜持,纷纷拿起林墨准备好的筷子和小碗,各自夹了一块,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下一刻,小小的灶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满足的嘆息和惊呼。 “香!真香到骨头里了!”“这鱼刺都能吃?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校长叔都不矜持了。“哎哟我的妈呀,这味道……比县里国营饭店的红烧鱼强一百倍!不,一千倍!”赵大山吃得满嘴油光。 李卫国更是激动,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用力拍著林墨的肩膀,拍得林墨齜牙咧嘴:“兄弟!林墨兄弟!有这手艺!你还打什么猎,教什么书啊!(他转头对赵大山)赵队长,我看乾脆给林墨同志在咱公社办个食品加工厂算了!这玩意儿……这糟鱼!我看能当贡品了!肯定不愁卖!” 林墨听著大家的讚誉,看著锅里那成功得超乎想像的糟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一锅的成本,主要是鱼(自己的)、油、调料和酒糟。人工不算,柴火不算。按照这个口味和稀缺性,定价可以比鲜鱼翻上好几番,甚至更多。关键是,这玩意耐储存,携带方便,风味独特,无论是自家吃、送礼,还是拿到更远的市集、甚至县城里去卖,都极具竞爭力。 第250章 舌绽莲花(1) 北风卷著从江面刮来的雪沫子,呼呼地號叫著,掠过逊克县城那几条光禿禿的街道。街边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呜的悲鸣。地上的雪被车軲轆和人脚压实,成了灰黑色的冰壳,又硬又滑。整个县城仿佛被冻住了,连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县国营饭店——这座两层红砖小楼,是城里少数几个还能透出暖意和人烟的地方。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热气顺著铁皮烟囱散出去,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烟。但店里却冷清得有些尷尬。 正是午饭时分,偌大的厅堂里只零星坐著两三桌客人,都是出差干部模样的,面前摆著一盘酸菜粉条,一盘炒土豆丝,就著二两高粱烧,慢慢地咂摸著。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经理付明英正拿著半湿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本就没什么油渍的木质柜檯。她的眉头微微蹙著,心思显然不在柜檯上。快年底了,各种总结会、招待会、联谊会接踵而来,上面交代的“招待任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 领导的嘴是越来越刁了,今年尤其明显。往常弄点猪肉燉粉条、小鸡燉蘑菇就能对付过去的场面,现在人家皱皱眉,说“没点新意”。可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除了冻白菜、土豆、萝卜,还能有啥“新意”?去市里调货?指標紧,成本高,还不一定来得及。为这事,她这几天都心焦。 “唉……”她无声地嘆了口气,把抹布扔进盆里,盆里的水早已冰凉。 就在她琢磨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绝非县城里常见的“东方红”拖拉机或“解放”卡车所能发出,更不是马车牛车。它由远及近,速度很快,紧接著是防滑铁链压在冻得瓷实的雪地上,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咔啦——”的摩擦声。 付明英心里“咯噔”一下,职业的敏感让她瞬间挺直了腰背。这种动静,这年头,可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单位能有的。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地区或者省里哪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不打招呼突然下来检查工作了?她的心跳陡然加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地理了理蓝布外套的衣领,又用手抿了抿鬢角,小跑著绕过柜檯,朝门口迎去。 还没等她拉开门,那轰鸣声就在饭店门口戛然而止。透过结著冰花的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糊满泥雪、却依旧能看出方头方脑、线条硬朗轮廓的墨绿色傢伙,像个从雪原深处突然闯出来的钢铁怪兽,带著一股子跋扈的寒气,稳稳地停在了门前空地上。 美式吉普车!还是带篷的! 付明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冷风“呼”地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从驾驶室跳下来的那个人。 这一看,她不由得一愣。 不是想像中的领导模样。来人裹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在下巴底下,脸颊冻得通红,眉毛和眼睫毛上掛著白霜。虽然一身风尘僕僕,但付明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牛角山公社的武装专干,李卫国。 只见李专干脸上洋溢著一种极其夸张的、混合著极度兴奋与故作神秘的笑容,那笑容几乎要从他冻僵的脸颊上溢出来。他手里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端著太上老君刚出炉的九转金丹,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其貌不扬、甚至边沿还有个小豁口的旧陶盆。陶盆外面裹著厚厚的棉布套子,只露出盆口。 “付经理!付经理!哎呀呀,可算到了!”李卫国人还没在滑溜溜的雪地上站稳,那特有的大嗓门就先嚷开了,声音洪亮,震得门口屋檐下的冰溜子似乎都晃了晃,“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给你送『及时雨』来啦!” 他这浮夸的架势,把付明英心里那点紧张和猜测全给衝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疑惑和哭笑不得。不是领导检查,可这李卫国唱的又是哪一出?大冷天开著吉普,像捧圣旨似的捧著个破陶盆,跑到县国营饭店门口大呼小叫? 紧接著,吉普车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又跳下来两个年轻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像半截铁塔,裹著更厚的羊皮袄,脸膛黑红,眼神却透著机灵;另一个稍显清瘦些,穿著件军大衣,戴著顶普通棉帽,面容斯文,但眼神沉静明亮。两人看著李卫国那副快要上天的表演劲儿,嘴角都有些抽搐,想笑又强忍著,默默站到了李卫国身后。 付明英认得,是李卫国两次带著在这里吃饭、掛在嘴边的“能人”。 她鬆了口气,不是突击检查就好。但好奇心却被李卫国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彻底勾了起来,尤其是他手里那个被严密保护的陶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专干?您这是……演的哪一出《智取威虎山》啊?”付明英指了指他怀里的盆,半开玩笑地问,“这盆里,难不成是杨子荣献的『先遣图』?” “嗨!比『先遣图』可实在多了!”李卫国见吸引了付明英的注意,更加来劲,他左右看了看(虽然街上根本没几个人),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那故弄玄虚的调子一点没减,“付经理,我跟你说,我老李这回可是走了大运,淘换到真正的『宝贝』,不不,是『贡品』了!差点把家底掏空,磨破了嘴皮子才弄来这么点儿!想著咱们革命友谊深厚,你们饭店又是咱县的门面,这第一个,我就拿来给你品鑑品鑑!” “『贡品』?”付明英被这个词唬得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上下打量著那只破陶盆,怎么也无法將它与“贡品”二字联繫起来。这李卫国虽然平时就好个面子,爱吹点小牛,但大体上还是个靠谱的干部,不至於这么没谱吧?大冬天跑几十里地,就为了开个不著调的玩笑? 第251章 舌绽莲花(2) 李卫国看出了她的怀疑,也不急著解释,反而卖起了更大的关子。他並不急著进店里,仿佛店里的暖气和眼前的经理都不足以匹配他“贡品”的展示场合。 他就站在饭店门口,迎著凛冽的北风,像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般,用空著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陶盆上裹著的厚棉布。 先是最外层的旧棉袄片,然后是中间一层乾净的笼布,最后,掀开了盖在盆口的一块木板。 就在木板移开的剎那—— 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醇厚香气,仿佛被禁錮已久的精灵,猛地从陶盆中挣脱出来,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付明英,钻进了她的鼻腔,直衝天灵盖! 那味道……太复杂,太勾人了! 首先捕捉到的,是鱼肉经过深度烹飪后特有的、极为浓郁的鲜香,但这鲜香並不腥,反而带著一种厚重的底蕴。紧接著,一股醇和的、带著微妙甜意的酒香(不是白酒的烈,而是更温润的发酵香)弥散开来,与鲜香交织。 然后,是酱香的咸鲜、糖色的焦香、以及花椒、大料、桂皮等香料被热力激发后形成的、富有层次的辛香气息……所有这些味道,並非各自为政,而是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立体而浑厚的复合香气。 它不像刚出锅的红烧肉那么油腻直接,也不像清蒸鱼那么清淡飘逸,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和文火淬炼后的、沉稳而霸道的香,带著一种“故事感”。 付明英负责这个国营饭店也快两年了,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吃食,可这股子香味,她从未闻过。不是简单的“香”,而是一种能勾起人最深处馋虫的、直击灵魂的“醇”!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疑惑都被这惊人的香气衝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与期待。“这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目光紧紧锁住那只陶盆。 “嘿嘿,”李卫国得意地笑了,他知道,第一步成功了。他不再卖关子,用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双用乾净纸包著的筷子,麻利地拆开,在付明英惊讶的目光中,探入陶盆,极其精准地夹起一小块。 那是什么呀! 色泽是深邃诱人的酱红色,表面油光鋥亮,仿佛刷了一层蜜糖。肉质看起来酥烂,被筷子夹起时还微微颤动著,却没有散开。细小的鱼刺清晰可见,但似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来,付经理,您是行家,尝尝!这东西,就得趁还没冻透,带著点余温的时候吃,风味最足!”李卫国不由分说,將那一小块美食直接递到了付明英嘴边。动作快得付明英都来不及反应,那混合著奇异香气的食物已近在唇边。 付明英迟疑了零点一秒。 作为国营饭店经理,在门口被人餵食,实在有失体统。但……那味道太诱人了,而且李卫国眼神里的篤定和炫耀也不似作偽。她终究没能抵挡住本能的驱使,微微开了嘴。 那一小块带著温热的鱼肉,落入了她的口中。 牙齿,下意识地轻轻一合…… 轰! 仿佛有一道美味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付明英所有的味觉感知! 根本无需咀嚼!那鱼肉就像最高级的冰淇淋,又像最细腻的乳酪,在舌尖接触的剎那,便温顺地、彻底地融化开来,化作一股极致鲜美的暖流。 咸鲜的底色雄厚扎实,稳稳地托住了所有味道;紧接著,一丝恰到好处、若有若无的回甘悄然浮现,巧妙中和了咸味,带来惊喜;然后,那股奇妙的、醇厚的酒糟香气,伴隨著各种香料的复合风味,如同涨潮般层层涌上,饱满而和谐地充满了整个口腔。 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却又融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一种复杂而愉悦的味觉交响。 最让她震惊得几乎失语的,是那鱼刺。她本能地想用舌头剔出细刺,却感觉那些小刺在齿间轻轻一碰,就酥散了!不但没有丝毫哽噎感,反而变成了一种沙沙的、香酥的颗粒,增添了另一种奇妙的口感层次,將鱼的整体风味提升到了一个她无法想像的境界! “唔!!!” 付明英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甚至忘记了吞咽,任由那无比美妙的滋味在口腔中迴荡、盘旋、衝击著她几十年形成的味觉认知。 太好吃了!好吃到无法用语言形容!什么红烧鲤鱼、糖醋瓦块鱼、干炸小黄花……跟这一比,简直成了粗糲的充飢之物!这味道的深度、层次感、以及那种骨酥肉烂、入口即化的神奇口感,是她职业生涯中从未遇见过的巔峰! 她飞快地(其实已无需咀嚼)动了两下腮帮,猛地將口中之物咽下。那美妙的滋味顺著食道滑下,暖意却留在了唇齿之间,回味无穷。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了李卫国的手臂,力气之大,让李卫国都趔趄了一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早已將什么经理仪態拋到了九霄云外: “老天爷啊!这……这到底是什么鱼?!怎么做的?!这也太……太好吃了吧!味道绝了!我从来没尝过这么香、这么绝的鱼!” 李卫国胳膊被攥得生疼,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知道,这把“火”,算是彻底烧旺了!他强忍著狂喜,脸上努力维持著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此乃——『秘制古法糟鱼』!据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以前还真是南方进贡到宫里,给皇上尝鲜的御膳方子!您看这口感,骨酥肉烂,连刺都能化在嘴里;这风味,咸中带甜,酒香透骨,是不是独一份?是不是有那种……『御膳』的派头?” “是是是!绝对是独一份!『御膳』!这绝对有御膳的功底!”付明英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离不开那只旧陶盆了。 作为一个餐饮从业者,她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这已经不是一道简单的菜,这简直是可以作为镇店之宝、可以拿去打通最关键环节的“硬通货”!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卫国,瞬间切换回精明干练的经理模式,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李专干!不!李领导!咱们也別绕弯子了!这鱼……你手里还有多少?” 第252章 一笔生意 李卫国被她这瞬间的变脸和直接搞得一愣,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后的林墨。林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卫国立刻会意,搓著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开始了他排练过的表演:“哎呀,付经理,这个嘛……不瞒您说,这糟鱼製作起来,那是真不容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原料得是特定水域的活鱼,酒糟得是陈年好糟,火候更是差一分都不行!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这么一小盆……这……” “別跟我扯那些!”付明英直接打断他,手一挥,展现出在这个位置上歷练出的果决,“我不管它多难做!我就问,同样品质的,你还能不能弄到?能弄到多少?” 她心里那本帐已经飞快地算了起来:这年头,普遍缺油水是不假,但正因为缺,好东西才显得格外金贵!县里那些重要的招待任务,各个厂矿企业年底的联谊,领导们之间的走动……哪一样不需要能撑场面、让人印象深刻的好东西? 这糟鱼,味道惊为天人,名头响亮(“古法”、“贡品”),口感独特顛覆认知,而且看这样子能存放,吃的时候甚至无需复杂加热……这哪里是鱼?这分明是行走的政绩,是闪闪发光的人情,是能解她燃眉之急的“神兵利器”! 必须拿下!不惜代价! 李卫国看著付明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金矿般的光芒,知道火候到了。他强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於不再绕圈子,看向林墨和熊哥,大手一挥:“成!付经理是爽快人!那咱也痛快!小林,熊崽,把咱们的『家底儿』,都请出来亮亮相吧!”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转身走向吉普车后厢。两人合力,从里面抬出来两个沉甸甸的、用柳条编成的大箩筐。箩筐外面同样裹著厚厚的棉被和麻袋片保温。当他们將覆盖物一层层揭开时,付明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筐子里是最大號的瓦盆。 满满两大盆! 全都是同样酱红色、油光发亮、排列整齐的糟鱼!浓郁的、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隨著冷空气的涌入,从瓦盆里轰然爆发出来,比刚才那小陶盆里的气味浓烈十倍不止!瞬间就淹没了饭店门口这一小片区域,甚至顺著风飘向了街道。两个原本缩著脖子匆匆路过的行人,猛地停下脚步,使劲吸著鼻子,一脸迷茫地寻找著香味的来源。 “除了给咱们屯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留了一点点尝鲜,所有的,全在这儿了!”李卫国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带著一种献宝般的自豪,“一共就这些,再多,真没了!” 付明英看著那两大盆在冬日惨澹阳光下仿佛自带光芒的“硬通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领导品尝后满意的笑容,看到了其他单位负责人羡慕的眼神,看到了年底总结时上级的表扬……这哪里是鱼,这分明是她职业生涯里突然出现的一条金光大道! 她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像平常採购那样討价还价。只是在心里急速盘算了一下成本、可能的招待规格和潜在回报,然后,报出了一个价格。 一个让旁边竖起耳朵听的林墨和熊哥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价格! “一块八!”付明英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一斤,一块八!这两筐,我全要了!就按这个价!” 一块八!市面上一等一的猪肉才多少钱?普通鲤鱼鯽鱼才多少钱?这价格,简直疯了! 付明英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继续加码,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你们再做出来,不要卖给任何人,直接往我这儿送!还是这个价,一块八一斤!有多少,我收多少!咱们立个长期的口头约定!” 李卫国张大了嘴,他想过这糟鱼能卖上价,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他激动得脸膛更红了,手都有些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哎……哎呀!付经理!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价钱也太……那就……那就太感谢您照顾了!您放心,品质绝对跟这一模一样,只高不低!” “一言为定!”付明英伸出手。 “駟马难追!”李卫国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用力握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像做梦。过秤,两筐净重九十六斤。算帐,一百七十二块八毛钱。厚厚一沓“大团结”和零散票子,被付明英亲自点好,交到李卫国手里。那分量,沉甸甸的,烫手,更烫心。 这几乎是李卫国小半年的工资总和! 付明英则像守护最珍贵的战利品一样,指挥著店里闻讯出来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將两箩筐带盆的糟鱼抬进后厨,专门地方妥善存放。她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那笑容比炉火还暖。 吉普车重新发动,载著三个心情激盪如沸水般的男人,突突地驶离了国营饭店,融入了逊克县城苍白的天光与街道。 付明英站在饭店门口,望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寒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却一片火热。她仿佛已经闻到,在不久將来的某次重要宴席上,当这“古法糟鱼”被端上桌时,將会引起的轰动。 第253章 人心惻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將逊克县城街头的寒风和喧囂彻底隔绝在外。吉普车简陋的车厢里,瞬间被一股灼热的、几乎要沸腾的激动情绪所填满。 沉默。 並非无话可说,而是巨大的喜悦与难以置信同时扼住了三人的喉咙,需要几秒钟来消化、確认这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冰天雪地里一场瑰丽而短暂的梦。 大约三秒钟后。 “啊哈哈哈哈——!!!”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三人同时爆发出酣畅淋漓、毫无顾忌的狂笑!笑声撞在冰冷坚硬的车厢铁皮上,又被反弹回来,在狭小空间里嗡嗡作响。 李卫国笑得最为夸张。他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著,雷锋帽歪到了一边,眼泪真的从眼角飆了出来,在冻得通红的脸上衝出两道滑稽的痕跡。他一边笑,一边用拳头“咚咚”地捶著包裹著人造草的方向盘,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 “发了!真他娘的发了!兄弟们!咱们这回可算是掏上了!掏了个大窟窿!一百七十二块八啊!我老李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他妈三十出头!这得顶我干多久?啊?哈哈哈!付明英!付大姐!真够意思!真他妈敞亮!这价钱……这价钱老子想都不敢想!” 他猛地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扭过头,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对金钱最直白的渴望与狂喜。 熊哥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態。他抱著那个军绿色、装钱的挎包,像抱著初生的婴儿,又像抱著全世界的宝藏。他咧著大嘴,发出“嗬嗬”的、近乎傻气的笑声。他看看挎包,又看看坐在副驾驶的林墨,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崇拜的讚嘆: “小林子……你这手……你这手艺……真不是吹的!这哪儿是做鱼啊,这分明是点石成金!不,比点石成金还厉害!金子还得找矿脉呢,你这手艺,就著这北大荒的冰和水,就能变出金山银山来!” 林墨坐在副驾驶,背脊紧紧靠著並不算舒適的座椅。他看著窗外飞快向后掠去的、被白雪覆盖的荒原、光禿的树林和零星的低矮房屋,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车窗玻璃上结著薄薄的冰花,將外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白色光影,恰如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成功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仅仅是一笔巨款入帐的成功,更是一种模式验证的成功。他的记忆,他的手艺,与这片苦寒之地的物產相结合,產生了超乎想像的化学反应。国营饭店经理付明英那激动失態的表情和斩钉截铁的收购承诺,像一道最强烈的信號,是一盏照亮了前路的灯。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笑声和表情,却共享著同一种炽热的情绪。他们都知道,就在刚才那间冒著热气的国营饭店门口,一条崭新的、用极致美味铺就的黄金销路,被他们打开了。这条路的尽头,通向的不仅仅是这个冬天可以预见的丰腴,更是一种超越单纯狩猎、更具稳定性和暴利可能的生存方式。 ——最关键的是,这条路披著一层最稳妥、最光鲜的外衣。县国营饭店的招牌,就是最好的质量背书和信誉保证。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他们的“糟鱼”就不再是来歷不明的私货,而是可以登堂入室、甚至承载特殊意义的“硬通货”。 “这个冬天,”李卫国好不容易止住笑,认真开车,引擎发出欢快有力的咆哮,“咱们兄弟,想不肥得流油都难了!回去,必须好好整两口!庆祝庆祝!” 吉普车在覆雪的道路上顛簸前行,车厢里瀰漫著钞票油墨味、皮革味、雪水泥土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喜悦。 然而,北大荒的寒风,似乎总擅长在人们最热乎的时候,夹杂著锋利的冰碴子,兜头浇下一盆足以让人透心凉的冷水。世事往往如此,福祸所依,高峰与险壑比邻而居。 狂喜的余温尚未在靠山屯那几间属於熊哥的、烟燻火燎的小屋里完全散去,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商討那笔巨款该如何分配、后续生產如何安排,麻烦的阴影,便已循著吉普车辙印和钞票的气息,悄然笼罩过来。 ——那个时代都是这样:嫉妒,让人变態! 如今的虎川,早已非吴下阿蒙。凭藉著家中那深不可测、能隔空发挥影响力的背景,以及前段时间成功“运作”、帮丁秋红从繁重的田间劳动“恢復”到代课老师岗位,他在知青群体乃至部分本地青年中的威望,正如这寒冬里反常升起的温度计水银柱,一路飆升。 他身边开始聚集起几个同样不甘寂寞、或想借他东风改变处境的跟班。他说话的语气愈发篤定,看人的眼神愈发睥睨,儼然已將自己视为靠山屯知青点新一代的“旗手”与“精神领袖”。 而林墨,这个明明只是个普通知青,却总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多次大出风头的傢伙,自然成了虎川眼中最大的“刺头”和最碍眼的竞爭对手。他看林墨,那是一百二十个不顺眼,时时刻刻都瞪圆了眼睛,像潜伏在雪地里的狼,等待著猎物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对,还有熊哥,在虎川眼里就一傻大黑粗、靠认乾爹整了个小院,是林墨投机倒把路上的狗腿子! ——人心恶,他眼里就没有善。 林墨和熊哥开著那辆拉风的偏三轮摩托和吉普车频繁外出,自然瞒不过虎川那双时刻警醒的眼睛。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更察觉到了那辆交通工具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公器私用!”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虎川的脑子,隨即迅速滋生成一个完整的计划。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便装(儘管没有领章帽徽),昂首挺胸,径直找到了正在队部核对工分帐目的生產队长赵大山。 办公室里炉火奄奄一息,赵大山正为年底各种报表头疼。虎川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脸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严肃认真的表情。 “赵队长,有个情况,我觉得必须向您,向组织上反映一下!”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刻意让其他人也能听见。 赵大山从帐本上抬起头,看著这个越来越让他头疼的知青,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啥情况?说。” 虎川向前一步,义正词严,仿佛在揭露什么了不得的腐败案件:“我发现,林墨同志存在非常严重的作风问题!他多次,几乎是频繁地,私自驾驶属於生產队集体財產的机动车辆外出!这是典型的公车私用行为!搞特殊化!影响极其恶劣!不仅浪费集体资源,更在群眾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认为,我们必须坚决制止这种占集体便宜、破坏集体利益的做法!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第254章 筑梦黑河 赵大山一听,心里的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这个读了点书、仗著家里的萌荫的瘪犊子净整么蛾子! 队长叔强压著火气,耐著性子解释:“虎川同志!你了解清楚了吗?那辆吉普车,是上级表彰林墨同志勇斗敌特事跡奖励的!只是手续上掛在咱们生產队名下,方便管理!油料、维修,都是林墨他们自己想办法,没动用队里一分钱、一两油票!再说了,咱们屯子里,除了林墨和他教的熊崽子,还有谁会摆弄那铁疙瘩?放著也是生锈,他们能用起来,偶尔帮队里拉点急用的东西,不是挺好?” “队长!您这种『放著也是放著』的思想很危险啊!”虎川毫不客气地打断赵大山,立马上纲上线,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脸上写满了“大公无私”,“集体的財產,每一分一厘都神圣不可侵犯!怎么能说『閒著也是閒著』?这是对集体资產极度不负责任的態度! 不会开?不会开可以学嘛!他林墨能学会,別人就学不会?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您可以让他教我啊!只要他肯用心教,毫无保留地教,我虎川肯定能学会,而且会比他开得更好!等我学会了, 以后队里有什么紧急任务、运输需求,我也可以开著车,风里雨里,全心全意为集体服务嘛!这难道不是更好、更符合集体利益的选择?”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站在了集体主义和奉献精神的道德制高点上。可那背后赤裸裸的算计和抢夺意图,简直如同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 他就是看准了那辆吉普车是关键,想把这“硬通货”的控制权从林墨手里生生夺过来,掐住他们的命脉! 赵大山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发疼。他盯著虎川那张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写满贪慾的脸,心里早已破口大骂:“看你那熊样子!教你?教你奶奶个腿!你个驴日的,心眼子全用在这歪门邪道上了!还全心全意为集体服务? 你服务个逑!你不把车开沟里就算老天爷开眼!”可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咽回去。他毕竟是一队之长,要考虑影响,更忌惮虎川家里那若隱若现、却总能带来麻烦的背景。 队长叔只能黑著脸,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以后再说!没看见我正忙吗?” 虽然凭藉队长的权威暂时搪塞了过去,但虎川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吉普车毕竟是掛在生產队名下的集体財產,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这个由头在这个时代就可能成为攻击的炮弹,能要命的。 林墨之前开出去打猎、卖鱼,虽然没花集体的,但毕竟乾的是私活。以前没人较真也就罢了,现在被虎川这么一点破,再明目张胆地开著车去搞“副业”,確实容易授人以柄,后患无穷。 刚刚被打通的、散发著诱人金光的財路,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运输线危机”给生生掐断。林墨和熊哥得知消息后,围坐在熊哥家的火盆边,眉头紧锁,之前的兴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鬱闷和一丝不甘。炉火噼啪,映照著两人有些阴沉的脸。 “妈的,这个虎川,属疯狗的吧?见不得別人半点好!”熊哥狠狠啐了一口,拳头捏得嘎巴响。 林墨则沉默著,用烧火棍拨弄著盆里的炭块,火星明灭不定。他在快速思考著对策。放弃糟鱼生意?绝不可能。但没有了便捷的交通工具,光靠人力或者马车,效率將大打折扣,难以支撑付明英那边可能增长的需求,也更难开拓像黑河那样更远、资源更丰富的新渔场。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屋里气氛有些凝固的时候,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裹挟著一股寒气,李卫国像一团风似的卷了进来。他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亢奋的亮光,嘴角还掛著一丝神秘的、贼兮兮的笑容。 “咋了?都耷拉著个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李卫国搓著手凑到火盆边,一屁股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熊哥没好气地把虎川找茬、以“公车私用”名义想夺车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卫国听著,非但没跟著骂娘,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响,最后乾脆拍著大腿:“哎哟我的娘!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就这?就为了个破吉普车?看把你们愁的!” 林墨和熊哥都愣住了,疑惑地看著他。 李卫国止住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却更盛了:“他不让开那辆?咱不开了!寒磣!那破车,掛个集体名头,开起来都他妈不自在!”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虽然屋里就他们三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跟你们说,哥们儿我老子,疼我!不知道又走了啥门路,给我捣鼓来一辆!旧的,但是比原来那偏三轮可带劲多了!也是吉普,手续齐全,油票……嘿嘿,管够!就停在公社大院后头呢!” “啊?”熊哥张大了嘴。 林墨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隨即是深思。 李卫国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骚操作”的计划,在他那灵活的脑子里迅速成型。他舔了舔嘴唇,带著一种献宝般的兴奋说:“咱们这样!光有车还不行,得有名分!堵住所有人的嘴!” “首先,把咱们这次做的糟鱼,挑那品相最好、味道最绝的,装上一饭盒,不,两饭盒!给咱们公社的王主任送过去!让他也尝尝这『贡品』的滋味!把他那张嘴给堵上,不,是给『伺候』舒服了!” “然后呢,”李卫国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我就打著『奉王主任指示,深入基层检查冬季生產安全、顺便指导各屯护粮工作』的旗號,开车出来!名正言顺!谁敢放个屁?我这是执行公务!” “最后,”他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咱们別老在附近这些小水泡子转悠了,小家子气!要干,就干票大的!直接去黑河!那水面,多开阔!冰层下的鱼,肯定更大更肥更多!而且,我还能从武装部仓库里,搞点专业的破冰傢伙式!钢钎、冰鑹,甚至……”他声音压得极低,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有点那啥,不过那玩意儿太嚇人,估计用不上。总之,装备升级!渔场升级!” 第255章 车轮滚滚 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不仅完美解决了眼前的运输工具和“名分”危机,甚至还野心勃勃地规划了產能和资源的双重升级!简直是绝境中的神来之笔! 林墨的眼睛彻底亮了。熊哥也兴奋地搓著手:“李哥!还得是你啊!这脑子,转得比车軲轆还快!” 说干就干,雷厉风行。李卫国亲自从那批留给自用的糟鱼里,精挑细选出品相最完美、香气最浓郁的,满满装了两个铝製饭盒,仔仔细细盖好。第二天,他就带著林墨和熊哥来到公社。 公社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挺旺,但主人王利发的心情却不怎么样。 一来年底琐事繁多,各种检查、总结、人情往来,让他焦头烂额,尤其是招待方面,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新鲜玩意儿,正为此发愁。看到李卫国带著林墨和熊哥进来,手里还捧著俩饭盒,他一开始並没太在意,以为是下面哪个屯子送来的寻常土產。 “卫国啊,你们仨有啥事?我这正忙呢。”王主任头也没抬,继续看著手里的文件。 李卫国满脸堆笑,凑上前:“主任,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这是下面群眾的一点心意,自家鼓捣的吃食,非让我带给您尝尝,说是特別滋补,对熬夜办公有好处……” 王主任这才抬眼看了看那不起眼的饭盒,兴趣缺缺:“放那儿吧。替我谢谢群眾。” 李卫国却不依,直接打开了一个饭盒盖。瞬间,那股熟悉的、醇厚霸道的复合异香,再次爆发出来,迅速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王主任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饭盒里,酱红色、油光发亮的鱼肉,排列得整整齐齐,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鱼?”王主任有些疑惑,这鱼的样子和他平时吃的任何做法都不同。 “主任,您尝尝,就尝一小口!这是古法秘制的,据说以前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特別费功夫!”李卫国趁热打铁,递上准备好的乾净筷子。 王主任將信將疑,架不住那香味实在诱人,加上李卫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便勉为其难地夹了最小的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秒! 王主任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味觉衝击而微微抽搐。他甚至忘记了咀嚼,任由那难以形容的美妙滋味在口腔中化开、奔涌、征服他所有的味蕾神经。 “唔……!!!”他发出一声含糊而震惊的闷哼,然后才下意识地动了动腮帮,紧接著,喉咙一动,迫不及待地將那口鱼肉咽了下去。余味无穷,那股醇香还在唇齿间縈绕。 “这……这……”王主任顾不上什么领导风度了,一把从李卫国手里几乎是“抢”过那饭盒和筷子,又连夹了好几块大的,塞进嘴里,吃得嘖嘖有声,满嘴油光,连连惊嘆: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这鱼……这鱼是咋做的?!骨头呢?怎么吃不到刺?这味道……我的天老爷!鲜!香!醇!还有股说不出的酒味儿……绝了!真是绝了!我王某人活了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卫国!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神仙东西?!” 李卫国看著领导这几乎失態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谦恭和神秘:“主任,这都是靠山屯那边群眾自己琢磨的土法子,用的都是咱本地的鱼和材料,就是费点柴火工夫。他们听说您为革命日夜操劳,特意让我送来给您补补……” “好!好!这群眾的心意,太珍贵了!太实在了!”王主任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含混不清地追问,“这……这东西……他们那儿,还有吗?” 看著旁边的林墨和熊哥,王利发已基本知道李卫国嘴里的“群眾”是谁了。 李卫国知道,火候到了。他趁机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当然,所有的核心目的——捕鱼、製作、销售——都被巧妙地包裹在“深入基层,体察民情,挖掘民间智慧,丰富群眾副业生產,为公社探索新的物资渠道”等一系列光明正大、政治正確的外衣之下。至於自己那辆吉普车的使用,自然成了“为了方便高效地开展工作,巡查各屯安全”。 王主任此刻的味蕾和心神,都已被那盒糟鱼彻底征服。那极致的享受让他心情大好,看待问题的角度也“灵活”了许多。在他看来,李卫国这计划,既能体现下属的积极主动,深入群眾,又能为公社(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开闢一条稳定获得这等顶级美味的渠道,简直是公私两便,一举多得的好事!至於细节?那不重要。 再说了,这个季节也没啥正经营生可干,让这几个人整去唄! 他大手一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准了!完全支持!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开拓精神!就应该这样深入基层,为群眾解决实际困难,挖掘生產潜力!你就以指导冬季生產和安全工作的名义下去!车,该用就用,注意安全就行!需要什么支持,可以跟办公室提! 至於这个鱼嘛……”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饭盒里所剩不多的糟鱼,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呵呵,以后群眾要是还有富余……记得多给我这送点过来……有些工作接待,也需要这样的特色產品来体现我们地方的丰富物產和群眾智慧嘛!啊?哈哈!” 交易,在美味的催化下,以惊人的效率达成了。领导的口腹之慾与政绩需求,完美转化成了他们最坚实、最闪亮的“行动许可证”和“护身符”。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李卫国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他立刻行动起来,凭著武装专乾的职务便利和与仓库保管员的“良好关係”,很快就弄来了一批专业装备:更粗更长的钢钎、头部镶嵌了特种钢、专门用於破厚冰的冰鑹,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標籤模糊的管状物品(他后来悄悄告诉林墨和熊哥,那是工程用的炸药和雷管,威力太大,冰层结构复杂,怕出危险,最终没敢动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加满了油的吉普车,载著三个摩拳擦掌的男人和一堆专业破冰工具,带著公社王主任的“殷切期望”和县国营饭店付经理的“热烈期盼”,引擎轰鸣,碾过冻土路上的积雪与冰凌,向著更北方、水面更为辽阔浩瀚的黑河方向,疾驰而去。 第256章 热血冰原 北风在空旷的河面上呼啸,捲起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如同针扎。视野所及,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头顶是铅灰色、低垂欲坠的苍穹;脚下是漫无边际、刺眼夺目的白。这白並非柔软,而是带著一种凛冽的硬度,那是被严寒彻底征服的黑河,在逊克县地界上铺开的一条巨大冰带。 与远方那条作为国界、声名赫赫的黑龙江相比,眼前的黑河名气確实小了许多。 它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传说,也少了几分浩荡奔腾的气势。然而,一旦严冬降临,北风这把无形的巨锁將它的每一朵浪花、每一丝涟漪都牢牢冻结,这条看似温顺的河流,便显露出它作为“宝河”的另一种狰狞而慷慨的面目。它不再流淌,而是凝固,將一整个秋天的丰饶与生机,全部封存在这厚达数尺的冰层之下,等待著最勇敢、或是最懂得它脾性的猎手前来叩问。 河面之宽阔,远非之前那个憋屈的小水泡子可比。 站在岸边望去,对岸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灰色影子,仿佛遥不可及。冰层被冻得“嘎嘎”作响,那不是形容词,而是真实的声音——在极致的低温下,冰体內部承受著巨大的应力,偶尔会发出清脆或沉闷的爆裂声,如同巨兽在冰壳下沉睡时骨骼的轻响。 正午惨澹的太阳吝嗇地洒下一点光芒,照射在平滑如镜或堆积著波纹状雪垄的冰面上,反射出炫目到令人晕眩的、钻石碎屑般的光芒,晃得人必须眯起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冰河死寂的庄严。墨绿色的吉普车,像个从钢铁厂里刚刚挣脱出来的怪物,带著一身与冰雪搏斗后的泥泞与风霜,宽幅轮胎上的防滑链碾过河岸边鬆软的积雪,然后毫不迟疑地衝上了光滑坚硬的冰面。它行驶得异常稳健,防滑链与冰面摩擦,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咔啦、咔啦”声,仿佛战鼓的节奏。 开车的是李卫国,他双手紧握方向盘,脸上戴著风镜,嘴角咧开,带著一种征服者的快意。吉普车在他的操控下,在宽阔的冰面上划出一道自信的弧线,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他判断的河心区域附近。车轮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交织的痕跡。 车门“砰砰”打开,李卫国、林墨、熊哥三人相继跳了下来。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呛得人肺管子发疼,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三人只是用力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眼中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那是一种混合了冒险的兴奋、对收穫的期待以及雄性徵服欲的复杂情绪,比任何炉火都更能抵御严寒。 “我滴个亲娘哎!”熊哥叉著腰,像一座黑色的塔矗立在冰原上。他极目四望,视野里除了白还是白,只有远处模糊的河岸线勾勒出世界的边际。 他兴奋地直咧嘴,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迅速凝成白霜,“这河面!这气场!真他娘的得劲!这才叫干大事的地方!那水泡子跟这一比,就是小孩撒尿和的泥坑!这冰窟窿底下憋著的,肯定全是硬货!膀大腰圆的鲤鱼、肥得流油的鲶鱼,说不定还有大胖头!比水泡子里那点小鯽瓜子,强他娘的一百倍!” 李卫国得意地拍了拍吉普车冰冷结实的车门,那“哐哐”的闷响在寂静的冰面上传出去老远,带著一种可靠的质感。“那必须的!熊崽,咱们之前那叫『摸虾』,小打小闹!现在这才是正经八百的『凿冰围猎』,是大兵团作战!” 他故意挺了挺胸脯,模仿著干部做报告的腔调,“同志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手脚放麻利,讲究效率!爭取速战速决!搞完了,咱们还得按时回去,跟公社王主任详细匯报这次『深入基层、指导冬季安全生產工作』的丰硕成果呢!” 说到“指导工作”四个字时,他特意拖长了音调,然后衝著一旁正在观察冰面的林墨,促狭地挤了挤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墨没有接话。他已经蹲下身,摘掉一只厚重的棉手套,用裸露的、瞬间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拂开冰面上的一层浮雪。下面的冰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黑色,隱约能看到冰层內部细密的气泡和纹路。他屈起手指关节,在不同位置“咚咚”地敲击著,侧耳仔细分辨著回声的细微差別。 河冰的结构远比静水池塘的冰复杂,厚度不均,受水流、暗涌的影响,有些地方看似平整实则脆弱,有些地方则冻得异常坚实。选点至关重要,既要考虑冰层能否安全承重和开凿,更要预判冰下鱼群可能聚集的“鱼窝”。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手指在几处可疑的位置划过,最终停在了一片冰面纹理看起来格外致密、顏色也略深的地方。这里的冰,敲击声沉闷而坚实,像敲在厚重的实木上。 “就这儿!”林墨站起身,斩钉截铁地指向脚下。 “得令!”熊哥往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心里各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几乎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变成了小冰晶),搓了搓,然后稳稳抓住那根头部镶著特种钢尖、沉甸甸的钢钎。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腰马合一,双臂抡圆了,將全身的力气灌注到钎尖! “哐——!!” 第一声巨响,如同开山的炮声,猛地炸裂在空旷的冰河之上,回声荡荡,惊飞了远处枯草丛中几只觅食的寒鸦。坚硬的冰面被凿出一个白点,冰屑呈放射状飞溅开来,打在人的衣裤上沙沙作响。 “哐!哐!哐!!” 熊哥有节奏地、稳定而有力地挥舞著钢钎,每一次撞击都带著千钧之力。这不是精细活,而是纯粹力量与耐力的比拼。冰层远比预想的更吃劲,巨大的反震力通过钢钎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胀,但他眼睛眨都不眨,只是咬紧牙关,一下,又一下。冰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白色的冰碴不断堆积在洞口周围。 李卫国也没閒著。他拿起另一根头部更扁、更適合扩大和修整洞口的冰鑹,在熊哥凿出的雏形旁“吭哧吭哧”地帮忙清理和拓展。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效率惊人。 那辆吉普车就静静地停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处,墨绿色的车身在雪白背景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它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忠诚的钢铁堡垒。 这也是三个人能否顺利收穫的基本保证。 第257章 黑河鱼获 车厢里储备著乾粮、烈酒、备用工具和简单的医疗用品,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与外界的联繫,代表著隨时可以撤离的安全保障,是在这片荒凉、强大而充满未知的冰原上,人类文明与力量的具象化延伸,给予三人最坚实的底气。 汗水,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竟然从熊哥和李卫国的额角渗出,旋即又被冻成细小的冰珠。他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白气喷涌。终於,隨著熊哥用尽全力的一记重凿,“噗嗤”一声闷响,钎尖传来的阻力骤然消失! 通了! 一股冰寒刺骨、带著河底泥土腥气的河水,混合著被凿碎的冰碴,猛地从那个脸盆大小的黑洞里涌了上来,水位几乎与冰面平齐。黑色的河水在白色的冰洞中翻滚涌动,仿佛一只深不可测的巨眼骤然睁开,冷冷地凝视著天空,也向这三个不速之客,敞开了通往水下宝库的秘道。 “快!下网!”林墨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了更粗更韧、网眼也特意加大了的尼龙渔网。这一次,他们的目標明確——大傢伙! 渔网被小心而迅捷地顺著冰洞送入漆黑的河水中,网绳在手中一节一节地滑落,感受著水流的微弱牵引。直到预设的长度全部放完,林墨才將网绳末端牢牢系在了一根深深插进旁边冰层的钢钎上。 接下来,是狩猎中最考验耐心与心臟承受力的环节——等待。 三人暂时退开几步,围著冰窟窿踩著脚,搓著手,试图让几乎冻僵的指尖恢復一点知觉。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微微荡漾的黑色水面上,以及那根绷直的网绳。 冰面上的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只有吉普车发动机完全熄火后,金属部件因冷缩发出的偶尔“咔吧”轻响,以及风掠过冰原的呜咽。 突然! 那根浸泡在冰水中的网绳,毫无徵兆地猛地向內一缩!紧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如同水下有巨兽被惊醒发狂,狠狠地向河底深处拽去!繫著网绳的钢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深深嵌进冰层! “来了!!”林墨瞳孔骤缩,低吼一声,如同发令枪响! 三人几乎同时扑了上去,六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根瞬间绷紧如弓弦、並且剧烈颤动的网绳!一股狂暴的、沉甸甸的、充满生命挣扎力度的手感,顺著湿滑冰冷的绳索传来,直衝脑门! “嗬——!”熊哥发出一声闷哼,脸膛瞬间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粗壮的胳膊上,棉袄下的肌肉块块虬结隆起,仿佛要撑破衣服。“我操!啥玩意儿这么厉害?!跟掛住了一头小牛犊子似的!” “別鬆劲!千万別松!”李卫国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身体后仰,双脚死死蹬在冰面上打滑,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一条!是群!绝对是一大群!咱们掏著鱼窝了!往上拉!一起用力!” 这一刻,没有投机取巧,没有技术花招,只剩下最原始的力量对抗。三个人,像在与冰层下的整个黑河鱼群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比赛。网绳在手中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往回移动,每一寸都伴隨著水下那疯狂挣扎的、令人心悸的搅动力量。 “一!二!拉——!!” “一!二!使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號子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迴荡,与风的呜咽交织。汗水再次渗出,在眉毛和睫毛上凝成白霜。手臂的肌肉火烧火燎地疼,仿佛要撕裂开来。但三人眼中只有那个冰窟窿,只有那根绳索,只有那近在咫尺、却沉重无比的希望! 终於,渔网的轮廓在黑洞洞的水面下隱约浮现,接著,网口被一点点拖出水面! 当第一缕银光突破水面的剎那,三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滯了! 那不是鱼! 那简直是一团在网中疯狂沸腾、银光爆闪的金属风暴! 是挤撞、翻滚、拼命弹跳的活体財富! 尺把长、身体滚圆肥硕的大鯽鱼,鳞片厚实闪著青黑色光泽的大草鱼,还有几条身形矫健、力道狂野、尾巴拍打得“啪啪”作响、露出狰狞锯齿的黑鱼(乌鱧)!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网兜里,银鳞、青背、黑斑交织成令人眼花繚乱的色彩,噼里啪啦的挣扎声匯聚成一种丰收特有的、狂暴而悦耳的乐章!这一网的体积和重量,远远超出了之前在小水泡子忙活大半天的总和! “快!快拖上来!小心別让网破了!”林墨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三人手忙脚乱,却又配合无间,將这沉重无比、活力四射的一大包“金银財宝”彻底拖离水面,拽到平坦坚实的冰面上。 离开了水的鱼群依然不肯就范,在冰面上疯狂地扭动、蹦跳,强有力的尾巴拍打著冰面,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啪啪”脆响,银鳞和冰屑在阳光下四处飞溅。 “发財了!真他娘的发大財了!!”李卫国看著这堆在冰面上闪耀跳动、几乎要晃瞎人眼的渔获,激动得在原地直蹦高,差点在光滑的冰面上摔个跟头。“这黑河!真是一条宝河啊!咱这是捅了龙王的老窝了!快!別愣著!接著下网!乘胜追击!今天咱们就给它来个一锅端!” 吉普车此刻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巨大作用。当一个人累得手臂抬不起来时,可以钻进车里,打著发动机,暖和一会儿,喝一口揣在怀里尚且温乎的烈酒,让几乎冻僵的四肢血脉重新流通。捕上来的鱼,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堆放在雪地上担心冻坏或丟失,而是直接打开吉普车宽大结实的后备箱门,像倾倒战利品一样,“哗啦啦”地扔进去。 很快,后备箱里便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还在微微蠕动的小山,浓烈的新鲜鱼腥味瀰漫在车厢里,却比任何香水都更让人心醉。 他们士气大振,一口气在附近又凿开了两个冰洞,呈三角分布,轮流下网、收网。仿佛被触怒了,又仿佛被彻底引燃了贪婪,黑河展现出它惊人的慷慨。 渔获像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一网比一网更沉,一网比一网收穫更丰!仿佛整个秋天在黑河深处养精蓄锐、储备脂肪的所有鱼群,都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聚集到了这片被凿开的冰窟之下,爭先恐后地投身罗网,为他们这趟“冬季事业”献上最丰厚的贡品。 第258章 各怀心思 等到吉普车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下和副驾驶的空隙都被一条条肥硕的冻得半僵大鱼填满,整个车体因为超载而明显下沉,轮胎都瘪下去一截时,三人才终於喘著粗气,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吉普车轮胎,三人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在面前结成一小片雾凇。汗水浸湿的內衣紧贴著皮肤,冰冷黏腻,但所有人的脸上,却洋溢著一种近乎虚脱的、却无比纯粹而明亮的狂喜和巨大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体力透支后的放空,更是目標超额达成后的精神满足。 熊哥仰面倒在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胸膛起伏,断断续续地笑著说:“妈……妈的……这下……咱们弄回去的……別说县国营饭店……我看能把……能把整个逊克县……春节的鱼盘子……都给包圆了……” 李卫国靠著车轮,抹了把脸上混合著冰水和汗水的污渍,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图景:“何止招待所!何止县城!熊崽,小林,你们看看咱们这鱼的个头,这鲜灵劲儿,这品质!拉到地区,送到那些真正讲究的大单位、大领导的食堂去,都绝对够格,是顶顶的硬货!咱们这路子,算是彻底走宽了!” 夕阳西下,將冰河染上一层淒艷的橙红色。返程的路上,满载超重的吉普车开得异常沉稳缓慢,发动机发出比平时沉重一些的轰鸣,但性能依旧可靠,在这荒原雪路上没有出任何岔子,忠诚地承载著它的主人和他们的战利品。车轮碾过冰雪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伸向炊烟升起的远方。 车厢里,瀰漫著鱼腥味、汗味、机油味,还有三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疲惫与兴奋混合的气息。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儘是心照不宣的笑意和对未来越发清晰、越发壮阔的憧憬。 这一次黑河冰捕,不仅仅是一次渔获量上的巨大飞跃,更是一次信心和格局的突破。它证明了他们拥有开拓更远、更丰饶资源场的能力,也验证了吉普车作为核心装备与战略支点的不可替代性。 再浪漫一点讲:那条用美味和汗水铺就的財富之路,在前方冰原反射的夕阳余暉中,似乎变得更加宽广、更加坚实,闪烁著令人无法抗拒的金色光芒。 车轮滚滚,压过的不仅是冰雪,更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冰河之下涌动的,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金色浪涛,正等待著他们下一次的叩击与收割。 是不是很诗意? 吉普车引擎低沉地咆哮著,拉著那几乎要把钢板弹簧压到极限、晃晃悠悠足有数百多斤的鲜鱼“战利品”,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靠山屯那个容易惹眼的小院,而是方向盘一打,车头调转,直接一脚油门,车轮碾过县城边缘尚未清扫的积雪,带著一路湿漉漉的鱼腥水痕,“突突突”地杀到了县国营饭店那熟悉的后门小巷。 车还没停稳,那浓烈的新鲜鱼腥味和引擎的热气,就已经惊动了饭店里的人。经理付明英正和工作人员核对这个月略显平淡的流水帐,听到动静,推开后窗一看,眼皮就跳了跳。又是那辆熟悉的吉普,但这次,它看起来……格外沉重。 她放下帐本,拢了拢头髮,脸上掛起职业性的笑容,推门迎了出去。 当看到李卫国和熊哥费力地掀开吉普车后备箱门,露出里面层层叠叠、挤得密不透风、还在微弱翕动著鳃盖、鳞片在冬日惨澹光线下反射著大片银灰色冷光的巨大鱼获时,她那双见多识广的眼睛,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抹货真价实的惊嘆。 但这光亮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她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半是调侃半是惊讶的表情: “哎哟喂!李专干,林同志,熊同志,你们三位这是……又把哪条河里的龙王爷爷给『抄家』了?还是说,把黑河龙宫的宝库给撬开了?这阵势……可真是够嚇人的!” 李卫国嘿嘿一笑,脸上堆著一种“咱们自己人”的热络笑容:“付经理,您说笑了!这不,运气好,在江面上弄了点收穫。可这回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靠山屯那小地方,灶台小,锅也小,实在转不开身,施展不开啊!想来想去,整个逊克县,也就您这国营饭店,灶台宽绰,傢伙事儿齐全,才能把这批好东西加工出它应有的水平!”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诱惑:“付经理,您行个方便,借您这宝地用用。这五百多斤鱼,全做成糟鱼!您放心,加工出来的成品,品质绝对比上次还好!到时候,该您的好处,肯定少不了!咱们合作,讲究的不就是个双贏嘛!” 付明英听著,心里那面算盘立刻“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惊讶。 上次那批糟鱼带来的轰动效应和潜在价值,她比谁都清楚。这几天她正挖空心思琢磨,怎么才能把这门让她魂牵梦绕、潜力无限的手艺彻底“拢”到自己手里,或者至少建立起更稳固的独家供应渠道。眼前这情况,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让林墨他们在饭店后厨加工,好处太多了!第一,卖了个大人情,巩固了关係;第二,能近距离、全过程观察这“秘制糟鱼”到底是怎么从活鱼变成那勾魂美味的,说不定就能看出些门道;第三,用了饭店的场地、能源、甚至人手,这成品……归属和定价上,自己是不是也能多一些话语权?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冒泡! 电光石火之间,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比刚才真诚十倍的笑容,仿佛一朵瞬间盛开的金丝菊,语气也变得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嗔怪: “哎呀!李专干您看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支持咱们本地群眾发展生產,不也是我们国营单位的责任嘛!应该的,应该的!店里的灶台、锅具、调料,你们隨便用!需要打下手的也儘管开口,我安排人!千万別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干活一样!” 她嘴上说得大方敞亮,心里想的却是:等我把你小子这套流程看明白了,核心的配料比例和火候秘诀摸清楚了,以后这“秘制糟鱼”的招牌,说不定就能稳稳落在国营饭店头上!到时候,还用得著像现在这样,眼巴巴等著你们送原料来? 双方各怀心思,却在“把鱼做成糟鱼卖掉赚钱”这个根本目標上高度一致,可谓一拍即合,彼此心照不宣。 第259章 加工突击队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的第一步就足够骨感。 五百多斤活鱼,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光是前期处理——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就是一个浩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工程。这工作量,光靠林墨他们三个人,恐怕得干到明天早上去。 幸好,国营饭店的底子,在这个时候显出了它的雄厚。毕竟是从“大锅饭”集体食堂时代一路走来的,后厨的硬体配备,考虑的就是应对大规模就餐。 付明英一声令下,饭店里没有紧急任务的服务员、閒著的厨工、甚至两个负责採买刚回来的小伙子,全都被动员起来,临时组成了一支“鱼类加工突击队”。 顿时,平时还算井然有序的后厨,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热气蒸腾的“鱼类加工厂”。巨大的水泥清洗池放满了水,哗哗作响;临时搬出来的长条案板排成一排,上面铺著塑料布;刮鱼鳞的“唰唰”声音密集如雨点;剪刀剖开鱼腹的“咔嚓”声不绝於耳;人们说笑、吆喝、抱怨水太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鱼腥味、自来水的气味、以及人体散发的热量混合成一种奇特而充满生命力的氛围。 这个场面之壮观,搞得不像是在加工食材,倒像是生產队年底集体杀猪分肉,或是过年时几家合伙准备年夜饭,热闹中透著一股子齐心协力的干劲。 付明英也挽起了袖子,系上围裙,亲自在旁边指挥调度,时不时还搭把手。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在一旁准备香料、调配酱汁的林墨。 那个略显清瘦的知青,在这种杂乱喧囂的环境中,依然保持著一种奇异的沉静,有条不紊地做著自己的准备工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一通忙活,从下午直干到晚上八点多,天色早已黑透,饭店前厅都打烊了。所有人的胳膊都累得发酸,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白起皱,身上沾满了鱼鳞和腥气。但看著那六大桶(用的是饭店里最大號的洋铁皮痛)处理得乾乾净净、打了花刀、码放整齐的鱼段,一种集体劳作后的成就感,还是在疲惫中油然而生。 鱼被分装进四口早已刷洗得鋥光瓦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大铁锅里。这铁锅的尺寸,再次让林墨暗暗咋舌——一口锅的直径,真能蹲进去两个半大孩子,锅壁厚实,沉得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平时估计也只有逢年过节烀猪肉或熬大锅菜时才用得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厨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炉膛里煤块燃烧的“嗶剥”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墨身上。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核心,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时刻”。 一个比付明英还要年轻、脸上带著妖媚之色的女人突然出来和林墨“对接”:“林知青,我是这里的副经理蒋孝丽,我们付经理比较忙,接下来由我全程配合您的工作,我就在这儿盯著,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和我说!” 这女人边说边搬了个高脚凳,放在一个既能看清林墨操作,又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像一尊望夫石般坐定。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眨眼的频率降到最低,死死锁定林墨的双手。 放了多少勺酱油?醋是什么时候、沿著锅边淋入的?那坛宝贝似的黄酒酒糟,他挖了多少出来?香料包里,花椒、大料、桂皮、干辣椒……各自的比例大概是多少?炒糖色的火候怎么把握?熬製糟卤汤时,他为何要等汤滚了又调小火力慢熬十分钟?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看似隨意的动作,在她眼里都可能是决定成败的秘诀。她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眼睛,把这一切都看清楚、记下来!旁边,饭店里那位做了几十年菜、自认见多识广的老师傅,也背著手,看似隨意地踱步,实则耳朵竖得老高,鼻子不住抽动,试图从气味的变化中捕捉玄机。 林墨对此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並不在意。 他全神贯注於眼前的工序,动作沉稳、流畅,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炒香料时,手腕轻抖,让各种香辛料在热油中均匀受热,激发出层次分明的香气;熬製糟卤时,他拿著长柄勺缓缓搅动,观察著汤汁顏色和浓稠度的变化,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化学实验。那份气定神閒和胸有成竹,让暗中观察的蒋孝丽和老师傅心里都暗暗称奇: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瞎矇的! 当滚烫的、散发著复合浓香的糟卤汤被均匀浇注在码放好的鱼块上,沉重的木质锅盖“哐当”一声盖上,最后一丝缝隙也被湿布仔细塞严实后,林墨直起腰,对著负责烧火的老师傅的徒弟交代:“文火,就是只有炭火底子,不见明火的那种,保持这个热度,先燉上五个钟头。” 炉膛里的火被调至最小,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散发著持久而温和的热力。剩下的,就全部交给时间这味最神奇的调料,去慢慢浸润、融合、升华。 第二天,国营饭店照常开门营业。 但今天的营业,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氛围中。 还不到上午十点,一股奇异的、难以用言语精確描述的复合香味,就开始丝丝缕缕、顽强地从后厨紧闭的门缝、通风管道、甚至墙壁的砖缝里渗透出来。起初很淡,似有似无,像一首遥远的、旋律奇特的前奏。但隨著时间推移,这香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味啊!深厚扎实的鱼肉鲜香作为基底,托起了酱香、糖香、醋香构成的醇厚框架,各种香料的辛香点缀其间,若隱若现,而最勾魂的,是那一缕缕独特的、带著微醺气息的酒糟发酵香,它將所有味道巧妙地串联、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立体、饱满、极具穿透力和诱惑力的气息。这香味不呛人,却无比执著,能轻易钻进人的鼻腔,直抵记忆深处,勾起最原始的食慾。 这气味不仅迅速瀰漫了整个饭店不算太大的大堂,甚至飘出了门窗,瀰漫到了饭店门口的人行道上,隨著偶尔刮过的寒风,能飘出去二三十米远! 第260章 「秘制糟鱼」火出圈 路过国营饭店的行人,无不放缓了脚步,抽动著鼻子,脸上露出疑惑而陶醉的神情。 “嚯!这啥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国营饭店后厨飘出来的……” “以前没闻过啊!燉肉?不像。烧鱼?也没这么勾人的香味啊!” “哎哟,这味道……弄得我早饭白吃了,又饿了!” 不少人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勾得挪不动步,乾脆转身就推开了饭店的门。结果一问服务员,今天並没有推出什么新菜,这香味是后厨在加工“內部食材”,不对外售卖。食客们顿时大失所望,可那香味实在太过诱人,像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挠著心肝。 不少人乾脆就点上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麵,或两个馒头,一碗免费的清汤,就著这瀰漫满屋、无孔不入的奇异香味下饭,竟也觉得这简陋的饭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吃得格外香甜,甚至比平时多吃了一点。 神奇的是,饭店的生意,因为这股“只闻其味、不见其形”的神秘香气,比往常同期火爆了不止三成!许多熟客进来就打听,生客被香味吸引进来消费,虽然没吃到源头,但氛围到了,消费意愿也强了不少。 收银台后的付明英看著这意料之外的客流,脸上虽然保持著经理的矜持,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对那四口大锅里的东西,期待值又拔高了好几层。 到了中午时分,按照林墨的嘱咐,四口大锅下面的文火被撤去,但锅盖依然紧闭。林墨说,这叫“余温燜焐”,是利用锅体和鱼肉自身的余热,让味道在几乎静止的状態下进行更深层次、更缓慢的渗透与融合,这一步,对形成糟鱼最终那种“骨酥肉烂、滋味入髓”的独特口感至关重要。 然而,这漫长的七八个小时“燜焐期”,对於已经被香味撩拨了一上午的饭店员工和眾多被吸引来的食客(以及闻风而来在附近徘徊的路人)来说,简直成了一种甜蜜的折磨!那香味不仅没有因为熄火而减弱消散,反而在密闭的锅里,在余温的催化下,变得更加醇厚、更加內敛、更加深沉!它不再张扬地扑面而来,而是变成了一种绵绵不绝的、无处不在的背景气息,丝丝缕缕,缠绕鼻端,让人心痒难耐,不断地吞咽口水,对锅盖下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渴望。 时间在香气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终於,到了约定的开盖时刻! 后厨里,无关人员已被清场,只留下付明英、蒋孝丽、林墨、熊哥、李卫国,以及那位忍不住好奇的老师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口沉默的、却散发著无形诱惑的大铁锅上。气氛竟有些莫名的庄重和紧张。 付明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某种勇气,亲自上前,握住了第一口锅那被蒸汽熏得温热的木头锅盖把手。 她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微微点头。 “嗨——呀!” 隨著一声用力的轻喝,沉重的锅盖被掀开! “轰——!!” 仿佛打开了封印著美味妖魔的宝匣,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磅礴、更加浓缩、更加具有实体衝击力的香气蒸汽,如同沉睡已久的巨龙吐息,又如同小型的蘑菇云,轰然从锅口升腾而起!瞬间以无可阻挡之势占领了整个后厨的每一寸空间!那香气浓烈到几乎有了顏色和重量,钻进鼻腔,直衝天灵盖,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深深吸气,脸上露出了近乎迷醉的神情。 蒸汽稍散,锅中的景象呈现在眾人眼前。 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文火慢燉与余温燜焐,锅里的汤汁已经几乎全部收干,只剩下黏稠油亮、黑红髮光的浓汁,像一层晶莹的胶质,紧紧包裹著每一条鱼。 鱼身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深邃的酱红色,表皮油润光亮,饱满丰腴。 鱼肉酥烂到用肉眼就能看出那种柔软的质地,却奇蹟般地保持著完整的形態,没有散架。最神奇的是那些鱼刺,在浓汁的浸润和长时间温和加热下,变得半透明,看上去酥软异常。 付明英强忍著立刻品尝的衝动,用颤抖的声音(不知是激动还是被香的)指挥著:“快!快!用准备好的乾净饭盒,挑品相最好的,小心装起来!对,就是那种带盖子的铝饭盒!装八盒……不,装十二盒!立刻给县委办公室、县革委会、武装部、还有下来指导工作的地区领导住处送去!就说是咱们饭店挖掘民间传统手艺,新开发的『特色风味糟鱼』,请领导们品尝指正!” 精心包装、还带著温热的糟鱼,被作为“国营饭店新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县里几位关键领导的办公桌或餐桌上。 这一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激起的岂止是涟漪! 县革委会一位以口味挑剔著称的副主任,尝了一块之后,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饭店:“小付啊!你们饭店这个新开发的糟鱼,很有水平嘛!味道独特,口感也好,是用了心思的!体现了我们地方餐饮业的创新精神!不错,要保持!” 下来检查工作的地区商业局一位领导,在招待宴席上尝到这鱼后,竟顾不上接下来的议程,拉著付明英详细询问这鱼的来歷、做法,听说是有知青挖掘的民间古法后,更是连连称讚:“好!知青同志能把民间智慧和生產实践结合起来,很好!这个產品很有特色,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地区饮食文化的一个亮点来推广嘛!回去的时候,给我准备几盒,我带回去让其他同志也尝尝鲜!” 甚至隔壁县有兄弟单位过来交流学习,在国营饭店用餐时,这道作为“本地特色”端上的糟鱼,瞬间成了全场焦点。对方带队的领导吃完后,意犹未尽,当场就提出能否购买一些带回去“让家里人也见识见识”,价格好商量。 国营饭店,因为这一道因缘际会而来的“秘制糟鱼”,彻底火出了圈!不仅有熟客、生客前来打听询问,想要购买尝鲜(儘管付明英以“工艺复杂、產量有限”为由暂时只接受少量预订),更在县里、甚至地区层面,贏得了一片讚誉和关注。 这种关注度带来的潜在效益和名声提升,是花多少钱做gg都换不来的。 第261章 戕行市的扎堆 付明英站在饭店门口,看著络绎不绝的客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得意。 虽然那最核心的“秘制”配方和火候秘诀,自己感觉似乎看懂了每一步,但真让自己复製,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难以言说的“魂”。不过,这已经不要紧了。这条稳固的供货渠道和由此带来的饭店声誉飆升,已是实实在在的收穫。 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正在后门角落和李卫国低声商议著什么的林墨时,眼神变得异常热切和复杂。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带来惊喜的年轻知青,在她眼里,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手艺不错的合作者。他更像是一座行走的、尚未被完全探明的宝藏,浑身散发著诱人而又神秘的光泽。下 一步,该如何与他“合作”得更深入、更紧密,將这宝藏的价值最大化地挖掘出来,成了付明英心中飞速盘算的新课题。 后厨里,那诱人的异香依旧裊裊不绝,仿佛在预示著,这场由“秘制糟鱼”引发的风波与机遇,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县国营饭店那“秘制糟鱼”的火爆程度,像一颗裹著浓香、浸润著油脂的炸弹,在相对闭塞的逊克县猛地炸开了!那勾魂夺魄、持续不散、甚至能飘到街对面勾引路人的奇异香味;席间领导们品尝后不吝辞藻的交口称讚,以及那充满神秘色彩、在私下小范围传得沸沸扬扬、令人咋舌的利润空间……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伴隨著人们口耳相传时的添油加醋和无限想像,如同在这个信息贫瘠的寒冬里投下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很快就传遍了县城的各个角落,並顺著道路和人际网络,向周边的公社、屯子蔓延开去。 这效应,实实在在地捅了马蜂窝! 眼红病,这种在人类文明史上从未被彻底治癒、潜伏期极短、传染性极强的“社会病毒”,在物质匱乏、机会稀缺的年代,其爆发力和破坏性往往会被放大到惊人的地步。它不挑宿主,上至有头有脸的人物,下至普通社员百姓,一旦嗅到“暴利”与“捷径”的气息,內心的某种平衡便极易被打破。当“別人能靠这个发財”的念头在心里扎根,滋长出的往往是嫉妒、焦虑,以及一种“他能我也能”的盲目衝动。 很快,原本在严冬中寂寥空旷、只有风雪呼啸的黑河冰面上,便上演了一出荒诞却又透著某种时代必然性的“冬季淘金热”大戏。 原本人跡罕至的宽阔冰层,变得“热闹”起来。有三五个平日里相熟的青壮社员凑成一伙,集资或借用生產队一些简陋工具——生锈的冰鑹、磨钝了的铁钎、甚至自家带来的钢钎和榔头,穿著臃肿的棉袄,呼著白气,在冰面上寻找著他们认为“有鱼”的地方,然后便“吭哧吭哧”地开始了效率低下的开凿。 有性子急、自恃力气大的“独狼”,不信邪,凭著一股“別人行我也行”的蛮勇和对改变现状的迫切渴望,独自一人扛著工具,在远离人群的冰面上埋头苦干,试图复製那传说中的“一夜暴富”。更有些消息灵通、脑子活络的小商贩或单位后勤人员,也闻风而动,试图分一杯羹。 一时间,黑河冰面上东一簇西一伙,人影绰绰。叮叮噹噹、杂乱无章的凿冰声取代了往日的风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冰河沉睡的静謐。人们呵出的白色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与口中发出的吆喝、鼓励或抱怨声交织,远远望去,白茫茫的冰原上点缀著星星点点蠕动的人影和腾起的白雾,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公社又组织了什么“冬季水利大会战”或是“冰上民兵拉练”。 这天下午,当李卫国开著那辆墨绿色吉普车,载著林墨和熊哥再次来到他们熟悉的河段,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作业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一脚踩住了剎车。车轮在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才停稳。 李卫国摇下车窗,冷风灌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寒意,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冰面上那些陌生的、忙碌的身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没错,不是幻觉! “我操他大爷的!!” 李卫国一巴掌狠狠拍在包著人造革的方向盘上,喇叭被误触,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鸣叫,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引得远处几个人抬头向这边张望。 “这他妈是干啥?!跟这儿开庙会呢?!”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指著窗外,“都他妈跑来抢食!闻著点腥味儿就跟苍蝇似的扑上来了!这以后咱们的生意还做个屁啊!还他妈有清净地方吗?!” 看著那些或笨拙、或卖力、但无疑都在试图复製他们成功路径的身影,李卫国感觉就像自己辛辛苦苦发现並经营起来的一片专属猎场,突然闯进了一大群不懂规矩、只想掠夺的鬣狗,正对著他碗里的肥肉虎视眈眈,浑身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適和愤怒。 林墨却並未像李卫国那样激动。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更舒適地观察窗外。他眯起眼睛,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评估闯入领地的竞爭者,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分散的人影,他们的工具,他们的动作。片刻后,他的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篤定的笑意。 “李哥,你先別急著上火。”林墨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仔细瞅瞅,看看他们手里的傢伙式,再看看他们干活的那个架势。” 熊哥也把硕大的脑袋探出车窗,瓮声瓮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憨直:“就是!李哥,小林说得在理!你看那帮人,拿个细得跟烧火棍似的铁钎,还有那冰鑹,头都禿了!在那儿嘿咻嘿咻半天,冰面上就留个白点,跟挠痒痒似的!笑死个人!你看那边那个,凿了怕是有半个钟头了吧,冰碴子都没攒起一捧!” 第262章 过河拆桥 林墨点点头,给李卫国吃定心丸:“没错。咱们的优势,他们一样都没有! 熊哥这身力气,顶他们三个;咱们有吉普车,能快速机动到最好的位置,能拉专业的重型冰鑹和备用工具,能装大量的渔获;咱们有车灯,必要时能挑灯夜战,抢时间窗口;咱们的渔网,是特製的加厚加牢尼龙网,专为对付大傢伙和鱼群。 他们有啥?就凭手里那几根『烧火棍』,刨一个能下网的窟窿,我估计得天黑。冰河上的寒风,零下二三十度,他们能扛多久?就算运气好弄开个洞,下个网,捞上来点手指长的小鱼崽估计就乐开花了。跟咱们比?这不是一个层面的竞爭,差得太远了。” 李卫国经两人这么一提醒,强行压下怒火,再定睛仔细看去。冬日的阳光已经老高了,但那些冰面上的“淘金者”,绝大多数人面前的冰洞,连一半深度都没凿到。 许多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动作变得迟缓,脸上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不时停下动作,把手塞进怀里或腋下取暖,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那场景,与其说是来发財的,不如说是来受罪的。 看到这赤裸裸的、近乎降维打击般的实力差距,李卫国的心情瞬间如同拨云见日,由阴鬱暴怒转为晴空万里,甚至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摇了摇头:“妈的,一群傻狍子!看著都替他们累得慌!得,咱们不跟这帮业余选手挤一块儿,跌份儿!走!找个清静风水宝地,干咱们的正经买卖去!”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车轮碾过冰面,灵活地调转方向,甩开了那些还在与基础物理障碍搏斗的“散户”,向著河湾另一处更僻静、冰面状况也更好的水域驶去。那里背风,冰层结构据说更適合鱼群聚集,是他们早就踩好的点。 停好车,三人配合早已默契无比。熊哥活动了一下肩膀,抡起那根头部镶嵌特种钢、分量十足的专用冰鑹,“咣!咣!咣!”沉稳而有力地砸向冰面,每一次撞击都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冰屑以惊人的速度飞溅。 李卫国和林墨则熟练地准备渔网、清理冰洞边缘、准备装鱼的麻袋和垫布。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一个规整、足够大的冰窟窿便已成型。下网,等待,收网……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高效而精准。 没到半下午,当他们的吉普车后备箱再次被沉甸甸、银光闪烁的渔获塞满,发动机发出满载后略显沉重的轰鸣,平稳地驶离冰面,碾上河岸的冻土路时,那些还在冰原上苦苦挣扎、收穫寥寥甚至颗粒无收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复杂地追隨著这辆象徵著成功与实力的钢铁坐骑。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有烧灼的嫉妒,更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认命般的颓然。实力的鸿沟如此清晰,硬体的碾压如此彻底,让他们连愤懣都显得有些无力。 三人志得意满,觉得凭藉技术和装备优势构筑的“护城河”足够宽阔,江山稳固。他们谈笑风生,继续驱车前往县国营饭店,准备像往常一样,与付明英经理进行新一轮“愉快”的交易,用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换取厚实的钞票。 然而,这一次,在饭店略显冷清的后门(前厅似乎比往常热闹),迎接他们的,却不是付经理那熟悉而热情的笑脸。 那一个姓蒋的副经理出来了,她比付明英年轻,长得也很漂亮,但漂亮的脸上明显带著刻薄。 她脸上也带著笑,但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客套,少了几分之前的熟稔与热切。她看了看吉普车里那依旧丰硕的渔获,眼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隨即被更明显的为难表情和暗戳戳的得意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叫人卸货,而是把李卫国和林墨拉到一边相对僻静的角落,语气刻意放得柔和,措辞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清晰而坚决: “李专干,林同志……付经理这段时间不再负责这边的工作了,这里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真是,真是又辛苦你们跑一趟了。看著这鱼,就知道你们没少下功夫。不过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咱们饭店最近啊,上级有了新的指示精神,强调要优化採购流程,加强成本核算,严格控制非计划性支出……所以呢,经过班子研究,以后像这种大宗的水產……我们可能就不太方便像之前那样直接收了。 真是……特別不好意思啊,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工作的难处。” 这话不啻於一个裹著棉花的闷棍,看似柔软,实则力道十足,狠狠地敲在了毫无防备的三个人头上! 仨人当时就懵了!李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熊哥更是瞪大了牛眼,嘴巴半张著,看看蒋孝丽,又看看车里的鱼,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是……蒋经理?你这……啥意思啊?”李卫国急了,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之前付经理不都说好了吗?长期合作,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不是问题!我们这鱼,你看看这品质,这新鲜度,全县你找不出第二份!你这突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蒋孝丽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李卫国逼视的目光,继续打著滴水不漏的官腔:“李专干,您別激动。此一时彼一时嘛,政策在调整,我们也要服从大局。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採购要上会,要审批,要符合规定……希望您能体谅。” 她心里那点小算盘,此刻其实亮如明镜:近距离观摩了那么久,调料的大致种类和投放顺序、火候的基本掌控,她自以为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厨房里那位老师傅也跃跃欲试,私下试验过两次,虽然味道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但她相信多试几次总能成功。既然觉得自己能搞定了,何必再花高价从林墨他们手里收成品?直接低价从其他渠道(比如冰面上那些散户)收鲜鱼,自己加工,利润岂不是全都归了饭店(和她自己)?这“偷师”一旦自认成功,踢开“师傅”单干,便是最符合“经济理性”的选择。 第263章 柳暗花明 李卫国和熊哥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李卫国感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却又被对方那套冠冕堂皇的官话堵得发作不得,拳头捏得咯咯响。 熊哥更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要不是林墨在旁边,他可能已经吼出来了。 就在这尷尬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林墨,却轻轻拉住了几乎要暴走的李卫国,又用眼神示意熊哥稍安勿躁。 他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丝毫计划受挫的沮丧或被人背弃的愤怒,反而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看穿一切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讥誚的淡定笑容。他上前半步,平静地直视著蒋孝丽,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行,蒋经理,您的话我们听明白了。理解,都是为了工作。祝您生意兴隆,新品大卖。” 说完,不等蒋孝丽再说什么客套话,他便一手一个,拉著还在懵圈和暴怒边缘的两人,转身径直走向吉普车。 “我操!小林!这……这就真算了?!这娘们儿他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玩得真他妈溜!”一离开饭店后门范围,熊哥就压抑不住地低吼出来,拳头砸在车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卫国也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妈的!当初求著咱们合作的是她们,现在看好像摸到点门道就想把咱们一脚踢开!真当咱们是泥捏的?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林墨却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们上车。他脸上那抹平静而自信的笑容並未消失,眼神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一种沉稳的光芒:“李哥,熊崽,先上车,別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待两人气呼呼地坐进车里,林墨才缓缓说道:“你们真以为她看会了?笑话!我这套做糟鱼的手艺,要真这么容易就被看几眼学去,我姥爷当年也不可能靠著它独霸良乡一带,让十里八乡的人提著鱼上门求做了。这里面的关窍,火候早一分晚一分,调料比例差一钱半钱,甚至是下料的顺序和时机,都大有讲究。 尤其是最后那『余温燜焐』的心法和时间把控,全凭经验和手感,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那个『魂』!她做出来的,顶多算个顏色像点的酱燜鱼,或者味道古怪的烀鱼,离真正的、骨酥肉烂、醇香入髓的糟鱼,差著十万八千里呢!等著瞧吧,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得尝到苦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充满力量:“再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逊克县城,难道就她国营饭店一家开门做生意?咱们有真技术,有稳定优质的货源,有高效的生產能力,还怕找不到合作伙伴?技术在手,走遍天下都不怕!她想过河拆桥,咱们就让她看看,没了咱们这座『桥』,她能不能过得去那条『河』!”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效的清醒剂和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李卫国心头的怒火和迷茫。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憋屈被一种新的、更强烈的兴奋所取代: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咱有核心技术咱怕谁啊?!她姓蒋的眼界窄,只盯著县里这一亩三分地,咱们何必跟她耗?走!咱不伺候了!咱去更大的码头!” 他兴奋地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脸上放出光来:“地区!去黑河地区!地区第二食堂的负责人是我亲姐!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被这娘们儿一逼,倒是提醒我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层关係,有咱们这过硬的產品,还怕打不开局面?我看这回,谁还能抄了咱们的后路,断了咱们的销路!”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刚才还笼罩在背叛与挫败阴云中的三人,此刻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对过往合作的鄙夷,有对自身价值的重新確认,更有一种挣脱束缚、面向更广阔天地的期待与豪情。刚刚的鬱闷和愤怒,如同被疾风吹散的乌云,顷刻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目標和更大的野心。 吉普车猛地发动,引擎发出比以往更加有力的咆哮,仿佛也在宣泄著不满,同时积蓄著冲向新征途的力量。车轮转动,调转车头,毫不留恋地驶离了县国营饭店那熟悉的后巷,不再回望。 车头所指,是通往更北方、更繁华、舞台也更广阔的黑河地区的公路。车窗外,县城的低矮建筑飞速向后退去,前方,是覆著白雪的广阔原野和笔直延伸、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 更大的市场,更可靠的伙伴,更无限的未来,就在那道路的尽头,等待著他们用技术和实力去叩响大门。 技术壁垒构筑的护城河,或许偶尔会被浅薄者低估,但最终,它才是穿越市场风雨、立於不败之地的硬道理。 车轮滚滚,载著新的希望与决心,一阵风似的去了。 县国营饭店的后厨,这几天儼然成了蒋孝丽的个人舞台与意志试验场。自从那天带著三分歉意、七分算计“婉拒”了林墨他们的供货之后,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自主財富的大门,整个人从精神到姿態都“支棱”了起来。那种摆脱依赖、掌握核心、將所有利润尽收囊中的掌控感,让她走路都带著风,说话底气都足了几分。 她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一方面,派出採购员,以远低於之前给林墨的价格,去黑河冰面上零星收购那些散户们辛苦凿冰得来、大小不一、品质参差的鲜鱼——这些人没有林墨他们的高效装备和精准判断,收穫有限,正愁销路,给点钱就卖,成本被压到极低。 另一方面,她亲自坐镇后厨,穿上崭新的白围裙,挽起袖子,指挥若定,信心满满地准备复製、甚至超越林墨那令人魂牵梦绕的“秘制糟鱼”。 第264章 巧未弄,却成拙 蒋孝丽做的糟鱼,闻起来倒是香气扑鼻,可一入口,总觉得差了意思——不是难吃,而是缺了林墨做的那种勾魂的劲儿。但这个女人能在国营饭店经理的位置上坐稳,確实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心细、记性好、眼里有活。她严格按照脑海中反覆推演、自认为已经烂熟於心的“林墨工序”一步步来:葱姜蒜熗锅,花椒八角干辣椒煸出辛香,再依次淋入酱油、醋、料酒,添水熬成酱汤,把收拾乾净的鱼整整齐齐码进那口用了多年的大铁锅,浇上滚热的汤汁,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撒上那点睛般的黄酒酒糟…… 她甚至特意吩咐厨师把灶火调成文火,自己抬腕盯著表掐算时辰。每一步都力求精准“復刻”,因为有饭店里旺猛的灶火、齐全的调料、称手的厨具加持,整个流程看起来比林墨在自家小灶房里的操作更显章法、更有“国营大饭店”的派头。 后厨里热气氤氳,酱香、料香交织瀰漫。忙活了大半个下午,临近黄昏时,锅里终於持续飘出阵阵浓郁的香气。蒋孝丽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篤定的微笑。儘管…… 她心底隱约觉得,这香味似乎比林墨做的那次缺了点什么——是一种更沉厚的醇香?还是一种更勾魂的层次?她说不清楚,只告诉自己或许是火候未足,或是心理作用。无论如何,眼前这香味已经足够诱人,足以將她心中最后那点飘忽的不安驱散。 “哼,”她对著空气,也像是对著心里某个假想的影子,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没了你张屠户,我蒋孝丽还得吃带毛的猪不成?我照样行!而且做得更规范、更漂亮!” 成功的幻觉和急於证明自己的心气,让她做出了一个日后回想起来懊悔不已的决定——她特意换上那件平时捨不得穿的藏青色呢子外套,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拿起电话,拨通了县革委会那位与她往来密切、对她多有“照应”的贾副主任办公室。 电话里,她的声音比平日软了八度,带著恰到好处的邀功与娇嗔。她把这道“由本饭店独立研发、歷经多次试验、终获突破”的“秘制糟鱼”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深入挖掘民间饮食文化精髓”“结合现代烹飪工艺进行科学改良”“为丰富我县群眾饮食生活、推动特色餐饮发展作出了积极探索”…… 一顶顶鲜亮的高帽,裹著对领导关怀的感激,轻巧地递了过去。最后,她软声恳请贾副主任务必“拨冗赏光”,並“邀几位县里有份量的同志和重点厂矿的领导”,办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新品品鑑暨匯报会”,为她“撑撑场面”,“听取领导的宝贵意见”。 电话那头的贾副主任听得心头髮热。在他听来,这不只是一道新菜,更是他“关心基层工作”“支持创新”的活体现,何况还能在相好面前长长脸。他几乎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还拍胸脯保证会请几位“关键人物”到场。 品鑑会定在两天后的晌午,饭店二楼那间只接待要紧客人的小包厢。蒋孝丽悉心布置了一番:铺上雪白的桌布,摆出青花瓷的碗碟,沏好上等的茉莉香片。贾副主任果然没掉链子,不仅自己来了,还请来了县里管商业的委员、计委的一位科长,以及县农机厂、火柴厂两位颇有规模的厂长。 眾人围桌而坐,喝著茶,聊著年底的工作和县里的动向,气氛融洽而饱满。空气中,从楼下后厨隱隱约约浮上来的、越来越浓的酱香气,更是把所有人的期待吊得老高。 蒋孝丽望著这场面,心里像浸了蜜。她觉得,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就要来了。 终於,压轴的戏码要登场了。 蒋孝丽深吸一口气,调起最圆满的笑容,亲手端著一个硕大的青花瓷盘,步子稳稳地走进了包厢。 盘子里,正是刚出锅、还裊裊冒著热气、通体闪著酱红色油光的“孝丽糟鱼”。为了显得隆重,她还在盘边点缀了几片翠绿的香菜叶。 “各位领导,让大家久等了!”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脸上漾著自信、期待与一丝嫵媚交融的笑,“这就是我们饭店全体职工,苦心钻研、自主研发成功的特色新品——『秘制糟鱼』!请各位领导品品,多提宝贵意见!” 浓郁的、带著酱香和些许酒糟气的气息,隨著热气在包厢里瀰漫开来。领导们早已被这香味勾得食指大动,纷纷含笑举起了筷子。 贾副主任为了显示对这项“成果”的重视,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伸筷。他特意挑了块看起来最丰腴、浸满汤汁的鱼腹肉,象徵性地吹了吹,然后怀著满满的期待与显摆的心,送进了嘴里。 然而,他的表情在入口的瞬间凝滯了。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他慢慢咀嚼著——鱼是熟的,调料味也都在,可总觉得……不对。 那味道,说不上难吃,却绝谈不上惊艷。咸、甜、辛、香,各般滋味都有,却像几股细流,始终匯不到一处去。缺了那种浑然一体的醇厚,少了那种在舌尖化开的、勾著人想再吃一口的韵味。尤其那酒糟,非但没引出鱼肉的鲜甜,反而留下一缕淡淡的、说不清是苦还是涩的尾子。 贾副主任的眉头微微皱紧了。他强忍著没有失態地吐出来,但吞咽的动作明显变得缓慢而勉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僵住了。 其他几位领导的神情,也陆续变得微妙起来。 计委的科长咂了咂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管商业的委员咀嚼得越来越慢,眼神飘向別处,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適的措辞。两位厂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筷子上夹著的鱼肉,半晌没再往嘴边送。 包厢里先前那热络期待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尷尬的沉默,以及努力掩饰失望的轻咳声。 蒋孝丽脸上的笑容,从甜润到疑惑,再到一点点发白。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托盘边缘,看著领导们兴致缺缺、勉强下咽的模样,心里那罐蜜,骤然凉了,结成了冰碴子。 预想中的满堂喝彩没有到来。没有夸讚,没有惊嘆,甚至连礼节性的“不错”都欠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和几张强自忍耐、难以下箸的脸。 她的高光时刻,还没真正亮起,就已黯然褪色 第265章 奔向新天地 蒋孝丽这个后改悔啊! 本来想露脸的,结果却把大黄牙给露了出来。 群眾怎么样不重要,但领导不满意肯定不是小事情。 ——要是有后悔药,蒋孝丽指定要花林价钱买来吃下去!她不是搞砸了这道糟鱼,是砸碎了她苦心经营的关係网,砸烂了县国营饭店刚竖起来的“林墨糟鱼”的金贵口碑! 冰冷的悔恨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她浑身发僵。紧接著涌上来的,是火烧火燎的恐慌。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锤子一样反覆敲打:找到林墨!马上!立刻! 哪怕道歉认错,哪怕把这张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也必须把这道菜、把这个天杀的烂摊子给救回来!只有真正的“秘制糟鱼”,才能把领导们碎了一地的信任重新粘起来,才能堵住付明英看笑话的嘴(自己用不光明的手段占了她的位置喝戏,结果把场子砸了!),才能把她从这顏面扫地、万劫不復的绝境里拖出来! 什么经理的体面,什么女人的矜持,全顾不上了!蒋孝丽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没看一眼包厢里那一张张写满失望与不悦的脸,也顾不上那满桌几乎未动的菜餚和狼藉的地板。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滚”出了包厢,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凌乱急促的响,像她此刻完全失控的心跳。 衝到楼下,她一把拽过心腹服务员小陈,声音劈了叉,又尖又颤:“快!我给你找辆车,去靠山屯!现在就去!找李卫国李专干!找林墨!还有那个姓熊的!就说……就说我蒋孝丽求他们!有天塌下来的急事,求他们救命!请他们务必、马上、立刻来饭店一趟!態度要跪下来那么恭敬!快啊——!!” 小陈被她这疯魔的样子嚇得不轻,连围裙都没摘,赶紧听命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蒋孝丽在办公室里根本坐不住,像困兽一样来迴转圈。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耳朵竖著,捕捉著街面上每一个由远及近的车轮声或脚步声,每一次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刚才包厢里的每一个细节——贾副主任那瞬间僵硬继而难掩厌弃的眼神,其他领导那尷尬闪避的目光,还有自己那甜得发腻、如今想来无比可笑的声音……每一帧都让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甚至开始神经质地念叨:“他们会来的……看在以前合作的份上,看在钱的份上……林墨是个老实孩子,李专干是体面人……一定会来的……” 然而,两个多小时后,小陈带著一身寒气衝进办公室,带回来的消息,却像三九天的冰溜子,直直捅进了蒋孝丽的心窝子。 “经、经理……”小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惶惑,“没……没找到!李专干、林墨、还有熊哥,三个人连影子都没见著!那辆吉普车也不在!我问遍了屯子,都说好几天没见他们人影了!去找赵大山队长,赵队长也支支吾吾,就说他们出去『办事』了,问去哪儿、啥时候回,他都说不知道!整个靠山屯,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轰”的一声! 蒋孝丽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铺天盖地的黑暗伴隨著彻骨的寒意席捲而来。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副强撑著的躯壳,“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瘫坐在办公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瓷实坚硬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浸上来,却远不及她心底那股绝望寒意的万分之一。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彻彻底底,毫无转圜。 她亲手,用最愚蠢、最贪婪的方式,把唯一能救她、也是她当初最倚仗的合作伙伴,给彻底得罪死了,推得远远的!现在倒好,连人都找不见了!后路?她自己亲手掘断的,哪儿还有什么后路!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贾副主任从此以后看她时那冰冷、疏远,甚至带著嫌恶的眼神,再也不会接她那些“撒娇”的电话;看见其他饭店的经理、厨师们,在背后挤眉弄眼,把“蒋孝丽糟鱼”当成一个笑话反覆咀嚼、传播;看见自家饭店门口,“秘制糟鱼”的招牌还没掛热乎就得灰溜溜摘下来,刚刚被那道美味吸引来的食客们摇著头散去,重新变得门可罗雀;看见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面子、关係、地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都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隨著今天这盘失败透顶、沦为笑柄的“孝丽糟鱼”,“啪”一声,破裂消失,只留下一地湿腻的、洗不掉的尷尬和耻辱。 悔恨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紧,让她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她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而此刻,瘫在县城国营饭店冰冷地面上的蒋孝丽,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 她遍寻不著、心急如焚的林墨、李卫国、熊哥三人,早已不在逊克县的地界了。 早在她还为自己那点“復刻”成功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精心筹备她那场“品鑑会”的时候,那辆沾著泥土的吉普车,就已经轰鸣著驶出了逊克县。 去的时候,车窗外是北国严冬凛冽的寒风和茫茫雪原,车厢內却热气腾腾,充满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与篤定。 “李哥,你姐那边,真能行?”熊哥把著方向盘,再次確认。 李卫国坐在副驾,脸上是少见的放鬆和隱隱的期待:“放心。我姐那人我清楚,在地区第二食堂干了有两年了,从採购干到负责人,务实得很。 再说了,我对小林的手艺百分之一万的相信!” 林墨坐在后座,安静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逊克县国营饭店,留给蒋孝丽的,只剩下县城这一隅难以收拾的残局:包厢里尚未散尽的、带著失败苦涩的怪异气味,领导们心中落下的、难以弥补的糟糕印象,同事间即將传开的、充满讥誚的谈资,以及一个被自己的短视、贪婪与傲慢彻底搞砸的、再也无法下咽的“招牌菜”。 第266章 借东风 黑河地区,机关大院和二食堂后厨,这些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成了两个世界,上演著冰火两重天的剧目。 先说这齣大戏的女主角,李卫国的双胞胎姐姐——李英杰。人如其名,名字里就带著一股不让鬚眉的英气。虽是双生,姐弟俩相貌有五六分相似,都承袭了父母端正的骨相,大眼睛,高鼻樑。 但李英杰的面容更显精致,皮肤是常在户外走动的小麦色,眉眼间那份果决更胜李卫国一筹,却又被女子特有的清秀轮廓柔化了些许,形成一种独特的、带著颯爽的美。然而,这份美,却被她近乎执拗地掩盖了起来。 她不爱红装爱“武装”,常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的旧军装,或是同样乾净利落的深蓝布工装。一头乌黑的头髮剪得极短,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比机关里好些年轻小伙子的头髮还要短上三分。走路带风,说话乾脆,吐字清晰,绝不拖泥带水。食堂里搬米扛面、指挥调度、甚至偶尔修理灶台小毛病,她都能挽起袖子亲自上阵,那股子泼辣干练的劲儿,让食堂里几个老师傅都暗自佩服,也悄悄嘀咕:“这李主任(她是二食堂主任),投错了胎吧?这做派,比好些爷们还爷们!” 就因著这份过於“爷们”的性格和做派,眼瞅著都二十六了,在这年头绝对算得上是大龄未婚女青年,可李英杰的个人问题却成了老大难。不是没人上门说媒,也不是父母不著急——她那位在地区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老爹,为这事儿愁得头髮都白了几綹。 可李英杰自己却浑不在意,甚至有些牴触。给她介绍的那些对象,有机关文书,有厂矿技术员,也有部队干部,可她相看过后,总是撇撇嘴,私下里跟她那不著调的弟弟李卫国吐槽:“哼,一个个要么文縐縐的酸气,要么闷葫芦似的没个主见,要么眼高於顶,没一个能入得了老姐的眼!看著就烦!” 这话传到老爹耳朵里,更是气得老爷子吹鬍子瞪眼,却又拿这个比儿子还倔强的闺女毫无办法。 李英杰负责的是地区革委会下属的第二食堂。这位置听著不错,管著几十號人的伙食,算是个有实权的岗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压力有多大。 地区所在地,可不是逊克县城那种小地方。光正经的国营饭店就有三四家,还有各机关单位自带的小食堂,竞爭异常激烈。 她这二食堂,主要服务对象是革委会下属一些不太重要的部门和部分家属,想要做出特色、吸引更多客源,难上加难。 之前,靠著弟弟李卫国隔三差五倒腾来的狼肉、野猪肉甚至罕见的狍子肉,二食堂確实凭著“野味”招牌火爆过一阵子,吸引了不少好这口、又有一定消费能力的领导和职工前来尝鲜,那段日子,食堂里人气鼎沸,李英杰脸上也多了笑容。 可野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来源不稳定,季节性强,吃完那一阵,二食堂没了拿手特色,很快又“泯然眾人矣”,生意恢復到了不温不火的状態。眼看年底各项指標考核在即,李英杰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就在这个內外交困、李英杰一筹莫展的当口,她那个平日里最让她头疼、觉得最不靠谱的弟弟李卫国,突然开著那辆风尘僕僕的吉普车,像个煞神似的,“嘎吱”一声,风风火火地杀到了二食堂相对僻静的后门口。 车上跳下来的不光有李卫国,还有两个一看就挺精神的年轻人,一个高大魁梧像座铁塔,一个清瘦沉静眼神明亮。更嚇人的是,吉普车后面用粗麻绳拖著的简易爬犁上,堆著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姐!快!快叫人出来卸货!”李卫国还没站稳就扯开嗓子喊,那咋咋呼呼的劲儿,瞬间让李英杰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 李英杰繫著沾了油污的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闻声从后厨衝出来,一看这场面,柳眉瞬间倒竖起来,声音又脆又急:“李卫国!你又给我整什么么蛾子?!这大包小包的,麻袋里是啥?你又去哪儿祸祸了?!”她对自己这个弟弟的“闯祸”能力有著深刻的认知。 “鱼!全是鲜鱼!”李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最近的一个麻袋。 “鱼?!!”李英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简直要刺破后巷的天空,“李卫国!你疯了吧?!你弄这么多鱼来想干啥?我这二食堂不是水產批发部!这么多鱼,你让我往哪儿放?怎么处理?这大冬天的虽然能冻,可一下子来这么多,卖不完放久了不新鲜,臭了烂了算谁的? 赶紧的!送供销社收购站,兴许卖个好价钱。 要么从哪儿拉来的给我拉回哪儿去!別搁这儿给我添乱!”她连珠炮似的拒绝,根本不给李卫国解释的机会,只觉得这傢伙又在异想天开,给自己找麻烦。 李卫国早就习惯了姐姐的暴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他大手一挥,直接对林墨和熊哥下令:“熊崽!林子!別愣著!卸车!直接搬后厨空地上!跟我姐不用客气,她刀子嘴豆腐心!”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忍住笑,也不多话。熊哥上前,双臂一较劲,“嘿”地一声,將一个沉甸甸、湿漉漉的麻袋扛上肩头,迈开大步就往后厨里闯。林墨也利落地扛起另一袋。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 李英杰想拦,可熊哥那身板,她哪里拦得住?只能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挥舞著锅铲:“哎!你们!停下!李卫国!你个混蛋!你聋了吗?我让你停下!听见没有!你再这样我跟你没完!” 李卫国一边笑嘻嘻地帮著搬最后一个麻袋,一边躲闪著姐姐可能挥过来的锅铲,嘴里还不忘卖关子:“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弟弟我这次可不是来添乱的,是给你送大功劳、送金元宝来了!到时候啊,你得敲锣打鼓谢我!” 七八个沉重的大麻袋很快被搬进了后厨,堆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麻袋口鬆开一些,里面银光闪烁的鱼还在微弱地翕动。李英杰看著这堆瞬间占据了她宝贵空间的“麻烦”,闻著那浓烈的鱼腥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 她狠狠一跺脚,气得眼圈都有点红了,一把扯下围裙摔在案板上,指著李卫国的鼻子:“李卫国!你等著!我这就回家找爸评理去!我看你还能翻天不成!你给我把这些东西处理乾净!不然我跟你没完!” 第267章 乘风起 说完,她真的风风火火衝出了食堂,骑上她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蹬得飞快,一溜烟往家跑。她要把弟弟的“恶行”添油加醋地告诉父亲,让老爷子来治治这个无法无天的傢伙。 回到家,正好碰上刚下班、一脸疲惫的老爹。李英杰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了声情並茂的控诉,把李卫国描绘成了一个蛮横无理、强买强卖、不顾姐姐死活的“土匪恶霸”,那几麻袋鱼更是成了“足以让二食堂倒闭的灾难”。 老爷子听著闺女的痛诉,看著女儿气得发红的脸颊,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虽然皮了点,野了点,但本质上不坏。可这次弄这么多鱼硬塞给姐姐的食堂,听起来確实荒唐,不顾后果。他沉吟片刻,觉得不能偏听偏信,但也得管管。 “行了,你也別急了。”老爷子嘆了口气,“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食堂看看。要是卫国真胡闹,我饶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父女俩就出了门。李英杰憋著一肚子气,就等著父亲主持公道。老爷子则想著如何既教育儿子,又妥善处理那批棘手的鱼。 然而,父女俩刚走到距离二食堂还有百十米的地方,一股奇异的、极具穿透力的浓郁香味,就顺著清冷的晨风,毫无预兆地飘了过来,直直钻进了两人的鼻腔! 那香味……太特別了!醇厚得如同陈年佳酿,却又带著酱香独有的咸鲜底蕴,中间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酒麴发酵后的微醺香气,还有各种香料被热力激发后融合成的复合辛香……所有这些味道並非杂乱堆砌,而是水乳交融,形成了一种立体而霸道的气息,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勾得人肚子里沉睡的馋虫瞬间甦醒,造反似的咕咕作响。 “咦?”老爷子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啥味儿?这么香?好像……还有点熟悉?”他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美食,可这味道,独特而诱人,前所未闻。 李英杰也愣住了,她使劲嗅了嗅,脸上愤怒的表情渐渐被困惑取代。这味道……没错,就是从她的二食堂后厨方向飘过来的!可她的食堂,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招牌香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越靠近食堂,那香味越是浓郁扑鼻,简直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他们。后厨的门虚掩著,浓郁的蒸汽和香气正从门缝里滚滚涌出。 推开门,只见里面热气蒸腾,炉火正旺。李卫国、林墨、熊哥三人忙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是汗珠。李卫国在看著灶火,熊哥在搬运东西,而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林墨,正站在一口特大號铁锅前,用长柄勺轻轻搅动著锅里浓稠油亮的酱色汤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密集而诱人的气泡,那勾魂摄魄的异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看到老爷子进来,听到李卫国介绍,林墨不慌不忙地放下勺子,用筷子从旁边一个已经燜煮好、刚刚离火的小锅里,极其精准地夹起一小块色泽酱红油亮、颤巍巍的鱼肉,恭敬地递了过来:“李局长,您来得正好,刚出锅的这一锅,火候最好。您尝尝?” 老爷子看著这年轻人沉稳的气度和那筷子尖上诱人的食物,將信將疑地接了过来。凑近闻了闻,那复合的香气更加直接。他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下一秒,老爷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鱼肉,根本无需咀嚼,入口的瞬间便温顺地化开,化作一股极致的鲜美暖流。咸香恰到好处,稳稳托底;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巧妙点睛;隨后,那醇厚的酒糟香气与各种香料的芬芳层层叠叠地涌上,饱满而和谐地在口腔中交响。最让他拍案叫绝的,是那鱼刺,竟然酥软如沙,非但不碍事,反而增添了一种奇妙的口感! “唔!好!好!太好吃了!”老爷子也顾不得什么领导仪態和兴师问罪的初衷了,连连惊嘆,忍不住又自己动手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细细品味,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这味道……绝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英杰,你快尝尝!” 李英杰看著父亲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態度,更加惊疑。她也夹了一小块,迟疑地放入口中。 剎那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一道美味闪电劈中。这……这真是用昨天那堆她视为“灾难”的鱼做出来的?这口感,这味道,这层次……完全顛覆了她对烹飪的认知!昨天所有的抱怨、委屈、愤怒,在这极致的美味面前,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叫人千声不语,货叫人点首自来。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和宣传,这霸道无比、穿透力极强的异香,就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活gg! 还没到正式的午饭饭点,二食堂门口就已经陆陆续续围满了被香味吸引过来的人。有早起锻炼回来的干部,有赶著上班的职工,有附近的居民,一个个都抽动著鼻子,伸著脖子往食堂里张望,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哎,同志,你们这做的啥好东西啊?咋这么香?” “是啊,这味儿,隔两条街都闻到了!啥时候能买啊?” “能给尝一小口不?就闻著这味儿,我早饭都多吃了俩窝內!” 等到中午正式开饭时间,二食堂直接爆满!简直是人山人海,前所未有!有限的桌椅板凳瞬间被占满,后来的人根本找不到座位。很多人乾脆就站著,或者端著自家的饭盒、铝盆,挤在窗口前。 人们的目標空前一致——买那传说中的“糟鱼”!一块酱红油亮、热气腾腾的糟鱼,配上两个杂麵饃头或一碗热乎乎的苞米碴子粥,就是一顿让所有人感到无比满足的盛宴。很多人买到了还不走,就蹲在食堂门口或路边,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发出的讚嘆声和满足的嘆息,又吸引了更多路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近六百斤糟鱼啊!竟然在当天下午两三点钟,就被抢购一空!后来的人闻讯赶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售罄窗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余香,失望得直跺脚,围著食堂工作人员不停追问:“明天还有没有?啥时候再做?一定要给我留点啊!” 第268章 累成狗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黑河的半个城区。街头巷尾,机关办公室,工厂车间,全都在议论第二食堂那道神奇的“糟鱼”。 “听说了吗?地区二食堂出了个神仙菜!那鱼做的,绝了!连骨头都能吃!” “可不是嘛!我去晚了,毛都没捞著!我们科长吃到了,夸了一下午!” “地区好几个领导都去吃了,听说公安局李副局长自己都讚不绝口!” 李英杰站在食堂门口,看著空空如也的售饭窗口,看著依旧不愿散去、打听消息的人群,再看著食堂帐目上那惊人的、远超以往任何一天的流水数字,脸上终於绽放出了发自內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和焦虑。 她再看向自己弟弟李卫国的眼神,哪还有半点昨天的埋怨和愤怒?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財神爷,充满了惊喜、感激和一丝刮目相看。 李卫国得意地昂著下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林墨和熊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嘚瑟:“咋样?哥们儿这路子,野不野?广不广?我说我姐这儿,绝对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吧!”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家庭矛盾、兴师问罪的危机,就这样被一锅蕴含著智慧与手艺的神奇糟鱼,彻底扭转,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轰动地区的逆袭大胜!黑河地区第二食堂,凭藉这道横空出世的硬菜,一举摆脱平庸,成为整个地区最炙手可热、口碑爆棚的吃饭据点!一场以美味为名的风暴,正从这里,席捲开去。 黑河地区第二食堂颳起的“糟鱼风暴”,其猛烈程度远超林墨三人的想像。这狂风不仅捲走了食客们的理智和钞票,也將他们三条汉子彻底捲入了“痛並快乐著”的炼狱旋涡。 快乐,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快乐。每天打烊后,李英杰將结算好的钞票递过来时,那厚度,那分量,握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简直能当板砖使唤。看著食堂窗口前从早到晚蜿蜒不绝的长龙,听著食客们迫不及待的催促、品尝后满足的嘆息、以及口口相传的讚誉,那种被认可、被需要、甚至被追捧的成就感,如同烈酒入喉,烧灼著胸膛,比在深山老林里放倒一头五百斤的野猪王还要来得猛烈、来得酣畅。这是凭手艺和汗水挣来的尊重,是看得见摸得著的价值体现。 然而,这快乐的背面,是用透支体力、挑战生理极限换来的、近乎自虐般的“痛”。 白天,他们是冰河上的“矿工”。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灌下一碗能烫穿喉咙的薑汤,然后挤进那辆已经沾满鱼鳞和冰碴的吉普车,顶著能割裂耳膜的“白毛风”,驶向黑河。 冰面上的气温往往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呼吸都带著冰碴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熊哥是绝对的主力,抡起那几十斤重的特种冰鑹,每一记都凝聚著全身的爆发力,砸在坚如铁板的冰层上,“哐!哐!”的巨响在空旷的河面上迴荡,反震力让他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一天下来,双臂肿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震裂的口子结了冰又裂开,反覆折磨。 林墨负责技术活和下网,跪在冰窟窿边缘,刺骨的冰水混合著碎冰不断溅到身上,棉裤和棉袄的下摆很快结上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行动都变得笨拙。手指长时间浸泡在冰水中或暴露在寒风里,冻得红肿发木,失去知觉,有时连渔网绳都捏不稳。 李卫国看似轻鬆些,负责开车、搬运、望风,协调冰洞位置,但长时间的低温环境和高度紧张,同样消耗巨大,脸被寒风吹得乾裂起皮,嘴唇没有一刻是湿润的。 晚上,他们是后厨里的“炼金术士”。满载而归的吉普车直接开到二食堂后门,战斗的下半场隨即开始。几百斤活鱼需要连夜处理,否则新鲜度大打折扣。刮鱼鳞的“唰唰”声、剪刀剖开鱼腹的“咔嚓”声、水流冲洗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还只是前奏。真正的重头戏是林墨主导的糟鱼製作。 第二食堂宽敞的后厨成了他们的专属作坊,三口最大號的铁锅同时开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照著他们疲惫却专注的脸。炒香料时,辛辣的烟气呛得人直流眼泪;熬製糟卤需要不间断地观察火候和搅拌,手臂酸麻;炸鱼时滚油四溅,带著鱼腥的热浪扑面而来;最后的长时燉煮更需要人定时查看,调整火力。烟燻、火燎、蒸汽蒸腾,混合著浓郁的、几乎能渗透进衣服纤维的鱼腥和调料味。 他们忙得如同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坐下歇口气的时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乌黑深陷,像是被人捣了两拳。身上的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鱼腥、汗臭、烟火气、调料香顽固地交织在一起,即使用肥皂狠狠搓洗,也仿佛渗进了皮肤里。 连续七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高强度、连轴转的劳作,饶是他们年轻力壮,底子厚实,也终於逼近了极限。铁打的身子也开始出现鬆动的铆钉。走路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眼神时常发直,反应慢了半拍;吃饭时拿著筷子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说话都带著一股浓浓的倦意,气若游丝。 “不行了……真不行了……”第一个撑不住的是李卫国。在一次试图搬动一筐刚炸好的鱼时,他腿一软,连人带筐差点歪倒,幸亏熊哥眼疾手快扶住。他顺势瘫倒在厨房角落一条油腻的长凳上,像一摊烂泥,有气无力地摆著手,眼神涣散,“再……再这么干下去…我怕是有命挣钱……没命花了……这哪是挣钱,这是玩儿命啊……” 熊哥也早已不復之前的生龙活虎,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僂,闭著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哼哼:“俺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不是黑的了……是银花花一片……全是大鱼小鱼在游……在跳……搅得俺脑仁疼……” 林墨还能勉强站著,但脸色灰败,嘴唇乾裂,眼神里也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得打了个激灵,才沙哑著开口:“李哥说的对,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断。是得歇歇了,不然真得出事。” 儘管李英杰看著那依旧火爆的销售场面和惊人的利润流水,万分不舍,再三挽留,甚至拍著胸脯保证可以再提高收购价、改善他们的食宿条件,但去意已决的三人组,这次態度异常坚决。 但他们没有想到,回去后就被虎川那个搅屎棍子给盯上了。 第269章 上纲上线瘪犊子 他们太清楚了,这种竭泽而渔的模式不可持续。 最后,他们用近乎麻木的双手,將特意留出的、品相最好的几大盆糟鱼仔细装好,塞进吉普车,几乎像是逃离一场甜蜜却致命的梦魘,急匆匆地驶离了已然成为他们“高產地狱”的黑河地区,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疾驰。 此刻,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回家!上炕!扯过被子蒙住头!睡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当熟悉的屯子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三人几乎热泪盈眶。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熊哥那个院子外,他们几乎是互相搀扶著,从车上“滚”了下来,腿脚软得像麵条。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从车里端出那几盆用棉被包裹严实、却依旧有丝丝缕缕霸道香气钻出的糟鱼时,瞬间便从三条累瘫的“死狗”,变成了全屯最引人注目的“显摆王者”! 那独特的、勾魂摄魄的香味,在靠山屯清冷的空气里,简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很快,得到消息的人们便循著味儿来了。 公社王主任始终和李卫国保持著“工作沟通”,是以“检查工作”的名义来的(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检查?)李卫国立马强打精神,很狗腿地要给王利发挑了一盘鱼献上。 队长赵大山紧隨其后,搓著手,眼睛直往盆里瞄:“小子们,行啊!这一趟出去,动静不小!听说在黑河都闹出名堂了?快,让叔也见识见识这『地区水平』的糟鱼!” 校长叔和婶子也互相搀扶著来了,婶子更是直接,拍著林墨的胳膊:“小林啊,你们这手艺可不得了!亏得你常记著婶子,有好东西给婶子留一口!” 林墨他们虽然累,但看著这些平日里关照他们的长辈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笑容,心里那点成就感又悄然復甦。把加热后的鱼给每人都舀上满满一大海碗。 “哎哟!香!就是这个味儿!”王主任完全没了领导应有形象,夹起一块就塞嘴里,烫得直吸凉气,却满脸陶醉,连连竖起大拇指。 “唔!好!骨头都是酥的!你们这手艺,绝了!”赵大山吃得嘖嘖有声,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在黑河真搞出这么大名堂?跟叔说道说道?” 校长婶子更是吃得眉开眼笑,不住地夸:“小林这孩子,就是灵!熊崽子也实诚!” 看著满屋子瀰漫的香气和长辈们满足的神情,三人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暖流。这累死累活后的“衣锦还乡”,这用美味换来的真心笑容,似乎让所有的艰辛都值回了几分票价。 他们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几乎是挪著步子回到屋里,连脸都顾不上洗,衣服也没脱,一头栽倒在炕上,瞬间就被深不见底的睡意吞噬。他们打算就这样睡到地老天荒,把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然而,靠山屯的平静很快因为他们的回归而被打破。 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三人还在炕上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响声,以及一个他们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李英杰!她居然借了他老子的车,从二百里外的地区一路追到了靠山屯!她那双大眼睛里却燃烧著比在地区时更加炽热和急切的光芒。 “合作!”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风风火火的劲头丝毫未减,目光扫过刚刚被吵醒、还睡眼惺忪、裹著大棉袄出来查看情况的林墨和熊哥,“林墨同志,熊同志,咱们必须正式、深入地谈一次合作!” 她语速飞快,显然早已打好腹稿:“之前的模式不行!太原始,太累人,纯属透支,根本做不大,也做不长久!我们必须扩大规模,规范化运作! 你们,提供核心技术,负责最关键的配方和工艺把控;我,负责提供標准化的生產场地、稳定的原料採购渠道、地区级的销售网络,还有所有合法合规的手续!利润分成,我们可以详细谈,保证让你们满意!”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明亮,仿佛看到了更大的金矿:“还有——野味!我听卫国提过,你们以前在山上打到过野猪、狍子,甚至还有狼?这些东西,在黑河地区,甚至更上面的市里,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路子,我有办法去打通,机关、厂矿、招待所,都需要这些撑场面!你们,负责把东西弄来!咱们联手,这可比单纯做糟鱼,市场更大,利润更高,路子更宽!” 她描绘的蓝图极具衝击力,是想將林墨和熊哥从“技术工匠”升级为她的“核心战略合作伙伴”兼“特种物资供应商”。林墨和熊哥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宏大的“合作提案”搞得睡意全无,脑子却还有点懵,正在努力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靠山屯这样消息流传比风还快的地方。李英杰这位地区食堂主任亲自登门,密谈“扩大规模”、“搞野味”的消息,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瞬间炸开,飞快地传到了时刻竖著耳朵、瞪大眼睛盯著林墨错处的虎川耳朵里! 虎川正苦於林墨他们行事低调(累瘫了),抓不到什么把柄,一听这消息,顿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精神大振!搞糟鱼私下卖卖也就罢了,还要“扩大规模”?还要搞“野味”买卖?这还了得?!这不就是典型的、赤裸裸的“投机倒把”吗?这是明目张胆地走资本主义道路,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啊! 自觉抓住了確凿证据、正义感(与长期以来积压的嫉妒)瞬间爆棚的虎川,立刻行动起来。他迅速纠集了几个平时就对他马首是瞻、同样满脑子“阶级斗爭”和“路线问题”的知青,一行人如同出征的战士,气势汹汹、脚步鏗鏘地直奔何大炮家的院落! “林墨!熊建斌!你们给我出来!”虎川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般堵在院门口,声音洪亮,带著一种“真理在手”的激昂,確保半个屯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又在暗中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欺上瞒下吗?我告诉你们!『投机倒把』,破坏统购统销,走资本主义的歪门邪道,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是严重的路线错误!你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非法活动,向组织和群眾坦白交代!” 第270章 巾幗斥鬚眉 院子里,正在阐述合作细节的李英杰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悦和审视的神情。刚刚被李英杰的“大计划”衝击,又被门外这当头棒喝搞得更懵的林墨和熊哥,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炕头的热气似乎还未散尽,合作的前景刚刚露出一线诱人的曙光,一顶沉甸甸的“投机倒把”大帽子,却已带著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扣了过来。刚刚燃起的火苗,眼看就要被这“正义”的疾风吹熄。 何大炮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似乎都隨著门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吼叫而微微颤动。虎川叉著腰,像一尊自以为是的门神杵在门口,他刻意挺直了並不算厚实的胸膛,梗著脖子,將嗓门扯到极限,力求每个字都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他不是来挑衅滋事的,而是身负重大使命、前来宣读不可违逆的判词。 “林墨!熊建斌!別躲在里面装聋作哑!出来!有种的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你们这种偷偷摸摸、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可耻行为,是路线错误!是极其危险的资本主义自发倾向!是广大群眾和革命知青绝不能容忍的!” “我警告你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非法交易活动,主动向生產队和公社组织坦白交代问题,爭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態度!否则,后果自负!” 他身后,几个被他鼓动起来的知青也昂首挺胸,努力扮演著“正义之师”的角色,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试图用声音和人数的优势製造压力。 “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能让他们走资本主义歪路!” “这是破坏统购统销政策!” 一顶顶或大或小、却都足以在那个年代压垮一个普通人的政治帽子,被他们如同投掷石块般,不管不顾地扔向院內。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幼稚而狂热的“斗爭”气息。 院子里的熊哥,压根没把这通鬼哭狼嚎当回事。他先是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在清理什么恼人的噪音;接著又蹲下身,从墙角捡起一根枯草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著,眼神空洞,心思显然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跟门外这群被臆想冲昏头脑、还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傢伙浪费口舌,纯属是对牛弹琴,不但毫无意义,还拉低了自己的档次,掉价! 然而,屋里正与林墨商討合作细节、谈到关键处的李英杰,可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 她原本正语速飞快地阐述著关於规模化生產场地选址、原料標准化採购渠道的构想,思路清晰,情绪投入,却被门外这一浪高过一浪、充满挑衅和无知的聒噪硬生生打断。一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如同浇了油的乾柴,瞬间在她胸中爆燃起来!她李英杰是什么人?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在地区食堂也是个敢拍桌子瞪眼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还是在洽谈如此重要合作的当口! 只见她“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屁股下的小板凳也顾不上扶。她几步跨到门边,脸上罩著一层寒霜,那双平时就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更是精光暴射。她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有些年头的老旧木门,带著一股旋风般的气势,直接就衝到了院门口,站定,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为首的虎川。 她往那儿一站,身姿笔挺,那头比许多男人还短的头髮似乎都因怒气而微微炸起,整个人的气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利而霸道,瞬间就將虎川那刻意营造的、虚张声势的“革命威严”碾压得粉碎!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李英杰开口便是雷霆之怒,声音又脆又亮,像淬了冰的鞭子,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怒火,狠狠抽向对面,“鬼哭狼嚎的,叫魂呢?!还是家里出了什么白事,跑到別人门口来嚎丧?!有没有点教养?!懂不懂规矩?!” 虎川被这突然杀出来的、气势汹汹的女人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待看清对方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打扮像个假小子),他定了定神,强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虚,重新抬起下巴,试图用更高昂的、带著“政治正確”光环的语气来对抗:“我是知青虎川!我这是在执行一个革命知青的职责,制止他们可能存在的资本主义倾向和错误行为!你是什么人?我警告你,不要妨碍我们进行必要的革命监督和思想斗爭!” “革命监督?思想斗爭?我呸!”李英杰直接啐了一口,双手叉腰,那泼辣爽利的劲头,比屯子里最厉害的婶子大娘也不遑多让,但她说出的话,却句句带著理,带著国营单位的底气: “小毛孩子,胎毛还没褪乾净呢,整人、扣帽子的词儿倒是背得挺溜!你跟谁俩在这儿扯什么资本主义尾巴、社会主义墙角呢?啊?” 她猛地用大拇指一指自己的胸口,动作乾脆有力,目光逼视著虎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给我竖著耳朵听好了!我叫李英杰!是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下属第二食堂的负责人、主任!我们第二食堂,是掛了牌子、有正式编制、受上级领导、为广大地区机关职工和革命群眾服务的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听明白没有?国营单位!” 接著,她手臂猛地一挥,手指精准地指向院內刚刚走出来的林墨和熊哥,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他们!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是我们第二食堂正式的合作对象!是在为我们国营单位提供人民群眾生活需要的、优质的副食品原料和经过检验的、可靠的食品加工技术支持!是为了丰富广大职工和群眾的餐桌,改善生活,更好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这叫什么?这叫社会主义分工协作!这叫利用民间智慧服务集体事业!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了?!啊?!你给我解释解释!” 虎川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对方亮出的“国营招牌”砸得有点懵,他准备好的那些套话似乎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脸皮涨红,梗著脖子挣扎道:“他们…他们就是…就是藉机牟取暴利!就是打著合作的旗號搞私人…” “牟取暴利?放你娘的七十二拐弯螺旋屁!”李英杰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火力全开,直接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虎川脸上。 第271章 虎川吃瘪 “採购价格是我们食堂领导班子根据市场情况和物资质量集体研究决定的!是我这个主任拍板同意的!姑奶奶乐意给这个价!怎么了?!我们堂堂国营单位,按照计划进行物资採购,丰富供应品种,还需要经过你这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屁孩批准? 你算哪根葱?哪颗蒜?地区计委、物价局、商业局都归你管了是吧?你脸怎么那么大呢?!” 她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往前又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虎川的鼻尖上,气势凌厉逼人: “我们明码標价,合法合规交易,每一笔进出都有单据可查,手续完备齐全!赚取的利润,一部分按照规定上缴国家,支援建设;一部分用於改善我们食堂职工的工作条件和福利待遇,调动社会主义劳动积极性;另一部分,作为合理的劳动报酬,支付给像林墨、熊哥这样有能力、有技术、为集体提供优质物资的社员同志! 这叫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这是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体现!这叫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你懂不懂?!啊?!毛都没长齐,就学著给人乱扣帽子,我看你才是那个不懂装懂、破坏政策、曲解精神的歪嘴和尚!” 她深吸一口气,將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和此刻被冒犯的怒火,化作最后也是最犀利的痛斥: “我看你就是纯粹的眼红病犯了!就是嫉妒人家林墨、熊哥有真本事,有门路,能搞到好东西,能跟我们国营单位建立正经的合作关係! 你自己没那个能耐,整天游手好閒,正事不干,就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嚼舌根,煽风点火,乱扣大帽子,企图把干实事的人拉下来!你这种不事生產、专搞破坏、只会空喊口號拖后腿的行为,才是真正的挖社会主义墙角!才是最大的错误!最可耻的歪风邪气!” “还整人?还扣帽子?姑奶奶我十六岁进饮食服务公司,在灶台边摸爬滚打,跟著老师傅学手艺,为群眾服务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叼著奶头哼唧呢!轮得到你这个小屁孩在这儿给我上政治课,教我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 赶紧给我滚回去,把你那几本红宝书好好翻烂了,仔细看看里面是怎么教导我们要『发展经济,保障供给』,要『实事求是』,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的!別特么啥都不懂就跑出来丟人现眼,给知青队伍抹黑!” 这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怒骂,酣畅淋漓,有理有据,有政策撑腰,有单位背书,有泼辣的气势,更有对虎川之流虚偽本质的赤裸揭露。它不像虎川他们空洞的口號,而是结合了现实、政策、人情和怒火的复合攻击,直接將对方那套看似唬人实则苍白无力的理论驳斥得体无完肤,漏洞百出! 虎川被他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他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抽了无数个耳光。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知青,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眼神躲闪,下意识地集体往后缩了一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英杰最后用冰冷的、充满蔑视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扔下最后一句重话:“赶紧给我滚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再敢跑到这儿来撒野,妨碍我们国营单位的正常工作和合作洽谈,信不信我立马一个电话打到地区知青安置办公室,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选拔和教育知青的,怎么就教育出你们这种不干正事、专门捣乱的货色?!到时候,我看谁吃不了兜著走!” 说完,她根本不再看门外那群呆若木鸡的“正义使者”,猛地一个利落转身,一手一个,拉著旁边看得有些愣神的林墨和熊哥,不由分说地將他们拽回院子,然后“砰”地一声巨响,將那扇老旧的木门重重关上,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閂。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北风吹过光禿树梢的呜咽,以及虎川几个人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他们像一群被遗弃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寒风中,脸上写满了震惊、羞愤、茫然和彻底的失败感。精心策划的“正义行动”,自以为是的兴师问罪,在李英杰这座横空出世、理直气壮的“国营大山”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惨澹收场,只留下一个彻头彻尾、供人嘲笑的傻逼背影。 院子里,熊哥对著李英杰,心悦诚服地竖起了两根大拇指,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赞道:“英杰姐!真牛!太牛了!骂得太解气了!” 林墨也难得地舒展了眉头,脸上露出了轻鬆而钦佩的笑容,看向李英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认可。这位风风火火的食堂主任,不仅带来了合作的机会,更在他们面临无端攻訐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担当和魄力。 李英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隨手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气息很快就平復下来,恢復了谈正事时的干练神情:“哼,对付这种满脑子浆糊还自以为是的小屁孩,就不能客气,就得用大耳刮子扇醒他!好了,苍蝇赶走了,咱们继续,刚才说到原料標准化的问题……” 门外,碰了一鼻子灰、顏面扫地的虎川,在同伴尷尬的沉默和偶尔路过的屯民诧异或讥誚的目光中,再也无地自容,只能强撑著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带著满腔的憋屈、怨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灰溜溜地、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屯子的小路尽头。他处心积虑想要整倒林墨的第一次“正面衝锋”,就这样,在一个颯爽彪悍的女人和“国营”这块金字招牌面前,化为了一场可笑又可悲的闹剧。 第272章 首都来人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北大荒的黑土地被严寒的铁腕攥得死紧,冻得“嘎嘎”作响,仿佛稍微用力踩踏,就能碎裂开蛛网般的冰纹。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连时间都要被冻结的冰原之上,一则消息却如同早春时节冰层下第一股涌动的暗流,带著某种不可阻挡的温热力量,迅速在分散於广袤黑土地上的、所有来自北京的知青圈子里炸裂、蔓延开来—— 首都来人了! 不是寻常的检查团、调研组,而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亲人”!由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主任亲自掛帅,联合了总工会、妇联、团委等多个部门,组成了一个规格极高、意义特殊的“赴黑省知识青年慰问代表团”,据说阵容达二十余人,已经启程,正浩浩荡荡地向北疆挺进!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越过冰封的江河,掠过白雪覆盖的原野,通过各级革委会的正式文件、內部电话,以及更为迅捷的口耳相传,一层层传递下来,最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有北京知青的兵团、农场、插队公社和零散生產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瞬间,各处都躁动了起来。 知青点的破旧宿舍里,许久不见的热切议论声重新响起;田间地头的歇息间隙,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期待与猜测。 儘管绝大多数人心底都跟明镜似的透亮——这慰问团,说白了,恐怕还是“形式大於內容”的活儿。整个黑龙江省幅员四十六万平方公里,从一九六七年第一批开始,到最后基本结束,前前后后撒下来小十五万北京娃娃,像一把芝麻撒进了茫茫雪原。 慰问团才几个人?拢共不到一个排的兵力,在这广袤天地间走马观花一趟,能看真切个啥?无非是听听各级领导精心准备的匯报,看看提前安排好的、光鲜亮丽的“样板”点和“典型”人物,握著知青代表的手,讲几句“响应伟大號召”、“扎根边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类的、正確无比却难免流於表面的鼓励话语,最后留下些印著红字“慰问”的毛巾、肥皂、笔记本之类的小纪念品,拍几张红光满面的合影,任务大概就算圆满完成。 然而,恰恰是这“形式”,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许多时候,就是天大的事!它代表著一种来自权力中枢的关注,一种政治上的认可与姿態,一种可以写入总结报告的“成绩”,更是各级地方组织必须高度重视、全力保障的“政治任务”! 对於地处偏远、气候苦寒、北京知青相对集中且“扎根”情况复杂的黑河地区来说,接待好这次慰问团,更是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高度。地区革委会接连召开紧急会议,一把手亲自部署:必须展现黑河地区对知青工作的高度重视,体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彰显知青们“战天斗地”的精神风貌!一句话,只许成功,不许出任何岔子! 於是,整个黑河地区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轰隆隆”地运转起来。一道道指令雪花般飞向各下属县、公社、农场:立刻著手遴选“政治可靠、表现突出、具有代表性”的知青代表,准备参加地区革委会组织的正式欢迎座谈会暨匯报会!代表要精神饱满,衣著整洁(哪怕打补丁也要乾净),政治觉悟要高,要能说会道,要能代表黑河数万知青的“先进形象”和“昂扬斗志”! 地区招待所被紧急腾空、打扫,准备接待慰问团下榻;会场选在了地区礼堂,要求布置得“红旗招展,標语醒目,气氛热烈”;发言稿的撰写和审核被列为重中之重,要求“思想深刻,感情真挚,经得起推敲”,必须经过公社、县、地区三级相关部门的层层把关;甚至连座谈会后那顿招待宴的菜单,都反覆斟酌,既要体现地方特色(有限的条件下),又不能太过铺张,以免授人以柄……一套繁琐、严谨而又充满时代特色的迎来送往流程,在紧张与亢奋交织的情绪中,严密而有序地铺开。 就在这股由上而下、席捲整个地区的“迎亲”热浪中,靠山屯的虎川,敏锐地嗅到了属於他个人的“机遇”气息,並且立刻认定,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或许就要降临了。 这小子一听说要遴选知青代表在会上发言,那颗不安分的心立刻“怦怦”狂跳起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主动出击,先是找到生產队长赵大山“积极表態”,又专门跑了一趟公社,找到分管知青工作的干部,一番慷慨陈词,毛遂自荐。 他拍著並不厚实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请组织放心!我虎川一定珍惜这次宝贵的机会,认真准备,拿出最高水平的发言,充分展现我们黑河知青听党话、跟党走,艰苦奋斗、建设边疆的决心和风采,绝对不给咱们黑河知青丟脸!” 他这番主动请缨,並非全然盲目。他家庭背景硬实(虽然具体多硬是个谜),在公社干部那里多少有点印象分;他本人是知青点里活跃的“头面人物”,经常组织学习、发言,有一定的口头表达能力;平时参加劳动虽然不算最卖力,但表面文章做得还行,至少没捅过大篓子。 几项因素综合下来,公社干部在斟酌人选时,觉得虎川“政治面貌清楚”,“有一定表达能力”,“家庭也能经得起推敲”,加上他如此积极,便將这个在地区领导乃至北京“娘家”面前露脸的“美差”,慎重地交到了他手上,当然,也少不了反覆叮嘱:“发言稿要认真写,写好后先拿来审阅!” 虎川拿到这个“露脸”的任务,兴奋得几乎一夜没合眼。躺在知青点的大通铺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地区礼堂的讲台前,聚光灯(想像中的)打在身上,台下是地区领导、慰问团成员、眾多知青代表羡慕或钦佩的目光,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贏得阵阵掌声……那场景,光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然而,当他开始真正构思发言稿的內容时,那颗被虚荣和狭隘充满的心,却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確的轨道,滑向了一个危险而愚蠢的方向。 第273章 虎川藏了一把刀 虎川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那种善於钻营、精於算计、並且自带某种扭曲优越感的特质。一旦觉得自己“行了”,是个“人物”了,便立刻少了那份对庄严场合、对政治大局应有的敬畏与审慎。 更致命的是,长期以来对林墨那种混合著嫉妒、不服、乃至怨恨的情绪,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此刻,手握“发言”这把看似无形的“利器”,一个极其不识大体、甚至堪称阴险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猛地窜了出来——他要借这个千载难逢的、面对家乡父母官和眾多领导的机会,夹带私货,给林墨狠狠上一次眼药,把他搞臭! 他精心盘算著发言稿的结构:前半部分,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套话——热情歌颂上山下乡的伟大意义,衷心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匯报自己(经过美化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收穫和思想改造的成果,表达“扎根边疆、奉献青春”的坚定决心……这些他驾轻就熟,可以写得慷慨激昂,滴水不漏。 关键在后面的“转折”。 他计划在表完决心、贏得初步好感后,话锋陡然一转,脸色要变得严肃而“忧虑”,用一种“出於对集体荣誉的维护、对知青队伍纯洁性的高度责任感”的口吻,“痛心疾首”地指出: “在我们绝大多数知青沿著正確道路奋勇前进的同时,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极个別知青同志,受到不良思想侵蚀,不安心於光荣的农业生產劳动,心思活络,热衷於搞私人小副业,甚至存在疑似『投机倒把』、『牟取私利』的行为。这种行为,不仅严重背离了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根本宗旨,破坏了知青队伍的整体形象,更在群眾中造成了恶劣影响,玷污了我们响应號召、建设边疆的伟大意义……我们必须对此保持高度警惕,坚决斗爭……” 他打算措辞上可以稍微模糊,不直接点名“林墨”,但结合靠山屯的实际情况和知青点里的人都知道的“事跡”,明眼人一听就知道矛头指向谁。他自以为这招很高明,既打击了宿敌,又能凸显自己的“政治敏锐性”、“原则性”和“敢於同不良现象作斗爭”的“正直”形象,一举多得,踩著林墨的肩膀往上爬。 这简直是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疯狂蹦迪!把个人私怨包装成“原则问题”,搬到如此正式、敏感、高级別的场合,试图借“官方”和“舆论”的力量来达成私人目的。这其中的风险与愚蠢,但凡有点政治常识和头脑清醒的人,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然而,被嫉恨和出风头的欲望冲昏头脑的虎川,却浑然不觉,甚至为自己的“妙计”暗自得意。 而即將被这支暗箭瞄准的林墨,对此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 他这几天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心思全扑在了另一件“大事”上。自从上次李英杰单枪匹马杀到靠山屯,先是用一顿泼辣淋漓的痛骂懟跑了虎川的挑衅,紧接著又用实实在在的钞票、清晰的合作蓝图和国营食堂的硬招牌,彻底说服了林墨和熊哥之后,他们三个人算是和李英杰牢牢绑上了同一条“创富”战船。 李英杰这次是铁了心要干成这件事,拿出了堪比“三顾茅庐”的诚意和劲头。她几乎隔一两天就往何大炮那间破旧却温暖的木刻楞房子跑,风雪无阻。带来的不再是空头许诺,而是紧俏的“牡丹”香菸、晶莹的水果硬糖、大块的酱色茶砖,甚至有一次还弄来两瓶难得的“北大仓”酒。更重要的是,她带来了地区第二食堂的正式(虽然是口头)合作意向,以及一笔沉甸甸的、作为预付款和诚意金的钞票。 李卫国这个“中间人”兼亲弟弟,更是在旁边拼命敲边鼓,把姐姐描绘得如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把合作前景说得天花乱坠。 “小林!熊崽!还琢磨啥呢?我姐这路子,野是野了点,可正啊!地区食堂,国营单位,白纸黑字(意向)!价格公道,结帐痛快,还有啥不放心的?比你们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零敲碎打,今天有明天没的,不强上一万倍?!” “就是!林墨同志,熊同志,咱们这合作,那是公私两利,於国於民於己都有好处!既丰富了广大革命职工和群眾的物质生活,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又合理合法地增加了社员的劳动收入,这完全符合当前『抓革命、促生產』的精神嘛!有什么好犹豫的?” 最终,在“糖衣炮弹”(实际利益)和“理想蓝图”(发展前景)的双重攻势下,林墨和熊哥那点残存的顾虑被彻底击溃。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然后几乎同时一拍大腿(炕沿):“干了!” 於是,这几天,他们关起门来,秘密筹划著名如何扩大“生產规模”。林墨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著如果增加两口锅,需要多少原料、多少柴火、人力如何分配;熊哥琢磨著怎么能更高效地利用吉普车,一次多跑几个冰窟窿,或者探索一下新的捕鱼点;李卫国则负责畅想销路,琢磨著除了姐姐的食堂,还能不能打通其他单位的关係…… 三个人满脑子都是他们的“创富大业”和即將展开的“规模化经营”,沉浸在一种充满希望的忙碌与亢奋中,哪还有半分心思去留意什么“京城慰问团”来了几只鸟,选了哪个“代表”去发言。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满怀憧憬地规划著名用双手创造財富、改善生活的未来时,一股针对林墨的阴冷邪风,正借著“慰问”这股东风,在虎川那支蘸满了个人怨毒的笔下,悄然匯聚、成型,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京城慰问团的几辆绿色吉普车,已经碾过漫长的雪原公路,捲起一路雪沫,驶入了黑河地区的地界。车头上插著的红旗,在苍茫的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地区礼堂里,红旗已经掛起,標语已然贴好,座位摆放整齐。一场精心筹备的、盛大的欢迎仪式与座谈会,即將拉开帷幕。 虎川最后一次摸了摸贴身內衣口袋里那份他反覆修改、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暗藏杀机的发言稿,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他对著招待所房间里那块模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混合著得意、亢奋的复杂笑容。 第274章 无知且无畏 而此刻,林墨还在何大炮那间充满鱼腥、调料和烟火气的小屋里,和熊哥、李卫国头碰头地围著一张简陋的草图,低声討论著第一批“规模化”糟鱼的生產细节,手指划过那些代表锅灶和鱼筐的线条,眼里只有未来的“事业”。 炕桌的一角,静静躺著李英杰留下的那叠作为定金的钞票,厚实而温暖。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方在明,满怀希望,埋头耕耘;一方在暗,心怀鬼胎,磨刀霍霍。 时代洪流与个人恩怨,即將在这个特定的舞台上,发生一次凶险的碰撞。 七二年冬天的黑河地区,朔风凛冽,天地素裹。然而,位於地区中心的人民会堂,却成了这片严寒中罕见的热源,沸腾著一种被精心组织和高度动员起来的、灼热的政治热情。 会堂內,景象庄严而热烈。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苍劲的黄色字体书写著“热烈欢迎北京市赴黑省知识青年慰问团”的標语。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诸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边疆,献身革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等色彩鲜艷、字体工整的標语牌。 主席台铺著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墨绿色绒布,上面整齐摆放著一溜儿印著红字、擦得鋥亮的白色搪瓷茶杯。那支孤零零立著的麦克风,金属杆闪烁著冷光,仿佛在静候一场重要的发声。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前几排是地区、县、公社的主要领导和慰问团成员,他们穿著深色的中山装或军便装,神情肃穆。后面是经过层层选拔、来自全区各兵团、农场、插队点的两千余名“优秀知青代表”。他们年龄不一,面孔被北方的风霜雕刻得略显粗糙,但此刻都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洋溢著一种混合著兴奋、紧张、荣誉感的红晕,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主席台。 更后面和两侧,则是来自各级大队、生產队的干部代表,人数也有数百。整个会堂被一种隆重、正式、甚至略带神圣感的气氛所笼罩,咳嗽声都被压到最低,只有翻动笔记本或调整坐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欢迎首都慰问团的仪式,就在这片被革命话语和集体荣誉感烘托得近乎滚烫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首先上台致辞的,是慰问团的团长——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一位年约五十、头髮梳理得纹丝不乱、戴著深色宽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威严的领导同志。他稳步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展开手中那份显然是经过反覆斟酌的讲话稿,用清晰而沉稳、带著地道北京腔的普通话,开始了他的发言。 他的讲话,热情洋溢,结构严谨,充分体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语言特色和慰问团此行的核心目的。他高度讚扬了广大北京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號召,胸怀革命理想,告別繁华都市,毅然奔赴祖国边疆,扎根农村广阔天地,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革命壮举”和“豪情壮志”。他肯定了知青们在边疆建设中发挥的积极作用,表达了对他们艰苦生活的理解与关怀,並转达了首都人民和各级组织对他们的慰问与期望。 讲话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一处,这位副主任同志特意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从讲稿旁边拿起另一份显然是单独准备、更为详细的材料,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有力: “同志们!在你们中间,涌现出了一大批值得我们学习和骄傲的先进典型。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詮释了什么是真正的革命青春,什么是无愧於时代的奉献!” 接著,他对照著材料,开始点名表扬: “……在这里,我要特別提到几位同志。首先,是在保卫国家重要財產、面对凶残敌特分子威胁时,临危不惧,英勇搏斗,表现出大无畏革命精神和不屈意志的——靠山屯插队知青,林墨同志!以及与他並肩作战的熊建斌同志!”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前排的领导们纷纷点头,露出讚许的神色。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儘管大多数人並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勇斗敌特”的事跡早已在地区范围內传开,此刻被家乡最高级別的领导亲口肯定,更是增添了传奇色彩。 副主任稍等掌声平息,继续念道: “……还有,在极端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始终坚持学习毛主席著作,用革命理论武装头脑,在敌特分子的威逼利诱面前,保持清醒政治头脑,意志坚如磐石的——张建军同志!” 又是一阵掌声。 “……以及,在北大荒的广阔天地里,与当地贫下中农和知青战友结下深厚革命友谊,互相学习,互相鼓励,共同进步,展现了革命大家庭温暖的——李卫红同志!” 掌声再次响起。 副主任最后总结道:“……这些同志,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默默奉献的知青战友,你们都是首都千百万青年的优秀代表!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是党和人民的骄傲!你们的先进事跡和精神风貌,家乡的父老乡亲都时刻记掛在心上!你们辛苦了!” 每点到一个名字,被提及的知青代表所在区域便会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热烈的掌声。被点名的张建军和李卫红(林墨和熊哥“太忙”没来)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脸颊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腰杆挺得如同標枪一般直,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这份荣誉,在这庄重的场合,由家乡最高领导亲口授予,其分量之重,足以成为他们一生中最闪亮的记忆之一。 但凡虎川的脑子里还残存著一点点最基本的政治敏感度、大局观念,或者哪怕只是成年人的审时度势之能,听到慰问团领导这番旗帜鲜明、高度肯定的讲话,尤其是听到林墨、熊哥作为“勇斗敌特的英雄”被如此隆重地表扬,他就应该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冷汗涔涔! 他应该立刻意识到,自己那份暗藏祸心的发言稿,与当前会场的主旋律、与慰问团的基调、与领导树立典型的意图,完全背道而驰!这个时候,林墨和熊哥已经不是他可以隨意攻訐的对象,他们是被慰问团、被北京市革委会亲手捧起来的“典型”,是这次慰问活动想要彰显的“成果”和“亮点”!此刻跳出来指责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在公然挑战慰问团的权威,否定领导表扬的正当性,是在给整个慰问活动、给北京市的脸上抹黑!这其中的利害关係和愚蠢程度,稍有理智的人都该不寒而慄! 可惜,虎川早已被家庭惯出来的畸形优越感、长期积压的对林墨的嫉恨、以及此刻渴望出风头甚至“一鸣惊人”的虚荣心,彻底冲昏了头脑。他那点可怜的“政治头脑”,完全被个人情绪和狭隘的报復欲所支配,活脱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諳世事险恶的“小衙內”,早就把“敬畏”二字拋到了九霄云外。 第275章 不作不死的二货 轮到作为“知青代表”上台发言时,他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为了这次发言特意借做的),昂首挺胸,步履甚至带著一丝刻意模仿的沉稳,走到了麦克风前。开场白倒也算中规中矩。他代表全区知青(自封的),对慰问团的到来表示“最衷心、最热烈”的欢迎和感谢,然后照本宣科地背诵了一段关於“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扎根黑土地、献身北大荒”的决心书,声音洪亮,抑扬顿挫,乍一听倒也显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革命青年”的样子。 然而,几句程式化的套话讲过,他的语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眼神也从开始的“激动”逐渐转向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深沉”和“忧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开始了他的“自由发挥”和作死表演: “……但是!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战友们!在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和知青队伍主流健康向上的同时,我们也不能不带著高度警惕的目光,清醒地看到,在我们队伍內部,也潜藏著一些极个別、不和谐的现象,一些危险的苗头和杂音!这些问题,同样值得我们每一个革命者深思和重视!”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猛地投入了原本温度適宜的会场气氛中。台下瞬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凝滯。许多人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的细微声响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虎川身上,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主席台上,不少地区领导也皱起了眉头,互相交换著眼神——这发言的走向,跟事先审核过的稿子,好像不太一样? 虎川却將这种突然的安静,错误地理解为自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他心中一阵得意,更加“义正词严”、情绪饱满地说了下去,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在寂静的会堂里迴荡: “有极少数人,他们忘记了上山下乡的根本宗旨,被资產阶级思想腐蚀了灵魂!他们打著所谓『搞活经济』、『改善生活』的幌子,乾的却是资本主义的那一套!他们不安心於光荣而伟大的农业生產劳动,整天挖空心思,琢磨著怎么搞投机倒把,怎么钻政策的空子,怎么牟取个人的私利!” 他的言辞越来越激烈,手指不自觉地敲打著讲台边缘,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视台下,试图寻找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身影,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结合他所在的靠山屯以及眾所周知的某些“事跡”,其恶意的指向已经昭然若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明显: “这种人,也许掌握那么一点点所谓的技术或者门路,但他们的思想是极其骯脏和危险的!他们的行为,严重玷污了我们广大知识青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光荣传统和整体形象!破坏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一具有深远意义的战略部署!他们不是在建设边疆,保卫边疆,而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给我们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抹黑!是在开歷史的倒车!”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已然化身为真理的卫道士、革命纯洁性的守护神,挥舞著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面对这种歪风邪气,我们绝不能姑息,绝不能容忍!我们必须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坚决地、毫不妥协地同这种行为作斗爭!绝不能让这几颗『老鼠屎』,坏了我们整个革命知青队伍这锅『好汤』! 在此,我以一个普通革命知青的名义,强烈呼吁並恳请各级组织和领导,高度重视这一问题,深入调查,明辨是非,对这样的『害群之马』,要予以严肃的批评教育,必要时进行坚决的处理!只有这样才能纯洁我们的队伍,保证我们沿著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线奋勇前进!” 他这一番“炮轰”,自以为逻辑严密,正气凛然,效果震撼,足以將林墨钉在耻辱柱上,同时也让自己以“敢於斗爭”的形象脱颖而出。 发言完毕,他甚至还微微昂起头,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预料之中那雷鸣般的掌声和领导们讚许的目光。 然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主席台上气氛的骤然变化! 那位刚刚还在热情表扬林墨、熊哥的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紧抿著嘴唇,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仍在台上自我感觉良好的虎川。他旁边的市知青办主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显示出內心的极度不悦和恼怒。其他几位慰问团成员,也纷纷露出诧异、不解乃至反感的神情。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们风尘僕僕从北京赶来,是代表家乡来慰问、来鼓励、来给大家鼓劲打气、来树立正面典型的!是为了体现组织关怀,稳定知青情绪,弘扬主旋律的!不是来听你在这里搞內部揭发、挑起矛盾、大放厥词的! 更何况,你含沙射影攻击的对象,刚刚才被我们团长点名表扬为“勇斗敌特的英雄”,是我们此行要重点宣传的先进人物!你这一通不分场合、不顾大局的“炮轰”,打的不仅仅是林墨的脸,更是在公然打我们慰问团的脸!打北京市革委会的脸!质疑我们表扬的公正性和权威性!这简直是荒唐透顶,不可理喻! 台下,更是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和骚动!起初的惊愕过后,各种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许多知青代表用看疯子、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台上的虎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鄙夷。 “这哥们儿脑子进水了吧?这种场合说这个?” “他是不是有病?没听见刚才领导怎么表扬林墨他们的吗?” “想出名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下有好戏看了,这虎逼闯大祸了……” 原本热烈、庄严、和谐的会场气氛,被虎川这一通不过脑子、充满个人私怨的“炮轰”,彻底破坏,瞬间降到了冰点,尷尬和紧张的情绪在空气中瀰漫。 而捅了马蜂窝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在暗自得意的虎川,依然站在聚光灯(心理上的)下,等待著那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掌声”和“讚许”。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番愚蠢至极的表演,已经不是在“上眼药”,而是在点燃一个足以將他自身焚烧殆尽的火药桶。 一场由他亲手引发的、后果难以预料的危机,已然降临。 第276章 权力游戏 北京的冬天,乾冷,是那种能冻裂砖缝、吸走喉咙里最后一丝水汽的冷。但位於海淀区一栋老式红砖筒子楼里,丁秋红父母那间不久前才被“落实政策”发还、重新接通了暖气的单元房內,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相反的、热气腾腾的“火热”景象。 十五瓦灯泡发出的昏黄光线,努力穿透屋內繚绕的灰色烟雾——那是“大前门”香菸和呛人却代表著某种身份的“恆大”烟混合的產物。空气中瀰漫著更复杂的味道:红烧肉的浓油赤酱香、油炸花生米的焦脆香、二锅头浓烈刺鼻的酒气,以及一种无形却更为浓烈的、属於“成功者”与“准联盟者”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融洽与亢奋。 小小的摺叠圆桌旁,丁家夫妻与虎川的父母围坐,推杯换盏,言谈甚欢,早已將客套与试探拋在脑后,迫不及待地、亲热地以“亲家”相称。桌上摆著几个颇为体面的菜,在物资尚算匱乏的七二年末,这已是一顿相当有分量的家宴。 “来来来,亲家公,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实在是太感谢您了!”丁秋红的父亲,面容清癯但此刻满面红光,双手端起那杯略显浑浊的白酒,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发自肺腑的諂媚与感激,对著虎川的父亲——那位在市计划委员会某重要部门担任副职、面容威严、身材微胖的中年领导,恭敬地说道,“要不是您高瞻远瞩,鼎力相助,我们家秋红……唉,这孩子命苦,差点就……”他故意没说完,留下无尽的感激空间。 “哎——!亲家,你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虎川的父亲矜持地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得意,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象徵性地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秋红这孩子,我虽只见了几次,但一看就是知书达理、有文化有追求的好姑娘。 跟我们虎川,那是郎才女貌,思想进步,志同道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们做长辈的,看著他们好,心里就高兴,能帮衬一把,那是应该的嘛!” 丁秋红的母亲,连忙用筷子给虎父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声音又脆又快:“是啊是啊!亲家公这话说得太在理了!您是不知道,当初秋红那孩子一门心思……咳,不懂事。 要不是亲家公您深谋远虑,看得长远,又肯实实在在地出手帮忙,我们家秋红现在哪能从泥地里拔出来,重新回到三尺讲台上去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下一代?这一步,真是走得太对了!太关键了!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她这话,一半是极尽能事的奉承,另一半却也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后怕与庆幸。 自从女儿“听从”了他们苦口婆心(乃至半强迫)的规划,逐渐疏远了那个打小在房山农村长大、只会“土里刨食”、前途渺茫的林墨,转而攀上了虎家这根在京城也算得上“枝繁叶茂”的高枝,並且顺利解决了“工作关係”,重新拿起了教鞭,他们夫妻俩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何等英明,简直是力挽狂澜,將女儿从“火坑”边缘拽了回来,走上了金光大道。 虎父被这通恰到好处、直搔痒处的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几杯热辣辣的“二锅头”下肚,酒精混合著虚荣心,让他更是飘飘然起来,仿佛自己不仅是部门的领导,更是掌控子女人生、指点江山的大家长。他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再拋出一个重磅消息,好好震一震这对未来的“亲家”,巩固一下自己在这段关係中的绝对权威和恩主地位。 “说起来啊,”他故意用了一种隨意中透著重要的语气,將手中的酒盅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成功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家虎川,在黑河那边,最近可是又干了一件给咱们两家脸上增光添彩的大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亲家公,快说说!是什么喜事?”丁父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满脸都是急切与期待,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丁母也停止了布菜的动作,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虎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挺了挺微凸的肚子,仿佛自己正站在讲台上做报告,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表演感:“这不是嘛,首都对远在边疆的知青同志们一直非常关心!前些日子,由市革委会的一位副主任亲自带队,组成了一个高规格的慰问团,专程奔赴黑龙江,尤其是黑河地区,去慰问咱们北京的娃儿们!”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丁家夫妻那震惊、羡慕又无比嚮往的神情,才继续用那种“ 內部人”的语气嘚瑟道:“就在黑河地区的人民会堂,那场面,几千號人!地区领导、各级干部、优秀知青代表,黑压压一片!你们猜怎么著?我们家虎川,因为一贯表现突出,政治觉悟高,被组织上选拔出来,作为知青代表,上台做主题发言!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誉!” 他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描绘著那並不存在的盛况:“听说这小子,还真有点我年轻时候敢闯敢干、能说会道那股子劲头!发言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思想深刻,感情饱满,听说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跟打雷似的! 这可是当著北京市领导、黑河地区各级领导、还有几千名知青战友的面,大大地露了一次脸,展现了咱们北京知青的风采!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这叫什么?这就叫政治资本!是將来发展进步的坚实基础!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凭藉此次“露脸”平步青云的未来。 丁家夫妻一听,更是喜出望外,心花怒放!仿佛那雷鸣般的掌声就响在耳边,那锦绣前程的画卷已经在眼前徐徐展开。 丁父激动得连连搓手,丁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彩虹屁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汹涌而来。 第277章 闪电翻车 “哎呀呀!虎川真是了不得!真应了那句老话,虎父无犬子!不,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將来肯定比亲家公您还要有出息,还要有作为!”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么大的场面,这么重要的发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政治荣誉!虎川这孩子,太爭气了!” “我们家秋红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能遇到虎川这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好对象!这都是亲家公您教育得好,领导有方啊!” 两家人完全沉浸在了这相互吹捧、对权力联姻美好未来的狂热幻想之中。酒杯碰得叮噹响,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共享富贵”、“同攀高枝”的其乐融融。 在他们看来,这条由虎家权力编织而成的大腿,是如此粗壮、可靠,他们已经牢牢抱紧,即將乘风破浪,直上青云。 然而,世事变幻,白云苍狗。 冬天的天气尚且说变就变,更何况是比天气更加诡譎莫测、翻云覆雨的政治风云?他们此刻觥筹交错间的每一句奉承,每一声欢笑,都將在不久之后,变成刺耳的反讽和绝望的迴响。 他们並不知道,就在这间暖气融融、酒香四溢的小屋里推杯换盏、畅想未来的几乎同一时刻,远在数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黑河发生的那些足以掀翻桌子的“破事”,已经通过保密线路,化作一份措辞严谨、事实清晰(经过选择性呈现)的加密电报,静悄悄地摆在了北京市革命委员会第一把手的办公桌上。 电报的標题就透著一股寒气:《关於我市插队知青虎川同志在黑河地区有关情况的紧急报告》。 內容,绝非虎父酒桌上吹嘘的“光荣发言”、“掌声雷动”,而是一份经过精心措辞、直指要害的检举与匯报。 撰写报告的人显然深諳官场斗爭的精髓与火候,懂得如何避开无关紧要的枝节,直捣黄龙。 报告对虎川在那次慰问会上愚蠢至极、打脸慰问团的发言本身,只字未提——那太丟北京方面自己人的脸,属於“內部矛盾”,不宜扩散。报告將火力精准集中在了两点,且每一点都足以致命: 第一,涉嫌以权谋私,家风不正。 报告指出,虎川之父(姓名、单位、职务列得清清楚楚)涉嫌利用其担任市计委某部门负责人的职务影响力,通过非正常渠道,为其子在插队地点谋取不正当的声誉和特殊待遇(暗示其被选为发言代表並非完全出於个人表现,而是家庭背景运作的结果),在知青群体中造成“干部子弟搞特殊化”的恶劣影响,破坏了上山下乡政策的公平性和严肃性。 第二,性质更为严重的权力交易嫌疑。 报告详细“反映”,虎家涉嫌以其父职权为筹码,通过施压、暗示並以“帮助解决工作”(具体指使女知青丁某某从田间劳动岗位“调整”至公社学校代课教师岗位)为实际条件和诱饵,利诱、半强迫女知青丁某某(丁秋红)与其子虎川建立恋爱关係。 这种行为,严重违背社会主义道德,损害女知青合法权益,是利用权力破坏知青队伍稳定、污染社会风气的典型,性质极其恶劣! 这份报告,写得稳、准、狠!它巧妙地绕开了虎川个人愚蠢行为可能带来的“小题大做”风险,將矛头直接指向了其父的“权力滥用”和“道德败坏”。 在一个强调“革命家风”、“干部要带头”的年代,在一个对“破坏上山下乡”零容忍的时期,这两项指控,尤其是后者,无异於两颗精准投掷的重磅炸弹,足以將任何看似稳固的权力位置炸得粉碎。 一把手看到这份电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啪”地將电报拍在桌上,眉头紧锁。 这种丑闻,往小了说是教子无方、家风糜烂,往大了说就是公然对抗中央政策,破坏战略部署,影响极其恶劣!若不严肃处理,何以正风气?何以儆效尤?何以向数十万知青及其家长交代? 处理决定,以惊人的速度和雷霆般的力度下达,几乎没有太多迴旋余地: 对虎川之父: 免去其市计划委员会一切职务,立即执行!接受市革委会纪检组和有关部门的联合审查!审查期间,为“深入基层、改造思想”,发配至黑龙江黑河地区第535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535农场,当初还是林墨想方设法、迂迴操作,才將丁秋红的父母从条件更艰苦的大西北“对调”过来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这位“前亲家公”的流放地,命运之轮的翻转,冷酷而精確。 对虎家而言,这无异于晴空霹雳,天塌地陷! 昨日还是手握实权、受人巴结的部门领导,今日已成停职审查、发配边疆的“问题干部”;昨日还是编织权力网络、安排子女前程的上位者,今日已成自身难保、跌落尘埃的阶下囚。 真正的山崩地裂,家族命运的急速坠落,只在几纸电文与一枚公章之间。 而丁家夫妻,这对自詡“审时度势”、“精明过人”的“高手”,在政治风暴骤然来袭的瞬间,立刻展现了他们惊人的“应变能力”和冷酷高效的“切割技巧”。 他们几乎是在得到风声的第一时间(或许比正式通知还早),就立刻跳了出来,不再是酒桌上那个諂媚的“亲家”,而是一对儿“痛心疾首”、“幡然醒悟”的“受害者”。他们找到相关组织,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一家,包括女儿丁秋红,都是被虎川之父“以权压人”、“威逼利诱”的可怜对象! 虎父利用职权,以解决女儿工作为诱饵,实则包藏祸心,强迫他们默许甚至促成这段关係。他们內心是“极其痛苦和抗拒的”,但为了女儿的前程(现在被他们说成是“被迫就范”),不得不“虚与委蛇”,內心饱受煎熬! 他们成功地將自己和女儿丁秋红,塑造成了被权力魔爪无情攫取、无力反抗的纯洁“小白花”形象,与虎家迅速、彻底地划清了界限,切割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仿佛之前那顿“亲家宴”从未发生,那些奉承话语从未出口。 第278章 虎家故旧 至於虎川本人?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自己那场“精彩发言”的虚幻成就感中完全清醒,更严峻的处理已经先於慰问团返京的消息抵达黑河:立即调离原插队点靠山屯,取消一切所谓“代表”资格,“派”至更偏北、更寒冷、条件更为艰苦的一个靠近边境线的偏远农场,进行长期的、“深入”的“思想改造与劳动锻炼”。 他的“远大前程”、“政治资本”,还没等冒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芽,就被他自己和他父亲的愚蠢、囂张与肆无忌惮,彻底扼杀、冻结在了北大荒最酷寒的冻土之下。 一场看似牢不可破、利益交织的“政治联姻”,一场精心编织、令人沉醉的权力美梦,就在这几纸冰冷的电文和毫不留情的处理决定之间,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的、再也无法拼凑的鸡毛。 亲家,转眼间就成了恨不得互啐口水、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仇家。 只留下远在数千里之外黑河靠山屯的丁秋红,在得知这风云突变、家族剧变的一切后,独自蜷缩在知青点冰冷的角落里,望著窗外无尽的风雪,內心一片冰凉与茫然。 她不知该恨父母的现实与冷酷,还是该怨虎川的愚蠢与牵连,抑或是该诅咒这无常命运如此残忍的捉弄。 那曾经看似“正確”的选择,如今却將她拋入了一个更为尷尬、孤立无援的境地,前路茫茫,风雪愈狂。 黑河地区这场欢迎京城慰问团的大戏,台前是虎川那惊世骇俗的“炮轰”表演,幕布之后,拎不清状况、自以为是的角色,又何止他一个。 就在虎川在台上挥霍著政治生命、进行著疯狂自杀式袭击的同时,台下观眾席的前排,还有另一位自詡聪明的“演员”,也在紧锣密鼓地、用他自以为高明的方式,为自己挖掘著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此人便是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负责此次接待工作的副主任,卜振。此人年近五十,身材微胖,梳著油光水滑的背头,脸上常掛著一种諂媚与矜持混合的复杂表情。 巧得很,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早年走的正是京城虎川爷爷那条隱蔽却有力的“天线”,算得上是虎家在黑河地区官场布下的一枚棋子,是虎家不折不扣的“门生故吏”。多年来,他对虎家可谓忠心耿耿,时刻不忘“报恩”。 这次慰问团到来,虎川被选为发言代表,卜振自然觉得这是向“小主子”献殷勤、巩固自己与虎家关係的绝佳机会。为了给虎川的“表演”扫清障碍,確保“火力”集中,更为了显示自己“政治嗅觉敏锐”、“善於维护大局”,这位卜副主任自作聪明,在会前最后审核参会知青代表名单时,利用手中那点小小的职权,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他不动声色地將林墨和熊哥的名字,从那份层层上报、最终確定的正式名单上,给硬生生地抹掉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让林墨的“代课老师”身份被替换,以及將丁秋红运作到相对轻鬆的岗位,这些背后也或多或少有他迎合虎川心意、下达暗示或指令的影子。 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自觉算无遗策:虎川少爷要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敲打”林墨,万一林墨本人就在台下坐著,被当场点名,情急之下站起来反驳、甚至闹將起来,那场面该多难看? 岂不是让慰问团的领导看笑话,也让虎少爷下不来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釜底抽薪,让他俩“被缺席”!这样既能保证虎少爷的发言“安全无虞”,顺利实施打击,又能维护会场表面上的和谐秩序,岂非一举两得,一箭双鵰? 他甚至为此暗自得意了许久,觉得自己这番操作既体现了对“老领导”后代的关照,又展现了一名成熟干部处理复杂问题的“智慧”与“魄力”。 欢迎仪式在那片诡异凝滯的气氛中勉强结束后,按照既定流程,接下来便是招待慰问团一行用餐。 这看似简单的“吃顿饭”,在官场中却大有讲究。去哪吃?吃什么?既能体现地方特色和热情,又不能太过铺张惹人非议,还要照顾到领导们的口味和可能的忌口。 卜副主任的小眼睛又滴溜溜转了起来。很快,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最近这些日子,整个黑河地区机关大院,乃至半个城,谁不知道第二食堂的“秘制糟鱼”火得发烫?那勾魂的香味,独特的口感,早已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连地区一把手主任在非正式场合都讚不绝口,说这是“丰富了职工生活的好东西”。 把这等如今在黑河堪称“招牌”的美味拿出来,招待知青的“娘家人”,既有十足的面子,能彰显地方对知青生活的关心,又能让领导们品尝到真正的“地方风味”,诚意和特色都齐活了! 而且,他还隱隱约约听说,这糟鱼好像就是北京来的知青鼓捣出来的。这就更好了!用北京知青的“成果”招待北京来的领导,既有亲切感,又能侧面展示知青们在边疆“大有作为”,简直是天作之合! 於是,他屁顛屁顛地、带著十二分的殷勤和炫耀,引领著北京市慰问团一行二十余人,连同地区革委会作陪的几位主要领导,其中当然包括一把手主任,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第二食堂特意预留出来的、最宽敞整洁的包间。地区一把手亲自出席午宴作陪,给足了北京方面面子,也显示了地区对此次慰问的高度重视。 宴席开场,几道本地特色的凉菜和热炒过后,重头戏登场了。当食堂服务员用硕大的青花瓷盆,端上一盆盆色泽深红油亮、热气腾腾、散发著浓郁复合奇香的糟鱼时,瞬间便成为了全桌绝对的视觉与味觉焦点!那霸道的香气,几乎压过了所有其他菜餚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宾主双方在主人的热情招呼下,纷纷伸筷。第一口鱼肉入口,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第279章 打脸 “唔!好!这鱼……味道绝了!”北京市那位副主任细细品味,忍不住出声讚嘆,脸上的严肃表情都舒缓了不少。 “香!真是香!而且这骨头……怎么是酥的?好奇特的做法!”知青办主任也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 “没想到黑河还有这等美味!卜副主任,你们这后勤保障、职工生活搞得很不错嘛!”另一位慰问团成员笑著对卜振说。 美味的糟鱼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和粘合剂,瞬间征服了所有领导的味蕾,宴席上的气氛也隨之热烈、轻鬆起来。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著这神奇的糟鱼展开,询问做法、来歷。地区一把手主任脸上有光,心情大好,觉得这卜振安排接待確实用了心。 卜副主任一看领导们吃得高兴,气氛融洽,自己这“饮食安排”立了大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几杯当地產的“北大仓”酒下肚,他那点潜伏的“小聪明”和“政治投机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起刚才欢迎会上虎川那番“震撼”发言,觉得自己作为虎家的“自己人”,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再给虎少爷“站站台”、“捧捧场”,进一步显示自己的“政治觉悟”和“路线敏感”,同时也算是在地区一把手和北京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善於发现问题”、“敢于坚持原则”。 於是,他趁著大家夸讚糟鱼的间隙,用筷子点了点那盛鱼的盘子,仿佛那盘子就是讲台,他提高了些嗓门,脸上带著一种“忧国忧民”的严肃表情,对著北京市的领导和地区一把手说道: “各位领导,这鱼啊,味道確实不错,体现了我们黑河地方的物產和群眾的智慧。但是——”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引来眾人的注意,“就像刚才我们那位优秀的知青代表虎川同志在大会上发言提到的,越是在形势好的时候,我们越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警惕各种错误思想的侵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领导们的反应,见大家都在听,便更加来劲,开始信口开河: “在我们广大的知青队伍里,主流当然是好的,是健康向上的。 但也不可否认,確实存在著那么极个別的『害群之马』!比如,靠山屯那边,就有两个知青,一个叫林墨,一个外號叫熊哥的!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据反映,他们不安心农业生產,心思活络,整天就琢磨著搞些歪门邪道,投机倒把,影响非常恶劣!对於这种破坏知青形象、背离上山下乡宗旨的行为,我们的態度是一贯的、明確的,那就是要坚决批评,严肃教育,必要时要进行处理!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蔓延!” 他其实压根就不认识林墨和熊哥,连面都没见过,今天他也没有在会议现场,纯粹是为了迎合虎川的发言、表忠心而捕风捉影、夸大其词。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差点飞出来。 就在他口沫横飞、自以为一番“政治正確”的表態能贏得领导讚许之际,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只见第二食堂主任李英杰亲自领著两个年轻小伙子,端著刚出锅、香味更加扑鼻的一大盆糟鱼走了进来。李英杰是听说最高领导都在,特意带著林墨和熊哥来露个脸,混个脸熟,也算是为她接下来的“合作扩大化”计划铺铺路。 卜副主任正说到兴头上,一看进来了两个穿著乾净、体格精壮、一看就很踏实肯乾的年轻小伙(林墨和熊哥今天特意换了比较整齐的衣服),眼睛顿时一亮! 他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正好可以拿来做个对比,衬托虎川发言的正確性和自己观点的说服力!他立刻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指著刚放下鱼盘、垂手站在一旁的林墨和熊哥,对北京市的领导和地区一把手热情地介绍道: “领导您们看!就像这两位小同志!一看就是精神面貌好、踏实肯乾的好青年!同样都是响应號召来到边疆的知青,人家就懂得顾全大局、识大体!不挑不拣,在后勤岗位上,在具体的劳动中,一样默默无闻地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发光发热!这才是我们广大知识青年应该学习的榜样!是主流!是正气!跟刚才我提到的那个林墨、熊哥之流,完全是两种人,两种境界!” 他这手“踩一捧一”的马屁功夫,自以为使得炉火纯青,既贬低了“对手”,又抬高了眼前人,还顺便拍了领导(领导肯定喜欢踏实肯乾的青年)的马屁,简直完美。 北京市的那位副主任和地区的一把手主任,听著卜振这番对比鲜明的言论,再仔细打量眼前这两个小伙子——林墨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清澈而沉稳,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干练;熊哥虽然略显憨厚,但站姿笔直,手脚粗大,一看就是能吃苦出力的实在人。確实,这二位给人的第一印象,远比刚才在台上那个言辞激烈、略显浮夸的虎川要踏实可靠得多。 两位大领导不由得都產生了兴趣,脸上露出和顏悦色的笑容。地区一把手主任隨口问道,语气很是温和: “嗯,不错不错。这两位小同志看起来很精神,很实在嘛。是咱们食堂的职工?还是来帮忙的知青?叫什么名字啊?是哪个公社插队的?” 北京市副主任也微笑著点头,表示询问。 然而,这话问出口,整个包厢里先前还颇为热烈的气氛,仿佛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寒流席捲,瞬间凝固了! 时间似乎停滯了一秒。 刚才还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卜副主任,脸上那諂媚而得意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冻结,最终彻底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如其来地把他笼罩住了! 他举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鬢角、后背同时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內衣!他惊恐万状地瞪著眼前的林墨和熊哥,瞳孔放大,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吶喊:不可能!千万別是!千万別是那两个名字!! 第280章 把屁股露出来了 站在后面的李英杰,看著卜副主任那瞬间惨白如纸、汗出如浆的脸色,再瞅瞅他僵硬的姿態,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赶紧用力抿住嘴唇,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带著极度讽刺意味的冷笑,但眼中那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光芒,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林墨抬起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感受到包厢內陡然诡异的气氛,也没有看到卜副主任那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惨状。他迎著两位领导询问的目光,不卑不亢,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 “报告主任,报告各位领导。我叫林墨。”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伙伴,“他叫熊建斌。我们是靠山屯公社插队的知识青年。” 轰——!!!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九天惊雷,裹挟著万钧之力,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卜副主任的头顶!不,是劈在了他的脸上、心上!把他劈得魂飞魄散,外焦里嫩,三魂七魄都快要出窍! 打脸! 赤裸裸的、毫无缓衝的、直接懟到鼻子尖上的、史诗级的、惨绝人寰的打脸! 他刚才还在那里义愤填膺、拼命詆毁、恨不得用最骯脏的词汇踩进十八层地狱的“投机倒把分子”、“害群之马”、“反面教材”,转眼之间,就活生生地、毫髮无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並且被他亲口塑造成了“踏实肯干”、“顾全大局”、“值得学习”的正面榜样!还恰好被地区最高领导和北京来的最高领导,当面、亲自、和顏悦色地问出了名字! 这简直……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用钉满了铁钉的鞋底子反覆碾压、摩擦!碾完了还要问他:“卜副主任,您看这脸皮,熟得透不透?要不要再加把火?” 地区一把手主任和北京市副主任也完全愣住了!两位领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复杂。 他们看看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的卜副主任,又看看眼前这两个神色平静、自称就是“林墨、熊哥”的年轻人,电光石火之间,许多先前模糊的线索、矛盾的信息、虎台上那番突兀的发言、以及卜振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瞬间串联起来,真相如同退潮后的礁石,赤裸而讽刺地呈现在眼前。 饭桌上的气氛,已经不是“尷尬”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荒谬、讽刺、恼怒和冰冷审视的复杂场域,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冰水,又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针在刺著每个人的皮肤。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卜副主任那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喘息声。 卜副主任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却突然发现台下观眾全是自己的债主;又像个精心布置陷阱的猎人,一回头发现自己正站在陷阱中央。 他这记马屁,没有拍在马腿上,而是结结实实、精准无比地拍在了一根淬了毒的钢钉上!拍得自己手掌(顏面)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李英杰终於忍不住,借著转身掩饰,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两个字,清晰而深刻:这个大傻逼! 这顿本应宾主尽欢、彰显成绩的接待宴,因为某位马屁精主任的“神操作”和“史诗级撞车”,註定要成为某些人职业生涯中,一道终生难忘、刻骨铭心、且带著剧烈苦涩和讽刺意味的“硬菜”。 黑河地区那位自以为得计、手腕通天的二把手(卜振副主任),此番借著慰问团到来的东风,上下其手,意图扶持虎川冒头、打压潜在对手,算盘打得噼啪响,自以为操作精妙,左右逢源。他哪里能料到,这世间的因果报应,有时来得比北大荒腊月里那刮骨剔肉的“刀子风”还要迅猛、还要凛冽! 这位爷的“作死”之路,可谓是步步惊心,环环相扣。 先是纵容,甚至极有可能暗中推波助澜,让虎川那个拎不清轻重的傻缺,在庄严隆重、意义非凡的慰问团欢迎大会上,上演了一出惊世骇俗的“炮轰”闹剧。 虎川那番不顾场合、不分对象、充满个人私怨的发言,將矛头直指刚刚被慰问团领导点名表扬的先进典型,这无异於当眾扇了北京市慰问团一记响亮的耳光!险些將远道而来的“娘家人”晾在台上,陷入进退维谷、极度尷尬的境地。 这番操作,哪里是简单的“工作失误”?简直是把北京方面大佬的脸面,按在黑河冻得梆硬的土地上来回摩擦! 虽然慰问团的领导同志涵养极深,顾全大局,当场並未发作,保持了面上的平静,但这根刺,算是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心里。高层之间的嫌隙与不满,往往无需咆哮,一个冷淡的眼神、一句含糊的评价,便足以决定一个下属的前途命运。 这还不算完。 如果说大会上的“助攻”是埋下了祸根,那么事后在安排就餐的饭桌上,他那番顛倒黑白、现场“撞鬼”的表演,则直接点燃了炸毁他自己仕途的引信。 一边对著北京和地区的最高领导,慷慨激昂地將林墨、熊哥贬斥为“害群之马”、“反面教材”,恨不得踩进泥里;一转头,却又对著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林墨、熊哥本尊,大加讚赏,誉为“踏实肯干”、“值得学习”的榜样……这戏剧性到荒唐的一幕,不仅让他在最高领导面前信誉扫地,顏面尽失,更將地区一把手置於何地? 让一把手的脸往哪儿搁?堂堂地区二把手,竟如此昏聵,信息不通,识人不明,甚至可能存心欺上,这置一把手的领导权威於何地? 当时,地区一把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酒杯。 只是碍於京城客人在场,家丑不可过於外扬,他才强压怒火,只是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说了句:“这件事,具体情况以后再议。” 然而,那平静水面之下,早已是怒涛汹涌!一把手心里怕是早已骂翻了天:“卜振啊卜振,你办的这算是人事?老子早就看你平日里那副倚老卖老、拉帮结派、不怎么服管的德行不顺眼了! 正愁没个合適的机会和由头敲打你、整顿你,你倒好,自己把脖子洗得乾乾净净,主动凑到铡刀底下来了!还当著北京领导的面,演这么一出『现形记』,这不是递给我一把最锋利的刀吗?” 第281章 从云端到泥沼 天赐良机,岂容错过?借著慰问团领导对卜振工作安排严重不满、印象极差的这股东风,一把手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政治斗爭的雷霆手段,往往就在瞬息之间。 一份关於卜振同志“在工作中严重失职失察,方式方法简单粗暴,造成恶劣政治影响和群眾舆论,经查,其某些做法涉嫌违反组织原则”的內部报告,以惊人的速度形成、上会、通过。 处理决定更是快得让人瞠目结舌:即日起,免去卜振同志在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进一步审查! 所有流程,一路绿灯,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力度之狠,堪比雷霆。 前一刻还在招待宴上侃侃而谈、自以为是的地区二把手,下一秒就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昔日围绕身边的殷勤面孔瞬间消失无踪。他只能面如死灰地收拾起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在无数道或冷漠、或讥誚、或同情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那间他曾呼风唤雨的办公室,回家等待那深不见底、吉凶未卜的“组织审查”。 这就是残酷的官场现实,得意时门庭若市,万人追捧;失势时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任你之前如何风光,如何算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让你任性妄为!让你得意忘形!咔嚓一声,政治生命瞬间凉透,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警示。 与这位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凉得透透的二把手形成天壤之別、鲜明对比的,是此刻正被荣誉与光环笼罩、风光无限的林墨和熊哥! 首都慰问团在黑河地区的行程,除了那场气氛一度尷尬的欢迎大会,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便是安排领导亲切接见来自基层的、真正有突出事跡的优秀知青代表。林墨和熊哥,凭藉其“勇斗敌特”的英勇事跡(这是核心亮点),以及在艰苦环境中“自力更生”改善生活的表现(被正面解读),自然成为了首选。 这次接见,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宣传意义。 几天后,影响力巨大的《京城日报》和覆盖全省的《黑省日报》,几乎同时在头版或二版的显要位置,刊发了同一组大幅照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照片拍摄於地区招待所的会客室,背景是庄严的国旗和领袖像。画面中央,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慰问团团长)面带亲切而讚许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正紧紧地、有力地握著林墨的手(另一张是握著熊哥的手)。 周围,地区一把手等其他领导同志也都面带笑容,投来鼓励的目光。 照片上的林墨和熊哥,穿著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旧军装(李英杰不知从哪儿紧急弄来的),胸前佩戴著硕大的、用红绸扎成的光荣花,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神情庄重而不失朝气,在镁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英姿勃发,正气凛然,完美契合了那个时代对“革命青年”的视觉想像。 配发的通讯文章更是花团锦簇,笔力千钧,將两人的事跡描绘得光芒万丈,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 以《京城日报》那篇题为《记扎根黑土地的北京知识青年——林墨》的长篇通讯为例,文章浓墨重彩地塑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时代青年楷模形象: “智勇双全斗敌特,赤胆忠心保边疆”:文章以惊心动魄的笔触,描述了林墨如何在发现敌特破坏国家財產的阴谋后,临危不惧,巧妙周旋,最终与战友熊哥一起,勇擒顽敌,保护了国家重要资產。其中穿插了“面对敌人匕首威胁毫不退缩”、“巧妙利用地形与敌周旋”等细节描写,將其英勇与智慧拔高到了捍卫无產阶级专政的高度。 “捨生忘死救战友,革命情谊深似海”:文章深情回顾了在牛角山深处,面对突然出现的凶残狼群,林墨如何將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挺身而出,与熊哥並肩作战,从狼口下成功救回受伤的知青战友,谱写了一曲“革命大家庭”团结互助、生死与共的壮丽凯歌。这段描写充满了阶级感情和英雄主义气概。 “自力更生创新业,双手编织新生活”:文章巧妙地將林墨探索製作“特色食品”(糟鱼)的事情,包装成了在艰苦条件下响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伟大號召的生动实践。文章称讚他“不拘泥於条件,善於动脑筋,想办法”,利用当地资源,“改善了知青和周围群眾的生活”,体现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创造能力。 至於其中涉及的具体交易和利润,在“为集体服务”、“丰富物资供应”的光环下,自然被隱去不提,也无人会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追问。 “枪法如神护粮仓,生產战线显身手”:文章还提到了他带领护粮队,勇斗野猪群,保护集体粮食的事跡,称讚他是“生產建设的突击手”,“无產阶级集体利益的坚强卫士”。 通篇文章,“毛主席的好战士”、“知识青年的优秀榜样”、“北大荒精神的忠诚践行者”、“红色江山的可靠接班人”等耀眼的政治桂冠一顶接一顶,通过流畅而富有感染力的文字,將林墨塑造成了一个集勇敢、智慧、忠诚、友爱、勤劳、创新於一身的、近乎理想化的时代標杆人物。 这报纸一出来,犹如在平静(或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数块巨石,在不同的人群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巨大反响,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人间百態,尽显其中。 第282章 因果循环 在北京某机关大院的一户人家里,丁秋红的父母拿著还散发著油墨香的《京城日报》,目光死死盯著头版那张清晰的照片,以及照片下林墨的名字。 报纸上那个英气逼人、神采飞扬、被市领导亲切接见、被党报大书特书的“英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被他们嫌弃“没有前途”、逼迫女儿与之划清界限的“穷知青”形象,產生了毁灭性的割裂。 再联想到自家那个因为行事荒唐、连累虎家的靠山(卜振)、已被发配到更北边某劳改农场附属大队去“接受深刻教育”的“前准女婿”虎川,以及自家当时那番急於切割、显得无比短视和势利的操作……两口心里那滋味,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覆熨烫,又像是被无数只猫爪子在心尖上反覆抓挠,火辣辣地疼,酸溜溜地涩,悔恨交加,五味杂陈! 早知林墨能有今日这般“造化”,能登上如此高规格的党报,被塑造成正面典型……唉!这世上,千金难买,偏偏就没有“早知道”这副后悔药! 张阿姨那温暖却简陋的家里,一家人围著一张传阅过来的《京城日报》,看著照片上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林墨,无不喜笑顏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张阿姨拍著大腿,声音洪亮:“好小子!真是好样的!我就说嘛,小林这孩子,看看!上报纸了!孩子真爭气”喜悦之情,溢於言表,那是发自內心的、朴素的骄傲与高兴。 然而,在林家,当他的父母和哥嫂通过不同渠道看到这份报导时,那份心情,才真叫一个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复杂得足以烹炒出一席百味俱全的“满汉全席”! 报纸上那个被光环笼罩、被文字歌颂、被领导接见、被千万人看到的英雄,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的弟弟。 白纸黑字,照片清晰,无可否认。 可这个英雄,当初是怎么踏上前往北大荒的列车的? 是他哥哥,为了留在城里,动用家庭压力和一些不光彩的小手段,抢占了原本属於林墨的、来之不易的留城工作指標! 是全家人,在“总要有一个人下乡”的现实压力下,带著愧疚却又理所当然的心態,半劝半逼地,將更年轻、似乎也更“无所谓”的林墨,推上了去往那片“苦寒之地”的火车。 他们当初或许以为,林墨去了那边,无非是跟著大流,苦熬年头,或许哪天政策鬆动,还能想办法回来,或者就在那边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谁能想到?这个被他们“牺牲”出去的儿子/弟弟,非但没有在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被压垮、被埋没,反而像是冰原上顽强钻出冻土的劲草,像是黑土地里埋藏的金子,硬生生凭著自己的胆识、智慧、血性和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在那片广阔而严酷的天地里,闯出了如此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地! 他活得如此顽强,如此精彩,如此……光芒万丈!甚至登上了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缘的、代表至高荣誉的党报头版! 林雄看著报纸照片上弟弟那挺拔自信的身姿,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沾著机油味的工作服,想想自己抢来的这份每日重复、毫无激情的工作,脸上恐怕像是被无形的巴掌反覆抽打,火辣辣地烧,心里那份难以言说的嫉妒、羞愧、懊悔,恐怕如同毒蚁啃噬。 林父林母的心情则更加复杂撕裂。 一方面,虽不是自己的骨肉,但他出息了,成名了,再次登报了,光宗耀祖了,血脉里的骄傲与欣喜无法完全抹杀;可另一方面,这荣耀的光芒越是耀眼,就越是清晰地映照出他们当初那个自私而短视的决定,映照出那份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愧疚与伤痛。 骄傲与愧疚,欣喜与酸楚,交织缠绕,百感交集,恐怕彻夜难眠。 这真他妈的……找谁说理去?命运这记迴旋鏢,打得他们脸疼,心疼,无处躲藏。一份载著荣光的报纸,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复杂,照出了选择的代价,也照出了命运那不可预知、却又因果昭然的戏剧性面孔。 第283章 惊天消息 黑河地区第二食堂的后院,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儼然成了林墨、熊哥和李卫国三人隱秘的“黄金作坊”。 空气里永远瀰漫著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前院食堂飘来的大锅饭菜的朴实香气,与后院这处偏厦里浓得化不开的酱香、酒糟香和鱼鲜味交织碰撞。 一口口黝黑厚重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柴火噼啪,锅內汤汁咕嘟,乳白色的蒸汽裹挟著令人垂涎的复合香味,从门缝窗隙钻出去,惹得过路的行人都不自觉地深吸几口气,寻思这第二食堂是不是藏著什么不传之秘的看家菜。 这钱,赚得是真玩命,也是真烫手。 核心的源头,在那条封冻的、宛如巨大白玉带般的黑河河面上。天不亮,三人就得全副武装,裹著最厚的棉袄棉裤,戴著狗皮帽子,顶著从西伯利亚高原长驱直入、號称能吹散魂魄的“大烟炮”,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冰面。 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寒风不是吹来的,是像无数把冰冷的銼刀,带著细碎的冰晶,蛮横地刮擦著一切裸露的皮肤。 寻找下网地点、用冰鑹凿开半米多厚的冰层,每一个动作都耗费著巨大的热量和体力。没几天,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脸颊、耳朵、手背就布满了冻伤和皸裂的口子,一笑一说话都扯著疼。手指肿得像十根短胖的胡萝卜,握冰鑹把子、拉渔网绳索时还能凭著一股狠劲,可到了吃饭时,捏著筷子却抖得厉害,常常夹不起一粒花生米。 但这一切的艰辛,都被后方稳定高效的生產和雪花般飞来的钞票冲淡了。 李卫国的姐姐,第二食堂的负责人李英杰,和李卫国的吊儿郎当不同,这是个眉宇间透著干练与果断的姑娘。她话不多,但眼力和魄力都不缺。看过林墨演示一遍完整的糟鱼製作流程,尝过那醇厚独特的成品后,她立即就拍了板。 不仅提供场地、锅灶,更关键的是,她以食堂的名义和信誉,从职工家属和知根知底的老关係里,招来了七八个帮手。这些大嫂、婶子,手脚麻利,口风严实,最重要的是听话、肯干。李英杰给的报酬方式很特別:不发现钱,但每人每天下班时,可以带走一条品相稍次、或当日未能卖完的糟鱼。 可別小看这一条鱼!在这物质匱乏的年头,在冬季缺乏荤腥的东北城乡,这一条滋味浓郁、能下饭能佐酒的糟鱼,拿回家就是给全家老小改善伙食的“硬菜”,是能给老人补身子、给孩子解馋的宝贝,其诱惑力远超一点微薄的现金。 因此,后院里虽然烟雾繚绕、鱼腥瀰漫,但人人干劲十足,秩序井然,清洗、醃渍、烹煮、出锅、晾凉、装桶……一道道工序流畅得如同流水线。 看著一盆盆色泽酱红油亮、香气扑鼻的糟鱼出锅,看著李英杰通过食堂渠道和私人关係网,將它们换成厚厚一沓沓厚实的十元大团结的钞票,三个人围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数钱时,虽然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旺旺的。 冻伤的疼痛、冰面上的刺骨寒风,似乎都成了这“甜蜜事业”不可或缺的佐料。 熊哥常咧著冻裂的嘴笑:“照这么干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都能揣上个鼓囊囊的『炸药包』(指万元巨款)了!” 李卫国则比较谨慎,总是提醒:“钱赚了,尾巴也得夹紧,財不露白。” 林墨话最少,只是仔细地记录著每一笔收支,反覆琢磨著有没有能改进工艺、提升效率的地方。 那段日子,儘管劳累,却是充满希望、干劲十足的日子,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就在冻土之下延伸,只待他们用汗水彻底破开。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展露它残酷而不可测的一面。这泼天(或许还有些烫手)的富贵,还没在他们怀里捂得滚热,一盆掺著锋利冰碴、透骨寒意的冷水,便毫无徵兆地兜头浇下! 那是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雪。李卫国被他父亲——地区公安局李副局长——一个语气异常严厉急促的电话叫回了家。他去时脚步还算轻快,心里或许还盘算著晚上回来哥仨弄点小酒,庆祝又一批货款结清。可当他再次踏进第二食堂后院时,脸色已然彻底变了。 平日的从容甚至偶尔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紧张,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的神情。他的眉头紧紧锁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连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僵硬。 “林子,狗熊,先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 李卫国声音沙哑,將正在核对帐目的林墨和检查渔具的熊哥叫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那里堆著些废旧桌椅,几乎背风,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熊哥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也收了:“卫国,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钱款出岔子了?还是英杰姐那边有麻烦?”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坏情况了。 林墨没说话,但清澈的目光紧紧盯著李卫国,握著帐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卫国没立刻回答,他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確认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食堂隱约的嘈杂,才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又深又重,仿佛肺叶都被冰冷的空气刺痛。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钱没事,姐那边也稳当。是……咱们,可能要摊上大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力量说出后面更可怕的话:“我刚从我老子那儿回来……他得了上级紧急通报,绝密级別的。一股王八犊子!被北边(他含糊地用下巴往黑龙江对岸指了指)老毛子餵饱了骨头、策反了的杂碎!已经渗透进咱们黑河地区了!不是一两个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目的的一股!” “啥?!敌特?!” 熊哥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又猛地自己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这个词,在和平年代的边境小城,依然有著令人心惊胆战的魔力。 林墨的心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了。 除了自己经歷过的,还有老一辈讲早年间边境不寧的故事,那些关於破坏、暗杀、窃密的传闻,此刻突然从模糊的记忆背景板中凸显出来,变得无比真切而危险。 “不止是渗透那么简单!” 李卫国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事態紧迫的焦灼,“这帮畜生,手黑得很!已经连续在咱们地区边上的呼玛、孙吴,还有靠近山区林场的几个民兵驻地、边境哨所动手了! 消息捂得严,但我老子透了口风——有民兵同志执勤时遇袭,受了伤!更他妈要命的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两人耳边: “丟枪了! 不止一条!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听说还有衝锋鎗!子弹也不少!” “丟枪”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墨和熊哥的心口上。虽然眼下枪枝管理不算严格,但在这敏感紧张的边境地区,武器丟失是仅次於人员伤亡的惊天大事! 这不仅仅意味著严重的失职,更意味著敌人获得了火力!意味著原本相对安全的巡逻、生產环境,瞬间被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每一个普通百姓,尤其是他们这些常在边境线附近活动的人,都可能成为潜在的目標! 李卫国的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严峻:“现在情况十万火急!驻黑河地区的一师已经接到命令,全体进入一级战备!地区公安局所有干警,不管啥岗位,全部取消一切休假,实弹配发到个人!各公社、生產大队的民兵组织,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全面动员,二十四小时轮班,所有进出要道设卡盘查,边境线、山林口增派巡逻队!我爸说,现在整个黑河地区,表面上看著还那样,实际上已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进入了准军事化管制状態!” 他猛地抓住林墨和熊哥的胳膊,死死盯著他们: “我老子千叮万嘱,让咱们仨,最近一定要夹起尾巴做人!绝对、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著吉普车到处晃,尤其是不能再往i可里、往边境方向去!非常时期,任何可疑车辆、可疑人员,民兵和部队都有权,也必须第一时间拦截、检查!如果判断有威胁,甚至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开枪!咱们要是因为跑去江上捕鱼,被当成搞破坏、摸情况的敌特给『突突』了,那真是死了都没处喊冤,还得连累家里!” 第284章 冰河財路断 这番话,比西伯利亚最强的寒流还要冰冷刺骨,瞬间將三人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所有兴奋、热望和疲惫蒸发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透心的凉和绷紧的神经。 后院里,刚才似乎还隱约可闻的锅灶余响、说笑残音,一时之间彻底死寂下来。 只有北风掠过低矮的房檐和围墙,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呜咽又如同警示般的“呜呜”声。远处,不知是哪个单位或民兵训练场,隱约传来急促的集合哨音,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和紧张。 捕鱼?捞钱?扩大生產?所有的蓝图和算计,在“丟枪”“敌特”和“全员武装警戒”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荒唐可笑。 保命,蛰伏,等待风暴过去,成了当前唯一的选择。 他们那刚刚起步、眼看著就要驶上快车道的“创富大业”,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境危机,狠狠地踩下了急剎车。吉普车钥匙被收起,冰鑹渔网束之高阁,后院的专门的炉火也被刻意压小,只维持著最低限度的、供应食堂日常所需的產量。 而窗外,黑河地区的天空更加阴沉,冰雪覆盖的街道上,巡逻民兵的身影明显增多,步伐匆匆,神情警惕。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如同逐渐降低的气温,笼罩了这座边境小城。真正的考验,或许不仅仅是市场的起伏,更是这伴隨著凛冽风雪悄然逼近的、真实而残酷的威胁。 他们的命运之舟,刚刚驶出小河汉,就迎面撞上了公海之上骤起的风暴。 黑河地区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陈设简单到近乎肃穆。一张漆面斑驳的木质办公桌,几把藤编椅子,一个塞满文件卷宗的铁皮柜,墙上掛著一张有些年头的黑河地区行政区划图,图边贴著几张印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字样的宣传画。 窗外是十二月铅灰色的天空,和院內光禿禿的、枝椏刺向苍穹的杨树。屋里只靠一个铸铁炉子取暖,炉火不旺,寒意仍能从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李德胜副局长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边境治安形势內部通报会,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浓茶,试图驱散那份疲惫。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不等他应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以及……一股极其顽固、极具穿透力的独特香气。 来人是他的女儿李英杰,她手里捧著个铝製饭盒,脸上带著与这严肃办公室、与窗外凝重气氛都不太相称的明亮笑容。 “爸,还没吃饭吧?快,趁热尝尝这个!”李英杰继承了母亲秀气的眉眼和父亲挺拔的身姿,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很有主见。她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不由分说地把饭盒盖子揭开。 那股一直在空气中隱隱约约挑衅著李德胜嗅觉的香气,瞬间变得浓烈而具体——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复合香味。 最底层是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柔和的酒香,並非新酒的衝劲,而是类似於陈年黄酒开坛时那股沉静的芬芳;缠绕其上的,是鱼类食材特有的、经过恰当处理后被激发出来的鲜甜气息,没有丝毫腥气;而在这醇香与鲜甜之上,又飘荡著一缕清冽的、略带甘苦的植物香气,像是橘皮,又似乎更沉稳些,巧妙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腻感,让整体气味层次分明,勾人食慾。 李德胜的鼻翼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两下。又是这个味道。这段时间,儿子李卫国身上偶尔会沾著,女儿来送饭时也时常带来。它成了縈绕在他家庭生活边缘的一个奇特註脚,与儿子口中那些关於“赚钱”、“搞生產”的兴奋低语,以及女儿谈及食堂新添“特色供应”时的隱隱自豪,紧密相连。 “爸,快尝尝!小林可是下了功夫,改进了配方,特意加了点五年陈的广陈皮,说是能理气健脾,还能让回味更绵长。”李英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刚独立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急於向最信赖的人展示成果。她將饭盒又往父亲面前推了推。 饭盒里,一条完整的、体型匀称的鱼静静地臥在琥珀色的浓稠汤汁中。鱼肉经过燜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黄色,纹理清晰,饱吸了汤汁,显得丰腴润泽。几片深褐色、捲曲的陈皮点缀在鱼身和汤汁里,像是不经意洒落的古雅印章。油脂的光泽在室內並不明亮的光线下,幽幽地闪烁著。 李德胜重新戴好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著公安干部特有的、审视痕跡般的锐利与谨慎,扫过饭盒里的內容物。他的语气保持著父亲和领导的双重矜持:“又是那个……叫林墨的知青做的?”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见过这个小伙,儿子提起过很多次,女儿最近念叨得更勤。“英杰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公家食堂的负责人,接触这些外来搞副业的人,要注意分寸,注意影响……” “知道啦,李副局长!手续齐全,鱼是合法捕捞的,调料都是正规渠道来的,食堂有帐可查!”李英杰打断父亲习惯性的“政治教育”,语调轻快却不容置疑。话音未落,她已经麻利地拿起一双备用筷子,夹起一块最是肥美、连著些许金黄鱼皮的腹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递到了父亲嘴边。 “哎,你这孩子……”李德胜无奈,只得张口接住。 下一秒,这位在黑河公安战线奋战了近三十年,见识过各种场面,品尝过冷暖艰辛的老副局长,那总是习惯性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隨即,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起来,那是全身心被某种感官愉悦捕获时的自然反应。 鱼肉的温度恰到好处。牙齿轻轻一合,那看似紧实的鱼肉便如云朵般悄然化开,几乎无需用力咀嚼。最先侵袭味蕾的,是那一缕陈皮的清香,微微的甘苦如同一道清晰的前奏,瞬间涤盪了口中残留的茶涩与疲惫; 紧接著,酒糟那深沉而温暖的醇厚感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咸、鲜、甜、酒香,多种滋味並非杂乱堆砌,而是有序地交融、递进,像一曲编排精妙的乐章; 最后,才是鱼肉本身那极致的鲜嫩清甜,在齿舌间温柔地流转。最妙的是那咽下之后,喉间回涌的一丝若有似无、绵绵不绝的回甘,带著陈皮特有的凉意和酒糟的余韵,让人忍不住咂摸回味。 第285章 突如其来的风暴 这种体验,竟隱隱让李德胜联想起多年前某个寒冬深夜,他带领队员蹲守数日,最终將一伙流窜犯堵在窝点,人赃並获时,那种豁然开朗、水落石出的畅快感。 他沉默地咀嚼著,喉结滚动,將这一口鱼肉咽下。面上依旧努力维持著严肃的神情,甚至故意皱了皱眉,评价道:“嗯……马马虎虎,还行。就是个……手艺还算过得去的知青嘛。” 然而,他那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再次伸向饭盒,目標明確地夹向了另一块带著胶质鱼鰭的部位。 李英杰將父亲这口是心非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带著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小得意。 她索性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双手托腮,继续献宝似的说道:“何止是『还行』啊,我的李副局长!您知道吗?今天下午,地区纺织厂的几位领导来我们食堂考察工作餐供应情况,我让小林现做了一盘端上去。 您猜怎么著?那位以挑剔出名的赵厂长,尝了之后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拍著桌子,说要打报告,特招小林去他们厂食堂当主厨,工资待遇按老师傅的级別给,还能解决城市户口!” 李德胜正在夹鱼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纺织厂是地区的大厂,效益好,福利高,厂食堂主厨是个多少人眼红的肥缺,更別提城市户口的诱惑。他抬起眼,看向女儿:“他……答应了?” “哪能啊!”李英杰笑得像只成功守护了秘密宝藏的猫,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林想都没想,客气但很坚决地就婉拒了。他说,他是靠山屯的插队知青,队里和乡亲们对他有恩,眼下在这边帮忙是暂时的,忙完这阵,还得回生產队参加劳动,听从组织安排。 赵厂长遗憾得直咂嘴,说这么明白踏实又有真手艺的年轻人,太少见了。” 李德胜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將第二块鱼肉送入口中。这一次,他咀嚼得更慢,更细致,仿佛在品尝的不仅仅是食物的滋味,还在品味著做出这份食物的那个年轻人,透过这醇厚的味道所隱约传递出的某种心性。一个能抗拒唾手可得的优渥条件,记得根本、不忘所在的年轻人……在这个浮躁的年月,並不多见。 事实上,关於林墨,李德胜知道的远比女儿此刻讲述的要多。这些信息,是儿子李卫国在偶尔回家吃饭时,在酒酣耳热或是父子间难得放鬆的閒聊中,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起初,李德胜只当是儿子结交了些“搞活路”的朋友,並未太上心,直到那些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远超他预料的形象。 这个叫林墨的知青,不仅仅是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就在不久前的靠山屯,他协助一团破获了一起潜伏的敌特案件!据儿子描述,那是个风雪交加、能见度极低的夜晚,林墨凭著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子超乎常人的胆识与冷静,不仅准確判断了敌特动向,更是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配合边防战士和民兵,最终顶风冒雪追击,亲手参与抓获了两名携带武器的敌特分子,当场缴获电台、密码本等要害物品,还有一辆改装过的吉普车以及一批危险爆炸物。 更惊险的是,他还救出了一名被敌特挟持、险些冻死在荒野的知青战友。为此,他得到了一师和当地政府的联合表彰。 这还没完。 同样是这个年轻人,在靠山屯期间,还曾带领社员,深夜深入野兽出没的牛角山,成功救出了被狼群围困、弹尽粮绝的狩猎队(自己的儿子也在里面)…… 一桩桩,一件件,从儿子带著后怕与敬佩的讲述中流淌出来,逐渐在李德胜心中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林墨形象:他有手艺,但更有胆色;他看似沉静,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担当;他懂得赚钱改善生活,但更看重情义与责任。 儿子李卫国身边所谓的“朋友”不少,其中不乏衝著他这个副局长父亲的身份而来,曲意逢迎,有所图谋。但这个林墨,还有他那个同样实在的伙伴小熊,每次见到自己,就是朴实的一句“李叔”,恭敬里带著晚辈对长辈的自然亲近,却从未藉此提过任何非分要求,哪怕是为他们那显然很赚钱的“糟鱼生意”行个方便。 渐渐地,李德胜再听到女儿提起“小林”如何改良了配方,或是看到儿子因“糟鱼”生意顺利而兴奋时,目光里审视与怀疑的成分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欣赏和考量。 有时,看著女儿说起林墨改进工艺流程、或是谈起他回绝纺织厂邀请时的认真模样,看著她眼中那份明亮的、与谈论寻常工作截然不同的光彩,李德胜心里甚至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英杰这孩子,眼高於顶,介绍多少对象都看不上……要是这个林墨……年纪虽然比英杰小两三岁,但为人处世踏实可靠,有手艺,有胆魄,更难得的是心正……要是这两人能走得近些,甚至……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连他自己都暗自嚇了一跳,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压住那丝不合时宜的“私心”。自己是老党员、老干部,怎么能先考虑起这个?但理性审视,他又不得不承认:撇开那些潜在的、需要严格观察的方面不谈,单就目前所了解的来看,这个专注地、近乎执著地闷头在食堂后院研究一道糟鱼的年轻知青,確实……很不错。若是女儿自己愿意,和他交个朋友,多了解了解,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大概……是不会反对的。 然而,所有的思绪,无论是关於食物的回味,还是关於年轻人隱约的期许,都在此刻不得不被强行拉回冰冷严峻的现实。炉火噼啪一声轻响,李德胜放下筷子,饭盒里的鱼还剩小半,但他已没了继续品尝的心情。脸上的些许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被办公室內固有的凝重神色覆盖。 他看向女儿,声音低沉而严肃,与刚才谈论糟鱼时判若两人:“英杰,鱼我尝了,手艺確实有长进。但眼下,有件比吃饭要紧一万倍的事,你必须立刻记在心里,也要监督卫国,还有……小林、小熊他们……” 李英杰察觉到父亲语气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坐直了身体:“爸,出什么事了?” 李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和空旷的院子,仿佛在確认无人窥听。然后他转回身,目光如炬,將下午紧急会议的核心內容,用儘可能简练但沉重的语言,向女儿复述了一遍:境外敌特渗透,民兵遇袭,枪枝丟失,全地区进入一级战备,准军事化管制…… “情况非常严重,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李德胜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边境冬夜的寒意,“监督卫国,还有他那两个朋友,最近必须绝对低调,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尤其是不能再靠近北边,不能再开著车到处跑。非常时期,任何可疑举动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为了他们的小命著想!” 办公室內,糟鱼那诱人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但已被窗外渗透进来的、无边无际的紧张与肃杀之气紧紧包裹。温馨的家庭片段与冰冷的边境现实,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形成了突兀而令人心悸的对照。李德胜知道,他刚刚在心中给予肯定和隱约期许的那个年轻人,和他身边所有的人,此刻都必须先直面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第286章 紧急状態下的紧急事 林墨和熊哥都回了靠山屯。 严寒彻骨。 北风卷著雪沫,砸在人脸上生疼。土墙上“提高警惕,严防敌特破坏”“全民动员,坚决打击敌特分子的阴谋活动”“保守国家秘密,警惕敌特窃密”“人人都是防线,处处严防敌特”“发现敌特线索,及时检举报告”的用石灰水刷的白色大字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像一道无声的命令,笼罩著这个边境小屯。 自从入冬以来,敌特活动越发猖獗。接连多起武装人员遇袭事件、枪枝被抢案件,让整个黑河地区都绷紧了神经。靠山屯及北边三十里外的知青排全部进入战时状態,一道道严格的军事化管理条例被制定出来,用毛笔写在生產队办公室的山墙上,墨跡都被冻住了: “一、严禁任何人员私自外出,违者按战时纪律论处; 二、因公外出必须经民兵连长和生產队长双重批准; 三、外出必须两人以上结伴同行; 四、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五、每晚八点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动; 六、所有外来人员必须严格核查身份; 七、屯內实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制……” 这些规定像一道道紧箍咒,把整个靠山屯牢牢看管起来。没了虎川那个搅屎棍,那辆去年从敌特手里缴获的美式吉普再次成为林墨的专车,此刻正停在队部的车棚里,引擎盖上积了层薄雪,但保养得鋥亮——这是林墨和熊哥的“心头肉”,更是他们执行战备任务的代步工具。 这天下午,风雪越发猛烈。 队长赵大山裹著著羊皮袄,望著窗外白茫茫一片,眉头锁得死紧。 他来到早先属於何大炮的那外老宅子里,对正在保养枪枝的林墨和熊哥说:“你俩今天负责屯子周边的巡逻,特別注意主要进出屯子的道儿,这种天气最容易出问题……” 话没说完,知青点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三长两短——是紧急集情况的信號! “操!”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同时抓起56式半自动步枪,拉起队长就往外冲。 生產队部旁边的知青点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上海女知青沈娟蜷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把花棉袄都浸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地呻吟著。赤脚医生急得满头大汗,搓著手在原地打转:“不行不行!这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送县医院,晚了要出人命的!” 知青点组组长张建军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当直响:“这鬼天气怎么送?路上要是遇到敌特……”他的声音在风雪呼啸中显得格外沉重。 “我去。”林墨摘下棉帽子,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主动站出来:“吉普车刚检修过,防滑链都是新的,跑县医院没问题。” 队长叔目光扫过林墨和熊哥——这俩人顶著暴风雪端过敌特窝点!有胆有识!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满屋子的人下达命令: “全体注意!现在安排任务!”队长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林墨开车,带上张建军和沈娟的两个上海同伴抬著小沈上车!小林记住,你的任务是保证把人安全送到县医院!” 他又转向熊哥:“你带两个知青民兵,在屯子周边巡逻。记住,遇到敌特不要硬拼,立即鸣枪报警!” 赵大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其他人都要执行暂行军事管理办法的规定!” 吉普车轰鸣著衝出屯子,瞬间就被漫天风雪吞没。雪片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糊满了整个视线。林墨不得不频繁使用颳雪器,才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副驾驶座上,张建军紧张地望著路, 后座上,上海知青小王带著哭腔喊道:“沈娟她……她好像没声了!”另一个女知青正在不停地呼唤著沈娟的名字,声音颤抖。 林墨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看到沈娟瘫在同伴怀里,嘴唇发紫,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猛地一踩油门,吉普车在积雪中咆哮著加速:“撑住!” 吉普车勉强地劈开昏沉的天色。风雪中,吉普车仿佛暴雪中的孤舟,在雪浪里艰难前行。道路能见度不足十米,儘管有防滑链緾在宽幅轮胎,但车子仍然在积雪中不断打滑,林墨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控制著方向盘。 儘管走的跌跌撞撞,但一百多里的县城终於到了。 吉普车像一头疲惫的铁兽,轰鸣著衝破了县医院院门的雪幕,一个猛烈的剎车,甩尾停在了急诊部门口。车轮捲起的雪泥溅了旁边扫雪的老门卫一身。 “医生!医生!救命啊!急性阑尾炎!人昏过去了!” 张建军几乎是滚下车的,声音嘶哑地撞开急诊室的棉布门帘,嘶吼声瞬间打破了医院走廊的寂静。 林墨熄了火,跳下车,和后面车座的两个女知青一起,手忙脚乱地將几乎没了声息的沈娟抬出来。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沈娟滚烫的额头,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闻声冲了出来,训练有素地將沈娟放上担架车。“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症状?”主治医生语速极快,一边检查沈娟的瞳孔和腹部,一边推著车往手术室跑。 第287章 化险为夷 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像一颗凝固的血珠,悬在走廊尽头。 “下午、下午开始的……”那个名叫周晓雯的上海女知青背靠著冰凉刺骨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单薄的棉袄衣角,声音因为哽咽和寒冷而断断续续,“一开始沈娟就是说肚子有点疼,我们以为是著凉了,喝了点热水……后来越来越厉害,疼得她在炕上打滚,脸色白得像纸,汗出得把头髮全打湿了……再后来,她就叫不出声了,蜷在那儿直哆嗦……然后就、就昏过去了……” 她语无伦次地回忆著,每一个细节都让当时束手无策的恐慌再次浮现。旁边另一个女知青夏春红默默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嘴唇也在轻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她们从繁华的上海来到这苦寒的北疆,经歷过劳作艰辛,適应了粗糲生活,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同伴生命急速流逝的威胁。那吉普车在暴风雪中如同怒海扁舟般的顛簸疾驰,沈娟在后座逐渐微弱的呻吟和最后彻底瘫软的身体,都成了短时间內难以驱散的梦魘。 手术室的门沉重地合拢,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內是爭分夺秒的生死博弈,门外是冰冷、焦灼、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漫长等待。 走廊狭窄而昏暗,只有头顶一两盏度数不高的灯泡散发著昏黄的光。墙壁是多年前刷的浅绿色油漆,多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底色。长条木椅上空荡荡的,没人有心思坐下。寒气从门缝、窗隙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与室內本就有限的暖气抗衡。四个人——林墨、张建军,以及周晓雯、夏春红——像四尊失去温度的雕塑,靠著墙,或茫然地望著红灯,或低头盯著自己沾满泥雪的棉鞋。 沉默如同实质的冰层,冻结了空气。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永恆般、鬼哭狼嚎似的风雪呼啸,填充著每一秒被无限拉长的等待时间。那呼啸声时而高亢尖利,时而低沉呜咽,仿佛一头巨大的白色野兽,正匍匐在医院之外,试图吞噬一切。 张建军从皱巴巴的棉袄內袋里摸出半包“经济”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去摸火柴。他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划了几次才擦出一点微弱的火苗。然而,没等烟点著,一个戴著白帽子的护士从旁边的配药室探出头来,严厉地低声喝道:“同志!这里不准吸菸” 张建军动作一僵,烦躁地“嘖”了一声,一把將嘴里叼著的烟扯下来,连同那半包烟一起,狠狠地攥在手心里,用力揉搓。劣质菸草和粗糙的烟纸被碾碎,褐色的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盏红灯,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仿佛要將那扇门盯穿。 林墨默默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结了厚厚冰花的窗户前。玻璃窗外,世界是一片混沌狂暴的白色。他的吉普车孤零零地停在楼下空地上,车顶、引擎盖、挡风玻璃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军绿色,像一个被遗忘的白色甲虫。 这一路狂飆,他的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辨识道路、控制车辆、与风雪搏斗上。此刻,危险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稍一鬆弛,剧烈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適便如潮水般涌来。双臂,尤其是紧握方向盘的右臂,酸痛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长时间高度集中目视前方,眼睛乾涩发胀;被风雪打湿后又冻硬的棉裤腿,摩擦著皮肤,又冷又糙。 然而,他脑子里那根安全的弦,並未完全放鬆。任务只算完成了一半——把人安全送到了。还有另一半:他们必须安全返回靠山屯。屯里还在战时状態,熊哥带著民兵在风雪中巡逻,队长叔还在等待消息。回去的路,同样是这一百七十多里被暴风雪统治的险途,甚至,因为天色將晚,能见度会更差,潜在的危险——无论是恶劣的自然环境,还是可能潜伏的、利用这种天气作掩护的敌特——只会有增无减。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窗外风雪的伴奏下,缓慢地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手术室的红灯固执地亮著,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个冷漠的计时器,丈量著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周晓雯和夏春红互相依偎著,从最初的低声啜泣渐渐变为麻木的呆立,只有偶尔交换的、充满忧虑的眼神,证明她们內心的波澜未曾停歇。张建军不再揉搓菸丝,他抱著胳膊,背靠著墙,微微低著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內心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终於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个穿著浅蓝色手术衣、戴著同色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他脸上戴著的大口罩刚刚拉到下巴,露出了一张带著深深疲惫、但眼神明显鬆弛下来的面孔。他一边摘著沾有血跡的橡胶手套,目光扫过瞬间像被惊醒般围拢过来的四人。 “谁是家属?”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我们……我们都是她战友,插队的知青!”张建军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发乾。 医生点了点头,目光在四人焦急的脸上掠过,言简意賅:“手术很成功。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腹腔有感染。我们做了切除和清理。要是再晚送来个把小时,感染性休克,就非常危险了。现在没事了,生命体徵平稳,需要住院抗感染、观察一段时间。” “轰”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四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开,又瞬间化为一片轻盈的空白。紧接著,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虚脱感席捲而来。 “太好了……太好了!”周晓雯第一个哭出声,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紧紧抓住夏春红的手,两人又哭又笑,几乎跳起来。 张建军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几个世纪。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心里全是冰冷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他挺直了一路佝僂著的背,连声道:“谢谢大夫!太感谢了!谢谢你们救了她的命!” 林墨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於沉沉地落回了原处。一股暖流驱散了部分身体的寒意和疲惫。他走上前,对医生诚恳地点了点头:“大夫,辛苦了。” 第288章 风雪归途 医生摆摆手,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应该的。病人一会儿送到病房,麻药过了就会醒。你们可以去一个人办一下住院手续,其他人可以去病房外等著,但別进去太多人,需要安静。” “我去办手续!”张建军立刻说。 林墨看著张建军,又看了看两个情绪仍未完全平復的女知青,迅速做出了安排:“建军,你留在这儿陪护,等沈娟清醒,也需要个主事的人。手续办完,照顾好她们。”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愈加晦暗的天色和丝毫没有减弱跡象的风雪,“我得立刻赶回屯子。这天气,越晚路越难走。而且熊哥他们还在巡逻,我不放心。等沈娟情况稳定,可以出院的时候,我再来接你们。” 张建军当然知道屯里现在的紧张局势和那些严格的战时规定。他重重点头,用力握握林墨的手,那手劲很大:“明白!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小心!” 林墨回握了一下,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那里护士正推著尚在麻醉沉睡中的沈娟出来,转向病房走廊。他的任务,到这里算是圆满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夏春红却期期艾艾地开口了,她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不好意思:“林……林知青,要不,我跟你一起坐车回去吧?” 见林墨和张建军都看向她,她急忙解释道:“出来的时候太慌了,我……我就穿了这件薄棉袄,里面毛衣也没套厚的。”她扯了扯自己那件显然不足以抵御户外严寒的碎花棉袄,“医院里等著也太冷了,反正……反正现在沈娟手术成功了,有建军和晓雯在这儿,人也够了。我回去还能帮晓雯拿点厚衣服和生活用品过来……” 她说的是实情。医院走廊的寒冷確实难熬,而且沈娟住院观察,確实需要一些个人物品。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陪护,在眼下情况稳定后,区別不大。 林墨和张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建军想了想,点头道:“春红说的也是。她留这儿也是挨冻,不如跟车回去,也能帮你看看路。这边有我和晓雯,够了。” 林墨不再犹豫,时间紧迫。他对夏春红简短道:“那行。” 又对张建军和周晓雯交代一句:“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夏春红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著跟上林墨的步伐。 回去的路,甫一离开县医院那点微弱暖光的范围,便立刻被证实比来时更加艰险。暴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变本加厉。天色彻底黑透,那不是夜晚自然的黑,而是被浓密雪幕吞噬一切的、令人绝望的混沌之黑。 吉普车的大灯全力打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劈入前方,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车头前不到二十米的范围。雪花不再是飘洒,而是被狂风捲成一道道横飞的、密集的白色鞭子,狂暴地抽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连绵不绝的爆响。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在玻璃上划出两道瞬间就被覆盖的扇形清晰区,视野极差。 来时在深厚积雪中碾出的车辙,早已被不到半天的新雪彻底抹平,消失无踪。林墨完全失去了参照,只能依靠记忆中对这条公路大方向的把握,以及对路面隱约起伏的感觉,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地摸索前行。车速被迫降得很低,吉普车像一头在白色沼泽中跋涉的困兽,发动机沉闷地嘶吼著,车身不时因为碾到雪下暗冰或坑洼而剧烈顛簸、打滑。 车內,只有引擎的轰鸣、风雪的咆哮、以及车身金属件因寒冷和震动发出的各种异响。温暖的空气几乎没有,呼出的气息瞬间在车窗內壁凝结成白霜。林墨將车上备用的一件旧军大衣扔给后座的夏春红,自己则全神贯注於驾驶。 他的精神再次进入高度戒备状態,不仅要注意路况,更要警惕车灯照射范围之外,那无边黑暗与风雪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敌特活动的阴影,如同这夜色一样浓重,这种极端天气,正是他们活动的最佳掩护。 夏春红蜷缩在后座,不敢出声打扰林墨。她透过侧窗模糊的玻璃,望著外面疯狂舞动的黑暗,只觉得比来时更加恐惧。 来时尚有沈娟病危的紧迫感支撑,如今安静下来,独自面对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自然和潜在的人祸,孤独和害怕让她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只能紧紧抓住前座的靠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墨沉稳的背影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牢牢掌控方向盘的手,从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安全感。 林墨的右手,隨时可以触及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冰凉的木质枪身。保持著一种即刻可以进入射击状態的姿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反覆扫视著车灯勉强照亮的扇形区域,以及两侧更远处那片深不可测的、被雪幕模糊了的树林阴影。 突然! 就在吉普车刚刚爬上一个缓坡,车灯光束角度发生变化,扫过前方右侧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边缘时——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在车灯边缘余光掠过的一剎那,林中某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倏地一闪,隨即湮灭在黑暗和雪影之中! 那不是积雪的反光,积雪在车灯下是漫反射的一片模糊亮白。那一点光,更锐利,更集中,更像是……金属或者玻璃在瞬间捕捉到光线后的反射! 是掛在枯枝上的冰凌被风吹动?还是某片冻硬的塑料布?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又或者……是望远镜的镜片?是枪械的某个金属部件?是潜伏者身上纽扣或水壶无意的反光? 林墨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冰封。他脚下的油门下意识地鬆了一瞬,车速微微下降,但並未明显停顿或改变方向。任何突兀的驾驶行为,都可能暴露自己已经察觉异常,反而更加危险。 他的右手瞬间握紧了枪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所有的感官在剎那间提升到极致:耳朵过滤著风雪的噪音,试图捕捉林间可能异常的声响;眼睛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片出现反光的区域,同时还要维持著对前方路面的主要观察;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 吉普车保持著原有的、略缓的车速,继续向前行驶,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吱咯吱”声。车灯的光柱缓缓移开,將那一片可疑的树林重新拋回浓稠的黑暗之中。 第289章 猎杀 风雪依旧在窗外疯狂地呼啸、拍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高度紧张神经下產生的幻觉,只是这漫长恐怖归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林墨知道,绝不是幻觉。 在那一片被暴风雪和夜幕双重笼罩的边境山林里,確实存在著“某种东西”。是敌是友?是偶然还是埋伏?目的何在? 他没有停车探查的资本——车上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女知青,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屯子。但他也绝不能置之不理。 林墨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让他更加清醒。他左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右手將横在腿上的56半自动步枪更稳妥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確保隨时可以举枪射击。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小说,穿透纷飞的大雪和昏暗的夜色,警惕著前方、侧方,乃至后视镜里的一切。 吉普车,这暴风雪中唯一的移动光源和生命载体,继续发出低沉的轰鸣,坚定不移地朝著靠山屯的方向,驶入更深、更浓、危机四伏的黑暗与严寒之中。车灯照亮的前路,只有不断扑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一片未知的、寂静的凶险。 在那一片被暴风雪和夜幕双重笼罩的边境山林里,確实存在著“某种东西”。是敌是友?是偶然还是埋伏?目的何在? 吉普车,此刻,是这片被暴风雪和黑夜统治的荒原上,唯一移动的、散发著微弱热量与声响的孤岛。 前不见村,后不著店。 视线所及,除了车灯奋力劈开的那一隅狂暴雪幕,便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 车轮下这条被称为“交通要道”的砂石路,早已被近尺深的积雪抹平了形状,与两侧的荒野连成一片苍茫的白。最近的屯子在三十里外,最近的县城几十里之后。这里,在这样的天气里,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是边境线上最脆弱、也最危险的缝隙。 林墨不知道的是,这辆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美式吉普,那两束昏黄却执著的光柱,早已成了黑暗中几双饥渴眼睛牢牢锁定的目標。 盯上他的,是三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金明哲、朴成焕、李俊浩——三个被北方邻国情报机构精心策反、严格训练后渗透进来的南朝特工。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个具备完整行动能力、携带明確破坏任务的小组。 组长金明哲,前南韩军队特战军官,面容冷硬如西伯利亚的岩石,眼神里透著职业杀手的漠然与决绝。朴成焕和李俊浩同样身手矫健,心狠手辣。他们对自身的“事业”有著扭曲的狂热,是铁了心要在这片土地上製造混乱和流血的铁桿反动分子。 他们手中的武器,沾著血。七天前的那个深夜,月隱星沉,寒风刺骨。三人如同鬼魅般摸到了黑河地区边缘一个只有五名民兵驻守的偏僻哨所。哨所是泥土夯筑的矮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通往一片林场的岔路口。 他们潜伏在背风的雪窝子里,忍受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像等待猎物的狼,静静观察著哨兵的换岗规律。 子夜时分,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民兵抱著枪,缩著脖子从哨所里出来,准备替换岗亭里的同伴。就在他跺著脚、呵著白气走过一段黑暗的柴垛旁时,一条冰冷的、涂了黑漆的钢丝绳如同毒蛇般从他身后阴影中弹出,精准而狠戾地套上了他的脖颈!朴成焕双臂肌肉賁张,死死向后勒去!年轻的民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双手徒劳地去抓那嵌入皮肉的钢丝,双腿踢蹬著,眼中的惊恐迅速被窒息的痛苦淹没,很快便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明哲和李俊浩如同出击的猎豹,猛地撞开了哨所那扇並不结实的木板门!屋內,土炕上两名年纪稍长的民兵正围著一个小铁炉烤火,枪靠在墙边。门被撞开的巨响让他们愕然转头,但职业军人的速度远超他们的反应。李俊浩手中的苏制tt-33手枪连续两次急促的点射,“砰!砰!”——子弹近距离钻进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棉军装。另一名民兵刚要扑向墙边的步枪,金明哲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加装了消音器的马卡洛夫手枪顶住他的后脑,扣动了扳机。沉闷的枪响被屋外的风声掩盖。 整个袭击过程,冷酷、高效,不超过三分钟。三人迅速搜颳了哨所:三支保养良好的56式半自动步枪,一支民兵连长配备的54式手枪,以及……仅仅二十七发步枪子弹和十一发手枪弹。这点弹药储备让金明哲皱紧了眉头。他们不敢久留,將几具尸体草草拖到屋后雪沟掩埋,带著缴获的武器和从民兵身上搜出的少许乾粮,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 此后数日,黑河地区风声鹤唳,各屯各村防敌防特的动员如火如荼,盘查骤然严密。这三个携带武器的危险分子不敢再轻易接近任何有人烟的聚落。他们像受伤的孤狼,沿著这条连接县城与边境各屯的交通线游弋,最终在距离靠山屯约八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树林边缘,构筑了一个临时的巢穴。 这巢穴堪称七十年代野外潜伏的“典范”。他们选择了一处天然的小土坑,向下深挖,构筑成半地下的掩体。顶部用砍伐的粗大樺木並排覆盖,再铺上厚厚的冻土块和积雪,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即便走近也难以察觉。 第290章 枪战 半地下掩体內部空间狭小侷促,却“麻雀虽小,五臟俱全”:一张防水的军用帆布作为內衬,隔绝地下的潮气;两个从苏联带来的小型煤油炉,虽然气味刺鼻,却能在极端严寒中提供救命的热量;角落里堆放著压缩饼乾、肉类罐头、炼乳、以及几瓶用来驱寒的高度烈酒;甚至还有一台巴掌大小、用电池供电的军用短波收音机,用於在特定时间接收来自境外的模糊指令。 靠著这些装备和之前抢夺的给养,他们足以在此潜伏一周以上,如同毒蛇般盘踞在这交通要道旁,踅摸著,等待著,要干一票“大的”,既能製造影响,又能补充他们最紧缺的弹药。 此刻,这辆在如此恶劣天气下依然顽强行驶的吉普车,如同黑夜中的火炬,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的贪婪与杀意。 “组长,有车!是吉普!”趴在掩体瞭望孔后的朴成焕压低嗓音报告,手中的望远镜镜片蒙著一层白气,被他迅速擦去。 金明哲立刻凑到另一个观察孔。透过漫天飞雪,那两盏摇晃的车灯如同鬼火,正顽强地穿透白色的帷幕,缓慢但坚定地朝著这个方向移动。在这个年代,在偏远的边境地区,吉普车是绝对的稀罕物,通常只与政府、军队、重要的公干人员联繫在一起。如此狂暴的风雪之夜,什么任务需要这样一辆车冒险出行? 金明哲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充满残忍期待的弧度。“重要目標……执行紧急任务……车上的人,身份不会低。可能携带文件,甚至……武器和更多弹药。”他的声音乾涩而兴奋,“干掉它,抓活口,我们需要的补给和情报,可能都在里面!” “动手?”李俊浩早已按捺不住,手指摩挲著冰冷的步枪扳机护圈。 “准备行动!”金明哲眼中凶光一闪,迅速下达指令,“成焕,占据左侧那片乱石堆,形成交叉火力;俊浩,你去右翼,利用那棵倒木做掩护;我留在这里,正面阻滯。记住,先打轮胎和引擎,逼停它!儘量抓活的,尤其是司机和任何看上去像干部的人!” 两支56式半自动步枪被悄无声息地从掩体的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隨著车灯的移动而缓缓调整方向。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在风雪中顛簸摇晃的绿色车影。手指轻轻预压扳机,只等车辆进入最佳射程。致命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白茫茫的杀戮场,唯有风声悽厉。 吉普车內,是另一个世界。林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並非因为热,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身体持续对抗车辆顛簸的结果。车速表指针在15-20公里之间艰难地摆动,防滑链与压实积雪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像一把钝锯在切割著这凝固的寒夜。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林墨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默念著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標语。这不是形式,而是在绝境中对自己意志的淬炼和提醒。他的右手几乎没有离开横在副驾驶座位上那支56半自动步枪的护木,指尖能感受到木质枪托被车內微薄暖气焐出的一丝温润,以及金属部件透骨的冰凉。这是他在这个孤立无援的雪夜中,唯一能绝对信赖的伙伴。 副驾驶的座位空著,但危机感却填满了整个车厢。后座上,夏春红蜷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她紧紧闭著眼睛,但每一次车辆剧烈的顛簸、每一次轮胎打滑时引擎的嘶吼,都让她浑身一颤。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她的心臟。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生怕干扰了前面那个全神贯注驾驶的身影。 突然! 前方道路中央,一片被车灯照亮的雪幕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团巨大的、横亘的阴影! 林墨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那不是什么雪堆或幻觉——那是一棵至少碗口粗的落叶松,连枝带叶,根部带著森森白茬,完完整整地横躺在路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操!”一声低吼从林墨牙缝里迸出。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右脚狠命將剎车踏板一脚踩到底,同时左手猛打方向盘! “吱——嘎——!!!” 吉普车发出一声悽厉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尖啸!沉重的车身在光滑的雪面上完全失去了抓地力,像被抽打的陀螺般猛地甩尾、打横!积雪被疯狂捲起,如同白色的浪涛拍打著车身。车內的一切未固定的物品都飞了起来。夏春红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惯性狠狠甩到车门上。 就在车头即將失控撞向路边深沟的电光石火间,林墨凭著超凡的控制力,反方向回打方向盘,同时轻点油门,利用一点点动力调整姿態…… “砰!” 一声闷响,吉普车右侧前后轮死死抵住了路边的雪堆,车身以一个极其彆扭的角度斜停在路上,车头距离那棵倒下的枯树,不到半米!引擎盖因为急剎和撞击,冒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惊魂未定!但林墨的大脑在车辆尚未完全停稳的瞬间,已经得出了更可怕的结论——这棵树!倒下的方向和形態太“整齐”了!断口处似乎有工具砍斫的痕跡,绝不是自然风倒!是路障!是人为设置的路障!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一毫秒,一种源於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像高压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椎! 他想都没想,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猛地向驾驶座一侧伏低、蜷缩! “砰!砰!!!”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从吉普车左前方和右前方几乎同时炸响! “啪嚓——!噗!噗!” 驾驶室正前方的挡风玻璃,左上角应声出现了一个边缘辐射出无数裂纹的弹孔!另一发子弹则是擦著引擎盖前沿掠过,打飞了一块油漆,钻进雪地里! 细碎的钢化玻璃碴子如同冰雹般溅射进来,打在林墨的狗皮帽子和棉袄后背上,发出噼啪的轻响。一股冰冷的、夹杂著火药味的寒风,瞬间从弹孔灌入车內! 第291章 雪夜绝境 “有埋伏!!敌特!!”林墨心中警铃疯狂大作!对方的枪法极准,配合默契,第一时间就试图封杀驾驶员! “待在车里!趴下!別抬头!” 林墨对后座发出一声急促而低沉的吼叫。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踹开因为变形而有些卡涩的驾驶室车门,抱著那支56半自动,一个利落的侧滚翻,扑入了车门下方路边的积雪沟渠之中。厚厚的积雪瞬间淹没了他大半个身体,带来了冰冷的触感,也提供了最初的掩蔽。 “砰!砰!鐺!鐺!”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子弹追逐著他的身影而来,打在吉普车厚重的车门钢板和轮胎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和橡胶撕裂的怪响!有一发子弹甚至穿透了单薄的车门內衬,在后座车厢里激起一声闷响和夏春红压抑到极致的惊叫。 林墨蜷缩在雪沟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但呼吸却被他强行控制得缓慢而深长。冰冷的雪贴著脸颊,让他滚烫的神经稍稍冷却。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步枪:弹仓是满的,十发子弹,冰冷而踏实。 他轻轻拉动枪栓,让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悄然上膛,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嗒”声,在这枪声暂歇的间隙,清晰可闻。 他微微侧头,从雪沿和吉普车底盘的缝隙中向外观察。风雪怒號,能见度极差,只能勉强根据刚才枪口的火光和子弹射来的方向判断:至少两个火力点,一左一右,形成交叉夹角,將自己和吉普车牢牢锁死在中间。对方没有再盲目射击,显然是在观察,或者……在调整位置,准备下一轮更致命的攻击。 吉普车歪斜在路中央,冒著微不足道的白烟,像一个巨大的、受伤的钢铁诱饵。车內,是手无寸铁、惊恐万状的女知青;车外,是至少两名(很可能更多)训练有素、装备步枪的武装敌特。 自己,孤身一人,十发子弹,深陷绝地。 “妈的……”林墨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却如同这雪夜一般,越来越冷,越来越亮。那不是绝望,而是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猎人般的冷静与凶狠。 “抓活的!要活的!” 一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吆喝,夹杂著怪异的口音,逆著风从吉普车左前方的黑暗中隱约传来,像毒蛇吐信般冰冷而清晰。 果然!林墨趴在冰冷的雪沟里,脸颊紧贴著刺骨的积雪,心中那股猜测被证实带来的不是恐惧,反而是一股冰冷的、混杂著怒意与嘲弄的火焰。 想抓活的?是贪图车上可能存在的“重要人物”或“机密文件”,还是想抓个舌头拷问屯里的布防情况?不管是什么,这帮杂碎打错了算盘!他林墨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想抓活的?那就得靠近,就得冒险!看看到底是谁的牙更利,谁的命更硬! 他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强迫剧烈的心跳略微平復。 右前方大约四十米处,那片微微凸起、与周围雪地略有不同的雪堆后,刚才一闪即逝的枪口焰位置,被他牢牢刻在脑海里。敌人很狡猾,射击后立即缩回掩体,但那一瞬间暴露的方位,对於曾在牛角山与狼群周旋、在暴风雪中追踪敌特的林墨来说,已经足够。 他悄无声息地从雪沟边缘微微探出小半个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56式半自动步枪粗糙的木质护木紧贴著他因寒冷而有些麻木的脸颊,金属的准星在昏暗中泛著微光,稳稳地指向那片可疑的雪堆。风雪在呼啸,干扰著射击,但他屏住呼吸,用整个身体去感受风的方向和强度,手指轻轻预压扳机。 就是现在!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撕裂雪夜的寂静,56半自动那令人心安的后坐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肩窝。枪口喷射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冰冷坚毅的侧脸,又迅速湮灭。 “呃啊——!”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右前方那雪堆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著痛苦与惊怒的闷哼!打中了!即使没能致命,也绝对让那傢伙不好受! “好!”林墨心中低喝,但身体早已不在原处。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剎那,整个人便向侧面迅猛翻滚! 果然! “噠噠噠噠……!!!” 他原先藏身的雪沟边缘,瞬间被来自左侧的、更加密集精准的子弹疯狂犁过!积雪被打得四散飞溅,冻土块崩裂,发出噗噗的闷响。子弹编织成一道致命的火网,死死封住了那片区域。对方反应极快,配合默契,一人受袭,另一人立刻实施压制,根本不给他补枪或观察战果的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林墨滚到三四米外另一处较深的雪洼里,急促地喘息著,嘴里鼻子里全是雪沫。对方至少有两人,很可能三人,形成交叉火力,將他牢牢钉死在这段不利的路边。硬拼?十发子弹对上可能更多的敌人,还是被伏击的一方,无疑是送死。 怎么办? 吉普车歪斜在十几米外的路中央,像个沉默的铁棺材。夏春红还在里面!不能耗下去,必须破局!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猛地跃入脑海——工具箱!吉普车副驾驶座位下的那个绿色铁皮工具箱!去年冬天,配合一团部队端掉那伙敌特窝点时,除了电台、密码本,还缴获了一些零散装备。当时他看中了一枚苏制的rgd-5手榴弹,铁菠萝造型,沉甸甸的,杀伤半径不小。熊哥说这玩意儿危险,建议上交。但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用油布包好,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心想万一……万一哪天在深山老林里遇到熊瞎子群,或者……像现在这样的绝境,或许能用上。这个“万一”,竟然真的来了! 希望还在!但新的问题如同冰锥刺来:如何穿越这十几米被交叉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接近吉普车? “沙……沙……” 风雪呼啸的间隙,极其微弱的、积雪被踩踏的声响从侧后方隱约传来!很轻,很小心,但在林墨高度集中的听觉中,却如同擂鼓!有人在包抄!想绕到他背后,彻底断绝他的退路! 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向著死亡深渊滑进一步! 林墨眼中厉色一闪,骨子里的那股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敢与猛兽搏命的凶悍被彻底点燃!他猛地从雪洼中半跪起身,根本不去精確瞄准,完全凭感觉朝著左前方枪火最可能来袭的大致方向,扣死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声急促的枪响!子弹盲目地射入风雪和黑暗,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製造混乱,为了压制,为了爭取那转瞬即逝的几秒钟! 枪声未落,他已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从雪洼中全力躥出!不再隱蔽,不再迂迴,目標只有一个——那辆吉普车! 第292章 RGD-5手榴弹 衝刺!用尽全身力气的衝刺!棉靴重重砸进深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速度已经提到极限! “在那里!开枪!” 左侧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紧接著,子弹的尖啸声便贴著他的身体再度响起! “嗖——!”一发子弹擦著他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噗!”另一发打在他脚后的雪地里,激起一蓬白雾。 “嗤啦——!” 第三发,也是最危险的一发,直接从他右臂外侧的棉袄衣袖上划过!厚实的棉布被撕裂,里面的旧棉花猛地炸出一团,瞬间就被狂风捲走,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手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幸运的是,只是擦伤! 这短短十几米,仿佛比从靠山屯到县医院的一百七十里路还要漫长!生死一线,咫尺天涯! 终於,吉普车那冰冷、带著弹痕的绿色钢板出现在眼前!林墨一个鱼跃前扑,身体狠狠撞在车尾厢部位,就势翻滚到车辆右后侧,这里暂时处於左侧火力的射击死角。 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绝境,暂时进入了另一个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 他背靠著冰冷刺骨的车身钢板,大口喘著粗气,白雾在面前喷涌。来不及平復呼吸,他猛地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门锁已经被子弹打坏,一拉就开。顾不上看后座嚇得魂不附体、死死捂住嘴巴的夏春红,他俯身探入,一把拽出那个绿色的铁皮工具箱。 “咣当!”工具箱被他粗暴地扔在车旁的雪地上,盖子摔开。扳手、钳子、螺丝刀、几截备用油门线散落出来。他的手指不顾冰冷,疯狂地拨开这些杂物,向最底层摸去…… 有了! 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巴掌大小的硬物。触感冰凉而沉重。就是它! 林墨一把抓出,迅速剥开油布。一枚墨绿色、铸铁外壳、布满菱形预製破片凹槽的rgd-5手榴弹,静静地躺在他沾满雪泥和血跡的手中。沉甸甸的,像一颗冰冷的、充满毁灭力量的心臟。 “狗娘养的……”林墨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如同受伤的野兽,“用你们主子给的玩意儿,送你们上路!”他拇指用力,拧开了手榴弹顶端的金属保险盖,露出了里面漆成红色的保险握片和拉环。 就在他手指即將扣入拉环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不是枪声,而是沉重的撞击声!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车头方向的雪幕中猛扑而出,带著一股狂暴的寒风和浓烈的杀气,重重撞在了林墨身上! 是金明哲!这个特务头子竟然如此悍勇且狡猾,趁著林墨开枪衝刺、吸引火力的混乱,悄无声息地藉助风雪和吉普车自身的遮挡,从侧前方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一同向后倒去,狠狠砸在吉普车冰冷的铁皮上,又翻滚著摔进车旁的积雪里。那枚已经打开保险盖的手榴弹,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雪地上! 步枪在刚才的撞击中早已脱手,掉在一旁。金明哲显然受过极其严酷的专业格斗训练,反应快得惊人。刚一倒地,他已利用体重优势压住林墨,一记凶狠的肘击直奔林墨咽喉! 林墨猛拧脖颈,肘尖擦著下頜划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他顺势屈膝,狠狠顶向对方腰腹!但金明哲似乎预判到了他的动作,腰部肌肉紧绷如铁,硬扛了一下,同时右手成爪,闪电般抠向林墨的眼睛!招招阴毒,全是战场上一击毙命的杀招! 林墨猛地偏头,那带著手套的手指擦过颧骨,留下几道血痕。他心中戾气勃发!他是谁?他是敢独自进山、用自製的扎枪跟受伤野猪对峙的猎手!是在牛角山深夜,提著长刀敢跟狼群周旋的狠人!生死搏杀,靠的不仅仅是技巧,更是那股不要命的凶性! 趁金明哲一招用老,林墨不再防御,反而迎著对方收回的手,一头狠狠撞向金明哲的面门! “咚!”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头晕目眩。林墨感觉额头剧痛,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金明哲更是鼻樑遭受重击,酸疼眼泪直流,动作不由一滯。 就是这瞬间的迟滯! 林墨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从腰间抽出!那里常年別著一把他自己打磨的“手插子”——一柄尺把长、单面开刃、刀尖异常锋锐的短刀。平时用来给猎物放血、剥皮、切割绳索,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獠牙!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死!”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的怒吼,压过了风雪的咆哮!手插子带著林墨全部的恨意与力量,化作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刺金明哲心窝! 金明哲瞳孔骤缩,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在刀尖及体的剎那猛力侧身翻滚!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令人牙酸。手插子未能命中心臟,却深深扎进了金明哲的左肩窝,直至没柄!滚烫的鲜血瞬间泉涌而出,喷溅在两人身上和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啊——!”金明哲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剧痛让他力量骤泄。 林墨毫不留情,一脚蹬在对方腹部,借力向后翻滚,同时目光疾扫——那枚手榴弹! 它就躺在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雪地里,墨绿色的外壳半掩在白雪中,像一颗致命的果实。 左侧,敌人的子弹又开始零星射来,打在吉普车上“鐺鐺”作响,显然另一个敌特正在试图火力支援,但又忌惮伤到翻滚缠斗的组长。右侧,被自己击伤的敌人不知生死,暂时没有动静。 机会!唯一的机会! 林墨不顾左臂刚才被流弹擦伤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连滚带爬地扑向手榴弹!抓起!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用牙齿狠狠咬住那个漆成红色的金属拉环,猛力一扯! “嗤——”轻微的摩擦声,保险销被拔出! 他根本来不及站起,跪在雪地里,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记忆中左侧枪火最密集、也是刚才吆喝声传来的方向,將那枚已经激活的“铁菠萝”奋力掷出! 第293章 四发子弹 手臂肌肉拉伸,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林墨浑然不觉。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入风雪和黑暗。 一秒……两秒……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让整个雪原都颤抖了一下!橘红色的火球在左前方三十米处猛然绽放,瞬间照亮了大片翻飞的雪幕和狰狞的树木阴影!积雪、冻土、碎裂的树枝被狂暴的气浪拋向半空,又簌簌落下。 “啊——!!我的腿!我的腿——!!!”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悽惨到极点的哀嚎紧接著传来,又迅速被爆炸的余音和风雪声淹没。 解决了!至少解决了一个! 然而,胜利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致命的危机已然临身! “砰!” 几乎就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从吉普车另一侧(右侧),一声格外冷静、甚至有些迟滯的枪声响起!是那个被林墨第一枪打中的朴成焕!他竟然没死,而且抓住了林墨投掷手榴弹、身体暴露的绝佳时机! 林墨只感到左臂上侧靠近肩膀处,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凿中!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吉普车轮胎上。钻心的剧痛瞬间席捲了半个身体,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內里的绒衣和外面的棉袄。 他踉蹌著跌倒在吉普车后轮旁的雪地里,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鲜血顺著胳膊流淌,滴落在裤腿上,迅速晕开,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顏色。 剩下的两个敌人……不,金明哲重伤,朴成焕位置暴露且可能也受伤,但还有战斗力。他们正在从两个方向,藉助风雪和地形,重新组织,包抄过来。子弹不时试探性地打在吉普车不同的部位,发出令人心焦的声响。 林墨背靠著冰冷的轮胎,剧烈的喘息著。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血腥味。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粗暴地扯下一截被子弹撕裂、浸满鲜血的棉袄內襟,牙齿配合右手,死死勒在左臂伤口上方,进行最简单的压迫止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冷汗直冒,但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突围!否则,不仅自己要死在这里,车里的夏春红也绝无倖免!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身边: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掉落在不远处,弹匣里应该还剩……四发子弹。工具箱散落一地,除了工具,还有一个备用的汽车防滑链,铁环沉重,但算不上武器。吉普车油箱是满的,但点著它同归於尽?那是最后最后的选择,而且未必能拖上所有敌人。 风雪在耳边呼啸,如同死神的嘲笑。伤口在冰冷中灼痛,血液在流失,体温在下降。敌人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流声,似乎正在从两个方向,慢慢地、坚定地逼近。 绝境,似乎並未隨著那一声爆炸而解除,反而变得更加漆黑、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 林墨瘫倒在吉普车后轮旁冰冷的雪沟里,左侧身体紧贴著冻土,右臂勉强支撑著身体不至於完全滑倒。 左臂上方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隨著心跳不断刺扎。 鲜血早已浸透了那截匆忙撕下、用来綑扎的棉袄內襟,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迅速变得粘稠、凝固,像一块粗糙的冰壳死死贴在皮肉上,不仅带来持续的痛楚,更在不断掠夺著他本就因失血和激战而快速流失的体温。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的积雪、从浸血的棉衣、从呼啸的狂风中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吉普车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窸窣声,接著是夏春红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恐惧:“林……林墨……你、你还好吗?你……你流血了……”她显然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了他染血的半边身子。 “死不了!”林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既是对她的回答,也是对自己意志的强令。 他强迫自己忽略伤口的疼痛和越来越沉重的眩晕感,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摸索著抓过跌落在身旁雪地里的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手榴弹余烬之光,他清楚地看到,黄铜弹壳只剩下四枚,孤零零地排在弹匣弹簧上端。四发。而敌人,至少还有两个具备战斗力:那个被手榴弹炸伤但未必毙命的,以及特务头子金明哲——他肩膀挨了一刀,但以那种人的狠劲,绝对还有威胁。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减弱了些许,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完全剥夺视觉的狂暴,但能见度仍然极差,二十米外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呜咽的风声成了主导,但也因此,任何不属於风雪的声音,都可能在寂静的间隙中被放大。 林墨屏住呼吸,將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步枪护木上,闭上了眼睛。他不再仅仅依赖视力,而是將全部心神沉浸到听觉中,像最老练的猎手倾听山林最细微的动静一样,去捕捉风雪咆哮背后的异响。 来了。 左侧,大约十几米外,被炸得一片狼藉的雪地边缘,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那不是风吹动浮雪的声音,那是有重量的物体,在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压过积雪,向他所在的方向挪动!声音很慢,很谨慎,带著一种捕食者般的耐心和恶意。 是那个被炸伤的?还是另一个人绕了过来? 没有时间判断了!声音在靠近,必须打断对方的节奏! 林墨猛地睁开双眼,他强忍左臂剧痛,腰部发力,凭藉惊人的核心力量,在雪沟中瞬间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侧身翻滚,同时右臂单手持枪,凭藉狩猎养成的、近乎本能的方位感和距离感,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根本没有精確瞄准的时间,完全凭感觉扣动了扳机! 第294章 定生死 “砰!” 枪声在相对减弱的暴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刺耳。步枪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因失血而有些虚浮的肩窝,带来一阵钝痛。 “啊——!”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只见左侧雪地中,一个原本匍匐著、正准备举枪的黑影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手中的武器脱手飞落。他踉蹌著试图站起来,却只勉强挺起上半身,隨即又重重地扑倒在地,激起一片雪雾,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是李俊浩!那个被手榴弹炸伤、还想爬过来偷袭的傢伙! 解决了第二个!林墨心中默念,冰冷的计数:还剩三发子弹。敌人还剩一个。 但最后的这个敌人,显然是最危险、最狡猾的。枪响之后,左侧的动静彻底消失了,连那压抑的呻吟都没有。 右侧,金明哲原本受伤倒地的位置附近,也毫无声息。只有风雪在空旷的原野上肆意呼啸,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幻觉。 林墨知道,对方在等。等自己因为伤痛、失血或寒冷而精神涣散,等自己忍不住探头观察,等自己犯下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比直接的枪战更折磨人。 时间在死寂与风雪的合奏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 左臂的伤口从剧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伴隨著脉搏跳动的灼热胀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低温导致的昏沉感如同潮水,一阵阵衝击著他的意识防线。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耳朵里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瞬间的锐痛和满嘴的血腥味让他几乎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冷汗混合著血水从额角滑落。 “不能……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林墨的思维因寒冷和失血而有些迟缓,但求生的本能和责任感(对夏春红,对尚未完成的返回任务)驱动著他顽强思考。 耗下去,先倒下的肯定是自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身旁那辆千疮百孔、歪斜著的吉普车。车灯早已熄灭,只有金属外壳在雪地微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泽。油箱……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猛地在他脑海中点亮。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先是极其缓慢、儘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雪沟里向外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牵动著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 终於挪到车尾油箱附近,他屏住呼吸,用右手手指摸索著,轻轻拧开了油箱盖。浓烈的汽油味立刻弥散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反手抽出一直插在腰间刀鞘里的手插子——刀身上还沾著敌人的血。他用牙齿配合右手,从自己棉袄已经破烂不堪的內衬里,扯出几团还算乾燥的棉花。 虽然手指冻得不太灵活,但他还是耐心地將棉花搓成一根粗短的条状。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棉条探入油箱口,浸透冰凉的汽油。浓烈的气味更加刺鼻。一个简易的、一次性的“火把”雏形,就在他手中。 “春红,”他压低声音,朝著车內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听著,待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趴低,捂住耳朵,绝对不要出声,不要抬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夏春红在里面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带著无尽的恐惧和服从。 林墨深吸一口带著汽油味的冰冷空气,再次滚回相对安全的雪沟里。他將浸满汽油的棉条一端搭在沟沿的冻土上,右手颤抖著(部分因为冷,部分因为伤)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这是关键的一刻,火光会彻底暴露他的位置! “嚓!” 火柴头在磷面上摩擦,一朵微弱但稳定的橘黄色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燃起。林墨迅速將火苗凑近棉条浸油的一端。 “呼——!” 浸透汽油的棉花瞬间爆燃!一团耀眼的火焰猛地腾起,照亮了林墨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和周围一小片雪地! 就是现在! 林墨用尽全身力气,右手猛地一挥,將那燃烧的棉条连同它缠绕著的手插子刀柄一起,奋力向左前方——也就是敌人最可能潜伏的、大致方向的雪地拋去!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带著光尾的弧线,翻滚著,將跳跃的光芒泼洒向下方大片的黑暗雪原! 就在火光掠过、照亮区域的边缘,剎那之间! 右前方约三十米处,一个紧贴著一棵半倒枯木的黑影,在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下,身形轮廓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那人似乎正半跪著举枪瞄准吉普车方向,火光映亮了他手中56半自动步枪的金属部件和一张因惊愕而扭曲的、带著血污的脸——正是金明哲! 或许是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照明弹”打乱了节奏,或许是军人的条件反射让他对突然出现的光源產生敌意,金明哲的枪口下意识地向上微抬,对准了空中那团移动的火光! “砰!” 他开火了!子弹射向了空中的火把,未能击中细小的目標,徒劳地消失在夜空。 而这电光石火的失误,对林墨来说,不啻於天赐良机!就在金明哲枪口火光闪现、暴露其精確位置的瞬间,林墨早已蓄势待发的枪口,凭藉猎手捕捉瞬息战机的本能,已然调整到位! “砰!” 林墨扣动了扳机!子弹撕裂空气,直奔那刚刚闪现又即將被黑暗吞没的黑影! “啊——!”金明哲发出一声痛吼!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持枪的右臂肘关节附近!他手中的步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脚下的积雪中。 机会!绝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或寻找武器的机会! 林墨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確认这一枪的成果,射击后坐力带来的枪口上跳刚刚復位,他的准星已经再次牢牢锁定了那个因中枪而身形踉蹌、在雪地中试图翻滚躲避的黑影! “砰!” 一发子弹带著林墨全部的决绝和意志,呼啸出膛! 这一枪,打中了金明哲试图发力蹬地移动的左大腿!他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彻底失去平衡,惨叫著扑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两个残敌,全部解决! 第295章 胜局 林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敢略微鬆弛。 他瘫软在雪沟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味和冰冷的刺痛,浑身的力气仿佛隨著那最后一颗子弹一同射了出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伤处的剧痛在体內叫囂。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在这般绝境下,居然真的做到了。 但他知道战斗尚未完全结束。 他强撑著,仔细倾听、观察了足足两三分钟,確认除了风声和金明哲压抑的痛苦呻吟外,再无其他危险的动静。 那个被手榴弹炸伤的敌人,和刚才被自己击倒的敌人,应该都已经毙命。 “春红!可以出来了!小心点!”林墨朝著吉普车喊道,声音虚弱但清晰。 过了好几秒,车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夏春红苍白如纸的脸探了出来,眼睛红肿,写满了惊魂未定。当她看到雪地上倒著的黑影和血跡,尤其是看到林墨半边身子都被暗红色浸透的模样时,忍不住又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 “过来帮忙。”林墨咬著牙,用步枪当作拐杖,挣扎著从雪沟里站起来,踉蹌著走向那个还在雪地里痛苦扭动、试图爬向远处掉落步枪的金明哲。 夏春红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想扶林墨又不敢碰他受伤的手臂,手足无措。 “按住他的腿!”林墨指著金明哲中枪的大腿伤口上方。夏春红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汩汩冒出的鲜血,胃里一阵翻腾,但她还是颤抖著伸出手,按照林墨的指示,用力压住了伤处附近,儘量减少失血——活口,必须儘量留活口。 林墨则迅速检查了一下金明哲的状况。右臂和左腿的枪伤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但意识还算清醒,正用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瞪著林墨。林墨毫不理会,用从金明哲自己身上撕下的、相对乾净的衣物布条,粗暴但有效地綑扎了他的伤口进行临时止血,然后用剩下的绳索(来自吉普车工具箱)將他的手脚牢牢捆在一起,確保他无法再有丝毫威胁。 “搜搜他们身上,所有东西,武器、文件、吃的、用的,全部找出来集中。”林墨靠坐在吉普车轮胎上,一边喘息一边吩咐,同时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已经有些鬆脱的临时包扎。 夏春红此时也稍稍镇定了一些。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开始逐一搜查三个特务的身躯和他们的藏身处。 除了两支苏制tt-33手枪、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马卡洛夫手枪和很多配套的子弹,还有他们抢夺的那三支56式半自动步枪、一支54式手枪和剩余的少量弹药,她还找到了不少宝贵的物资:压缩饼乾、肉罐头、打火机、一个苏制军用急救包(比林墨自己的要齐全得多)、几包香菸,甚至还有一套完好的、厚实的苏制加厚棉裤和棉上衣,以及一顶带护耳的皮帽…… “把这个换上。”林墨指了指那套从朴成焕身上剥下来的防寒服,对夏春红说。她在刚才的惊嚇和寒冷中正不住地发抖,嘴唇青紫。“你这身顶不住,会冻病的。” 夏春红看著那套沾了些许雪泥和污渍的陌生男人衣服,犹豫了一下,但刺骨的寒意和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背过身去,將那套厚重许多的苏制防寒服套在碎花棉袄外面。虽然宽大不合身,但瞬间被包裹的暖意让她几乎舒服地喟嘆出声,颤抖很快停止,脸上也恢復了些许血色。 林墨则打开那个缴获的急救包,里面果然有正规的绷带、消毒纱布、止血粉和消炎药片。他先用小刀割开自己左臂伤口周围早已冻硬的血衣,用急救包里的酒精(冰冷刺骨)简单冲洗了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子弹是斜著擦过肌肉,留下了一道深长的沟槽,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他撒上止血消炎粉,用消毒纱布覆盖,再用绷带紧紧缠绕固定。处理完毕,虽然疼痛依旧,但至少血是止住了,也避免了感染的风险。 “现在……我们怎么办?”夏春红抱著搜刮来的物资,小声问道,眼睛仍不敢瞟向尸体方向。 林墨靠坐在车边,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许体力。他看了看奄奄一息但眼神依旧凶戾的金明哲,又望了望来时的方向。“掉头,回县医院。”他声音沉稳地做出决定,“第一,我的伤口需要进一步清创处理。第二,必须立刻向县公安局报告!这里有敌特尸体,还有一个活口,这是极其重要的情报和证据,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车还能开,虽然挡风玻璃碎了,车门也坏了,但引擎没问题,慢点开应该能撑回去。” 两人合力將捆成粽子般的金明哲抬上吉普车后座,让他横躺著。林墨用剩下的绳子將他固定在座椅脚上,防止顛簸时滑动。夏春红则將缴获的所有武器、弹药、物资,包括那些可能有情报价值的个人物品,全部小心地归拢,放在副驾驶座位下和车厢里。那三支步枪和手枪,则被林墨卸掉枪机,分开存放。 再次坐进驾驶室,寒风从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处猛烈灌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引擎发出疲惫但依旧可靠的轰鸣,吉普车在深深的积雪中艰难地掉头,车轮碾过战斗留下的痕跡,缓缓向著县城方向再次出发。 车內冰冷彻骨,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任务的责任感,像微弱的火苗,温暖著两人的心。夏春红裹著宽大的苏制防寒服,坐在副驾上,不时偷偷看一眼专注驾车的林墨。他侧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和战斗留下的擦伤,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在车外雪地反光的映照下,依旧明亮、坚定,如同寒星。 “今天……今天真的多亏了有你。”夏春红终於鼓起勇气,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后怕、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这个平时在屯里话不多、只是埋头干活做鱼的年轻知青,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智慧和狠劲,彻底顛覆了她以往所有的认知。 第296章 无尽黑暗 吉普车伤痕累累,车里的人同样伤痕累累,但他们活著,他们胜利了,他们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摧毁了一个敌特小组,抓获了活口,缴获了重要物资。这对於整个黑河地区的边境防务和安全工作来说,无疑是一次沉甸甸的、用鲜血换来的重大胜利。 吉普车在雪夜里顛簸前行,破碎的挡风玻璃让寒风如刀般灌入车內。林墨咬紧牙关,左手几乎无法动弹,仅靠右手单手握持方向盘。每一下顛簸都牵动著他左臂的伤口,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的黑点越来越多,耳中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 他只能依靠意志力强撑。 副驾驶座上,夏春红裹著那件宽大的苏制防寒服,仍止不住地颤抖——不只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惊悸尚未平息。她不时偷偷看向林墨,看到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看到他额头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吹乾的冷汗。 “林墨,你……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声中几乎被撕碎。 “不能停。”林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车灯勉强照亮的雪路,“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后座上,被捆成粽子般的金明哲发出低低的呻吟。子弹造成的失血和严寒正在夺走他的体温和意识,但这反而让林墨稍微安心——一个昏迷的俘虏,总比一个清醒著伺机反抗的敌人要好处理得多。 车灯的光束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道路完全被积雪覆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轮廓。林墨只能凭藉记忆和对地势的判断,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这辆伤痕累累的吉普车。 有好几次,车轮陷入深深的雪坑,引擎发出吃力的咆哮。夏春红想下车推,被林墨厉声制止:“待在车里!外面太冷,你一出去就可能冻僵!” 他自己掛上倒挡,一点点调整方向,靠著车子强劲的动力和林墨的经验,硬是將车从险境中一次次挣脱出来。 时间在痛苦和坚持中缓慢流逝。林墨已经感觉不到左臂的存在,那部分身体仿佛成了一块沉重的、不属於自己的异物。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频繁摇头,用刺痛来保持清醒。 “跟我说话。”他突然对夏春红说。 “什么?” “隨便说什么,唱歌也行……不能让我睡著。” 夏春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哼起一段新学的东北二人转,声音起初颤抖而微弱,但渐渐地,在风声和引擎声中,那旋律变得坚定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 大年初一头一天啊……” 林墨听著这熟悉的曲调,脑海中浮现出屯子里的景象:炊烟裊裊,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老人们坐在炕头嘮嗑。那是他要守护的生活,平凡而珍贵。 “……家家团圆会啊, 少给老拜年啊……” 唱腔在寒风中飘荡,像一束微弱但顽强的火苗,在这生死边缘的雪夜中燃烧。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儘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脸上的冻伤,带来一阵刺痛。 车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零星的光点——那是县城的灯火。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在茫茫雪夜中,那一点点光亮如同灯塔般指引著方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快到了……”林墨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夏春红停止了歌唱,向前方望去,眼中涌出泪水——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一夜惊恐的释放,以及看到希望的激动,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再也控制不住。 “坚持住,林墨,就快到了!”她抹了把眼泪,声音重新变得有力。 林墨点点头,实际上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视野中的黑点几乎连成一片,耳中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尖啸。他完全是凭著本能和肌肉记忆在操控车辆,每一次换挡、每一次转动方向盘,都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力量。 县城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医院那栋两层楼房的轮廓。那是全县唯一的医院,也是此刻他们唯一的希望。 吉普车碾过最后一段积雪覆盖的道路,终於驶入了医院前的小广场。林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踩下剎车,拉上手剎,熄灭了引擎。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或者说,是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转过头,想对夏春红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黑暗从四周涌来,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隱约听到了夏春红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墨!林墨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夏春红的哭喊声划破了医院寂静的夜晚。 第297章 红旗漫捲东风烈 几秒钟后,医院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著白大褂的值班医生冲了出来,后面跟著几名护士。他们看到眼前景象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辆千疮百孔的吉普车,破碎的挡风玻璃,车身上布满弹孔和撞击痕跡,驾驶座上是一个浑身是血、已经昏迷的年轻人,副驾驶座上是一个哭成泪人的女孩,而后座上还有一处血泚糊拉被捆著的人。 “老天,这是……”年长的医生看到了后座上被捆绑的人影,以及那人身上的枪伤和血跡。 “医生!快救救他!他中枪了,流了好多血!”夏春红跳下车,抓住医生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哭喊著,“还有后面那个,那是特务,是坏蛋,但林墨说要留活口……” 年轻医生迅速反应过来:“王大夫,您处理伤员,我去报警!” 被称为王大夫的年长医生已经衝到了驾驶座旁,伸手探了探林墨的颈动脉,脸色凝重:“脉搏很微弱。失血过多,低温症,可能还有內伤。 快!担架!” 护士推著担架车冲了出来。眾人合力將林墨从驾驶座上抬出,放在担架上。王大夫快速检查了林墨左臂的伤口包扎:“需要清创处理。体温过低是主要危险。” 他转头对夏春红说:“姑娘,你能走吗?需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夏春红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事,我没受伤,快救林墨!” 不到十分钟,两辆警用吉普车呼啸而至,七八名公安干警跳下车,迅速包围了现场。 医院內,抢救正在紧张进行。 林墨被推进了唯一的手术室。王大夫亲自操刀,一边准备手术器械一边吩咐:“准备血浆,o型血。体温过低,先建立静脉通道输注温盐水。” 手术室条件简陋,但在王大夫熟练的操作下,一切有条不紊。他小心地剪开林墨左臂上已经凝固的血衣和临时包扎,露出了那道深深的枪伤。 “子弹擦伤,幸运的是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肌肉组织损伤严重,有冻伤跡象。”王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清创要彻底,否则感染风险极高。” 手术室外,夏春红裹著一条护士给她的毯子,坐在长椅上瑟瑟发抖。公安局长冯学习坐在她旁边,语气儘可能温和:“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夏春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讲到路上遇到夜路遇袭,讲到林墨以一敌三的惊险战斗…… 她的敘述时而流畅,时而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但整个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 冯学习迅速安排人前去枪战现场处理。 “……最后,林墨用汽油和棉花做了个火把,扔出去引著敌人开枪暴露位置,然后两枪打中了他……”夏春红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他流了那么多血,还坚持开了几十里路回来……医生说他会不会……” “姑娘,放心,王大夫是我们县最好的外科医生,参加过韩战战地救护,经验丰富。”冯学习安慰道,但眼中也满是担忧,“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你也是这次事件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夏春红摇头,泪水滑落,“我只是个拖累,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林墨可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 终於,手术室的门开了,王大夫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但欣慰的表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样?”冯学习和夏春红同时站起来。 “命保住了。”王大夫说,“伤口已经清创缝合,输了两袋血浆,体温正在回升。但失血过多加上严重冻伤,需要至少一周的臥床恢復。” 夏春红悬著的一颗心落下来,浑身虚脱般坐回到椅子上。 她捂住嘴,泪水再次涌出。 县医院那间採光最好、带独立煤炉的“高干病房”里,空气温暖而滯重。消毒水的气味被苹果的清香和麦乳精的甜腻盖过些许,但仍顽固地存在著。林墨半靠在摇高了的白色病床上,左臂被厚厚的雪白绷带层层包裹,固定在胸前。 窗外,十二月的北风依旧不减威势,呼啸著掠过光禿禿的树枝和医院灰扑扑的围墙,但在双层玻璃和炉火通红的铁皮炉子作用下,病房內却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热。 然而,真正让这间病房“升温”的,並非炉火,而是从清早起便源源不断、几乎未曾间断的人流与话语所带来的那股无形的“热浪”。 “林墨同志!了不起啊!你不仅是知青的榜样,更是我们全县人民的骄傲!”县革委会刘主任又一次用力握住了林墨未受伤的右手,他的手心温热而潮湿,脸上泛著激动的红光,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落墙角细微的尘灰,“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完全、彻底地为人民服务』,你这是用鲜血和生命在践行这一伟大教导!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临危不惧,沉著应战,以一敌三,全歼敌特,生擒首恶!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是我们需要大力提倡和学习的榜样!” 第298章 英雄名动九重天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拨慰问者了。 从清晨县武装部部长带著两名干事郑重其事地送来慰问信和“民兵战斗英雄”的初步评定意见,到县公安局通报对俘虏金明哲的突击审讯进展,再到医院院长领著外科主任反覆保证会使用最好的药物、確保伤口不留后遗症…… 小小的病房仿佛成了临时会场,床头那张原本空荡荡的白色小柜,此刻已经堆成了小山:印著红双喜字样的水果罐头(黄桃和山楂的)、用玻璃瓶装著的、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麦乳精、印有“抓革命,促生產”字样的新笔记本和钢笔,甚至还有两瓶贴著红色標籤的汾酒——这份礼物来自县商业局的领导,说是给英雄“驱寒壮胆”。 每一次握手,每一句讚扬,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林墨原本平静的心湖。林墨有些不適应这种密集的、近乎夸张的关注。 伤口在隱隱作痛,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但他只能保持著略显僵硬的微笑,重复著那些得体却千篇一律的谦虚言辞:“感谢组织关心。”“这是我应该做的。”“离不开平时的教育。” 刘主任显然意犹未尽,他转身对跟在身后、拿著笔记本记录的秘书语气严肃地指示:“关於林墨同志的相关事宜,各有关单位要特事特办,全力以赴! 第一,他那辆在战斗中受损的吉普车,立即送到县农机厂,组织最好的技工师傅,用最好的材料进行维修,费用由县里专项解决! 第二,战斗中消耗的弹药,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装备补充,由县人武部负责,立刻落实! 第三,对於林墨同志的奖励和表彰问题,县革委会要召开专题会议,儘快研究拿出方案,不仅要物质奖励,更要政治上的荣誉!我们要让英雄流血不流泪,要让他感受到党和政府的温暖!” 秘书运笔如飞,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带进一股走廊的清冷空气。一个身著笔挺的七八式墨绿色警服、肩章显示著副处级警衔的中年男子,迈著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端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著,目光锐利如鹰,扫视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公安干部特有的审慎气质。 县公安局长一见来人,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林墨同志,这位是地区公安局的李德胜副局长,专程从黑河赶过来了解案情、看望你的。” 李德胜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林墨身上,那锐利的眼神似乎瞬间柔和了些许,但审视的意味並未完全消失。他几步走到床前,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林墨的右手。他的手很稳,也很暖。 “林墨同志,辛苦了。”李德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的事跡,地区领导已经知道了。干得非常漂亮!果断、勇敢、有谋略!不愧是在边境线上经歷过考验的好青年,也不愧是……”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卫国那小子经常掛在嘴边的『好兄弟』。” 他特意加重了“好兄弟”三个字的语气,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那是超越了公事公办的讚赏,混杂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欣慰的认可。这个细节,或许只有他自己和林墨能体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事实上,关於林墨,李德胜知道的远比在场任何人都多。不仅仅是通过儿子李卫国那些起初被他认为是吹嘘、后来逐渐证实的描述——斗野猪、战狼群、协助破获敌特案;也不仅仅是通过女儿李英杰回家时,那看似隨意、实则频率渐高地提及“小林”又改进了配方、“小林”回绝了某厂的高薪聘请。 那些碎片,早已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超越年龄的沉稳、有担当、有手艺也有胆魄的年轻人形象。他那个曾经有些紈絝习气的儿子李卫国,自从跟林墨和熊哥一起“搞生產”后,明显踏实了许多,嘴里少了些虚浮的吹嘘,多了些对实际事情的琢磨。这变化,李德胜看在眼里。 而女儿英杰……以前最反感別人给她介绍对象,一提就皱眉头。可最近这些时间,回家吃饭时,“小林”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说起他时的神情,那眼睛里的光…… 李德胜是过来人,他心里隱约有了个猜测,而这个猜测,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在深入了解林墨的为人后,生出一种“若真如此,倒也不错”的念头。 这个念头此刻在病房里,看著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英雄”,变得格外清晰起来。这小子,要是真能给自己当姑爷,似乎……挺靠谱。 第299章 英雄旋风 林墨感受到李德胜握手的力度和目光中的深意,他挺了挺背(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认真地回答:“报告李局长,我只是做了一个插队知青、一个中国青年应该做的事。『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这不仅是標语,更是我们生活在边境地区每个人的责任。” 这番话,朴实,却正中要害。李德胜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他点点头,鬆开手,转向县局的同志,语气恢復了公安领导的严肃:“这个案子性质极其严重,是近期敌特渗透破坏活动的一个典型。那个活口金明哲,是条大鱼,要严加看管,组织精干力量突击审讯,同时务必保证其生命安全,这是重要的情报来源。我会向地区党委和公安处匯报,爭取派审讯专家和痕跡检验人员下来支援。现场也要进行更彻底的勘查,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是!请李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落实!”县公安局长冯学习和几位领导连忙应声。 李德胜的到来,仿佛给这场慰问定下了更高的调子。县领导们围绕著李德胜,又是一番对林墨的讚扬和对案情的討论,病房里气氛热烈。 下午,又一拨人风尘僕僕地赶来,为首的是牛角山公社的王主任。他一进门,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就衝著林墨大声笑道:“好你个林墨!这回可真是给咱们牛角山公社,不对,是给咱们全县的知青大大地长脸了!露了大脸了!”他上前紧紧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晃著,仿佛要把自己的激动传递过去,“我刚从县里开会出来,已经正式向县领导建议了,必须给你记大功!要开表彰大会!还要在全县范围內,发动所有知青、民兵、干部群眾,开展向你学习的活动!学习你不怕牺牲、英勇斗爭的革命精神!” 消息,如同这个冬天最强劲的东风,以惊人的速度席捲开来。在地区革委会的一次工作会议上,主要领导在总结近期边境斗爭形势时,不无感慨和几分“先见之明”的得意说道:“……事实证明,我们地委、行署前期的判断和处理是经得起考验的!大家还记得之前靠山屯那个卜振的问题吗?他上躥下跳,污衊我们的知识青年,企图否定上山下乡的伟大成果。现在怎么样?林墨同志,同样是知青,用他在关键时刻的英勇行动,狠狠地回击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这充分证明了我们绝大多数的知识青年是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是革命事业可以信赖的接班人和建设者!” 很快,连省知青办公室都被惊动了,专门派出一名副主任带队的工作组,来到黑河,进驻逊克县,详细调研林墨的事跡,走访靠山屯、县医院、地区二食堂,与赵大山、李英杰、夏春红、张建军等人座谈,將林墨从插队以来的表现,尤其是这次雪夜反特战斗的详细过程,整理成一份份厚厚的、带有官方正式色彩的典型材料,层层上报。 风向一旦確定,便是红旗漫捲。不出所料,新一轮的宣传浪潮开始从省城向北京涌动。省级报刊的记者、广播电台的通讯员,甚至北京几家央媒驻省记者站的记者,都纷纷致电或亲自前来,预约採访这位突然崛起的“反特英雄”、“知青楷模”。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內部简报和初步擬定的宣传计划里。 而这股“英雄旋风”所波及的,远不止黑河和东北。最让林墨感到无奈又有些荒诞的,是它甚至猛烈地刮回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刮进了他那个位於胡同深处、原本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家里。 那天,林家所在的街道突然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区里分管文教卫的副主任、街道主任、居委会主任,以及一群戴著红袖章的大妈,浩浩荡荡十几人,提著盖著红布的篮子,捧著一面崭新的大红锦旗,径直来到了林家那並不宽敞的小院。 第300章 荣誉「牢笼」 锦旗上赫然绣著八个金黄大字:“教子有方,为国育才”。 林父林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听著领导们热情洋溢的讚扬:“林师傅,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林墨同志在边疆英勇反特,立了大功,这是你们全家的光荣,也是咱们街道、咱们区的光荣!” 林父、林母面对这热烈的场面,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从小没在他们身边长大、两岁就被送到姥姥家、直到下乡前关係都算不上亲密的抱养儿子林墨……怎么又成了“英雄”? 还“为国育才”?他们对他成长的参与,实在少得可怜。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像一件不合身的华丽外衣,披在身上,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虚和莫名的压力。 ——这不是成心……让我们脸上发烧吗?林母私下里对林父嘀咕,语气复杂。 然而,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左邻右舍闻讯而来,道喜声、讚嘆声不绝於耳;多年不走动、甚至有些隔阂的远亲,仿佛一夜之间想起了深厚的血缘情谊,提著点心匣子上门拜访;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竟然还有好几拨人上门说媒,热情地要將自家姑娘、亲戚家的女儿介绍给这位远在边疆的“反特英雄”,仿佛那英雄光环能照亮一切现实的隔阂与距离。 这一切琐碎而真实的喧囂与变化,都被热心肠的街坊张阿姨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信里,寄往了遥远的逊克县。 当夏春红轻声將信念给林墨听时,他正躺在病床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肆虐了多日的暴风雪终於停歇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稀薄但真实的冬日阳光,努力地照射在病房窗台上,映著未化的积雪,有些刺眼。 夏春红念完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抬起头,看到林墨沉默的侧脸。她拿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削著皮,长长的果皮垂落,像一条连续的、柔软的曲线。她的脸上带著浅浅的、恬静的笑意,那是对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也有一丝別的、难以言明的情愫。 林墨没有对信中的內容发表评论。他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恢復清明的天空,和阳光下晶莹闪烁的雪野。喧囂与荣耀如同窗外的热闹,来了,终究会散去。而有些东西,比如身体里尚未痊癒的伤口,比如雪夜中生死一瞬的冰冷记忆,比如肩头骤然增加的、看不见的责任与目光,还有……身边这份安静的陪伴,却是如此真实而具体。 路还长。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苹果的清甜,和一丝淡淡的、属於远方的惘然。 县医院的白色病房,成了林墨临时的“荣誉牢笼”。 左臂伤口处那撕裂皮肉、灼烧神经的剧痛已经过去,如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肉之下、缝线之间缓缓爬行、啃噬。 主治医生查房时,用镊子轻轻揭开纱布边缘察看,满意地点点头:“癒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这种痒是好事,说明新肉在长,毛细血管在重建。年轻人,恢復力就是强。” 医生的话带著职业性的欣慰,但林墨却觉得这种痒比痛更难熬,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伤口的存在,却又禁止你去触碰、去缓解。 他渴望出院。靠山屯的队长叔、校长叔在等他,熊哥肯定在担心,积压的糟鱼生產事务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股閒不住、嚮往田野和山林的气息,在这四面白墙、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狭小空间里,被压抑得近乎窒息。 他甚至开始怀念靠山屯那四处漏风但无比自在的知青点土炕,怀念黑河冰面上凛冽刺骨却无比自由的寒风。 但“组织上”不同意。县里、地区来的领导,甚至省里工作组探望时都反覆强调:“英雄流了血,为国家和人民立了大功,必须彻底养好身体!这是政治任务!” 於是,出院日期一推再推。病房门口时不时有陌生而崇敬的目光投来,护士站的姑娘们对他格外照顾,却也格外严格地执行著“静养”的医嘱。 他仿佛成了一尊被精心陈列、妥善保管的“英雄塑像”,光鲜,却身不由己。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隨即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地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德胜。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同样笔挺,但脸上的神情比前几次探望时更加凝重,眉头习惯性的微蹙显得更深了。他手里拿著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李局长。”林墨想要坐直些,李德胜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小林,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李德胜的目光先落在林墨固定在胸前的左臂上,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切。 “好多了,就是痒得难受。李叔,我啥时候能出院?”林墨忍不住又问。 李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著封口的棉线。“出院的事,医生说了算,也得看情况。”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虽然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个活口,金明哲,经过突击审讯和政策攻心,这几天陆陆续续开口了,吐出来一些硬货。” 林墨的精神立刻集中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有重要情况?” 李德胜点点头,打开文件袋,但没有取出里面的材料,只是就著开口瞥了一眼,仿佛在確认內容。“证实了,他们三个是北边(他用手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的情报机关专门招募、训练后派遣过来的。目的不仅仅是搞一般性的破坏骚扰,更主要的任务是长期潜伏,建立情报点,伺机在边境地区製造较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破坏咱们的生產建设和稳定局面。” 他的语气沉鬱,“这帮人训练有素,心狠手辣,要不是你这次歪打正著……后果可能很严重。” 第301章 余孽未尽 林墨静静听著,这些並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李德胜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墨,“金明哲在压力下,还交代了一个更紧要的情况——他们不是单独行动的小组。根据他隱约透露和我们的分析判断,应该还有另一个至少六人以上的特务小组,几乎和他们同期渗透进来,目前就潜伏在黑河地区,很可能……就在逊克县,甚至可能就是你们公社附近的深山老林或者边境村落里!”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小组就造成了哨所血案,险些让他和夏春红葬身雪原。还有另一个?而且可能在更近的地方潜伏著? “他们的任务是什么?有具体线索吗?”林墨的声音也压低了。 “具体任务金明哲也不完全清楚,他们之间是单向联繫,避免被一锅端。但他推测,很可能和破坏重要的基础设施有关,比如桥樑、通讯线路,或者在关键时期製造更严重的暴力事件。”李德胜合上文件袋,神情严肃,“现在整个黑河地区的公安和边防力量都高度紧张,正在秘密摸排。但你也知道,咱们边境线长,山林密,村落分散,找几个刻意隱藏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他看向林墨,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一种沉重的託付:“小林,我今天来,除了告诉你这些情况,也是受上级指示,正式徵询你的意见。等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组织上希望……你能以知青和民兵的身份,配合我们下一步的秘密调查行动。 你对靠山屯及周边地形熟悉,有野外生存和追踪经验,更重要的是,这次雪夜战斗证明了你的胆识、忠诚和应变能力。我们需要一双既可靠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眼睛』。” 林墨几乎没有犹豫。屯子附近可能潜伏著这样的危险,乡亲们,还有李英杰的食堂、李卫国他们……他无法置身事外。“李叔,我隨时可以。需要我怎么做?” 就在这时,病房外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毫不掩饰的喧譁声,一个大大咧咧的嗓门格外突出:“……肯定就在这屋!爸的车还在楼下呢!” 话音未落,病房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李卫国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帽子歪戴著,脸上带著惯有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急。他身后,跟著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子,正是李英杰。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围著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著一个深色的保温饭盒,脸上少了平日食堂里的干练颯爽,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你个林墨!”李卫国几步衝到床前,拳头举起来,最终却只是轻轻捶了一下林墨没受伤的右肩,“这么大的事儿!跟敌特枪战!差点把命丟了!你居然一声不吭!要不是我偷听我爸打电话露了那么一嘴,我他妈还蒙在鼓里,以为你在县医院享清福呢!”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咋呼,但捶肩的动作却泄露出后怕。 李英杰则稳重得多,她先是对父亲点头叫了声“爸”,然后走到床头柜边,將保温饭盒轻轻放下。“听说你流了不少血,伤了元气,”她声音温和,目光快速扫过林墨苍白的脸和裹著绷带的手臂,“我熬了点红枣小米粥,加了红糖和党参,最是补气血。” 说话时,她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看到他並无大碍,似乎鬆了口气,但隨即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些,耳根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移开了视线。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德胜將儿女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女儿那细微的神情变化。他心中那点关於“姑爷”的念头又不自觉地冒了一下,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乾咳一声,脸上恢復严肃:“正好,你们俩也来了。卫国,別咋咋呼呼的,这是医院。林墨需要静养。” “爸,林墨这到底……”李卫国还想问。 李德胜打断他:“有些情况,需要你知道。林墨,”他转向病床,“我刚才说的事,你考虑清楚。那个潜伏小组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你们靠山屯那边,也要提高警惕。” 话音未落,病房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一个纤细的身影有些犹豫地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个用旧报纸垫著的网兜,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是夏春红。她显然没想到病房里有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李英杰和李卫国时,脚步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侷促。 李英杰反应很快,她立刻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主动迎上前:“你是夏春红同志吧?快进来。那天晚上多亏你沉著冷静。” 她自然地接过夏春红手中的网兜,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夏春红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没、没有……我……我什么都没做,都是林墨他……他保护我,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棉袄的衣角。那天夜里的恐惧、血腥、以及林墨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再次清晰浮现,让她眼圈微微发酸。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李卫国看看夏春红,又看看自己姐姐,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李德胜则端起桌上护士之前倒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个年轻人之间逡巡了一下。 最后还是李德胜打破沉默,他站起身:“好了,林墨你好好休息,別多想。卫国,你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要交代你去办。” 他特意给年轻人留下空间。 李卫国冲林墨挤挤眼,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嘿嘿笑著跟著父亲出去了。 房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年轻人。阳光透过窗户,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李英杰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带著一种东道主般的从容。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另一只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我来吧。”几乎同时,夏春红也轻声说道,伸出手去。 两人的手指在苹果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像触电般同时缩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302章 与有荣焉 林墨靠在床头,看著这微妙的一幕,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伤口似乎更痒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李英杰笑了笑,手腕一转,稳稳拿起了水果刀,动作流畅地开始削皮。“春红同志,你坐。你照顾林墨,辛苦了。” 她的话语体贴,却无形中划定了某种界限。 夏春红抿了抿嘴唇,依言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微微低著头。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对林墨说:“林墨,屯里赵队长托人捎信来了,说大家都惦记著你,让你安心养伤。还说……等你回去了,一定要热热闹闹地给你开个庆功会,全屯老小都盼著你呢。” 她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眼中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和期盼。 这时,值班护士端著换药的盘子走了进来。“哟,今儿可真热闹。” 护士是个爽朗的中年大姐,笑著打趣,“林墨同志,你这英雄当得,探视的人一拨接一拨,比我们院长还忙。” 换药的过程总是有些难熬。当护士小心解开绷带,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缝合、但依旧狰狞红肿的伤口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李英杰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这……当时得有多疼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紧紧盯著那伤口,仿佛能透过癒合的表皮看到当晚的凶险。 夏春红的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晚车內昏暗的光线下,她只看到林墨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却未曾亲眼见到伤口。此刻,这清晰的伤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冰冷的恐惧、刺鼻的血腥味、吉普车外的枪声、林墨压抑的闷哼……所有画面汹涌而来。她猛地別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流了……流了好多血……车座上都是……” 病房里瀰漫开一种混合著心疼、后怕与沉默的沉重感。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时刻,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汽车引擎启动声,隨即是几声短促有力的喇叭响,像是在打招呼。 林墨若有所感,扭头望向窗外。 只见医院前院的空地上,他那辆熟悉的墨绿色美式吉普,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簇新的、匀净的光泽。仔细看去,原来车身上那些在雪夜激战中被子弹击穿的孔洞、刮擦的深痕,都已经被技艺高超的鈑金师傅用钢板仔细补好,打磨平整,並且重新喷涂了油漆。崭新的军绿色油漆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仿佛一头养好伤、舔净毛髮的钢铁猛兽,隨时准备再次咆哮著冲向原野。 “是县农机厂的老师傅们,”李英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与有荣焉,“听说你的车在战斗中损坏了,好几个老师傅主动请缨,连夜加班乾的。我爸特意叮嘱了,所有材料都用最好的,要恢復得跟新的一样。” 一股坚实的暖流,缓缓注入林墨的心田。这不仅仅是一辆车的修復,更是来自后方无数普通人最朴实、最有力的支持与敬意。他看著那辆焕然一新的吉普车,仿佛又感受到了方向盘在掌中的踏实,引擎在耳畔的轰鸣。 忽然,他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伙伴”。 “我的枪呢?”他脱口问道。那支陪他经歷生死、打光最后四发子弹的56式半自动。 李英杰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中闪著光:“放心吧,丟不了。县人武部的领导亲自过问了,说英雄的枪也得配得上英雄。你那支枪作为证据暂时保管了。他们给你换了把全新的56式,枪號都是刚启封的,烤蓝鋥亮。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替林墨高兴的雀跃,“还特別批准,多配了二百发训练弹!说是对你这次杰出表现的特別奖励,让你以后更好地保卫边疆!” 崭新的吉普车,崭新的钢枪,额外的弹药。 休养的命令,未愈的伤口,暗处的威胁。 温暖的关怀,微妙的情愫,沉重的责任。 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林墨心头,也点燃了他眼中沉寂数日的火焰。他知道,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病房,他待不了多久了。 吉普车如同一头结束远行、威风归来的钢铁猎犬,轰鸣著碾过村口覆雪的道路,驶入靠山屯的地界。车头上那朵用红绸子扎成、足有脸盆大小的夸张红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目,红得喜庆,也红得带著几分这个时代特有的仪式感。 李卫国把著方向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与有荣焉,手指用力按在喇叭按钮上,“滴滴——滴滴滴——”的鸣响在寂静的屯子里传出老远,像是在宣告:看,我们把英雄接回来了!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先是几个在村口雪地里抽冰尜的半大孩子扔下鞭子,瞪大眼睛望过来;接著,各家各户的门帘、院门相继掀开,裹著厚棉袄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带著惊讶,旋即化作朴素而真诚的笑容。 林墨受伤住院、独战敌特、生擒匪首的事跡,早已通过公社的广播和人们的口口相传,在屯里发酵成了传奇。此刻见到真人回来,那份与有荣焉的亲切感和对英雄的敬佩,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回来啦!咱们的大英雄回来啦!”队长叔赵大山洪亮的嗓门率先响起,他披著那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从生產队部大步流星地迎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在他的示意下,几个机灵的半大孩子早已准备好了掛在长杆上的鞭炮,用香头颤巍巍地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砰!噼里啪啦——!” 热闹、甚至有些震耳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碎纸屑混合著硝烟的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飘散,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这简陋却充满诚意的欢迎仪式,让这个被严寒和紧张局势笼罩的边境小屯,暂时有了一丝过年般的喜庆。 第303章 怎么办? 林墨从副驾驶位置跳下车,左臂还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里,但身姿依旧挺拔,脸上虽带著伤后初愈的些许苍白,眼神却明亮有神,向著围拢过来的乡亲们点头致意。 隨后下车的,是已经完全康復的沈娟,以及当天一同去县城、经歷了那场生死劫难的张建军、王晓雯和夏春红。几个知青的脸上也洋溢著回到“家”的轻鬆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份劫后重逢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人群寒暄稍歇,队长赵大山脸上的笑容便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忧虑。他不动声色地將林墨和李卫国拉到了一旁,低声道:“走,去队部说。” 生產队办公室里,土坯墙被烟燻得发黑,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著,空气里混合著劣质菸草、泥土和旧纸张的味道。赵大山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脸色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掏出菸袋锅,慢慢地填著菸丝,动作却有些迟滯,仿佛那菸丝有千斤重。 “李专干,小林,”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从他鼻孔和缺了牙的嘴里喷出来,“你们回来得是时候,可也……赶上了糟心的时候。” 李卫国作为武装专干,立刻警觉地挺直了背:“叔,又出啥事了?” 赵大山的目光扫过林墨吊著的胳膊,眉头锁成了疙瘩:“北边的那个知青排,三天前的夜里,让人给摸了。” “什么?!”李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人员伤亡怎么样?损失大不大?” “万幸!”赵大山用烟锅敲了敲炕沿,“幸好周排长、赵排长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就凭著排里仅有的两支56半,硬是顶住了至少三四支能连发的『突突枪』(当地对衝锋鎗的俗称)的猛攻!打了小半夜,愣是没让那帮杂碎衝进屋里。知青娃娃们是嚇得不轻,但人一个没少,就是窗户门板打烂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可这事,它像块大石头,堵在咱们心口啊。 咱这里是离知青排最近的屯子,谁知道敌特会不会来咱们这疙瘩? 眼下,咱们靠山屯,满打满算,能立刻拉出来顶事的枪,就你身上这把五六半,还有林墨和熊崽那两桿枪。我这心里……就跟这外头的天一样,悬著,没著没落的!” 林墨和李卫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判断。 林墨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却带著寒意:“队长叔,李哥,我估摸著……这帮新冒出来的,跟上次雪地里伏击我的,很可能都是一类货色,都是破坏我们大好形势的。 不管是美帝还是苏修,我们都得万分小心。他们这次袭击北边的知青排,既是试探,也可能……是衝著咱们靠山屯来的。毕竟,咱们这儿『坏』过敌特的事,还抓了敌特的人。” 这个判断让赵大山本就焦虑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拿著烟锅的手都有些抖:“那……那可咋整啊?咱们就这点傢伙,人也不多……” 这时,李卫国提出了一个想法,他看向赵大山和林墨,语气严肃:“队长,林墨,情况確实严重。敌人有自动火力,来者不善。光靠我们现有力量,万一他们大举来袭,很难正面硬扛。我的意见是,立刻向上级匯报,请求支援!最好能请调附近驻军或者更多武装民兵过来协防!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赵大山闻言,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李专干说得在理!咱赶紧打报告,请部队的同志来!” “不,不能求援,至少现在不能。”林墨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否定了这个提议。迎著李卫国和赵大山困惑而急切的目光,他冷静地分析道:“李哥,叔,你们想,眼下全地区都进入了紧急状態,敌情不明,各处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如果我们现在大规模向上级、向军队求援调人,动静太大。 一来,很可能早早把暗处的坏人嚇跑,让他们蛰伏起来,反而留下更大隱患;二来,我们无法確定敌人的主攻方向,万一把宝贵的机动力量过早吸引到我们这儿,会不会正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影响了全局的安排?上级有通盘考虑,我们现在贸然请求大规模支援,不一定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敌情必须立刻上报,让上级掌握我们这边的情况和判断。但『求援』和『驻防』是两回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上级的统一部署下,立足於自身,做好我们能做的一切准备。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外援上,自己先慌了阵脚。” 李卫国沉默了,他仔细咀嚼著林墨的话,不得不承认其中蕴含的大局观和战术考量確有道理。赵大山也慢慢冷静下来,虽然担忧未减,但点了点头:“小林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光顾著害怕了。那咱们现在到底该咋办?” 当天晚上,知青点那间最大的宿舍里,煤油灯芯被挑到最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张张年轻却凝重的面孔。所有在屯的知青都被召集起来,连伤势初愈的沈娟也坚持到场。林墨站在屋子中央,吊著绷带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高大的影子。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大家可能都听说了。北边知青排遇袭,不是偶然。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分析,敌特的目標很可能包括我们靠山屯。他们凶狠、狡猾,装备自动武器。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万全的准备。”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一个年纪较小的女知青,声音带著颤抖:“林……林墨,咱们……咱们就算加上李专干,也就三支枪啊……你、你还受著伤……这怎么跟他们打啊?” 赵大山也忧心忡忡地看著林墨的伤臂:“小林,你这身子骨……” “伤不妨事,不影响动脑子,也不影响扣扳机。”林墨的语气斩钉截铁,隨即转向李卫国。 第304章 夜战 李卫国此刻对林墨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接过话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有条理:“大家先別慌。基干民兵的力量分散在各个屯子,上级也在全力侦查。但目前,我们无法百分百確定敌人一定会来,或者具体什么时候来。 因此,大规模调动外部力量驻防,时机可能不成熟,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做好应对突然袭击的预案!不能被动挨打!” 林墨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谋划:“李专干说得对。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接下来,需要每一位同志的配合。我们的优势在於,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熟悉每一寸土地,熟悉每一种声音。而敌人,是见不得光的野狗……” 他压低声音,开始详细布置……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而冷静。他的话语像一股镇定剂,渐渐抚平了大家最初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愾的紧张和参与感。连赵大山听著,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些,眼中露出讚许和希望。 接连两天过去,都是平安无事。 但林墨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直到第三天。 夜深了,靠山屯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和光禿禿的树梢,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大地沉睡的鼾声。前半夜,或许是北边那个知青排目標更大、更明显,远远的,似乎又隱约传来了零星的、闷雷般的声响,但因为距离实在遥远,传到靠山屯时已微不可闻,並未惊扰屯里社员们疲惫的睡眠。 知青点的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整个屯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入了看似平静的梦乡。 黎明前,天地间最黑暗、最寒冷、也最是人精神鬆懈的时刻。 六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凭藉著积雪微弱的反光和长期训练形成的夜视能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靠山屯,准確地找到了知青点那处独立的院落。院墙是夯土垒的,並不高。为首的黑影手势利落,两个身影立刻躥到墙根下,动作嫻熟地从隨身背包里取出块状炸药和雷管,进行简易安装。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远比枪声沉闷却更具摧毁力的巨响,猛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知青点宿舍一侧的土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烟尘混合著雪沫猛地腾起! 爆炸的余音未绝,至少三支苏制波波沙衝锋鎗那极具辨识度的、如同扯布般密集狂暴的射击声便骤然响起!“噠噠噠噠噠——!!!”灼热的弹流像金属风暴般灌入破洞,对著屋內土炕的大致方位进行无差別覆盖扫射!子弹打在土坯墙上噗噗作响,穿透窗户纸,將炕上堆叠的被褥打得千疮百孔,陈旧的棉絮在硝烟和尘土中疯狂飞舞。 一个七十一发的大弹鼓很快打空,枪声骤停。袭击者们喘息著,警惕地侧耳倾听。预想中的惨叫、哭喊、混乱……一概没有。破洞內除了簌簌落土的声音,只有一片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不对劲!”领头的黑影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急促的低吼,“太安静了!撤……” 他的警告还未完全出口,身旁一个心急的同伴已经掏出一支蒙著布的手电,朝著破洞內按亮!昏黄的光柱射入瀰漫的烟尘,来回扫视—— 光斑所及之处,土炕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用破烂被褥和棉袄胡乱捲起、偽装成人形的鼓包,此刻已被子弹撕裂,露出里面填充的枯草! “中计了!快……”领头者亡魂大冒,嘶声下令撤退。 然而,猎人的枪口,早已在黑暗中等待多时。 “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贴著他们的耳朵炸开!那不是五六半清脆的点射,而是来自双筒猎枪发射大號霰弹的、充满原始暴力的咆哮!12號霰弹在不足二十米的距离上,喷出了一片致命的、覆盖面极大的钢珠雨! “呃啊——!” 冲在最前面、正准备转身的敌特,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整个上半身,尤其是胸口部位,瞬间爆开一片血雾,厚重的棉衣被打得稀烂。他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在雪地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一片。 “砰!” 几乎在同一剎那,另一个方向,熊哥那支五六半也怒吼了!另一个敌特的小腿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惨嚎著失去平衡,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痛苦翻滚。 剩余四名敌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骤逢巨变虽惊不乱。他们瞬间判断出枪声来源的大致方向,根本无需瞄准,三支波波沙衝锋鎗立刻朝著林墨和熊哥藏身的柴垛、石磨盘后疯狂扫射还击!“噠噠噠噠——!”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过去,打得柴垛木屑纷飞,石磨火星四溅,压得林墨和熊哥几乎无法露头。自动武器在近距离的压制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换弹!”林墨低吼一声,借著对方换弹夹的短暂间隙,迅速退出滚烫的弹壳,从子弹袋里摸出新的霰弹塞入枪膛。猎枪的装填在此刻显得格外笨拙和缓慢,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心焦。 就在这火力中断的致命空隙,第三处预设的阵地——房顶的烟囱后,李卫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响了!“砰!砰!”两声节奏分明的点射,子弹精准地打在敌特用作掩体的矮墙墙头,崩起一串碎砖和雪块,有效干扰了对方的射击节奏,为林墨和熊哥贏得了至关重要的两三秒喘息之机。 敌特头目意识到这边的火力核心是那杆要命的猎枪,而且人数似乎不多。他嘶声下令,指挥剩余手下集中火力,试图用衝锋鎗的弹幕强行撕开一个缺口,向屯外突围。三支波波沙交替射击,形成一道几乎没有间断的火力网,像一把死亡的镰刀横扫过来。 第305章 算准七寸的杀局 然而,猎枪霰弹在狭窄院落环境下的威慑力,此刻凸显无疑。 林墨和熊哥虽然被压制,但两人配合默契,交替从不同角度探头轰击。每一次猎枪的轰鸣,即便未能直接命中,那铺天盖地散射开的钢珠,也迫使敌特不得不缩头躲避或移动位置,衝锋鎗的扫射准头大失,无法形成有效的衝击力。 院落的围墙、柴垛、石碾限制了他们的活动空间,也让他们无法充分发挥自动火力的射程和持续优势。 十分钟……对於战场而言,足够漫长。李卫国精准的冷枪牵制,林墨和熊哥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的霰弹轰击、五六半射击,硬生生將四个装备精良的敌特拖在了原地,寸步难进!林墨甚至瞅准一个对方火力稍歇的瞬间,猛地探身,猎枪几乎平射而出,一片钢珠横扫过去,將两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特打得狼狈退回,其中一个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衝锋鎗威力猛,但消耗也极其惊人。波波沙那高达每分钟九百发的理论射速,在持续压制射击中,就像一个贪婪吞噬弹药的怪物。他们隨身携带的备用弹鼓很快见底。 强弱之势,在硝烟与鲜血中悄然逆转。 当又一支波波沙发出撞针空击的“咔噠”声时,绝望开始瀰漫。敌特头目眼中凶光一闪,突然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屯子边缘,围墙有一段矮塌之处。他和另一名还有子弹的同伴,猛地向那个方向倾泻出最后的弹雨,试图用决死的火力压製出一条生路。 “放他们走!”林墨异常冷静地下令,同时手中猎枪再次轰鸣,压制住另外两个试图跟著突围的敌特,同时对李卫国和熊哥大喊,“盯死剩下的!” 霰弹的钢珠有一部分追上了逃跑者的背影,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显然有人中弹,但两人脚步不停,踉蹌著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又过了一分钟,院落內的枪声彻底停歇。剩余两名敌特,一人被林墨的猎枪霰弹枪在近距离轰中了上半身,当场毙命,尸体上密密麻麻布满血洞;另一人被熊哥的五六半子弹打断了腿,又被李卫国补了一枪击中腹部,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屯子里被爆炸和枪声惊动的社员们,按既定方案,在枪声落下后才在赵大山的组织下,拿著农具、棍棒,紧张地围拢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刺鼻。 清点战场,猎枪的霰弹造成了毁灭性杀伤。一具尸体几乎被打成了筛子,另一具半个头颅被打破。雪地上血跡斑斑,散落著弹壳和打空的弹鼓。 林墨蹲下身,仔细检查雪地上向东南方向延伸的、凌乱而仓促的脚印,以及那几点洒落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跑掉的两个,有一个受伤了。是往牛角山方向去的。”他站起身,语气肯定。 赵大山脸色铁青,立刻就要组织青壮社员,带上土枪猎叉进山追捕,被林墨一把拦住。 “队长叔,不能追!”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牛角山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林木茂密,现在天还没大亮,雪又掩盖痕跡。我们贸然进去,人生地不熟,容易遭了暗算。让他们进去!” “可是……”赵大山急道。 “他们进了山,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受了伤,缺粮少药,在这天气里,本身就是绝路。”林墨的目光投向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显出墨蓝色轮廓的牛角山,“我们需要的是更有把握的办法。” 天光大亮后,接到消息的县公安局和边防部队人员带著警犬赶到了。然而,正如林墨所料,夜间的新雪几乎掩盖了所有有价值的足跡,到了山林边缘,各种野兽的痕跡交错,警犬的追踪也陷入了困难。 带队的公安队长望著莽莽苍苍、雪覆林深的牛角山,眉头紧锁,嘆了口气:“这牛角山范围太大,林密雪厚,搜起来……难啊。就像大海捞针。” 林墨站在他身边,同样望著那片吞噬了敌人也隱藏著无数秘密的山林,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场雪夜迷踪,远未到结束的时候。逃入深山的,不仅仅是两个残敌,更可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一个尚未揭开的阴谋。而下一步,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进入那片沉默而危险的雪林了。 硝烟散尽,血跡被新雪覆盖,靠山屯在惊悸之后,渐渐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白天的劳作间隙,夜晚的炕头閒聊,社员们咂摸著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战,越想越觉得后怕,脊背一阵阵发凉。 “六个啊!那可是六个全副武装的敌特!又是炸药包,又是能『突突突』连发的波波沙,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炸墙又是扫射的……”老饲养员蹲在牲口棚边,一边给马添料一边摇头,“可咱们屯里呢?別说知青娃娃,连只老母鸡都没嚇丟!这事……邪性啊!” “邪性啥?”旁边搓麻绳的王老汉吐了口唾沫,“那是咱们小林把得准,料得先!你没听说?那天晚上枪响前,他养的那个黑豹就发现坏人了,早有防备嘞!” 真正的答案,藏在林墨那双因为连日严寒和紧张布置而冻得满是裂口、有些红肿的手掌心里。也藏在那张被他反覆摩挲、几乎要看穿了的草纸上。 战斗发生前的那个下午,天色阴沉。生產队办公室里,炉火半明半暗。林墨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捏著一截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旧炕席背面,吃力却清晰地勾勒出靠山屯的大致轮廓:弯曲的土路、散落的房屋、知青点的独立院落、屯子周围的树林和山坡。炭笔线条粗糲,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 他点著知青点那个方块,目光扫过眉头紧锁的赵大山和一脸凝重的李卫国,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敲击冻土,字字清晰:“队长叔,李哥,熊哥,咱们琢磨琢磨。这帮人,带著硬火(指自动武器),摸到咱们地界。他们要是纯粹想祸害普通社员,製造混乱,这一路上,独门独户的、晚归落单的,机会多得是。 可他们偏偏绕开这些,目標明確,直扑咱们知青点,上来就是炸药破墙、机枪扫射的阵仗,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整,不留活口。为啥?” 第306章 运筹帷幄 林墨顿了顿,炭笔在知青点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眼神冷得如同牛角山深处万年不化的冻土层:“他们不是来抢粮,也不是来杀几个老百姓泄愤。他们是要製造一个特大案件,一个轰动性的消息——『边境知青点遭武装敌特血洗,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生命不保!』 他们是想用知青的血,来浇灭全国成千上万知青和家庭心里那团『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火!他们是要动摇国本,刨咱们上山下乡政策的根!” “啪!” 李卫国猛地一掌拍在炕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当乱跳,他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王八蛋!好歹毒的心思!这是攻心战!” 赵大山捏著菸袋锅的手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他更明白这其中的厉害,这不是简单的土匪抢劫或破坏,而是带有明確政治目的的恐怖袭击,其造成的恶劣影响,可能远超实际的人员伤亡。 “所以,”林墨的指尖离开知青点,在草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屯子西头边缘,那是何大炮的宅子,何大炮去逝后,已经成了熊哥的居所,独门独户,背靠土坡,相对隱蔽。“咱们不能硬碰硬,也不能被动挨打。他们想演戏,咱们就给他们搭个现成的戏台子。” 李卫国眼睛一亮:“你是说……”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墨接过话头,用的正是李卫国之前拽过的那个成语,但此刻听来却无比贴切。他用炭笔在知青点周围,快速画了三个不规则的三角符號,分別指向院门口的磨盘、侧面的石碾子、以及房后那堆高大的柴禾垛。“这里,就是他们的『舞台中心』。而咱们三个,”他看看李卫国,又看看熊哥,“就藏在这三个地方,依託这些结实的掩体,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他们炸得越狠,冲得越凶,火力暴露得越彻底,就越是掉进咱们的口袋里!” 赵大山看著草图,又看看林墨吊著的左臂,还是有些疑虑:“小林,你这计策是高明,可……就你们仨,三桿枪,对面是六个拿自动傢伙的亡命徒,这戏……能唱得圆满吗?万一有个闪失……” “队长叔,放心。”熊哥瓮声瓮气地开口,抚摸著怀中那杆擦拭得鋥亮的五六半,“我那老宅虽然破,但墙厚,位置偏,知青们藏进去,安全。这边院子不大,他们炸开墙衝进来,正好挤作一团。我这『老伙计』和林子的猎枪,近处糊脸,一打一片。李专乾的半自动,远些盯著补漏。他们那波波沙是厉害,可院子窄,转不开身,子弹也不是无限的。” 熊哥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透著对地形和武器性能的精准把握。 林墨点头,补充道:“还得再加一出『空城计』。知青点里,要布置得好像人都还在,但又不能留任何真人在里面冒险。” 他详细说了如何用被褥捲成假人,如何在炕头留下些个人物品,如何保持火炕有余温等等细节。 赵大山听著,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猛地抽了一口烟,重重吐出:“中!就这么干!我这把老骨头,带社员在外围警戒,堵住其他方向,绝不让一个杂碎从別处溜进来祸害!” 计划已定,分头准备。那是一种混合著紧张、兴奋与高度专注的气氛。知青们被告知了部分实情,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对林墨等人的信任和一种参与重大行动的使命感。 他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少量必需品,在天黑透后,由赵大山安排的社员带领,分批悄悄转移到了熊哥那处宅子。 发生激战的夜里,宅子里两铺大炕烧得温热。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听著远处屯子中心方向隱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爆炸声和隨后爆豆般的枪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紧紧攥著的拳头和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写满了担忧与期盼。 而此刻的知青点,已化身修罗场。 敌特果然完全按照林墨推演的剧本行动。当炸药轰然炸响,土墙崩塌的瞬间,林墨、熊哥、李卫国三人早已如同潜伏的猎豹,悄然进入预设阵地。磨盘后的林墨,將猎枪稳稳架在石磨的凹槽边缘,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冷眼观察。黑影憧憧,扑向破洞,波波沙衝锋鎗那特有的、急促而狂暴的射击声撕裂夜空,火舌在黑暗中疯狂舔舐,將屋內假人所在的土炕区域打得千疮百孔。那是一种发泄式的、志在必得的扫射。 当手电光柱带著迟疑和惊愕亮起,照出空荡荡的土炕和破碎的偽装时,林墨知道,猎物已经彻底踏入陷阱,收网的时刻到了! 猎枪的怒吼与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清脆精准的点射,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狭窄的院落成了霰弹发挥恐怖威力的绝佳场所,每一次轰鸣都伴隨著钢珠撞击墙壁、地面和肉体的可怕声响,逼迫著训练有素的敌特也不得不蜷缩在有限的掩体后,盲目地向外倾泻子弹,试图用火力压制这来自不同方向的致命打击。弹药,在这种高强度的对射中,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气势,在硝烟与鲜血中悄然转换。当那两个显然是头目的敌特意识到陷入绝境,不惜代价仓皇向东南方向突围时,林墨在轰鸣的间隙,果断对李卫国和熊哥低吼:“放他们走!让他们进山!” 战后清理战场,年轻社员们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就要带上土枪猎叉,立刻进山追捕逃敌。 “站住!”林墨的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不容置违拗的威严。他拦住情绪激动的眾人,指著远处在晨曦中显露轮廓、层峦叠嶂、一片苍茫的牛角山,冷静地分析:“牛角山东西绵延过百里,里面老林子密不透风,沟沟坎坎数不清。 眼下大雪封山,他们两个人钻进去,就像两根针掉进了麦秸垛。咱们现在大张旗鼓进去搜,人生地不熟,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仗著地形熟悉还能跟咱们周旋,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咱们不能这么干。” 赵大山眉头紧锁,担忧道:“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跑了?万一他们养好伤,溜出来再祸害人呢?” 第307章 雪山追踪 “他们跑不了,也溜不出来。”接话的是熊哥,他语气篤定,带著在山林行走的自信,“这个时节的牛角山,夜里的温度能冻裂石头。他们身上有伤,缺吃少喝,没地方取暖,光是这天气就能要了他们大半条命。山里还有饿了一冬、眼睛发绿的狼群,两个外来的、身上带血生人气味的傢伙,在林子里就是活靶子。能熬过十天,算他们命硬,祖宗积德。” 李卫国这次脑子转得飞快,接著问:“那……他们要是会打猎,找山货坚持呢?” 这次没等熊哥回答,林墨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令人信服:“牛角山的冬天,咱们本地老猎户进去都得小心翼翼,靠熟悉的地窨子(猎人小窝)和提前埋的补给维持。他们两个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大雪覆盖之下连可食的植物根茎都难找,受伤流血更会引来野兽。绝境求生,没那么容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有人问。 “当然不是。”林墨的目光变得凌利起来,“咱们要做的,是守住几个主要的出山口子,盯紧了,別让他们悄没声地溜出来就行。给他们压力,让他们觉得外面被围死了,只能不断往深山老林里钻。十天后,等他们筋疲力尽、伤病交加、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候……”他拍了拍脚边躁动不安、似乎已嗅到某种气味的黑豹,“咱们带黑豹进去。那时候,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该换一换了。” 接下来的十天,靠山屯外松內紧。表面上,屯民们照常出工,偶尔有巡逻,也多在屯子附近。但实际上,林墨和熊哥每天都会带著黑豹和几个绝对可靠的、熟悉山林的社员,以巡查边界的名义,在几个关键的山口附近仔细转悠,观察雪地痕跡,倾听山林动静,確保没有新的出入跡象。黑豹的鼻子和耳朵,成了最灵敏的探测器。 第十天的黎明,天色是沉鬱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预示著又一场大雪即將来临。空气中的寒意格外刺骨。林墨和熊哥在知青点里做最后的检查。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子弹袋饱满;猎枪擦得油亮,霰弹和独头弹分別装在不同的子弹袋里;锋利的砍刀、结实的绳索、一小包盐、火镰火绒、以及用油纸包好的、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面饼子……每一样东西都反覆確认过。 黑豹似乎知道要有重要任务,兴奋地围著两人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黑亮的眼睛紧盯著进山的方向。 屯子口,赵大山和几位老辈人默默地站著,没有多余的嘱咐。赵大山只是把两军用水壶滚烫的、掺了薑片的烧刀子,用力塞进林墨和熊哥怀里,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校长叔递过来一小包用红纸包著的云南白药。一切担忧、期盼、信任与託付,都在这无声的动作和沉甸甸的目光里。 接过酒壶,冰冷的金属外壳传递著內里滚烫的温度。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迈开脚步。 一踏入牛角山那標誌性的、如同巨兽张口的山口地界,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切换了模式。 屯子里的人声、烟火气被彻底屏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庞大无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充斥视野的、单调却极具压迫感的白色。 积雪深厚,轻易没过了膝盖,每向前一步,都需要高抬腿,用力踩下,才能在一片鬆软虚浮中寻找到些许短暂的、下方的坚实。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闷响,这是唯一打破这片白色死寂的声音,反而更衬出周遭的静謐。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不再是清凉,而是带著一种刀刮般的锐利寒意,直透胸腔。 林墨在前开路。依靠著何大炮曾经零星传授的山林经验和这些天反覆商討的路线,更依靠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方位感,儘量选择那些背风、雪层因为风吹而相对坚实平滑的坡面,迂迴著向上、向深山的方向前进。 熊哥断后,他经验更丰富,不仅警惕地环顾四周的树林和岩石阴影,还不时用手中探路的硬木棍,戳刺前方看似平坦的雪面,以防下面是隱蔽的沟壑或猎人废弃的陷阱。黑豹则展现出了惊人的適应力,它灵巧地在两人左右前后穿梭,有时轻鬆地踏在雪壳上,有时却也会“噗嗤”一声陷进齐胸深的粉雪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但它毫不气馁,用力拱动著身体,很快又能挣脱出来。它黑色的鼻子始终紧贴著雪面,或者昂起头在寒冷的空气中快速翕动,努力分辨著任何一丝不属於这片纯净山林的气息——血腥味、烟火味、陌生的汗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体力的消耗开始显现。汗水早已浸湿了贴身的绒衣,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而棉袄外面却因为严寒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哈气在面前凝成团团白雾。必须停下来补充热量和休整了,否则低温会迅速带走体力,甚至导致失温。 林墨的目光在四周搜寻,很快锁定了一处理想的歇脚点——那是几块不知何年何月从山体崩落下来的巨大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屏障,正好能挡住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最为凛冽刺骨的山风。两人费力地走过去,用隨身的短柄铁锹(兼具工具和武器功能)清理岩石根部的积雪。积雪被一层层铲开,露出了下面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覆盖著苔蘚和地衣的黑色地面。虽然冰冷,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乾燥、避风的落脚点。 熊哥从怀里掏出还有些温乎的烧刀子,拧开盖子,递给林墨。林墨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两人就著酒,各自啃了几口硬邦邦的玉米饼。黑豹也得到了一块专门的、加了盐的肉乾,它趴在两人脚边,快速而安静地吃著,耳朵却始终机警地竖立著,转动著,捕捉著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第308章 风雪夜憩 火,在这冰封雪裹、呵气成霜的深山里,成了一场对意志和技巧的双重考验。 林墨和熊哥的手指早已冻得不听使唤,关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连最细微的弯曲都带著针刺般的疼痛和阻力。 解开那个用厚实油布紧密包裹、贴身存放的火种包,这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笨拙得像是在操作精密的仪器。油布结冻了,系扣被冰碴黏住,熊哥不得不用牙齿配合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才勉强扯开。里面分两层,一层是蓬鬆乾燥、特意保留的樺树皮內层绒和枯松针,另一层是盒火柴,也用油纸单独裹著。 熊哥用自己魁梧的身躯,面朝西北,死死挡住从岩石缝隙间钻进来的、最刁钻刺骨的穿堂风,尽力为林墨营造出一小片相对平静的空气。林墨背对著风,將颤抖的双手拢在一起,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他抽出一根火柴,粗糙的火柴头在磷面上划过——力道太轻,只留下一道白痕。第二根,用力过猛,“咔嚓”一声,脆弱的火柴梗断了。直到第三根,他调整呼吸,用掌心儘可能包裹住火柴盒,手腕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缓缓擦下。 “嗤——” 一簇微小却无比珍贵的橙黄色火苗,在两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跳跃起来。它太弱了,在狂野的山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情吞噬。林墨几乎是以慢动作,小心翼翼地將这簇火苗移向熊哥早已用匕首刮下的、堆在避风处的、最乾燥的樺树皮绒和松针。火焰接触蓬鬆易燃物的瞬间,贪婪地舔舐上去,发出细微的“嗶啵”声,一缕青烟裊裊升起,隨即,一团稳定的、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火苗终於诞生了。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如同呵护刚出生的婴儿,用气息轻轻吹拂,同时將事先准备好的、细如牙籤的乾枯松枝和更细的樺树皮条,一根根、一层层地,以最精准的角度添加上去。火苗渐渐长大,变成了一簇稳定的火焰,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橘红色光芒,开始驱散岩石屏障內那一小片区域的严寒和黑暗。 直到火势彻底稳定,足以抵抗微风,熊哥才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肩膀。他取下一直掛在腰间、被体温焐得不算太冰的小铁锅,用匕首颳了些表层相对乾净的积雪,压实了装满,小心地架在由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冰冷的铁锅接触火焰,发出滋滋的轻响,锅壁上的雪迅速融化,匯聚成小半锅清澈的雪水,在火舌的舔舐下,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水温逐渐上升。 他们各自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冻得硬邦邦、几乎能砸开核桃的玉米面油饼。用匕首费力地將其劈开成小块,再寻来两根相对笔直、剥去树皮的湿树枝(湿树枝不易燃),將饼块串在上面,凑近火堆旁烘烤。火焰的热力慢慢渗透,坚硬的饼块逐渐变得柔软,表面泛起焦黄,被封锁在內的、混合著猪油和盐的质朴香气,一点点散发出来,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直往鼻子里钻,勾动著轆轆飢肠。 黑豹安静地趴在火堆旁,肚皮贴著被火烤得微微发暖的地面,舌头耷拉著,呼出团团白气。它的身体享受著难得的温暖,但那双机警的耳朵却始终像雷达般高高竖立,时而转动,捕捉著火光范围之外、那片被雪与寂静统治的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风声掠过不同形状障碍物的差异,极远处雪层滑落的簌簌声,甚至可能是某些小动物在雪下巢穴里的轻微蠕动。 没有多余的交谈。此刻的温暖和食物,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身心。林墨和熊哥就著渐渐温热起来的水,小口啃著烤得外皮焦脆、內里软乎的油饼,冰冷的食物和温水混合下肚,一股扎实的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流向僵硬的四肢,冻得发麻的脸颊也渐渐恢復了知觉。 他们默默地咀嚼著,目光时而落在跳动的、变幻莫测的火焰上,那里仿佛蕴藏著无穷的生命力;时而越过小小的火堆,投向岩石之外——那里是被连绵群山和厚重白雪彻底封锁的、模糊不清的来路与更显幽深莫测的去路。眼神里,没有因为暂时温暖而带来的轻鬆,反而映著火光,沉淀下更加清醒、更加坚定的凝重。 他们知道,这短暂的休憩弥足珍贵,但也是短暂的。待体力稍復,他们必须极其谨慎地彻底踩灭每一粒可能復燃的火星,用冰冷的雪仔细掩埋所有灰烬和人类活动的痕跡,然后,再次义无反顾地投身於那片寂静之下潜藏无数危机的白色迷宫中。 接著,是继续寻找,那两只受伤“狐狸”的踪跡。 其实,自打进山以来,追踪的重任几乎全繫於黑豹一身。它天生敏锐的嗅觉是任何人类经验都无法比擬的利器。然而,追踪並非万能。他们並没有那两个逃敌最初、最浓郁的“源味道”物品(如衣物、贴身物件)作为引导。黑豹只能凭藉那天在屯外战斗现场边缘,勉强记住的一丝混杂著硝烟、血腥和陌生气息的味道轮廓,在这广袤山林、复杂气流和各种野生动物气息的干扰下,艰难地进行识別。 它走走停停,时而低头在雪地上反覆嗅闻,时而又昂起头,翕动鼻翼,捕捉风中飘散的细微分子。进程缓慢而吃力,经常在一个地方徘徊许久,才能勉强確定一个大致方向。 眼见日头逐渐西沉,原本就阴沉的天色变得更加晦暗,山林间的阴影被急速拉长、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朦朧的灰蓝。林墨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铅灰色、仿佛触手可及的低垂云层,又回头望了望来时方向——那里早已被迅速降临的暮色笼罩,蜿蜒的足跡和远山的轮廓都已模糊不清。 “熊哥,”林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考量,“这天色,怕是赶不回去了。是冒险摸黑下山,还是……就近找个地方將就一宿?” 熊哥停下脚步,用力搓了搓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瓮声瓮气地回答,语气带著山里人的务实:“下山?这黑灯瞎火的,积雪深浅不明,沟坎看不见,一脚踩空就得交代了!比大白天上山还险十倍!” 他指了指前方更幽深的林莽,“往前头再探探,我记得我乾爹(指何大炮)早年提过,这片山樑子附近,该有几个能猫人(藏人)的石砬子,就是山崖下雨水衝出来的浅洞。咱们找个背风结实的,生堆火,凑合对付一宿。养足精神,等天亮了,眼睛好使了,再接著干那俩王八犊子!” 第309章 傻狍子 希望在前,两人一狗打起精神,又沿著山脊向熊哥记忆中的方向艰难跋涉了一段。运气这次似乎站在了他们这边。在一处背风的、面向东南的山坡根部,积雪和枯藤掩映下,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扒开表面的枯藤和积雪探头望去,里面似乎还有纵深,地面也相对乾燥,没有冰凌,看起来是个理想的临时棲身所。 熊哥心中一喜,弯腰便想钻进去探个究竟,检查是否有野兽盘踞。就在他刚把猎枪顺到身后,脑袋接近洞口的剎那—— “嗖!” 一个灰黄色、带著白色臀斑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洞內黑暗处惊慌失措地猛窜出来!它显然被不速之客惊扰,逃命心切,径直朝著熊哥撞来! 是只半大的狍子!体型不算小,估计也是被这严寒天气所迫,找到了这个相对乾燥背风的浅洞作为临时的避风港。 事出突然,距离太近,无论是熊哥背在身后的五六半,还是林墨肩上的双筒猎枪,都根本来不及举起、瞄准。电光石火间,站在侧面、视线稍好的林墨反应快到了极致!那是一种与危险瞬息搏斗中淬炼出的本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拧腰、探臂、挥腕!腰间那把用来开路、砍削荆棘的厚背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冷冽的寒光,脱手飞出! “噗!” 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弯刀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狍子脖颈与肩胛相连的要害部位!刀身几乎没入一半! 那狍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哀鸣,凭藉惯性又向前踉蹌冲了几步,便前腿一软,重重栽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著,滚烫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而鲜艷的猩红。 “好傢伙!”熊哥先是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隨即看清状况,不由得大喜过望,洪亮的嗓门震得旁边松树枝椏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山神爷显灵,赏饭啊!正愁这漫漫长夜难熬,又冷又饿,这就给送上门了!暖身的肉,铺地的皮子,全齐活了!林子,你这手……”他咂咂嘴,由衷讚嘆,“真他娘的绝了!快、准、狠!” 黑豹也被这突然的猎物和血腥气刺激得兴奋起来,但它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围著还在微微抽搐的狍子打转,黑亮的鼻子不停嗅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欢快的呜呜低鸣。直到林墨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可以了”,它才凑上前,小心地舔了舔溅落在雪地上的血跡,尾巴摇得飞快。 意外的危机,带来了更意外的丰盛收穫。 两人迅速行动,先將那只已经断气的狍子拖到一边。熊哥仔细检查了山洞內部,確认再无其他“住客”,也无明显的危险(如鬆动岩石、毒虫巢穴)。然后,他们折来大量乾燥的枯枝——有些是洞內原有的,更多是从附近背风处的树下搜集的。在洞內最深处、远离洞口寒风的地方,重新生起了一堆比之前岩石屏障下更旺、更持久的篝火。跳跃升腾的火焰,不仅彻底驱散了洞窟里的阴寒潮气和黑暗,也將两人连续跋涉、紧绷战斗带来的疲惫与寒气,一点点从骨子里烘烤出来。 熊哥展现了何大炮传授给他的猎人手艺。 他用匕首利落地给狍子剥皮、开膛,处理內臟,按老规矩敬了山神爷后,將整只狍子分解成块。 两条最肥嫩的后腿肉,被他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篝火上方,耐心地翻烤。新鲜的狍子肉在火焰持续的舔舐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丰腴的油脂不断渗出滴落,落入火中,激起“噼啪”的爆响和更旺的火苗。一股原始、浓郁、充满野性力量的烤肉香气,迅速瀰漫了整个山洞,甚至压过了柴火烟味,让人口舌生津,肠胃不由自主地鸣叫起来。 林墨靠著乾燥的洞壁坐下,终於可以暂时卸下部分负担。他小心地脱下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棉鞋和里面厚厚的包脚布,將它们放在火堆旁烘烤。冻得发白、甚至有些麻木的脚丫子,在逐渐升高的温暖中慢慢恢復了知觉,传来一阵阵又麻又痒的感觉,这是血液重新开始畅通的徵兆。 黑豹安静地趴伏在他身边,脑袋亲昵地搁在他的腿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火上那渐渐变得金黄油亮的烤肉,尾巴偶尔满足地轻轻扫一下地面。 洞外,是北风不知疲倦的呼啸,是冰雪覆盖、万物蛰伏的严酷世界,充满了未知的追踪与危险。洞內,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温暖晃动的影子;烤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一人一狗疲惫却放鬆地依偎在暖意里,熊哥宽厚忙碌的背影被火光勾勒得异常可靠。 这一刻,艰难追踪的紧张、生死搏杀的余悸、严寒跋涉的艰辛,暂时被这意外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温暖、饱足与安全感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补给,更是精神上的一次重要抚慰和续航。 熊哥用匕首切下一大块烤得外皮焦脆酥香、內里鲜嫩多汁的狍子后腿肉,吹了吹,递给林墨,脸上带著爽朗的笑:“来,林子,趁热乎,狠狠咬一口!顶顶寒气,补补力气!山神爷这么够意思,给咱们接风洗尘,咱这趟差事,指定顺顺噹噹,把那俩杂碎揪出来!” 林墨接过这块香喷喷、热腾腾的肉,没有客气,张嘴咬下一大口。滚烫的肉汁混合著纯粹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扎实的纤维感和丰腴的油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一股火热而充沛的暖流,顺著食道汹涌而下,落入胃袋,然后如同奔涌的暖泉,迅速扩散向冰冷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仿佛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感受著身体从內到外的復甦。看著眼前跳跃不息、充满生命力的火焰,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明亮。 这一夜,有了这堆驱散黑暗与寒冷的篝火,有了这顿意外而丰盛的山野馈赠,有了这个乾燥避风的临时巢穴,接下来更深入、更险恶的追踪之路,似乎也不再显得那么令人畏惧和难以逾越了。 第310章 火光对峙 有一定经验、准备也算充分的两个人,在有明確路线规划和黑豹协助的情况下,上山尚且如此艰难,每一步都需耗尽心力与体力。 林墨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两个带著伤、缺粮少药、对这片山林近乎一无所知、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入牛角山深处的敌特,境况绝对比他们两人要狼狈、绝望十倍、百倍。 时间,和这片无情而严酷的山林,正在悄无声息地消磨著逃亡者最后的生机与气力。 两人一狗围著温暖明亮的篝火,將烤好的狍子肉分食得饱饱的。黑豹也得到了一大块带著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饱暖驱散了严寒与疲惫,也为第二天的征程,积蓄著必要的资本。 山洞外,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但洞內的温暖与坚定,已筑成一道无形的壁垒。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首要任务便是確保这堆生命的篝火绝不能熄灭。否则,酷寒將如潮水般迅速夺走他们辛苦积攒的体温,那將是比任何敌特都更致命的威胁。两人商议,必须轮流值守,除了警戒,核心职责就是看护火堆。 熊哥仗著一身使不完的蛮力和何大炮传授的经验,趁著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视野尚可,拎起林墨那柄沾著狍子血的厚背弯刀,大步走出山洞。洞外寒风凛冽,他浑然不觉,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熊,专挑那些枯死、乾燥、易燃的站杆松和樺树下手。 弯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砍斫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他不仅砍,还细心地將粗枝劈成適宜炉火的长短,把细杈归拢成捆。直到山洞靠里的角落几乎被他砍来的柴禾堆满,形成一座令人安心的小山,他才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热汗,拍掉手上的木屑与冰碴,满意地咧咧嘴:“有了这些乾货,只要火不灭,咱就能跟这鬼天气耗到天明!”他几乎把洞口附近二三十步內所有能用的枯木都收拾来了,既是为了燃料,也无形中清理了射界。 简单的晚餐后,值守开始。前半夜归熊哥,后半夜归林墨。前半夜除了洞外永无止息的风声呜咽,以及柴火燃烧时內部空气受热爆裂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噼啪”轻响,並无异常。 黑豹蜷在火边,睡得香甜,偶尔耳朵抖动一下。洞口被他们用一些剩余的粗柴和那块狍子皮稍作遮挡,既能防风,又不完全隔绝视线。 熊哥抱著枪,背靠温暖的洞壁,强打精神,不时给火堆添上一两根细柴,看著跳跃的火光在林墨熟睡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墨在约定时间准时醒来,接替了值守。他靠坐在洞口內侧,这个位置既能感受到篝火的余温,又能將洞外那片被雪光映衬得微微发蓝、却又深不见底的黑暗尽收眼底。 后半夜的寂静与前半不同,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充满无机质冰冷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冻住了,偶尔传来一声不知是雪层滑落还是枯枝折断的脆响,都显得格外突兀。他警醒地盯著火焰,火焰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寂静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在大雪封山、食物极度匱乏的严酷时节,飢饿的掠食者们所能爆发出的决绝与疯狂。 约莫是凌晨两三点,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一声悠长、悽厉、仿佛带著金属刮擦质感的狼嚎,陡然从极远的、可能是另一道山樑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凝固般的寒冷空气,清晰地钻进山洞,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虚假的寧静。 紧接著,如同听到了进攻的號角,四面八方开始有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近处、远处、左侧、右侧……声音或高亢或低沉,或短促或绵长,交织成一张充满野性与飢饿的死亡之网,將小小的山洞及其中的温暖与肉香牢牢锁定。 黑豹第一个弹跳起来!它喉咙深处滚动著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全身黑毛炸起,尤其是颈部和肩背的鬃毛,让它看起来凭空大了一圈。它死死盯住洞外的黑暗,身体前倾,四肢肌肉紧绷,尾巴僵直地拖在身后,进入了最强的战斗戒备状態。 林墨心臟一紧,立刻伸手用力摇醒了身旁刚刚陷入深睡的熊哥,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熊哥!醒醒!有情况,狼群!” 熊哥一个激灵,几乎是从睡梦中弹坐起来,多年的山林经验让他瞬间清醒,大手一抄,那杆老猎枪已紧紧握在手中。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挪到洞口遮蔽物的缝隙后,借著洞內篝火透出的光亮和外面雪地的微光,向外望去。 这一看,两人不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中,就在他们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之外,一点、两点、十数点……越来越多幽绿、冰冷、闪烁著贪婪与飢饿光芒的光点,如同从地狱深处浮出的鬼火,在树林的阴影间、雪堆的轮廓后亮起! 它们並非静止不动,而是游弋著,闪烁著,渐渐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绿色光斑。粗略一扫,竟有不下二三十双!这些绿眼的主人保持著一种克制而危险的距离,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徘徊、低伏,发出威胁性的、从喉管挤压出的呜咽。 所有冰冷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山洞入口,更確切地说,是聚焦在那堆跳跃的、代表著温暖与禁忌的篝火上,以及篝火后面传来的、令它们疯狂的血肉气息。 狼群极有耐心,它们並不急於进攻,而是在外围组成了一道鬆散的、却令人窒息的无形包围圈。它们在等待,狡猾地等待火焰因为燃料不足而减弱的那一刻,等待守护者精神鬆懈的瞬间。 “操他姥姥的!”熊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碰上硬茬子了,这是个大群!少说得有二三十条!这帮红眼畜生,准是顺著风,闻见了狍子血和烤肉的味道,寻过来了!” 第311章 狼围破晓 “火!火绝对不能灭!”林墨的声音沉稳而坚决,压过了最初的惊悸,“柴禾要省著用,但火势必须维持住,要旺!它们骨子里怕火,只要这堆火还在烧,它们就不敢真正扑上来。” 一场意志、耐力与生存本能的漫长煎熬,就此拉开序幕。 每一次向火堆中添加柴禾,都变成了一次需要精密计算的赌博。添多了,可能支撑不到天亮;添少了,火势一弱,绿眼睛便会迅速逼近。他们小心翼翼地选择乾燥、耐烧的粗柴,架在火堆核心,让火焰保持稳定而旺盛的燃烧。 洞外的狼群极其狡猾,它们似乎懂得消耗猎物的精神。狼群会轮番派出“斥候”,有时是一两头相对健壮或狡诈的狼,趁著风向突变捲走一些烟气,或者火光因柴禾结构调整而短暂摇曳的瞬间,突然从阴影中压低身子,像灰色的鬼影般猛地向洞口突进几步!它们齜出惨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动著低吼,绿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残忍而饥渴的光,最近的甚至能让人看清它们口鼻喷出的白气和嘴角拖下的涎水。 “砰!!” 林墨的双筒猎枪第一次在洞內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和洞外扑近的狼影。大量铅弹组成的霰弹暴雨般喷发出去,在狭窄的洞口前方形成一片致命的死亡扇面。那头试图突袭的狼首当其衝,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哀嚎,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混合著被打飞的雪泥,踉蹌著翻滚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枪声和同伴的死亡暂时震慑了狼群,绿眼睛们向后缩退了一些,但目光中的凶焰丝毫未减,嚎叫声变得更加焦躁和充满恨意。 对峙在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与偶尔响起的低嚎中持续著。 睏倦和寒冷开始像细密的虫子,不断啃噬著两人的体力和意志。后半夜,火堆散发出的热量仿佛也被无边的严寒吸收了大半,仅仅能维持洞口这一小片区域。两人必须不停地轻轻跺脚、活动手指、搓揉脸颊,才能防止四肢和面部在低温中彻底麻木僵硬。 最危险的考验,发生在天色將亮未亮、人的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 熊哥添加的一块柴禾中心有些未乾透,放入火中后非但没能助长火势,反而冒出一股浓烟,压得火焰猛地矮了下去,光亮瞬间黯淡了不少! 就在这火光骤弱的一剎那,早已等待多时的狼群抓住了机会!至少有四五条黑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却又快得惊人地猛扑上来!它们的目標明確——趁火弱突破洞口! “打!!” 林墨和熊哥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林墨的猎枪再次轰鸣,霰弹在近距离发挥出恐怖威力,將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的一头狼打得凌空倒翻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熊哥的五六半也响了!他瞄准的是另一侧突进的身影,弹头带著巨大的动能,精准地命中那头狼的肩胛部位,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来,那狼惨嚎著摔倒在雪地里,挣扎著却一时无法起身。 刺鼻的硝烟和再次响起的枪声,逼退了这次蓄谋已久的集群衝击。两人心臟狂跳,趁机將最乾燥的引火柴投入火堆,顾不得烟呛,趴在地上用力吹气。火苗终於挣扎著重新躥高,渐渐恢復了之前的旺盛。洞外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味、皮毛烧焦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一夜,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五六次。两人怕浪费弹药,只在狼群试图集群衝锋或有个体过分逼近、威胁到火堆安全时才果断开火驱赶。 两个人的精神必须时刻保持在高度的警戒状態,耳朵捕捉著风声以外的任何细微声响,眼睛死死盯住火光边缘那些游弋的绿点。任何一刻的鬆懈、打盹,都可能意味著灭顶之灾。 黑豹也始终处於焦躁的战斗状態,它时而对外发出威慑性的低吼,时而用身体紧紧贴著林墨或熊哥的小腿,传递著它的不安与忠诚,仿佛在分担这份沉重的压力。 时间仿佛被这严寒与对峙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洞外,那些幽绿的“鬼火”始终不曾散去,狼嚎声时而远在山林迴荡,时而又近在咫尺,如同死神不耐烦的催促。两人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根据约定,轮换著闭眼假寐片刻,但谁的神经都未曾真正放鬆,握著枪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始终没有鬆开过。 当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终於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厚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山林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时,狼群的躁动达到了顶峰。它们似乎也明白,白昼的到来將剥夺它们最后的优势。那些绿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失去了夜间的神秘与瘮人,反而显露出几分属於野兽的焦灼与不甘。 最终,隨著一声格外苍凉、充满挫败感的长嚎从狼群后方响起(那应该是头狼),包围圈开始鬆动。绿色的光点逐一熄灭,或是转身,没入依旧昏暗的林间雪地。狼群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悄然撤退,消失在莽莽的雪原山林之中,只留下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几滩早已冻成黑紫色冰壳的血跡,以及无数凌乱交错的爪印,诉说著昨夜惊心动魄的对峙。 直到最后一双绿眼睛消失在视野里超过一刻钟,林墨和熊哥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彻底地鬆了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隨之而来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瀰漫开的、几乎要將人击倒的极度疲惫,以及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 他们瘫坐在火堆旁,这才感觉到全身肌肉的酸痛,握枪的手腕僵硬不堪,被冻伤的脸颊和耳朵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篝火跃动的火光映照著他们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被严寒和紧张折磨得有些发青发紫的脸颊。 天,终於他娘的亮了。 晨光熹微,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无处不在的绿眼。两人就著热水,勉强吃了几口冰冷的乾粮,补充著近乎耗尽的体力。望著洞外一片银白、寂静却危机四伏的世界,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还要继续深入追踪吗? 第312章 黑豹示警 就眼下这没膝甚至齐腰的积雪,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体力的消耗是平时的数倍。 而那两个敌特,是在受伤、仓皇、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逃进这绝地的。 十多天过去了,在这般严酷的环境中,缺衣少食,带伤流血,还要躲避可能的搜捕和野兽的威胁……就算他们当时侥倖没被立刻冻死或成为狼群的点心,此刻估计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生机渺茫了。 为了两个很可能已经倒毙在某条雪沟或山洞里的敌人,继续冒著被狼群或其他未知危险袭击的风险,在这迷宫般的深山里耗下去,值得吗?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权衡。疲乏的身体渴望休息和返回,但热血青年的本能和未尽的责任感又在低声催促。 就在两人沉默思索,几乎要做出撤回决定的那一刻—— 原本趴在林墨脚边假寐的黑豹,毫无徵兆地猛地抬起了头!它那两只尖削的耳朵如同雷达般迅速转动、调整角度,喉咙深处滚动起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不再是面对狼群时那种炸毛示威的状態,而是一种更加专注、更加警惕的预备姿態。 它身体微微前倾,后腿肌肉绷紧,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定了山谷对面,那片被晨雾和阴影笼罩的、格外茂密幽暗的针叶林。 它颈毛炸开,转向山洞的侧后方,对著那条他们昨日来的方向,发出了一连串尖锐、急促、充满警告意味的狂吠! “汪汪汪!汪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两人悚然一惊,立刻抓起枪,顺著黑豹示意的方向,凑到洞口另一侧,警惕地望去。 只见远处,大约隔著一道山脊、数百米开外的一处陡峭的半山雪坡上,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中,一点极其突兀的红色,正在缓慢而艰难地、一下一下地晃动著! 凝神细看,那是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细长的枯枝或棍子,被人费力地插在雪坡上。棍子的顶端,赫然绑著一块显眼的、似乎是內衣或里衬撕下来的红布!此刻,那红布正隨著棍子的摆动,在有意识地、向著他们山洞这个方向,左右摇摆著! 那不是风吹的偶然,那分明是人为发出的信號!微弱,却顽强,在一片死寂的白色世界里,刺眼得如同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洞口外,狼群昨夜留下的斑驳血跡在晨光下已凝结成深紫色的冰壳,与洁白的雪地形成刺目对比。 “有情况!”林墨几乎是瞬间就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油饼,右手本能地探向倚在身旁的双筒猎枪,冰冷的枪身触感让他精神一凛。熊哥的反应同样迅捷,他无声地抓起自己的五六半,身体侧向洞口,目光锐利地投向黑豹警示的方向。 风穿过林梢的呜咽。然而,当两人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听觉时,一丝异样,確是穿透了风噪,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绝非自然形成。它来自对面山腰那片密林的深处——是一种“篤、篤、篤……篤、篤……”的敲击声。节奏不算很快,却带著一种诡异的、人为的规律性。不像啄木鸟的工作那样迅疾凌乱,也不像松塔掉落那般偶然。更像是……用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或者某种硬物,在一下、一下,坚持不懈地敲击著树干,或是什么中空的东西。 熊哥侧著头,眉头紧锁,仔细分辨了几秒钟,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低声判断:“是敲击信號!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三长两短,或者別的节奏,代表不同的意思……这敲法,像是在求救!肯定是哪个屯子的猎人,或者采山货的,困在山里了!昨晚上咱们跟狼群对射,枪声传得远,他准是听见了!” 求救?被困的乡亲?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时间去做复杂的风险评估。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雪山中,听到可能的求救信號,对於他们而言,就如同军令。几乎同时,两人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走!过去看看!”林墨一挥手,声音短促有力。他抓起背包,將剩下的乾粮胡乱塞进去,率先衝出洞口。熊哥紧隨其后,两人甚至顾不上仔细熄灭篝火(只快速用雪压了压明火),便一前一后,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著山谷对面“红旗”晃动、传来敲击声的同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猛衝过去。 积雪深厚,跋涉艰难,但他们的速度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黑豹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冲在最前面。一开始,它似乎也理解这是去“寻找”,发出几声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在雪地上留下梅花般的爪印。 然而,隨著距离那片密林越来越近,黑豹的行为却发生了明显而诡异的变化。 兴奋的吠叫,逐渐变成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的、充满警告和强烈不安的“呜呜”声,低沉而持续,仿佛在压抑著某种本能的恐惧或敌意。 它的奔跑姿態也变了,不再是顺畅的衝刺,而是身体伏低,步幅缩小,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鼻翼剧烈翕动,耳朵向后贴服,尾巴也僵直地垂著,全身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隨时准备扑击或后退的紧绷状態。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林墨和熊哥几乎同时剎住了脚步,心臟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黑豹是极通人性的警犬后裔,它对善意和恶意的区分,往往比人类更加敏锐和直接。它现在的反应,绝不是发现受困乡亲时应有的表现!这更像是……发现了危险源,或者极度不信任、充满威胁的目標! “有诈!”林墨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钢铁般的冷硬。他和熊哥无需更多交流,长期配合形成的默契在此刻展现无遗。 两人瞬间左右分开,迅速依託身旁最近的两棵粗大落叶松树干作为掩体,枪口齐齐抬起,黑洞洞的枪管,死死瞄准了前方那片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寂静无声的茂密灌木丛。手指轻轻搭上扳机护圈,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態,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 林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间清晰地迴荡开来,带著不威严和穿透力: “什么人?藏在里面!立刻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走出来!別耍花样!不然立刻开枪!” 第313章 饿狼的晚宴 山谷间迴荡著他的声音,隨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光禿树枝的呜咽,以及黑豹那持续不断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灌木丛在风中微微晃动,除此之外,毫无动静。 几秒钟后,就在林墨和熊哥的耐心即將耗尽,考虑是否要鸣枪示警或採取更主动的搜索时—— 那片浓密的、掛著霜雪的灌木丛,突然“窸窸窣窣”地剧烈晃动起来。紧接著,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狼狈、踉踉蹌蹌的姿態,从枝叶后面艰难地、半举著双手,一点点“挪”了出来。 那人的模样,几乎无法用“人”来形容。他穿著一身原本可能是墨绿色、但如今已被泥污、雪渍、还有可疑的深色污渍(像是乾涸的血跡和食物残渣)染得面目全非的苏制加厚防寒服,布料多处破损,露出里面脏污的棉花。 头上戴著同样脏污的皮帽,脸上裹著一条看不清顏色的围巾,把口鼻和脸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长期的恐惧、飢饿和寒冷而有些涣散,此刻正死死地、带著一种混合了极度畏惧、绝望以及一丝乞求的复杂情绪,望向林墨和熊哥手中那乌黑的枪口。 他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隨时会瘫倒。他用一种带著浓重、怪异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甚至不是標准的普通话),颤抖著、断续地挤出几个字: “別……別开枪……我投降……救……救命……求求你们……” 虽然声音嘶哑变形,虽然外貌狼狈不堪如同野人,但林墨和熊哥几乎瞬间就確认了——这正是十天前那个雪夜,从靠山屯知青点突围逃走的两个敌特之一!只是,眼前这个生物,早已丧失了当日的那股凶狠、敏捷和训练有素的煞气,只剩下被无边无际的严寒、飢饿、恐惧以及这座吃人的大山彻底碾碎、榨乾后的残渣。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並未放鬆。林墨持枪保持警戒,熊哥则小心地走上前,动作麻利但毫不客气地將此人从头到脚彻底搜了一遍。除了腰间一把匕首和怀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看不出原貌的压缩食物残块,再无他物。 熊哥粗暴地扯下他的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张鬍子拉碴、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出血、面色惨白如鬼的脸。確实是那张在公安內部通报的画像中见过的脸,只是瘦脱了形。 熊哥从自己怀里掏出装著烧刀子的水壶,拧开盖子,不由分说地捏住那人的下巴,灌了几口下去。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脸上泛起一阵病態的红潮,眼神似乎清醒、凝聚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断断续续、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审讯(或者说,是濒死者的囈语与懺悔),在山风的伴奏下,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发生在过去十一天里,残酷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生存故事,也揭开了另一个敌特同伙的最终结局: 过去的十一天,对他们两人而言,是从人间直接坠入冰寒地狱的无尽煎熬。 第一天,凭藉脑中死记硬背的粗略地图和模糊的方向感,他们带著突围时受的伤(一人被霰弹钢珠擦伤手臂,另一人小腿中弹),仓皇失措地逃向他们入境前被告知的、位於牛角山深处的“备用应急藏身点”——一个据说位於背阴山崖下、狭窄隱蔽的石缝。但他们远远低估了“牛角山山神爷”对於外来闯入者,尤其是心怀恶念者的“惩罚”。 仅仅是第一个夜晚,他们就被山中飢饿的狼群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和陌生的气息,远远地盯上了。虽然依靠衝锋鎗、手枪(子弹很快耗尽)和地形暂时逼退了试探的狼只,但在慌不择路的突围转移中,他们丟失了隨身携带的大部分压缩乾粮,以及——最致命的——唯一一盒火柴。 接下来的几天,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和迅速逼近的飢饿,成了比任何追兵都更可怕的死神。没有火,意味著没有温暖,没有热水,甚至无法加热那仅存的一点冻得像铁块的压缩饼乾。 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用牙齿费力地啃下一点点饼乾碎屑,混合著塞进嘴里的雪一起咽下,雪在口中融化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更刺骨的冰冷,迅速夺走口腔里可怜的热量。尝试嚼树皮,粗糙的纤维几乎划破喉咙,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 另一个同伙,也就是他们的组长,在第五天,或许是因为绝望,或许是因为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试图徒手去捕捉一只在雪地上跳跃的、看起来笨拙的雪兔。结果一脚踏空,跌入一个被厚厚积雪完美掩盖的、布满尖锐碎石的石沟。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响起——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这惨叫,如同最清晰的晚餐铃,瞬间引来了附近游荡的、早已飢肠轆轆的狼群。 “它们……它们不是一下子扑上来咬死他……”眼前的倖存者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恐怖的场景中,声音飘忽而充满梦魘,“就围著……围成一个圈,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看著他在沟里爬,惨叫……然后,一只,就一只,慢慢地走上去,在他腿上……咬一口,不深,但见血……然后就跳开……另一只再上来,换个地方,也是一口……他叫得……叫得声音都变了,不像人声……像……像野兽……我们最后几发子弹,早就打光了……我躲在石头后面……手里只有石头……我……我只能看著……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那群狼,仿佛深諳折磨之道,极其狡猾且有耐心,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像进行一场残酷的仪式,轮流上前,一口一口地,將这个受伤的、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类组长,活生生地折磨致死。过程缓慢而痛苦,充满了绝望的哀嚎和野兽低沉的咆哮。 最终,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只剩下残缺不全、冻得僵硬的遗体、被撕扯得稀烂的衣物碎片,以及大片大片浸入冰雪、已经凝固发黑的暗红。 第314章 雪山铁证 此后的日子,对这名唯一的倖存者来说,更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精神炼狱。 极度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用最原始的方法——从同伴遗物里找到的一根相对坚硬的木棍,拼命地在一块较软的木头上钻动,试图摩擦生火。 手掌磨破,鲜血淋漓,冻疮溃烂,近乎麻木,但他不敢停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一丝微弱的青烟,终於伴隨著焦糊味升起,一点火星诞生了。他像守护珍宝一样护著这火种,用能找到的一切乾燥苔蘚和细枝延续著它。 接下来苟延残喘的日子,他就靠著每天用雪水化开一点点那最后半块压缩饼乾度日,精神在无尽的孤独、对狼嚎的恐惧、对同伴惨死场景的反覆闪回中逐渐崩溃、分裂。 他说,如果林墨和熊哥再晚来几天,甚至只是晚来一天,当最后一点食物耗尽,求生的欲望压倒一切时,他或许……或许就该去啃食那具冻硬的同伴遗体上残存的一点……(说到这里,他猛地弯腰,剧烈地乾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因为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像一只真正的、绝望的野兽,蜷缩在那冰冷的石缝里,听著外面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的狼嚎和风声,等待著要么冻饿而死,要么成为狼群下一顿美餐的结局。 昨晚听到这边隱约的枪声,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也许是搜山的人来了,也许是他最后的审判日到了。但他寧愿被抓住,被枪毙,也不想再在这座吞噬了同伴、也即將吞噬他的吃人山里多待哪怕一刻钟。 寒风呼啸著卷过山谷,扬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林墨、熊哥和这个瘫软在地的俘虏脸上,冰冷刺骨。 听完这段断断续续、却字字染血的敘述,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敘述中那股混合了血腥、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他们追踪了十天的敌人,一个已葬身兽腹,死状悽惨至极;另一个,虽然肉体还活著,被他们找到,但他的灵魂,似乎早已被这座冷酷无情的牛角山,以及那场血腥的死亡,吞噬、撕碎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被恐惧填满的躯壳。 林墨最终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乾涩,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掩藏极深的、並非针对眼前俘虏的沉重: “走吧。”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远处苍茫的雪山,“带他下山。” 控制住那名精神已濒临彻底崩溃边缘的敌特后,林墨和熊哥丝毫不敢大意,立即对他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搜查。 这个过程进行得很快,因为眼前这个曾经的威胁,此刻早已被十余天的绝境折磨得形销骨立,虚弱得如同一具被抽去脊樑的皮囊,除了条件反射般的轻微颤抖和空洞的眼神,几乎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动作。 他身上的物资也所剩无几,但每一样被找出来的东西,都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揭示著他们之前的行动与意图,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搜查是从外到內进行的。熊哥用粗壮但此刻异常灵活的手指,仔细摸索过对方破败防寒服的每一个外兜、夹层,甚至连缝线处都用力捏过,防止藏匿极薄的刀片或情报。林墨则在一旁持枪警戒,同时仔细观察著俘虏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最终缴获並摊开在地上的寥寥数件物品来看,可以想见这伙敌特当初潜入时,装备堪称精良,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武器: 一支保养状態原本应该不错的苏制ppsh-41(波波沙)衝锋鎗,此刻枪身上的烤蓝已有磨损,木质枪托上沾著污渍和划痕,最要命的是那个標誌性的71发弹鼓——早已空空如也,轻飘飘地掛在枪身下,成了无用的铁块累赘。 此外,还有一把tt-33托卡列夫手枪,枪身冰冷,拉开套筒检查,枪膛里孤零零地卡著最后一发黄澄澄的手枪弹。这些曾在那夜知青点製造出恐怖火网的自动武器,在耗尽弹药、失去后勤支援的绝境中,其威慑力甚至比不上一根结实的木棍。 导航工具: 一枚苏制军用指北针,外壳是暗绿色的金属,玻璃面有些磨损,但里面的磁针依然灵敏。这是在茫茫林海雪原中辨別方向、规划路线的关键,也是他们试图按图索驥寻找预设藏身点或撤离路线的依靠。它此刻被搜出,安静地躺在雪地上,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遥远的磁北。 財物: 最令人感到意外和讽刺的,是从对方贴身內袋一个防水油布小包里,搜出了厚厚一沓綑扎整齐的人民幣。面额主要是十元“大团结”和五元券,清点后共计五百二十七元八角。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令人瞠目的巨款,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近两年的工资。这显然是他们的活动经费,或许用於收买、採购,或在必要时刻偽装身份。如今,这笔钱在无人深山中毫无用处,却成了其从事破坏活动的重要佐证。 情报核心: 而所有缴获中最为关键、份量最重的,是一份被仔细摺叠、用另一层薄塑料纸包裹后、贴身藏在最內层衬衣口袋里的行动计划书。 纸张是那种略显粗糙的廉价纸张,边缘已被身体的汗水和偶尔渗入的雪水浸得发皱、起毛,部分蓝黑色钢笔字跡因此洇开、变得有些模糊。但核心內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用简练而专业的术语,標明了预设的破坏目標(涉及交通和通讯节点)、渗透潜入的详细路线图、备用集合点、以及可能与境內潜伏人员接头的暗语和方式。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与算计,与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俘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这份文件,是证明其敌特身份、揭示其罪恶意图无可辩驳的铁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墨小心地展开这份浸透著复杂信息的纸张,和熊哥就著渐渐亮起的天光,快速瀏览著上面的內容。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地名代號和行动计划节点,两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重。虽然文字简略,但背后所代表的阴谋与威胁,却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看到最后,林墨和熊哥抬起头,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这次放弃相对安全的等待、冒险深入这吃人的牛角山,所有的艰辛、与狼群的对峙、以及在绝望中发现信號的决断——值了!这份计划书的出现,其意义远超抓获或击毙一两个残敌本身。 第315章 凯旋归 没有时间多做感慨。两人迅速將俘虏用结实的绳索捆绑妥当(確保他无法自杀或突然发难),然后將所有缴获物品——空枪、指北针、钞票、至关重要的计划书——小心收好。熊哥背上大部分负重,林墨则主要负责押解和警戒。黑豹似乎也明白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兴奋地在前方来回奔跑,时而停下来等待,用叫声催促,儼然一副得胜凯旋的先导官模样。 返程的路同样艰难。拖著个几乎走不动路的俘虏,速度比来时更慢。积雪依然深厚,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俘虏踉踉蹌蹌,几次险些栽倒,全靠林墨和熊哥连拖带拽。但归途的方向是明確的,向著屯子,向著人烟,这本身就给疲惫的身心注入了一丝希望的动力。他们循著来时的足跡(部分已被新雪覆盖,但大致可辨),翻过山脊,穿过谷地,一步步远离那片吞噬生命的冷酷山林。 当三个疲惫不堪的身影(以及一条兴奋的黑狗)终於出现在靠山屯那熟悉的、覆著白雪的屯子口时,时间已近下午。屯子里似乎一直有人在翘首以盼,瞭望的张建军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立刻发出了信號。很快,得到消息的乡亲们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聚集在屯子口。 当他们看清林墨和熊哥不仅安全返回,还押著一个形容枯槁的俘虏,並且带著明显的“战利品”时,担忧瞬间化为巨大的欣喜和自豪,人群中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欢呼声、讚嘆声。 孩子们蹦跳著,大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赵大山队长用力拍著大腿,连声叫好。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遍全屯,並立刻派人报告到了公社。公社武装部专干李卫国和公安派出所的公安人员接到报告,立刻火速赶往靠山屯。 在生產队部那间烧著热炕的办公室里,气氛严肃而激动。林墨和熊哥將俘虏暂时拘押在隔壁房间由知青看管,然后当著李卫国和公安特派员的面,將缴获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炕桌上,並进行了清晰的口头匯报,讲述了追踪、发现、对峙狼群、最终根据信號抓获俘虏以及搜出这些物品的整个过程。 公安派出所的人负责人听得极其认真,脸色隨著敘述不断变化。 当那份被塑料纸包裹的行动计划书最终被展开,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呼吸明显一滯。他戴上眼镜,凑近煤油灯,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著上面那些模糊却致命的字句,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仿佛在掂量其中每一个字的分量。但凝重之中,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之火在眼中跳跃。他看完后,又仔细检查了那支波波沙、托卡列夫手枪、指北针,清点了那沓钞票,反覆確认著每一件物品与口供、与计划书的关联性。 “太好了!太好了!小林子,熊崽子,你们这回……”李卫国早憋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用力拍著两人的肩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功劳太大了!人,活口!赃,全在!证据,铁证如山!这已不是简单的抓特务,这是粉碎了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敌特破坏行动!马上安排,立刻押送县里!一刻也不能耽误!” 俘虏和所有缴获品被迅速、谨慎地转移到吉普车上。李卫国和派出所所长亲自带队,又调来民兵,荷枪实弹,押送著这重要的“战果”,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积雪,一路向著县城方向疾驰而去,捲起一路雪沫。 果然,这个消息如同在原本尚未完全平静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威力更大的“重磅炸弹”!上一次,林墨单枪匹马於雪夜击溃敌特、英勇负伤的事跡已震动全县;这一次,他与战友熊哥主动请缨、冒死深入绝地,不仅生擒残敌,更是缴获了包含详细行动计划在內的关键罪证,其意义和影响力瞬间超越了前者! 县革委会、人武部、公安局的领导们再次被惊动,而这次的震动,波及更广,反响更为剧烈: 证据链条完整,性质极度严重: 行动计划书的出现,使得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不再是孤立的、偶发的敌特破坏或袭击案件,而是上升到了“粉碎境外敌对势力有组织、有计划渗透破坏阴谋”的政治高度。这份白纸黑字的计划,是连接境外指挥与境內行动的铁证,其政治意义和宣传价值无可估量。 成果堪称辉煌,隱患彻底剷除: 此次行动,结合上次林墨的阻击战,意味著渗透进本地区的这一整股(两个小组)敌特分子被连根拔起,或毙或俘,无一漏网。一个重大的、现实的安全隱患被彻底清除,对於保障边境地区稳定和人民群眾安全,意义重大。 英雄楷模再立,精神典范卓绝: 林墨和熊哥的表现,尤其是他们在伤愈后主动要求进山、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凭藉智慧、勇气和顽强毅力完成任务的行为,完美詮释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他们的事跡,从“勇敢”升华到了“忠诚、智慧、坚韧”的综合体现,其作为榜样和教育意义的力量,被提升到了新的层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几乎在俘虏和证据送达县里的同时,更高规格的表彰决议、更广泛的宣传计划、更深入的学习活动,迅速被各级领导提上日程。靠山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屯子的名字,以及林墨、熊建斌这两个普通知青和社员的名字,隨著这次更大的轰动效应,如同被强劲的东风裹挟,进一步传扬开去,开始跨越县界,在更广阔的范围內为人所知。 然而,当屯里因为他们的归来和缴获而欢腾庆祝,当上级的表彰和荣誉如潮水般即將涌来时,林墨和熊哥在最初的匯报和交接后,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回到何大炮留下的那熟悉的、却显得有些空旷的屋子里,两人就著热水吃著简单的晚饭,都没有多说话(知青点经歷了战火的土房子,在上级的关心下,已经修缮了)。 火光映照著他们被山风皴裂的脸庞,也映照著他们眼中尚未散尽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一次进山,任务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甚至带著几分残酷自然法则意味的方式,画上了句號。但縈绕在两人心头的,並非纯粹的、酣畅淋漓的胜利喜悦,而是一种对自然之威那无情、浩瀚力量的深深敬畏,以及对命运无常、生死一线间那脆弱平衡的唏嘘感慨。 那夜雪坡上摇曳的红色信號,那倖存者空洞眼神中残留的极致恐惧,那未曾亲见却可通过敘述想像的、葬身兽腹的惨烈结局……所有这些,都混合著胜利的成就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们对脚下这片看似沉默、实则蕴藏著无尽威严与奥秘的土地,有了更深沉、更复杂的认知。 第316章 奖励 立功受奖的消息,仿佛乘著腊月凛冽的北风,在林墨和熊建斌踩著深雪、疲惫归屯的脚步之后,很快传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它钻进低矮的土坯房,掠过结冰的井台,在炊烟裊裊的院落间口耳相传,最终化作社员们脸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和眼底真实的期盼。 紧隨其后的,是公社转达的县里正式表彰决定:鑑於林墨、熊建斌二人在此次反特斗爭中的“突出贡献和英勇表现”,决定给予“相应的物质奖励”,以资鼓励,並號召全县青年学习。 这消息传到两位当事人耳朵里时,他们正蜷在何大炮那老屋土炕上。虽然何大炮故去了,但这屋子从没少了烟火气,此刻炕火很旺。 深冬的北大荒,正是“青黄不接”最熬人、也最考验生存韧性的时节。家家户户的粮缸、粮囤,如今都已见了底,敲一敲能听见令人心慌的空洞迴响。大人孩子的脸上,少了夏日劳作时的黑红油亮,普遍透出一种因长期缺乏油水、主食不足而显现的菜青色,连平日里最是生龙活虎、满屯乱窜的半大孩子,跑动起来都显得有些脚软发飘。 屯里的狗似乎也领会了这瀰漫的匱乏气息,吠叫声都比往常虚弱短促了几分,更多时候是蜷缩在向阳的墙根下,节省著每一分宝贵的热量。 知青点的伙食,更是清苦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大铁锅里熬煮的棒子麵粥,稀薄得能清晰映出搅动粥勺的人影和屋顶的椽子;偶尔蒸一屉杂合面(玉米面掺高粱面甚至豆粕)窝头,也是硬得能硌牙,需要用力掰开,在稀粥里浸泡许久才能勉强下咽。 肚里没有实在的粮食顶著,无孔不入的严寒便显得格外难熬,体力与热量仿佛从每一个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泄漏出去,难以积聚。 “奖励?”熊哥咂摸咂摸嘴,把粘在粗糲指腹上的一点窝头渣子仔细舔进嘴里,又就著热水咽下。他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望向身旁沉默的林墨,带著特有的直率和一丝对“好东西”的本能嚮往:“林子,县里让咱挑,咱要点啥实惠的?我昨儿个听公社来办事的人嘀咕,说县武装部仓库里还存著一批崭新的『国防绿』棉军大衣,里外三新,棉花絮得贼厚实,面子是防水帆布的!这要是穿身上,再大的『大烟炮』也打不透!浑身暖烘烘的!要不……咱哥俩一人申请弄一件?这往后冬天上山下河、巡边守夜,可就美了,再不用抖得跟筛糠似的!” ——因为前些时弄鱼,两个人买粮的钱足够,可眼下全屯、全公社……全国都缺吃少喝,两个人也不得不夹著尾巴和大多数社员“共患难”…… 听了熊哥的话,林墨没有立刻答话。他慢慢地咀嚼著嘴里粗糙的食物,目光却似乎飘向了糊著旧报纸的窗外,飘向了灰濛濛的、压得很低的天空,更飘向了昨晚他去校长叔家瞥见的那一幕——昏暗的油灯下,校长叔老两口对坐在炕桌边,桌上只有两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校长婶默默地喝著粥,校长叔则望著碗沿发呆,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啜饮声。那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却异常尖锐的刺,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熊哥,”林墨收回目光,將最后一口有些拉嗓子的窝头用力咽下,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热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咱这回的这点功劳,细想起来,不是咱俩关起门来自己挣下的。从头到尾,要不是屯里赵队长、校长叔、还有那么多乡亲们,给咱们行方便、担风险;要不是知青点张建军、沈娟他们,还有那晚悄悄转移出去的所有同志,一起担惊受怕,配合咱们演那出『空城计』; 甚至,要不是黑豹这通灵性的傢伙机警……单凭咱俩,能成什么事?眼巴前这光景,你也看见了,大伙儿都勒紧了裤腰带,脸都饿出菜色了。 你说,啥样的『国防绿』大衣,啥样掛在墙上的锦旗奖状,能比得上让屯里老小、让知青点的同志们,肚里能多几口实在的粮食,脸上能多几分血气,身上能多一把子力气,来得更顶用、更踏实?” 其实,在他心底更深、更隱蔽的地方,还盘旋著一些从旧书残页里看来、又被何大炮生前用更糙更直白的话詮释过的道理:堆出於岸,水必湍之;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人,尤其是在这样集体为重、强调平均的年代和地方,不能只顾著自己冒尖儿,得了好处。风光太过,未必是福。 熊哥愣了一愣,他心思直爽,没林墨想得那么弯绕深远,但他听懂了话里关於乡亲们和知青点同志们的部分,那是他能真切感受到的情义。他黝黑粗糙的脸上闪过恍然,隨即重重点头,大手一拍炕沿,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对!太对了!小林,还是你脑子清楚,心里敞亮!咱不要那劳什子光鲜大衣,也不图那掛在墙上当画看的虚名!就跟上头说,把给咱俩的奖励,换成粮食!换成能填饱肚子的实在东西!分给屯里每户社员,分给知青点的同志们!眼瞅著要过年了,好歹让大伙儿碗里能见点稠的,锅里能飘点油星,过个稍微踏实点的年!” 这话,很快通过赵大山队长报到了公社,又由公社领导带著感嘆和讚扬,反映到了县里。 在这个普遍提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一切为了集体”的年代,这种主动放弃个人荣誉、心系集体疾苦的举动,无疑是极其光彩、极其符合主流价值观的“高风亮节”,具有强大的正面宣传和教育意义。 县革委会的领导们对此非常重视,经过短暂而高效的会议研究,很快拍板决定:特批八百斤宝贵的县级储备粮(以耐储存的玉米、高粱为主,搭配少量精细些的小米),並指派县革委会最年轻的副主任贾怀仁同志亲自押运送往靠山屯,进行“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现场慰问和表彰活动”,要“把组织的温暖和英雄的风格,一起送到群眾心坎上”。 第317章 粮车背后的目光 贾怀仁不到三十岁,能在人才济济、论资排辈的县革委会坐到副主任的位置,除了必要的工作能力和业绩,自然也有其为人处世、审时度势的过人之处,是县里上下公认的“少壮派”代表人物,前途普遍被看好。 他中等身材,保持得匀称,每一根髮丝都仿佛经过精心梳理,纹丝不乱。通常穿著一身洗熨得笔挺、领口袖口毫无磨损的藏蓝色中山装,外面罩著一件半旧的军呢子大衣,既不过分突出特殊,又显得干练且带有几分“革命传统”的色彩。 他面容白净,五官端正,脸上总掛著一种仿佛经过精心调试、尺度拿捏极好的微笑——面对群眾时亲切温和,如春风拂面;面对同僚时谦逊有礼,分寸得体;面对下级时又不失威严,令人敬畏。一言一行,似乎都契合著某种看不见的標尺。 运送粮食的是一辆县运输队的绿色解放牌卡车。当这辆承载著“组织关怀”和“英雄情怀”的卡车,轰鸣著碾过冻硬的村路,摇晃著开进靠山屯那片用作晒场、此刻覆满白雪的空地时,整个屯子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 几乎全体社员和知青都从四面八方聚集了过来,脸上洋溢著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喜悦,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贾怀仁动作利落地打开车门跳下车,脸上带著那標誌性的、极具感染力和亲和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向迎上来的赵大山和校长叔,双手早早伸出,热情地同时握住两人因长期劳作而粗糙皸裂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著: “赵队长!陈校长!辛苦你们了!你们靠山屯,真是藏龙臥虎,人杰地灵,培养出了林墨、熊建斌这样的好青年、好同志!他们不仅是你们屯的骄傲,更是咱们全县青年学习的榜样啊!”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充满感情,瞬间便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接著,他极其自然地转向越聚越多的社员和知青们,微微提高了嗓音,挥动著一只手臂,开始了即席讲话,姿態从容,语调富有感染力: “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大家辛苦了!县里的领导们,时刻都掛念著咱们边境地区广大群眾和知识青年的生活与成长!这次,林墨、熊建斌同志立了大功,但他们心里首先装著的,是集体,是大家!这种『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心中装著群眾,唯独没有自己』的高尚风格和共產主义觉悟,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认真学习! 这些粮食,不仅仅是组织对英雄的奖励,更是对靠山屯全体社员和知识青年同志们最实实在在的关怀!这充分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体现了党和人民群眾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的深厚情谊!” 他的讲话显然经过准备,又巧妙融入了现场气氛,层次分明,富有激情。不时嫻熟而恰当地引用几句最高指示,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並结合林墨、熊建斌的事跡进行生动阐发,听得朴实的社员们心头髮热,眼眶湿润,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隨后,他又特意走到略显拘谨、整齐列队的知青队伍前,挨个与知青们握手,嘘寒问暖,从伙食问到取暖,从劳动强度问到思想学习,从生活习惯问到家庭情况,態度亲切而平等,言语间充满鼓励,希望大家“克服暂时困难,真正在思想上、感情上扎根农村,把青春、智慧和汗水,无悔地奉献给这片广袤而充满希望的黑土地”。 就在这一片热烈、融洽、充满革命情谊与集体温暖的气氛达到高潮,人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时,贾怀仁那双善於观察、惯於从各种场合捕捉细节与信息的眼睛,像精密的扫描仪一样,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张因为他的到来而激动、兴奋、崇敬或羞涩的年轻面孔。这几乎是他的一种职业本能。忽然,他的目光在知青队伍最边缘、最不显眼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倏然停住了。 那是丁秋红。 此刻,她因为不习惯成为焦点,下意识地站在队伍最后面,微微低著头,浓密的睫毛垂著,试图把自己纤细的身影隱藏在身前同伴的身后。冬日上午淡金色的、缺乏热度的阳光,恰好斜斜地穿过屋檐,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皮肤是与北地姑娘迥异的、带著水汽润泽的白皙,此刻因户外寒冷和內心的紧张泛起淡淡的、桃花般的粉红。 她鼻樑挺秀,嘴唇薄而顏色浅淡,正被她不自觉地轻轻咬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黑白分明,眼波清澈,本该是灵动的,此刻却因为周围过於热烈的气氛和陌生而威严的领导注视,像闯入陌生林地、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惶然与怯生生的不安,长长的睫毛像受惊蝶翼般不住地轻轻颤动。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小、露出细细腕骨的碎花旧棉袄的衣角。整个人站在那里,透著一股与周围粗獷、豪放、被风霜雨雪磨礪得坚韧的北地环境格格不入的、瓷器般纤细脆弱的、我见犹怜的柔美气质,像一株误落在黑土冻原上的、带著露水的幽兰。 贾怀仁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却柔韧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无害、却异常鲜明夺目的东西轻轻撞了撞。 他自詡在县里、在省城学习时、在各种会议和慰问活动中,见过不少城里的、乡下的、活泼的、文静的、朴实的、有文化的女青年,但像丁秋红这样,將京城女子的清丽秀美、知识青年特有的书卷气、以及一种深入骨髓、几乎不染尘埃的怯懦不安,如此纯粹而奇特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鲜明吸引力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一瞬间,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发言,群眾热烈的掌声,革命友谊的崇高感,似乎都微微模糊、褪色了一瞬,背景音变得遥远。他的视线,像被无形却强有力的磁石牢牢吸住,短暂却无比深刻地,钉在了那个仿佛易碎琉璃般的身影上。 第318章 不一样的关心 但他毕竟是贾怀仁,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懂得克制与掩饰的贾副主任。那短暂的失神几乎无人察觉,连最细微的表情裂缝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弧度依旧完美,目光也很快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留只是视线漫扫过程中的无意驻留。他继续著接下来的流程,与旁边的知青说著鼓励的话,拍著下一个男知青的肩膀,一切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慰问表彰活动在粮食被小心抬下卡车、搬进队部仓库,並在贾主任的亲自关注下,由赵大山当场宣布了公平透明的分配方案后,在一片感激与讚扬声中圆满结束。 贾怀仁在队部吃了顿屯里倾尽所能准备的午饭(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难得的腊肉片炒白菜芯,主食是平日少见的白面馒头),席间谈笑风生,对粗茶淡饭讚不绝口,甚至亲手给赵大山和校长叔夹菜,充分展现了与群眾同甘共苦的优良作风。 饭后,稍事休息,他在全屯社员和知青们的夹道欢送下,登上卡车,站在车踏板上挥手告別。卡车引擎轰鸣,捲起一阵雪尘,缓缓驶出屯口。贾怀仁透过副驾驶的车窗,最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覆著厚重白雪的安静屯落,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知青点那排低矮的房舍。 车窗外寒风凛冽,扑打著玻璃,但他心里,那个惊鸿一瞥的清丽、怯懦、带著独特韵味的影子,非但没有被寒风吹散模糊,反而隨著物理距离的拉开,在记忆的反覆描摹下,愈发清晰、生动、繚绕起来。 回到县里,回到熟悉的办公室和文山会海之中,贾怀仁却开始感到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办公室里那些需要他批阅圈点的文件、报告,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枯燥乏味,字句难以入心;会议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匯报、討论和决议,显得格外冗长沉闷,令人昏昏欲睡;甚至平日颇为自得的、在各种场合挥洒自如、掌控节奏的讲话与布置,也仿佛少了一些惯有的兴致与激情。 丁秋红那双湿漉漉的、怯生生如林间小鹿般的眼睛,那副纤细不安、我见犹怜的模样,总在不经意间,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带著那种独特的、引人探究又莫名惹人怜惜的气息,搅动著一池原本平静的春水。 他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工作间隙偶然的惊鸿一瞥,或是对特殊气质的好奇。一种更为隱秘的、带著占有欲和掌控欲的心思,悄然萌动。他琢磨著,需要一个合理、正当、冠冕堂皇且可持续的“工作由头”,来继续保持、乃至加强与靠山屯,特別是与那个独特身影之间的联繫。 几天后,一封印有县革委会鲜红落款、署名为“副主任贾怀仁”的正式信函,通过公社邮电所转递,送到了靠山屯知青点。 信是写给“靠山屯全体插队知识青年同志们”的。信的內容措辞严谨,充满官方口吻与组织关怀: 再次高度讚扬了林墨、熊建斌两位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和“心系集体、先人后己”的共產主义高风亮节;关切地询问知青点同志们当前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情况,叮嘱大家注意防寒保暖、劳逸结合、互帮互助;希望大家“以林墨、熊建斌同志为光辉榜样,在艰苦环境中自觉磨练革命意志,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努力改造世界观,爭做社会主义建设的合格接班人和阶级斗爭、生產斗爭的积极分子”。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两篇新近报刊上关於青年思想教育的社论摘要,供大家学习討论。 然而,就在这封充满革命气息、集体关怀和指导意味的信件末尾,贾怀仁的笔锋,看似隨意、实则刻意地轻轻一转,用一行与前文正式印刷体略有不同、更显“个人化”的流畅字跡,特意加上了一句:“请代我向丁秋红同志问好。希望她在集体生活中,注意身体,努力克服可能遇到的困难,积极向身边先进同志学习,儘快融入火热的劳动和生活,展现出我们新时代知识青年应有的、健康向上的精神风貌和青春风采。” 这封信在知青点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大家传阅著,討论著县里领导持续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到温暖、鼓舞,也感到肩上的责任。 只有丁秋红,当她的目光落到信纸最后那行单独、明確提及自己名字的字句时,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又像是被微弱的火苗烫著,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心里霎时间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毫无规律地、剧烈地怦怦乱跳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受宠若惊、茫然无措、隱约不安和深深慌乱的复杂感受。 领导? 县里的大领导? 单独的问候? 还提到了“克服困难”、“融入集体”……这超乎了她单纯的生活经验和理解范围。她捏著信纸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冰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的压力,隨著那行漂亮的字,悄然袭上心头,縈绕不散。 而这,仅仅是一个不动声色却意味深长的开始。 此后,贾怀仁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光明正大”的“工作渠道”,隔三差五,便会以各种看似正当且必要的“公务”或“关怀”名义,给靠山屯知青点写信。 有时是转发上级最新的政治学习文件或重要通知,要求认真组织学习討论並匯报心得;有时是询问开春后知青点参与春耕生產的准备情况、技术需求或思想动態;有时甚至是转寄一些“有助於开阔视野、促进思想进步”的文学读物、內部简报或报刊文章。 这些信件,內容上无可指摘,完全符合他作为分管宣传、文教和青年工作的县领导的身份职责,传递著组织的温暖与指导。 但几乎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习惯性地”、“自然而然地”捎带上对丁秋红同志的“单独问候”和“亲切鼓励”。措辞在不断变化、升级,从最初的简单“问好”,到“希望她在劳动中锻炼进步”,再到“相信她能克服性格上的柔弱,在边疆锻炼得更加坚强乐观”,甚至偶尔会提及“据悉她文笔细腻,鼓励积极投稿,用笔反映火热的知青生活和边疆风貌”…… 这种超越常规工作关係、带有明確个人倾向性和持续关注度的“特殊关怀”,像一股悄然渗透、逐渐加深的暗流,在原本相对单纯、以艰苦劳动和朴素集体生活为主的知青点平静水面下,开始涌动起微妙而令人不安的涟漪。 丁秋红的名字,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频繁地与“领导关心”联繫在一起。 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第319章 这是什么的父亲母亲? 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悄无声息的雪粉,被从西伯利亚来的、刀子似的北风裹挟著,没头没脑地扑打在知青点糊著旧报纸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永无止境般的轻响。屋子里拢著炉火,但热量似乎总也跑不过墙缝里钻进来的寒气,炕头坐著还凑合,离开两步,那股阴冷就顺著裤腿往上爬。 她是多么怀念在小学校教书、住在小学校一隅的小库房、和林墨比邻而居的日子:温暖、温馨、踏实…… 丁秋红蜷在靠近炉子的那张破旧方凳上,膝盖上摊著信纸,手里的钢笔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笔尖悬在“父母大人敬稟”几个字下方,洇开了一小团深蓝色的、犹豫不决的墨点。 她终究还是写了。 將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像阴湿的苔蘚一样附著在心头的忐忑、不安,还有那一点点羞於承认的恐惧,都倾倒在了信纸上。 她写贾副主任的突然出现,写那惊心动魄又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短暂注视,写那封突如其来、末尾单独提及她的公函,以及后续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的“附带问候”。 她没有用任何可能显得“不知好歹”或“思想有问题”的词汇,只是儘可能客观地陈述事实,语气是困惑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却触到不明物体、本能缩回手的孩子,低声询问著方向。 信寄出去后,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次公社邮递员那辆绿色自行车出现在屯口,丁秋红的心都会猛地一提,隨即又沉下去。她既怕收到回信,又怕收不到。怕回信里是更深的担忧,或者乾脆是沉默——那沉默或许意味著父母也无能为力,意味著她只能独自面对这逐渐收紧的、无形的网。 也怕收不到,让这份悬而未决的焦虑无限期地延长。 现在,回信来了。就压在她此刻膝盖的信纸下面。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娟秀中透著一种不容置疑力道的字跡。信是上午到的,她藉口身体不適,没有跟大部队去清理场院上的积雪,一个人留了下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窗外那永不疲倦的风雪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手指触到信封的边缘,冰凉,硬挺。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疼,才终於鼓起勇气,抽出里面的信笺。 不是一张,而是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父亲的笔跡打头,母亲的补充在后,甚至末尾还有一小段显然是妹妹稚嫩的、模仿大人语气的“问候”。然而,目光只在那熟悉的字跡上停留了最初几行,丁秋红浑身的血液,便仿佛瞬间被窗外的风雪冻住了。 父亲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秋红吾女:见字如面。来信收悉,反覆研读,感慨万千!” “你所述之情况,非但不是烦忧,实乃我丁家难得之佳音,可喜可贺!” “贾怀仁副主任,年少有为,身居要职,手握实权,前途不可限量。你能得他青眼,单独关怀,此乃天赐良机,万中无一!我与你母亲闻之,欣喜不已,夜不能寐。” “我丁家,诗礼传家,奈何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险些老死北大荒……现在虽然回城,但想起那里的冷冽和辛苦,仍心有余悸! 如今新社会,不讲旧时门第,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古今一理。贾副主任如此人物,能注意到你,是你的造化,更是我丁家重振门楣的一线曙光!” 读到此处,丁秋红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直衝头顶。她几乎不敢置信地往下看。 “你信中似有不安,此乃小女儿之態,见识短浅所致。领导关怀,尤其是贾副主任这般重要领导的持续关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你要珍惜,更要主动把握。” “切记,態度务必恭敬、感激、积极。领导问你好,你便要回以更加诚挚的问候;领导鼓励你进步,你便要展现出十二分的上进心与觉悟;领导若提及你文笔,你便要精心写出些像样的文章,主动寄去请教,一来一往,情谊方能在『革命工作』与『同志交流』中自然加深。” “至於贾副主任个人情况,”父亲的笔跡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色似乎更深了些,“我与你母亲多方打听(此事不易,颇费周折),得知他確已成家,家在省城,夫人似在文化单位工作。然此等细节,於大局无碍,你万不可因此心生芥蒂,甚至疏远迴避。恰恰相反,更要把握分寸,以『纯洁的革命同志友谊』、『接受组织关怀』为名,维持好这条宝贵的联络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往今来,欲成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识见与胸怀。我丁家能否摆脱眼下困窘,能否在你弟弟的未来谋得一丝倚仗,或许就在你此番的『机缘』与『作为』之中。秋红,你自幼懂事,当知父母苦心,家族兴衰,有时繫於一人一念之间……” 后面的字跡,在丁秋红急剧模糊的视线里,开始扭曲、跳跃,变成一团团黑色的、令人作呕的墨团。母亲的字跡接了上来,语气更直接,更具体,仿佛在耳提面命: “……你父亲所言,句句在理。红儿,你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之重要,更不懂『靠山』二字的分量。贾副主任这条线,务必维繫好,要细心,要周到,要让他觉得你乖巧、感恩、值得继续关心。” “他若再来信单独问候,你回信时,语气要谦卑而活泼,內容可多请教『思想』、『工作』,也可適当写写生活琐事,但务必是积极向上的,展现你『在贫下中农再教育下的成长』。字跡要工整清秀,你是女孩,这是优势。” “至於他已成家之事,你心里知道便可,绝不可表露半分异样。男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男人,有些欣赏与关照,未必就需要什么结果。重要的是这份『欣赏』本身,以及它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保持这份『特殊联繫』,將来无论是招工、回城、推荐上学,乃至家里有些难处,或许只需他一句话……” “我与你父亲,半生坎坷,如今全指望你了。你是长女,当为妹妹表率,为家分忧。切记,机会稍纵即逝,万勿因无谓的清高与羞怯,辜负了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更寒了父母的心……” 第320章 最趁手的那根柴薪 “寒了父母的心”。 最后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丁秋红猝不及防的眼眸,刺穿了她的胸膛,將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捣得粉碎。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上的信纸和钢笔哗啦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她没去捡,只是踉蹌著后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糊著旧报纸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几点灰尘。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尖锐、更彻底的空洞和冰凉。她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入,只有冰冷的、带著灰土味的窒息感。视线彻底模糊了,不是泪水,而是一种天旋地转的黑暗,伴隨著尖锐的耳鸣。 父母……她的父亲,那个曾经戴著眼镜致力於农业科研的知识分子;她的母亲,和他父亲一样工作、那个会在灯下一针一线为她绣制手帕、教她温文良俭的母亲……他们的面孔,在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信纸后面,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狰狞。 不是担忧,不是保护,不是为她分析利害、寻求脱身之道。 是“佳音”,是“可喜可贺”,是“天赐良机”! 是要她“珍惜”、“把握”、“主动”! 是要她別介意那个男人是否已有家室,別在乎那“欣赏”背后可能潜藏的危险与不堪,只要记得维繫这条“宝贵的联络线”,记得这是“家族重振的一线曙光”! 他们不是在为她著想。他们是在估量一件突然有了意外价值的货物。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將她这捆还算新鲜、还算青嫩的“柴薪”,投进那早已熄灭的、名为“家族荣光”的冰冷炉膛里,指望靠她燃烧的血肉,去重新点燃一点点卑微的、取暖的余烬。 “指望你了。” “为家分忧。” “勿寒了父母的心。” 字字句句,不是亲情,是算计;不是关爱,是索取;不是港湾,是推她入暗流的、冰冷的手。 “呜……” 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被扼住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终於衝破了屏障。隨即,更多的哽咽汹涌而出,堵塞了她的气管,撕裂了她的心肺。她顺著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號啕大哭,只有那种闷在胸腔里、被绝望和难以置信碾碎了的、支离破碎的抽泣。眼泪滚烫地涌出来,瞬间就变得冰凉,浸湿了单薄的棉裤。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眼前发黑,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痛,像被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揉捏,拧出冰碴子和血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精疲力竭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厉害。目光落在地上那散开的信纸上,那些黑色的字跡,此刻看来,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那里,对她吐著信子。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愤怒,猛地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抓起那几页信纸。冰凉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却没有鬆手。她看著它们,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写下如此陌生而残酷的话语,然后,双手猛地向两边用力—— “嘶啦——”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清脆的、布帛断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信纸从中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被这声音和自己动作的决绝惊住了。但隨即,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著自毁快意的决绝。她不再犹豫,双手疯狂地动作起来,將信纸对摺,再撕开,再对摺,再撕开…… “嘶啦——嘶啦——嘶啦——” 声音连绵不绝,像一场小型而暴烈的雪崩。厚实的信纸在她手中变成两片、四片、八片……最终化为一把纷纷扬扬、大小不一的白色碎片。她用力將它们拋撒出去,碎片如一场逆行的雪,飘落在冰冷的地面、炕沿、炉子边,有的甚至飘到了她的头髮上、肩膀上。 她跪坐在这一地狼藉的碎纸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看著那些碎片,上面还有残破的字句:“良机”、“珍惜”、“分忧”、“勿寒心”……它们不再能组成完整的、压迫她的指令,却变成了更刺眼的、无法忽视的嘲讽,提醒著她刚刚经歷的那场来自至亲的、彻头彻尾的背叛。 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已经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冰冷泪水。 然后,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著那几乎要將她淹没的委屈和苦闷,猛地衝上喉咙。她想喊,想叫,想抓住一个人,把心里这团冰冷的、污秽的、沉重的块垒倾倒出来。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 屋子里空无一人。其他知青都在队部学习革命精神文件。炉火兀自燃烧著,偶尔噼啪一声,映著她孤单的身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破碎的影子。 林墨!那个对自己、对自己父母、对自己的家掏心掏肺的大男孩……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负了他? 姓贾的是领导算什么? 身居高位又怎么了? 林墨,平日里话不多,但眼神清正! 丁秋红心里憋闷的要死! 可是,这种事,这种难以启齿的、关乎父母齷齪算计和领导曖昧“关怀”的事,她能去对谁?怎么说?说她的父母让她去巴结一个有妇之夫?人家会怎么看她?同情?鄙夷?还是觉得她小题大做,不识抬举? 队长赵大山?那位耿直豪爽的屯子带头人,或许会痛骂贾怀仁居心不良,可他能理解这种来自家庭的、软刀子割肉般的逼迫吗?他能对抗县里的副主任吗?更重要的是,这事一旦传开,她丁秋红在这靠山屯,乃至在整个知青点,会变成怎样的谈资和笑柄?一个被领导“特殊关照”、还被父母推著往上凑的女知青? 其他人?平日里一起劳作、学习的同伴?他们或许会好奇,会打听,但更多的是隔岸观火,甚至可能带著某种微妙的、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嫉妒或轻视。 人心隔肚皮,在这远离家乡、前途未卜的苦寒之地,谁又能真正託付心底最不堪的秘密? 无人可诉。 面对父母急不可耐的谆谆教导,丁秋红也终於明白: 所谓“关心”,是企图用她青春的血肉,去重燃早已熄灭的父母巴高望上的灰烬。 而她,不过是父母眼中最新鲜、最趁手的那根柴薪。 第321章 沉重而晦暗的序幕 没有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痛哭一场、获得一丝真正安慰和理解的人。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父母信中的算计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丁秋红像是突然被拋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四周是白茫茫的风雪,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任何同伴的影子,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著来自远方和最亲近之人的双重寒意。 她慢慢地、机械地,將散落在身边的碎纸片,一片片捡拾起来,拢在手心。然后,她挪到炉子边,蹲下身,掀开炉盖。 “呼——”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她看著那欢快吞噬著木柴的火焰,没有任何犹豫,將手里那把承载著父母“殷切期望”和冰冷算计的碎纸片,全部扔了进去。 火焰猛地躥高了一下,发出欢快的、滋滋的声响。那些白色的碎片迅速捲曲、焦黑、化为更细小的灰烬,隨著热流在炉膛里翻滚,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很快也会消散的余温。 丁秋红静静地看著,火光在她红肿却已然乾涸的眼中明明灭灭。脸上不再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是某种东西死去后留下的、空旷的冰冷。 炉盖重新盖上,隔绝了火光。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北方冬日午后那种惨澹的、灰白的天光。风雪声似乎更紧了,沙沙地,不停地,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她此刻空空荡荡的心房。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凝结著厚厚的、形態各异的冰花,將外面覆雪的世界扭曲成模糊而荒诞的景象。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短暂清晰又迅速被寒气重新模糊的痕跡。 父母那条路,在她心里,隨著那封信的灰烬,一起断了。她不会再向他们诉说任何真正的困扰与恐惧。 而前方,贾怀仁那条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曖昧不明的“关怀”之路,依旧横亘在那里,如同冰原上隱约可见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兽跡。 她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告诉她。 只有窗外,风雪正紧,漫山遍野,一片皆白。那寒冷,似乎能穿透厚厚的土墙,渗进骨髓里,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从此之后,丁秋红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甚至时常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她害怕看到那印有鲜红落款、字体工整的信封被送到点里,害怕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传达信件內容时被以那种方式提及,那仿佛是一种公开的、却又带著隱秘意味的標记,將她从集体中无形地区隔出来,置於一束灼热的聚光灯下。 可內心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极其微弱的虚荣,或是对这种“特殊关注”所带来的、区別於他人的朦朧期待与悸动,又让她在恐惧与抗拒中,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战兢兢的波澜。 这种矛盾撕扯、自我谴责的心理,让她备受煎熬,本就单薄的身形,在繁重的劳动和心事的重压下,似乎更加清减了几分,眉宇间总似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与忧鬱,那双曾经只是怯生生的眼睛,深处渐渐染上了迷茫与惊惶。 林墨敏锐地察觉到了丁秋红身上这种日益明显的变化,也隱约感觉到了那来自县里、看似正常关怀实则频率异常、指向明確的书信背后,可能隱藏的某种不容乐观的意味。 他握过冰冷的钢枪,直面过凶残的敌特,在生死边缘锤炼过直觉。此刻,他嗅到了一种不同於硝烟味、却同样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气息,一种包裹在糖衣之下、以“革命”和“关怀”为名的不对劲。 但贾怀仁的所有举动,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组织关怀”、“领导关心”、“革命友谊”、“培养青年”的正当而光鲜的框架內,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堂而皇之地解释为对知青成长进步的高度负责和殷切期望。 林墨眉头紧锁,却一时找不到任何可以明確指摘、摆上檯面的“毛病”。他只是看到丁秋红日益苍白消瘦的侧脸,看到她独自一人时望著远山发呆、眼中那抹越来越浓的惶然无措,看到她收到信件时瞬间僵硬又强作镇定的背影,心里会莫名地生出一股越来越强烈的烦躁与鬱结,手指会无意识地狠狠握紧,青筋隱现,仿佛握著的不是锄头柄或钢笔,而是那支冰冷的、可以扫清一切魑魅魍魎、却对眼前这种“软刀子”似乎无能为力的钢枪。 ——县城国营饭店付明英和贾怀仁关係不清不楚,现在他分明是又把眼睛盯上了丁秋红! 靠山屯的天空,在成功击退明处持枪的敌特、缴获其阴谋证据之后,似乎並未迎来持久的晴朗与安寧。 一种新的、更为隱蔽复杂、也更为难以应对和言说的“阴云”,正悄然从“自己人”的方向、从代表著“组织”与“权力”的层面瀰漫过来,无声地笼罩在屯子上空,尤其笼罩在丁秋红那纤细的身影上。 这道以“革命关怀”为名、实则以权力和欲望为依託的灼热目光,其潜在的侵蚀性、控制欲与危险性,或许並不比波波沙衝锋鎗那喧囂致命、却直来直去的扫射小多少,甚至因其无形的渗透与道德包装,而显得更加棘手和令人窒息。 对於直觉敏锐却暂无良策的林墨,对於惶恐无助的丁秋红,对於整个尚沉浸在粮食喜悦中的靠山屯而言,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明確敌人、却同样考验人性、智慧与勇气的、更为复杂而漫长的考验,仿佛才刚刚拉开那沉重而晦暗的序幕。 第322章 姓贾的不是好鸟 熊哥继承乾爹何大炮的那处宅子里,炉火在炕洞里嗶嗶剥剥地响著,投在土墙上的光影隨著火焰的跳跃而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屋里瀰漫著一股柴烟气味。 李卫国这个武装专干打著“慰问”英雄知青的名义再次来到这里,和林墨、熊哥两个实际上的“生意”上伙伴、革命战友吹牛打屁。。 他坐在炕沿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捏著一个粗糙的瓷碗,里面是冒著热气的白开水。 他刚从公社回来,棉帽子和棉袄的肩膀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拍乾净的、正在融化的雪粒,在炉火的热气里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平时大大咧咧的李卫国表现出了少有的深沉,他低著头,看著碗里打著旋儿的水面,似乎那里面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他的眉头锁著,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带著些微不易察觉的愤怒与鄙夷的凝重。 屋外,北风穿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尖锐的呼啸,更衬得屋內的寂静有种紧绷的意味。 林墨了解李卫国,这是一个肚子里装不下隔夜屁的货。 人但凡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尤其是当他觉得要说的话,关乎某些不那么“光亮”的人和事的时候。 终於,李卫国抬起头,將碗里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温吞的白开水能给他增添几分说下去的力气。他把碗搁在脚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林子、熊崽,”他开口,刻意压低了,“前几天在县城,听到些……閒篇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户,似乎確认那呼啸的风声足以掩盖屋內的谈话。 “是关於贾副主任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墨擦枪的手微微一顿。他和熊哥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同时投向李卫国。 李卫国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出来的。 “县国营饭店,你们还知道吧?以前那个管事的女主任,姓付,叫付明英那个?” 林墨和熊哥同时点了点头。 县国营饭店,那是县城里数得著的好单位,能坐在里面吃一顿饭,对於绝大多数面朝黑土的庄稼人来说,是件顶有面儿的事。 他们三个人两次在那里吃饭,付明英都亲自出来招待过,他们还“合作”生產过糟鱼。 “她走了。”李卫国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复杂,“不是调走,也不是高升,是『打发』走的。打发回她老家的公社去了,给安了个妇女主任的名头。听著像是个干部,实际上……”他摇了摇头,嘴角撇了一下,“她那老家,比咱靠山屯还偏,山坳坳里,鸟不拉屎。妇女主任?光杆司令一个,能管啥?就是个名头好看点的冷板凳。” “为啥?”林墨轻声问。他心里隱约有些猜测,但需要证实。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懂的。 “为啥?”他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那位贾大主任。姓付的以前……听说跟贾怀仁走得近。具体近到啥份上,外人说不清,但肯定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国营饭店油水多足?採购、接待、內部福利……付明英能把持著那地方,没点硬靠山,可能吗?” 他的敘述带著一种对“上面”人物关係特有的、模糊而又篤定的洞察,不涉细节,却直指核心。 “可这人哪,尤其是贾怀仁这样的人,”李卫国继续道,语气里的鄙夷浓得化不开,“用著你的时候,怎么都好说。等你没多大用了,或者他觉得有了更好的、更趁手的,或者……嫌你知道得有点多了,绊手绊脚了,那脸翻得比帐本还快。” “付明英虽然长得不错……但时间长了,新鲜劲儿过了……”李卫国用手指在地上虚划了一下,仿佛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正好,前阵子不是搞什么『精简机构』、『充实基层』吗?多好的由头!一纸调令,冠冕堂皇,关心同志,加强基层妇女工作……付明英就这么著,被『发配』回老家了。听说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送行都没有,悄没声儿的,像扫掉门口的一撮灰。” 实际上,李卫国不知道,付明英走得很开心:她再也不用应付贾怀仁的不轨和骚扰了!她终於可以清清白白过上正常女人的日子了!国营饭店的主任也好、经理也好,她无时无刻不在经歷著煎熬,现在她终於能支起腰杆做人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和风声。林墨仿佛能看见那个名叫付明英的女人,带著满腔的复杂与不甘,或许还有解脱,独自离开曾经风光一时的国营饭店,去往更深山区的情景。 “那……现在国营饭店谁管?”林墨问。 李卫国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讽刺的表情。 “这就是更有意思的了。 就那个不让我们给饭店供应鱼的蒋孝丽还记得不?长得一脸狐媚相,跟苏妲己一样的女人? 国营饭店主任是个肥缺,多少人盯著?当时蹦躂得最欢的,是原来的副经理,蒋孝丽。这女人,嘖嘖,”李卫国咂了咂嘴,“跟付明英可不是一路人。付明英好歹还有点实干的能力,这蒋孝丽,別的本事不说,拍马屁、钻营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 尤其是仗著脸盘子靚,会巴结贾怀仁,听说贾怀仁去饭店吃饭,她能从后厨跑到前厅,全程赔著笑脸,恨不得亲自端菜倒酒。也不知道私底下许了多少愿,表了多少忠心,反正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付明英留下的位置,非她蒋孝丽莫属了。她自己怕也是这么以为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听来的、活灵活现的细节。 “可这人哪,得意就容易忘形。太想露脸,有时候就容易把屁股露出来。”李卫国的话糙,理却不糙,“就上次林子在她们店里做糟鱼,这个女人看了一次,觉得没什么 难度、她也掌握了……这才停止了咱们供鱼、终止了咱们之间的合作。” “结果呢?”林墨已经猜到结局不会好,但还是顺著问。 ——那秘制糟鱼要是那么好做,自己姥爷当年就不可能靠这手艺养活一家老小。 “结果?”李卫国几乎要冷笑出来,“她做的糟鱼啥都不是,领导们吃后场面那叫一个难看。听说贾怀仁的脸都绿了,那个尷尬,那个恼火哟……” 林墨能想像出那个画面。精心准备的炫技,变成了一场闹剧,更是一场事故。而作为具体负责人的蒋孝丽,瞬间从“有功之臣”变成了“罪魁祸首”。 “事情出来了就得有人负责,谁的责任?当然是负责具体操办的蒋孝丽!”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贾怀仁是真的翻脸不认人啊!后来把蒋孝丽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麻痹大意』、『辜负组织信任』、『险些造成恶劣政治影响』……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之前那些亲热劲儿、那些暗示的许诺,全他妈餵了狗了!最后处理结果,蒋孝丽副经理擼了,一擼到底,直接打发去前厅当普通服务员。” 李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吐出来。 “蒋孝丽这下算是彻底傻了,也完了。以前巴结她、围著她转的那些人,现在躲她都来不及。听说她在饭店里,连新来的小服务员都能给她脸色看。从差点当上一把手,到变成最底层的服务员,这落差……嘖嘖。”他摇了摇头,不知是鄙夷,还是带了一丝淡淡的、对世事无常的慨嘆。 炉火的光映著他黝黑的脸膛,明暗不定。 “林子,”李卫国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单为了扯閒篇儿。付明英,蒋孝丽……听说和他有交集的还不止这两个女人……” “我还听说,他现在对……对原来和你……原来关係不错的小丁有意思……” 李卫国斟酌著措辞,说的异常艰难: “那王八蛋有家、有老婆!小丁……我不知道我当说不当说,我巴不得你和她分开,回头当我姐夫……可我也不能眼瞅著她掉进火坑里……” 李卫国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把熊哥和林墨说的一愣一愣的。 ——怎么“姐夫”的事都出来了? 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李英杰不一直当“哥们”处的么? “付明英跟过他,后来可能厌了,被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蒋孝丽拼命巴结他,想上位,结果一脚踩空,摔得鼻青脸肿,成了弃子,连以前的地位都没保住。”李卫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语重心长,“林子,我说的意思你能明白不?” 付明英远走偏僻公社的落寞,蒋孝丽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惨澹,像两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依附於贾怀仁这类人的巨大风险与最终代价。那不仅仅是工作的变动,更是尊严的剥夺,前途的葬送,甚至可能包括更隱秘的、难以言说的身心摧残。 可再怎么说,这两个人和自己关係不大,可要是丁秋红再一脚踏进去…… 林墨心里狠狠痛了一下。 可她要是自己愿意踏进去呢? 屋外,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仿佛透过土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炉火依旧毕剥地响著,努力散发著光和热,试图驱散这一室由故事带来的无形寒冷。但有些寒意,一旦知晓,便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在心底,再旺的炉火,也难以完全温暖了。 第323章 风雪来客 靠山屯的冬夜,总是来得特別早,也特別沉。 刚过下午四点,天色便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迅速黯淡下去。北风不知疲倦地从西伯利亚荒原席捲而来,卷著细碎坚硬的雪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敲打著家家户户糊著厚窗纸的窗欞,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仿佛在催促著万物归於沉寂。 屯子里零星亮起的煤油灯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温暖,如同汪洋中挣扎的孤舟渔火。 林墨刚拉著队长叔从公社开完一个关於春耕备產和边境治安的联合会议回来,带著一身从吉普车上下来重新裹满的寒气,推开校长叔家那扇熟悉的、被岁月和无数场风雪打磨得有些歪斜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乾涩而绵长的“吱呀——”一声,像是疲倦的嘆息,却也像是在说“回来了”。 一股混合著柴火、旱菸和家常饭菜余温的踏实气息,顿时將门外的凛冽与会上那种紧绷的氛围隔绝开来,暖融融地包裹上来。 “叔,婶子,我回来了。”林墨一边说著,一边將手里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放在门后不显眼的地上。袋子放下时,发出沉实的轻响——那是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一袋苞米碴子,一袋小米,粗糙的布面上还沾著未化的雪沫,在昏暗中隱约可见。 外屋灶台边,油灯的光晕里,校长婶子正缝补衣裳。闻声立刻抬头,目光先是一如既往地落在林墨脸上,隨即几乎本能地、迅速地扫向门边那两个口袋。 “林子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暖和!哟,这还带了……”她话没说完,但眼神又朝口袋那儿瞟了瞟,喜悦与关切交织,“赶紧上炕,冻坏了吧?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还好,婶子。”林墨跺跺脚,拍打身上的寒气,却侧身指了指口袋,“回来前,绕去供销社挤了半天。还好,赶上了,抢著点。碴子成色还行,小米是最后那点底儿,我看著还算乾爽。钱的事您和我叔不用管……” “哎呀,你这孩子!这大冷天的,开完会就赶紧回来唄,还专门跑去……”校长婶子嘴上这么说著,人已经走到口袋边,弯下腰,熟练地用手捏起一小撮从袋口缝隙露出的碴子,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是今年的新碴子,没哈喇味。这小米也金灿灿的,好!”她直起身,看向林墨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讚许,“难为你惦记著,肯定排了老半天队吧?现在粮食金贵,供销社见天儿断货。” “没排多久。”林墨简短道,不欲多言自己的周折。在粮食比什么都紧巴的年月,能实实在在拎回这两袋口粮,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他撩开厚实的蓝布门帘,进了里屋。 里屋更暖,土炕烧得正热。校长叔盘腿坐在炕头,“吧嗒”著旱菸,青色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的、沉静的脸。听到林墨进来,他转过头,目光先是沉稳地落在林墨身上,隨即,仿佛不经意地,也掠过门帘方向——显然,外屋关於粮食的简短对话,他已听在耳中。 “会开完了?”校长叔的声音带著烟嗓的沙哑。 “开完了,叔。”林墨走到炕沿边,感受著那乾燥的热力。 “嗯。”校长叔用烟锅轻轻磕了磕炕沿的黄铜菸灰盒,发出清脆的“噹噹”声。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烟雾中问:“会上……提粮食的事没有?” 这话问得平淡,却直指核心。春耕备產,治安联防,归根结底,在老百姓心里,都得落在“吃得上饭”这四个字上。 “提了。”林墨在炕沿坐下,脱下棉鞋,脚底传来暖意,“公社说会尽力统筹调配良种,也要求各屯自己多想办法,拓宽渠道,克服困难。反覆强调,要稳住粮食生產这个根本。”他顿了顿,补充道,“边境巡查加强,也有防止物资……尤其是粮食流出这方面的考虑。” 校长叔默默听著,半晌,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这个“嗯”里,包含了理解、认同,或许还有一丝沉重的无奈。他目光再次微微转向门帘方向,像是能透过它看到外屋那两袋实实在在的粮食。“供销社……还能买到这些,不容易。价钱咋样?” “按统购价,没涨。”林墨答道,“就是得赶巧,去晚了就没了。我瞅著,后头排队的人,眼神都跟鉤子似的。”他描述得平淡,却勾勒出那无声的紧张。 “是啊……”校长叔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缓慢升腾,“粮食,是胆,也是愁。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指著这点算计了。”他这话,像是说给林墨听,也像是自言自语。“你办得妥当。” 这时,校长婶子端著个粗瓷碗热水进来,递给林墨:“先喝口热的。”她脸上带著轻鬆了些的笑意,显然,那两袋粮食的入库,让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林子就是心细,靠得住。这下,掺和著窖里那些萝卜土豆,加上咱家的冻肉、冻鱼,眼瞅著开春这段日子,心里就踏实多了。等会儿我就把袋子口扎紧,收到里屋柜顶上去,防潮也防耗子。” 校长婶子这妥善安置的计划,是这年月里主妇们最重要的智慧与职责之一。 林墨脱下冻硬的棉鞋,將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伸进炕尾温暖的被垛下,还没来得及將那股刺骨的寒意完全驱散,外屋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带著明显犹豫和怯意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在风声的间隙里,又清晰得不容忽视。 “谁呀?这大风雪的……”校长婶子一边在围裙上擦著手,一边嘀咕著,起身走去开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乾涩的呻吟,一股凛冽的寒气抢先扑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紧隨寒气之后,一个纤细得仿佛能被风吹走的身影,裹挟著几片雪花,有些踉蹌地挤进了门內。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竟然是丁秋红! 第324章 破冰之心 她显然来得很急,甚至有些仓皇。身上没穿那件厚实的棉袄,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略显单薄的蓝格子布罩衣,一条旧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並未好好围住脖颈。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黏在冻得通红的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著、盛满怯懦与不安的大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被冰水洗过,又像是被內心的火焰灼烧著,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有长久压抑后释放的激动,有深切的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灼人的期待。这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此刻正穿越昏暗的外屋,毫无躲闪、直直地望进里屋,牢牢地锁定在刚刚坐稳在热炕上的林墨身上。 屋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校长叔停下了吧嗒菸嘴的动作,眯起的眼睛睁开,诧异地看著门口;校长婶子半张著嘴,手里还保持著开门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连趴在炕角褥子上打盹的黑豹,都猛地支棱起了耳朵,黑色的鼻头翕动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向这个不寻常的深夜访客。 ——以前,她也曾是这里半个儿女一样的主人…… 自打他和林墨分手、搬回知青点,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这样毫无预兆、冒著如此猛烈的风雪,直接找到校长叔家里来! 这太反常了。 “秋红?真是你这孩子?咋啦?出啥事了?快进来,快进来,看这脸冻的……”校长婶子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母性的本能让她立刻上前,一把將还在微微发抖的丁秋红拉进屋內,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雪。她心疼地拍打著丁秋红肩膀上、头髮上沾著的雪花,触手一片冰凉。 然而,丁秋红却似乎对婶子的关切有些心不在焉。她轻轻挣脱了婶子的手,甚至没顾上拍打自己身上更多的雪,就那么径直绕过校长婶子,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几步走到了里屋的门槛边。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炕上的林墨,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明显可见地微微起伏著,像是刚刚跑完一段很长的山路,又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才鼓足勇气走到这里。 她没有看一脸困惑的校长叔,也没有再看满脸担忧的婶子,就那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著林墨,声音带著一丝明显因寒冷和紧张而產生的颤抖,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仿佛已在心里练习过千百遍: “林墨……我……我找你有点事?”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校长叔和婶子,带著歉疚,但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决心。 林墨早已坐直了身子,心中的诧异不比屋里的另外两位少。他放下手里刚拿起、正准备划燃点菸的火柴,深邃的目光落在丁秋红被冻红却异常倔强的脸上,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啥事这么急?坐下慢慢说。” 他拍了拍炕沿。 丁秋红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没有坐下的意思。她突然转向一旁满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校长婶子,积蓄已久的泪水仿佛终於找到了决堤的缺口,声音瞬间带上了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婶子……我……我对不住您和叔……我先跟您说……” 话还没说完整,滚烫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冰冷的脸颊。 她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依赖般地一把抱住了校长婶子厚实温暖的身体,把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婶子那带著皂角味和烟火气的肩窝里。 压抑了很多天的委屈、自责、彷徨、挣扎,以及那份终於看清自己內心后的巨大情感衝击,在这一刻如同冰封的江河骤然解冻,化作汹涌的泪水,彻底决堤而出。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呜咽,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里的酸楚都哭出来。 校长婶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举动弄得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个平日纤细安静的姑娘全身心的依赖和崩溃。她笨拙而轻柔地拍打著丁秋红瘦削的、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脊背,像安慰自己女儿一样连声哄著:“好孩子,好秋红,不哭不哭啊……咱不哭……有啥天大的委屈,慢慢跟婶子说,婶子在这儿呢,有啥事咱一起担著,啊……” 校长叔和林墨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愕与浓浓的疑惑。校长叔的菸袋锅悬在半空,忘了去吸。林墨下意识地又想去摸烟,却顿住了,一种莫名的、混杂著预感与紧绷的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臟。屋里只剩下丁秋红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校长婶子温柔的安抚声,以及窗外风雪无止无休的呜咽。 丁秋红这一哭,仿佛哭尽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足足持续了一刻多钟,才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她缓缓从校长婶子肩上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和鼻尖都红肿著,但那双眸子在泪水洗涤后,却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她抽噎著,转向一直耐心陪伴、满脸关切的校长婶子,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婶子……我错了……我以前太糊涂,耳根子太软……听了北京爹娘来信里那些话……故意疏远了林墨,伤了你们的心……我……我简直就不是人,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您和叔一直像待亲闺女一样照顾我……”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像是终於找到了倾诉的通道,开始断断续续地、却条理分明地將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內心激烈的思想斗爭、痛苦挣扎和最终醒悟,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从她初到靠山屯那个寒冷恐怖的冬夜,两只巨硕野猫嚇得她魂飞魄散,是林墨帮她解决了危险,给了惊慌失措的她最初的安全感; 到她因为极度恐惧不敢独处,两个人还睡到了一个铺上; 再到他不顾自身可能的风险和麻烦,为了她一句哭诉,毅然想办法,千里迢迢將她孤苦无依、差点活不下去的妹妹秋兰从遥远的北京接来身边,给了那个可怜孩子一个实实在在的“家”; 让她那对在西北农场艰苦劳改、前途未卜的父母,调到了离她近些的黑河农场,直至最终向高层领导替他们说话,得以平反返回北京……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她人生跌入低谷、至暗无光的时刻,回头望去,背后都无声地站立著林墨那沉默却如山般可靠的身影。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甜言蜜语的承诺,却用最实在的行动,为她撑起了一片遮蔽风雨的天空。 “可我……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丁秋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更多的是对自己曾经糊涂的痛恨与自责,“我爸妈后来来信,总是说林墨在这里面朝黑土背朝天,不会有啥大出息,说我將来是要想办法回城的,让我跟他保持距离,別耽误了自己……我……我竟然就信了! 我就听了!我忘了是谁在我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像堵墙一样挡在我前面!忘了是谁给了秋兰一个能吃饱穿暖、有姐姐疼的地方!忘了是谁让我们一家四口,最终还能有团圆的那一天!我……我简直就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第325章 心头的春天 丁秋红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著一种宣泄般的畅快与自我批判的尖锐,在这温暖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震撼: “那个虎川算什么?不就是仗著他爹的那点旧关係吗?除了耀武扬威、惹是生非,他给屯子里干过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吗?还有那个姓贾的,又算个什么东西?除了坐在台上说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漂亮话,除了隔三差五写些不咸不淡、烦死人的信,他给咱们屯子、给知青点的兄弟姐妹们,解决过一粒粮食的实际困难吗?跟林墨比起来——他们那些人,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们不配!” 这番毫无顾忌、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把校长叔和婶子彻底震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丁秋红。 这还是那个说话轻声细气、见人总是低头、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眼泪的姑娘吗?他们从来没听过她如此清晰、如此激烈、如此爱憎分明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话锋直指自己的父母和那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县里领导”,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充满了挣脱束缚后的痛快与明悟。 丁秋红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合的痕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转过身,正面面对一直沉默坐在炕上的林墨。她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决绝和一往无前的清澈,再无半分怯懦与犹豫: “林墨,我今天顶风冒雪跑来,就是来跟你认这个错的!我以前糊涂,耳根子软,没主见,伤了你的心,辜负了你的好!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你骂我、恼我、甚至打我两下,都是我活该,我受著!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也请校长叔和婶子给我做个见证:我丁秋红,心里头真正装著的人,是你林墨!以前不知不觉是,后来稀里糊涂躲著时其实也是,现在我看清楚了,更是!以后,永远都是!我要跟你重归於好,我要把以前丟掉的找补回来!除非……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头已经彻底没有我丁秋红这个人了,半点位置都没了!那你告诉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烦你!”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风雪呼啸声,在提醒著时间的流逝。校长叔和婶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在林墨和丁秋红之间来回移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固而沉重的气氛,它站了起来,走到炕边,仰著头,乌溜溜的眼睛充满灵性地看看泪痕未乾却一脸倔强的丁秋红,又看看自己沉默如山的主人,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带著不解与关切。 林墨依旧坐在炕上,背靠著温暖的墙壁,脸上如同封冻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只有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頜线条,和那双比平时更加幽深、如同古井般难以见底的眼眸深处,窥见一丝內心的震动。 他沉默著,许久没有动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捻著炕席粗糙的苇子边角,捻得那一片都有些发毛了。 丁秋红这番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甚至带著自我毁灭般坦诚的话语,像一颗投入他看似平静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因她过去数月刻意疏远而带来的失落、不解、鬱闷,那些被理智和骄傲强行压下、试图遗忘的关切与情愫,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苦涩……此刻全部翻涌而上,与眼前这个哭红了眼、却勇敢得让他陌生的姑娘形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看著眼前的丁秋红——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怯懦女孩,这个后来让他感到陌生的疏离同伴,此刻却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寒梅,用最炽热直白的方式,袒露著她全部的心跡,砸碎所有的矫饰与顾虑。 他想起了她初来乍到时那双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睛,想起了她抱著妹妹秋兰时那满足而温暖的笑容,也想起了前段时间她躲避自己目光时那闪躲的侧影和眉间化不开的轻愁……千般画面,万种情绪,在他心中交匯、激盪,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滋味。 时间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又仿佛只是一次深深的呼吸之间。 终於,林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沉静而深邃地看向站在炕前、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的丁秋红,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去。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低哑,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千钧般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哭够了?” 丁秋红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屏息凝神,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外面风大雪大,”林墨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炕沿,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坐下说话。” 然后,他转向还有些发愣的校长婶子,“婶子,麻烦您给她倒碗热水……” 没有预想中的厉声责问,没有激动失態的回应,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剧烈起伏。但这简简单单、近乎平淡的两句话,听在丁秋红耳中,却如同天籟,如同冰封世界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 她一直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在这一刻,终於“咚”的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实处,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让她虚脱的狂喜与安定。 她知道,这扇因她自己的糊涂和软弱而对她关闭了太久的心门,终於被她用眼泪和勇气,撬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缝隙,但温暖的光,已经透了进来。 校长婶子如释重负,连忙响亮地“哎”了一声,脸上绽开宽慰的笑容,转身快步去外屋灶台边倒水。 校长叔也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菸袋锅,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而瞭然的笑意。老人家歷经世情,看得明白:有些坎,得自己迈;有些话,得自己说;有些冰,得用真心真意的火去烤,才能化开。 女人啊,有时候看似柔弱如水,可一旦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內心,下定了决心,那份执著与坚韧,往往比许多男人来得更加彻底,更加义无反顾。 今夜,丁秋红就用她的眼泪、她的勇气、她毫不保留的坦诚,为自己懵懂过的过去画上了句號,也为她和林墨之间那冻结已久的关係,以及或许可见的未来,闯开了一条虽然布满残冰、却已指向春天的道路。 而窗外那依旧咆哮怒吼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屋悄然復甦的暖意与生机面前,显得不那么凛冽刺骨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屋里人心头的春天,已经悄然萌动了第一颗稚嫩的芽。 第326章 暗潮之下 靠山屯的冬天,日子像是被冻结后又刻意拉长的牛皮糖,粘稠、缓慢,望不到尽头。皑皑白雪一层覆著一层,將黑土地、田垄、沟壑乃至一切生命的痕跡都严密地包裹起来,只留下一片刺目而单调的白。 严寒冻住了土地,也几乎冻住了所有的户外农活。 人们像冬眠的动物,大多蜷缩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守著那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口粮是每日睁开眼就要算计的头等大事,除此之外,过剩的精力与无处安放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倾注到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閒言碎语里。 这些閒话,如同冬日无形却无孔不入的穿堂风,打著旋儿,钻过糊著厚窗纸的缝隙,溜进炊烟裊裊的院落,钻进那些纳著鞋底、搓著麻绳的妇女们灵敏的耳朵,再经过添油加醋的发酵,变成更具滋味的谈资,在屯子上空飘荡。 它们不仅能满足寻常人家的好奇心,更能精准地飘进某些嗅觉异常敏锐、心思活络、专营钻营之人的心里,成为他们揣摩风向、计算利害的素材。 丁秋红那夜风雪中直奔校长叔家、与林墨坦诚相见、两人重归於好的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內如同冰雪消融的滴水,悄无声息地渗开。但这样带著“勇气”、“眼泪”、“破镜重圆”色彩的故事,在平淡如水的冬日里,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它像一颗被奋力掷入看似平静厚实冰面的石子,“咚”的一声闷响后,激起的涟漪和冰层下隱秘的震盪,远比当事人想像的要迅速、要广泛、要深远。 这圈涟漪,首先被两个“有心人”敏锐地捕捉並放大了——来自沪市的知青刘枸和田定。这两人在知青点里算是个另类,干活时惯会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眼睛却总是骨碌碌转著,往“上”看,往“利”处瞄。 他们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巴结上某个有权有势的人物,谋个记工员、保管员之类的轻省差事,或者更进一步的,指望能被“推荐”上大学、招工,早日脱离这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对於县里那位曾亲自来送粮、对知青(特別是丁秋红)表现出持续“关怀”的贾怀仁副主任,他们早就留了心,觉得这是一条值得下注的“门路”。 丁秋红与林墨复合的消息,在他们听来,不啻於一声惊雷,更是一个绝佳的“投名状”机会。他们凑在一起,避开旁人,以“对革命同志负责”、“向组织匯报不正常思想动態”为名,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炮製了一封“匯报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字跡潦草却力求表述清晰,字里行间充满了看似客观实则別有用心的“关切”与“忧虑”。 信中,他们不仅“如实反映”了丁秋红如何“不顾影响”、“深夜主动”去找林墨,两人关係如何“迅速升温”、“毫不避讳”,还精心添油加醋,描绘林墨近来如何“恃功自傲”、“態度囂张”,对屯里工作“指手画脚”,並极具暗示性地写道:“……林墨同志或许因之前立功,有些忘乎所以,似乎全然不將上级领导(尤其是曾亲切关怀过知青点的贾副主任)的教导和革命纪律放在眼里,与丁秋红同志的过从甚密,也影响了其他知青同志的思想稳定……” 这封裹挟著私心与毒刺的信,被他们小心翼翼地封好,贴上邮票,趁著一次去公社的机会,投进了那个绿色的邮筒,带著他们的“忠心”与算计,飞向了县革委会那栋令人敬畏的红砖楼。 几天后,这封信静静地躺在了贾怀仁副主任那张漆色光亮、一尘不染的宽大办公桌上。彼时,贾怀仁刚刚结束一场关於“深入抓好知青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引导青年扎根农村干革命”的专题会议,在会上他做了重点发言,引经据典,语调鏗鏘,贏得了不少掌声。 回到办公室,他脸上还残留著那种惯有的、矜持而不失威严的微笑,心情颇为不错。他慢条斯理地用裁纸刀划开信封,抽出信纸,起初只是带著处理日常公文般的隨意心態瀏览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隨著目光逐行扫过那些越来越刺眼的字句——“深夜主动”、“关係密切”、“恃功自傲”、“不將领导放在眼里”……他脸上的笑容像骤然遭遇寒流的湖面,迅速冻结、僵硬,最终彻底消失。脸色由原本的白净,转为不正常的涨红,最后沉淀为一层骇人的铁青。捏著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起来,薄薄的信纸仿佛重若千钧。 “林——墨!” 这两个字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紧咬的牙关深处,伴隨著嘶嘶的冷气,一点点挤磨出来的,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怒与羞辱。 他“唰”地一下从舒適的靠背椅上弹起来,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困兽,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起步来。 焦躁的脚步声,更衬出他內心狂暴的无声喧囂。 那个叫丁秋红的姑娘,那张清丽中带著怯懦的容顏,那双小鹿般湿漉漉、仿佛盛著江南烟雨的眼睛,早已不知在多少个夜晚,成为他心头反覆描摹、挥之不去的旖旎影子。 他贾怀仁,年纪轻轻便身居副县级要职,前途光明,在县里乃至地区都是备受瞩目的“少壮派”。多少女青年、女干部对他暗送秋波,含蓄示意,他也曾“阅女人”无数,何曾如此放下身段,费尽心机去“关怀”过一个远在边境屯子的普通女知青? 他一次次以组织的名义写信,嘘寒问暖,鼓励进步,字里行间那若有似无的特殊意味,不正是看中了她的与眾不同,那份与粗糲北地格格不入的柔美与脆弱,想著如同熬鹰驯马一般,慢慢收拢这颗怯生生却纯净的芳心吗? 可她却偏偏不识抬举,竟然和另一个知青联手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叔叔能忍,婶子也不能忍啊! 第327章 蒺藜种子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是杀出个林墨!一个只能在黑土地上刨食、靠著匹夫之勇和运气立了点功的泥腿子知青! 他凭什么?就凭他会打几下枪,碰巧抓了几个特务?那不过是头脑简单的莽夫行径!在这个讲究出身根正苗红、讲究政治觉悟、讲究权力层级和人情关係的年代,他林墨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无根无基的插队知青,也配和他贾怀仁——堂堂县革委会副主任,爭夺他看中的女人?简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一股混合著强烈嫉妒、深刻羞辱和权力受到公然挑衅与蔑视的邪火,“轰”地一下在他胸中炸开,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扭曲起来。他感觉自己多年来精心经营、时刻佩戴的从容儒雅、关心青年的面具,正在这怒火炙烤下片片龟裂,露出底下那张因欲望受挫而狰狞的真实面孔。优越感被践踏,掌控欲落了空,这比任何工作失误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猛地回身,一拳狠狠砸在光可鑑人的实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钢笔、茶杯、文件架都跟著跳了一下,茶杯盖“哐当”作响。“敢挡我的路,坏我的好事,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真以为立了点功就尾巴翘到天上,没人治得了你了?咱们走著瞧!” 嫉妒一旦在心田里栽下,哪怕是最初细小的蒺藜种子,在权力肥土的滋养和自尊心挫伤的刺激下,也会以惊人的速度疯长蔓延,爬满心房,生出无数尖锐淬毒的圪针,既能轻易扎伤別人,那反刺的力道,也同样会让拥有者自己疼得钻心,从而滋生出更深的恨意。 一个阴狠而具体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开始在他翻腾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盘旋。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墨,真切切地体会到,和他贾怀仁作对,触碰他贾怀仁看中之物,会招致什么样的下场!他要用权力的手腕,名正言顺地,將这个碍眼的绊脚石,碾进泥里! 几乎就在贾怀仁於县城的办公室里怒髮衝冠、酝酿毒计的同时,远在百多里外黑河地区第二食堂的李英杰,也从弟弟李卫国一次大大咧咧、毫无心机的閒聊中,捕捉到了这个让她心头骤然一空的消息。 那天食堂后厨依旧热火朝天,大铁锅里燉著菜,蒸笼上白汽瀰漫,鼓风机嗡嗡作响。李英杰繫著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挥动著一把大號铁勺,在一口炒锅里利落地翻动著大锅菜,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混合著油盐酱醋的香气,充满了踏实过日子的浓郁烟火气。 李卫国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著个刚出锅、还烫手的白面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他是来给食堂送些山里弄来的干蘑菇,顺便蹭顿饭。 “姐,你是没看见,”李卫国嚼著馒头,声音有些含糊,带著分享新鲜事的兴致,“靠山屯那个丁秋红,北京来的,就以前挺文静那个,前几天可不得了,冒著大风雪,跑到校长叔家,当著林墨的面,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嘖嘖,两人这算是雨过天晴,又好上啦!没想到这姑娘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还挺有股子愣劲儿……” “哐当——!” 李英杰手里那把沉重的铁勺,猛地磕在了锅沿上,发出突兀刺耳的声响,勺子里一些菜汁都溅了出来。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握著勺柄的手僵在半空,几秒钟后才猛地转过头来。脸上还沾著些刚才和面时留下的白色麵粉,平日里明亮爽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无误地闪过了一抹来不及掩饰、也根本掩饰不住的惊愕,以及惊愕过后迅速瀰漫开来的、沉甸甸的失落。那失落如此明显,以至於连神经大条的李卫国都察觉到了异样,停下了咀嚼。 ——李卫国就是想通过轻描淡写的敘述,不让姐姐那么受伤。 可眼下这情况…… 但李英杰毕竟是李英杰,是能在男人堆里把食堂管理得井井有条的“铁姑娘”。那失態仅仅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她迅速低下头,假装被锅里猛然升腾的、带著辣味的油烟狠狠呛到,侧过脸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藉以遮掩瞬间失控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她用一种刻意拔高、试图显得满不在乎、却终究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声调,含糊地应道:“哦……是么?好上就好上了唄,人家两个人的事……关咱、关咱啥事。” 最后几个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重新攥紧了铁勺,转过身,背对著弟弟,更加用力地在已经开始有些粘锅的菜里翻炒起来,动作幅度明显比平时大了不少,手腕带著一股发泄般的狠劲,锅铲刮擦锅底的噪音变得刺耳。仿佛要把那瞬间涌上心头的、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份猝不及防的惊愕,那份隱隱期待落空后的空虚,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便已宣告结束的淡淡情愫,还有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不甘——统统都翻炒进这滚烫的油锅里,蒸发掉,炒糊掉,眼不见为净。 李英杰是个性格爽利、乾脆、能干的姑娘。 在二食堂这一亩三分地,她说一不二,指挥若定,心里很少装那些弯弯绕绕、黏黏糊糊的小儿女心思。 可自从弟弟李卫国把林墨带到食堂后院做糟鱼,这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敢跟野狼黑熊叫板、又能把一条普通糟鱼琢磨出独特风味、让地委领导都讚不绝口的年轻后生,就像一颗不大却坚硬的石子,不经意间投进了她平静如镜的心湖。 她欣赏他身上那股子不同於寻常知青的沉稳和胆识,佩服他做事的专注和韧劲,甚至……甚至偷偷地、朦朦朧朧地想过,要是能和这样的人一起搭伙过日子,把这食堂、或者別的什么事业经营得红红火火,应该会很踏实,很有奔头吧? 她以为时间还长,日子还久,可以像小火慢燉一样,慢慢了解,慢慢靠近,一切都可以从容不迫。 可现在…… 第328章 暗潮汹涌澎湃 谁知道……这锅里的水还没烧热,那边就已经揭盖起菜了? 这么快,他就已经是“名花有主”了? 心里某个刚刚萌芽、连自己都还未仔细辨认的角落,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空落落地晃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把,泛起一阵酸酸涩涩、隱隱约约的疼。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乌黑的短髮隨之摆动,仿佛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李英杰,你想啥呢!昏头了!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好好干你的活,当你的食堂负责人!別的,少琢磨!” 可是,那握著锅铲的手,那翻炒的动作,终究是失去了一些平日的流畅与精准,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绪不寧的烦躁。 而在故事中心的靠山屯知青点里,夏春红听到女伴们压低了声音、却充满兴奋的议论时,正独自坐在女宿舍炕沿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冰花斑驳的玻璃,吝嗇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斑。她手里拿著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裳,就著那点光,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补著。女知青们嘰嘰喳喳的议论声,关於“丁秋红”、“林墨”、“和好”、“勇敢”的字眼,像一群淘气的小飞虫,不断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下一刻,尖锐的针尖便毫无偏差地刺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一阵锐痛传来,她轻轻地“嘶”了一声,低头看去,一颗饱满鲜红的血珠,迅速在苍白的指尖肌肤上沁出、凝聚,像一颗骤然伤心的红豆。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去找东西擦拭,只是默默地、近乎习惯性地,將受伤的指尖含进了微微发凉的唇间。一股淡淡的、带著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在口腔里缓慢地瀰漫开来,丝丝缕缕,渗透味蕾,一直蔓延到心里去。这味道,竟如此贴合她此刻驀然沉落的心境。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风雪交加、枪声四起的惊魂之夜。 吉普车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雪中顛簸挣扎,车外是呼啸的子弹和未知的伏击,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而驾驶座上那个身影,在挡风玻璃破碎、自己手臂受伤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著惊人的沉著与冷静,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操控著方向盘,带著她在绝境中寻找生路,最终不仅奇蹟般地脱险,还击溃了敌特,抓回了俘虏。 她也想起了在医院那几天,自己主动留下照顾他,看著他因失血而苍白的侧脸,紧闭的眼睫,还有换药时那因疼痛而骤然绷紧的额角青筋……心里涌起的那种复杂情愫,远不止是单纯的感激与敬佩,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於少女的、朦朧而真切的好感与倾慕。那时,他身边没有別人,只有她。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点呢?为什么总被“不好意思”、“怕人议论”、“再等等看”这样的念头捆住手脚呢?步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丁秋红今天这样,迈得再大一点,再坚决一点呢? 如果当时,在病床前,在只有两人的静謐时刻,自己能鼓起哪怕一半丁秋红那样的勇气,把心里那些翻腾的、模糊的念头,清晰地说出来,结局……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不同?会不会此刻被大家议论、羡慕的主角,就是自己? 可现在,“如果”只是最苍白无力的假设。 一切都已成定局,像这窗上凝结的冰花,美丽却无法更改。那种错失良机、与某种可能的美好擦肩而过的深深悔恨,混合著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楚与遗憾,像初春时节悄然渗入冻土的冰冷雨水,悄无声息,却无比执拗地浸透了她的心田,带来一片潮湿的凉意。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黯然,继续拿起针线,一针,一线,仿佛要借著这重复的动作,將纷乱的心绪也一併缝合、抚平。 只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原本整齐细密的针脚,不知何时,已悄悄乱了几分,失了章法。 林墨和丁秋红或许单纯地以为,他们的复合,仅仅是两个人歷经波折后遵从內心、冰释前嫌的私事,是感情世界里一片终於放晴的天空。 但他们不会想到,也难以预料,这看似简单的儿女情长,早已不再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它像一块投入错综复杂水网的巨石,在不同的河段、不同的水深里,激起了性质迥异、却同样汹涌的暗流与波澜。有人在权力的高座上因之妒火中烧,谋划著名冰冷的报復;有人在生活的烟火处因之暗自神伤,品味著失落的涩果;也有人在回忆的角落里因之追悔莫及,承受著遗憾的啃噬。 这些因同一件事而起的暗流,在靠山屯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相互激盪、交织缠绕,正悄然匯聚、蓄势,形成一股强大而复杂的潜流。这股潜流的方向与力量,或许將远远超出私人情感的范畴,不可抗拒地影响著他们未来命运的走向。 靠山屯冬日的天空,看似依旧被厚重纯净的冰雪覆盖,一片亘古的寧静与祥和。但山雨欲来之前,那搅动林梢、预示著变天的风,已然悄然而至,吹动了某些人心房里那面写著欲望、得失与算计的旗幡。 接下来的日子,註定了不会再是过去那般看似缓慢平静的循环。冰面之下,暗潮已汹涌澎湃。 第329章 冰封火种暗藏针 腊月的北大荒,是被老天爷抖开的一卷无边无际、厚实惨白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覆盖在苍茫大地上。 雪,似乎永无休止,一场刚歇,另一场更大的便接踵而至,带著西伯利亚寒流全部的恶意。它们封死了所有蜿蜒进山的羊肠小道,填平了沟壑,將远山近树都塑造成臃肿而沉默的白色怪物。 严寒如同最细密的銼刀,无孔不入地钻进土坯房的每一道缝隙,將墙壁冻得坚硬如铁,屋內炕席下的热气与窗欞上的冰霜进行著永无胜算的拉锯。 靠山屯的日子,被这极致的白色与寒冷摁进了一种近乎停滯的、嚼不出任何希望的寡淡里。 社员们大多蜷在烧著火炕的屋里,守著那一小盆微弱的炭火,手指无意识地掰著、数著那日益见底的可怜口粮,嘴里閒得能淡出鸟来,胃里空得发慌。偶尔的交谈,也离不开对一口实实在在吃食的渴望。 知青点的伙食,更是將这种匱乏体现到了极致。大铁锅里熬著的棒子麵粥,稀薄得能清晰照见搅粥人愁苦的眉眼和屋顶黑黢黢的椽子;咸菜疙瘩被切成头髮丝般的细条,成了每顿雷打不动的“主菜”,齁咸,却勾不起半点食慾。 年轻人身体里本该蓬勃的躁动与热量,被这双重叠加的严寒与飢饿死死压制著,手脚像是多余的累赘,无处安放,只剩下对一口热乎的、带著油腥的食物的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在冰冷的肠胃里无声地烧灼。 就在这青黄不接、人心惶惶的当口,县革委会那辆熟悉的墨绿色吉普车,又一次像不祥的甲虫,轰鸣著,艰难地碾过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跋涉进了死气沉沉的靠山屯。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仿佛伤口般的辙痕。 车门打开,贾怀仁副主任裹著一件崭新的、將校呢面料的军大衣,挺括而厚实,脚上踩著的皮鞋在雪地反光下鋥亮。他先是站在车旁,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如同巡视领地般扫过屯子里低矮的房舍和闻声探出头来的社员,脸上隨即掛起那种训练有素、居高临下却又刻意显得亲切的笑容。 他没有耽搁,立刻让赵大山召集全体社员和知青,就在生產队部前那片被临时扫开积雪、露出冻得硬邦邦黑土地的空地上,开一个“战天斗地、克服春荒”的现场动员会。 寒风像无数把浸过冰水的小刀子,无遮无拦地刮过空旷的场地,毫不留情地钻进人们单薄的棉衣领口、袖口,带走本就有限的热量。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掛在眉毛、睫毛和帽檐上。人们跺著脚,缩著脖子,脸上带著冻出来的青紫色和掩饰不住的茫然与疲惫。 贾怀仁却仿佛对这刺骨的寒冷毫无所觉,他站在人群前,手里举著用红绸包裹的铁皮喇叭,讲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他用力挥舞著另一只手里的红宝书,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寂静的雪野和低矮的房舍间撞击、迴荡,显得格外突兀而响亮: “……社员同志们!知青战友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飢饿斗,其乐更无穷!眼前这点暂时的困难算什么?它不过是纸老虎!是考验我们革命意志的试金石!我们要坚决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定要叫这沉睡的北大荒,变成祖国坚实可靠的北大仓!人定胜天!” 口號响亮,词汇激昂,却如同没有热量的彩色肥皂泡,升到空中,隨即被寒风吹散,一丝暖意也落不到人们冻僵的手脚上,更填不饱轆轆飢肠。人群开始出现难以抑制的细微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声咳嗽,有人把冻得通红的手更紧地揣进袖筒,眼神里的迷茫多於被鼓动起来的热情。 就在这时,早就如同阴影般候在一旁的刘枸和田定,像两只闻到腐肉气味的鬣狗,相互使了个眼色,立刻一唱一和地跳了出来,开始“反映实际情况”。 刘枸搓著冻得发僵、关节粗大的双手,脸上堆砌出十二分的愁苦与无奈,声音刻意拔高,好让贾怀仁和所有人都能听清:“贾主任!您说得太好了!给我们指明了方向,鼓足了干劲!可是……可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革命热情再高,它也得有物质基础不是?肚子里没食,浑身软得跟麵条似的,冷得直打摆子,这劲儿……它实在使不出来啊!心有余而力不足哇!” 田定立刻接上话茬,语气更加急切,仿佛忧心忡忡:“是啊,贾主任!您是不知道,我们知青点的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了,顿顿稀汤寡水,年轻娃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这冰天雪地的,想出去挖点野菜、搞点副业换点粮食,路都封死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愁得我们晚上都睡不著觉啊!” 两人的表演恰到好处,既点出了真实的困境,又巧妙地將“缺乏干劲”的原因引向了客观条件。贾怀仁听著,脸上那亲切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他的目光,像两束经过精心校准的探照灯光,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瑟缩的人群,最终,精准无比地定格在站在前排、身姿挺拔、沉默不语的林墨和熊建斌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亲切”了些,但吐出的字句却带著一股冰凉的、不容置疑的推力,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扯到这两个年轻人身上: “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一点,组织上完全理解!”他顿了顿,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著一种奇特的共鸣,“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这个转折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需要英雄站出来,需要模范带头衝锋!咱们靠山屯知青点,那可是藏龙臥虎,出过真英雄的地方!” 他的手指,明確地指向了林墨和熊建斌:“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这两位,是咱们全县、乃至全地区都掛了號的打狼英雄!反特先锋!是经过生死考验、烈火真金炼出来的革命战士!眼前这点小小的困难,难道还能难得倒他们这样的真正英雄吗?嗯?” 第330章 借刀杀人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风似乎都小了些,只有喇叭的余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这话听著是极高的讚扬,是捧到了天上,可稍微一品,那味道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表扬?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用“英雄”、“模范”的名头,不由分说地把林墨和熊哥两个人架到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上,架到了熊熊燃烧的道德与责任的炭火上炙烤!不去,就是配不上这称號;去了,便是天经地义。 贾怀仁很满意这瞬间的寂静,他继续著他的“捧杀”艺术,语气愈发恳切,帽子越扣越高:“我相信,以林墨、熊建斌两位同志过硬的能力、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对集体无比深厚的感情,绝不会被这点小小的困难嚇倒!牛角山就在眼前,那么广袤,资源那么丰富,不正是英雄施展身手、再立新功的用武之地吗?组织上信任你们!全体社员和知青战友们都眼巴巴地看著你们!期待著你们能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为咱们靠山屯这个集体,做出新的、更大的、实实在在的贡献!” 他绝口不提“打猎”这个具体的、危险的词,却用“能力”、“觉悟”、“贡献”、“用武之地”、“再立新功”这些光鲜而沉重的大帽子,一顶接一顶,结结实实地扣下来。意思已经赤裸裸得不能再赤裸裸: 你们不是能耐大吗?不是英雄吗?现在集体缺粮,大家饿肚子,你们就该主动进山,去找吃的!打著了猎物,是你们应该做的,是“英雄本色”,是“为集体做贡献”;打不著,或者表现出丝毫犹豫,那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是“革命意志衰退”,是“对集体困难漠不关心”,甚至更严重的帽子,都能隨时扣上来。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答案早已被设定。 队长赵大山脸色“唰”地变了,他再也忍不住,一步从人群中跨出来,因为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贾主任!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牛角山这季节邪乎得很!不是平时!大雪封山,路都没了,老林子里的野兽饿了一冬,那眼睛都是绿的!这时候进去,那不是打猎,那是送命啊!打不到东西不要紧,要是两个好后生……把命丟在山上,我……我老赵怎么向他们的爹娘交代?我怎么向组织交代?我这就是罪人啊!” 校长叔也急得连连跺脚,花白的鬍子都在颤抖,他挤上前,声音嘶哑地帮腔:“贾主任,请您三思!山上情况太复杂了,不是光靠勇敢、不怕死就行的!那需要经验,需要准备,需要看天时地利!这冰天雪地冒然进去,太冒险了!这……这不能硬来啊!得从长计议!” 贾怀仁脸上的那层“亲切”笑容,终於淡去了几分,嘴角拉平,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政治正確:“老赵同志!陈校长!你们这种思想,很危险!要不得!什么叫『把命丟在山上』?啊?我们是革命者!革命战士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为了集体的利益,为了大多数同志能渡过难关,个人的一点风险算什么?我看,越是这种严峻的考验,越是能锤炼出真正的、纯粹的、忠诚的革命接班人!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爱护和培养!” 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话,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噎得赵大山和校长叔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却张口结舌,半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在“革命牺牲”、“集体利益”、“锻炼接班人”这面红光闪闪、绝对正確的大旗下,任何对个人生命安全的具体担忧,都显得那么狭隘、那么“落后”、那么苍白无力。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赤裸裸地、借著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把林墨和熊建斌往那绝境死路上逼!其心可诛! 更恶毒、更彰显其掌控欲的,是贾怀仁隨后的宣布。他挺直腰板,用恢復了平静却更显威严的语气说道:“为了更深入地了解基层实际情况,更好地帮助靠山屯的同志们克服眼前困难,也为了確保上级精神的贯彻落实,我决定,最近几天就在屯子里驻点工作!与同志们同吃同住,共克时艰!” 他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不傻,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什么“驻点帮助”?分明是坐镇监督,是要亲自盯著,把林墨和熊建斌钉死在这“英雄”的架子上,用他副主任的权威和无处不在的目光,逼得他们非进那吃人的牛角山不可!他要亲眼看著,他们要么带回猎物,要么……带回更符合他阴暗期待的结果。 动员会就在这种极度压抑、仿佛冻僵的气氛中草草散了。人群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默默地、沉重地离去,没人交谈,只有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声,一声声,像是踩在人心上。贾怀仁背著手,站在原地,目光得意地、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的林墨和熊建斌,然后在刘枸、田定等人殷勤的簇拥下,转身向生產队部那间最好的屋子走去,那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相对暖和的火炕。 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著,捲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空地上,只剩下林墨和熊建斌两个人,像两尊黑色的石碑,矗立在苍茫的白色之中。 熊哥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双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吼:“妈了个巴子的!这姓贾的狗官!心肝肺都是黑的!这是要把咱们哥俩往阎王爷嘴里送啊!借刀杀人,他玩得真他娘的光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墨望著贾怀仁消失在队部门口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熊哥因愤怒而绷紧如铁的肩膀,声音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般稳定:“火山口,他已经亲手给咱们架好了,柴火都堆到了脚边。不去,立刻就是『畏敌如虎』、『革命意志薄弱』的罪名。去了,纵然是刀山火海,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们,没得选。” “可是,这山……”熊哥望向远处那一片被冰雪覆盖、在灰濛濛天穹下如同蛰伏巨兽的牛角山轮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並非源於野兽、而是源於对这种赤裸裸人性之恶与自然之威双重压迫的深切担忧,“这季节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看到林墨脸色铁青,却又反过来安慰:“林子,咱们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啥! 该死逑朝上,不死照朝上! 咱偏不让姓贾的王八蛋如意!” 第331章 私慾与嫉妒催生的恶兽 “山,要进。”林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心。 他的目光也从贾怀仁消失的方向收回,投向了那白雪皑皑、充满未知与死亡的牛角山,眼神如刀,仿佛要劈开那重重迷雾与险阻。“但不是去遂了他的愿,闭著眼送死。他想借这山杀人,想用野兽的獠牙和风雪抹掉咱们,咱们偏要活著回来!” 他转过头,看著熊哥,眼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而且,要儘可能带著东西回来。把他泼过来的这盆脏水,把他憋的这口恶气,原封不动地,甚至加倍地,还给他!” 寒风更加猛烈了,捲起更大的雪团,扑打在两个年轻人坚毅的脸庞上,又瞬间融化,流下冰冷的水痕,却无法熄灭他们眼中燃起的火焰。一场由权力者的私慾与嫉妒催生、包裹著革命辞藻的死亡考验,已经如同这封山的冰雪,不容迴避地压了下来。 然而,冰封的荒野之下,那不屈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此刻,在绝境的挤压与恶意的催逼下,反而“轰”地一声,爆燃起了更加炽烈、更加顽强的求生与反抗的烈焰。这火焰,註定要灼伤那些伸过来的黑手,也註定要照亮一条布满荆棘的生存之路。 腊月里的牛角山,从来不只是山。它是一头沉睡经年、却在隆冬甦醒的白色巨兽,匍匐於天地之交,將狰狞的脊背拱向铁灰色的苍穹。狂风是它的呼吸,捲起千堆雪沫,宛如巨兽抖落的鳞甲;连绵的峰峦是它嶙峋的骨架,在瀰漫的风雪中若隱若现,散发著原始而凛冽的死亡气息。平日里,屯子里的人们只是遥遥望它,心中存著三分敬畏、七分忌讳,而此刻,它却成了两个年轻人不得不直面、甚至要深入其臟腑的鬼门关。 屯子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即將到来的离別与艰险冻住了,比往日更加粘稠、沉重。 消息是藏不住的,尤其在靠山屯这样一个人情织就、目光交织的小世界里。林墨和熊哥决定进山——不是寻常的砍柴或狩猎,而是要去完成贾怀仁那近乎刁难的所谓“革命任务。 这消息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了本已因严寒而绷紧的生活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撼动人心的惊涛骇浪。 担忧、恐惧、不平、愤慨,还有一丝对勇气的钦佩,在各种低语、嘆息和沉默的目光中传递、发酵。 最揪心的,莫过於丁秋红。 得知消息的那个晚上,北风像野狼一样在屯子上空嗥叫。丁秋红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心里如同油煎。 此刻,她无比自责。 假如自己遂了父母的愿、也遂了贾主任的愿,就不会把自己真正爱著的人推到这生死边缘! 她几次想去找林墨,告诉他不要进山,她愿意牺牲自己! 但最终,她没有那样做。 她知道林墨绝对不会答应。 窗外是无边的黑,屋內油灯如豆,却照不亮她眼前的绝望。贾怀仁那张看似端正、实则阴鷙的脸,和他那不容置疑的“组织决定”,像梦魘一样缠著她。 是她,都是因为她!若不是贾怀仁对她那令人作呕的覬覦,若不是林墨为了她,何至於被逼到如此绝境?那牛角山深处的恐怖,老辈人讲古时提都不敢多提,暴风雪、狼群、迷踪的“鬼打墙”、要人命的“白毛风”……九死一生都是轻的。 她不敢躺下,一闭眼睛就是林墨和熊哥在老林子里出了事……那种惨相让她难过、悲痛的几乎要窒息。 悔恨、恐惧、愤怒,像冰锥一样轮番刺扎著她的心。她猛地起身,推开房门,裹紧单薄的棉袄,一头扎进刺骨的寒夜里。风像刀子般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跌跌撞撞地朝著屯子东头的校长叔家跑去。那段不长的路,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校长叔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曳,像茫茫苦海里唯一一盏微弱的灯塔。丁秋红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景象瞬间定格:林墨和校长叔对坐在炕桌旁,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只有桌上那盏旧马灯的灯花偶尔爆一下。 熊哥蹲在墙角,一言不发,正用一块旧布反覆擦拭著手里的五六半,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担忧和决心都磨进那冰冷的钢铁里。校长婶子站在灶台边,背对著大家,肩膀微微耸动,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掩饰不住那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压抑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林墨!” 丁秋红的声音撕开了这片沉默,嘶哑,带著再也无法掩饰的哭腔。她站在门口,头髮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曾经明亮如秋水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残留著未乾的泪痕。她所有的坚强,在见到林墨的那一刻土崩瓦解。她衝到他面前,仰起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千言万语,万千情愫,无尽的愧疚与恐惧,全都堵在喉咙里,翻腾灼烧,最后却只凝聚成带著血丝般痛楚的三个字: “对不起……都怪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泪水的咸涩。要不是因为她,贾怀仁怎么会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上林墨?怎么会用这种冠冕堂皇却又阴毒至极的手段,非要逼他们去闯那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她刚刚才在患难中看清自己的心,刚刚才鼓起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挽回那份失而復得的温暖,难道转眼之间,就要被这残酷无情的现实碾得粉碎,连一丝念想都不留吗? 林墨看著她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苍白的脸,红肿的眼,颤抖的肩,无一不在控诉著贾怀仁的卑劣,也无一不在灼烧著他的灵魂。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缓缓地、坚定地站起身。 在校长叔凝重而忧虑的目光中,在校长婶子驀然转身、掩口抑制的哽咽里,在熊哥停下擦拭、抬头投来的复杂注视下,丁秋红做了一个在这个闭塞、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偏远的小屯子里,堪称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举动—— 她张开双臂,浑身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姑娘,紧紧地、用力地、毫无保留地抱上林墨! 第332章 眾目下的抗爭 厚厚的棉袄也隔绝不了那份绝望中的寻求依靠的颤抖。 林墨回抱过去。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仿佛要为她筑起一道抵挡所有寒风冷箭的墙。 “不怪你。”他的声音贴著她的耳畔响起,低沉,沙哑,却像歷经磨礪的磐石,沉稳定稳,每一个字都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没有海枯石烂的华丽誓言,没有感天动地的甜言蜜语,只有最朴素、最直接、也最沉重的承诺。但这个超越礼俗的拥抱,这句简短如山石的话语,却像一道积蓄了所有温暖的炽热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击穿了丁秋红心中那层层叠叠、几乎將她冻僵的恐惧冰封。 一直强忍的堤坝彻底崩溃,她再也无法抑制,伏在林墨坚实而温暖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悔,有怕,有痛,更有一种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释放。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墨肩头的棉袄。 校长婶子终於別过脸去,一直强忍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来,她撩起围裙角,不停地擦拭。校长叔猛地低下头,狠狠嘬著早已熄灭的菸袋锅子,发出空洞的“吧嗒”声,花白的鬍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住抖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却咬牙切齿的咒骂:“贾怀仁那个瘪犊子玩意儿!心肠忒毒!黑了心肝肺!不得好死!……” “你们要是回不来,老子会亲手崩了他!” 校长叔眼里闪过从没有过的凌厉和狠辣! ——那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 这一夜,靠山屯许多人都无眠。风声里,似乎总夹杂著难以言说的嘆息。 …… 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心头窒闷。屯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榆树,枯枝上掛满了晶莹的雾凇,在朔风中发出清脆又悽厉的碰撞声,宛如送行的哀乐。 风,是这里真正的主宰。它怒號著,从牛角山的方向毫无阻滯地衝下来,捲起地面坚硬的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抽打在每一个聚集到屯口的人脸上、身上,生疼。一口唾沫出去,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星子。 一架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爬犁停在雪地中央,上面捆著有限的装备:两卷单薄的铺盖一张宽厚的熊皮,一小袋冻硬的油饼,一小包盐,几盒火柴,一把斧头,一把开山刀、一把弯刀,还有两桿被熊哥擦得鋥亮的枪。 这就是他们闯入白色地狱的全部依仗。 林墨和熊哥已经收拾停当。他们穿著臃肿厚重、打著补丁的老羊皮袄,脚蹬靰鞡鞋,头戴狗皮帽子,脸上蒙著挡风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背著枪和行囊,站在爬犁旁,像两尊即將奔赴未知、註定艰苦卓绝的战场,沉默而坚毅的雕塑。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风雪和苍茫天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透著一股孤绝的悲壮。 贾怀仁果然“亲临”送行。他穿著笔挺温暖的军大衣,戴著裁绒帽子,双手戴著皮手套,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被几个心腹知青簇拥著,与周围穿著臃肿旧棉袄的社员和知青们格格不入。他脸上堆著早已准备好的、程式化的、甚至堪称“热烈”的笑容,仿佛真的在满怀期待地欢送两位即將为集体创造奇蹟、夺取荣誉的英雄。 他甚至让人拿来了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一番“鼓舞人心”的送行辞。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在狂暴的风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尖锐,却依然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同志们!社员们!知识青年战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怀著无比激动和期待的心情,为林墨同志和熊建武同志送行!他们积极响应组织號召,不畏艰难险阻,主动承担起为集体寻找生活物资的光荣任务!这充分展现了我辈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敢於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和英雄气概!他们是咱靠山屯知青的骄傲,是真正的无產阶级革命战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脸色苍白的丁秋红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快意,隨即提高了声调: “组织上和全体社员、知青同志们都相信他们!期待著他们战胜困难,征服牛角山,满载而归!我们就在这里,等著为你们庆功,为你们请功!同志们,记住我们的口號: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爭取——胜利!” 口號喊得震天响,在风雪中迴荡,带著一种空洞而强制性的热烈。 他脸上笑容可掬,但站在近处的人,或许能瞥见他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冰凉的得意,以及那近乎诅咒般的期待。 他几乎已经在心中为这两个屡次让他难堪、阻碍他好事的情敌判了死刑。他甚至已经开始愉悦地盘算,当噩耗传来,屯子里瀰漫悲伤气息时,他该如何以领导的身份,第一时间、充满“关怀”地去安慰那个失去依靠、悲痛欲绝的丁秋红,让她在脆弱中认清现实,不得不投入他贾怀仁的“温暖怀抱”之下。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更上扬的弧度。 然而,生活永远比算计更充满意外,人心永远比权谋更有力量。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像一记蓄满全力、毫无预兆的响亮耳光,带著人民的温度与情感的重量,狠狠地、精准地抽在了贾怀仁那张虚偽的脸上!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那故作激昂的余音还在风雪中飘荡未散的瞬间,人群边缘,一个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动了起来。 是丁秋红。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雪,那是昨夜泪水与恐惧洗刷后的痕跡,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异常坚定,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烧尽了所有犹豫和怯懦。她推开身前挡著的人,步伐有些急促却无比稳定,径直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走到了场地中央,走到了林墨面前。 风,捲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洗得发白的围巾。全屯子的人,男女老少,所有的社员和知青,无数道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也聚焦在脸色骤然阴鷙、笑容瞬间僵硬的贾怀仁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风雪在咆哮。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公开的、严肃的、甚至被贾怀仁赋予了“政治意义”的送行场合,丁秋红做出了一个比昨夜在私密空间里更加震撼、更加勇敢、也更加决绝的举动——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踮起脚尖,紧紧地、用力地、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和全部生命力量地,拥抱住了即將奔赴险地的林墨! 第333章 冰愿誓约 这个拥抱,比昨夜那个更加深沉,更加持久。她將脸颊埋在他冰冷的皮袄领口,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背,仿佛要透过厚重的衣物,將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自己所有未言的嘱託与无法割捨的眷恋,统统烙印进他的身体里。 这不是告別,这是一个誓言,一个在冰雪与强权面前,用身体语言立下的、关於等待与归来的誓约。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有被风刺出的微红。她看著林墨深邃的眼睛,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遍了这骤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的雪野: “我等你回来!”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用更大的、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並补充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轰——!” 这一下,真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倒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沸腾了所有人的情绪! 社员们先是集体愣住,被这大胆直白、超越他们寻常表达的情感方式所震撼。但隨即,那拥抱中蕴含的毫无保留的担忧、挚爱、支持与勇气,像一股暖流衝破了僵硬的礼节外壳,直接击中了他们淳朴心肠中最柔软的地方。不知是哪位性情豪爽的老把式先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糲却满是真诚: “林知青!熊知青!挺住了!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 这一声喊,如同打开了闸门。 “对!平安回来!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娘们儿孩子都等著你们!” “山神爷保佑!祖宗保佑!给两个孩子指条明路!” “带上这个!刚烙的饼,还热乎著!”一位大婶挤出人群,將用油纸包著的饼子塞到爬犁上。 “俺家还有几块醃菜,带著!” …… 真挚的、七嘴八舌的祝福和朴实的关怀,瞬间淹没了先前那种官方营造的、冰冷的“送行气氛”。 紧接著,大部分的知青们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或许更理解丁秋红这个拥抱在此时此地需要多大的勇气,更清楚这背后对抗的是什么。 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掌声开始有些犹豫、稀稀拉拉,但很快,就像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匯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在寒冷彻骨的空气中激盪、迴响,仿佛要驱散阴霾,仿佛要为他们注入力量。 这掌声,是对勇者无畏的深深敬意,是对真挚情感的无声礼讚,更是对某些人滥用权柄、肆意逼迫的、最直接也最有力的集体抗爭! 贾怀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那精心排练过的、热烈洋溢的笑容,彻底僵死,然后如同风化的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难堪的青白底色。一阵青,一阵绿,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狰狞的铁青!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送行秀”,他想像中的丁秋红在绝望后悔恨哭泣、最终不得不转向他寻求慰藉的画面,全都落了空,彻底泡了汤!反而变成了衬托这对“不识时务的苦命鸳鸯”感情坚贞、勇敢无畏的盛大背景板!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上躥下跳、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跳樑小丑,被当眾扒光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偽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复杂(尤其是那些掌声)的目光下,羞愤、妒恨、暴怒,种种毒火交织,几乎要將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垂在军大衣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疯狂的怨毒。 林墨感受著怀中女孩最后用力的一箍,那颤抖中传递的决绝,听著身后骤然爆发、如山呼海啸般真诚的祝福与掌声,看著贾怀仁那扭曲失控的脸色,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股来自爱人、来自乡亲的暖流衝散。 他轻轻拍了拍丁秋红的背,动作温柔却充满安抚的力量,然后,缓缓地、坚定地鬆开了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贾怀仁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然后望向所有围聚在风雪中送行的乡亲们,望向那些鼓掌的知青战友,望向校长叔担忧而坚定的眼神,望向校长婶子不停抹泪却用力点头的面庞,最后,落在眼前强忍泪水、眼神执拗的丁秋红脸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交匯之中。他只是挺直了脊樑,像风雪中不屈的青松,然后,重重地、仿佛要將承诺钉入大地的,点了一下头。 转身,和一直沉默佇立、此刻眼中也泛起波澜的熊哥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拉起那架承载著有限物资、却承载著无限期望的沉重爬犁。绳索勒进肩头的皮袄,深深嵌入。 他们迈开脚步,踩进没膝的深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坚定而有力。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走向前方那片白茫茫、仿佛无边无际、张开巨口等待著吞噬生命的死亡之域——牛角山。 黑豹利箭般一马当先充当起开路先锋。 风雪很快模糊了他们的背影,將那两团移动的黑色小点渐渐吞没在天地一色的混沌之中。 然而,在那个清晨的屯口,由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意和无数朴素真诚的支持凝聚而起的那股勇气,那份温暖,那声抗爭的迴响,却像一枚烧红的、充满生命力的楔子,牢牢地、深深地钉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坎里。 当然,也更狠、更毒、更冰冷地,钉进了贾怀仁那已被嫉妒和权欲腐蚀的心窝深处,成为一道日后必將化脓、发作的隱伤。 天地为证,靠山屯的乡亲为证、知青点的知青们为证,冰原上的誓约,已然立下。 第334章 雪障迷途 北风,不再是寻常冬日那种带著哨音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某种实体般的、连绵不绝的咆哮。它从牛角山嶙峋的脊背上俯衝而下,捲起地面积存已久的、坚硬的雪粒和冰晶,仿佛握著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銼刀,疯狂地打磨著靠山屯的一切。 雪沫不再是轻柔的飘洒,而是变成无数细密锋利的白色沙粒,以惊人的速度抽打在每一扇紧闭的窗欞、每一堵斑驳的土墙、每一根光禿的枝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千万只飢饿的冰蚕在啃噬著世界。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铅灰的天,死寂的白地,以及在这之间疯狂舞动的、浑浊的风雪帷幕。 屯口,老榆树的枯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氛比这腊月的天气更加凝重,仿佛空气本身都已冻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才能扯开这无形的冰层。这一次聚集在此,目送的目光中承载的重量,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或外出都截然不同。 靴底踩破积雪表面的冰壳,陷入下面柔软而深厚的雪层,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音。爬犁的滑轨在雪地上犁开两道深深的沟痕。林墨和熊哥的身影,在漫天皆白的广袤背景下,迅速缩小,变成了两个缓慢移动的黑色斑点,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渺小。 那一步一步向前、毫无迟疑的动作中,却透出一种与这残酷天地抗衡的、不屈的坚韧。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移动,更是意志向著绝境的进军。 风,更急了。雪花,更密了。 他们身后,屯口那歪斜的木桩,那棵挣扎的老榆树,那一张张写满忧虑、祈祷或复杂情绪的面孔,都迅速模糊、淡去,最终被飞舞的雪幕完全遮蔽。 他们留下的脚印和爬犁的辙印,如同生命在冰原上刻下的短暂铭文,然而这铭文太过脆弱,刚刚诞生,就被后续不断落下的、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抹平一切的风,迅速地、无情地覆盖、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送行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风雪扑打,望著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的远方,仿佛目光能穿透风雪,追隨那远去的孤影。心中那块石头,沉甸甸地悬著,冰冷而坚硬。 有的人,如贾怀仁之流,在心冷笑,恶毒的诅咒像毒藤在心底蔓延,期盼著那风雪成为他们永久的坟场。 但更多的人,如校长叔两口,如那些深知山林险恶的老辈人,如大多数心地淳厚的社员,都在心中默默祝祷。他们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山神爷念叨,向祖宗的在天之灵祈求,祈求那看不见的力量能护佑这两个被迫走向绝地的年轻人,指引他们的方向,庇佑他们的平安。 前方,是真正的茫茫冰原,是牛角山张开的、布满死亡陷阱的巨口。飢饿的狼群在暗处游弋,闪著绿光的眼睛窥伺著任何移动的热量;看似平坦的雪地下,可能隱藏著被积雪掩盖的深涧、冰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骤然袭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能在几分钟內让人迷失方向,体温在狂风中飞速流失;还有那无孔不入、悄然侵蚀的极寒,足以在睡梦中將人凝固。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用生命去丈量的凶险征途。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踩在生死交织的纤细钢丝之上。 林墨和熊哥,能否凭藉这身精心却不豪华的准备,凭藉他们淬炼过的勇气、积累的生存智慧,以及彼此之间生死相托的默契,衝破这由人心恶意製造、由自然天险执行的死亡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两道已然消失的足跡牵动著,高高悬起,系在了那片遥远、冷酷、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深处。 冰原孤旅,自此开端。 生死未知,前路唯有苍茫。 林墨和熊哥的身影,连同黑豹矫健的黑影,彻底淹没在牛角山无边的雪白之中。身后的屯子、送行的人群,乃至贾怀仁那阴冷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厚重的寂静吞噬了。 最初的几里路还算顺利,凭藉旧日记忆和黑豹的引领,他们沿著封冻的河道艰难前行。靰鞡鞋和厚厚的布条绑腿有效地隔绝著严寒,但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吸入肺里,依然像带著冰碴。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梢、帽檐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然而,牛角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过晌午,原本灰濛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毫无徵兆地拔地而起,捲起地表的积雪,瞬间形成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扑面而来的、刀子般的雪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蹲下!紧挨著爬犁!”林墨一把拉住熊哥,扯著嗓子在风暴中大喊。能见度不足一米,连近在咫尺的黑豹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指北针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传统的参照物全部消失,他们陷入了猎人口中最危险的“雪障”——一种足以让最有经验的猎手迷失方向、最终冻毙的绝境。 两人紧紧靠著爬犁,用熊皮蒙住头,在风雪中蜷缩了將近一个小时,风暴才稍稍减弱。重新站起身,放眼望去,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和枯木,来时的足跡早已被彻底抹平。 “妈的,这下真抓瞎了。”熊哥吐掉嘴里的雪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指北针,仔细校对著方向,又观察著树干上苔蘚的微弱差异(背风面通常苔蘚更厚)。“方向没错,但路没了。不能再走了,天黑前必须找到避风处!” 他们放弃原定路线,开始寻找合適的宿营地。最终,在一处背风的陡坡下,他们找到一条岩缝。 两个人连拖带拽,將爬犁最后一点拖进那道岩缝时,两人几乎成了移动的冰雕。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睫毛和围巾边缘凝结成厚厚的白霜,皮袄外层覆盖著一层硬壳般的冰甲,每一次动作都发出“喀啦”的脆响。黑豹挤在他们腿间钻进岩缝,旋即猛烈地抖动全身,冰晶雪沫炸开般四散。 这岩缝,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体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挤入,內部空间逼仄,最宽处不过四五步,高不足一人,深处则隱入黑暗,不知尽头。地面倾斜,布满稜角突起的碎石。 然而,在身后那堵移动的、咆哮的白色风暴之墙的追赶下,这一方背风的凹陷,无疑是上天——或者说这冷酷山神——赐予的一线生机,一个生命的避风港。 第335章 雪原上的生存法则 “快,熊哥,清雪!要见底!”林墨喘息著,声音在狭小石壁间碰撞,带著嗡嗡的迴响。 极寒消耗的不只是体温,更是说话的力气。 两人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用戴著厚实皮手套的手——手指已有些僵硬——奋力將岩缝底部堆积的、不知积存了多久的浮雪向外刨挖、推铲。 这不是大扫除,而是生存的第一步:必须清除这层蓬鬆如棉、却会不断吸走热量的“冷毯”,直接接触到相对坚实、导热更慢的岩石地面。手套很快沾满雪沫,湿冷的感觉开始渗透。他们甚至用上了脚,將大块的积雪蹬出去。黑豹也通人性地加入进来,用鼻子和前爪帮著將雪堆推向入口。 约莫一刻钟后,一片大约两米见方、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裸露出来,潮湿冰冷,但至少是实在的。两人额角竟已见汗,但谁也不敢解开衣领。 接下来,是打造保命的“床铺”。在雪原露宿,直接接触地面是致命的,地底的寒气会像无数根针,悄无声息地刺穿衣物,吸走核心体温。 林墨迅速解开爬犁上最沉重也最宝贵的那捆行李——那张巨大的棕熊皮。冻硬的熊皮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展开,发出“哗啦”的沉闷声响。 他们將熊皮铺在清理出的地面上,厚密、粗糙的毛髮一面坚决朝下,紧密贴合岩石。熊毛之间充满空气,形成了绝佳的天然隔热层,能將地寒有效阻隔。相对平滑、鞣製过的皮板一面朝上。 “还不够。”熊哥闷声道,从自己背囊的防水油布底层,抽出两张鞣製更软、毛色灰白的狍子皮。这是何大炮传给他的私藏,鞣製得极好,柔软轻便。他將狍子皮仔细铺在熊皮之上,接缝处重叠。两层兽皮,构成了一个相对乾燥、柔软且隔热效果出色的地面隔离系统。一张曾经称霸山林的巨兽之皮,此刻成了他们抵御大地无尽冰冷吸噬的基石堡垒。 “住”有了初步著落,“暖”就成为下一秒就必须解决的生死议题。 没有火,一切休提。 林墨没有急著让熊哥生火,他先谨慎、仔细勘察这个临时巢穴。 岩缝入口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寒风正斜著灌入,卷进雪沫。他挪到入口,將刚才清理出的、已经冻得硬实的雪块,像砌墙一样,一块块垒叠在入口下半部分。又捡来附近几块大小合適的碎石,填充缝隙,加固这堵临时的“雪砖墙”。 墙垒到齐腰高,他停了下来,特意在顶部与岩壁之间留下了约一掌宽的缝隙。 这道简陋的工事效果立竿见影——肆虐灌入的狂风大部分被挡住,只在头顶缝隙处发出尖利的啸叫,岩缝內的空气流速明显减缓,温度似乎都凝滯了些。这缝隙至关重要,既保证了必要的空气流通,防止一氧化碳积聚,又避免了完全密封导致內部湿气凝结,那会让他们和皮毛很快变得潮湿,失温更快。 “熊哥,火。”林墨退回內侧,声音带著急切。 生火,在万物皆被冰冻、空气都仿佛湿冷的雪原深处,是一场与时间的精密搏斗,更是对准备和经验的终极考验。 熊哥早已放下背包,跪坐在预定的位置——岩缝最深处,头顶有突出的岩石遮挡,绝对没有滴水的可能,背后是实心的石壁,前方则有林墨垒起的雪墙削弱风势。 他先是用手仔细拂开地面每一粒可能带湿气的浮尘,然后从怀中贴身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锈跡斑斑但密封极好的马口铁盒子。打开时,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噗”声,那是乾燥空气进出。盒子里分格放置著他们的“火种”:最上层是撕扯得极细、如同金色绒毛的樺树皮絮——樺树皮富含油脂,一点就著,是极佳引火物;中间是几十根纤细如筷、提前劈好、同样富含松脂的松明条;最下面,则是一小团小心翼翼保存的、从旧棉袄內胆里撕出来的棉絮,乾燥蓬鬆。 他並没有急著动火柴,而是先挑选了几块扁平的石块,在面前围成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圆形火塘,目的是集中热量,防止火星溅到宝贵的皮毛上。然后,他捏起一小撮棉絮,放在一块平滑的石片上,轻轻扯得更蓬鬆。再將几缕樺树皮絮细细地缠绕在棉絮周围,构成一个鸟巢般的核心。最后,才將几根最细的松明条,呈井字形架在这个“鸟巢”上方,保持空气流通。 做完这些,熊哥才从另一个防水小皮囊中,取出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火柴。 他背对著入口可能的风向,用自己宽阔的身体作为屏障,然后极其小心地、几乎是用指甲掐著,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嗤——”微弱的火苗亮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珍贵。他迅速將火焰递向那团棉絮和樺树皮絮构成的“鸟巢”。橙红的火舌先是试探性地舔舐,隨即,棉絮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紧接著,“呼”一下,金红色的火焰骤然跃起,贪婪地吞没了樺树皮,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松脂的独特香气瞬间瀰漫开来。松明条被引燃了,稳定的火苗终於出现。 就在这生命之火刚刚诞生的剎那,仿佛是被这微弱的光热所吸引,或是本就循著他们的踪跡追踪至此—— “嗷呜——!” 一声悠长、悽厉、带著饥寒交迫的残忍意味的狼嚎,犹如冰锥,陡然刺穿了风雪的背景噪音!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迅速连成一片,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合围之势。岩缝外昏暗的雪光中,几点幽绿、闪烁不定的光点鬼火般亮起,忽远忽近,充满了冰冷的窥伺感。 黑豹“腾”地站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颈毛根根炸开,喉咙深处滚动著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作势就要向入口衝去。 “別动!趴下!”林墨的声音短促如刀,左手猛地按住黑豹的颈圈,巨大的力量让它伏低。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右手如同铁钳,扣住了熊哥已经摸到56式半自动步枪枪柄的手腕。“別浪费子弹!听我的!” 第336章 驱虎吞狼 危险已到眼前,但两人的反应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展现出一种绝境中近乎本能的默契。林墨在按住熊哥的同时,身体已经侧移,左手抄起了那个坑坑洼洼的搪瓷缸子,右手反握匕首,用厚重的刀柄,朝著缸底和缸壁,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敲击起来! “鐺!鐺鐺!鐺!鐺鐺鐺!!!” 刺耳、尖锐、高亢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猛地在这狭小岩缝中炸开,被石壁反覆折射、放大,形成一股极具穿透力和侵略性的噪音浪潮,向著岩缝外汹涌扑去!这声音完全不同於自然界任何声响,对依赖听觉的野兽神经具有毁灭性的衝击力。 与此同时,熊哥被林墨阻止开枪,眼中厉色一闪,却没有犹豫。他缩回的手没有去拿枪,而是探入胸前的子弹袋,摸出一发步枪子弹,用牙齿咬住手套指尖扯下半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拿起匕首,用刀尖熟练地撬住弹头与弹壳的结合部——一拧,一挑,弹头被撬松。他迅速將部分颗粒状火药,倒在火塘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堆乾枯的细树枝和几片更大的樺树皮上。 几乎就在林墨敲击声达到最密集、最刺耳的时刻,熊哥划燃了第二根火柴,毫不犹豫地点向那堆掺了火药的引火物! “轰!!!” 一团比火塘初燃时明亮十倍、炽热十倍的橘黄色火焰,猛地膨胀爆发开来!伴隨著的是一股强烈的、刺鼻的硫磺硝石气味!火光剎那间映亮了岩缝入口,甚至短暂地照亮了外面飞舞的雪花和几张在瞬间因惊骇而后退、齜牙咧嘴的灰黑色狼脸!那骤然而起的爆燃光芒和巨大声响,与持续不断的金属噪音形成了完美的恐惧合奏! 畏火,惧异响,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无法理解的爆响与强光,是深植於狼群——乃至所有山林野兽——基因深处的古老禁忌。那几双幽绿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惊疑、畏惧。 低沉的、不甘的咆哮声中,绿光晃动著向后退去,没入更深的黑暗与风雪帷幕之后。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並未远离,仍在不远处的风雪中盘旋、迴荡,像一道道冰冷的绞索,悬在岩缝之外,提醒著他们:放鬆警惕,即是死亡。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开枪?猎到狼后打道回府? ——黑暗中射击精度难保且自身位置暴露,开枪可能激怒狼群引发不计代价的围攻;优先目標是建立安全营地、恢復体能而非主动出击。示弱固守,以智驱敌,是此时此地最专业和理性的求生选择。 危机被暂时逼退,熊哥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將那些被火药引燃、正“噼啪”燃烧的树枝和樺树皮,投入已经稳定燃烧的小火塘中。他小心地俯身,用嘴轻轻吹气,让火焰接触更多空气,火苗“呼”地窜高了些。他这才开始添入收集到的稍粗一些的枯枝(有些是在岩缝深处发现的死去的灌木根茎)。橘红色温暖、稳定的火焰,终於在这冰窟般的岩缝里牢牢扎根,成为黑夜与寒冷中唯一跳动的心臟。 火的一生,就是他们今夜生存的计时器。 林墨鬆开敲缸的手,虎口已被震得发麻。他將铝製饭盒直接架在火塘边两块稳当的石头上,又用几根较粗的树枝,在火苗上方搭起一个简易的三脚支架,將搪瓷缸子掛了上去。两个容器里都塞满了从岩缝最里面刮取的、相对乾净的积雪。火焰欢快地舔舐著金属底部,很快,轻微的“滋滋”声响起,雪开始融化,凝结成冰珠,再化作清水。 “先化雪,热水下肚,寒气就散了一半。”林墨靠近火堆,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掌心朝向火焰。热辐射如同实质的暖流扑打在脸上、手上,冻僵的皮肤先是感到一阵刺痛,隨即是一种令人战慄的、復甦般的麻痒和舒適。两人一狗紧紧地、儘可能地围拢在这个小小的、散发著光和热的火塘边,调整姿势,让身体正面最大限度地吸收热量,而厚重的皮袄背部则抵御著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无孔不入的阴寒。 等待水开的间隙,便是准备食物的时间。林墨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乾粮的麂皮口袋,里面校长婶子和丁秋红烙得荤油饼子早已冻得像硬铁皮子,坚硬无比。他用匕首串了,又削尖几根细树枝,將油饼像烤串一样穿起来,凑到火苗外侧温度稍低的地方,慢慢转动烘烤。表面逐渐染上焦黄的顏色,变得一点点回软,散发出质朴而诱人的粮食焦香,这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勾动著轆轆飢肠。 熊哥则处理著同样冻得梆硬的咸肉干。他用匕首切成薄片,直接放在火塘边被烤热的扁平石块上。肉片上的白色脂肪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油脂浸润了石块,肉片边缘捲曲,顏色变深,虽然依旧咸韧,但热力和油脂的香气已被充分激发。这是浓缩的热量与蛋白质。 “咕嘟……”铝饭盒里的水率先冒起了细密的气泡,继而翻滚沸腾。林墨用厚布垫著手,小心地將饭盒挪开。他没有先顾自己,而是用搪瓷缸子接了些沸水,轻轻吹气,待水温降至不烫手,才倒进黑豹急切凑上来的食盆(一个破旧的搪瓷碗)里。黑豹急切地舔食著温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然后,两人才將饭盒里剩余的热水平分,倒入各自的糖瓷缸子(林墨的缸子暂时取下)。双手捧著滚烫的缸子,小口小口地啜饮。滚烫的热流仿佛带著生命力,从口腔滑入食道,熨帖著冰冷的胃袋,然后向著四肢百骸扩散。指尖的麻木感最先消退,接著是脸颊恢復了知觉,冰冷的血液似乎也开始加速流动。就著热水,啃一口烤得外脆內软的窝头片,再咬一口油润咸香的肉乾,这顿简陋至极的晚餐,在此时的冰原绝境中,带来的满足感和安全感,远胜世间的任何美味佳肴。 第337章 小確幸解决不了大问题 接著开了第二“锅”水,补充水分的同时补充热量。 饭盒里的雪水也滚开了。林墨往里撒了一小撮食盐——这不仅是为了调味,更是为了补充长时间出汗和紧张所流失的电解质,防止肌肉痉挛和体力衰竭。两人轮流喝著这略带咸味的“热汤”,冰冷的躯干更加被温暖渗透,紧绷的神经也稍微鬆弛下来。 火,需要持续供养。他们捡拾的枯枝有限,必须精打细算。熊哥负责照看火塘,让火焰保持在不旺不灭的状態:太旺,消耗燃料太快;太弱,则无法提供足够热量,也可能无法抵御湿气。 他们添加的枯枝,都经过挑选,儘量是松木等富含油脂的,耐烧且热量足。跳跃的火光不仅驱散了岩缝的黑暗,提供了烹飪和烧水的热源,其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令外面狼群忌惮的屏障。 洞外,是吞噬万物的、零下数十度的酷寒,是永不停歇、试图抹去一切痕跡的暴风雪,是徘徊不去、绿眼闪烁的飢饿狼群。洞內,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巨大影子,映照著两张被烟火薰染、疲惫却异常沉静专注的脸庞,和一条偎在火边、安然假寐的狗。这一点微弱的温暖,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照亮並守护著这不足方丈的生死之地。 林墨拿起一根较粗的松枝,轻轻添进火堆,看著新加入的燃料被火焰迅速拥抱、舔舐,爆出几点火星。他透过雪墙顶部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的漆黑,沉默片刻,低声道:“都说『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我看,在这地方,先得熬过去,活下来,才有资格喘口气,想想那个『乐』字到底怎么写。” 熊哥仰头喝尽缸底最后一口咸汤,满足地哈出一大团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火光中翻腾,然后消散於岩缝顶部的黑暗里。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只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沉重:“熬过去,就是贏。” 这一夜,火未曾熄灭。两人轮流值守,一人抓紧时间裹著皮子蜷缩休息,另一人则负责照看火堆,警醒地持枪倾听洞外的风声与任何异常的动静。狼嚎时远时近,却始终未曾再次逼近到岩缝口。火焰、热量、有限的睡眠和食物,让他们熬过了牛角山深处第一个、也是最危险的夜晚。 然而,当第二个白天透过雪墙缝隙,將一片毫无热度的、死鱼肚般的苍白天光吝嗇地投入岩缝时,更严峻的考验才真正开始。乾粮袋明显瘪了下去,体力在持续的抗寒和高度警觉中消耗巨大。 林墨和熊哥的胃袋在温水带来的短暂安慰后,很快又发出空洞的鸣响,飢饿感像甦醒的野兽,更猛烈地啃噬著意志。剩下的乾粮更硬,更难以下咽。 黑豹也不再像昨日出发时那样精力充沛地在前探路,它紧紧贴著林墨的腿侧行走,鼻子几乎贴住雪面,急切地、不放过任何一丝气味地搜寻著,哪怕是一只冻毙的草虫,或是一粒被风吹来的乾瘪草籽。飢饿的阴影,比狼群更无声,比严寒更持久,已然悄然而至,成为他们必须面对的下一个、或许也是最残酷的敌人。 进入牛角山腹地的头两天,林墨和熊哥的狩猎並非全无收穫。凭藉著黑豹灵敏的嗅觉和两人在老猎人何大炮那里学来的本事和前几次进山的经验,他们也曾有过小小的振奋时刻。 在一片背风的红松林里,黑豹对著一个不起眼的雪堆发出了兴奋的低吠。熊哥小心扒开浮雪,发现了一个被雪半掩的野兔洞穴。两人没有蛮干,林墨示意熊哥守住另一个可能的出口,自己则抓起一把干松针,用火柴引燃后,脱下帽子小心地將烟往主洞里扇。 不多时,就在熊哥守著的那个隱秘气孔处,猛地窜出两三只肥硕的、冻得发懵的雪兔!熊哥眼疾手快,用枪托精准地砸晕了一只,另一只则被黑豹迅猛扑住。虽然只是两只兔子,剔骨去皮后肉不多,但烤熟后的油脂和蛋白质,却让几乎冻僵的肠胃得到了莫大安慰,也让黑豹恢復了部分活力。 还有一次,他们在向阳坡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片被啄食过的松塔残骸和细小的爪印。林墨观察片刻,示意熊哥安静。两人一狗潜伏在下风口,等了將近一个小时。就在熊哥快要失去耐心时,几只羽毛蓬鬆、正在雪地里刨食草籽的松鸡,傻头傻脑地走进了射程。“砰”一声枪响,一只松鸡应声倒地,其余的扑稜稜惊飞。 那一晚,松鸡肉燉著化开的雪水,虽缺油少料,却成了一锅鲜美的热汤,温暖了冻透的身躯。 可惜的是用五六半打飞禽是双重浪费:一是子弹金贵,二是子弹创伤太大,把肉都打碎、打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些“小確幸”支撑著他们,也让他们的眼睛始终保持著猎人的锐利。虽然每一步都踩在深雪里,消耗巨大,虽然乾粮袋依旧乾瘪,但至少,希望未曾断绝。他们还能开开玩笑,熊哥掂量著兔皮说“这够给黑豹缝个耳套”,林墨则仔细收好色彩斑斕的松鸡羽毛,说“回去给秋红瞧瞧这山里的顏色”。精气神,便在这一点点微小的收穫和相互打气中,艰难地维繫著。 然而,这样的好运並未持续。隨著越来越深入真正的原始混交林,可供小型动物藏身和觅食的环境变少,他们的“小收穫”也断了。体力在持续消耗,猎到的那点兔肉鬆鸡肉早已化为乌有。 “林子,”熊哥的声音沙哑乾涩,像破旧风箱的呜咽,他拄著步枪当作拐杖,每一步都在深厚的雪地里留下一个沉重的、边缘发软的坑,“再这么空著肚子耗下去……別说给队里找肉,咱们自个儿,就得先交代在这儿,餵了山牲口。”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本身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无时无刻不在吸食他们可怜的热量。飢饿感则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著意志,不断收紧。 林墨的情况同样糟糕。嘴唇乾裂出血口,脸颊被寒风削得凹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刀锋。 他强迫自己保持高度观察,目光如同最耐心的鹰隼,扫过雪野、枯林、岩石的阴影,寻找著任何不属於这片死寂的痕跡——一道微不可察的擦痕,一粒异常散落的松子,甚至是一缕风向改变时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省力气,別说话。”他的声音同样低哑,但稳定,“黑豹在找,咱们也找。注意雪面,看有没有『溜子』(动物足跡)。” 第338章 祸水东引 他们蹣跚著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樺林,来到一处背阴的陡坡前。 风在这里打著旋,將坡下的积雪吹出波纹。 黑豹的节奏突然变了。 它不再只是低头嗅闻,而是抬起头,鼻孔翕张,迎著风来的方向,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隨即,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压抑著兴奋的“呜”声,不再是疲惫的跟隨,而是略微加速,朝著下风向一片地势更低的混交林边缘小跑而去,步態虽不轻快,却带著明確的指向性。 “有门儿!”熊哥低语,眼中燃起一丝火花。 两人强打精神跟上。接近混交林时,林墨突然蹲下,示意熊哥也俯身。他指著雪地上几处模糊的印记:“看,不是新雪,被风吹过,但还能看出点形状……像是蹄子印,杂而浅,不止一个。” 他们更加谨慎,顺著黑豹的引导,压低身形。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除了乾净的雪腥味和枯木的腐朽气,隱隱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野性的腥臊味。黑豹此刻停了下来,停在坡下一棵巨大无比、恐怕需要三人才能合抱的枯死椴树前。 这棵巨树显然曾遭雷击,树干中部开裂,形成一个幽深黑暗、被陈年积雪和枯藤半掩的巨大树洞。黑豹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洞口七八米外就伏低了身子,颈毛根根耸立,喉咙里滚动著持续不断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沉咆哮,前爪焦躁地交替刨著脚下的雪。 林墨一把拽住熊哥,两人借著几丛枯灌木的掩护,屏息观察。树洞周围的雪地一片狼藉。暗红、发褐乃至发黑的血跡,以泼溅、拖拽的形態,污染了大片雪毯。 几撮又粗又硬、乌黑髮亮的兽毛,沾在洞口的树皮裂隙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在血跡中的那些被啃噬得乾乾净净的骨头:粗大的腿骨被暴力咬断,硕大的野猪头骨上眼眶空洞,两根弯曲狰狞的獠牙,一根断裂,另一根上也布满深深的咬痕。 “熊仓!”林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猎人確认危险猎物时的紧绷,“看那猪骨头,是正当年的大公猪!能把这么个硬茬子拖回老巢吃干抹净……”他眼神锐利地扫视更远处,“不止一头猪。看那边坡上,蹄印乱了,新的压旧的,是一群。熊可能伏击了落单的,猪群受了惊,但没走远,应该还在附近晃荡。” 熊哥倒吸一口凉气,既因这潜在的危险,也因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肉食诱惑。“他娘的……到嘴的肉,隔著阎王殿。”他盯著那些残留肉屑的骨头,喉结剧烈滚动。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墨脑中迅速成形。硬拼?他俩加上黑豹,对付这头能独自猎杀大公猪的熊霸主,胜算机率有多大?撤退?空手而归,意味著之前所有的艰辛付诸东流,也意味著无法完成给集体寻找食物的任务。 ——贾怀仁的心里比熊还恶! 林墨看向熊哥,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那掛『大地红』你捎著了吗?把它给我!” 熊哥一愣,隨即明白了林墨的意图,压低的声音里带著兴奋和紧张:“你想……用炮仗惊熊?把它从老窝里轰出来,让它去追剩下的猪?” “对!”林墨语速快而清晰,大脑飞速推演,“熊被惊醒,暴怒无比,首要目標肯定是它熟悉的猎物和潜在的威胁。猪群受此惊嚇,必然炸窝奔逃。熊会循声追去。等它们斗起来,山林霸主对上一群亡命野猪,不管最后谁站著,都必然是惨胜,甚至是两败俱伤!那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他快速部署,“你绕到侧面,找棵结实的树爬上去,占据高处,用枪盯死。万一我的位置暴露,熊冲我来,或者情况有变,你就是最后的保障!我去引熊!” 这是把最危险、最考验时机和心理素质的“引怪”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熊哥嘴唇动了动,想爭辩自己去,但看到林墨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冷静到极致的疯狂,他知道此刻爭执只会貽误战机。 林墨的身手和应变能力確实比他更胜一筹。熊哥重重点头,牙关紧咬,不再废话,立刻猫著腰,凭藉嶙峋的岩石和粗大的树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翼迂迴,去寻找那个既能俯瞰全局、又便於射击和隱蔽的“狙击位”。 林墨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將所有杂念和恐惧都冻结在肺里。 他按熊哥说的,卸下背包,从最內层防潮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取出那掛用两层油纸精心包裹的“战略武器”——仅有的五十响小鞭炮“大地红”。 灰色的纸捻、火红的炮身在灰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命运的红线。他选好位置,一处上风方向、背靠一块巨大花岗岩的雪坡后,这里既能观察熊仓,又有巨石作为最后的屏障。他用匕首削尖一根长长的、坚韧的柞树枝,將那掛鞭炮牢牢绑在顶端。然后,他屏住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划燃了一根无比珍贵的火柴。 “嗤——” 引信冒著细碎的火花,急速缩短。 林墨用尽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腰腹核心绷紧,手臂肌肉賁起,將绑著鞭炮的长树枝,如同投掷一支决定命运的標枪,奋力朝著熊仓洞口的上方区域掷去!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死寂、压抑得让人发疯的山林,被这突如其来、密集如爆豆、尖锐似裂帛的炸响声狠狠撕裂!一团团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急促闪烁、迸溅,硝烟特有的辛辣气味瞬间瀰漫开来,与原有的血腥、腥臊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躁动气息。 勇斗:血腥绝地的致命一击 “吼——!!!” 树洞深处,仿佛积蓄了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一声惊天动地、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狂暴咆哮,裹挟著无边的怒意冲天而起!洞口堆积的积雪和枯藤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轰然冲开!下一刻,一个庞大得令人灵魂战慄的黑色身影,如同从远古蛮荒中踏出的魔神,带著席捲一切的煞气,出现在雪光之中! 第339章 熊恶 这头黑熊的体型,近距离目睹远比想像更具压迫感。 它人立而起时,宛如一堵移动的黑色毛墙,身高绝对超过两米,浑身毛髮並非纯黑,而是在乌黑油亮中泛著一种类似於旧钢盔的暗蓝光泽,那是顶级掠食者健康且充满力量的標誌。肩背部肌肉如山峦般夸张隆起,隨著呼吸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硕大的熊头转动间,猩红的小眼睛里燃烧著被惊醒美梦、侵犯领地、挑战权威的疯狂怒火,白森森的獠牙从上顎齜出,比野猪的獠牙更粗更弯,尖端滴落著黏稠的唾液。它低吼著,灼热的白气从鼻孔喷出老远,左右扫视,寻找著胆敢挑衅的敌人。 几乎就在黑熊衝出树洞、怒不可遏的同时,侧后方不远处的密林中,也像炸开了锅!野猪群受此双重惊嚇(鞭炮声和熊吼),彻底陷入了恐慌。尖利刺耳、充满恐惧的嘶叫声此起彼伏,杂乱的蹄声如同闷鼓敲击地面,树木被慌不择路的沉重身躯撞得“咔嚓”作响,雪沫混著枯枝败叶飞扬。 洞口残骸鲜血的气味、宿敌的声音、巢穴被侵犯的愤怒、以及刚刚那诡异巨响的刺激……多重因素叠加,瞬间將黑熊本就狂暴的神经点燃到了极致!它放弃了仔细搜寻那看不见的声源(或许在它简单的思维里,这巨响和骚动的猪群脱不了干係),復仇与猎食的本能彻底主宰了它。它发出一声更加暴戾、仿佛能震落树梢积雪的怒吼,猛地伏下前半身,四只粗壮如柱的熊掌深深抓入雪地,后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轰!” 它动了!不像寻常野兽奔跑,更像是一辆失去制动、全速衝下坡的黑色重型坦克!庞大的身躯撕裂空气,裹挟著碾碎前方一切的恐怖气势,朝著猪群嘶叫骚动的方向猛衝过去!每一步踏下,大地都传来沉闷的震颤,溅起的雪浪如白色波涛向两侧翻涌,声势骇人至极! 林墨早已缩回花岗岩后面,背部紧紧贴著冰冷粗糙的石面,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声甚至压过了耳畔的风啸。他能感觉到自己握住枪柄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也能清晰地听到黑熊那令人肝胆俱裂的衝锋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迅速掠过他藏身之地,朝著密林深处远去。 紧接著,那密林深处,便传来了真正属於野兽之间、最原始、最残酷、最血腥的生死搏杀交响乐—— 黑熊的咆哮不再是威慑性的怒吼,而是贴身肉搏时混杂著痛楚与疯狂的嘶吼,每一次吼叫都仿佛能震落松针;野猪的惨嚎则悽厉绝望到扭曲变形,短促、高亢、充满临死前的极致痛苦,那是獠牙刺入、筋骨断裂时发出的声音;沉重躯体猛烈撞击的闷响,如同夯土机砸落,其间夹杂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知是树木被拦腰撞断,还是骨骼被巨力拍碎;还有獠牙撕开厚韧皮肉的“嗤啦”声,熊掌带著千钧之力拍击在野猪坚硬头骨上发出的、如同西瓜爆裂般的闷响,滚烫鲜血喷溅的“噗呲”声…… 所有声音毫无章法地混杂、叠加、碰撞在一起,隔著林木传来,却无比清晰地在人脑海中描绘出一幅血肉横飞、野蛮暴烈到极致的杀戮画卷!空气中瀰漫开来的,除了原有的硝烟和腥臊,更添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新鲜血液和內臟的甜腥热气! 战斗激烈得超乎想像,仿佛那片树林都在颤抖。但这场顶级掠食者与亡命族群之间的对决,也结束得相对迅速。野猪的嘶叫从混乱逐渐变成零星的、无力的哀鸣,继而彻底消失,只剩下黑熊粗重如破旧风箱般拉动的喘息,以及依旧带著暴怒和痛楚的低沉咆哮。 又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直到林中的恐怖声响完全平息,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如同亡灵的低语。林墨才朝著记忆中熊哥迂迴的大致方向,打了一个短促而清晰的唿哨。 熊哥从一棵高大红松的枝椏间灵巧地滑下,落地无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褪去的惊悸,以及更为坚定的决心。他们不再说话,默契地端起早已上膛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指向地面但食指紧贴扳机护圈,以標准的交替掩护搜索队形,极度谨慎、一步一顿,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朝著那片刚刚上演过生死剧的林中空地摸去。 拨开最后一道掛著冰凌的灌木枝,眼前的景象,纵然是他们这样见惯了山里血腥的猎手,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適和头皮发麻的震撼。 一小片林间空地已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仿佛被神话中的巨兽用爪牙反覆犁过、又疯狂践踏了无数遍。积雪与下面黑色的冻土被彻底翻搅、混合,呈现出一种污秽的、仿佛凝固血泊般的暗红泥泞。 鲜血不再是点缀,而是成了这里的主色调——大面积泼洒在周围几乎所有树干向阳的一面,如同抽象而恐怖的壁画;一滩滩尚未完全冻结的浓稠血洼在惨澹天光下反射著暗红的光泽;甚至低矮的灌木枝头,都掛著细碎的血肉组织和凝结的血珠。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野兽內臟的腥臊气,几乎形成了有形的屏障,扑面而来。 空地中央,那头巨大的黑熊正背对著他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带动它宽阔的背部剧烈起伏,喷出大团大团带著血沫的白雾。 它身上那曾令人望而生畏的油亮皮毛,此刻多处破损不堪: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外翻的伤口,从左侧肩胛骨斜著划到肋骨,显然是野猪獠牙豁开的杰作;腹部也有几处抓挠和刺穿的痕跡,渗著血水;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一只眼睛成了一个不断渗出浑浊液体和血水的黑洞,眼眶周围的皮毛都被撕掉了一块。 然而,此刻伤痛似乎被进食的欲望暂时压制。它那只完好的独眼,正死死盯著自己熊掌下按压著的猎物——那是一头体型极为壮硕、绝不比黑熊小多少的雄性大公野猪尸体。野猪的脖颈几乎被咬断,只剩一点皮肉连著,肚腹被彻底剖开,內臟被掏食了大半。 黑熊正贪婪地埋头,从那温暖的胸腔里扯出大块的组织,发出令人极度不適的“咕嘰咕嘰”的咀嚼吞咽声,鲜血顺著它的嘴角和胸前的毛髮不断滴落。 在它不远处,还歪倒著一头体型较小的野猪,整个头颅明显塌陷下去,头骨碎裂,白色的脑浆混合著血液涂了一地,显然是被沉重的熊掌一掌拍碎了天灵盖,瞬间毙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黑熊进食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第340章 谣言 就是现在!猎物专注於进食,伤痛和独眼影响了它的感知和视线,警惕性降到最低! 林墨没有丝毫犹豫。生死成败,在此一瞬!他强迫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微颤的手臂稳定下来,缓缓举枪,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透过机械瞄具——不是瞄准那庞大的、起伏的身躯(子弹可能被厚实肌肉和脂肪阻滯),不是瞄准那脆弱的独眼(目標太小且晃动),而是稳稳指向黑熊耳后下方,颅骨底部与脊柱连接处那个微小而致命的三角区域。这是老猎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对付皮糙肉厚大型猛兽时,最有效、最需要冷静与精准的射击点。 他屏住呼吸,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而均匀地施加压力。 “砰!” 清脆凛冽的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寂静,比之前的鞭炮声更加乾脆,更加致命,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子弹精准地钻入预定的要害。正埋头大快朵颐的黑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中了中枢神经!啃食的动作骤然停止,扯出的半截肠子从它嘴角滑落。它似乎想抬起头,想发出最后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想转身看看是哪个卑微的生物竟敢给予它这致命一击……然而,所有力量在瞬间被抽空。 那只完好的独眼中,狂暴、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急速闪过,最终被一片死寂的空白取代。它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未能发出,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沉闷的“咕嚕”声,像是嘆息,又像是这台杀戮机器最终停摆的余音。 隨即,这称霸一方的山中霸王,推金山倒玉柱般,带著依旧未散的凶悍气息,轰然侧倒在自己刚刚获得的、也是最后的“战利品”身上。沉重的躯体砸入血泥,激起一片暗红色的、混杂著碎肉和雪沫的污浊浪花。 世界,仿佛在这一枪之后,真正地安静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中,疲惫如潮水般席捲。但此刻不能鬆懈!危机只是暂告段落,必须立刻行动! 他们迅速处理战利品。 熊哥剥皮技术嫻熟,林墨分割野猪肉快如疾风。篝火燃起,烤肉滋滋作响,香气终於驱散了部分血腥。饱餐之后,温暖与力量回归,但分歧也隨之而来——是见好就收,还是乘胜追击? 牛角山腹地的生死挣扎,与山外靠山屯的暗流涌动,像两条被同一场风雪吹刮、却朝著相反方向绷紧的绳索,同时勒紧了不同人的命运,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山里是刺骨的真实严寒与血肉搏杀,山外却是人心冻成的冰层与唇舌磨利的刀锋。 人心似冰,谣言如刀。 靠山屯的气氛,在腊月凛冽的基底上,又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却更为厚重的阴霾。林墨和熊哥进山已经超过四天,音信全无。最初屯口送行时那真挚的掌声、殷切的期盼,如同泼在雪地上的热水,起初还蒸腾著热气,却在时间的严寒与某些人刻意扇动的冷风下,迅速冷却、冻结,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却布满裂痕,渐渐被焦虑、猜疑和恐慌的浮尘所覆盖。 刘枸和田定这两个贾怀仁的“积极分子”,这些天显得格外活跃,仿佛冬眠被惊扰的蛇,在屯子的各个角落游走、吐信。他们不再仅仅满足於私下嘀咕,而是开始“忧心忡忡”地、以一副“早就料到”、“痛心疾首”的模样,在知青点的火炕边、在井台旁排队打水的妇女堆里、甚至在队部分配活计的场院上,散布著那些“有鼻子有眼”的消息。 “唉,这都第四天头上了吧?”刘枸在知青点门口的背风处,裹紧那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袄,踩著几乎冻僵的脚,对著几个面露忧色的年轻知青重重嘆气,眉毛拧成疙瘩,仿佛承载著全屯的忧虑,“牛角山深处那是啥地方?那是阎王爷的后院!老辈跑山的,这个时节都得绕著走,除非是活不下去,谁往里钻?四天,一点动静没有,连个求救的枪响都听不见……”他故意停顿,用力吸了吸鼻子,留下无尽的、令人不安的想像空间,然后摇摇头,把后半截话化作一声更长、更沉的嘆息。 田定总是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茬,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某个骇人听闻的秘密:“刘哥说得在理!我可不是瞎说,我们听说去年,就咱们屯子往西三十里的老黑沟,有个独身的老跑山客,仗著艺高胆大,也是腊月里进去了,结果呢?再也没见出来!直到开春雪化得差不多了,采山菜的才发现……嘖嘖,那叫一个惨,都让狼啊、熊瞎子啊啃得……就剩下几块破布和骨头架子了,根本认不出人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扫视著听者骤然变色的脸,然后话锋微妙一转,“贾主任那是一心为公,想著培养骨干,给他们机会立功。可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容易热血上头,逞能……唉,这回怕是要付出代价嘍!” 这些话语,像淬了冰毒的信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们因担忧而格外敏感的耳朵里,注入冰冷的毒液。恐慌开始如墨滴入清水般,丝丝缕缕地蔓延、扩散。原本坚信“山神爷会保佑好后生”的老辈人,也开始在夜里对著黝黑的远山方向吧嗒菸袋,沉默不语。 妇女们窃窃私语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惊惧。而最为煎熬的,莫过於丁秋红。她本就悬著的心,被这些日益滋长的流言反覆凌迟。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时常独自一人站在屯口那棵老榆树下,裹著单薄的棉衣,痴痴地望著牛角山方向那一片混沌的灰白,寒风把她脸颊颳得通红,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又在瞬间被冻成冰痕。 队长赵大山和校长叔终於坐不住了。焦虑和责任感像火一样烧灼著他们。赵大山一巴掌拍在队部那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上,震得茶缸子哐当乱响:“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靠山屯的老规矩,没有把爷们扔在山里不管的道理!”他当即召集了几个经验最丰富、胆气最足的精壮劳力,包括心急如焚的校长叔,开始紧急商议,筹备一支精干的搜救队。工具、绳索、乾粮、防寒物品……一项项被列出来,气氛凝重而急迫。 “哪怕把牛角山翻个遍,也得把这两个后生给我找回来!”校长叔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决,花白的鬍子因为激动而颤抖。 第341章 失陷 然而,就在搜救队紧锣密鼓准备,即將出发的前夕,贾怀仁副主任再次“適时”地出现了。他没有去嘈杂的队部,而是派人把赵大山和校长叔“请”到了他那间生著暖炉、相对安静的临时办公室里。他端坐在铺著棉垫的炕沿上,手里捧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搪瓷缸,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看著眼前两个心急火燎的汉子。 “老赵啊,陈校长,坐,先坐下,喝口热水暖暖。”贾怀仁脸上是惯常的、程式化的温和,语气不疾不徐,“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感同身受嘛!都是革命同志,阶级兄弟,谁不担心?” 他抿了口热水,话锋却开始微妙地转向:“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做领导的,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越要相信我们的同志嘛!林墨和熊建斌两位同志,是你们看著成长起来的,也是经过组织考验的积极分子。我们要对他们的生存能力,对他们的革命意志,有充分的信心!『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句话我们都知道,干革命、搞建设,哪能没有风险?没有代价?”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语重心长”:“现在,我们如果因为一时的焦虑,就贸然组织大量非专业的人员,仓促进入情况不明、危险重重的深山。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冒险!万一,我是说万一,搜救队再出点什么事,造成更大的伤亡,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赵队长?还是我贾怀仁?我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看著赵大山和校长叔憋得通红、想要反驳的脸,贾怀仁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祭出了最后的“法宝”:“而且,同志们,我们要认清当前的主要矛盾!年关將近,开春的备耕生產才是头等大事,关係到全屯老少一年的口粮!不能因为个別人的行动,就影响集体的大局,打乱全盘的计划。 我看,我们还是要沉住气,再等几天。说不定,他们正在凯旋的路上,正准备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呢?我们要相信组织的判断,也要相信同志们的觉悟和能力。”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牺牲精神”、“大局意识”、“集体责任”几顶沉甸甸的大帽子精准地扣了下来,夹枪带棒,软中带硬。 赵大山拳头攥得咯咯响,额上青筋暴起,校长叔的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贾怀仁心里那声冷笑几乎要溢出嘴角,他需要的正是时间——足够那两个人被严寒彻底冻僵、被飢饿耗尽最后力气、或者乾脆葬身於某头野兽腹中的时间。 每多过一天,他离彻底拔除眼中钉、並趁虚而入“抚慰”丁秋红的目標就更近一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噩耗”传来时,自己脸上恰到好处的沉痛,和隨之可以展开的“善后”工作。 就在贾怀仁自以为稳坐钓鱼台,欣赏著自己一手导演的、缓慢而致命的棋局时,牛角山深处,真正的死神,正以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向林墨和熊哥展露獠牙。 靠著从熊口夺来的肉食,他们勉强支撑著向山外跋涉。体力有所恢復,但精神始终紧绷,因为他们知道,归途绝非坦途。为了抄近路,缩短暴露在荒野中的时间,他们必须冒险横渡一条宽阔的、早已冰封的河道——“鬼见愁”河。这河夏季水势湍急,暗礁密布,如今表面被厚实的冰层覆盖,宛如一条静止的白色巨蟒,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冰面看起来平整坚固,在灰白天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泽。但林墨丝毫不敢大意。他让熊哥和黑豹在原地等待,自己则解下背上的步枪,用枪托代替探棍,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每一步都先用枪托重重敲击前方的冰层,凝神倾听回声。 “咚咚……咚……”声音沉闷而结实,显示冰层很厚。他慢慢向前移动,谨慎地测试著每一片区域。熊哥拉著沉重的爬犁,跟在后面十余米处,爬犁上捆著冻得硬邦邦的熊肉、野猪肉、珍贵的熊皮。 眼看最宽的河心区域已经过去,对岸长满枯草的河滩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裸露的黑色岩石。 希望,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熊哥拉著爬犁,即將踏上相对更安全、冰层通常更厚的近岸区域时—— “咔嚓——嘣!!!” 一声不同於之前任何敲击声的、清脆得令人心臟骤停的断裂巨响,毫无徵兆地炸开!並非冰薄,而是冰层之下似乎有未完全冻结的暗流,或是承重结构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熊哥脚下猛地一空,他反应极快,在身体失衡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是向后,而是借著前冲的惯性,猛地向前一个鱼跃翻滚!沉重的身躯在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险之又险地滚到了坚实的岸边冻土上,脸颊和手掌被粗糙的冰碴划出血口。 但他身后的爬犁,失手滑下的五六半步枪,却没那么幸运。满载的重量加上瞬间失去前方牵引的失衡,让破冰点迅速扩大! “轰隆——哗!” 一大片冰面轰然塌陷!冰冷的、冒著寒气的幽暗河水瞬间吞噬了爬犁!那架承载著他们几乎全部生存物资、几天来用命搏来的战利品的爬犁,像被无形巨手拽住,连挣扎都没有,便迅速沉入墨绿色的冰水之中,旋即被下方湍急的暗流裹挟,眨眼间就消失在下游更厚冰层的下方,连个气泡都没多冒几个! “爬犁!!我的枪!!”熊哥目眥欲裂,狂吼一声,从地上弹起就要往冰窟里扑!那是他们活下去的依仗,是鲜血换来的成果! “站住!!”林墨的吼声比熊哥更厉,他早已冲回岸边,在熊哥即將纵身跳下的前一刻,死死地拦腰抱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將他向后拖拽!“你不要命了?!看看那水!!” 冰窟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冒著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流速极快。人一旦掉入这冰水中,剧烈的冷衝击会让四肢瞬间麻木,呼吸停滯,超不过三五分钟,核心体温就会暴跌,失温丧命。 第342章 求火 熊哥挣扎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吞噬了一切的冰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呜咽。最终,他脱力般地跪倒在岸边,拳头狠狠砸在冻土上,砸得皮破血流。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乎全部的希望,隨著那架爬犁,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河。留下的,只有熊哥隨身背包里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肉乾,林墨怀里揣著的几块烤熟的肉。至於火种、食盐、备用衣物、大部分肉食……尤其是那支威力强大的56式半自动,全都没了。 只剩下林墨身上一支枪和弹仓里的仅有的五发子弹。 最致命的是丟了火种。 在接下来的寒夜里,没有火,意味著无法取暖,无法烧水,无法煮熟食物(生肉在极端环境下消耗更多体能且易致病),也失去了驱赶野兽的最有效屏障。 希望,仿佛真的隨著爬犁一起,沉入了冰河的最深处,被永恆的寒冰封存。 食物再次告急,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几乎失去了武装。在这猛兽足跡隨处可见的深山里,失去一桿枪和大部门子弹,就像被剥去了最坚硬的甲壳,將血肉之躯直接暴露在利爪和獠牙之下。 冰冷的绝望,比河风更刺骨,瞬间包裹了两人。黑豹似乎也明白髮生了什么,凑到林墨腿边,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然而,林墨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冰水还是汗水的水渍,看著对岸茫茫的雪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肩膀垮塌的熊哥,还有依偎著他的黑豹。他的眼神在最初的剧震后,反而像是被这绝境的冷水淬炼过,烧去了一切侥倖和软弱,变得如同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刃口一样,幽蓝、冰冷、却锐利无比。 “熊哥,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断退路后的奇异平静,“爬犁没了,你的枪没了,猎获到的肉也没了。但咱们人还在,我的枪还在,黑豹还在,还有刀在。”他拍了拍腰间那柄校长叔所赠的、此刻显得无比重要的弯刀。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他重复著这八个字,不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从牙缝里迸出的、带著血腥味的生存誓言,“天还没黑透,路还没断。咱们离出去,又近了几里地。没了那些『家当』,不过是让阎王爷觉得咱们更好啃了。可咱们偏要告诉他——” 他伸出手,把熊哥从地上用力拉起来,目光如炬: “没了钢枪,咱们还有骨头!没了火种,咱们还有这口气!走,找地方过夜,天塌不下来!” 冰冷的绝望並未將他们彻底击垮。那刻在骨子里的、属於猎人与拓荒者的求生本能,被这致命的损失反而激发出更为炽烈的火焰。 他们拥有的,似乎只剩下林墨腰间那把锋利的弯刀,怀里的另一支枪和熊哥背包里那点可怜的肉乾,以及两个不肯低头的灵魂和一条忠诚的狗。 前路未卜,但脚步,必须继续向前。冰河之下,沉没的是物资;冰河之上,行走的是不屈的意志。真正的“艰苦奋斗”,此刻才真正拉开它残酷的序幕。 林墨將熊哥从地上拽起,两人的目光在漫天风雪中交匯,无声地確认了彼此眼中那份未曾熄灭的火焰。没有时间沮丧,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棲身之所,並解决最致命的问题——火。 “走,往上风口找,看有没有背风的岩窝或者倒木。”林墨简短下令。两个人一条狗沿著冰封的河岸向上游跋涉。 最终,在一处河湾的陡峭岸壁下,他们找到了一小片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围拢的凹地。地面还算乾燥,头顶有突出的岩檐遮挡落雪,虽不宽敞,但勉强可容身。 “就这儿。”林墨放下仅存的包袱。熊哥立刻动手,用冻得发麻但依旧有力的双手,將凹地里的碎石和枯叶清理出去。 林墨则解下腰间的弯刀,带著黑豹在附近搜寻。 他的目標明確:引火物和钻木取火的材料。冰天雪地,万物似乎都被冻透,但生存的经验告诉他,总有些东西能被利用。 他找到几棵枯死的白樺树,用弯刀剥下大片早已干透、但被积雪覆盖的樺树皮。樺树皮富含油脂,即使潮湿也相对易燃,是极佳的引火物。接著,他又寻到一株枯死的椴木,挑选了一根笔直、粗细適中的枯枝,用刀削成一根约莫一尺长的钻杆,一端仔细削尖。又砍下一段较粗的椴木树干,用刀在相对平整的一面,耐心地挖出一个浅浅的小凹坑,並在凹坑边缘刻出一道清晰的v形槽——这就是钻板。 他还奇蹟般地发现了一片罕见的、稀疏的竹林。他挑选了一根老竹,截下两段竹筒,一长一短,將竹节处的隔膜小心打通,又削了一个略小於竹筒內径的木头塞子。这是保存火种的希望。 回到凹地,熊哥已经清出一块乾净地面,並用碎石围了个小圈。他將林墨带回的樺树皮撕成极其细碎的绒絮,堆在石圈中央,又找来一些乾燥的松针和细如髮丝的枯草,混合其中。 最关键的步骤开始了。林墨单膝跪在钻板旁,將钻杆尖端抵在钻板的凹坑內。熊哥半蹲在他对面,双手掌心紧紧合拢住钻杆上端。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嘿!”林墨低喝一声,双手猛地搓动钻杆!熊哥则同时用力向下施加稳定的压力。乾燥的木桿与木板剧烈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和耐心的过程。冰天雪地里,人的体温和力量都在流失,而钻木取火要求的是持续、快速、稳定的摩擦生热。最初几分钟,只有木屑从v形槽中被磨出,毫无起烟的跡象。 林墨的手臂开始酸胀,呼吸变得粗重,额角却渗出汗珠。熊哥的掌心被粗糙的木桿磨得发红髮热,但他咬紧牙关,保持著下压的力道和稳定。 时间在寂静而艰苦的摩擦中流逝。不知搓动了多少下,就在两人几乎要怀疑这冰冻的木头能否產生奇蹟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烟气,终於从钻杆与钻板接触的凹坑边缘,伴隨著v形槽里积累的木屑,缓缓飘起! “有烟了!”熊哥声音压抑著激动。 林墨精神大振,但动作反而更加稳定和快速。“坚持!別停!”他低吼。烟气逐渐变浓,从淡青转为灰白。积累在v形槽底部的、被高温炭化的深褐色木屑(即火绒)中心,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暗红色的小点! 第343章 归程 林墨猛地停手,但熊哥默契地继续轻轻搓动了两下,让那红点更明显些。林墨极其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用指尖捏起一小撮早就准备好的、最乾燥蓬鬆的樺树皮绒絮,轻轻凑到那暗红的炭化点上,然后凑近,用尽肺里所有的热气,极其轻柔、均匀地吹拂。 “呼……呼……” 绒絮被气息扰动,覆盖著红点。一缕更明显的烟从绒絮中升起。林墨的眼睛被烟燻得流泪,却一眨不眨。他继续吹著,气息稳定而绵长。终於,在某个瞬间,一点明亮如橙红色星辰的火苗,“噗”地一下,从那团绒絮的中心诞生了! “著了!”熊哥几乎要欢呼出来,但立刻捂住嘴,生怕气息把这点珍贵的火苗吹灭。 林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这团燃烧的绒絮转移到石圈中央那堆早已准备好的引火物上。火苗贪婪地舔舐著更多乾燥的樺树皮和松针,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橘红色的光芒骤然跃起,驱散了凹地里的昏暗,也瞬间將一股实实在在的、令人几乎热泪盈眶的暖意,投射到两人冰冷麻木的脸上。 篝火,终於再次燃起! 但这还不够。他们必须让这火“活”下去,尤其是在可能继续跋涉、无法时刻维护的情况下。 林墨拿起那截较长的竹筒,將一些燃烧正旺的、较小的炭火块,用两根细树枝小心地夹起,放入竹筒底部。接著,他加入一些燃烧缓慢、能长时间阴燃的乾苔蘚和碾碎的松木炭末,轻轻压实,但確保留有缝隙透气。 最后,他盖上了那个钻有小孔的木头塞子。缕缕青烟从孔中裊裊飘出,表明里面的炭火在安静而持续地阴燃。这是一个简易的“火折筒”。 “成了,”林墨將温热的竹筒递给熊哥,“贴身放好,別让雪打湿。只要这里面还有一点点红,咱们就永远有火。” 熊哥郑重地接过,將它塞进自己皮袄最贴胸口的內袋。那里传来的微弱暖意,不仅仅是温度,更是绝境中牢牢攥住的一线生机。 有了稳定的篝火,剩下的肉乾被烤软,融化的雪水烧开。虽然食物依旧紧缺,但滚烫的热水顺著喉咙流下,仿佛將快要冻僵的血液重新点燃。 黑豹偎在火边,满足地啃著熊哥分给它的一点肉乾碎屑。 火光映照著两张疲惫却坚定无比的脸。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物资,却用最原始的方式,亲手夺取並保存了文明的火种。林墨添了根柴,望著跳跃的火焰,缓缓道:“熊哥,看见了?咱们的『家当』没丟光。这把刀,这双手,还有这口气,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熊哥摸著胸口內袋里那截温热的竹筒,重重地“嗯”了一声,眼中再无疑虑和惶惑,只剩下如同这火焰般跃动的决心。 冰河夺走了他们的枪与肉,却夺不走猎人的骨头与智慧。 夜还很长,山路依旧凶险,但有了这团亲手点燃、並由竹筒小心守护的火种,他们便有了与这茫茫雪山继续周旋下去的、最原始的底气。 有了竹筒中阴燃不息的火种,心便稳了一半。但胃袋的呻吟和体能的警告,比寒风更锐利地催促著他们。河鱼难钓,且不足以支撑两人一狗的高消耗。他们必须获取更实在的猎物。 机会出现在第二天下午。穿过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时,走在前方探路的黑豹骤然剎住脚步,整个身体伏低,耳朵笔直前竖,鼻翼剧烈翕动——这是发现大型猎物的標誌性动作。 林墨立刻打出手势,和熊哥悄无声息地掩到一棵粗大的红松后。顺著黑豹凝视的方向望去,大约百米开外,在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几点灰褐色的身影正在雪地中缓慢移动、低头啃食著雪下的苔蘚和乾草。是马鹿!一个由一头雄鹿、两三头雌鹿和一头幼鹿组成的小家族。雄鹿体型魁梧,头顶虽已过了茸角最丰硕的季节,但仍残留著粗大的角柄,显得威风凛凛。 “是马鹿群……”熊哥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渴望与凝重。马鹿机警,奔跑速度极快,在深雪中更是难以追击。他们现在只有一把弯刀和五发子弹,子弹必须留到万不得已,正面追猎几乎不可能。 林墨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地形。鹿群所在空地一侧是陡坡,另一侧则通向更为茂密、荆棘丛生的灌木带。他脑中飞快计算,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浮现出来。 “不能硬追,”林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看到那片灌木带了吗?尽头是个背风的死角。熊哥,你带上黑豹,从下风向绕到鹿群侧面,不要惊动,慢慢驱赶。我在上风口这边製造一点小动静,但不能太大。鹿群受惊,大概率会向他们认为安全、也就是灌木稀疏的方向跑,但它们不熟悉地形,很可能会被逼向那个死角。我在那儿等。” “你要单独截杀那头公鹿?”熊哥立刻明白了林墨的意图,这计划成功的概率不足三成,且拦截发狂雄鹿的人將面临巨大危险。 “只能赌一把。它体型最大,肉最多,皮和筋也最有用。”林墨的眼神冷静得可怕,“记住,你的任务是温和驱赶,不是惊嚇狂奔。黑豹,听熊哥的,不准吠叫,不准扑击,只给压力。” 熊哥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重重点头,拍了拍黑豹的脖子,带著它如同幽灵般潜入侧方的枯林。 林墨则利用风声和树木的掩护,极慢地向鹿群上风位迂迴。他选好位置,捡起一块冻土,用力朝鹿群前方稍远的一棵枯树掷去。 “啪!”冻土砸在树干上,碎裂开来。 鹿群瞬间抬头,耳朵转动,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雄鹿昂起头,巨大的鼻孔喷出白气。这时,侧方下风处,熊哥和黑豹的身影若隱若现(保持安全距离),带来的压迫感虽不明显,却足以让本就警觉的鹿群感到不安。它们开始躁动,头鹿(那头雄鹿)犹豫了一下,似乎判断侧方和后方(陡坡)威胁更大,而前方(灌木带方向)看似平静。它低低叫了一声,率先迈步,引导族群朝著灌木带边缘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正如林墨所料。 第344章 逐鹿 林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早已提前狂奔,绕了一大圈,气喘吁吁地埋伏在灌木带尽头的岩石后面。这里空间狭窄,积雪更深,几乎埋到小腿。鹿群穿行灌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於,雄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狭窄的通道口。它似乎察觉到了地形的侷促与潜藏的危险,脚步迟疑。但身后的族群正在涌来,侧后方那缓慢迫近的“威胁”——熊哥与黑豹——也封住了退路。 林墨从岩石后猛然跃出,並非直衝雄鹿,而是发出一声短促如裂帛的吼叫,双臂挥舞,封死了它转向或后退的最佳路线。这记突如其来的正面拦截,彻底击碎了雄鹿最后的犹豫。惊惶之下,它本能地向前猛衝,试图凭藉体重与速度硬闯过去! 林墨要的正是这个!在雄鹿低头加速、速度未至巔峰的剎那,他不退反进,將全身力量与重量狠狠压上,双手死死攥住雄鹿颈侧粗硬如针的鬃毛,整个人被带得踉蹌飞起,双腿却如铁钳般锁住鹿身一侧。这是玩命的动作——稍偏一寸,便是骨断筋折;慢了一瞬,便会被碗口大的蹄子踢碎胸膛,或是被甩出去撞上嶙峋岩石。 雄鹿暴怒惊狂,腾跃、甩动、顛扑,如同雪地里炸开的旋风,拼命想甩脱背上这撕咬不放的“异物”。林墨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残叶,被剧烈拋掷,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双臂传来肌肉即將撕裂的剧痛。他咬紧牙关,牙齦渗血,右手倏地鬆开毛髮,摸向腰间弯刀—— 生死一线间,凭著千钧一髮的直觉,他將全部残存的气力与冲势灌注右臂,朝记忆中牲畜脖颈要害的大致位置,狠狠捅了进去! 刀身传来一连串触感:刺破厚韧皮毛、楔入紧实肌肉、遇阻于坚韧筋膜、最终“噗”地一声豁然深入。滚烫的鲜血顺著刀槽涌出,喷溅在他手背与雪地上。 雄鹿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悲鸣,冲势骤减,但垂死的挣扎反而更加疯狂。林墨被狠狠甩落,在雪地里翻滚出数丈远,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雄鹿踉蹌著又衝出几步,脖颈处血如泉涌,染红了大片雪地,终於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肢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熊哥带著黑豹疾冲而来,见状长出一口气,连忙扶起林墨:“林子!你真是……” 林墨摆手打断,喘息粗重如破风箱,目光却亮得骇人:“快,处理它。血腥味……散出去就麻烦了。” 然而,危险从不单行。马鹿群惊逃的动静与迅速瀰漫开来的浓烈血气,仿佛一道无声的宴席钟声,唤醒了这片雪原深处真正的猎杀者—— 狼来了。 起初只是远处林间几点幽绿的光,像飘忽的鬼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隨即,更多绿点次第亮起,七八双,或许更多,从四面八方无声浮现。它们低伏著身躯,灰褐的毛皮与雪影枯枝融为一体,唯有眼睛亮著赤裸裸的、飢饿的寒光。 这不是偶遇的游荡者。这是一个在严冬中熬炼得冰冷而高效的狼群。它们早已嗅到血食的气息,耐心尾隨,直到此刻——猎物精疲力竭,刚刚经歷搏杀,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狼群分散开来,如同熟练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切断了每一条可能的退路。它们喉咙里滚动著低沉持续的咕嚕声,不是咆哮,却比咆哮更令人心悸;利爪轻轻刨开雪层,步步逼近,压缩著包围圈。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一种原始而纯粹的捕食者的压迫感,扼住了两人的呼吸。 黑豹全身毛髮炸起,挡在林墨身前,齜出獠牙,发出威嚇的狂吠。但在狼群森然有序的包围下,它孤零零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那吠声里,分明浸透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动物本能深处的恐惧。 “不能用枪!”熊哥额头沁出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枪声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子弹也没几发了!” “可再不动,黑豹顶不住,咱们和这鹿都保不住!”林墨盯著狼群,手指已扣上冰冷的扳机。黑豹侧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狼群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不能再等了! “砰!砰!砰!” 连续几声炸雷般的枪响,粗暴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林墨和熊哥背靠著背,將最后几发子弹倾泻向扑来的黑影。枪火闪烁间,一头狼惨嚎著栽倒,另一头被打中肩胛,踉蹌退开。血腥味更浓了,混合著火药的气息。狼群被这决死的反击打得一滯,攻势稍缓,但那些幽绿的眼睛仍在暗处徘徊,不肯远离——它们知道,枪声终会停止。 最终,在又付出两头狼的代价后,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嗥,率领狼群撤入黑暗。雪地上留下几具狼尸和更多泼洒开的热血,空气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危机暂解,但两人背脊发凉,心中空落落的。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时,才勉强保住这鹿肉。枪膛空了,那曾经沉甸甸的安全感也隨之消失。他们失去了最依仗的利器,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彻底变成了只能靠血肉之躯和原始工具搏命的猎物。 必须利用一切。他们將能收集的鹿骨悉数收起,用弯刀在粗糙岩石上反覆打磨,將骨片前端砥礪得尖锐异常,再捆上木桿,製成简陋却致命的骨矛。又抽出坚韧的鹿筋,寻来合適的弓木,凭著记忆里何大炮模糊的口授,耗费整整一天时间,绷成一把拉力勉强、准头全凭运气的简易弓。最后,他们用剩余的树枝和韧藤,勉强扎出一副简易爬犁,將沉重的鹿肉、狼肉牢牢捆在上面。 踏上归程,每一步都拖著沉重的负担。爬犁在深雪中犁出深深的沟痕,吱呀作响,每一次拖拽都耗尽全力。没有子弹的步枪已成无用的重负,被林墨背在身后,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纪念。获取新鲜肉食或应对威胁的希望,如今全落在熊哥手中那副粗陋的弓矛,以及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之上。 第345章 野猪王 牛角山的清晨,包裹在一种剔尽杂质的、绝对的寒冷之中。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唯有靴底碾碎冰壳的“咔嚓”声,单调地切割著凝固般的死寂。 林墨和熊哥沿著蜿蜒的冰封溪谷跋涉,像两个被冰雪漂白了的幽灵,缓慢移动。身后,粗糙的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轨跡,吱呀作响,仿佛重锤一下下敲打著他们绷到极致的神经和濒临崩溃的体力。 每一次停顿都需莫大勇气,每一次重新拖动爬犁都像在对抗整个大山的重量。 连日极寒、无休止的跋涉、与狼群搏命的精神消耗,几乎榨乾了他们最后一点精力。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凛冽的空气都如刀刃刮过肺叶。 他们不再是进山时那对还有枪有弹的猎人,而更像是失去了獠牙、拖著沉重战利品在白色巨兽肠胃里艰难蠕动的困兽。 即便如此,求生欲与未尽的责任仍如炭火余烬,在心底阴燃。熊哥手中紧握的,是这些天来自那头鹿的“馈赠”製成的原始工具——骨矛与木弓。靠这些,他们侥倖叉起过两条瘦鱼,射中过一只迟钝的雪兔。这些补充虽少,却也聊胜於无,更是对他们仅存技能的苦涩安慰。 黑豹跟隨在侧,它也已疲惫不堪,不再有力气跑动探路,只是垂著尾巴,紧贴林墨的脚跟,每一步都精准踩著他的足跡,节省所剩无几的体力。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警醒,鼻翼不时在冰冷空气中翕动,捕捉风里万千隱晦的信息。 正是这丝警醒,再次救了他们。 走在最前的黑豹,毫无徵兆地猛然僵住。它並非简单停步,而是整个身躯在瞬间绷紧、下沉,如同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颈背毛髮根根逆立,喉咙里滚出的,不再是警告的低吼,而是一种两人从未听过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的嘶哑咆哮——那声音里浸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又混杂著拼死一战的决绝。更让林墨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黑豹竟向后微微缩了半步,前爪深深抠进冻土,那是面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源自血脉本能的战慄! “有东西……大的!”林墨心臟狂跳,嘶声低喝,手势疾打。 无需言语,绝境锤炼出的默契让两人瞬间闪避,掩身至溪谷旁一块苔蘚斑驳的巨砾之后,屏息凝神,连睫毛都不敢颤动。黑豹匍匐贴地,紧紧挨靠过来,身躯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却將牙关咬得死紧。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血液冲刷耳鼓的轰鸣。林墨小心翼翼地,从岩石边缘探出极小的一点视线。 前方约五六十米,是一片稀疏的柞树林与溪谷缓坡接壤的空地。阳光惨澹,穿透光禿的枝椏,斑驳地洒在积雪上。空地上,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活动。它背对著他们,用其巨大、覆盖著坚硬角质层的鼻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蛮横地拱开厚厚的积雪,黑色的鼻头在裸露的冻土和落叶间贪婪地翻找著去年遗落的橡果。每拱一下,都带起一片雪雾。 那是一头野猪。但它的体型之巨,完全顛覆了两人对“野猪”的所有认知。 它的肩高,几乎快要齐平林墨的胸口;身长堪比一头髮育良好的半大牛犊,但这牛犊是由岩石、筋肉和暴戾浇铸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它披著一身脏污板结、犹如破旧蓑衣般的灰黑色鬃毛,最粗的毛根根直立,硬如钢针,上面沾满了松脂、泥土和深色的、可疑的污渍。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嘴边那对標誌性的弯翘獠牙。左边那根,从中部断裂,留下一个参差不齐、被磨得发亮的狰狞斜面,像一把残缺但更显凶暴的战斧;右边那根却完好无损,甚至过分粗长,泛著一种黄褐油亮、仿佛浸透了岁月与血腥的诡异光泽,尖端锋利,微微上挑,像一把淬过剧毒、隨时准备攫取生命的匕首。仅仅是静静地拱食,那股子混合著腥臊、腐朽与纯粹力量的蛮荒气息,就已扑面而来。 “是……是它!那头『孤猪』!”趴在旁边的熊哥,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倒吸的冷气在喉间发出嘶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无法掩饰的惊骇,“我乾爹……我乾爹以前喝多了常念叨!牛角山最深处,有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猪王!獠牙断了一根!那是五……不,是七年前,跟咱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老炮手『神炮张』火併时,被张老爷子用抬枪轰断的!『神炮张』什么角色?单人独枪放过三百斤的熊瞎子!可那回,抬枪只打断了它一根牙,崩瞎了它一只眼,却被这畜牲近身,挑飞了猎枪,撞断了三根肋骨,肠子都差点流出来!是爬了三天三夜才被人捡回半条命,从此就封了枪,再不下山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熊哥那充满恐惧的敘述,那头孤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拱食。它缓缓抬起头,转过那硕大丑陋的头颅。 果然,它左眼的位置是一个深深凹陷、布满褶皱的可怕疤痕,右眼则完好,但那小眼睛里闪烁的,绝非野兽单纯的凶蛮,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次生死搏杀、带著残忍、狡黠甚至几分戏謔的冰冷光芒。 它用它那完好的、浑浊的黄褐色眼睛,精准地“扫”过林墨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目光如有实质,颳得人皮肤生疼。它没有立刻暴怒衝来,反而显得异常沉著。它迈著沉重而稳健的步伐,走到空地边缘一棵碗口粗的柞树旁,侧过头,用那根断牙粗糙的斜面,开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刮蹭树干。 “咔嚓……嗤啦……咔嚓……” 坚硬牙质与乾燥树皮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异常清晰,异常刺耳,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头皮发麻。这声音不是在磨牙,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刽子手,在行刑前,从容不迫地、带著某种仪式感地,打磨著自己饮血的屠刀。 同时,这也是最赤裸、最囂张的示威。它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有利爪留下的深刻沟壑,有不明锐器划开的白色印记,更有其他獠牙穿刺留下的可怕孔洞——无不在无声地诉说著它血腥的过往和不容挑衅的霸主地位。这不是一头普通的野兽,这是一台为杀戮而生的、披著毛皮的活体坦克,是这片残酷山林中行走的死亡法则本身。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346章 死亡气息 林墨和熊哥本可以小心绕开这头野猪的。但或许是身后拖著的三头狼和一头鹿给了他们虚妄的底气,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需要一次释放,又或许,仅仅是人类骨子里那份根深蒂固的贪婪与好胜,在绝境中被扭曲地放大——看著爬犁上沉重的收穫,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同时攫住了两人:若能再拿下这头猪,这一趟便不只是死里逃生,而將是一场足以传唱的、满载而归的传奇狩猎。 这瞬间膨胀的贪念,蒙蔽了他们本应有的警觉。 也让他们忽略了唯一的五六半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然后就是把弯刀。 ——手搓的弓箭和骨矛就算是扎到这头猪身上,恐怕和给它搔痒痒差不多。 “不能硬拼!一丝机会都没有!”林墨强迫近乎冻结的大脑疯狂运转,目光如刀,急速扫视四周。硬碰硬等於送死。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侧后方——两片因地质运动而撕裂的陡峭山崖,夹出一道幽深狭窄的石缝。裂缝顶端被积雪枯藤掩埋,底部宽度不过一尺有余,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对那庞然巨物而言,则是天然的囚笼与坟墓。 “引它过去!困死它!”林墨急促低语,十六字诀在脑海中炸亮,此刻成了生存唯一的光,“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两人对视,孤注一掷的决意在眼中碰撞。熊哥猛地从石后探身,挥舞手臂,发出嘶哑的挑衅大吼:“嘿!这边!畜生!”几乎同时,林墨將手中一块冻硬的土块,狠狠砸向孤猪前方的雪地! “砰!” 雪屑炸开。 这公然的侮辱,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孤猪独眼中的最后一丝戏謔蒸发,被滔天的暴怒彻底取代!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咆哮!头颅猛然低垂,將那根完好的恐怖獠牙化作衝锋的撞角,后蹄在雪地里狂暴蹬刨,溅起的已不是雪沫,而是混合著冰碴泥土的死亡浪潮! 动了! 如同一座爆发的肉山,一列彻底失控、脱轨的钢铁战车,带著碾碎一切的隆隆轰鸣,朝著巨石——朝著他们——狂猛衝来!大地在它蹄下哀鸣、震颤! 跑! 林墨和熊哥魂飞魄散,转身朝著那道狭窄的石缝,爆发出生命最后潜能的狂奔!肾上腺素如岩浆般炸开,淹没了所有疲惫。身后,那“死亡战车”的咆哮与践踏声急速逼近,裹挟的腥风与死亡气息,已喷溅到他们冰凉的后颈! 石缝就在眼前……十米、五米…… 直到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血液在耳鼓里冲刷出惊涛骇浪的轰鸣,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惹了怎样的存在。 就在那根闪著油光的可怕獠牙几乎要触及熊哥背心的瞬间,林墨暴喝:“闪!” 两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高速奔跑中猛地向左右两侧扑倒、翻滚!动作狼狈却险到极致! “轰!!!” 巨大的黑影挟著狂风从他们中间的空隙猛衝而过!孤猪携带著恐怖的惯性,收势不及,一头狠狠扎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之中! “嗷——!!!” 悽厉、狂怒、带著被愚弄的暴怒的嚎叫,瞬间从石缝中炸开!孤猪那庞大的身躯果然被卡得严严实实!粗壮的躯干挤在岩壁之间,它疯狂地扭动、衝撞,粗糲的鬃毛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但岩壁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它的挣扎越卡越紧。它进退不得,成了困兽。 “火!快!趁它没挣脱!”林墨爬起身,嘶声大喊,肺部火辣辣地疼。 熊哥连滚带爬,从怀里贴身掏出那个无比珍贵的竹筒火折,又摸出小心保存的一小把松明。两人手脚並用,將石缝入口处早已被野猪践踏出的枯枝败叶迅速归拢堆高。熊哥颤抖著打开竹筒,吹亮里面阴燃的炭火,点燃松明。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 “去!” 林墨和熊哥奋力將燃烧的松明和引火物扔向石缝口的茅草,並用衣服拼命扇风助燃。 “轰!” 火焰藉助风势和油脂丰沛的松明,瞬间爆燃起来!火舌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枝叶,浓烟混杂著热浪,翻滚著涌进狭窄的石缝,直扑里面疯狂挣扎的孤猪! “嗷嗷嗷——!!!” 更加痛苦、恐惧的嚎叫穿透火焰的噼啪声传出!野兽天生对火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滚烫的火焰灼烧著它暴露在外的臀部、后腿,浓烟呛入它的口鼻。孤猪的挣扎达到了癲狂的程度,那是一种源於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求生欲。 林墨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端起那支仅存一发子弹的56半(虽然子弹珍贵,但此刻別无选择),颤抖却坚定地瞄准野猪因挣扎而偶尔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侧后腹部,那里没有厚重的鬃毛和板油保护。 然而,就在他食指扣上扳机的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被火焰和窒息逼到绝境的孤猪,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慌中,竟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令人胆寒的力量!它发出一种不似猪嚎、更似蛮牛般的沉闷嘶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態,配合著石壁,猛地向侧后方一拧、一挣! “咔嚓……嘣!” 那是它坚韧的皮肤与岩石摩擦,以及某种骨骼或肌腱承受极限的声音! 它那被卡得最死的、肥硕的臀部,竟然硬生生从那狭窄的岩缝中挣脱了出来!虽然身躯前半部分还在石缝內,但它已经获得了部分活动空间! 而它选择的,不是后退脱离火海,而是——进攻!向带给它这一切痛苦的源头,发起决死的、同归於尽的反扑! 它血红的独眼瞬间锁定了离石缝口最近、正举枪瞄准的林墨!那眼神中的疯狂与恨意,足以冻结灵魂。没有丝毫停顿,它凭藉著后腿刚刚获得的些许自由,爆发出残余的全部力量,低著头,將那根完好无损的、淬毒匕首般的獠牙,对准林墨的腹部,悍然发起了第二次、更短距离、更致命的衝锋!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从挣脱到衝锋,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完成! 林墨的枪口甚至来不及微调!那点寒光在他的瞳孔中急剧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已经能闻到獠牙上那股陈年的血腥味! 一切似乎都已来不及…… 第347章 深入骨髓的寒意 “呜汪——!!!” 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从林墨身侧的雪地里猛然炸起!是黑豹!它不知何时早已蓄势待发,在这千钧一髮、主人即將被洞穿的剎那,它没有选择攻击野猪同样暴露的后腿(那或许更安全),而是径直扑向了野猪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 “砰!” 黑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在了孤猪的侧脸眼眶附近!这一撞不足以伤害皮糙肉厚的猪王,却成功让它的头颅猛地一偏,衝锋的方向產生了毫釐之差,獠牙的轨跡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正是这用生命爭取来的、瞬息即逝的空档!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偏移的、但依旧锋锐无匹的断獠牙,没能刺中林墨的腹部,却狠狠刺入了凌空扑来的黑豹的右侧肩胛部位!巨大的衝击力將黑豹整个身体挑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染血的弧线,然后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它肩部的恐怖伤口中泉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洁白刺眼的雪地。 “黑豹!!!” 林墨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那不是猪血,是他自己眼球毛细血管爆裂般的灼热!一声不似人声、混合著无上暴怒、极致心痛与彻底疯狂的咆哮,从他胸腔最深处炸裂而出!什么战术,什么冷静,什么生存法则,全被这眼前惨烈的一幕碾得粉碎!黑豹不仅仅是一条猎犬,是在寒夜里相互依偎的伙伴,是在绝境中共同寻觅生机的战友,更是数次救他於危难之间的恩者!此刻,它正为救他而血染雪原! “我操你祖宗!!!!” 极致的愤怒带来了极致的力量与速度!林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竟將手中沉重的步枪当做烧火棍,狠狠朝著刚完成衝撞、因刺中黑豹而动作稍有迟滯的孤猪头部砸去!同时,他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把校长叔所赠、饮过熊血、刃口泛著幽蓝寒光的弯刀! 枪托砸在孤猪厚重的头骨上,作用有限,却进一步激怒了它,也吸引了它最后的注意。就在孤猪晃动著鲜血淋漓的断牙,试图寻找这个疯狂人类进行最后一次碾压时—— 林墨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迂迴,而是迎著那根滴著黑豹鲜血的獠牙,一个凶悍无比的箭步躥上前!在熊哥“林子不要!”的悽厉惊呼声中,他竟然凭藉著惊人的爆发力和悍不畏死的疯魔,在孤猪试图用前蹄扑击的瞬间,合身扑了上去! 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抠进野猪脖颈侧面粗硬如铁的鬃毛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右腿拼命盘住野猪因卡在石缝而无法灵活转动的身躯,整个人如同跗骨之蛆,贴在了这头狂暴巨兽的背上! 野猪疯狂顛簸、甩动,试图將他甩飞撞上岩壁。林墨被顛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右手中的弯刀,却稳如磐石地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幽蓝的刃口上,反射出冰冷决绝的光。他將全身的重量、所有的愤怒、悲痛、还有对兄弟生命的无尽愧疚,都化作这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一击! “给——我——死!!!” 怒吼声中,弯刀化作一道悽厉的蓝芒,精准无比地顺著野猪脖颈骨骼的缝隙,朝著心臟与主动脉最集中的区域,狠狠捅了下去!直没至柄! “噗——!!!” 滚烫、腥咸、带著高压的猪血,如同喷泉般从刀口和野猪的口鼻中狂喷而出,劈头盖脸浇了林墨满身满脸,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滚烫的血液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片血雾。 孤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充满了无尽痛苦、不甘与最终释然的惨烈嚎叫,这嚎叫响彻山谷,久久迴荡。它那狂暴挣扎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几下,前腿一软,“轰隆”一声,如同半截倒塌的城墙,重重地砸在石缝口的血泊与灰烬之中,四肢又无意识地抽搐了片刻,终於彻底僵直,不再动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黑豹微弱痛苦的呜咽。 林墨脱力地从尚有余温的猪背上滚落,在血泥中挣扎著爬起,顾不上抹去眼前模糊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到黑豹身边。黑豹侧躺在血泊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肩胛处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流出。它看到林墨,虚弱地试图抬起脑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林墨颤抖的、沾满鲜血和泪水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完成使命后的疲惫,和深深的眷恋。 “没事了……黑豹,没事了……哥在这儿,哥在这儿……”林墨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和赶过来的熊哥一起,拿出最后一点急救用的布条和药粉(早已不多),拼命给黑豹包扎止血。两人的手都在抖,心头沉甸甸的,充满后怕与揪心的痛。 良久,直到黑豹的伤口暂时止住血,呼吸稍微平稳,陷入半昏迷的休息状態,两人才有喘息之机,开始处理这头用惨重代价换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战利品。 熊哥用弯刀费力地剖开孤猪那硕大如鼓的胃囊。里面除了大量未消化的树根、橡果、菌类,隨著黏糊糊的半消化物一起流淌出来的,还有几片早已褪色、但质地明显不同於植物的碎布片——像是劳动布,又像是棉麻。更让两人脊背发凉、如坠冰窟的是,隨著这些碎布,一起滚落出来的,还有几小块已经磨损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属於人类的、细小的指骨和肋骨碎片! 林墨和熊哥死死盯著雪地上那几片碎布和碎骨,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头即便死去依然散发著恐怖气息的猪王尸体,最后目光相遇。 无言。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牛角山最冷的寒风还要刺骨,瞬间冻结了刚刚廝杀胜利后那一丝虚弱的暖意。这头盘踞深山多年的恶魔,早已不止一次將人类列入了它的食谱。那些不幸的遭遇者,或许是迷路的猎人,或许是逃荒的流民……他们的结局,已然在这胃囊的残留物中无声揭示。它不仅仅是自然孕育的猛兽,更是这片原始山林弱肉强食、吞噬一切法则的活体象徵与执行者。 第348章 血火归途 他们战胜了这头传说中的宿敌,贏下了一场近乎奇蹟的惨胜。但代价,是黑豹的重伤,是又一次与死神脸贴脸跳了一场贴面舞,是身心俱疲到近乎崩溃的边缘。 牛角山用它最直接、最血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再一次將铁律烙进他们的灵魂:在这里,没有胜利,只有倖存;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命运偶然的仁慈;而每一次日出,都意味著与这片白色地狱新一轮的、不知尽头的残酷博弈,才刚刚开始。 牛角山,这头沉默而暴虐的白色巨兽,似乎终於在猎物即將逃出獠牙的最后时刻,彻底暴露出它全部的恶意。它不再用隱秘的陷阱和零星的袭扰,而是將最纯粹的、磨灭一切生机的绝望,化作无处不在的严寒、深不见底的积雪和仿佛永无尽头的险峻山樑,一股脑地倾泻在林墨和熊哥身上。 黑豹重伤,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著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它无法再行走,只能用林墨那件还算完好的內衫和绳索,小心地缚在熊哥宽阔但已摇摇欲坠的背上。简陋的骨矛和木弓早已在之前的跋涉中损毁丟弃。 物资?早已是个奢侈的概念。最后一块烤好的鹿肉乾在昨天清晨就已化为虚无,胃里只剩下冰冷的雪水和灼烧般的空虚感。 为什么不停下来再烤一些? 停下来捡柴、生火不仅需要时间,更有可能等来其他的肉食者! 体力,不仅仅是耗尽,而是被榨乾、碾碎,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沉重而迟缓,仿佛在推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冰冷的铅水。仅存的五发步枪子弹,在与孤猪的搏命一役后,弹仓彻底空荡,那支56半如今只是一根比较沉重的铁质拐杖。 希望,渺茫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比山顶稀薄得让人头晕的氧气还要虚无,比风中那摇曳欲熄的残烛更加飘忽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无尽的苍白彻底吞没。 他们唯一的指引,是雪层下偶尔显露的、被野兽和多年前猎户踩踏出的所谓“旧猎道”的模糊痕跡,以及大脑中那个指向靠山屯的、已不太可靠的方向感。每一步,都是与重力、与冰冷、与自身极限的残酷角力。 脚下的雪壳不再是“咔嚓”的脆响,而是发出一种不堪重负的、接近断裂的呻吟。眼前是一道必须翻越的陡峭山樑,它像一堵巨神挥就的、覆盖著冰甲的灰色屏障,冷酷地横亘在疲惫的旅人与渺茫的生路之间。没有迂迴的可能,必须爬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墨在前,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扒住岩石缝隙或裸露的、冻得比铁还硬的土层,將沉重如灌铅的身体一寸一寸向上拖拽。指甲翻开,指腹磨破,渗出的血瞬间冻结,成为皮肤的一部分。熊哥在后,每一次向上攀爬,不仅要负担自身的重量,还要格外小心,避免背上的黑豹受到剧烈的顛簸。即便如此,黑豹仍会在不可避免的晃动中,发出压抑不住的、细微而痛苦的呜咽,这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林墨和熊哥的心上。 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像压著巨石。视线开始模糊,林墨的脑海里,纷乱的念头早已沉寂,只剩下一个如同机械般重复的、支撑著他不倒下的核心指令:爬上去……爬上去……也许,翻过这道梁,就能看见屯子的炊烟,哪怕只是一缕…… 然而,牛角山给出了它最后的“馈赠”。 就在林墨的手指刚刚够到山樑顶部一块突兀岩石的边缘,试图做最后的牵引时—— “啊!” 身后传来熊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著是积雪崩塌的闷响和身体失控滑倒的沉重摩擦声! 林墨心头剧震,猛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熊哥脚下立足的那一大片看似坚实的积雪,毫无徵兆地整体塌陷!连带著他背负的黑豹,一人一狗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力推搡,化作一块滚落的顽石,顺著近乎六十度的陡坡,加速向下滑坠!积雪和碎冰被裹挟著扬起,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熊哥!!!”林墨的嘶吼破喉而出,他猛地鬆开即將攀住岩石的手,身体迴旋,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指尖只来得及掠过熊哥急速下坠时带起的冰冷空气,差之毫厘!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墨眼睁睁看著熊哥和黑豹的身影在陡坡上翻滚、碰撞,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万幸!在向下滑坠了七八米后,熊哥的身体猛地撞在了一堆被厚厚积雪覆盖、凸出坡面的枯藤和乱石上,发出“嘭”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撞击的力道极大,但更令人惊骇的是,撞击之后,熊哥大半个身子竟然隨著崩落的积雪和枯藤,凭空向下“陷”了进去!那里根本不是坚实的山体,而是一个被完美偽装的垂直洞口! 那满载著狼肉、野猪肉、鹿肉,曾象徵丰饶与生存希望的爬犁,也紧跟著他们失控的躯体,一同坠下了陡坡。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与血肉之躯撞击冻土的闷响混杂在一起——那是他们战胜传说孤猪、贏下奇蹟般的惨胜后,所换取的、沉重的“战利品”,此刻却散落崩解,淹没在身边翻滚的雪沫中。 “呃啊——!”熊哥的痛苦闷哼从下方传来,带著空旷的回音。他只有双臂和肩膀以上还卡在洞口边缘,双手正死命扒著冻土和残存的藤根,身下的积雪和碎石正“簌簌”地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掉落。 “撑住!!”林墨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几乎是半摔半滑地衝下陡坡,扑到洞口边缘,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熊哥早已冻得青紫、青筋暴起的手腕。他能感觉到熊哥身体的重量,以及那份正在被下方虚空吞噬的恐惧。 “嘿——呀!!”林墨咬紧牙关,额头脖颈血管賁张,將残存的所有力气灌注双臂,脚蹬著湿滑的坡面,一点一点,艰难地將熊哥沉重的身躯从那个死亡陷阱里向上拖拽。每一寸移动,都伴隨著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两人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当熊哥终於完全脱离洞口,两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倒在冰冷的雪坡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浓得像雾,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妈了个……巴子的……”熊哥半晌才缓过气,揉著几乎摔散的腰胯和后背,那里火辣辣地疼。他心有余悸地、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朝那个黑黢黢、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洞口望去。 第349章 獠牙暗藏 林墨也强撑著爬过去。刚才的坍塌和熊哥的坠落,清开了洞口大部分的积雪和枯藤偽装。此刻,在惨澹的天光下,这个洞口显露出了令人惊疑的真容。 它绝非天然形成!洞口呈现一种粗糙但明確的拱形,边缘是人工砌筑的、已经严重风化、表面布满苔蘚和冰棱的青砖!砖缝里塞著经年的泥土和乾枯的草根。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陈年铁锈、潮湿尘土、以及某种更深邃的、仿佛时间停滯带来的阴冷腐朽气息,正从洞口深处幽幽地、持续地瀰漫出来,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令人汗毛倒竖,本能地感到不適与警惕。 “这……这是……”熊哥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在这人跡罕至、野兽称王的原始山林深处,出现明显的人工建筑遗蹟,本身就充满了诡异。 林墨没有回答,他拔出腰间那把饮血的弯刀,用刀背小心地刮擦洞口边缘厚厚的苔蘚。更多规整的红砖显露出来,甚至,在洞口底部,他们发现了一段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锈蚀得只剩下轮廓和零星残片的……铁轨!虽然细小,但那熟悉的轨距和残留的铆钉结构,指向一个明確的答案。 一个被厚重岁月和疯狂生长的山野植被刻意遗忘、埋葬的秘密,因为一次意外的失足,如同沉睡的墓穴被突然撬开一角,骤然暴露在风雪之中。 “……是鬼子。”林墨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肯定,眼中那几乎被疲惫磨灭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黑暗中擦亮的刀锋。一段尘封的、属於父辈的恐惧记忆被唤醒——抗战最艰苦的年代,穷凶极恶的关东军为了持久作战和掠夺资源,確实在东北边境,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山区,修筑过大量秘密仓库、据点乃至地下工事!牛角山如此险峻隱蔽,正是理想的选址! 绝境之中,这意外踏破的,或许不是更深的地狱,而是一线……九死一生中,那唯一的“生”机! “熊哥,跟我下去看看。”林墨的声音带著一种决断。 “下面黑咕隆咚的……”熊哥有些犹豫,但看到林墨的眼神,又看了看洞口,一咬牙,“妈的,反正上面也是死路一条!走!” 两人重新点燃最后一点珍贵的松明(火种竹筒在熊哥怀里奇蹟般完好无损),林墨率先,熊哥背著黑豹紧隨,小心翼翼地钻进那个阴森的拱形入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用粗糙混凝土浇筑的甬道,墙壁上残留著斑驳的、模糊不清的日文油漆標语,依稀可辨“武运长久”、“严防”等字眼,冰冷的水珠从穹顶渗出,滴落在地面积攒的污水中,发出单调的“嘀嗒”声,更添死寂。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锈蚀成红褐色、布满凸起锈瘤但结构依然坚固的大铁门。门閂早已锈死。两人用弯刀、用石头、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將那门撬开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松明昏黄跳跃的光线,颤巍巍地投入门后的黑暗,然后,缓缓照亮了一片足以让两人呼吸停滯的景象—— 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平米、拱顶结构的密闭仓库。空气凝滯,灰尘在光柱中狂舞。靠墙堆放著一些大小不一的木质板条箱,许多已经腐烂塌陷。撬开最近一个还算完好的箱子,揭开內部防潮的油纸——剎那间,一片黄澄澄的、冰冷而诱人的光芒映入眼帘!是子弹!大量保养得极好、甚至还能闻到淡淡枪油味的6.5毫米有坂步枪弹(俗称三八大盖子弹),整齐地码放在桥夹上,塞满了木箱! 他们发疯似的撬开其他箱子。香瓜手雷(九一式手榴弹),圆滚滚的铸铁身躯上漆皮斑驳,但引信装置看起来依旧完整!接著,是更大的箱子,里面是用厚重油纸和防锈脂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三挺歪把子(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以及配套的、压满子弹的桥夹!枪身幽蓝,部件齐全,仿佛昨天才封存於此。 配套的牛皮武装带、子弹盒竟然也没有隨著尘封腐朽! 而在仓库最里面一个角落,有一个半嵌入墙壁的小型铁柜(保险柜),柜门锁具早已锈蚀不堪。熊哥用撬棍猛力一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后,柜门洞开。 火光照耀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的、沉甸甸的金属块——几十根大黄鱼(金条)!它们冰冷地躺在那里,闪烁著一种与周围杀戮兵器格格不入、却又更加动人心魄的、纯粹財富的哑光。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枪桿子里面……出政权。”熊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著歪把子机枪冰冷光滑的枪身,那触感让他浑身过电般战慄,极致的震惊过后,是无法遏制的、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妈了个巴子的!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小鬼子这是给咱爷们儿送年货来了!雪中送炭啊!哈哈哈哈!” 绝境逢生!不,是绝境反击!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一股凭空生出的、爆炸性的力量,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注满了他们冰冷疲惫、近乎枯竭的身心!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像最熟练的战士(或许是被求生欲激发的本能),开始迅速武装自己。身上掛满沉甸甸的香瓜手雷,弹袋里塞满压好子弹的桥夹。熊哥更是爱不释手地直接扛起一挺歪把子,检查枪机,装满子弹,另一挺由林墨负责。他们撕下鬼子仓库里尚未完全腐烂的帆布,做成简易的携行袋,装满了满弹桥夹和手雷。 此刻,他们不再是狼狈逃窜、挣扎求生的猎物。充足的、超越时代(对於这片山林而言)的火力,如同最坚硬的鎧甲和最锋利的长矛,將他们瞬间武装成了这片白色地狱里,最令人胆寒的猎杀者!一股憋屈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战意,在胸中熊熊燃烧。 “走!”林墨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咱们,杀回去!” 有了这身装备壮胆,他们决定不再像之前那样躲藏规避,而是选择了一条野兽足跡最密集的“主路”,主动“清场”!回家的路,註定要用敌人的枪火和侵略者的弹药,铺成一条充满硝烟、爆炸与血腥的復仇坦途! 第350章 復仇狼群 死寂被熊哥那声嘶哑的狂笑打破,隨即又被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松明噼啪的燃烧声填满。但这寂静与先前的绝望截然不同,它被一种沸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力量所充斥。 没有多余的言语,效率取代了狂喜,本能支配著动作。 武器在手,冰封的血便开始回温。 林墨將最后一颗香瓜手雷別进腰间自製的帆布环扣,金属的冰冷透过棉衣渗入皮肤,却奇异地燃起一团火。熊哥已经扛起了那挺歪把子,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眼神里再找不到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凶暴的沉静。黑豹伏在他脚边,鼻翼翕动,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身上那骤变的气场——从猎物,转为猎手。 他们不再寻找兽径的缝隙,而是径直走上那条被无数爪印反覆践踏、近乎成为“官道”的兽路。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沉重而坚定。手中的松明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钢铁冰冷的触感,以及弹药沉甸甸的份量。这条路,现在由他们来定义规则。 就连本来气息奄奄的黑豹也好像受到感染,虽然又被摔了一下,精神却好了很多。 两个人又用机枪箱子板材重新打了一架简易爬犁,把失落到雪窝里的各色肉块捡收回来装好。 冬天下午的森林,光线正一丝丝被抽走,阴影开始从树根、岩石背后蔓延出来,舔舐著雪地。就在这时,那片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幽绿,再一次,如同鬼火般在林间稀疏的树干后点亮。 一双,两双,五六双……还是那群狼。它们似乎认定了这两个曾狼狈逃窜的人类是囊中之物,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低沉的、从喉管深处滚出的嚎叫响起,带著惯有的残忍和耐心,是围猎的前奏。它们散开,熟练地试图形成那个致命的包围圈,步伐谨慎而充满压迫感。 若是从前,此刻心跳该如擂鼓,呼吸该凝滯,下一步该是寻找退路或攀爬的树木。 但现在—— 熊哥甚至没有去看林墨,只是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肩膀顶住了歪把子那粗糙的枪托。当第一头体型硕大的头狼从正面灌木后显出身形,齜出惨白的獠牙,作势欲扑的瞬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噠噠噠!噠噠噠!” 死亡的咆哮骤然撕裂了山林黄昏的寂静! 那不是单发步枪的脆响,而是钢铁铸就的狂风,是短促、精准、狂暴到极致的金属激流!歪把子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渐浓的暮色中刺目闪耀,炽热的弹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泼洒出去,瞬间將那头扑起的头狼,连同它身后另一匹灰狼笼罩其中! “呜——!” 悽厉短促的哀嚎被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和血肉被撕开的闷响取代。强大的动能將狼躯凌空打得扭曲、倒退,蓬鬆的皮毛上炸开团团血雾,碎骨和血肉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仅仅一个照面,狼群最锋利的“矛尖”便被彻底粉碎! 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恐怖火力,彻底打懵了这些森林的惯常猎手。它们简单的大脑无法理解这种瞬间倾泻的死亡之雨,围猎的阵型瞬间僵滯,幽绿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近乎恐惧的光芒。几头稍靠后的狼下意识地夹起尾巴,向后退缩。 但狼性凶残,仍有不信邪的企图从侧翼的乱石堆后迂迴靠近,低伏著身体,速度极快。 这次轮到林墨了。他甚至没有抬起手中的机枪,只是冷静地判断著距离和方位,右手从腰间摸出一颗沉甸甸的香瓜手雷,拔掉安全销,在树上清脆地一磕,略作延迟,手臂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向乱石堆的侧后方。 “轰!” 爆炸的巨响在山谷间迴荡,衝击波將积雪和枯枝猛地扬起。硝烟瀰漫中,隱约可见破碎的肢体和更加刺目的血红。紧接著,第二颗手雷飞向另一个可能有狼潜伏的雪洼。 “轰!”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再也没有任何活物能从那个方向移动了。 枪声停歇,爆炸的回音也渐渐被山林吸收。刺鼻的火药味混杂著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方才还充斥著威胁性低嚎的林间,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几头侥倖存活、嚇得肝胆俱裂的狼,发出惊恐的呜咽,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雪地上,一片狼藉。破碎的狼尸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冻结在血泊里,与染成黑红色的雪泥混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残酷的画面。收穫?除了宣泄般的毁灭,除了用侵略者留下的武器对昔日追猎者实施的碾压式报復,这里一无所有。破碎的皮毛和无人问津的狼肉,已不入他们的眼。 熊哥缓缓放下枪口仍在微微发烫的歪把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箭。“呸!”他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带著前所未有的畅快,“狗日的,追啊!再追啊!” 林墨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屠杀场,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这不过是开始,是热身的序曲,是用敌人遗產支付的第一笔血债利息。 他踢开脚边一块染血的冻土,简短道:“走。” 两个人重新拖动爬犁,抱起气息掩掩的黑豹,踏过狼藉的战场,继续沿著兽路向前。背影没入更深沉的林间黑暗,只留下身后一片死亡的气息,以及那无形中已然彻底扭转的、猎人与猎物的法则。 归途,铺就血火。 第351章 峡谷熊劫 翻过那道没少让两个人吃苦头的陡坡后,地形开始向下延伸。但牛角山的仁慈——如果存在的话——从来都是短暂而吝嗇的。仅仅半天之后,一道更加险恶的屏障横亘在眼前。 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冰谷,地貌诡譎,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后又隨意挤压留下的伤口。入口尚算宽阔,布满嶙峋的怪石和被积雪覆盖的倒木,但越往深处,两侧灰黑色的岩壁便越是向內倾轧、收拢,最终在视线可及的尽头,收缩成一个仅容三四人並肩通过的“喇叭嘴”。 谷底是经年不化的坚冰,光滑如镜,反射著阴鬱天光,冰层下隱约可见暗流涌动的黑色水痕。寒风穿过这狭长的通道,发出尖锐的、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哭號。 这是地图上標註的,旧猎道模糊痕跡指向、走捷径回去的咽喉要道。 林墨在谷口停下,举起望远镜——这是从仓库一个军官样式的牛皮包里找到的,镜片有些浑浊,但足够用。他缓缓扫视著冰谷的每一个细节:两侧可供攀爬或立足的岩架、冰面上可疑的裂纹、还有“喇叭嘴”那个最容易被伏击的狭窄地段。 “太安静了。”熊哥在他身旁低声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歪把子机枪冰冷的枪身。背上,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发出轻微的、虚弱的哼声。经过狼群一战,他们虽然弹药充足,但神经並未放鬆,反而因拥有了反击的力量而变得更加审慎。 ——力量带来选择,也意味著责任和更大的风险判断。 確实安静得反常。连最常见的雪鵐或松鸦的鸣叫都没有,只有风掠过岩缝的尖啸和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陈年腐植和某种大型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息。 林墨收起望远镜,目光飘忽:“通道太窄,遇袭没有迴旋余地。但绕路……”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绵延无尽、似乎更高更陡的群山,“至少多耗两天,我们耗不起,黑豹更耗不起。” 结论不言而喻。必须穿过去,而且要快。 “我前,你断后,保持二十米距离,火力交叉覆盖。”林墨声音平静却充满决断,“注意两侧岩壁上方,还有冰面。遇到任何东西,听我命令开火,优先封锁通道、製造障碍,再追求杀伤。” 熊哥重重点头,检查了一下机枪弹仓,又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手雷。两人將身上不必要的负重再次紧了紧。 踏入冰谷,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光线因岩壁的遮挡而骤然黯淡,温度也似乎低了几度。脚下是坚冰,每一步都需要用鞋底的防滑绳或枪托稍作敲击试探,才能找到稳定的落足点,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两侧岩壁高耸,投下巨大的、不断移动的阴影,压迫感十足。风在这里被加速,呜咽声更响,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林墨走在最前,五六半背在身后,手中端著上了满仓子弹的歪把子,枪口隨著他视线的移动,细微地调整著方向。他的全部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眼睛扫描著每一处阴影和反光,耳朵努力分辨风啸之外的异动,甚至鼻子也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背上,黑豹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顺利地通过了冰谷的前半段,那个致命的“喇叭嘴”狭窄处已在眼前,大约还有百十米距离。只要通过那里,前方谷势重新开阔,便算过了这道鬼门关。 就在林墨微微加快脚步,精神因接近出口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鬆懈时——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冰裂声,从左侧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冰壁后方传来!那不是自然冻裂的声响,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钝物踩碎了冰壳! 林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枪口“唰”地指向声音来源,低喝:“停!” 熊哥在后方二十米处立刻半跪於地,机枪架在了一块凸起的冰岩上,枪口同样对准了那片阴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依旧。 下一秒,阴影蠕动,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冰壁后一个天然凹陷的、仿佛兽穴般的冰窟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棕熊。而且是牛角山深处罕见的巨兽。 它的肩高几乎抵得上林墨的胸口,浑身披掛著深褐色、近乎黑色的厚密长毛,上面沾满了冰凌、泥土和枯草。冬季並未让它完全沉睡,或许是被之前狼群战斗的遥远枪声和血腥气隱隱惊扰,此刻它显得烦躁不安。巨大的头颅低垂,小眼睛里闪烁著浑浊而凶暴的光,呼出的白气粗重如柱,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两团翻滚的云雾。它似乎刚刚被两人的脚步和气味彻底惊醒,此刻正用鼻子大力嗅探著,目光锁定了冰谷中这两个陌生的闯入者。 峡谷本就狭窄,这头熊一出现,几乎堵住了大半通道,尤其是它身后就是那个更窄的“喇叭嘴”。退路被它庞大的身躯和慑人的气势所扼住。 若在以往,手无寸铁或仅凭简陋武器,遭遇此等堵路的山君,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除了攀爬光滑的冰壁,別无他法,而攀爬过程中暴露的背部,將是野兽最好的攻击目標。 棕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嚕”声,前掌不安地刨动著冰面,留下深深的爪痕。它似乎在评估,在犹豫是驱赶、无视,还是將这两个“两脚兽”视为送上门的点心。 林墨的心跳在最初的猛缩之后,迅速恢復了冰冷而有节奏的搏动。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大的东西压制——手中钢铁的重量,弹药充足的底气,以及多次生死边缘打熬出的战术本能。他迅速评估形势: 硬冲“喇叭嘴”已不可能,熊的速度和爆发力远超人类,在狭窄通道里会被追上扑杀。 后退?谷內冰面湿滑,后退速度受限,且棕熊若追击,形势同样不利。 两侧岩壁陡峭光滑,难以快速攀爬躲避。 唯一的优势,是他们手中的自动火力和占据的、略微分散的位置。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不能被动等待熊的抉择,必须主动製造战机,利用环境和火力优势,將其击溃在衝锋之前。 “熊哥,”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过寒风清晰地传到后方,“听我命令。我吸引它注意力,製造混乱。你锁定它的躯干,等我信號,往死里打。注意节约弹药,打点射,控制节奏。” “明白!”熊哥的回应短促有力,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肩头抵紧枪托,透过简陋的机械照门,將那头缓缓逼近的巨兽上半身套入瞄准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面对如此巨兽的本能颤慄,將全部精神凝聚在冰冷的铁与火之上。 第352章 钢铁风暴 棕熊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或许是两人低声的交流刺激了它,或许只是飢饿与领地意识占据了上风。它不再低吼,头颅猛地扬起,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彻峡谷的狂暴咆哮! “吼——!!!” 声浪混著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能让人腿脚发软。与此同时,它粗壮的后肢猛然蹬地,裹挟著数百公斤的体重和骇人的气势,像一辆失控的攻城锤,朝著挡在它去路前方的林墨直衝而来!冰面在它爪下碎裂飞溅,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速度竟快得惊人! 面对这山崩般的衝锋,林墨却异常冷静。他没有后退,反而向著侧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冰岩疾跨两步,瞬间占据了一个略高的侧翼位置。这个位置並不完全安全,但获得了更好的射界,並且与熊哥形成了粗略的交叉火力角度。 就在棕熊冲入三十米內,獠牙和掌爪的细节都已清晰可见的瞬间,林墨扣动了歪把子的扳机! “噠噠噠!噠噠噠!” 不是漫无目的的扫射,而是精准、短促的三发点射。炽热的弹头並非射向棕熊那肌肉虬结、厚皮覆盖的头颅或肩胛,而是狠狠凿击在棕熊衝锋路径正前方、大约五米处的一片冰岩与冻土的混合体上! “噗噗噗——哗啦啦!” 碎石、冰屑、冻土块像被无形的手猛地炸开,混合著硝烟,劈头盖脸地溅射在棕熊的脸上、眼睛里!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阻碍和面部刺痛,完全出乎野兽的预料。高速衝锋的势头猛地一滯,棕熊发出更加暴怒和痛楚的狂吼,本能地人立而起,挥舞著巨大的前掌,试图拍开眼前瀰漫的烟尘和碎屑,同时暴露出了它衝锋时紧贴地面的、相对柔软的胸腹部位——那里毛色较浅,起伏剧烈,是心臟与肺部所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完美的时机! “打!” 林墨的厉喝如同发令枪! 几乎在同一毫秒,熊哥一直紧绷的神经和手指骤然释放! “噠噠噠噠噠——!!!” 熊哥手中的歪把子发出了比林墨刚才更加持久、更加密集的咆哮!炽热的金属洪流脱离枪口,划破寒冷的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入棕熊那毫无防护、剧烈起伏的胸腹区域! 与此同时,林墨也微微调转枪口,第二个点射紧接著泼洒而出,目標同样是那片要害! “噗!噗噗!噗嗤!” 不再是击打岩石的闷响,而是子弹钻入血肉、撕裂筋膜、击碎骨骼的可怕声响!黄铜弹头带著巨大的动能,在棕熊体內翻滚、变形、释放所有破坏力。一朵朵淒艷的血花在它浅色的胸毛上瞬间炸开、蔓延、连成一片! 棕熊震天的怒吼,在不到一秒內变成了扭曲、尖锐、充满难以想像痛苦的惨嚎!“嗷呜——!!!” 它人立的状態被子弹的衝击力打得向后踉蹌,试图重新伏低身体衝锋,但胸腹传来的毁灭性剧痛和隨之而来的生命力急速流逝,让它所有的力量都在飞速溃散。它仍然凭著最后的凶性和惯性,朝著林墨的方向又挣扎著冲了几步,但每一步都更慢,更摇晃,喷洒出的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黑色轨跡。 弹雨没有停歇。林墨和熊哥如同最冷酷的工匠,用钢铁和火焰进行著精准的屠宰。子弹持续钻入它的躯干,打断肋骨,撕裂內臟。棕熊的冲势终於彻底停止,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小眼睛里狂暴的光芒迅速被痛苦、迷茫和死寂所取代。 最终,在一声悠长、微弱、带著无尽不甘与悲哀的呜咽之后,这头称霸峡谷不知多少年的山君,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骼的山岳,轰然侧倒在地。 “咚!!!” 沉重的躯体砸在冰面上,传来沉闷的巨响,连带著周围的碎冰都跳了一下。鲜血迅速从它身下汩汩涌出,在低温下冒著丝丝热气,又很快凝结。浓烈的血腥味顷刻间盖过了峡谷原有的气息。 枪声停了。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以及两人剧烈如鼓点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硝烟混合著血腥,缓缓飘散。 足足过了一分钟,林墨才缓缓鬆开扳机,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他示意熊哥保持警戒,自己则端著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庞大躯体。直到確认棕熊瞳孔完全涣散,再无任何生命跡象,他才真正鬆了口气。 “解决了。”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熊哥扛著机枪走过来,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巨兽,咂了咂嘴:“好傢伙……这玩意儿,够咱吃多久啊。”狂喜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手中的自动火力和正確的战术,此刻成为尸体的,就是他们俩。 接下来是繁重而血腥的工作。他们必须儘快处理这头熊,获取最有用的部分,然后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是非之地,天知道还会引来什么。 熊哥负责警戒,林墨抽出那柄饮血的弯刀,开始了解剖。剥皮的过程令人惋惜,厚实珍贵的熊皮因为胸腹区域布满了弹孔和撕裂伤,变得千疮百孔,价值大减,只能勉强割下几块还算完整的背部皮毛,用作垫褥或保暖补充。但他们的主要目標是肉。 锋利的刀刃划开厚厚的脂肪和肌肉,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纹理粗獷的熊肉。这头熊极其肥壮,冬季储存了厚厚的脂肪层,剔出的净肉量惊人,估计有数百斤。他们用之前储备的、相对完好的日军帆布,將这些肉块包裹起来,做成两个巨大的、沉甸甸的肉包袱,再扎在简易爬犁上。 这將是他们接下来漫长归途中最扎实的能量来源,其意义甚至超过了那些金条——在生存面前,黄金的重量轻如鸿毛。 收穫是丰厚的,但代价也同样明显。粗略清点,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子弹也没少消耗。弹药库的馈赠並非无穷无尽。棕熊的堵路、处理熊肉也耽误了他们不少的时间,並消耗了巨大的精力。 当两人重新收拾並拖起更加重的“肉爬犁”,再次踏上前行之路,终於穿过那个曾被视为鬼门关的“喇叭嘴”时,天色已更加晦暗。峡谷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冷依旧。 牛角山只是暂时退却了一小步,用一头猛兽的性命,再次提醒他们这里的法则:每一次“收穫”,都伴隨著消耗与风险;每一次“胜利”,都让自己更深地嵌入这片雪原的食物链与生死局。枪声会传得很远,血腥味会飘得更久。他们拥有了撕碎狼群、击倒山君的力量,但也因此製造了更大的动静,可能惊动更隱秘、更危险的存在,或者……“人”。 “加快速度,”林墨对熊哥说,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血腥味太重,这里不能久留。找下一个背风处,处理一下这些肉,熏制一部分。晚上……可能需要加倍警戒。” 熊哥默默点头,扛起机枪、拖动爬犁,继续迈开沉重的步伐。背上,黑豹似乎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微弱地动了动鼻子。 第353章 篝火与阴影 翻越冰谷后的第二个黄昏,牛角山吝嗇地给予了一处相对理想的宿营地。 这是一小片位於背风坡的针叶林空地,几块巨大的、上半部被积雪覆盖的花岗岩像天然的墙壁般半环绕著,能有效削弱凛冽的穿山风。地面是厚实的、相对乾燥的松针和苔蘚层,踩上去有些弹性,比冰冷的冻土或岩石温暖少许。最重要的是,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到下方蜿蜒的、他们明日將要继续沿行的旧猎道痕跡,又不易被从高处直接窥探。 精疲力竭。即便有熊肉提供的热量,日復一日在深雪、陡坡与生死压力下跋涉,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能量。黑豹的伤势在寒冷和顛簸中未见好转,只是靠著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和偶尔餵食的、嚼碎温热的熊肉糊维繫著微弱的呼吸。熊哥的肩膀被机枪后坐力和沉重的縴绳磨出了血痕,每一下动作都牵扯著疼痛。林墨则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沉默地处理著一切,只有眼底深处的血丝和偶尔瞬间的失神,泄露著同样逼近极限的疲惫。 “儘快生火。”林墨检查完黑豹的状况,很是担心。寒冷是此刻最直接的敌人,他们需要热量烘乾汗湿的內衬,需要热水缓解冻僵的四肢,更需要火光带来的安全感与心理慰藉。至於风险——在牛角山,生存的每一步都是与风险的权衡。 熊哥收集来一些相对乾燥的枯枝和富含油脂的松明。火种来自那个奇蹟般保存下来的竹筒,一小簇橘红的火苗在精心呵护的乾苔蘚上点燃,隨即舔舐上细枝,渐渐蔓延成堆。当篝火“噼啪”作响地稳定燃烧起来,跃动的光芒驱散一小圈浓重的黑暗和寒意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温暖抚过皮肤,带著松脂的淡香,这片刻的安寧几乎让人產生错觉。 他们烤热了熊肉,就著融化的雪水吞咽。食物下肚,带来实在的暖流。林墨甚至用缴获的日式水壶烧了点热水,小心地餵给黑豹。火光映照下,两人一狗的影子在背后岩石上被拉长、晃动,仿佛有了短暂的生气。 但林墨的神经从未真正放鬆。他让熊哥先休息,自己负责第一轮警戒。他坐在篝火光圈的边缘,身体一半在光明中感受温暖,一半浸在冰冷的黑暗里,保持著绝对的清醒。五六半横在膝上,手边放著两枚隨手可及的手雷。他的耳朵过滤著篝火的噼啪声、熊哥逐渐沉重的鼾声、黑豹困难的呼吸声,努力捕捉著森林夜晚真正的韵律——那隱藏在风声、远处积雪滑落声、以及偶尔冰裂声之下的,属於活物的动静。 他知道火光和食物气味是双刃剑。他也知道,爬犁上冻肉那些未被风雪完全掩盖的血腥气,就像投入寂静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这山野的黑暗食物链中扩散。夜晚,正是许多猎食者最活跃的时刻。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流逝。夜渐深,寒气更重,篝火需要不时添加燃料。当林墨叫醒熊哥换岗,自己裹紧皮毛躺下时,身体渴望睡眠,但意识的一部分仍悬浮在浅层,如同设定了警报的精密仪器。 大约在后半夜,篝火因为燃料將尽而光芒稍敛时,异动来了。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沉重的身体小心地拨开低矮的灌木丛,积雪被踩压时发出的、不同於自然塌陷的“沙沙”声。声音来自营地侧下方,旧猎道方向的密林边缘,不止一处。 林墨在睡梦中骤然睁眼,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步枪。几乎是同时,负责警戒的熊哥也转过头,两人在昏黄跳跃的火光中对视一眼,瞳孔里映出相同的锐利光芒——来了。 没有言语,多年的默契和连日血战形成的本能,让他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態。林墨无声地翻身而起,抓起歪把子和压满子弹的桥夹。熊哥將机枪架在了面对声响来源最直接的一块岩石缺口处,身体低伏。他们迅速背靠背,各自负责约一百八十度的扇形区域,將那堆微弱的篝火和依旧昏睡的黑豹护在中间。冰冷的岩石硌著后背,却带来奇异的踏实感。 声响在接近,变得更加清晰:粗重的、喷著白气的鼻息声,蹄类动物踩踏冻土的“嗒嗒”声,还有某种低沉的、从喉管里发出的“呼嚕”声,充满了躁动与贪婪。不是独行的猛兽,是群体。 很快,第一对反光点出现在树林边缘的黑暗中——小而亮,透著浑浊的黄色,紧紧盯著篝火,或者说,篝火旁那堆尚未完全处理、用雪掩盖仍透出血腥气的熊肉边角料。接著是第二对,第三对……足有七八对之多。 是野猪。而且是一小群。 它们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猪,肩高几乎及腰,浑身覆盖著沾满树脂、泥土、冰碴的硬鬃毛,在火光下呈现出黑褐色的油亮反光。巨大的头颅低垂,两支弯曲而锋利的獠牙从吻部两侧突出,如同两柄短矛,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泽。它身后的成员体型稍小,有母猪,也有半大的幼崽,但无一例外,眼睛都死死盯著营地,尤其是血腥味的来源,鼻翼剧烈翕动,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飢饿,以及对盐分和脂肪的本能渴望,压过了对火光最初的些许忌惮。 这不是优雅的猎手,而是森林里横衝直撞的破坏之王,杂食且凶悍,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尤其是被激怒或爭夺食物时,那股蛮劲和獠牙的杀伤力,连熊豹都要避让三分。它们显然是被持续的血腥气味一路吸引而来。 “妈的,没完没了……”熊哥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但脸上没有丝毫以往遭遇大型野兽时的惊惧,只有一种被反覆撩拨后积攒起来的、冰冷的杀意和烦躁。连日血战,生死边缘的徘徊,让恐惧的閾值变得极高。此刻,这些野猪在他眼中,不再是不可力敌的凶兽,而是……碍事的麻烦,是消耗宝贵弹药的强盗,是威胁他们最后一点安寧的入侵者。 林墨同样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刀,迅速评估著。猪群分散,有包抄的意图,尤其是侧翼。篝火光芒有限,超出二十米外就模糊不清,不利於精確射击。野猪衝锋速度快,皮厚,除非击中要害或持续射击,否则难以立刻致命。 “它们要抢肉,更会攻击人。”林墨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节省机枪弹,先用手雷打散集群,交叉火力封锁衝锋路线,优先干掉领头的和侧翼试图靠近的。” 熊哥无声地点点头,將一枚香瓜手雷放在触手可及的岩石凹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 猪群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那头巨大的公猪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哑的嚎叫,后蹄猛地蹬地,率先朝著篝火旁的肉堆方向衝来!它这一动,整个猪群像得到了號令,顿时嗷嗷叫著,从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呈一个鬆散的扇形,低著头,挺著獠牙,轰隆隆地衝锋过来!沉重的身躯踩得地面闷响,雪沫泥土飞扬,那股一往无前、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足以让任何缺乏准备的人胆寒。 但林墨和熊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第354章 火网屠杀 就在猪群整体冲入篝火光芒勉强照亮的三十米范围,队形因为兴奋和爭抢而略显拥挤的剎那—— “扔!”林墨低喝。 熊哥早已握在手中的香瓜手雷,拔出安全销,在石头上清脆一磕,手臂抡圆,划出一道弧线,不是投向冲在最前的公猪,而是精准地投向猪群衝锋阵型中央稍靠后的位置! 几乎同时,林墨也將一枚手雷投向左侧翼试图包抄的两头野猪前方! 投掷,缩回掩体,低头。 “轰!!!” “轰隆!!!” 两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剧烈爆炸,猛然撕裂了夜晚的寧静!膨胀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营地周围大片区域,甚至让篝火都黯然失色。预製的破片伴隨著可怕的衝击波,以炸点为中心,呈风暴状向四周疯狂迸射! 中央的手雷在猪群中开了花!惨烈的嚎叫声瞬间达到顶点,至少两头野猪被直接炸翻,血肉模糊,更多的被破片击中,痛苦地翻滚、撞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衝锋阵型顿时大乱,惊恐压过了贪婪。 左侧的手雷则成功阻滯了包抄,一头野猪被炸断了前腿,惨叫著倒地,另一头被衝击波掀了个跟头,晕头转向。 爆炸的火光还未完全消散,硝烟正浓时,真正的金属风暴降临了! “打!”林墨的指令短促如刀锋出鞘。 “噠噠噠!噠噠噠!”林墨手中的歪把子率先喷出火舌,短点射精准地扫向那头虽然被爆炸惊扰但仍在踉蹌前冲的领头公猪,子弹主要瞄向其相对脆弱的颈侧、眼睛和前腿关节。 “噠噠噠噠——!”熊哥的机枪则发出了更持续的咆哮,火力网主要覆盖正前方混乱的猪群,以及右侧仍有野猪企图衝击的区域。炽热的弹道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如同死神的织梭,来回穿梭。 交叉的火力,形成了致命的覆盖区。子弹钻入厚皮,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血花和碎毛。野猪的惨嚎声、中弹后的倒地声、惊慌失措互相衝撞的声音、以及它们试图转身逃跑时发出的惊恐尖叫,混合著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演著一场残酷的屠杀。 领头的公猪最为顽强,身中数弹仍试图衝锋,但一条前腿被子弹打断,它哀嚎著栽倒在地,獠牙在岩石上刮出火星,隨即被后续的子弹彻底了结。 战斗——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开始后不到两分钟就进入了尾声。猪群的衝锋被手雷彻底打散,又被机枪火力无情收割。残存的野猪,无论受伤与否,都被这从未经歷过的、高效而残忍的金属风暴彻底嚇破了胆,再也没有丝毫凶性,只剩下最本能的逃窜欲望。它们发出悽厉的哀鸣,撞开同伴的尸体或伤者,不顾一切地调头,连滚带爬地冲回来的方向,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山林里,只留下一片狼藉和迅速瀰漫开的、更加浓烈的血腥气。 枪声停歇。 世界重新被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填充,但空气中充满了硝烟、血腥和野兽內臟破裂后的腥臊味,浓郁得化不开。篝火光芒重新成为主导,照亮著营地前这片小小的杀戮场。 林墨缓缓放下枪口仍在散发余温的机枪,胸膛微微起伏。熊哥也停止了射击,警惕地扫视著黑暗,確认没有残留的威胁。两人的脸上都沾著硝烟,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地上,躺著五具野猪尸体,还有一两头重伤未死、仍在微弱抽搐的,被林墨上前用刺刀果断结果。雪地被践踏得一片泥泞,混合著血污、內臟碎片和弹壳。收穫?如果那些狼藉的、同样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野猪肉算的话。但此刻,两人看著这些尸体,心中並无多少获取食物的喜悦。 他们消耗了两枚宝贵的手雷,以及相当数量的机枪子弹。这些从秘密仓库得来的馈赠,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一发子弹,每一次爆炸,都意味著他们赖以生存和威慑的资本在缩水。 熊哥走过去,踢了踢那头最大的公猪尸体,啐了一口:“皮倒是比熊皮还厚实,子弹费了不少。”他更多的是心疼弹药。 林墨没有说话,他在清点消耗,也在警惕更深的黑暗。这里的血腥味,比之前峡谷更甚,而且混合了硝烟,传播得更远,更持久。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夜袭,如同在寂静的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不能在这里待了。”林墨果断道,“血腥味太重,枪声和爆炸传得太远。收拾一下,立刻转移,至少再往上走一段,找新的背风处。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没有费力去处理这些野猪尸体,只由熊哥快速割下大块后腿肉,用帆布包好装上爬犁。剩下的,只能留给这山林的其他居民。他们迅速踩熄篝火,用积雪覆盖灰烬,背上行装、武器和昏迷的黑豹,再次踏入冰冷漆黑的夜色之中。 离开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营地时,林墨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似乎已经有更小的、绿莹莹的光点在远处林间闪烁,那是被血腥吸引而来的食腐动物,在谨慎地靠近。牛角山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 夜袭猪群,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它提醒他们,拥有了火力,並不意味著安全。相反,可能会吸引更多、更复杂的危险。弹药会耗尽,动静会积累,而这座山,有著无穷无尽的耐心和层出不穷的“居民”,来消耗他们,测试他们,直到他们露出破绽,或者……彻底融入这片冰雪,成为后世探险者偶然发现的、又一具带著武器谜团的骸骨。 林墨靠著冰冷的岩石,看著岩缝外缓缓亮起的、青灰色的天际线。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他们的归途,在经歷了狼、熊、野猪的轮番“洗礼”后,似乎依然漫长未卜。手中的枪越发沉重,不仅因为它的金属重量,更因为它所代表的生存悖论:你需要用它杀戮以获取安全与食物,而每一次杀戮,都可能將你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黑豹温暖的身体,低语消散在黎明的寒风里:“快到了……就快到了。” 不知是安慰黑豹,还是安慰自己,亦或是安慰这片永远沉默、却仿佛无处不在倾听的、残酷的白色群山。 第355章 血火归来 爬犁上的肉是诱饵,不时引来覬覦的肉食者。 好在,他们在神秘洞穴得到了武器装备! 一路走,一路战。 激烈的枪声和手雷的爆炸声,彻底撕碎了牛角山维持了千万年的、死寂而威严的寧静。这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生存博弈,而是单方面的武力清剿和宣泄。 积压已久的恐惧、憋屈、愤怒,都在喷吐的火舌和爆炸的轰鸣中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们用侵略者留下的武器,在这片原始山林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用硝烟、火光和野兽尸骸铺就的、充满暴烈美学的归家血路! 也许是生命力够强,也许是足够的食物让他得到了恢復,黑豹的精气神竟然也越来越好了。 但连续的激战和强大的火力,也让林墨和熊哥清醒地认识到,牛角山深处隱藏的秘密和危险,恐怕远不止这一个废弃的据点。那险峻到不合常理的地形,过於频繁和集中出现的大型猛兽,以及何大炮酒后含糊提过的、藏在云雾里的山顶上“鬼子的瞭望所”……这一切,都像是有意无意的屏障。 眼下,他们不敢,也无力再深入探究。 当务之急,是带著黑豹、充足的肉食、以及这份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意外收穫”,活著回到靠山屯。 又一个黎明在枪膛的余温和血腥气中到来。风雪奇蹟般地小了些,如同巨兽暂时收敛了呼吸。 靠山屯,死一般寂静。 连续多日的绝望等待和日益甚囂尘上的“死讯”流言,让屯子沉浸在一种压抑的、近乎麻木的氛围中。只有零星的狗叫,显得有气无力。 贾怀仁正坐在队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听著刘枸、田定唾沫横飞地分析著“林、熊二人必已葬身兽腹或冻毙雪原”的种种“铁证”,嘴角掛著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丁秋红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隨那远去的背影飘散在了风雪里。 突然—— “汪!呜……汪!” 屯口方向,传来了几声极其虚弱、却异常熟悉、穿透风雪直达心底的狗吠!是黑豹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实实在在! 紧接著,是沉重拖拽物体划过积雪的“沙沙”声,以及……一种金属部件在运动中轻微碰撞、摩擦发出的、冰冷而富有质感的“咔嚓、哐啷”声。 这异样的声响瞬间撕裂了屯子的沉寂!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推开,人们披著棉衣,举著昏暗的油灯或手电,惊疑不定地涌向屯口。当微弱的光亮终於匯聚,照亮那片熟悉的、他们曾目送二人离去的雪地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嘈杂戛然而止,只剩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无数双因极度震惊而圆睁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永生难忘的景象: 林墨和熊哥,像两尊从古老传说或血腥战场上归来的煞神,矗立在迷濛的风雪与渐亮的天光交界处。他们浑身沾满已经发黑的血污、硝烟痕跡和泥泞,原本厚实的皮袄衣衫襤褸,露出里面结著血冰的伤口。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刻痕,嘴唇乾裂,眼窝深陷。然而,他们的身姿却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歷经雷击而不倒的青松;他们的眼神,锐利、冰冷、沉静,却又燃烧著某种涅槃重生后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比刀锋更利,比寒冰更彻骨。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他们脚下,身边,堆积著令人瞠目结舌的“山货”:硕大无朋、虽然破损但依旧惊人的熊皮;保存相对完好的鹿皮和珍贵的鹿茸;好几张狼皮;还有用粗绳捆绑的、小山一样的各种冻肉——熊肉、野猪肉、鹿肉……在匱乏的年代,这是足以让全屯人眼睛发直的財富。 而更让人心惊肉跳、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是他们身上携带的“东西”!肩上斜挎的、手中紧握的,那分明是只在老电影里、在父辈咬牙切齿的讲述中出现过的——小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腰间掛著的,是圆滚滚的香瓜手雷!子弹的黄铜弹壳在微弱光线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而在他们身后,雪地上,从远处一直延伸至脚下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早已冻结的暗红色拖痕——那是他们一路浴血搏杀、拖拽猎物归来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贾怀仁在最初的狗吠时便已惊觉,此刻匆匆赶来,拨开人群。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脸上那志得意满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先是僵硬,继而出现无数裂痕,最终彻底崩碎,只剩下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的嘴唇哆嗦著,脑子里嗡嗡作响,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之计非但落空,反而……反而让这两个眼中钉以这样一种强悍无敌、携带著巨大“功勋”和更可怕武力的姿態,王者归来!这哪里是狼狈逃回的失败者?这分明是征服了死亡之地、携著战利品与煞气归来的胜利者!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塌陷。 林墨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激动、震惊、欢呼、哭泣的人群,如同穿越一片无物的虚空,最终,冷冷地、精准地,钉在了面无人色的贾怀仁脸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小了。林墨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狠狠砸在贾怀仁的心上: “贾副主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猎物和身上的武器。 “我们,回来了。” “这点『山货』,加上这些『捡来的傢伙事儿』,够给屯子里换点粮食、药品,让大伙儿……过个不那么难熬的冬了吧?” 寂静。 唯有风雪尾声的呜咽。 但所有人都明白,靠山屯的天,从这一刻起,变了。 那无形中倾斜的权力天平,隨著这两个血火中归来的男人和他们身后那沉甸甸的“献礼”,已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决定性的倾斜。 第356章 人心比山险 贾怀仁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像有两只无形的手在反向拧动,一阵阵地发软、转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强烈生理不適的本能反应。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屯口风雪中那两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上——林墨和熊哥。他们不像是走回来的,更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血色传说里,硬生生挤回了现实。浑身衣衫襤褸,原本厚实的皮袄棉裤被撕扯成条状,露出下面冻得发紫或凝结著黑红血痂的皮肤。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地方,都糊著一层厚厚的、难以分辨成分的污浊——是乾涸发黑的血跡,是火药爆炸后的硝烟痕跡,是泥土、冰碴和野兽毛髮的混合物。 他们站在那儿,本身就散发著一种浓烈的、属於蛮荒搏杀与死亡边缘的腥膻气息。 但最让贾怀仁心底发寒的,並非这份狼狈。而是他们的眼睛。林墨的眼睛,像两口被暴风雪洗刷过、又投入了千年寒冰的深井,幽暗、沉静,却在那最深处,燃烧著一点冰冷到极致、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锐光。熊哥的眼神则更直接,像两把刚刚从锻炉里抽出、还冒著青烟的烙铁,充满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野兽般的悍烈与暴戾残留。这两道目光扫过来时,贾怀仁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所有精心修饰的偽装、依仗的权力外衣,都在那视线下“嗤啦”作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他们身上携带的东西,更是將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化为了实质的恐怖。除了林墨肩上斜挎的五六半,两个人怀里抱著的,各是一挺令人望而生畏的歪把子轻机枪,枪口似乎还隱约散发著硝烟味。 爬犁上堆积如山的熊皮、狼皮、冻肉之间,甚至能瞥见几颗圆滚滚、铸铁身躯上漆皮斑驳的日式甜瓜手雷! 这他娘的哪是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这分明是两个从尸山血海的地狱血池里,踩著敌人和野兽的骸骨,硬生生爬回来的杀神!贾怀仁脑子里那些关於“政治手腕”、“权力制衡”、“借刀杀人”的精细算计,在这份赤裸裸的、用最原始暴力淬炼出的强悍面前,像阳光下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崩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凉,仿佛那冰冷刀锋或灼热枪口已经贴了上来。 贾怀仁甚至担心两个人瞬间扑上来对著他撕咬……或者用手里冷森森的傢伙直接对他开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一个古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贾怀仁,有背景,有头脑,有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颇有姿色的女知青,跟这两个连“死”字怎么写恐怕都忘了的亡命之徒死磕到底?真要被这样两个煞星惦记上,別说升官发財的锦绣前程,怕是往后夜里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枕头底下都得压把刀! 一念及此,胸膛里那股因嫉恨而烧灼的毒火,瞬间被一股更强大、更现实的寒意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凉的后怕和急速运转的算计。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旋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多年历练出的“变脸”功夫发挥了作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硬是將所有负面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迅速堆叠出一个堪称“真挚热烈”、甚至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激动笑容,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哎呀呀!林墨同志!建斌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声音洪亮,穿透风雪,带著一种刻意渲染的、仿佛悬了多日的心终於落地的激动颤抖,仿佛这些天真正寢食难安、忧心如焚的人是他贾怀仁自己。“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大家都快来看啊!我们的英雄!为集体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平安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將在场眾人从极致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惧中“唤醒”了过来。人群先是迟疑,隨即“呼啦”一下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围住了那架承载著奇蹟与恐怖的爬犁。看著那堆积如小山的、足够全屯人过个肥年的各种兽肉,看著那些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却触手可及的珍贵皮张,尤其是那些真真切切、泛著金属冷光的枪枝弹药,惊呼声、讚嘆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贾怀仁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他像一位检阅凯旋部队的將领,又像一位发现宝贵物资的保管员,亲自上前,带著夸张的讚嘆,一件件“检视”著战利品。 “瞧瞧!这么多肉!熊肉、野猪肉、鹿肉、狼肉……这得有多少斤?够咱们屯子老少爷们儿、妇女孩子,好好过个肥年了!这熊皮,虽然有些破损,但鞣製好了,可是顶级的褥子!这狼皮,做个帽子护耳,再冷的风也不怕!” 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与有荣焉”。 当他走到那些日式武器面前时,声音陡然又提高了八度,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阶级警惕性”,手指虚点著那些枪械:“大家再看看这个!这是什么?这是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可能空投的、妄图破坏我们边疆建设的特务武器!这更是万恶的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留下的血腥罪证! 现在,都被我们的林墨同志和熊建斌同志,在极端危险的条件下,英勇地起获了!这说明了什么?” 他环视眾人,自问自答,“第一,说明了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时刻妄图捲土重来!第二,更说明了我们的知识青年,在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已经成长为什么样的战士?是不怕苦、二不怕死,既能搞生產,更能揪敌特、保边疆的无產阶级专政的坚强柱石!是真正的英雄!” 这番唱念做打,滴水不漏。他巧妙地將自己先前那番逼迫二人进山、近乎借刀杀人的恶毒行径,轻描淡写地偷换成了“组织考验”、“提供立功机会”,甚至隱晦地暗示这是他们“主动请缨”、“深入虎穴”。姿態放得极低,讚誉给得极高,语气真诚恳切得让人一时难以反驳,更让许多不明就里、只看到结果的社员和部分知青,不由自主地跟著点头,看向林墨和熊哥的眼神,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更是顺理成章,甚至某种程度上,超出了贾怀仁最初的预料,却又正中他某种更深的下怀。 但不管他怎么说,这王八蛋都在林墨、熊哥心头栽下一根刺,怕是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357章 黄金谜云 在由队长赵大山、校长叔、贾怀仁以及闻讯赶来的公社武装部干事李卫国的共同监督下,开始正式清点、登记、上交这些惊人的战利品。 肉类、皮张一一过秤登记,引起阵阵惊嘆。枪枝弹药更是被李卫国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地单独收起,详细记录型號、数量。 然后,就在清点接近尾声时,林墨当著所有在场领导、干事和眾多社员的面,从老羊內袄里取出一个用多层帆布紧紧包裹、还带著体温的小包。他沉默地、一层层地,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打开了它。 剎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屯口炸响! 帆布中央,黄澄澄、沉甸甸、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十几根在昏暗天光下依然流转著诱人暗芒的金条!那属於贵金属的、亘古不变的独特光泽,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和视线。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有三四秒钟。隨即—— “金子!是金子!”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金条!” “哪儿来的?真是小鬼子藏的宝贝?” “我看像!早年间就听老人念叨,牛角山里有『金窖』,是不是就是这?” “不一定!说不定是以前横行这片的巨匪『江北虎』的藏宝!那傢伙抢了一辈子!”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呼、议论、猜测如同沸腾的开水。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无比复杂,震惊、羡慕、不可思议,更有一些目光深处,悄然闪过难以言喻的炙热与贪婪。这十几根金条带来的视觉与心理衝击,远比那些枪枝肉食更加直接,更加撼动人心。那是財富,是硬通货,是可以改变许多东西的“硬傢伙”。 贾怀仁也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他確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金条!这玩意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刚刚调整好的应对节奏,却又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更微妙的大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沾了火油的箭矢,伴著更加凌厉的北风,以惊人的速度席捲了整个靠山屯,隨即又不可阻挡地传到了公社、县里,甚至惊动了区里有关部门。林墨和熊哥的名字,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但这次的內涵,已截然不同。 一套嫻熟的流程迅速运转起来:表彰大会、事跡报告会、整理学习材料……他们被塑造成了“智勇双全、深入敌穴、起获敌特物资、顺便发现重要歷史遗留资產”的典型。那批金条,在官方谨慎的措辞中,被定性为“有待进一步考证的歷史遗留物”,暂时由上级有关部门“妥善保管、研究其歷史价值”。 然而,真正暗流汹涌、人心浮动的,恰恰是这“有待考证”和“歷史遗留物”背后的巨大想像空间。官方的语焉不详,反而为民间无比旺盛的想像力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各种传言、猜测甚囂尘上,如同雪后疯长的蘑菇: 有人说,那是抗战末期,一股被抗联打得抱头鼠窜的日军残部,来不及运走的军餉和掠夺的財宝,秘密藏在了牛角山深处的工事里,几十年来无人知晓,直到被林墨他们误打误撞,一脚踹开了宝藏的大门。 有人说,不对,时间更早。那是民国年间,盘踞牛角山几十年、让官府头疼不已的大土匪“江北虎”一辈子打家劫舍、积攒下的惊人財富。据说他临死前將宝藏埋在了只有他知道的“秘窑”里,看来是这俩后生命里带煞,得了山神爷的指引,或是那土匪阴魂的“託付”。 更有一些玄乎其玄的说法开始流传,说牛角山是古代某条龙脉的余支,山里埋著不知道哪个朝代逃亡王爷或失落古国的宝藏,这金条只是最外围、最不起眼的一点“引子”,真正的金山银海,还藏在更深处,等著有缘(或有胆)之人…… 各种传言版本不同,细节各异,但核心指向惊人地一致:牛角山深处,隱藏著巨大的、未被发现的財富秘密!而林墨和熊哥能活著回来,並且带回了实实在在的金条,这本身就构成了最有力的“证据”——他们要么知道通往宝藏的安全路径,要么掌握了某种常人不知的、在山中来去自如並发现秘密的“窍门”或“运气”。 这一下,许多人的心思再也无法平静了。原本对牛角山畏之如虎、谈起色变的屯里社员,再看向那座连绵的白色群山时,眼神里除了固有的恐惧,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究与贪婪。一些胆大、不安於现状的知青,私下里开始热烈议论,摩拳擦掌,商量著开春化雪后,能不能想办法也组织个“探险队”、“找宝队”,哪怕跟著英雄走过的路去看看也好。 甚至公社、县里某些消息灵通、颇有门路和野心的干部,也开始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以“了解情况”、“核实细节”、“总结经验”等名义,旁敲侧击地向林墨、熊哥,甚至向队长赵大山、校长叔打听山里的具体情况、那个“鬼子仓库”的確切位置和周边环境…… 財富的诱惑,如同一团幽幽的、冰冷的鬼火,在许多人的胸腔里点燃,悄然驱散或压过了他们对牛角山致命危险的原始恐惧。那座吞噬过敌特、考验了英雄、夺走过无数生命的死亡绝域,在许多人贪婪的凝视和想像中,仿佛渐渐褪去了狰狞的外衣,变成了一座沉默屹立、散发著无尽诱人光芒的“金山”。 林墨和熊哥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瀰漫在空气里的、微妙而危险的变化。他们带回了能让全屯饱腹的肉食,带回了能增强集体武装的枪械(虽已上交),无意中还上交了可能属於国家的財富。但他们也清晰地意识到,那十几根金条,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之下,是远比湖面看起来复杂幽暗的欲望深渊。他们拼死搏杀,穿越了自然的险阻,如今却仿佛要面对一种更加复杂难测、更加防不胜防的“人心”险境。 贾怀仁隱在人群中,冷眼旁观著这一切的发酵。他暂时收敛了明面上的爪牙,甚至对林墨二人表现出了一种略显过分的“客气”与“尊重”。但一个新的、更加阴险的念头,却在他心底如同毒藤般滋生、缠绕:或许,根本不用自己再亲自下场,去跟这两个煞星硬碰硬。那些被黄金传说迷了心窍、蠢蠢欲动的人,那些被贪婪驱使、敢於冒险的亡命之徒,甚至那些来自上面、对“宝藏”感兴趣的力量……他们,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借来杀人的刀么? 风雪依旧在靠山屯外呼啸,但屯子內,一种由黄金引发的、无形无质却更加凛冽的“寒流”,正在人心深处悄然涌动、瀰漫。牛角山的险,在於天威与獠牙;而人心的险,在於其不可测的欲望与深渊。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从血肉搏杀,转入一个更加幽暗复杂的棋局。 第358章 温情入心 从牛角山那吞噬生命的白色地狱里挣扎而出,林墨和熊哥带回靠山屯的,远不止是满身风刀霜剑刻下的伤痕、硝烟与血腥浸透的气息。他们带回来的,是沉甸甸的、能够触摸、能够果腹、能够实实在在地撑起整个屯子熬过这个漫长酷寒的——生的希望。 这份希望,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比任何传说都更贴近脉搏。 往日空旷寂寥的队部前空地,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洋溢著一种近乎年节时才有的、喧腾而踏实的喜庆。 那堆积如小山的狼肉、熊肉、野猪肉,虽然冻得像一块块青灰色的岩石,坚硬冰冷,但在每一个围观的社员眼中,它们却比金子更加亲切,比珠宝更加耀眼。妇女们指指点点,盘算著哪块肥瘦相宜適合炼油,哪块筋肉紧实適合燉煮;男人们则蹲在一边,抽著呛人的旱菸,眯著眼估算著总重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而那些待处理的皮张,更是引发阵阵讚嘆。狼皮硝好了做褥子,铺在炕上,潮气不入,寒气不侵;那张虽有些破损却依旧威猛硕大的熊皮,若能做成大氅,披在身上,便是这方圆百十最硬气的老猎手,也要羡慕地多看几眼。这些,都是山里人世代相传的、最实在的財富。 队长赵大山亲自掛帅,吆喝著套好了队里最健壮的马匹和爬犁。一队人马,在眾多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將这些凝结著勇气与牺牲的战利品,小心翼翼地装载好,踏上了前往公社供销社收购站的路。 雪原上,爬犁队拖出长长的痕跡,仿佛一条连接绝望与希望的脐带。 公社收购站的老会计戴著厚厚的老花镜,看著眼前这规模惊人的山货,也吃了一惊。过秤的磅秤砝码加了又加,算盘的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供销社的刘主任高兴得鼻子都快乐歪了。 最终,老会计抬起眼皮,报出了一个让所有押运队员心臟都狠狠跳了一下的数字: 光是这些肉类和皮张,置换回来的粮食,竟然有整整二千八百斤黄澄澄的苞米碴子!此外,还有凭特殊奖励指標才换到的二百斤稀罕的大米、三百斤金黄的小米,以及一百五十斤雪花般洁白的白面! 这可是白面啊! 当满载粮食的爬犁队,压著积雪,发出满足而沉重的“吱呀”声,缓缓驶回靠山屯口时,几乎全屯子的人都倾巢而出。孩子们欢呼著,追逐著爬犁,小手试图去触摸那些鼓囊囊的粮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著星辰般的光。 上了年纪的老人,倚在门框或儿女的搀扶下,看著那一袋袋救命的粮食卸下车,浑浊的老眼里溢出泪水,用乾枯的手背反覆擦拭,嘴里不住地念叨:“活了……这下真能活了……山神爷开眼,祖宗保佑啊……”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句平日里或许觉得寻常的话,在此刻的靠山屯,拥有了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它不再是標语,而是每个老人颤抖的嘴唇里、每个妇女湿润的眼角边、每个汉子挺直的脊樑里,流淌出的最真实的心声。 县里对於那批意外起获的“苏制”(实为日制,但上报时模糊处理)武器的处理,也体现出了罕见的效率与务实。县武装部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科长亲自带人下来清点登记。当他看到歪把子机枪,以及黄澄澄的子弹时,他用力拍著林墨和熊哥(尤其是熊哥)的肩膀,手劲很大,声音洪亮:“好小子!真是一对好小子!你们这是立了大功了!” 在详细听取了“战斗过程”匯报(其中自然隱去了冰河失枪等细节,强调了与“敌特残留势力”的英勇搏斗),並得知熊哥那支宝贵的56式半自动步枪在激战中“不幸损毁”后,老科长当场表態,特事特办,立即从县武装部的备用装备中,调拨一支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配发给熊哥,外加一百发训练子弹,作为对功臣的补偿和奖励。 更让屯里人振奋的是,经过请示,那十几颗未能用完、同样来自日军仓库的香瓜手雷,也被特批留在了靠山屯民兵排,指定由林墨和熊哥这两位“有实战经验”的同志负责保管,並在必要时指导使用。 这不仅仅是对武器的留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上级的信任与认可。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下来的分配,则由队长赵大山主持,在队部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没有爭吵,只有一致通过的热烈与由衷的感激。方案充分体现了屯子里朴素的公平原则和对功臣毫不吝嗇的犒赏: 肉食分配: 全屯按户按人头均分,確保每家每户的碗里都能见到油星。而林墨和熊哥,每人额外分得二十斤最肥厚、纹理最漂亮的熊后臀尖肉。赵大山指著那两块油光发亮、肉质极佳的大肉对大伙说:“这两块肉,是给咱屯子豁出命的功臣补身子、壮胆气的!谁有意见?”台下只有一片叫好和掌声。 珍贵药材收益: 那两只品相完好的特级熊胆,以及那副粗壮肥硕的上好鹿茸,属於计划外的高价值收穫。供销社给出了令人咂舌的收购价:特级熊胆每只三百八十元,鹿茸一副一二百二十元。这笔总计近千元的“巨款”,按照“谁发现、谁捕获、谁受益”的山林老规矩,经过全体社员一致同意,完全归林墨和熊哥个人支配。 九百八十元!这在当时,相当於十多个壮劳力起早贪黑、挣足工分好几年的全部收入!是一笔足以改变家庭境况、置办重要家当、甚至作为未来某种“启动资金”的真正巨款。 当赵大山郑重地將两个用红纸仔细包裹、捏起来厚实无比的纸包,分別塞到林墨和熊哥手里时,围观的社员们眼中充满了羡慕,但更多的是认可与祝福。 林墨和熊哥接过纸包,感觉手心沉甸甸、烫呼呼的。 那里面不只是一沓“大团结”和“炼钢工人”,更是他们用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认可”,是他们在绝境中未曾放弃的“回报”,更是未来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挺直腰杆、规划生活的宝贵“底气”。 熊哥的手有些抖,紧紧攥著;林墨则相对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毕竟,两个人还留了一手…… 除了肉,还有金子! 第359章 归去来兮 而所有惊心动魄的歷险、所有沉甸甸的物质收穫,最终匯聚成的、最柔软也最深刻的情感涟漪,都毫无保留地涌向了丁秋红。 在看到林墨的身影出现在屯口、真切地確认他活著归来的那一剎那,丁秋红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强撑了整整九天、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般的坚强与平静,瞬间寸寸断裂。她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像一只终於找到巢穴的伤鸟,扑进林墨那满是硝烟、血污和冰冷气息的怀抱,放声痛哭。 哭声不是少女的抽泣,而是压抑太久后的决堤,是恐惧得到释放后的颤抖,是失而復得后近乎虚脱的宣泄。 她的拳头无意识地、一下下捶打著林墨坚实的胸膛,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担忧和后怕。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话语淹没在哽咽里。 林墨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用那双曾经握枪握刀、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臂,將她紧紧地、紧紧地环抱住,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暖热她冻僵了的恐惧。 他的棉袄前襟,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哭够了,哭得几乎脱力,丁秋红才从林墨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林墨的伤,而是挣脱他的怀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趴在爬犁角落、身体虚弱的黑豹。 当她看到黑豹肩上那道被简陋包扎著、依然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好黑豹……乖黑豹……谢谢你,谢谢你护著他……”她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著黑豹冰凉湿润的鼻头。黑豹虚弱地半睁著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然后,丁秋红站起身,脸上还掛著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当家”气势,对林墨和熊哥说:“黑豹交给我了!你们俩大老爷们,自己都收拾不利索,別再把它的伤口弄严重了!从今天起,它跟我住!” 她说到做到。真的將黑豹带回了校长叔家,在炕头旁给它铺了厚厚的、柔软的旧棉絮。她用温盐水极其小心地为黑豹清洗伤口,剔除腐肉(看得她自己也脸色发白),敷上捣碎的、消炎止血的土草药。 每天,她將自己分到的那份细粮熬成米粥,將最好的肉细细剁成糜,混在里面,一勺一勺,耐心地餵给无法自如进食的黑豹。黑豹似乎完全明白她的善意和心疼,异常温顺地配合著,疼痛时也只是低低呜咽,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这份跨越物种的温柔守护,成了寒冬里最动人的风景。 夜色如墨般浸染靠山屯时,屯子里飘起了久违的、浓郁而幸福的粮食香气。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笔直或裊娜的炊烟,棒子碴粥在铁锅里“咕嘟”翻滚的声响,混合著偶尔从某家窗缝溢出的、奢侈的燉肉香气,共同勾勒出这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寒冬画卷——那是生存得以保障后的安寧,是希望落进饭碗里的踏实。 林墨和熊哥脱下了那身破损不堪、血跡斑斑的“战袍”,换上了乾净的旧棉衣,坐在校长叔家烧得热烘烘的炕头上。炕桌上是丁秋红亲手擀的、粗细不均却饱含心意的手擀麵,汤里飘著切得碎碎的、他们分得的那份熊肉糜,油花点点,香气扑鼻。 窗外是屯子里零星温暖的灯火和静謐的夜,炕脚下是黑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偶尔满足的哼唧声。 捧著滚烫的粗瓷大碗,感受著麵汤的热气蒸腾在脸上,再喝下一口暖彻心扉的汤汁,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九死一生,刀头舔血,与天斗、与地斗、与兽斗、与人心的暗流周旋……所有的惊险、疲惫、后怕,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碗朴素的热汤麵,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安寧,缓缓地熨帖、安抚。 然而,在他们对视的平静目光深处,在那裊裊升起的热气背后,两人都清晰地知道:牛角山带回来的,除了这眼前珍贵的生存希望与温情,还有那十几根黄澄澄的、已然搅动起无数欲望漩涡的金条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谜团与隱忧。 屯子里的暂时欢腾与寧静,如同冰封河面看似平滑坚固的表层,其下,新的、或许更加复杂的暗流,正在寒冷的深处,悄然酝酿,伺机而动。 牛角山最后一场雪,终於在某个深夜耗尽了所有力气。 风停了,雪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极致的寂静。那寂静如此厚重,连平日里呼啸惯了的北风穿过光禿枝椏时,都只敢发出小心翼翼的、近乎耳语的窸窣声。厚厚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嗇地漏下些惨澹的天光,照得漫山遍野的积雪泛著一种冷硬的、白森森的亮。 何大炮留下的那处老宅,就像怒涛过后唯一倖存的礁石,沉默地立在屯子边缘。屋里,火炕烧得滚烫,炕席下的泥土和砖石被经年累月的烟火气熏出一种温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那热气透过厚厚的褥子,一丝丝渗进人的骨头缝里,將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严寒和疲惫,一点点蒸腾出来。 林墨和熊哥,就瘫在这滚烫的火炕上,像两具被抽走了全部筋骨的空壳。 头两天,他们几乎是在昏睡与半昏睡之间混沌度过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偶尔浮上来一丝,也只是为了机械地吞咽丁秋红按时端到炕头的吃食——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苞米碴子粥、烙得两面焦黄的贴饼子,偶尔有一碗飘著零星油花和肉糜的热汤麵。 食物下肚带来的暖流,是那混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感知。他们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的,往往是丁秋红將他们半扶起来,把碗筷塞到手里,看著他们凭著本能狼吞虎咽完毕,碗一搁,头一歪,便又沉入那片无梦的、黑暗的睡眠深渊。 丁秋红守在一旁,眼神复杂。心疼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看著林墨瘦削脸颊上被冻伤后结出的紫黑色硬痂,看著熊哥即使沉睡中依然不自觉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惊跳一下的手臂,她仿佛能窥见那些未曾亲歷的、足以吞噬生命的恐怖。 后怕则像冰冷的蛇,缠绕著她的脊背。她只能更轻手轻脚地做事,把黑豹也唤到屋里,搂著它温暖而安静的身体,一起守著这火炕上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守著这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寧。 黑豹也瘦了一大圈,肋骨清晰可辨,但身体得到迅速恢復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温暖的屋里重新亮了起来。它不再时刻竖起耳朵,紧绷身体,而是安静地伏在炕沿下,偶尔抬头看看炕上的主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安慰般的呼嚕声,然后又將下巴搁回前爪,沉浸在安全环境带来的鬆弛里。 第三天,沉睡的潮水终於开始退去。 第360章 最毒的鬼火 先是熊哥在凌晨时分猛地睁开了眼,瞪著糊了旧报纸的房顶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神从空洞茫然,逐渐聚焦,最后长长地、仿佛要將肺叶里最后一丝寒气都吐尽般,吁出一口浊气。 接著是林墨,他在午后一片格外安静的阳光里醒来,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躺著,感受著身下火炕持续传来的热力,听著自己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屯子里某处依稀的鸡鸣犬吠。 活著。真真切切地,活著回来了。 眼里的血丝像退潮般隱去,虽然眼眶深陷,但眸光重新变得清亮锐利。脸上手上的冻疮结了厚厚的硬痂,发著痒,那是新肉在生长。那股从骨髓最深处透出来的、能將人意志彻底压垮的疲惫,如同阳光下的坚冰,正在这持续不断的热力烘烤下,一点点融化、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度危险淬炼过后、沉淀下来的精悍,像被重新锻打过的刀,收敛了锋芒,却更显质地沉凝。 他们开始缓慢地、有条理地盘点这次几乎用命换回来的“收穫”。 熊哥摸著鼓囊囊的衣兜,咧嘴笑了,虽然脸上冻伤未愈,笑得有些彆扭,但眼里闪著光:“这下好了,『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主席说的话就是有道理!咱这回进山,差点把命搭上,可也算是给屯里、给咱自己,立了份大功!” 然而,屯子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收穫”带来的踏实与喜悦中。 本该在表彰会后早已返回县城的县革委会副主任贾怀仁,却出人意料地滯留下来。理由冠冕堂皇——要“深入基层”,“进一步考察知青典型事跡”,“关心革命战士伤愈情况”。但敏感的人们很快发现,这位贾主任的心思,早已不在什么“先进典型”的荣誉光环上,更不再像之前那样,酸溜溜、阴惻惻地盯著丁秋红对林墨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的心,被另外的东西死死鉤住了。 那十几根黄澄澄、沉甸甸、在煤油灯下闪烁著诱人暗哑光泽的金条! 那光影就像最毒的鬼火,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灼烧,点燃了一把名为“贪婪”的冲天烈焰,烧得他寢食难安,坐臥不寧。 他不怀疑两个人私藏,但他相信大山里的“宝藏”应该远不止如此……这种心思如同种子,在他阴暗的心里快速地发芽、生根,然后就是疯狂地生长…… “那本该是我的……不,那必须是我的!”贾怀仁躺在队部特意为他腾出的、最乾净暖和的那铺炕上,翻来覆去,绸缎被面被他揉搓得满是褶皱。他眼前晃动的不再是丁秋红窈窕的身影,而是金条那沉重压手的感觉,是它们彼此碰撞时可能发出的、悦耳动听的脆响。两个泥腿子知青,凭什么有这样的泼天运气?就凭他们敢玩命?这世道,玩命的人多了,有几个能撞上这种金山? 他像反芻一样,反覆咀嚼林墨匯报时提到的每一个字:“日军废弃据点”、“隱蔽洞穴”、“还有不少锈蚀的箱子和杂物”……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滋生、膨胀,最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那地方,绝不可能只有这点东西!一个秘密的补给据点,还是日军的,里面会有什么?更多的武器弹药?军用物资?药品?电台?或者……还有更多的金条?银元?甚至古董宝贝? 一想到“古董宝贝”,贾怀仁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隱约听说过,当年关东军撤退时,確实有些军官私藏了不少从各地搜刮来的好东西。 如果…… 只要!只要他能摸清那个据点的具体位置!组织一支绝对“可靠”、听他指挥的心腹队伍进去……到时候,找到的东西怎么上报,上报多少,还不是他贾怀仁一句话的事?那功劳,那財富……这个破副主任算什么?有了这些硬通货,活动活动,调回省城,甚至再进一步,那都不是梦! “深挖洞,广积粮”,这洞里的“粮”,可是能让人一步登天、享用不尽的真金白银! 贪念一旦像毒藤般破土而出,便再难遏制,只会疯狂蔓延,绞碎理智。 第四天一大早,贾怀仁再也按捺不住。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显得既朴素又不过分寒酸的深蓝色中山装,对著队部那面模糊的水银镜子仔细拢了拢头髮,努力挤出一个他认为最“亲切和蔼”、“平易近人”的笑容,拎上两瓶玻璃瓶身鋥亮、贴著鲜艷商標的水果罐头(在这年月,尤其是山里,这算得上是体面又实惠的“高级慰问品”了),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著何大炮的老宅踱去。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啦?我代表县里,再来看看你们,不放心啊!”贾怀仁人未到,声先至,笑呵呵地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弯腰进了屋。他脸上堆著笑,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探照灯,迅疾而隱蔽地扫过屋內每一个角落——炕梢叠放的被褥、墙角堆放的背囊、墙上掛著的杂物……似乎想从任何细微之处,找出些可能隱藏的、与黄金或宝藏有关的蛛丝马跡。 第361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屋里烧得很暖,混杂著烟火、食物和男人休养后特有的体味。林墨和熊哥已经能下炕走动,正坐在炕沿上搓著一些麻绳。见贾怀仁进来,两人停下动作,起身让座,嘴里说著“贾主任费心”、“快请坐”之类的客气话,但眼神交匯的剎那,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警惕和冰冷。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这道理,山里孩子都懂。 果然,几句乾巴巴的、关於身体和天气的寒暄之后,贾怀仁就状似无意、实则急切地把话题引向了那座吞噬一切又吐出了黄金的牛角山。 “这次进山,你们可是九死一生,为革命立了大功啊!”贾怀仁端起丁秋红默默递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热水,咂咂嘴,“能发现那个日军的秘密据点,真是意外之喜,也是重大发现!这充分说明,敌人亡我之心不死,留下的隱患很多啊!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关切”,“那地方具体在牛角山的哪个方位?我看了地图,那山里沟壑纵横,岔路极多,很不好找吧?你们当时是怎么摸过去的?” 熊哥手里继续搓著麻绳,头也不抬,闷声答道:“贾主任,那地方邪性,在大山褶子最里头,没个显眼的標誌。全是靠著黑豹鼻子灵,外加我们运气还没彻底耗光,瞎猫撞上死耗子。” “哦?是这样。”贾怀仁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那从你们最初发现有点痕跡的地方,再到最后找到那个洞口,中间大概走了多久?经歷了哪些地形?这对我……哦,对县里以后可能组织考察,很重要。” 林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贾怀仁,接过话头,语气平铺直敘,却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断然:“贾主任,那段路,不是『不好走』,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冰河看著结实,说裂就裂,爬犁差点连人带东西全折进去。狼群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一伙,绿眼睛夜里跟鬼火似的,围著打转,甩都甩不脱。后来指南针失灵,彻底迷了路,又撞上不要命的野猪群……具体走了几天几夜,黑灯瞎火,饥寒交迫,脑子都冻木了,真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是慌不择路,摔进一个被雪埋了大半的陡坡下面,才碰巧砸在那个隱蔽的洞口前。那地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地形复杂,气候恶劣,野兽横行,更有日军可能遗留的未爆危险品。千万、不能再轻易派人去了,太危险,是要出人命的。” “危险”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目光直视著贾怀仁闪烁不定的眼睛。 贾怀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早已骂开了:小滑头!跟我打马虎眼!他哪里听不出林墨这番话里浓重的推脱、警告,甚至隱隱的威胁?但这番刻意强调的“危险”,落在他被贪慾塞满的心里,反而成了最有力的反证——那洞里肯定有比已上缴的这些东西更重要的秘密!这两个小子,是想吃独食!想捂著盖子,以后自己再去捞好处! 他强压住心头火气,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於洞口的具体样貌、內部的布局结构、还有那些“锈蚀箱子和杂物”的摆放情况。这些问题更加具体,甚至带有某种技术性。 然而,林墨和熊哥像是早已演练过一般,回答得滴水不漏。 “洞口?黑乎乎的,被藤蔓和冰溜子盖著,就一个不起眼的窟窿,要不是摔进去,根本发现不了。” “里面?当时又冷又饿,松明子照的亮也弱,只顾著找能立刻取暖生火的东西和能防身的武器,哪敢乱看乱摸?就记得地方不小,阴冷潮湿,一股子霉烂味儿。” “箱子?好多都烂得散了架,还有的根本打不开,也不敢乱动。就看到一些锈成铁疙瘩的罐头盒,还有破布烂棉花似的东西。” 每一个回答,都谨慎地绕开了可能透露具体位置和內部细节的信息,同时不断强化“危险”、“未知”、“无意深究”的印象。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贾怀仁这趟看似亲切的“慰问”,其真实目的,在场的三个男人(甚至包括默默坐在灶坑边添柴的丁秋红)都心照不宣。屋里的空气,因为这份心照不宣而显得格外滯重,温暖的烟火气里,仿佛掺进了一丝冰冷的、名为算计的暗流。 最终,贾怀仁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亲切”,变得有些僵硬和公式化。他訕訕地放下那两瓶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水果罐头,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继续为革命和建设贡献力量”的官话套话,背著手,转身离开了何家老宅。棉布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屋內温暖的空气。 走出低矮的院门,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贾怀仁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沉默的木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显冷硬。他眯起眼睛,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咬死了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哼,看来,得来点別的『办法』了。” 屋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柴火在灶坑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熊哥走到门边,透过窗纸的破洞看著贾怀仁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小路尽头,这才转回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虽然地上乾乾净净。“这姓贾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贼心不死,惦记上咱用命换来的东西了。”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覆盖著积雪的窗欞,投向远处在冬日晴空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牛角山山脉。那片白色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际,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又仿佛在冷眼旁观著山脚下螻蚁般人们的种种心思。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冷冽的决断: “提高警惕,保卫胜利果实。这是斗爭的新阶段。牛角山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地方,绝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火炕依然滚烫,屋外寒风依旧会起,但一种不同於冰雪严寒的、更加复杂难测的“风暴”,已然在何家老宅这方看似安寧温暖的小小火炕旁,悄然酝酿、盘旋。 第362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牛角山深处埋藏的,显然不仅仅是那些黄澄澄的金条和武器。它更像一个沉睡的、危险的漩涡,刚刚被惊扰,只露出冰山一角,其下所隱藏的,或许是足以將更多人捲入、彻底改变他们命运轨跡的滔天巨浪。只是此刻,山沉默,风未起,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数千里外的北京城,正沉浸在一场严冬惯常的、灰濛濛的寧静里。 风被四九城高耸的城墙和纵横的胡同消解了威力,只剩下贴著地面盘旋的、细碎的寒意。阳光算不上灿烂,是冬日北方特有的那种淡金色,勉力穿透糊著高丽纸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一间陈设简朴却透著书卷气的客厅。 这里是丁秋红父母的家。 父亲丁明远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手里捏著女儿那封厚厚的来信。他鼻樑上架著的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久久凝固在信纸末尾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上,半晌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母亲李淑芬和丈夫在同一个单位,就挨著丈夫坐在另一张藤椅上。信是先到母亲手里的,她几乎是屏著呼吸,眼睛一行行急切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却仿佛带著北大荒风雪气息的字跡。看完了,她没像往常那样急著发表意见,只是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嘆出一口气,脊背往后一靠,瘫进了藤椅的怀抱,眼神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裂纹,像是那裂纹里能长出解决眼前难题的答案。 室內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炉子上坐著的水壶,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催促般的“嘶嘶”声。 终於,李淑芬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默的煎熬,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带著颤抖,更多的是一种混合著心痛、气恼与深深不解的焦灼: “这丫头……这丫头的脑子,怕是真的叫北大荒那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风雪给冻坏掉了!彻彻底底地冻僵了,转不过弯了!” 她转向丈夫,仿佛要在他那里寻求认同,语速越来越快:“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啊!老丁,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搁在过去,那就是一县的父母官!实实在在的实权干部!人家贾主任,主动对她表示好感,这是多大的机缘?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她呢?她不说赶紧顺杆子爬上去,把握住这改变命运的机会,反倒……反倒又扎回那个林墨的怀里去了!那个林墨,他到底有什么好?啊?” 李淑芬的声调拔高,带著哭腔:“除了会逞凶斗狠,打狼!打熊!闯祸!他还能干什么?一身蛮力,能当饭吃吗?能抵得过贾主任一句话吗?跟著贾主任,那就是一步登天!將来就是官太太,吃穿用度,社会地位,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她……她这不是鬼迷心窍,自毁前程吗?她到底图什么呀!” 丁明远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胀的鼻樑。他没有立刻接妻子的话。作为父亲,也作为一名农业研究人员,他比情绪激动的妻子想得更深,也更感到一种无力。 女儿这封信,厚厚一沓,写得很长,很细。字里行间,完全不见了过去家书中偶尔流露的迷茫、抱怨或对城市生活的怀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儿笔下见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详细描述了那个贾怀仁副主任如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何借“任务”之名,行借刀杀人之实,將林墨和另一个知青逼入绝境般的牛角山。又笔触沉重地描绘了林墨他们如何九死一生,不仅带回了救命的粮食和武器,更在绝境中揭穿了某些人的偽善与冷酷。信里的敘述,冷静、客观,甚至带著一种调查报告般的精確,却恰恰因此,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信的结尾,女儿丁秋红写下的话,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丁明远的心上: “爸,妈,我知道你们一心为我好,希望我平安顺遂,希望我有个『好归宿』。你们说的『前程』,我懂。但请你们也相信女儿的眼睛和心。我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可以给我『官太太』名分却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心中只有算计和权术的男人。 我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肩膀能扛得起事、胸膛里装著热乎气、危难时能豁出命护著我、也懂得珍惜我这份心意的男人。林墨或许没有贾主任那样的『地位』,但他有贾主任永远不会有、也永远不懂的东西。我跟定他了。这不是一时衝动,是我想明白了。就算前面真的是刀山火海,这条路,我也认了,也走到底了。” 这態度,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迴旋余地,甚至带著一种宣言般的力量。 “唉……” 丁明远將这口憋了许长的气嘆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复杂的忧虑。他把信纸轻轻放在面前的榆木小几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几张纸有千钧重。 “女大不中留啊。”他喃喃道,像是在对妻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秋红这性子……到底是隨了谁?咱们俩,处事为人,虽说不上多圆滑,可也没有这般……这般不管不顾的执拗啊。”他停顿了一下,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这次,看这信里的口气,她是铁了心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铁心。” 李淑芬急切地看著他:“那信里说的那些事……那个贾副主任,真像秋红说的那么……那么不堪?”她的心底,下意识里仍对“领导”有著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和距离感。 丁明远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晦暗:“淑芬,咱们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事还少吗?那个贾副主任会不会玩权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著厌恶与某种无奈认知的复杂情绪,“就像前年所里整我们的那个姓王的,上纲上线,捕风捉影,咱们两个除了写检查、挨批评,还被发配到农场劳动改造……不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权术这东西……有时候,它就是一部分人的生存之道,甚至晋升之梯。秋红这丫头,把这事挑明了,把这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撕破了,以后在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恐怕……麻烦才刚开始啊。” 他们的女儿和林墨好,一定把贾主任得罪死了! 以后,她、包括那个姓林的还有好日子过吗? 第363章 熊哥也成了巨富 他毕竟浸淫在体制內多年,对某些规则心知肚明。他本能地厌恶那种毫无底线的算计,但內心深处,又未尝不对那种能够翻云覆雨的力量,怀有一种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乃至一丝扭曲的嚮往。 正是这种矛盾,让他对女儿的选择感到加倍的焦虑。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李淑芬还不死心,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要不,豁出这张老脸,咱们再托托人?想办法把秋红调回来?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离开了那个林墨,兴许时间长了,她就能……” 丁明远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动作里满是无力。 “难。太难了。”他的声音乾涩,“上山下乡是最高指示,是国策。没有重大疾病、特殊困难或者过硬的关係和理由,哪能隨便回调?咱们这样的人家……”他看了一眼这间虽然整洁却显然並不宽裕的客厅,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再说,你看看丫头这信里的劲头,这心气。就算咱们拼尽全力,真把她的人调回来了,她的心呢?恐怕早就牢牢拴在那个林墨身上,拴在那片白山黑水之间了。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反而伤了父女母女的情分。” ——更何况,以他们这样毫无背景、在运动中还带著“需要改造”帽子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哪里去找那样“过硬”的关係?就算有,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又有谁肯为了一个知青的“个人问题”,去冒哪怕一丝的风险? 就在丁明远和李淑芬为女儿的“糊涂选择”长吁短嘆,陷入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对子女“恨铁不成钢”又无力改变的焦虑循环时,另一封同样来自北京的信,正装载著完全不同的信息与温度,穿越广袤而严寒的国土,越过山海关,掠过冰冻的松花江,最终被送到靠山屯,递到了林墨那双骨节分明、带著冻伤痕跡的手中。 寄信人地址写著“东城区西花市大街”,落款是“张丽丽”。 林墨拿著这封薄薄的信,回到何家老宅烧得暖烘烘的炕上。熊哥正拿著磨石打磨一把剥皮刀,丁秋红则在灶台边看著锅里咕嘟的土豆。见林墨神色有异,两人都凑了过来。 “丽丽姐的信。”林墨说著,拆开封口,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张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的黑白照片。 信是张丽丽写的,字跡娟秀流利。她在信里难掩兴奋地告诉林墨,之前他委託她帮忙负责修缮的那处位於南锣鼓巷的小四合院,彻底完工了。所有的主体结构加固、屋面翻新、木作油饰、地面重铺、电路改造,乃至院落的整理、植物的维护,都已按照林墨当初提出的“修旧如旧,牢固实用”的原则完成。隨信寄来的照片,就是完工后的实景。 三个人头挨著头,就著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明亮天光,仔细端详那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院门全景。青砖砌就的如意门楼,灰瓦压顶,檐下依稀可见精致的砖雕纹样。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著,门楣上方似乎还保留著模糊的匾额痕跡,门墩是两只憨態可掬的小石狮,虽歷经风雨,形態依然生动。仅仅是一个门脸,就透出一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不事张扬的贵气与安稳。 第二张是院內景象。方砖墁地的院子扫得乾乾净净,积雪被拢在角落。院子中央,一棵枝干虬结的海棠被精心地用木架支撑保护著,虽值寒冬,叶片落尽,但那向四面奋力伸展的枝椏,在照片里显出一种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墙角,另一株石榴树同样被照料得很好。北房、东西厢房、南倒座房,围合出一个方正正的天地,廊柱新刷了暗红色的漆,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深沉的色调,明亮的玻璃窗反射著天光。 第三张是室內。看角度是正房明间。重新铺设的木质地板光洁平整,打了蜡,泛著温润的光泽。靠墙是一排简洁的榆木书架和一张同样质地的书桌,墙上掛著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整个空间显得高大、敞亮、静謐,有一种能將外界喧囂轻易隔绝在外的从容气度。 “嚯!” 熊哥第一个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充满震撼的惊嘆。他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把脸贴到照片上去,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指著那朱红大门和规整的院落,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林……林子!你小子!真行啊!不声不响的,在皇城根儿底下,在天子脚边,都……都置办下这么大的產业了?!还是这么气派、这么地道的四合院!这……这得是多少代人传下来的老宅子吧?我的老天爷……” 他猛地转过头,羡慕又带著点不可思议地捶了林墨肩膀一拳,“我家祖孙三代,七口人,现在还挤在崇文门那边大杂院两间东倒西歪的破房里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这……你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林墨被他夸张的反应逗笑了,小心地收起照片,脸上是一种淡然。他故意用轻鬆的语气反问:“熊哥,光羡慕我?你盘盘你自己手里,就咱们和李卫国、英杰姐他们合伙弄的那个『糟鱼』买卖……你分了多少?” 熊哥愣了一下,注意力被转移,还真就蹙著眉头,掰著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起来:“头几天……好像分了三百多?后来销路更大了,分了得有五百……后来稳定了……这么算下来……哎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再次瞪圆,这次是惊愕,“怕不是有五六千、六七千、七八千……小一万块了?!” 他自己都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一万块!在七十年代初期,这绝对是一笔常人难以想像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要攒下一万元,得不吃不喝二三十年!而这,还仅仅是明面上、他和林墨从“糟鱼”这项合法生意里分到的利润。 他下意识地看向炕头柜,里面有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那里,静静躺著五根从牛角山日军据点那批財货中,他和林墨各自悄悄留下的“大黄鱼”。那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是比一万块人民幣更让人心跳加速的底气。 第364章 风雪无声 “所以啊,”林墨拍了拍熊哥宽厚结实的肩膀,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老话说得好,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粮』,不光指吃的,也指钱,指硬通货。钱这东西,攒在手里,就是一堆印著数字的纸,只有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能保值增值、能安身立命的东西,比如房子,比如手艺,比如可靠的人脉,它才是活的,才是真正属於你自己的『底气』。” 他看了一眼同样被照片和熊哥算出的数字惊到、眼神亮晶晶望著他的丁秋红,继续对熊哥说:“你想在京城新安个家,有个自己的窝,也不是啥遥不可及的难事儿。等开春了,冰雪消融,路好走了,我给丽丽姐去封信,让她也帮你踅摸踅摸。 南锣鼓巷附近或许难了,但北京城那么大,总有合適的、价钱也公道的院子。咱们手里的『弹药』,够用。” 熊哥被林墨这一番话说得,心里头那股热乎气“噌”地就窜了上来,直衝脑门。他以前只觉得跟著林墨干,痛快、仗义、有肉吃、不受欺负。 现在,站在这暖烘烘的炕头,看著窗外北大荒无垠的雪原,再想想刚才照片里京城那静謐典雅的四合院,还有自己藏著的“大黄鱼”和心里默算出的“万元户”身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了他的胸膛——那是对未来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憧憬,是一种脚踏实地、靠自己双手挣来前程的扎实底气。 他摸著后脑勺,嘿嘿地笑了,笑容憨厚,却闪著光。 京城那座修缮一新的四合院,就像一颗看似不经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却在这偏远苦寒的靠山屯,在两个年轻人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深远而有力的涟漪。它代表的,早已超越了一处房產的物质价值。它是一个象徵,一种证明,一种在时代洪流与地域局限之外,依然能够凭藉胆识、远见和实实在在的努力,去规划、去构建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鲜活范本。 林墨看似沉默的这一步棋,落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其迴响却清晰地传回北大荒,其份量,远比贾怀仁在靠山屯上躥下跳、汲汲营营的那些权谋算计,要沉实得多,落子也更显深远。 而远在京城、正在为女儿“前途”忧心不已的丁明远和李淑芬大概永远也想像不到,他们眼中那个“只知道逞凶斗狠”、“毫无前途可言”的知青林墨,早已將他们纠结万分、视若险峰的“前途”与“保障”问题,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更为坚实有力的方式,稳稳地、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时代的洪流奔腾向前,裹挟著万千人眾。有人只看见水面之上,那根最为显眼、也最易折断的“权力”的杆子,拼命想要抓住,以为那就是登天的阶梯;却也有人,將目光投向深水之下,於无声处聆听潜流,在时代的缝隙与浪潮的规律中,敏锐地发现並牢牢抓住了那些真正能承载命运、通往未来的“礁石”与“舟楫”。 京华的烟云,与雪原的风霜,在这一刻,通过几页信纸、几张照片,完成了一次无声而意味深长的映照与对话。 第365章 熊哥飘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 北大荒,时间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极寒的胶质给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近乎凝滯。 日子不再是“过”的,而是被寒冷和积雪一层层“垒”起来的。天空总是铅灰色的,低垂著,像一块冻硬了的、脏兮兮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大地和人心里头。除了每日必须的、机械般的扫雪开道,去牲口棚给牛马添些硬邦邦的草料,其余大部分光阴,人都得像冬眠的动物,蜷缩在各自的窝里——知青点拥挤的通铺,或是像何家老宅这样独门独户的火炕。 外面那个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风,时而是尖啸著掠过屋顶、捲起漫天雪沫的“大烟炮”,时而是贴著地面呜咽盘旋、无孔不入的“小阴风”;另一种,便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头髮慌的寂静。那寂静如此厚重,能吞没一切响动,连自己心臟的搏动声,都仿佛被放大了,在耳鼓里敲打出单调而焦躁的节拍。 热炕头烧得滚烫,烙得人后背发疼,確是严冬里最奢侈的享受。可对於林墨、熊哥这些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这暖烘烘的囚笼,待久了,便成了一种温柔的折磨。筋骨里积攒的力气无处发泄,血液里奔流的热望无处安放,只能眼睁睁看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死沉沉的天地,感觉自己的活力正一点点被这无休止的寂静和寒冷吸走,心里像有无数细小的草芽在疯长,挠得人坐立不安。 这天下午,熊哥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个圈子后,终於憋不住了。他凑到炕沿边,林墨正盘腿坐著,面前铺著油布,仔细地擦拭、保养著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那支双筒猎枪的每一个零件。 金属部件在柔软的棉布和枪油的作用下,泛出幽蓝而冰冷的光泽。 熊哥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墨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儿:“林子,我说……咱俩就这么干靠著,身上都快閒出鸟来了,骨头缝里都痒痒!这大正月天,眼瞅著一天天耗过去……要不,咱俩……进城耍一圈去?” 他说著,眨巴著眼睛,那眼神里跳跃著的光,活像雪地里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如今可不同以往了,他贴身的內兜里,实实在在地揣著厚厚一沓“大团结”,那十元面额的纸幣,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沉甸甸地贴在心口。那感觉,就像揣著个持续散发暖意的小火炉,又像揣著一只不安分的小兽,总在他胸腔里扑腾,催促著他去做点什么,去把这“有钱”的滋味,实实在在地兑换成看得见、摸得著的快乐和体面。 他脑子里早就翻来覆去盘算好了蓝图:直奔县里最大的那家供销社!先给家里老爹老娘,还有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今年该上中学了的妹妹,扯几尺好布——要结实耐磨的卡其布给爹做裤子,要厚实暖和的深色呢料给娘做件罩衫,还要那种带漂亮红格子的布料,给妹妹做件过年穿的新衣裳。 京城的春天比北大荒来得早,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该换春装了,这算是自己出来两年给家里的一个惊喜吧。 接著张罗的,是那些平日里在供销社玻璃柜檯后头瞧著、却总掂量著没捨得买的、东北林子里山野间的实在心意:纸袋子裹著、一咬满口酥的笨炒榛子与松子;草纸袋里装著、黑亮厚实的秋木耳与猴头菇;还有那玻璃罐里渍著糖水、通红透亮的山楂与海棠果罐头……自然,最扎实的还得是肉——上次的鹿肉两个人各自悄没声“昧”了十多斤,用晒乾的苞米叶裹著,再拿厚草纸严严实实包上,放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保险地方。 …… 他想把这些沉甸甸、满是山风气息与土地滋味的包裹一道捆结实,提到邮局柜檯。在单子上一笔一画,写下那个闭著眼都能背出来的地址——北京崇文门边那条胡同里的大杂院。仿佛包裹一路顛簸去的,不止是一处院门,更是那份压在手心里、实实在在的牵掛。 他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像出那个场景:穿著绿色制服的邮递员,蹬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那个硕大的包裹,穿过嘈杂的胡同,停在他家那扇油漆斑驳的木板门前,高喊一声“熊建斌家的包裹,东北来的!” 左邻右舍闻声探出头来,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爹妈打开包裹,拿出那些在京城也显紧俏的布料和吃食,在邻居们“了不得”、“建斌出息了”的讚嘆声中,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一种混合著骄傲、欣慰和扬眉吐气的神情!“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话没错,可手里有了能隨时变成好东西的活钱,那腰杆子,才是真的笔直挺硬,走路都恨不能带起一阵风来! 第366章 青春辙印 林墨擦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沉稳而专注。他抬起眼,先看了看窗外——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著,天地间一片朦朧。然后又看了看熊哥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的、急切而兴奋的脸。他嘴角微微向上一扬,那弧度很浅,却带著一种瞭然和纵容。 “成啊!”林墨的声音不高,却乾脆利落,“老窝著,確实不是个事儿。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正好动动车。那就……耍去!” 好事不能独享,这是林墨处事的原则。他接著提议:“把秋红叫上,还有建军、卫红。咱们这拨一车来的,正好凑一车。” 张建军、李卫红,都是在最艰难时刻和他哥俩一起经“经过事”、甚至是经歷过生死考验的战友:那次敌特事件,早已將他们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这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情谊,比寻常的知青同伴更加牢固,是真正可以託付后背的“铁桿”。 消息传到知青点,张建军几乎是从炕上蹦起来的。 “去!必须去!谁不去谁是孙子!”张建军嚷嚷著,脸上是久违的鲜活气。李卫红也抿嘴笑著,用力点头。丁秋红自然更没意见,睫毛上似乎都染上了笑意。能和林墨一起,离开这沉闷的屯子,哪怕只是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小小的、值得期待的“远行”。 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给队长叔、校长叔打了招呼,开了介绍信。 林墨去车棚,將那辆宝贝疙瘩似的吉普车开了出来,军绿色的漆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但轮胎上早已加装了粗糲厚重的防滑链,像给战马套上了铁蹄。五人很快聚集到车旁:丁秋红自然坐在副驾驶。熊哥、张建军、李卫红三个则嘻嘻哈哈地挤进后座。 车身微微一沉,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胳膊挨著胳膊,腿碰著腿,冬衣厚重,更添了几分侷促,却也凭空生出一种亲昵无间的热闹和温暖。 “都坐稳了!”林墨提醒一声,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力量。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迅速被寒风扯碎。吉普车像一头在厩中困顿已久、终於挣脱韁绳的年轻公马,先是沉稳地起步,碾过屯口压实的雪道,隨即速度渐提,朝著白茫茫的原野一头扎了进去! 车轮下的防滑链咬进深雪,发出“咔嚓、咔嚓”的、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得很远。车辙在身后洁白的雪原上,毫不留情地碾出两道深深的、泥泞的印记,蜿蜒曲折,倔强地指向七十多里外那个被称作“县城”的地方。这辙印,仿佛是他们不甘蛰伏的青春,在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土地上,留下的最鲜明、最放肆的签名。 路,並不好走。虽然此刻没有刮“大烟炮”,但持续的低温和过往车辆的碾压,早已让土路表面结了一层光滑坚硬的冰壳。即使有防滑链,这辆轻快的吉普车也像喝醉了酒似的,时不时发生侧滑、甩尾。每一次不受控制的滑动,都引得后座三人一阵大呼小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夹杂著刺激和兴奋的惊呼。 “哎呦!又来了!林子,把稳舵啊!”熊哥抓著前座椅背,身体隨著车身摆动,却笑得最大声。 “这叫冰上华尔兹!你们懂不懂!”张建军文縐縐地喊了一句,隨即被一个更厉害的甩尾晃得东倒西歪,话尾变成了怪叫。 李卫红紧紧抓著车门上的把手,脸有些发白,却也忍不住抿嘴笑。 林墨全神贯注,双手稳稳地把著方向盘,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现。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在布满暗礁和浮冰的海域谨慎航行,眼睛密切注视著前方的路况,脚下细腻地控制著油门和剎车的力度,不断微调方向,对抗著路面的狡猾。偶尔遇到特別滑溜的大坡,他还会提前换入低速档,让引擎的牵引力帮助车辆稳定爬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丁秋红坐在他旁边,最初也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扶手。但当她侧过脸,看到林墨那线条分明、毫无表情却写满专注的侧脸,感受到他操控车辆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沉稳,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的、近乎依赖的踏实感。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雪野、枯林和冻僵的河沟,车內是他带来的、令人安心的可靠气息。 熊哥可閒不住,一路上不时絮叨和林墨这次进山的惊险之旅,每每讲到九死一生的危机时刻,李卫红和丁秋红忍不住紧张地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他的话语,像一根线,將车窗外这片冰冷寂静的荒野,与他们曾经滚烫而惊险的经歷串联起来。陌生的雪景,顿时被赋予了生命的温度和记忆的重量。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閒!”张建军被这气氛感染,望著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雪路,触景生情,扯开嗓子喊了一句毛主席的诗词。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熊哥立刻粗声粗气地接上,虽然调子跑得没边,气势却足。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顏!”这次是李卫红,声音清脆地接了下句。 丁秋红也笑了,跟著轻轻念了出来。林墨虽然没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青春的活力、战友的豪情,像一股滚烫的洪流,在这狭小顛簸的车厢里激盪、奔涌,將严冬透骨的含义彻底驱散。笑声、喊声、车轮碾雪声、引擎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只属於他们的、充满生命力的行进曲。 但他们却不知道,县城一行,却又惹上了麻烦。 第367章 烧包 两个多小时的顛簸与驰骋后,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不一样的轮廓。低矮的、排列略显整齐的砖瓦房(比起屯里的泥土房),几根冒著滚滚黑烟的工厂烟囱,以及最显眼的、那栋在这个年代堪称“宏伟”的三层楼——县革委会大院。 灰扑扑的建筑群,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在铅灰色天空下,构成了一幅七十年代中国东北县城的標准画卷,质朴、沉闷,甚至有些简陋。然而,在这群刚从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雪原中“冲”出来的知青眼里,这一点点集中的人烟、规整的街道、高大的楼房,已然是了不得的“繁华都市”,闪烁著诱人的光彩。 吉普车带著一身风尘和寒气,径直开到了县中心最大的供销社门口。这辆带著战场痕跡的军绿色吉普本就极为扎眼,与周围缓慢行走的行人、稀少的自行车构成鲜明对比。车门“砰砰”打开,一下子跳下来五个虽然穿著臃肿旧棉袄、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个个眼睛发亮、精神头十足的年轻人,顿时成了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 熊哥第一个衝进供销社宽敞却光线不足的厅堂。他目標明確,脚步带风,直奔卖布匹的柜檯。“同志!劳驾,把那捲藏青色的卡其布,对,就是最上面那捲,给我扯七尺!不不,八尺吧,宽绰点!还有那边,那块红格子呢绒面料,对,就那个,来五尺!”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不差钱”的痛快劲儿。售货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开始扯布、量尺寸。 接著,他又旋风般转到食品柜檯。玻璃柜檯里陈列的商品並不多,但在熊哥眼里却样样珍贵。“桃酥!油纸包的那种,来二斤!分开包啊,包严实点!水果罐头……对,就那个,来三瓶!不,四瓶!”他手指点著玻璃,语气彪乎乎地不容置疑。 他这边买得热火朝天,气势如虹。林墨则陪著丁秋红,在卖头绳、发卡、雪花膏的柜檯前流连。丁秋红看中了一对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林墨便让售货员拿出来看看。丁秋红拿著发卡在鬢边比划,眼神询问林墨,林墨点点头,嘴角带著笑,那眼神里的认可,让丁秋红脸颊微红,却开心地买了下来。又挑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淡淡的香气,是这片粗糲土地上难得的柔软。 张建军和李卫红则被文体柜檯吸引了。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印著“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军绿色挎包,还有篮球、桌球拍……这些东西,在知青点是绝对的奢侈品。两人趴在柜檯玻璃上,指指点点,小声討论著,眼里放著光,虽然最终没捨得买,但那份欣赏和嚮往,却真实无比。 ——林墨有想要带著两个人“创富”的欲望…… 採购完毕,几个人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网兜、包裹。走出供销社,冷风一吹,方才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但看著手里的“战利品”,满足感却更加实在。一行人又在熊哥一马当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向邮局。 邮局里略显冷清。熊哥趴在深绿色的木头柜檯上,对著包裹单,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填写著收件地址——“北京市崇文区xx胡同xx號”,然后是父亲的名字。他的字写得並不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和孝心都灌注进去。 看著他专注的侧脸,那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填写家人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林墨、丁秋红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刻,所有的冒险、所有的艰辛、冰河上的挣扎、狼群环伺的恐惧、与野猪亡命搏杀的惊险……仿佛都在这一张薄薄的包裹单和这些沉甸甸的实物面前,找到了意义,得到了慰藉。 从邮局出来,已是下午时分,日头早就偏西,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淡金色的影子。肚子里也开始咕咕作响。 林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却兴致不减的伙伴们,大手一挥,做了决定:“走!忙活半天了,犒劳犒劳五臟庙!下馆子!今天我请客!” “噢!”一阵欢呼。 再苦的日,都有挡不住的青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第368章 危机与算计 五人涌进县里的国营饭店。 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没有了付明英,也没有了蒋孝丽…… 屋里瀰漫著饭菜的油腻香气和煤炉子的味道,人声嘈杂,但充满了市井的生气。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林墨去窗口看今日供应的小黑板,然后点了硬菜: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鋥亮的猪肉燉粉条;一份酸菜白肉血肠,酸香扑鼻;又要了十几个刚出炉、外酥里软的芝麻烧饼。 饭菜用粗糙的铝盆和瓷盘端上来,分量实在,香味诱人。五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拿起筷子,就著烧饼,大口吃著久违的、油水充足的饭菜。 猪肉的丰腴,酸菜的爽口,血肠的独特香气,混合著烧饼的麦香,在口腔里炸开,带来最简单也最极致的满足。热闹的谈笑声,碗筷的碰撞声,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暂时让他们忘却了山里的风雪、严酷的劳动,以及那些潜藏在平静生活下的危机与算计。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就在他们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属於年轻人的快乐和放鬆中时,一双阴沉而锐利的眼睛,已经在不远处那栋三层楼——县革委会大院二楼的一扇玻璃窗后,注意到了停在供销社附近那辆扎眼的军绿色吉普车,以及从车上下来、此刻正在饭店窗边大快朵颐的那几个熟悉身影。 贾怀仁捏著搪瓷茶杯,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站在窗前,身体一半隱在室內昏暗的光线里,一半被窗外惨澹的天光照亮,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他看著楼下那几个鲜活的身影,这个王八蛋意淫著丁秋红给林墨夹菜时自然流露的笑意……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邪火,混杂著因金条事件而未能得逞的挫败、对丁秋红“不识抬举”的嫉恨,以及对林墨这个“刺头”屡屡超出掌控的恼怒,像浇了油的乾柴,“腾”地一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他原以为,经过牛角山那趟“敲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收敛些,能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上该敬畏的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活蹦乱跳”起来,还敢大摇大摆地开著车到县城来“逍遥快活”! “哼……”一声冰冷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贾怀仁眯起眼睛,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著楼下那几个身影。 “乐吧,尽情乐吧。”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阴鷙的恶意,“腊月天,冰封地冻的,看来是山里的风雪还没把你们那点不知所谓的『精气神』彻底冻僵……日子过得太閒,骨头太轻了。好啊,既然你们这么有精神,这么有空閒……那我就发发慈悲,再给你们找点『正经事』做做。省得你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听谁的话。”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听筒。 ——这王八蛋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窗外的夕阳,將最后一点余暉涂抹在雪地上,也映亮了贾怀仁半边脸上那抹冰冷而算计的神色。欢乐的余韵还未散尽,新的暗流,已在权力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吉普车碾出的辙印,在洁白的雪原上清晰而张扬,却不知能否抵挡得住,即將从另一方向袭来的、更加凛冽的寒风。 一行人拿著村长叔开具的介绍信到招待所开了两个房间。 转天早上。 年关前的逊克县城,像一颗被摁在茫茫雪原深处的、勉强保持著心跳的灰色心臟。 风依旧是那个风,从西伯利亚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带著能把人鼻尖瞬间冻木的凛冽。 雪也依旧是那个雪,时紧时慢,没完没了,把屋顶、街道、光禿的树梢都糊成臃肿而单调的白。但这里毕竟不是靠山屯那样近乎与世隔绝的村落。 风雪的缝隙里,顽强地渗出了人间的烟火气——那是低矮烟囱里冒出的、带著煤渣味的炊烟;是骡马踩过积雪街道时,混合著牲口粪便和融雪剂的复杂气息;是行人裹著厚重棉袄、缩著脖子匆匆走过时,从口罩边缘呵出的那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街上的人们,虽然被严寒塑造成一个个移动的、臃肿的“棉球”,脸上也大多带著长期缺觉和营养不足的菜色,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丝不一样的微光。那是年关將近时,无论多难也要想办法给家里添点油腥、扯块新布、让孩子们咧嘴笑一笑的期盼。这期盼像一层薄薄的、易碎的釉,勉强覆盖在生活的粗糲陶胚上,让整个县城在灰白的主色调中,透出一点黯淡却真实的人气儿。 而全县人气的匯集点,毫无疑问,是位於十字路口那栋灰砖二层楼的县中心供销社门市部。 这里不像商店,更像一个被临时徵用、超负荷运转的物资配给站,或者说,一个在年关压力下快要沸腾的、巨大的压力锅。 门市部门口,购物的队伍早已不是“队”,而成了一条扭曲、膨胀、不断试图向前蠕动的“人龙”。它从昏暗的室內柜檯前发端,蜿蜒穿过两扇永远关不严实的厚重棉布门帘,一直延伸到门外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 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刻著相似的焦虑与不耐,脚尖不断踮起向前张望,身体隨著队伍的每一次微小挪动而紧张地前倾,生怕被插队,更怕排到自己时想要的东西已经售罄。 最热闹、最拥挤、也最充满火药味的,当属卖鱼、卖肉、卖鸡蛋的“荤腥柜檯”。那里简直像是战场的前沿阵地。人挤人,肩膀顶著肩膀,后背贴著前胸,各种声音混杂交织——售货员嘶哑的吆喝声、顾客焦急的询问声、买到东西者的庆幸低语、没买到的失望咒骂、小孩被挤痛的哭喊、还有人们厚重的棉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摩擦出的“嚓嚓”声。 空气浑浊不堪,瀰漫著鱼腥、生肉的血气、汗味、湿棉袄的霉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到快要爆裂的情绪。 售货员是两个中年妇女,脸色疲惫,眼圈发黑,机械地重复著过秤、收钱票、递货的动作,嗓子早就喊劈了,只能靠不停喝水缸里已经凉透的茶水硬撑著。玻璃柜檯后的货架上,原本就不充裕的鱼和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369章 再次备战 熊哥一挤进这个沸腾的漩涡,两只眼睛就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混合著冰碴和鱼腥的冷空气,在他闻来简直比任何香水都诱人。他猛地一把抓住旁边林墨的胳膊,手指因为激动而用力,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兴奋却像要炸开来: “林子!快看!我的个亲娘祖奶奶!你闻闻!这味儿!这阵仗!”他下巴急切地指向那拥挤不堪的鱼摊,“供销社这点库存,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这哪是卖鱼,这分明是往滚油锅里滴水——炸了锅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还没挨到中午头,卖鱼的柜檯后面,那块用毛笔写著“今日售罄”四个歪扭大字的薄木牌子,就被一脸麻木的售货员“啪”地一声掛了出来。牌子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没啦?这就没啦?我才排了俩钟头!” “同志,再匀点吧!家里老人就念叨这一口……” “干他娘的!起大早赶晚集,白冻半天!” 失望的嘆息、不甘的哀求、愤怒的骂咧,瞬间匯聚成更大的声浪,衝击著供销社本就脆弱的秩序。排了许久队的人,看著空荡荡的鱼池和那块刺眼的木牌,脸上的期盼之光骤然熄灭,变成灰败的沮丧,骂骂咧咧地转身挤出去,带起一阵冷风。 “看见没?看见没?!”熊哥激动得直搓手,手心里汗津津的。他把林墨拉到相对人少的墙角,眼睛亮得嚇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鼓面上,“这他娘就是活脱脱的財神爷捧著金元宝,硬往咱怀里塞啊!黑河!黑河就在眼皮子底下!那么宽的江面,冰盖子下面全是游动的『钞票』!肥的、瘦的、大的、小的,那可都是钱!是肉!是过年的底气!”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墨脸上:“咱们要是能把它捞上来,都不用挑地方,直接拉这儿来!供销社收,老百姓抢!这来钱的速度,比咱们钻老林子、跟熊瞎子野猪玩命,不快多了?稳当多了?这可是无本万利……不,有点本钱,但绝对是大买卖!” 林墨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鱼摊,扫过那些失望散去的背影,最后落在门外泥泞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透著不甘的脚印上。他心里那根名为“机会”的弦,也被狠狠拨动了。市场缺口像一道豁开的口子,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但他天生比熊哥多一层冷静的滤网。他收回目光,看向激动得脸膛发红的熊哥: “路子是对。不过熊哥,黑河这冰,现在可厚实的很。” 他顿了顿,话锋里带著一种基於经验的审慎,“虽说咱们两个之前干过,算是个熟练活。可眼下秋红和卫红根本出不了大力,建军也没有干过……人力和效率都够呛?”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办法总比困难多!”熊哥此刻满脑子都是活蹦乱跳的鱼变成嘎嘎响的钞票,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股子混不吝的机灵劲又上来了,“有上次捞鱼打底,咱至少知道冰下真有货,也摸过怎么跟冰疙瘩较劲!这就比两眼一抹黑强!走,光在这儿看顶屁用!咱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两人挤开人群,熟门熟路地绕到供销社后院。这里相对安静,是仓库和收购站的地盘。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的土腥味、乾货味和皮革味。收购站的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眉头常年锁著的乾瘦男人,姓赵。他正对著几张报表发愁,面前搪瓷缸里的茶早就没了热气。年关供应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肩上,尤其是鲜鱼,上级有任务,群眾有需求,可货源却像这鬼天气一样,冻得梆硬,搞不来。 一听这两个在县里都有些“名头”的知青(主要是林墨猎熊和上次带枪回来的事跡),主动找上门,想组织人力破冰捕鱼供应给收购站,赵负责人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倏”地迸发出光来,差点从那张破旧的木头椅子上蹦起来! 雪中送炭!这简直是冰天雪地里有人递过来一个烧得通红的热炉子啊! 他这边还没顾上细问,旁边一直默默坐著烤火、负责看磅秤的一位头髮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大爷,“噌”地站了起来。老爷子腰板有些佝僂,但动作却利索,一双眼睛虽然浑浊,此刻却锐利地扫过林墨和熊哥。 “凿冰窟窿打冬鱼?”老爷子嗓门洪亮,带著黑河本地人特有的那股子闯荡过大江大河的豪气,也带著老年人好为人师的忍不住地卖弄,“娃娃们,有胆色!是条路子!”他拍著胸脯,那手掌厚实,布满老茧和裂口,“听你们刚才话里的意思,摸过冰?那就好,起码不是愣头青!可这正经冬捕,跟河岔子小打小闹不一样!里头门道深了去了!瞎搞,累死也捞不上几片鳞!”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可以倾泻毕生经验的听眾,也不管赵负责人还在场,就热切地讲解起来,边说边用手比划: “首先得会『看冰』!冰跟冰不一样!顏色发白、带气泡的,下面是死水,没啥鱼。要找冰层顏色发青、发黑、透亮,像墨玉似的『活冰』!那下面水流缓,是鱼聚堆儿猫冬的『鱼窝子』!” “找到了窝子,也不能乱凿!使蛮力?那冰穿子能给你崩回来!得用巧劲!”老爷子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斜插的姿势,“『冰穿子』得斜著下,角度要对,沿著画好的圈,一钎压著一钎,这叫『放棱掏槽』!慢慢地,把一圈冰『啃』出个深沟槽,最后中间那块冰,自己就『酥』了,一敲就掉!” 他还提到了“扭矛”(也叫冰蹦子)怎么用倒鉤鉤住冰块拖上来,“抄网”(捞笊篱)怎么下网不惊鱼……老爷子越说越起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在冰封千里的江面上大展身手的岁月。最后,他大手用力一挥,做了决定: “我家仓房里,那套老伙计什儿——真正的『鱼鹰』用的傢伙!冰穿子、扭矛、抄网,都还在!保管得好好的!白借给你们用!不要钱!”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著精明的光,也带著一份对传统技艺可能失传的惋惜和寄託,“就一条!捕上来的鱼,必须都拉来卖给咱这收购站!肥水不流外人田,也让我老头子看看,你们这有点底子的小年轻,能不能玩转这真傢伙!” 第370章 二战黑河 “没问题!老爷子,您就瞧好吧!”熊哥一听有趁手工具,还有高人指点,乐得差点蹦高,忙不迭一口答应。 林墨心里也踏实了大半,上次捕鱼算是入门,如今有专业工具和行家指点,这事儿顿时从冒险尝试,变成了十拿九稳的好买卖。既能解供销社和百姓的年关之急,又能给自己开闢一条稳定財路,一举多得。赵负责人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场就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简单的供货协议,约定了价格(按市价)、交货方式等,虽然简陋,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在这个年代就是沉甸甸的承诺。 事不宜迟,五人小组跟著精神矍鑠的老爷子,踩著积雪去了他家。老爷子家就在县城边上的平房区,院子不大。当他从落满灰尘的仓房里,將那套“老伙计什儿”一件件搬出来时,几个年轻人瞬间肃然起敬,真正开了眼: 冰穿子: 这是当之无愧的主力,破冰的灵魂。一根將近一米五长的实心钢钎,有成年男子手腕那么粗,通体黝黑,却掩盖不住材质本身的优良。 最震撼的是顶端,被打造成完美的四稜锥形,尖端锐利得仿佛能轻易刺穿铁板,经过无数次的打磨和使用,稜线依然清晰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著寒光,透著一种无坚不摧、歷经沧桑的霸气。木柄是上好的硬杂木,早已被岁月和无数双有力的大手磨得油光发亮,呈现出深沉的琥珀色,上面布满了磕碰的凹痕和深深浸入木纹的汗渍油污,仿佛每一道痕跡都在诉说著一次与坚冰的搏斗。 林墨试著单手提起,死沉!比他去年用的普通铁钎不知强了多少倍。 扭矛(冰蹦子): 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矛头,头部尖锐,下方带著巧妙设计的反向倒鉤,后面连著盘绕整齐、拇指粗细的崭新麻绳(老爷子特意换了新的)。这东西是用来对付被“放棱掏槽”后孤立出来的那块核心冰块的,鉤住,拖拽,靠的是巧劲和槓桿原理。 抄网(捞笊篱): 网圈用柔韧的竹片弯成完美的圆形,直径惊人,网兜是用结实的棉线(也可能是更早的麻线)手工编织,深而致密。竹柄长长的,以便探入冰洞深处。虽然有些旧了,但完好无损,透著实用主义的美感。 这些不是工具,是武器,是与严冬和江河搏斗了半辈子的老战士的勋章。 工具到手,已是晌午偏后。紧张和兴奋过后,肚子开始集体造反,咕咕声此起彼伏。五人直奔县城那家熟悉的国营食堂。张建军、丁秋红和李卫红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兜里確实没几个钱,这趟出来本是跟著长见识。熊哥此刻却豪气干云,儼然一副“项目经理”兼“金主”的派头,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都別爭!磨嘰啥?这顿我请!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冰疙瘩较劲!今天咱们是开工饭,必须吃踏实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径直走到窗口,不看价格,手指点著小黑板:“同志,猪肉燉粉条,来一大盆!要肥瘦相间肉多的!白菜炒木耳,两盘!玉米面贴饼子,先来一筐,不够再添!” 结帐时,他熟练地从內兜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油腻的柜檯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建军和李卫红在一旁看得暗暗咂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熊哥这“万元户”的底气和做派,看来真不是吹的,是实打实地“阔”起来了。 跟著林墨和熊哥有肉吃!两个人心里也是一拱一拱的来了精神。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五个人也顾不上客气,甩开腮帮子,就著贴饼子,风捲残云。热食下肚,驱散了寒意,更带来了充沛的体力,和对接下来“战斗”的急切渴望。 吃饱喝足,稍事休息。五人开著那辆在县城里已是“明星车辆”的美式吉普,车后面还用粗绳子掛上了一个从供销社借来的、专门加固过的大爬犁(用来装载沉重的工具和未来更多的鱼获),引擎轰鸣,气势昂扬地驶出县城,直奔城外那片被封冻得如同沉睡巨兽般的黑河。 河面上,景象壮阔而严酷。白雪皑皑,一望无际,平整得像巨大的、未经涂抹的画布。寒风在这里毫无阻挡,捲起乾燥的雪沫,如同冰冷的砂纸,一阵阵抽打在人的脸上,瞬间就能带走所有裸露皮肤的温度。远处,河岸线模糊在雪雾之中,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苍茫与孤寂。 但五个年轻人的心,却是滚烫的,被希望、挑战和即將到来的收穫炙烤著。 “就这儿了!老爷子说的,看冰色!”熊哥跳下车,踩著厚实的积雪,走到一片冰面顏色明显更深、更显青黑透亮的区域,用力跺了跺脚。冰面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咚咚”声,反馈著惊人的厚度。他返身从爬犁上卸下那根沉甸甸的、被无数前辈手掌磨礪得温润油亮的“冰穿子”,双手郑重地递给林墨,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林子,你来『放棱』!这手艺活,你稳当!去年在河岔子你就最溜!我先歇口气,蓄蓄力,待会儿那最后一锤定音的大傢伙,归我!” 林墨接过冰穿子,冰冷的钢钎入手,沉甸甸的份量让他臂膀肌肉微微一绷,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去年那些简陋工具下的摸索,此刻仿佛化为了肌肉记忆。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肺的寒气,摆开架势,双足在雪地上踩实,重心下沉。他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弓身,將钢钎以精准的倾斜角度——那是去年无数次尝试后总结出的最佳角度——尖端对准冰面,沿著心中早已规划好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圈边缘,沉稳而富有节奏地凿击下去。 “鏘!” 第一钎下去,冰屑应声飞起,在阳光下闪烁如钻石粉末。落点、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 “鏘!鏘!鏘!” 他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每一钎都精准地衔接前一钎,沿著切线方向,稳定地“啃”出一道迅速加深的v形沟槽。冰屑不断溅起,粘在他的狗皮帽子上、眉毛上、睫毛上,很快凝结成一层白霜。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在冷空气中凝成规律的白气柱。那份专注与熟练,那种举重若轻、庖丁解牛般的感觉,让旁边看著的张建军、李卫红和丁秋红暗暗心惊。这绝非生手,而是在冰面上真正歷练过、掌握了窍门的人。 第371章 丰收惊雷(上) 不到一袋旱菸的功夫,一个深深的、规整得如同用圆规划出的环形沟槽,已然在冰面上清晰呈现。冰屑在每一次钢钎的起落间纷扬溅起,像细碎的钻石,在惨澹的日光下倏忽一闪,便没入苍白的冰原。中心那块巨大的冰,此刻已与四周的冰体彻底“断绝了联繫”,宛如一座突兀的孤岛,又像一枚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巨型印章,边缘清晰地切割开光线,孤零零地矗立在环槽中央,只靠底下未透的薄薄一层与河水相连,显得既脆弱,又庄严。 熊哥一直在旁边活动著手腕脚腕,不时跺跺几乎冻僵的脚。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棉帽檐上结成了一层霜,但他眼神灼亮,紧盯著那逐渐成形的冰槽。此刻,见时机成熟,他猛地站直了魁梧的身子,搓了搓早已冻得发红、关节有些僵直的手掌,朝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那唾沫星子刚离唇,便在凛冽的空气中划出几乎可见的白痕,未及掌心,已然凝成细小的冰碴。他浑不在意,双手紧握住那冰穿子长长的、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柄,脚趾在棉鞋里牢牢扣住冰面,腰腹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发力! “嘿——!” 一声低沉的闷吼从他胸腔迸出。隨著吼声,那柄沉重的、顶端闪著寒光的钢钎被他高高抡起,划过一道充满原始爆发力的沉重弧线,带著全身的重量和蓄积已久的力量,对准环形沟槽圆心处那块已被“孤立”的冰面,雷霆万钧般猛砸而下! “咔嚓——嘣!!!”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炸开!那声音並非单纯的清脆,內里裹挟著一种沉闷的、来自极深之处的断裂感,仿佛冰河沉睡千年骨骼被悍然敲碎,又像大地深处传来一声痛苦而酣畅的呻吟。就在钢钎与冰面接触的剎那,中心那块冰应声塌陷、碎裂,不是慢慢崩解,而是瞬间放弃所有抵抗,化作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冰凌。 一个水桶粗细、边缘参差不齐却晶莹透亮的冰洞,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剎那间,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闸门。清澈得近乎发黑的河水,带著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底淤泥与沉水植物的神秘气息,以及那股能钻透骨髓的刺骨寒意,轰然涌了上来。水位迅速上升,几乎眨眼间便与冰洞口平齐,微微荡漾著,泛著一种幽深莫测、吞噬光线的暗蓝光泽。几乎是同时,白色的寒气如拥有了生命的幽灵,从洞口爭先恐后地裊裊升腾、扩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翻卷,將洞口附近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雾障之后。 “嘿!成了!真他娘成了!”熊哥拄著冰穿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白雾一团团喷涌。额角竟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冒出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他脸上洋溢著巨大的、近乎孩童般的成就感与征服快意,豪迈地用手掌抹了把脸,冰渣混著汗水被揩去,露出红通通的皮肤。“有这专业傢伙什儿就是不一样!比去年咱们撅著腚、使那破铁钎子吭哧半天,痛快多了!真带劲!” 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他干到兴头上,索性扯开被寒气浸润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衝著茫茫冰河,吼起了那首人人熟悉的歌:“嘿!咱们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歌声荒腔走板,在空旷无垠的河面上却显得无比嘹亮、充满野性的激情,撞向远处的河岸树林,又盪回阵阵模糊的回音。这突兀又充满生命力的吼唱,引得围观的张建军、丁秋红、李卫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仿佛將周遭凝固的严寒也震碎、驱散了几分。 无需吩咐,丁秋红和李卫红立刻抄起带来的铁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洞口边缘那些犬牙交错的碎冰块清理到远处,避免有人滑倒或妨碍操作。她们的动作轻快而专注,铁锹刮过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张建军则早已准备好了长长的木柄抄网,他蹲在洞口边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幽深、不断冒寒气、微微波动的水面,心臟在厚实的棉袄下“咚咚”狂跳,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瞬间又被寒冷吸乾。 当最后一点粘连的、薄如蝉翼的冰片被清理乾净,那个完整的、幽暗的、仿佛直通河心的冰洞完全显露出来时,河水倒映著铅灰色低垂的天空,也倒映著几个年轻人冻得通红却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庞。一种神圣而激动的寂静笼罩了他们。不知是谁,或许是李卫红,或许是张建军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嗬!”,隨即,所有人都像是被点燃了引信,忍不住跳著脚欢呼起来! “成功啦!” “第一个眼!开啦!” “好!太好了!” 欢呼声在冰面上跳跃、碰撞。第一个冰眼,成了!这不仅仅是冰面上一个窟窿,这是向他们梦想中冰封的財富宝库掘开的第一道门缝,是向严峻自然发出的第一声挑战成功的宣告!凭藉著去年冬天积累的宝贵经验底子,和如今这身专业、趁手的装备,他们成功了!信心如同熊熊火苗,在每个人胸腔里猛烈燃烧起来。 冰洞里,水流似乎比视觉感受的更为湍急一些,带著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隆隆”声响,那声音闷闷的,仿佛来自河床深处巨大水体的涌动与迴响。寒冷的水汽源源不断蒸腾而上,在洞口上方形成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乳白色雾帐,时而散开,露出幽深的水面,时而又聚拢,將洞口遮蔽得神秘莫测。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紧紧围拢在洞口四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期待的圆圈。张建军稳了稳有些发抖的手——一半是冷,一半是激动——將抄网那长长的木柄慢慢探入冰冷刺骨的水中。网圈入水无声,他开始凭著感觉,在水中极其缓慢、轻柔地画著圈搅动。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冰层下的鱼群在漫长黑暗的禁錮中,一旦冰洞打开,新鲜氧气涌入,微弱的光线射入,它们往往会出於本能,被吸引、聚集到这生命的“窗口”附近。 这冰层之下的第一网,这腊月寒冬里,他们凭藉勇气、经验与专业工具奋力打开的第一扇希望之门,究竟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馈赠?是远超上次的丰厚渔获,还是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挑战,比如鱼群並未聚集,或水流太急难以作业?这条他们曾经意外捞得“第一桶金”、如今打算大展拳脚、寄託了全家乃至未来希望的黑河,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愿,成为通往新生活、新起点的可靠源泉? 第372章 丰收惊雷(中) 五个年轻的身影,如守著那个小小的、不断吞吐著致命寒气的幽蓝洞口,仿佛守著一枚通往未知宝藏的、冰冷而灼热的密钥。北风依旧在旷野上不知疲倦地呼啸,捲起乾燥的雪沫,抽打在他们的脸和衣帽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似乎再也看不见这严酷的风雪,耳中也听不到这悽厉的风嚎。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繫於那片幽深荡漾的水,繫於那水面之下即將被揭示的命运之谜。一股混合著巨大期待与初战告捷的强烈信心,如同冰层之下那些未被冻结的暗流,在他们年轻炽热的胸怀中激盪、澎湃、汹涌! 然而,接下来短短几十秒內发生的景象,彻底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想像,让在场的张建军、李卫红、丁秋红,乃至经验最丰富的熊哥,都在那一刻目瞪口呆,永生难忘—— 根本不需要任何鱼饵的诱惑!甚至无需等待哪怕一秒钟的耐心! 仿佛冰封的河面之下,所有的鱼类居民,在这漫长、黑暗、氧气稀薄的寒冬囚禁中,早已被憋闷到了疯狂的边缘,被折磨得濒临生存的极限。当这唯一通向外界、通向生存希望的通道骤然洞开,大量新鲜空气如同甘霖灌入,黯淡天光如同神諭降下的剎那——它们,无论是温驯的鲤鯽,还是凶猛的鲶狗,全都像听到了集结千军万马、决死衝锋的號角,又像是无数溺水者在绝望深渊中,突然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是游来,不是聚集——是爆发!是喷涌!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拥堵! 鱼!全是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整条黑河的鱼都瞬间压缩到了这直径不过尺余的洞口之下! 最先如同黑色炮弹般猛烈涌到洞口的,是那些灰黑色、黏滑粗壮的鲶鱼。它们扭动著肥硕坚韧的身躯,宽大扁平的嘴巴拼命开合,贪婪而剧烈地吞咽著水面上的空气,发出“咕嚕咕嚕”的响亮水声。紧接著,金鳞赤尾、体型硕大的鲤鱼也蜂拥而至,它们的力量惊人,有力的尾巴在水下和洞口拍打出“噼啪”的巨响和巨大的浪花,有些甚至试图凭藉跳跃从那狭窄的洞口直接衝撞上来。 银白色肚皮闪著冷冽寒光的鯽鱼群,则像一团骤然被搅动的、庞大无比的银色云团,在洞口下方翻滚、涌动、旋转,鳞片反射的光芒连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银晕。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平时潜伏深水、带著暗色条纹的凶猛狗鱼也出现了!它们尖长如梭的头颅和密布细密利齿的大嘴在混乱的鱼群中显得格外狰狞醒目,然而此刻,这些水中的霸王也全然失了凶性,只顾著用强壮的身躯挤开其他鱼类,疯狂爭抢这宝贵的生命通道。 那已经不是鱼群了。那是沸腾的、银光与黑光疯狂闪烁的、充满了最原始最暴烈生命力的“金属熔浆”!是绝望与希望交织爆发的生命奇观!它们相互倾轧,彼此践踏,毫无秩序可言。 许多体型较小的鱼直接被后面更汹涌的同类洪流顶出了水面,“啪嗒”、“啪嗒”……接二连三地摔在洞口周围光滑坚硬的冰面上,然后便徒劳而绝望地、用尽最后气力扭动、拍打,鱼鳃如风箱般急速开合,银鳞或黑脊在惨澹的天光下反射著密集而凌乱、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洞口的水面早已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不断翻滚的鱼背、疯狂摆动的鱼尾、一张一翕的鱼头,以及被无数鱼体搅动成浑浊黄色的、泛著泡沫的水花。空气中瞬间瀰漫开浓烈的、冰冷的河腥气,混杂著水汽,扑面而来。 冰洞,成了生命喷发的火山口。而五个年轻人,则在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魔幻的丰收面前,陷入了瞬间的失语与巨大的震撼之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我……我的个亲娘祖奶奶哎——!” 熊哥第一个从石化状態中惊醒,嗓子眼儿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混合著极度震惊、狂喜和某种面对自然奇观时本能敬畏的怪叫。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蹦出来,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扭曲。 “龙王爷!这是龙王爷给咱开仓放粮啦!不,是给咱拜早年!下银子雨啦!”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隨即猛地一跺脚,嘶声吼道:“还愣著干啥?!林子!建军!抄网!快下抄网啊!搂啊!往死了搂!” 林墨和张建军也被这近乎神话般的丰收景象震撼得心臟狂跳,血液奔涌。但常年狩猎培养出的本能让他们在极短的失神后立刻进入战斗状態。两人几乎同时弯腰,抓起靠在爬犁上的大號抄网——那深口大网此刻显得如此可爱。 “哗啦!” 林墨的抄网率先破开翻腾的鱼潮,斜斜切入水中,手腕一拧,网口在水中划出半圆,隨即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 沉! 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手感从竹柄传来,网兜离开水面的瞬间,里面至少有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鱼在拼命扑腾、跳跃,水花四溅,鱼鳞在网眼中闪著凌乱的光。那份量,那鲜活的生命力通过手臂直衝大脑,让人血脉賁张,头皮发麻! “哈哈哈!发了!真他妈发大財了!”张建军那边也是一网丰收,他一边奋力將满满一网鱼拖上冰面,一边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颤抖,冰冷的河水和鱼身上的黏液溅到脸上、脖子里也浑然不觉,只有满心的狂喜。 冰窟窿旁,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高效运转的流水线战场。 第373章 丰收惊雷(下) 林墨和张建军如同两台开足马力的、不知疲倦的捕捞机器。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下网时,另一人正好將捞满的鱼倾倒出来,然后迅速交换位置。手臂很快开始酸麻,腰背因为频繁的弯腰发力而发出抗议,但肾上腺素和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財富让他们完全忽略了身体的不適。每一次抄网入水,都是沉甸甸的收穫;每一次提网出水,都伴隨著银光闪烁和噼啪乱响。 丁秋红和李卫红起初完全被这疯狂的场面惊呆了。她们看著那些在冰面上徒劳蹦跳、滑溜冰冷的鱼,尤其是个头巨大、模样有些嚇人的鲶鱼和狗鱼,本能地有些畏缩,发出轻声的惊呼,不知该如何下手。 “秋红!卫红!別怕!抓鱼鳃后面,那里不滑!扔麻袋里!”林墨百忙中回头喊了一声。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咬了咬嘴唇。丁秋红先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试探著伸出戴著棉手套的手,避开扭动的鱼身,快速捂住一条大鲤鱼的鳃后硬骨处。那鱼猛地一挣,力量出乎意料的大,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但她没有鬆手,用尽力气將它抱起来,踉蹌著走到旁边敞开口的厚实麻袋前,丟了进去。 “砰!”鱼落入袋中的闷响,仿佛打开了她体內的某个开关。 李卫红也学著她的样子,抓住一条稍小的鯽鱼,成功扔进麻袋。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恐惧迅速被一种参与创造丰收的兴奋感和成就感取代。她们不再犹豫,开始麻利地抓鱼、传递、装袋。鱼鳞沾满了她们的棉手套(很快湿透),冰水和鱼身上的黏液浸透了袖口,冰冷刺骨,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但她们的脸上却渐渐泛起劳动带来的健康红晕,鼻尖沁出汗珠,眼睛亮晶晶的,专注而有力。每一次將沉甸甸的鱼扔进麻袋,都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的快乐。 一个能装百斤的麻袋,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扎紧袋口,像一包沉重的粮食被熊哥嘿呦一声扛起,扔到旁边那架原本用来拉工具、此刻已被清空的大爬犁上。 “第二个!” “第三个满啦!” “这边!麻袋快!” 呼喊声、喘气声、鱼尾拍打冰面声、抄网破水声……交织成一首充满野性生命力和丰收喜悦的交响曲。 那架原本空荡荡的大爬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鼓鼓囊囊的麻袋堆满、堆高。麻袋挤压在一起,有些还在微微颤动。粗略一数,已有七八个麻袋,压得爬犁下的积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熊哥粗略估算,这一爬犁,至少装了八百斤往上! 熊哥已经乐疯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在原地兴奋地搓著手转圈,眼睛里全是跳动的“¥”符號。但他头脑却异常清醒,迅速进入了“前线总指挥”的状態。他猛地一拍林墨的后背(差点把正在用力的林墨拍一趔趄),声音因为激动和喊叫而嘶哑变调: “林子!停!停一下!听我安排!” 林墨停下手,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冰水混合物,看向熊哥。 “现在,你!立刻!马上!带著秋红和卫红,押著这一爬犁鱼,火速送往县城供销社!”熊哥语速极快,手指著爬犁,“我和建军留在这儿,守著这金窟窿!鱼群不知道能聚多久,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思维飞快运转:“记住!快去快回!把空麻袋都带上,不!问问供销社,有没有大木桶!能装水养活鱼的那种大木桶!活鱼更值钱!价格还能往上抬!快去!” 林墨立刻明白了熊哥的战略意图——变现要快,运输要升级,价值要最大化。他二话不说,招呼丁秋红和李卫红:“走!” 三人合力,將满载鱼获、沉重无比的爬犁掛上吉普车后部的牵引鉤。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吉普车拖曳著这座散发著浓烈鱼腥味的“移动银山”,碾过冰面雪层,朝著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在身后雪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和瀰漫的白色尾气。 当这满满一爬犁还在微微蠕动、鳞片在冬日午后黯淡光线下闪烁著诱人银光的鲜活大鱼,轰然出现在供销社后院收购站时,引起的轰动丝毫不亚於在冰面上炸开的那个丰收惊雷。 收购站的赵负责人和那位借出工具的看磅老大爷,几乎是听到引擎声就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哎呦喂!可把你们给盼来了!真弄来了?!”赵负责人看著爬犁上那小山似的麻袋,尤其是看到麻袋缝隙间露出的鲜活鱼尾还在无力拍打时,激动得直搓手,原地转了个圈,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老天爷!这鱼……这鱼还都活著呢!太好了!太好了!今年年关供应就缺这硬头货!你们这可真是……真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金啊!”他立刻扯开嗓子喊来站里的几个伙计,“快!都別愣著!卸货!过磅!小心点,別把鱼摔坏了!” 老大爷则更显激动,他快步走到爬犁边,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扒开一个麻袋口,往里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傢伙!瞧瞧这成色!这大鲤鱼,鳞片金亮,瞅著就得有五斤往上了!这鲶鱼,浑圆肥实,是深水的好货!这鯽鱼,个头匀称!”他连连讚嘆,隨即看向林墨,急切地问:“林小子,冰口那边……鱼情还旺著?” 林墨点头:“旺得很!跟开了锅似的。熊哥和建军还守著,让我们回来拉更多傢伙什儿,最好能有装活鱼的大桶。” 老大爷一听,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还用什么麻袋!等著!” 他转身就朝旁边的仓库小跑过去,那利索劲儿完全不像个老人。不多时,他不仅抱出来好几副崭新的、里面絮著厚厚棉花的“手闷子”(东北特有的厚棉手套),不由分说硬塞到丁秋红和李卫红手里:“闺女,快戴上!这冰天雪地可不敢徒手抓鱼,手指头冻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暖暖手!” 更让人惊喜的是,他直接调动了供销社运货的马车,並让人搬出了好几个刷洗乾净的、能装数百斤水的大木桶。“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用马车拉著空桶去,装满活鱼拉回来!鱼放在有水的桶里,能活更久,卖相更鲜亮,价钱更好!”老大爷眼中闪著精明的光,也带著一股老把式遇到好场面时的兴奋,“咱们两班倒,人歇车马不歇,趁热打铁,把这波天赐的年货鱼,给它彻底拿下!” 由於年关將近,市场需求暴增,简直到了饥渴的程度,加上林墨他们捕上来的全都是顶顶新鲜的“透水活鱼”(刚出冰水,活力最足),供销社经过紧急磋商,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收购价:大鲤鱼提到了惊人的五毛五一斤!大鲶鱼四毛二!连最普通的鯽鱼片子,也给到了一毛八的高价! 產量意味著著收入,財帛动人心,他们的”丰收“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第374章 丁秋红眼里的「一桶金」 收购站里,磅秤的秤砣被不断拨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算盘珠子被赵负责人打得劈啪作响。 最终,这第一爬犁鱼,经过仔细过磅,净重八百三十七斤! 算盘声停。 “三百二十一块三毛六!”赵负责人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打开锁著的抽屉,取出厚厚一沓钞票——主要是崭新挺括的十元“大团结”和五元“炼钢工人”图案的纸幣,又数出一叠毛票,郑重地交到心细的丁秋红手上。 当那叠沉甸甸、硬邦邦的钞票实实在在落入丁秋红手中时,她和旁边的李卫红彻底呆住了。 丁秋红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这辈子,从未亲手拿过这么多钱!那钞票特有的、略带粗糙的纸张触感,混合著尚未散尽的浓郁鱼腥味,以及新纸幣那股淡淡的、独特的油墨香气,共同构成了一种奇异、陌生却又无比真实、充满力量的衝击力,顺著她的手臂,直衝脑门,让她一阵眩晕。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著收购站昏黄的灯光,一张张、一遍遍地数著。李卫红紧紧挨著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翻动的纸幣,嘴唇无声地跟著数字蠕动,生怕漏掉一张,数错一分。 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两百元……三百元…… 数到最后一张毛票,两人几乎同时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底气。 这底气,不是別人赐予的,不是家庭带来的,而是她们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用勇气、智慧、汗水,还有那双虽然戴著手套,但依然冰凉的手,一分一厘实实在在挣回来的! “林墨……”丁秋红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这……这些,真的都是我们……我们挣的?” 她问的不仅仅是钱,而是这背后代表的独立、价值和被证明的能力。 林墨看著她们,看著她们手中那叠象徵著丰收和肯定的钞票,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和无比的自豪。他沉稳而有力地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嗯,是咱们一起,凭本事挣的。主席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激动不已的老大爷和赵负责人,最后望向县城外黑河的方向: “走!带上傢伙事,回去接著干!今天,咱们就跟这黑河,耗上了!看看它底下,到底还藏著多少惊喜!” 吉普车再次发动,引擎咆哮。 为提高效率,后面,供销社的马车也已经套好,木桶在车上哐当作响。一行人马,迎著依旧凛冽的风雪,浩浩荡荡,斗志昂扬地重返那片冰封的河面。 风雪未息,严寒依旧。但此刻,每个人心中都燃著一团炽烈的火,那火的名字叫希望,叫收穫,叫掌握自己命运的澎湃激情。 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冰窟窿,仿佛真的连通了一个无尽的、银光闪烁的宝藏。而属於他们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奋斗与收穫,才刚刚拉开序幕,正等著他们去全力拥抱,去尽情书写。 腊月的黑河,在林墨他们手中那柄冰穿子落下之前,是沉默的、死寂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白色荒原。但当那坚冰被凿穿的剎那,一切都被改写了。那“噗嗤”的闷响,开启的似乎不是冰层,而是神话中深藏河底的龙王宝库,抑或是沉睡巨兽贪婪的食道。 这条冰封的河流彻底活了过来,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 吉普车和供销社的马车,成了连接宝库与人间的两条钢铁动脉。军绿色的吉普车履带般宽大的防滑链碾过冰面,留下深深的、泥泞的辙印,车后拖曳的爬犁上,鼓囊囊的麻袋或满载清水与活鱼的大木桶,便是它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 供销社的马车则更显古朴沉重,枣红马喷著团团白气,马蹄铁在冰上敲打出清脆而疲惫的节奏,车老板的鞭梢在空中炸响,催促著这冰河財富的流转。 两条运输线,一现代一传统,在县城与冰窟窿之间不知疲倦地往返穿梭,將寂静的冰原变成了喧闹而充满生机的工地。 冰窟窿旁,是这场“大会战”最火热的前沿。 熊哥和张建军,这两个昨天还对专业冬捕充满敬畏的“学徒”,在经歷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和震撼后,迅速被这唾手可得的巨大收穫锤炼成了铁人,变成了两台似乎永不停歇的捕捞机器。 他们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弯腰,探网,手腕巧妙一旋让网口在水下张开,感受鱼群撞入网兜时那沉甸甸的衝击力,然后腰腹协同发力,將满满一网噼啪乱跳的银光拖出水面。 起先,他们还数著网数,后来乾脆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重复。胳膊从酸胀到麻木,再到仿佛不属於自己,只是两根连著网柄的僵硬木头。他们就咬著后槽牙,换一只手,或者更狠——直接用冻得硬邦邦的棉袄腹部顶著网柄末端,靠全身的重量和扭动將网拖上来。虎口被粗糙的竹柄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瞬间冻结,和网绳、鱼鳞冻在一起,他们浑然不觉。 冰洞里的鱼群,仿佛真的是无穷无尽。刚捞走一片,水面似乎空荡了一瞬,但几乎立刻,更深处又有阴影涌动上来,填补空缺。那些灰黑、银白、金红的脊背在浑浊翻涌的水花中时隱时现,闪烁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如同深渊拋出的金幣,诱惑著他们忘却时间、忘却疲惫、忘却这零下二三十度能將血液冻住的严寒。 汗水从他们额角滚落,在眉毛和鬢角结成了细小的冰棱,呼出的白气浓得像烧开的锅。他们像两个站在喷涌的银泉旁的淘金者,眼里只有那不断涌出的、活蹦乱跳的財富。 林墨和丁秋红,则肩负著更繁重且需要高度专注的运输重任。 每一次,吉普车拖著空爬犁或空桶返回冰面时,都显得轻快而充满希望。而每一次装载完毕,掉头驶向县城时,那引擎的轰鸣都变得沉闷而吃力。 车身在满载的重压下微微下沉,防滑链更深的咬进冰层。林墨全神贯注地掌控著方向盘,对抗著可能发生的侧滑,同时还要留意车后那“鱼山”或“水桶阵”的稳定。 第375章 阴沟里的老鼠 丁秋红坐在副驾,不再是最初的紧张,而是默契地帮他观察路况,不时回头查看货物是否綑扎牢固。车厢里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和冰水寒气,但他们鼻尖縈绕的,却是新纸幣的油墨香和未来生活的踏实味道。每一趟安全的抵达与卸货,都是对他们体力和意志的考验,也是对共同未来的又一次坚实堆砌。 李卫红则展现了她心细如髮的长处。她主动请缨,留在供销社收购站,负责与另一辆马车带回来的鱼获进行对接。过磅时,她眼睛紧紧盯著秤桿的毫釐变化;算帐时,她一遍遍核对著赵负责人拨动的算盘珠子;钱款交接,她更是分毫不差。 她的沉稳与细致,確保了这庞大而混乱的流水作业中,最关键的一环——財富的计量与归属——清晰无误,堵住了任何可能的漏洞,也让伙伴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冰河上奋战。 这一天,是一场真正的、与天斗、与冰斗、与自身极限斗的“大会战”。 四个人征战在冰河上,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晨雾。到日头挣扎著爬过中天,在苍白的天幕上投下毫无热力的光晕。再到那光晕渐渐西斜,染上疲惫的橘红,最终沉入远山黛青色的轮廓背后,天空变成深邃的钢蓝色,第一颗惨澹的星子在头顶浮现……他们几乎没有停歇。 两辆车,马不停蹄。冰窟窿旁,捞鱼、装桶、装袋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县城供销社后院,过磅、记帐、卸货、再装空桶空袋……循环往復。 没有人记得往返了多少趟,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不断累积的麻袋、不断注满又清空的木桶,以及收购站里那越摞越高的、散发著鱼腥气的记帐单。 当最后一批鱼获,在供销社已然亮起的昏黄电灯光下过完磅,当最后一笔帐目被赵负责人哆哆嗦嗦地(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拨上算盘,那个最终的数字被报出来时,连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林墨,呼吸都为之一滯。 “五千四百二十七斤!总收入……两千三百一十八元四角五分!” 寂静。 收购站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只有灯泡里钨丝髮出的轻微嗡嗡声。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脑海里轰然炸响。 五千四百多斤!两千三百多块! 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北大荒,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二级工,月工资不过四十二元。这两千三百元,意味著一个工人不吃不喝,要足足干上四年半!这还仅仅是他们一天——严格说是一个半白天——的收穫! 消息根本没有封锁的可能,也无需封锁。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当天晚上就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这座不大的县城。 “供销社来了神人!”“在黑河冰上掏了龙王爷的窝!”“鱼多得用麻袋装,用马车拉!”“一天挣了好几千!”各种夸张或接近真实的传言在酒馆、在家属院、在一切人们交头接耳的地方发酵。羡慕的、惊嘆的、不可思议的、算著自家多久才能挣到这笔钱的议论,如同暗夜里的风,无处不在。 然而,正如老话所说,“树大招风”,“財帛动人心”。巨大的收穫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必然会在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引来黑暗中贪婪窥视的眼睛。 县城里,从来不缺游手好閒、专靠欺行霸市、偷鸡摸狗过活的混子。这些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对正经劳动致富者往往怀著最深的嫉恨。 当他们从各种渠道確凿地听说,几个外地来的知青,仅仅一天就在冰河上捞出了价值两千多块的鱼获,而且明天还要继续时,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红色,不是兴奋,而是被贪婪和“不劳而获”的疯狂欲望烧灼出的血色。 他们才不管这钱是顶著能冻掉耳朵的寒风、拼著脱力猝死的危险、一网一网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外来户,守著一眼似乎能喷出钞票的“金窟窿”。在他们简单粗暴的认知里,这等於一块肥肉摆在了饿狼面前。 供销社的赵主任是个厚道人,体恤林墨他们劳累,也为了明天继续合作方便,特意安排他们在供销社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来,还免了房费。 五个人累得几乎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疼,手指冻得僵硬弯曲,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只能胡乱扒拉几口温吞的饭菜,补充最基本的能量。回到房间,甚至来不及洗漱,沾炕就著,瞬间沉入黑甜无梦的睡眠深渊。 他们以为,今天战胜了冰河,透支了体力,便是最大的胜利,明天只需重复今天的劳动即可。他们低估了人心的险恶,那恶念,往往比腊月黑河的冰层更厚,比西伯利亚刮来的风更刺骨,更能悄无声息地置人於死地。 第二天,晨曦微露,战斗继续。 流程已然熟极而流,效率甚至比第一天更高。冰窟窿里的鱼群依旧踊跃,仿佛昨天的捕捞只是九牛一毛。临近中午,林墨和丁秋红送完第二趟鱼,开著空车返回冰面补充给养。离著还有一两里地,林墨远超常人的警觉性就让他心头一紧——冰窟窿那边的人影,似乎太多了些,而且聚拢的形態不对,不是劳作时的分散,而是一种充满敌意的包围圈。 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猛踩油门,老旧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朝著冰窟窿方向猛衝过去。 衝到近前,眼前的景象让林墨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七八个穿著脏污邋遢、棉袄歪斜、帽檐压得很低或乾脆歪戴著的青壮年,呈一个鬆散的半圆,將熊哥和张建军逼在冰窟窿旁。这些人手里拿著傢伙:粗细不一的木棍、锈跡斑斑的铁链,甚至还有两把明晃晃、开了刃的砍刀!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而邪恶的光。 熊哥左眼眶乌青一片,脸颊上也有一道血痕,显然已经发生过衝突,吃了亏。他和张建军背靠背站著,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两人手里紧握著的,不是鱼叉或抄网,而是那柄沉甸甸、尖端锋利的冰穿子!他们像两只被狼群围住的受伤猛虎,眼神里喷薄著怒火、不屈,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冰穿子那冰冷的钢尖,对著围上来的人,成了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饶是熊哥力大无穷,张建军也绝非懦弱之辈,但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对方人多势眾,且显然都是打架斗殴的老手,个个面露凶光,气焰囂张到了极点。为首的是一个脸颊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三十岁上下,眼神凶狠 冰面上,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冻结了一瞬。 第376章 真理在手 熊哥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急促而粗重,他握紧手中那根既是工具也是武器的沉重冰穿子,钢钎尖端还掛著未滴落的冰水。一股血气直衝他脑门——他们拼死拼活,跟严寒斗,跟冰河斗,好不容易打开这生命与財富的通道,眼看丰收在望,却跳出这么一群不劳而获的豺狼,要明火执仗地抢夺!这比冰层下的寒冷更让他感到刺骨的愤怒。 吉普车引擎的咆哮由远及近,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的低吼,瞬间撕裂了冰河上紧绷的死寂。车灯划破瀰漫的雪雾,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衝突现场边缘,溅起一片雪沫。 熊哥看到那熟悉的军绿色车影,眼中顿时爆发出光芒,所有压抑的怒火和憋屈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梗著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车队方向嘶声大吼,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沙哑变形: “林子——!你他娘的来得正好!看看这帮不开眼的王八犊子!要明抢咱们的窟窿,抢咱们的鱼!还要让咱们爬著回去!” 林墨推开车门,迈步下车。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因长时间劳作后的疲惫而带来的滯重,但当他双脚踩实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了。 一天一夜不间断的破冰、捞鱼、运输,与严寒和体力极限的对抗,所积累的不仅仅是疲劳,还有一股被压抑的、属於狩猎者的燥意。此刻,这股燥意混合著眼前这幕赤裸裸的欺凌,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气,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沿著脊柱直衝顶门!他的眼神在扫视间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比黑河底的暗流更幽深,比冰刃更锋利。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个手持粗劣凶器、满脸痞气的混混,最终定格在那个为首的刀疤脸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谈判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审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在牛角山深处跟几百斤的熊瞎子贴身搏命、能从狼群环伺中杀出血路、敢跟武装敌特在冰原上枪战的人!就凭你们这几个只会在街头欺压良善、喝点酒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也配来抢我们用命搏出来的东西? 那群混混见又来了人,起初是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一男一女(林墨和刚下车的丁秋红),而且男的看著年纪不大,身形也不算格外魁梧,女的模样俊俏却显然不是能打的,他们的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被浇了油一样,“轰”地一下躥得更高,张狂之色溢於言表。 刀疤脸將砍刀从熊哥鼻子前移开,歪著头,用更加夸张而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林墨,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嗤笑,满是疤痕的脸扭动著: “哟嗬?我当搬来什么救兵了呢!就这?一个小白脸,再加个小娘们?嘖,这细皮嫩肉的,別是城里来的学生娃吧?怎么,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不对,是救狗熊?”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身边的同伙立刻发出一阵哄然怪笑,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向丁秋红,夹杂著不堪入耳的下流调侃和尖锐的口哨声,在空旷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刺耳、骯脏。他们试图用这种最低级的方式挑衅、羞辱,瓦解对方的意志,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林墨面对这污秽的声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只是耳边吹过的无关风雪。但他的动作,却比思维更快,比混混们的笑声更猝不及防! 只见他毫无徵兆地猛然一个转身,探身入尚未熄火的吉普车內。那个动作快如猎豹扑食,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车內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取了什么。 下一秒,当他转回身,重新直面那群混混时—— 世界,骤然失声! 所有的鬨笑、辱骂、口哨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刀硬生生斩断! 林墨的手中,多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棍棒,不是砍刀,而是一支保养得极其精良、通体瓦蓝鋥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修长的枪身线条冷硬,木质枪托泛著幽暗的光泽,金属部件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反射出了一种绝非民间器具所能拥有的、森严而规则的寒光,那是一种属於制式杀戮武器的、令人灵魂战慄的独特气质。 “咔噠——!” 一声清脆、冰冷、充满机械质感的金属撞击声,无比清晰地炸响在死寂的冰河上空!那是枪栓被拉动,子弹被推入枪膛的死亡之音! 林墨单手持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直接地指向了为首刀疤脸的胸膛!那枪口仿佛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的微型深渊,散发著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第377章 暗流漩涡 刀疤脸脸上所有夸张的、挑衅的、残忍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僵死,凝固成一个滑稽而恐惧的丑陋面具。他那只举著砍刀、刚才还囂张挥舞的手臂,瞬间僵硬在半空,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砍刀锋刃上凝结的冰霜仿佛都在簌簌掉落。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漏气声。 他身边的混混们,更像是集体被速冻了。一个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煞白如纸,眼中的囂张气焰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们手里握著的棍棒、砍刀,刚才还觉得是威慑的利器,此刻却感觉无比烫手、无比脆弱可笑,恨不得立刻扔掉。 他们不过是县城里游手好閒、欺软怕硬的地痞,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被一支真正上膛的军用步枪指著?那枪身上传来的、仿佛带著硝烟与血火气息的冰冷杀气,是他们街头斗殴时永远无法想像、更无法承受的重量! 林墨开口了。他的声音並不高,甚至有些因为寒冷和疲惫而略显低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石子,又硬又冷,带著刺骨的穿透力,狠狠砸进每一个混混的耳朵里、心坎上: “要文斗,”他顿了一下,枪口微不可察地向上抬了半寸,瞄准了对方头部的大致区域,“还是要武斗?” “想抢?” 他向前踏出半步,靴子踩碎冰壳,咔嚓作响。枪口隨著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 “可以。” “问问它答不答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混混惊惧的脸。 “谁有胆子,想第一个试试……”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像毒蛇吐信: “……这7.62毫米的子弹,钻进肉里,打断骨头,是个什么滋味?” “免费体验,保证终身难忘。” 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呼啸的风雪仿佛真的停止了,天地间只剩下心跳如擂鼓的巨响,以及那支步枪沉默却致命的存在感。 那几个混混的腿肚子开始剧烈地转筋,有人牙关咯咯作响,有人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可耻的湿痕。 他们终於明白了,彻底明白了!眼前这几个穿著臃肿棉袄、看著像普通知青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隨意揉捏的软柿子。 这些人是见过血、杀过生、从最残酷的自然和人为险境中爬出来的狠角色!跟他们耍横?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熊哥和张建军见状,胸中鬱积的恶气顿时化作熊熊斗志。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手中沉重的冰穿子和钢钎“咚”地杵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示威声,怒视著那群已然丧胆的混混。 丁秋红紧紧抓著林墨后背的衣料,手指冰凉。她能感受到林墨身体紧绷如弓的肌肉,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恐惧依然存在,但看著眼前这座如山岳般挡在前方、散发著无可撼动安全感的背影,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上风——那是信赖,是依靠,是一种与他並肩面对任何危险的勇气。 这场冰河之上、围绕著生命之泉与財富之源的野蛮对峙,胜负在枪栓拉响的那一刻,已然毫无悬念地分晓。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若隱若现的边缘地带,有时候,守护用血汗浇灌的果实与最基本的尊严,所需要的不仅仅是道理。更需要让对方清醒认识到——你,拥有足以让其付出无法承受之代价的獠牙与利爪。此刻,林墨手中那支沉默的步枪,便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语言。 供销社的马车“嘎吱”一声碾过冰面,稳稳停在了这片瀰漫著肃杀之气的河段。赶车的老把式是位见惯了风霜的老河工,可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握著鞭子的手一哆嗦,粗糙的柳木鞭杆差点从冻僵的指间滑脱。 那七八个被麻绳捆成一串、蜷缩在冰面上的人,他认得——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黑河县城许多老百姓都认得。领头的刀疤脸諢號“马三刀”,旁边那个瘦猴叫“黄皮子”,还有那几个满脸横肉的跟班,都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棍儿”(流氓)。他们平日里游手好閒,欺行霸市,敲诈勒索,专挑老实巴交的农民和小商贩下手。 之所以能如此横行无忌,还不是因为背后据说有“人”罩著?老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见了他们都躲著走,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祸上身。 但今天,这齣戏的剧本显然被彻底改写了。 冰面上这几个穿著臃肿棉袄、脸庞冻得通红的年轻人,不仅占著天大的理儿——这冒著寒气的冰窟窿是他们一钎一钎、耗尽力气凿开的;那些还在木桶里扑腾的银鳞大鱼,是他们冒著严寒、顶著风雪,一网一网从死神嘴边捞上来的。 更关键的是,那个沉默的、眼神像冰锥般的年轻人手里,那支闪著幽蓝寒光的56式半自动步枪,代表著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最不容置疑的武力规则。当道理和足以捍卫道理的拳头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时,那股从心底升腾起的底气,便足以驱散任何阴霾与恐惧。 “妈的!跟这帮社会的蛀虫、人民的败类还废什么话!”熊哥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此刻全化作了熊熊燃烧的行动力。刚才被刀指著鼻尖的屈辱,对方污言秽语的挑衅,都成了此刻绳索勒紧的动力。“建军,搭把手!林子,你盯著点!” 三人配合默契,用本来捆鱼樋的、浸过水后更加坚韧的粗麻绳,將那几个早已面如土色、抖如风中落叶的混子,一个挨一个,结结实实地綑扎起来。手臂反剪,绳索在胸前交叉勒紧,最后串联成丑陋的一串。混子们带来的那个原本打算用来装“战利品”的空爬犁,此刻疯刺十足地成了押送他们自己的囚车。 有人试图挣扎,被熊哥用冰穿子木柄不轻不重地捣在腿弯,立刻哀嚎著老实了。 “走!押送派出所!让人民政府审审这帮祸害!”熊哥一声吆喝,声音在冰河上传出老远。 於是,冰河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吉普车在前引路,马车载著满桶活鱼和空木桶紧隨其后,而在这支小小车队旁边,林墨和熊哥持枪押解,张建军和丁秋红等人协助,拖著那架坐著七八个垂头丧气、被捆成粽子似的混子的爬犁,踏著积雪,浩浩荡荡又目標明確地朝著县城派出所的方向进发。 第378章 李家姐弟兴师问罪 沿途偶有零散行人或附近村屯好奇观望的农民,无不指指点点,面露惊诧,隨后便是快意的低声议论。 到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看到这阵势,著实嚇了一跳。七八个被捆来的,还是县城里有名的痞子;押送的一方,是带著枪、眼神锐利的知青。他不敢怠慢,连忙请出了值班所长。 林墨作为代表,言简意賅,条理清晰地向所长说明了情况: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重点强调了对方“持砍刀、棍棒等凶器”,“暴力威胁,意图抢夺劳动果实”,“围攻知青,情节恶劣”。人证(己方五人、赶车老把式)、物证(缴获的凶器、被捆的当事人、可查证的冰窟窿和鱼获)俱全,事实清楚,性质严重。 所长听得眉头紧锁,看了看那群耷拉著脑袋的混子,又看了看林墨他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孔,林墨这个名字他也是听说过的:斗敌特、救战友、冰雪寒夜以一抵三…… 他知道这事捂不住,也不敢捂。立刻安排民警做详细笔录,签字画押,然后將那群混子暂时收押进拘留室,言明要上报处理。 插曲暂时告一段落,但冰河上的战斗並未停歇。清除掉这些不劳而获的“水蛭”,仿佛连寒风都顺畅了些。五人小组(加上后来加入的供销社帮手)士气大振,配合越发默契,动作更加嫻熟。吉普车和马车成了高效的运输纽带,往返穿梭於冰河与县城之间。令人惊嘆的是,那看似不大的冰窟窿,仿佛真的连通了龙宫宝库,鱼群依旧源源不断,像是捞之不尽、取之不竭。 从日出东方,干到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冰面上点起了马灯和手电筒。所有人都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当最后一筐银光闪闪的鱼被拖上马车,运回供销社,在昏暗却温暖的灯光下过完磅,老会计的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了许久,最终“啪”一声脆响,归於沉寂。 老会计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甚至有些走调: “核……核对完了。今日总净重,五千八百三十七斤半!加上昨日部分……总收入,合计三千一百二十元……零八角!”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裹挟著雷电的惊雷,毫无徵兆地在这间充满鱼腥味和汗味的屋子里炸响!震得张建军、丁秋红、李卫红三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耳中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是彼此对视著,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震惊与空白。 三千块! 在七十年代初期,一个城市熟练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农民辛苦一年,扣除口粮,能从生產队分到的现金往往不足百元。三千块,对於一个家庭来说,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对於一个生產队,也是一笔可观的集体收入。而他们,仅仅五个人,用了不到两天两夜的时间,就在这条冰封的大河上,硬生生从龙王嘴里“抢”了出来! 极度的疲惫如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但与此同时,一股滚烫的、近乎眩晕的巨大成就感和自豪感,却又像最烈的烧刀子,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升腾,烧得他们脸颊发烫,眼睛放光,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这是他们用双手、用智慧、用勇气,在这种境况中创造的奇蹟!是“人定胜天”最生动、最滚烫的註脚! 然而,树大招风,財帛动人心。他们这番几乎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动静,终究不可能完全被风雪掩盖。財富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灯塔,吸引来的不仅是羡慕的目光,更有隱藏在阴影深处的覬覦与算计。 天已完全黑透,供销社大院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打扫战场,清理血跡般的鱼鳞和冰水。就在这时,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著一路风尘和未散的寒气,“嘎吱”一声急剎在大院门口。 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两个人。借著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看去,林墨和熊哥都是一愣,隨即涌上心头的,是既意外又亲切的复杂情绪。 来人正是他们在公社的老熟人——公社武装专干李卫国,以及他的姐姐、地区第二食堂的负责人,那位精明能干、作风泼辣的李英杰。 两人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李卫国脸上还带著被冷风吹出的红晕,李英杰裹著厚实的军大衣,但眉宇间那股火急火燎的劲儿却丝毫未被严寒冻住。他们一下车,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院子中央、被眾人隱约围著的林墨和熊哥,脸上立刻掛起了明晃晃的、混合著埋怨、急切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不满表情。 李卫国几步跨到林墨面前,二话不说,当胸就是一拳(当然收了力道),语气是那种兄弟间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好你个林子!熊崽子!你们俩可以啊!有这么大一桩『富贵』摆在眼前,闷声不响自己就干了?还是不是一起扛过枪、分过肉的兄弟了?把老子一个人撂在公社那破办公室里坐冷板凳,你们倒好,跑这儿来当『龙王女婿』,发这么大一笔横財!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李英杰已经风风火火地走到了近前,双手往军大衣口袋前一叉,凤眼圆睁,先狠狠剜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隨即目光扫过旁边有些无措的丁秋红,最后重重落在缩著脖子想往后躲的熊哥身上,火力全开: “就是!还有你,熊建斌!你个没良心的熊崽子!打了这么多鱼,满河的好东西,你们就光想著往这供销社送?啊?我们二食堂呢?忘了糟鱼是谁帮你们打开销路、卖出名声的了?忘了是谁给你们批条子、行方便了?这倒好,河里的鱼一筐筐往外捞,我们二食堂的糟鱼早就没搞了!你们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用不著我们了?” 她那架势,活脱脱像是自家养了许久、下了金蛋的鸡,突然跑到別人家院子里去下蛋了,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把“鸡”抓回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林墨反应极快。李卫国那一拳刚捶到胸口,他就顺势一把紧紧搂住这位老大哥的肩膀,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奈又十二分真诚的笑容: “亲哥!你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六月飞雪啊!”林墨叫起屈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们这也是这两天才来县城,瞎猫碰上死耗子,瞅见供销社缺鱼缺得厉害,才临时起意,跟这儿一位老把式借了工具试了试水!纯粹是撞大运!” 第379章 同仇敌愾 他边说边麻利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根“大前门”,不由分说塞到李卫国嘴里,又划著名火柴,用手拢著火焰殷勤地给点上,不由分说堵上了李卫国兴师问罪的嘴: “本想著,明天要是还能有这运气,指定得派人快马加鞭回公社给你报信儿!哪知道你这耳朵比顺风耳还灵,消息比县广播站的喇叭还快,自己就驾著祥云追来了!来了正好,太好了!我们正愁人手不够,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这下可好,咱们『靠山屯铁三角』——你、我、熊哥,总算在黑河边上胜利会师了!有你在,咱心里更有底了!明天,就明天,咱们哥仨联手,非得把这黑河给他捞穿了不可!目標,一万斤!” 这一番话,既有兄弟情谊的亲热铺垫,又有合情合理的“临时起意”解释,更把李卫国的到来抬到了“雪中送炭”、“如虎添翼”的高度,最后还画了个“一万斤”的大饼。 李卫国被他搂著肩膀,嘴里叼著烟,听著这暖烘烘、热乎乎的话,心里那点因为“被落下”而產生的小疙瘩和小埋怨,早就烟消云散,咧著嘴,嘿嘿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林墨的后背:“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另一边,熊哥面对李英杰这连珠炮似的、火力十足的“声討”,更是把“能屈能伸”发挥到了极致。他立刻双手合十,像拜佛似的朝著李英杰连连作揖,那张被冻伤和风吹得黑红粗糙的脸上,硬是挤出了满满的、憨厚又带著几分討好和委屈的神情: “英杰姐!英杰姐!您是我亲姐!比亲姐还亲!您可千万消消火,气大伤身,您要是气坏了,我们几个罪过可就大了去了,回头李哥非得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他指著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空木桶和还没清理完的鱼鳞,语气夸张却又透著真诚:“您瞅瞅,这鱼它认识供销社的门,那是它没见识!可它的魂儿,它那股子鲜劲儿,早就飘到您那二食堂热气腾腾的灶台上了,掉进您那秘制的糟鱼卤汤里去了! 我们这不是没办法嘛,年关迫在眉睫,供销社任务压得重,老百姓眼巴巴等著鱼下锅过年。我们先紧著这边,好歹换点现钱,给屯里老少爷们办点年货,扯几尺布,称几斤糖,也算是咱们知青给屯里做点贡献不是?” 他见李英杰脸色稍缓,立刻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核心机密:“再说了,英杰姐,最好的东西,咱能留给外人吗?早就给您单独留著呢!您往那边看——”他指向墙角几个盖著厚麻布的专用木桶,“那里面,几条最大的鰲花(鱖鱼),肉像蒜瓣似的;还有那胖头鰱子,脑袋肥得流油! 那可都是我们精挑细选,专门给您预备著做招牌糟鱼的顶级货色!供销社收的那价格,哪能跟您给咱们的实惠比?咱们这叫……这叫社会主义分工协作!我们负责前线捕捞,搞粗放经营;您负责后方精加工,提升附加值!这叫產业链上下游协同发展,共同繁荣!” 这番说辞,既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亲近,又有“预留精品”的实诚,还拽出了“產业链”、“附加值”这些新鲜词儿,把李英杰和二食堂捧到了战略核心的高度。 林墨也適时过来帮腔,態度诚恳:“英杰姐,李哥,这回確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安排上欠妥,该批评,该检討!这么著,咱们立个规矩:以后但凡这黑河还能捞上鱼来,不管多少,头一份,品质最好的一份,肯定先紧著咱们二食堂!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这叫有福同享,有鱼同糟!” 这一番连消带打,情理兼备,既有江湖义气的温度,又有利益共同体的深度。李卫国被林墨搂著称兄道弟,又听到可以参与后续“大业”,早已心花怒放。李英杰也被熊哥那句“最好的货给您留著”和那套半生不熟却颇为受用的“產业链”理论给逗乐了,再听到林墨的保证和“一家人”的说法,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散了大半。 她佯装恼怒地瞪了熊哥一眼,又瞥了林墨一下,嘴角却已忍不住微微上翘: “就你熊崽子嘴皮子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行了行了,看在你俩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根本的份上,这回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她挥挥手,恢復了一贯的干练,“赶紧的,別废话了,把那几桶好鱼给我搬车上去!小心点,別碰坏了鳞!剩下的,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不管了!” 气氛瞬间从“兴师问罪”的紧张,变成了“胜利会师”的欢快,笑声和调侃声重新迴荡在供销社偌大的院子里。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著质朴江湖义气、集体利益纽带和灵活变通智慧的处世方式,让这场因信息差和急切心情引发的简单矛盾,轻鬆消弭於无形。 然而,当閒聊中,熊哥和张建军愤愤不平地提起白天遭遇混子围攻、差点被抢的惊险一幕时,刚刚缓和的气氛骤然又绷紧了。 李英杰的火爆脾气“噌”一下就窜了上来,柳眉倒竖,一双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什么?!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抢劫,围攻知青?反了他们了!” 她从小在公安大院长大,父亲是地区公安局领导,骨子里就浸透著强烈的正义感和对不法行为的深恶痛绝。“敢欺负到我……我弟弟的朋友头上,那就是不把我李英杰放在眼里!走!现在就去派出所!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王八蛋,敢这么囂张!” 第380章 人心明暗 她这风风火火、仗义执言的性格,配上那份不容小覷的家庭背景,此刻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气势,令人心生信赖。 於是,刚刚安静下来的供销社大院再次热闹起来。一行人,包括李卫国、李英杰,以及林墨、熊哥等主要当事人,又呼呼啦啦地赶到不远处的县公安局城区派出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却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泼了下来。 面对李英杰语气严厉的质问,以及她亮明的身份(地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德胜的女儿),白天接待林墨他们的那位所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便秘了三天般纠结为难。他不停地搓著手,眼神躲闪,不敢与李英杰锐利的目光对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李……李同志,您別激动,这个……情况是这样的……那些人……马三刀他们……经过我们……嗯,严肃的批评教育,已经……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本著……本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考虑到……考虑到年关將至,社会安定……已经……已经予以释放了。” “释放了?!” 李英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派出所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俏脸含霜,上前一步,逼视著所长:“持砍刀棍棒,暴力抢劫未遂,围攻多名知青,证据確凿,性质如此恶劣,你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批评教育几句就放了?谁给你们的权力?谁下的命令?!啊?!” 所长被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囁嚅著,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苦衷,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不敢吐露半个实质性的字眼,只是像复读机一样反覆强调: “是……是上面的意思……有指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有苦衷……李同志,您……您就別为难我了……” 气氛瞬间从兴师问罪的激昂,跌入了冰冷凝重的谷底。 林墨和熊哥站在一旁,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一丝更深的寒意。果然,那群混混的囂张並非无根之木。“马三刀”们背后的“保护伞”,其能量和胆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竟然能如此迅速、如此轻易地压下这样一件事实清楚、影响不小的案子,其触手显然已经深入了基层执法环节。 冰河之上,他们捞起了沉甸甸、金灿灿的財富,感受到了汗水化为收穫的狂喜与自豪。然而,这財富的光芒,也如同探照灯,不可避免地照见了水面下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暗流与漩涡。地方上某些隱秘的势力关係,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金潮”而被搅动、被触及。 捕鱼带来的巨大喜悦尚未完全散去,一股更具压迫感、更复杂难明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席捲而来。李英杰出於义愤和背景的介入,像一根粗大的棍子,猛地捅破了冰层下水面的平静,但同时也必將搅动起水下多年沉积的、更加黏稠和危险的淤泥。 前路,似乎並非只有满载而归的欢笑那么简单了。 第三天的黑河,天色依然阴沉,寒风卷著细密的雪霰,抽打在脸上生疼。但冰面上的景象,却比前两日更加热火朝天。 队伍壮大了。李卫国的加入,不仅仅是多了一双有力的臂膀,更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氛围。他是公社武装专干,身上带著些公家人的干练和见识,干活儿既肯卖力气,又懂得协调。有他在,破冰、下网、搬运的节奏都似乎更顺畅了些。 而李英杰,这位风风火火的地区二食堂负责人,並未因昨天的“兴师问罪”得到满足而离开,反而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前线总指挥”兼“质量总监”,裹著厚厚的军大衣,踩著翻毛皮鞋,在冰面上来回巡视。 她一会儿蹙眉盯著冰窟窿的水流,提醒“下网角度再斜点,別惊了底下的鱼”;一会儿又检查捞上来的鱼获,亲手捏捏鱼肚子,挑剔著“这条不够肥,留著自家吃,別往我那儿送”;甚至还指挥著马车上木桶的摆放,讲究个“通风、避光、活水养”。 她那股子认真和挑剔劲儿,非但没让人厌烦,反而无形中提升了整个团队的“专业感”和紧张度。效率,竟比前两天纯粹凭著一股猛劲干时,还要高上几分。 ——鱼儿出水就冻上了,哪儿来的活水养? 不过,这一天的所有收穫,那条条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鲜鱼,没有再送往县供销社的收购站。而是全部装上了加固过的马车和吉普车后拖著的爬犁(装得满满当当),由李英杰亲自押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了二百多里外的地区所在地——那里是她的地盘,地区第二食堂。 第381章 看不见的网 这既是堵住李英杰姐弟俩嘴、巩固“战略联盟”最实在的方式,也正如林墨心中所盘算的,提供了一个极其自然、不显山不露水地接触地区层面、反映黑河岸边那桩蹊蹺事的绝佳契机。 地区二食堂的后厨,在这天下午变成了一个喧囂而有序的“战时加工厂”。 食堂的厨师、服务员、杂工……再次被动员起来,负责最繁重的初加工——剖腹、去內臟、清洗,流水线作业,血水与清水在水泥槽中流淌,鱼鳞像银幣般飞溅。 二食堂的职工们在李英杰的指挥下,早已备好了堆积如山的粗盐、成麻袋的花椒、整坛的料酒和各式秘而不宣的香料,空气里瀰漫著咸腥与辛香交织的复杂气味。 而整个工坊的灵魂,毫无疑问是林墨。 他那手从姥爷那里继承改良、又经过多次实践锤炼的做糟鱼绝活,此刻在二食堂宽敞的灶间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施展。 数口直径惊人的生铁大锅被架在熊熊燃烧的灶台上,锅底铺上厚厚的葱姜和竹篾。林墨繫著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指挥著將清洗乾净、沥乾水分的大鱼块,与精確配比的盐、糖、香料、酒液一层层、交替著铺入锅中,手法沉稳而富有韵律。每一层鱼肉的摆放,每一把调料的撒入,都似乎暗合著某种古老的秘方。 柴火在灶膛里欢快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锅底。渐渐地,难以言喻的浓郁香气开始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那是一种复合的、层次丰富的香——酒麴经过发酵后的醇厚、香料被热气激发的辛烈、鱼肉自身蛋白质受热转化出的鲜美,还有一丝丝焦糖般的甜润…… 这奇异的香味如同有形的触手,迅速瀰漫了整个后厨,钻出窗户,飘过食堂前厅,甚至繚绕到门外清冷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无不耸动鼻子,驻足张望,互相打听:“二食堂这是弄啥好东西呢?香成这样! 对,就是糟鱼,还是上次那个味儿……” 这一锅锅倾注了心血与技艺的糟鱼,不仅仅在年关前让本就生意不错的二食堂再次火爆到一座难求,更给林墨他们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实实在在的回报。 李英杰给出的收购价,在供销社那已经令人咋舌的“高价”基础上,又硬生生拔高了一截。用她的话说:“我收的是手艺,是招牌,是別人做不出来的味儿!这钱,花得值!” 当天的结算下来,收入竟然稳稳地再次刷新了前两日的纪录。 然而,比金钱更重要的收穫,发生在厨房蒸汽氤氳的间隙。 李英杰的父亲,地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德胜,被女儿一个电话“有急事,关於知青遇袭的重要情况”给“请”到了二食堂的后院办公室。这位年届五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的老公安,先是带著些无奈看著自家风风火火的女儿,隨即目光落在了被李英杰特意叫来的林墨和熊哥身上。 双方已经是熟人了,也用不著再介绍。 没有多余的寒暄,林墨用儘可能客观、冷静的语气,將前一天在黑河冰面上遭遇“马三刀”一伙持械围攻、意图抢夺,以及他们如何反抗、如何將人扭送派出所,而后又如何听闻那些人被迅速“教育释放”的整个过程,清晰而完整地复述了一遍。熊哥在一旁补充著细节,尤其是对方囂张的气焰和那些不堪入耳的威胁话语。 李德胜静静地听著,的眉头隨著敘述的深入,越锁越紧,最终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久经宦海,在公安系统沉浮多年,他太清楚这其中意味著什么。一起事实清楚、人证物证俱全、性质恶劣的持械抢劫(未遂)案,在基层派出所手里,竟然能如此迅速、如此轻描淡写地被“消化”掉,抓了即放?这绝非值班民警或一个派出所长敢自作主张的事情。背后必然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有一只来自更高处、更有份量的手,打了“招呼”,施加了压力。 第382章 阴沟里的土拨鼠 他没有立刻拍案而起,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听完后,他只是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林墨和熊哥年轻而隱含不屈的脸,沉声道:“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分量,“你们先安心准备过年,该得的收穫拿好,该过的日子过好。 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事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林墨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冷意。那绝非敷衍之词,而是一种洞悉了水下冰山后的审慎与决心。林墨心里明白,关於“马三刀”及其背后阴影的较量,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腊月二十八,年的脚步已经清晰可闻。连续在冰河上奋战了三天,体力与精力都已逼近极限的一行人,终於决定鸣金收兵。 当最后清算完毕,刨去给二食堂预留的“精品鱼”折价、运输损耗以及必要的开销,这次堪称传奇的破冰捕鱼行动,净利润竟达到一个让所有人头晕目眩的数字。平均分配下来,林墨、熊哥、张建军、丁秋红、李卫红,每人到手的现金,都实实在在地超过了一千多元! 一千多元!在1970年代早期的中国北方农村,这无异於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一群壮劳力在生產队辛辛苦苦干上三五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返程的吉普车,依旧顛簸在覆雪的公路上,但车厢內的气氛,与几天前出发时的跃跃欲试和后来的紧张激烈,已然截然不同。极度的疲惫像厚重的棉被包裹著每个人,骨头散了架,肌肉酸疼得不想动弹,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充实感和兴奋感,却又在灵魂深处雀跃舞蹈。 张建军紧紧捂著胸前內衣特缝的口袋,那里面的钞票厚实而滚烫,仿佛有了生命。他闭著眼,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盘算著:老娘身体不好,区医院那个老大夫上次开的药方里,有几味药特別贵,一直捨不得用足量,这次可以了……妹妹一直羡慕同桌有件红格子上衣,这次回去就扯那块最好看的灯芯绒,再给她买双白色的新棉袜,不,买两双!还有爹,爹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李卫红和丁秋红头挨著头,靠在座椅上,虽然也累,眼睛却亮晶晶的。她们小声地、兴奋地规划著名,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轻快和骄傲。 终於不用再在写给家里的信里,绞尽脑汁地粉饰太平,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说成“足够用”,把啃窝头就咸菜描绘成“伙食不错”。 她们可以挺直腰杆,在匯款单上写下让父母惊愕的数字,可以大大方方地购置年货,告诉家人:女儿在外,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反哺家庭了。这种经济独立带来的尊严和底气,是任何言语安慰都无法替代的。 在返回靠山屯前,他们在县城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酣畅淋漓”的大採购。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精打细算,反覆比较价格,而是真正体验了一把“阔绰”的滋味。丁秋红给如同父辈般关照他们的校长叔买了两瓶贴著精致標籤的“汾酒”和一条“大前门”香菸;给慈爱的校长婶子挑了一块柔软厚实、顏色鲜亮的羊毛围巾。 张建军和李卫红则仿佛要將这些年对家人的亏欠一次性补足,给父母、弟妹每个人都购置了从里到外的新衣、整包的糖果和不捨得买的糕点,巨大的包裹塞得几乎要裂开。那种用自己双手挣来的、乾乾净净的钱,为至亲之人精心挑选礼物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充盈著他们的胸膛,驱散了所有疲惫。 当吉普车拖著烟尘和满载的年货,终於驶回靠山屯时,他们几乎成了全屯瞩目的英雄。不仅仅是因为车斗里那些明显是“硬货”的包裹,更因为那份早已传回来的、关於他们“在黑河发了大財”的惊人传说。 他们给知青点的伙伴们留了过年期间可以打打牙祭的鲜鱼;给生產队也送去了沉甸甸的一大筐。这既是分享收穫的快乐,也是回报这片土地和乡邻们平日或多或少的照拂之情。 大多数社员和知青是淳朴而懂得感恩的。大家围拢过来,男人们拍著林墨和熊哥的肩膀,嘖嘖称讚;女人们拉著丁秋红和李卫红的手,眼里满是羡慕和由衷的高兴;孩子们则绕著吉普车打转,小脸兴奋得通红。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正愁年三十桌上没啥硬菜呢!” “小林、熊崽,你们这帮后生,可真给咱屯长脸!有本事!” “这回可好了,这个年过得更美了!” 这些真挚、滚烫的讚誉和情谊,像暖流冲刷著五人连日来的辛劳与惊险,让他们觉得,所有的冒险与付出,都无比值得。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暖流之畔难免寒冰。人群外围,刘枸和田定像两个阴沟里的土拨鼠,缩著脖子,眼神躲闪又充满嫉恨地瞟著被眾星捧月的几人。 第383章 阴暗与恶意 刘枸撇著薄薄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酸溜溜的话:“哼,闹出这么大动静,说是为集体,谁不知道是为了自己捞足油水?我看啊,这跟旧社会地主老財囤积居奇有啥区別? 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就该狠狠割掉!”田定立刻凑趣地附和,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就是就是,一天挣的,抵得上咱们刨一年大地了,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肯定有鬼!说不定啊,跟县里那些人都勾搭好了……” 这些充斥著嫉妒、阴暗与恶意的揣测,像几只苍蝇在盛宴旁不合时宜的嗡嗡声,虽然刺耳,散发著腐臭,却丝毫无法影响屋內洋溢的主旋律热烈与欢腾。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看著林墨和丁秋红专门送到家里来的、用崭新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散发著诱人香味的糟鱼,以及其他丰厚的年礼,高兴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校长婶子更是拉著丁秋红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粗糙的掌心里,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哽咽:“好孩子,你们遭罪了……瞧瞧这手,冻的……这个年,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在婶儿家过!咱们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热热乎乎、欢欢喜喜地过个年!” 窗外,是腊月尾声凛冽彻骨的北风,呼啸著掠过光禿的树梢和覆雪的屋顶,试图钻透每一道缝隙。但屋里,灶坑里的柴火正噼啪燃烧,窜起温暖跳跃的火苗;大铁锅里的酸菜燉肉咕嘟作响,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浓郁香气;人们的笑脸被灯光和火光映照著,洋溢著收穫的喜悦与团聚的温情。 巨大的、超出想像的物质收穫,暂时驱散了长期笼罩在生活之上的贫困阴霾,也冲淡了来自黑河彼岸那若隱若现的威胁阴影。 这个位於白山黑水之间、名为靠山屯的偏僻村落,这个年,因为一群不甘命运、敢想敢干的年轻人的拼搏与冒险,註定將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加食物丰足、气氛温暖、人心凝聚。 然而,在这温暖与希望的基底之下,是否真的已波澜不兴?那被李德胜副局长悄然记下的名字,那隱藏在“马三刀”混混们身后的无形之手,如同冰层下未曾显露的暗流,仍在未知的深处,缓缓涌动,伺机待发。 春寒料峭,靠山屯生產队的队部里,却闷热得像个巨大的、漏风的蒸笼。 低矮的土坯房里,两扇糊著破烂窗户纸的木窗紧紧关著,也挡不住早春锐利的寒气从缝隙里丝丝地钻。为了取暖,屋子中央那个用半截汽油桶改造成的、锈跡斑斑的炉子里,塞满了半干不湿的劈柴和苞米瓤子,正冒著呛人的、青白色的浓烟,火却不旺,只是憋闷地阴燃著,散发出一种混合著硫磺、焦木和土腥气的古怪味道。 烟雾繚绕,盘旋上升,在天花板被熏得乌黑的椽子间沉积,然后缓缓沉降,给屋里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队长赵大山就蹲在炉子旁边,背靠著那张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的破旧办公桌。他手里攥著一桿磨得油亮的铜锅旱菸袋,却半天没抽一口,只是用它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桌角。那张被北风长年雕刻、布满沟壑的黑红脸膛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例行公事。他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乾涩,没什么起伏地开始念手里那份被翻得卷了边、沾著油渍的春耕生產计划: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结合我屯实际情况,今年春耕,要继续狠抓阶级斗爭这个纲,深入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开垦荒地二十亩……积肥任务,按人头分摊,每人三百斤……春播时间,穀雨前后,不违农时……” 话语像陈年的苞米碴子粥,黏稠、单调、缺乏营养。翻来覆去,离不开“抓革命,促生產”、“学大寨,赶大寨”、“战天斗地夺丰收”那几句口號。这些词,年年喊,月月讲,早已失去了最初可能有的激励色彩,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必须完成的声音仪式。 挤在墙边几条吱呀作响的长条板凳上的知青们,形態各异。有人低著头,眼皮沉重地耷拉著,脑袋隨著赵大山的音节一点一点,已然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有知青眼神放空,直勾勾地盯著对面土墙上那张顏色剥落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心思却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上海弄堂里石库门前晒著的棉被,或者北京胡同深处传来的隱约鸽哨声;还有人百无聊赖地搓著衣角上乾涸的泥点,或是用脚尖在地上反覆划拉著无意义的线条。 这北大荒黑土地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沉重劳作与匱乏生活,像一把无形的銼刀,正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地磨去这些城里娃曾经有过的稜角、激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剩下木然与忍耐。 第384章 一声炸雷 赵大山的“报告”终於到了尾声。他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浊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然后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出那句大家等待已久的话: “行了,暂时就这些。回去都琢磨琢磨,抓紧准备。散会吧。” “散会”二字,如同解除咒语的密令。屋里凝滯的空气仿佛瞬间鬆动。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活动著僵硬的脖颈和腰腿,板凳发出更大的摩擦声,有人已经开始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鸟兽散”,將这沉闷的一小时拋在脑后,继续去面对各自繁重却一眼望到头的活计。 就在这鬆懈的、嘈杂將起未起的微妙间隙—— 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纤细,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但在这一刻,却像一块坚硬锐利的冰碴子,毫无徵兆地砸进了这锅滚热却粘稠的油里! “赵队长,请等一下。” “唰——!” 几乎是条件反射,所有已经挪动或正准备挪动的身体,瞬间定格。所有的目光,惊愕地、齐刷刷地循声转了回去,聚焦在一个身影上。 说话的是上海知青胡青青。她就坐在靠墙的板凳末端,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这姑娘在靠山屯的知青里,不算最活跃,也不是劳动能手,但她身上有种与眾不同的气质——皮肤是那种在江南水汽里浸润出的白皙细腻,与当地姑娘被风沙烈日打磨出的红黑粗糙截然不同;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即使穿著和大家一样臃肿破旧的蓝布棉袄,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来自大城市的、略显疏离的文静与洁净感。 此刻,她站得笔直,微微仰著下巴,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畏缩,也无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她那双平时总是低垂或望向远方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赵大山,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大山明显愣住了,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黄的牙齿,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对知青们偶尔“突发奇想”的不耐烦和一丝疑惑:“胡知青?还有啥事没弄明白?是对刚才的分工安排有意见?” 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哪个知青想挑轻活干。 胡青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不大,却像用刀子刻在木板上一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赵队长,从今以后,队里安排的农业生產劳动,我就不参加了。” ……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炉子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赵大山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烟呛坏了耳朵,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往前探了探身子,瞪大眼睛:“啥?!你刚说啥?不参加了?胡青青同志,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是下乡知青!知识青年!不参加农业生產你想干啥?晒太阳?睡大觉?这是革命工作!是组织安排!是你扎根农村接受再教育的任务!你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屋里彻底炸开了锅,虽然暂时还是无声的“炸”。所有知青,无论刚才在打盹的还是走神的,此刻全都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互相交换著震惊的眼神。这胡青青是疯了?还是吃错药了?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公然宣布“撂挑子”?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怕苦怕累”,这简直是对抗组织,是自绝於人民!她难道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档案里记一笔,这辈子都別想抬头了!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已经是今天最大胆的叛逆宣言时,胡青青嘴唇微动,拋出了下一句话。 这句话,不再是一块冰碴,而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当量惊人的原子弹,直接在这间烟雾繚绕的土坯房里引爆,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每个人的认知,將靠山屯这潭看似死水的生活,彻底炸上了九霄云外! “我怀孕了。” …… !!! 空气,这一次是真的凝固了。不是形容,而是切切实实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凝滯。 赵大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办公桌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手里那杆视若珍宝的旱菸袋,“啪嗒”一声,真的掉在了地上,黄铜烟锅磕在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了一边。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骇然的灰白。 几个女知青,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將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摁了回去,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男知青们则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这巨大变故骤然激发出的、潜藏在人性深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隱秘兴奋与好奇。 知青怀孕?! 第385章 不能说的秘密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封闭、保守、一切个人问题都可能被上纲上线的集体环境里,尤其是在肩负著“改造”与“奉献”神圣使命的知青点,这绝不仅仅是“个人作风”问题,更不是后世那种或许会引来非议但终究属於私人领域的“未婚先孕”。 这是“塌天大祸”!是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场伟大运动脸上抹黑!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是要被拉到全公社甚至全县的批判大会上,接受千人指、万人骂的!是足以在个人档案里留下浓墨重彩的污点,断送一切回城希望、晋升可能,甚至彻底毁掉一个人政治生命和未来前途的可怕事件!轻则记大过,下放更艰苦的地方劳动改造;重则……没人敢继续往下想,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已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赵大山的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巨大的惶恐:“怀、怀孕了?!胡青青,你……你说清楚!这可不是开玩笑!谁……谁的?!” 这个问题,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炸弹,瞬间在每个人心中引爆了无声的尖叫!是啊,谁的?!知青点拢共就这么几个男青年,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朝夕相处,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悄无声息地就把这个来自上海、看起来柔弱文静的姑娘给……而且居然搞出了“人命”?!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齐刷刷地、带著审视、怀疑、猜测、甚至有些恶意的光芒,在屋里有限的几个男知青脸上来回扫射、逡巡。 平时谁对胡青青献过殷勤?谁帮她打过水、扛过柴?谁和她单独说过几句话?甚至谁多看了她几眼? 此刻,所有这些平日里或许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可疑的线索。被目光扫到的男知青,有的瞬间面红耳赤,仿佛被火烫到一样急忙低下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的则强自镇定,梗著脖子,做出坦荡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们內心的惊涛骇浪。 一股混杂著猜忌、紧张、猎奇、甚至有点诡异阴森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知青点这群年轻人中间迅速瀰漫、发酵。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简直像极了靠山屯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每个人都似乎被罩上了一层嫌疑的阴影,而唯一的“知情人”兼“受害者”胡青青,却紧闭著嘴。 然而,面对赵大山几乎要瞪出眼眶的逼问和满屋子无声的质询,胡青青只是把头昂得更高了一些,纤细的脖颈显出倔强的线条。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然后,清晰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能说。” 哗——!!! 这三个字,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又浇进了一瓢冰水,瞬间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底下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充满了各种惊疑不定的揣测和自以为是的分析。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几个男知青身上刮来刮去,试图从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真相。 被重点“关照”的几个人,简直如坐针毡,汗透重衣。这件事,已经不再是胡青青一个人的“作风问题”,它变成了一颗投入知青点这个封闭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將影响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搅乱原本就微妙的人际关係和平静(哪怕是压抑的平静)。 赵大山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种事,完全超出了他这个生產队长的处理权限和能力范围。知青怀孕,男方身份不明,女方拒不交代……这简直就是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不,是点燃引信的炸药包!他必须立刻、马上上报公社,一刻都不能耽误! 第386章 封口令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理顺上报的措辞和程序,更魔幻、更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事情,接踵而至。 春节刚过,正月初五的“破五”饺子味儿还没散尽,龙抬头的节气还没到,靠山屯还沉浸在一片懒洋洋的、带著年味儿余韵的沉寂中时—— 一辆车屁股后面卷著融化雪水和黄土混合成的滚滚泥浆的军绿色吉普车,像一头闯入平静池塘的钢铁怪兽,带著与这个偏僻山村格格不入的轰鸣与气势,一路顛簸,直接停在了知青点那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门口,溅起的泥点飞出去老远。 这年头,在靠山屯这种地方,自行车都是稀罕物,吉普车?那简直是传说中的东西!是只有在县里主要领导视察,或者放映革命电影时,片头新闻简报里才能看到的“高级货”!它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权力、地位、与遥远上层世界直接联繫的冰冷象徵! 更让人心头巨震的是,吉普车那布满泥点的车门上,用白漆刷著的、方方正正的几个大字——“县革命委员会”!那字样在早春惨澹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戳进每一个围观者的眼里,心里。 社员们被惊动了,从各自的土屋里钻出来,远远地围成一个鬆散的半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敬畏、好奇与深深的不安,没人敢靠得太近。 知青们则全都扒在了糊著破窗纸的窗户框后面,或从门缝里紧张地向外张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惊疑像疯长的野草:这车来干啥?难道胡青青的事……这么快就捅到县里去了?还是以这种最可怕、最正式的方式?这是要来抓人了吗?要把胡青青,甚至可能把那个“搞大她肚子”的男人,一起押走批斗? 但同时,在那巨大的恐惧之中,又难以抑制地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那可是县革委会的吉普车啊!能坐上这种车,哪怕是去接受审判、去往地狱,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规格”吧?一种他们这些普通知青、普通社员永远无法触及的“待遇”和“世面”。 就在眾人各种惊惧、猜测的目光聚焦下,事件的核心人物——胡青青,从她那间小小的宿舍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不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挎在臂弯里。 她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任何即將面临巨大风暴的恐惧或悲戚。她微微扬著下巴,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压低的议论都不存在。她径直走向那辆象徵著权力与未知的绿色吉普车,脚步甚至显得有点……从容?或者说,是某种认命后的决绝? 司机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中年男人。他跳下车,动作利落,甚至没跟闻讯赶来的、手足无措的赵大山多一句寒暄,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递了过去,动作近乎於“甩”。 “你就是靠山屯生產队队长赵大山?”司机的语气硬邦邦的,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赵大山连忙双手接过那信封,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连连点头:“是,我是赵大山。同志您……” 司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信,你看好。里面是组织决定。胡青青同志,从今天起,和你们靠山屯生產队,没有任何关係了。她的所有组织关係、粮食关係、户籍关係,一律转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大山,又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社员和知青,一字一句地强调: “关於胡青青同志的一切情况,上级有明確指示:少打听、少议论、少传播!管好你自己的人,把嘴闭上!明白了没有?” 赵大山手里捏著那个薄薄的信封,却感觉重逾千钧,像捏著一块烧红滚烫的烙铁,又像捧著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只能更加用力地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明白!明白!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一定管好,一定不议论,不传播!”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引擎轰鸣,毫不留恋地掉转车头,再次捲起一片泥泞的烟尘,载著谜一样到来、又谜一样离去的胡青青,顛簸著,迅速消失在屯口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尽头。 只留下整个靠山屯,在这早春依然凛冽的寒风里,彻底地、茫然地凌乱在当场。 第387章 队长叔的虚荣 赵大山直到吉普车彻底看不见了,才颤抖著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划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摺叠整齐的、带著红色抬头的正式公文信纸。內容极其简短、程式化:经研究决定,知青胡青青同志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调离靠山屯生產队,一切关係隨之转出。特此通知。下面盖著鲜红的、他不太敢细看的公章。 至於什么工作?调到哪个单位?哪个部门?是升是降?是福是祸?只字未提,一片空白。 “少打听、少议论、少传播……”赵大山望著空荡荡的土路尽头,喃喃地重复著司机那冰冷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比这早春的风更冷彻骨髓。他捏著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胡青青……她怀的……到底是个啥来头的『种』啊?”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炸开,“咋就能……惊动县革委会的专车,用这么一纸含糊其辞的调令,把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接走了?像是要彻底抹去她在这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跡……这背后的水,这潭浑水……也太深了,太嚇人了……” 而知青点那排破旧的土屋里,在吉普车离去后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加压抑、却更加热烈、更加无孔不入的窃窃私语。胡青青的突然离去,非但没有解开“怀孕事件”的谜团,反而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加浓厚、更加令人畏惧、也更加诱人探究的神秘色彩。恐惧、好奇、猜测、后怕、庆幸……种种复杂情绪,在每一个年轻的心灵里交织、翻腾。 靠山屯的这个早春,註定无法回归往昔的“平静”了。胡青青就像一颗被无形之手投入湖心的石子,最初激起的涟漪或许看似正在平復,但那水下被搅动的、深藏的暗流与泥沙,却刚刚开始汹涌。谁知道,那浑浊的水面之下,究竟还潜伏著怎样的未知与风险呢?这个看似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已然被捲入了一场超出它理解范围的、无声的波澜之中。 北大荒的早春,从来不是诗人口中“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温柔,而是冬天赖著不走、死乞白赖硬扛著的一股子彆扭劲,一种极不情愿的、拖泥带水的退场。 太阳倒是升得高了,白晃晃地悬在澄澈得有些虚假的蓝天上,光看著亮堂,可落到人身上、地上,却像隔著一层冰冷的毛玻璃,榨不出多少暖意。地表那层挣扎著化开的薄雪,入夜又冻上,形成一层半透明、脆生生的冰壳子,脚踩上去“咔嚓”作响,底下却依旧是冻得深入骨髓、梆梆硬的“铁板一块”。 黑土地仿佛还在沉沉的冬眠里,连最耐寒的草根都探不出头。屯子里的老人们叼著菸袋,望著远山近野,嘴里念叨著亘古不变的农谚:“不到清明,动不了土,犁鏵下地白费劲。”离那热火朝天的春耕大幕拉开,確实还有老大一段光景。 人閒,心也跟著有些空落落的。可自从有了林墨鼓捣回来、又能正常跑起来的那辆美式吉普车,队长赵大山的日子,似乎就比往年这个时节多了不少“內容”。那辆军绿色、铁皮硬顶、引擎声浑厚的傢伙,像一头驯服了的铁兽,趴在队部院子角落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令人振奋的存在。 於是,赵大山出门的频次,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去公社开那个“务虚会”——討论春耕准备,虽然地还冻得撬不动;去匯报“学大寨”的新思路——儘管多半还是老一套;或者,给生產队採买点开春后急需的零碎家什:几把新铁锹头、几卷麻绳、甚至是一包难得的洋钉……但凡能沾上点边、说得过去的由头,赵大山背著手在队部院里踱上两圈,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那辆吉普,然后很自然地一挥手,嗓门洪亮:“林子!收拾一下,开车!咱们走一趟!” 这玩意儿,快啊!不再是慢吞吞的马车牛车爬犁,人在上头晃悠半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还得吃一肚子冷风黄沙。吉普车引擎一吼,轮胎捲起雪泥,“嗖”地一下,几十里路仿佛缩短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这车它“提气”!它“拉风”!在整个公社的范围內,就连公社主任老王出门,坐的也不过是辆帆布棚子破旧、漆皮斑驳的国產212吉普,哪比得上这线条硬朗、铁骨錚錚、透著股硝烟未散劲头的纯正美式军车? 第388章 禁忌和谜团 这辆与眾不同的吉普,每次轰鸣著驶进公社大院,稳稳剎住,赵大山推开车门,背著手、挺著腰板下车的那一刻,总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混合著惊异、探究、羡慕乃至一丝敬畏的复杂注视。 这种注视,像一剂无形的补药,让赵大山心里那点儿属於男人的、平日里被土地和生计压得扁平的虚荣心,就跟揣了个热乎乎、正合適的暖水袋似的,熨帖,舒坦,走起路来脚步都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这天上午,日头爬过东边山头不久,赵大山又琢磨出个“正经事”来。他把林墨和另外两个干活踏实、嘴也严实的知青叫到队部屋里,用他那杆磨得发亮的铜锅菸袋,“噠、噠”地敲了敲烧得温热的炕沿,神色郑重: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春耕种地,是咱庄稼人头等的大事!种子,就是粮草里的『精兵强將』,必须备足、备好、备踏实了!”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气,“光靠公社种籽站那点指拨,心里总不牢靠。走,林墨开车,咱们去趟公社种籽站,先把开春的小麦种子,给咱靠山屯定下来!心里有底,干活不慌!” 一行人坐上吉普,林墨熟练地发动,车子轻快地驶出屯子,在覆著残雪冰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果然没多久,公社那一片低矮的砖房就出现在视野里。 公社种籽站,其实就是两间打通了的旧仓库,门口掛著个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油漆有些剥落。里头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陈年穀物的粉尘味和阴冷潮湿的气息。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旧中山装、袖子上套著深色棉布套袖的中年工作人员,正捧著一个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搪瓷缸子,凑在唯一一个糊著塑料布的窗户边,就著那点天光,慢悠悠地看一张不知隔了几天的旧报纸。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大山脸上堆起惯常的、带著几分谦恭的笑脸,凑上前去:“同志,忙著呢?俺们是靠山屯生產队的,想来问问,买点今年春播的麦种。” 那工作人员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缸子,用鼻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在赵大山和后面几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拖得老长:“靠山屯?急啥?这节气,地皮还冻得跟石头似的,离播种早八百年呢!种子?还没从县里调拨下来!等著吧!” “是是是,同志,俺们知道,”赵大山保持著笑容,试图解释,“这不是想著早点过来,先定下,心里好有个谱,也省得到时候抓瞎……” “心里踏实?”工作人员似乎被“踏实”这个词刺了一下,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你这老同志怎么不听安排呢?啊?调拨有计划,分配有先后!都像你们这样,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想定啥就定啥,我们这工作还做不做了?现在——没有!”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不自觉地瞥向窗外院子里停著的那辆显眼的吉普车,语气里莫名地又添了几分衝劲,甚至带上点讥誚,“实在等不及啊?有本事,自己上县种籽公司买去啊!俺们这小庙,怕是供不起你这尊开吉普车的大菩萨!” 这话夹枪带棒,可把赵大山噎得够呛。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黑红的脸膛慢慢涨成了猪肝色。他好歹也是一队之长,管著百十口人、上百垧地,在这公社地面上,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喊声“赵队长”?今天被这么个看仓库的“小办事员”当著小辈的面,劈头盖脸一顿呛,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嘿!我这暴脾气!”赵大山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工作人员,对著林墨用力一挥手,嗓门也拔高了,“走!咱们走!离了他张屠户,咱还非得吃带毛猪了不成?不就是个麦种吗,牛气个啥!上县城!” 林墨赶紧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吉普车低吼著倒出种籽站的小院,车后还拖著个空爬犁——原本就是预备著拉种子用的。车子驶上大路,赵大山还气哼哼的,对著车窗直喘粗气:“啥玩意儿!瞧那態度!不就是个看仓库发种子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拿著鸡毛当令箭!呸!” 吉普车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顛簸。路况比屯子里好了些,但依然坑洼不平。一个多小时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低矮的房屋渐渐密集,也有了砖瓦结构的建筑。 县种籽公司果然比公社那个“站”气派不少,独门独院,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掛著更醒目的牌子。手续虽然也繁琐,要看证明、要登记、要等开票,但工作人员好歹是按章办事,语气也算正常。 赵大山亮明身份、拿出盖了公社和生產队红戳的证明,折腾了一阵,总算买到了需要的麦种,虽然量不算特別多,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林墨和另外两个知青,吭哧吭哧地把一袋袋沉甸甸的种子从仓库里搬出来,在空爬犁上码放整齐,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綑扎结实。 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大家都鬆了口气,身上也出了层薄汗。另外两个知青凑到赵大山跟前,脸上带著些期待和小心:“队长,您看……这好不容易来趟县城,天还早,俺们俩想去供销社门市部逛逛,看看有啥需要的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的,顺便买点回去。屯里好些东西也缺著呢。” 赵大山抬头看看天色,估摸了一下回程时间,又看了看綑扎好的种子,点点头:“行吧,快去快回!別瞎逛,买了东西赶紧回来,別耽误工夫!” “哎!谢谢队长!”两个知青高兴地应了,转身小跑著朝县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林墨没跟著去。他留在车边,守著这一爬犁金贵的种子,顺便绕著吉普车转了一圈,弯腰仔细检查轮胎、传动轴,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机油和水箱。县种籽公司的院子挺大,隔壁就是一栋更规整、带著围墙和哨岗的建筑,门口掛著“县人民武装部”的牌子。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整齐的脚步声,间或还有几声沉闷的、不同於鞭炮的“砰——啪”声响,那是民兵在实弹打靶。 他正俯身查看左后轮是否有些慢撒气,就听见旁边两个穿著和种籽公司工作人员类似蓝色工装、像是刚下班的中年男人,一边朝院子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閒聊。 接下来的內容让林越不由心中一动。 第389章 冰冷复杂的暗流 一个嗓门略粗的说:“……听见没?里头动静可不小。这年刚过完,正月还没出呢,民兵训练抓得这么紧?又是队列又是刺杀,还动真格地打上靶了,比往年这时候邪乎多了。”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的,立刻接上,语气里带著神秘和打听来的优越感:“可不咋的!我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小舅子在武装部后勤上,他透露说这回阵仗不小!好像是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进山拉练,目標就定在牛角山那一带!说是……县革委会的一位副主任,要亲自带队,掛帅呢!” “牛角山?”粗嗓门明显吃了一惊,“那地方可邪性,老林子密不透风,狼熊瞎子不少,除了打猎的和逃犯,平常谁往那儿钻?去那儿拉练?这唱的哪一出?別不是北边老毛子那边……又不消停了吧?” “嘘——!我的老哥,你小点声!”尖细嗓子连忙制止,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虽然院子里除了林墨没別人注意他们,“这话可不敢乱说!没影儿的事!反正上头这么布置,咱就听著唄。不过我小舅子那意思,这回不像寻常训练,物资准备得特別足,连帐篷、山地口粮都配发了……” 两人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出了院门,匯入街上的零星人流。 林墨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动。 牛角山?那地方他太熟悉了,何止是熟悉,简直是刻骨铭心。那是吞噬生命的白色荒原,是藏著黄金与危险的秘密之地。大规模的民兵拉练?而且是县革委会副主任这个级別的领导亲自带队,深入那样的深山老林? 这架势,这指向,绝非普通的冬季训练或边防巡逻能解释。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线上那一道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的连绵山峦轮廓。熟悉的牛角山主峰,像一颗巨大的狼牙,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一层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疑云,悄然蒙上了他的心头。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去供销社的两个知青回来了。但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不再是刚才出发时的轻鬆,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他们走到车边,看了看赵大山和林墨,欲言又止。 “咋了?东西没买著?还是钱没带够?”赵大山正在车边抽菸,见状问道。 “不是,队长,东西买著了……”一个知青犹豫了一下,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俺们在供销社里头……看见一个人。” “看见谁了?神神叨叨的。”赵大山不以为意。 “胡青青。”另一个知青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带著確凿无疑的语气。 “胡青青?!”赵大山和林墨几乎是同时一愣。这个名字,自从年前那辆县革委会的吉普车將她像一阵风似的接走之后,就再也没在靠山屯的任何谈话中被正式提起过,仿佛她真的就此人间蒸发,成了屯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和谜团。 “对,就是她!绝对没错!”先开口的知青语气肯定,“穿得可……可体面了!不是咱屯里的棉袄臊子,是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料子看著就厚实挺括,脖子上还围著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特別扎眼。她就在卖雪花膏、头油的柜檯那儿,低头看著玻璃柜子里的东西。” 赵大山皱起眉头:“你看清楚了?隔著柜檯那么远,別是认错人了。” “错不了,队长!”另一个知青抢著说,脸上带著不可思议的表情,“俺们上海来的几个,虽说不上多熟,可在一个锅里搅了这么长时间马勺,模样还能记差了?就是她!可是……邪门儿就邪门儿在这儿!”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令人不適的场景,“她明明……明明抬头往俺们这边看了一眼,肯定看见俺们俩了! 都是上海老乡,以前在屯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她居然……居然像压根没瞅见一样,特別自然地把头一扭,视线直接滑过去了,接著看她的雪花膏,根本就没打算搭理俺们!那样子,就好像……好像俺们是俩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或者……是两团空气!” 这话让赵大山和林墨都怔住了。知青点里的人际关係虽然复杂,但同乡之间,尤其是这种“他乡遇故知”的环境下,基本的招呼和面子总还是要维持的。胡青青这种视而不见、刻意迴避的態度,极不寻常。 “还有更……更那啥的呢,”第一个知青见队长没打断,胆子也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著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紧张和兴奋,“她旁边还有个男的,一直陪著她,离得挺近,指指点点的,好像在给她挑东西,付钱。俺们瞅著……瞅著那男的侧脸和身形,特別像……特別像年前在咱们屯里住过好些日子、搞啥调查工作的那个县革委会的贾……贾副主任!” “贾怀仁?!”赵大山这回是真惊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你们俩可看仔细了?真是他?別是眼花了吧!” “八成……不,九成像!”知青语气斩钉截铁,“那身形,那走路的派头,还有那侧脸……俺们觉得没跑儿!就是那个贾副主任!错不了!” 林墨站在一旁,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慢慢爬升。胡青青,那个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原因”、被神秘力量从靠山屯悄无声息“抹去”的女知青,竟然在县城里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而且,是和那位手握实权、心机深沉、曾对丁秋红不怀好意、更对牛角山秘密表现出异乎寻常兴趣的贾怀仁副主任在一起?联想到刚才在种籽公司院子里无意中听到的,关於民兵拉练目標直指牛角山,以及“县革委会一位副主任亲自带队”的议论……这几件看似独立的事情,像几条原本散乱的线头,突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了一起,隱隱约约显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和联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第390章 田定和刘枸 胡青青的突然“消失”与此刻的“现身”,她与贾怀仁讳莫如深的关係,贾怀仁对牛角山的“兴趣”,以及即將发生在那片深山里的、不同寻常的军事动向…… 这一切破碎的信息,仿佛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一张模糊、巨大而又透著阴寒气息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隱隱指向那个他们刚刚从中挣扎求生、並带出巨大秘密的——牛角山。 赵大山半晌没说话,只是掏出菸袋锅,用微微有些发抖的手重新装满菸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繚绕著他紧锁的眉头和沟壑纵横的脸。他用力嘬著菸嘴,仿佛要从中汲取冷静和力量。 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凝重: “行了!都別在这儿瞎琢磨了!上车,赶紧回屯!”他扫视了一圈三个年轻人,目光严厉,“今天在县城看见的、听见的,尤其是关於胡青青和……和那个谁的,回去都给我把嘴闭紧了!一个字也不许往外吐露!跟谁也別说,包括知青点里其他的人!听见没?这是纪律!” “知道了,队长。”两个知青连忙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林墨也沉声应了一句。 吉普车再次发动,拖著满载麦种的沉重爬犁,吃力地驶离了县城,拐上来时的那条黄土路。来的时候,车厢里虽然顛簸,却还有种出门办事的轻鬆和隱隱的期待;而此刻返程,吉普车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凝重的气氛,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沉闷了些。车厢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压人的沉默。 没人说话,就连最爱扯閒篇的赵大山,也只是闷头抽菸,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荒凉的早春田野出神。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翻腾著相似的疑问,却又都不敢,或不能宣之於口: 胡青青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和那位贾副主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係?年前那辆接走她的吉普车,与今天县城里的“偶遇”,与即將到来的、目標明確的牛角山拉练,这一连串事件之间,到底藏著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勾连? 北大荒早春的天空,依旧湛蓝高远,一望无垠。广袤的黑土地在阳光下沉默地伸展,仿佛亘古未变。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上,在这辆顛簸前行的吉普车中,几个人的心里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冰冷而复杂的暗流,已经开始无声地涌动、匯聚,正朝著某个既定的方向,悄然迫近。 北大荒的春天,活脱脱就像个扭扭捏捏、心思难猜的大姑娘。你眼巴巴盼著她来,她偏要跟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太阳明明升得高了,在蓝瓦瓦的天上掛著,光看著是足了,可那点可怜的暖意,总被一股股不甘退场、打著旋儿从北边捲土重来的寒风,蛮横地给顶回去、吹散了。 旷野里残存的积雪化得半干不湿,白天淌著黑泥汤,夜里又冻成坑洼不平的冰壳,让走路都成了小心翼翼的冒险。最要命的是土地,黑黝黝的表层下,冻土依旧硬得像千锤百炼过的生铁板,一镐头下去,震得人虎口发麻,往往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儿,连个像样的土坷垃都刨不下来。真正的春耕,还早得很。 生產队的主要活计,暂时只能围著村子打转。男人们叮叮噹噹地修补一冬下来磨损的犁鏵、锄头、铁锹,给马车轮子轴上膏油;女人们和半大孩子则被组织起来积肥,把牲口棚里攒了一冬的粪肥刨出来,掺上灶膛灰和烂草叶,堆成一个个冒著淡淡热气的小丘,等著发酵。这都属於“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前奏,活儿不算顶累,却琐碎,磨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然而,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里,气氛却与这相对“清閒”的时节格格不入,非但没有轻鬆下来,反而像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抑。 自打那天从县城回来,关於胡青青与贾副主任在供销社神秘现身的种种细节,以及背后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可能性,就像无色无味却无处不在的毒瘴,在男女知青之间悄悄渗透、瀰漫。吃饭时,干活间隙,甚至晚上躺在炕上,这个话题都像幽灵般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大家心照不宣,眼神交换间藏著无数疑问和揣测,但谁也不敢,或者说,谁也没有那个胆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公然议论。年前那辆突然驶来、又突然载著胡青青消失的县革委会吉普车,以及那个司机留下的、冰冷如铁的“少打听、少议论、少传播”的九字警告,仿佛一道被鲜血画就的无形符咒,高高悬在知青点上空,镇住了所有公开的好奇心与是非口舌。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懒洋洋地偏西。队长赵大山正盘腿坐在队部那铺烧得温乎的土炕上,炕桌上摊著几本卷了边的帐簿。老会计戴著断了腿、用线绳绑著的老花镜,鼻尖几乎凑到纸面上,正用一支禿了尖的铅笔,一丝不苟地跟赵大山核对去年年底各家各户的工分帐。算盘珠子在他们手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噼啪声,是这午后屯子里最寻常的安寧声响。 就在这时,破旧的蓝布门帘被人从外面“唰”地一声挑开,带进一股料峭的寒气,也带进来两个人影。 正是知青点的刘枸和田定。 这俩人在知青群体里,算是比较“活络”、“会来事儿”的角色。平日里下地干活,算不上最卖力肯乾的那一拨,偷奸耍滑、磨洋工的小把戏偶尔也使,但胜在脑子转得快,嘴巴甜,尤其是对屯里的干部和有些身份的社员,总能凑上去说几句漂亮话,递根烟什么的。 因此,消息往往比埋头苦干的人灵通些,自詡也有几分“小聪明”。此刻,两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刻意收敛、却又掩藏不住底气的神色,尤其是刘枸,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有事宣布”的得意劲儿。 第391章 私人探险队 赵大山从帐簿上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俩一眼,手上拨弄算盘珠子的动作没停,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询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 刘枸立刻上前半步,两只手在胸前无意识地搓著,脸上堆起比平时更殷勤几分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有种不易察觉的、仿佛掌握了某种秘密资源的优越感:“赵队长,忙著呢?打扰您一会儿,跟您匯报个重要情况。” 赵大山没接话,只是停下拨算盘的手,拿起炕桌上的菸袋锅,慢条斯理地往里装著菸丝,等著他的下文。 刘枸见队长没打断,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声音也清晰起来:“是这么回事,县里头刚来了安排,我们俩——我和田定,得暂时跟队里告个假,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不能正常参加队里安排的生產活动了。” “请假?”赵大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划著名火柴点著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这才抬眼正视他俩,“这地还没化透,队里眼下的活计是不算顶紧,可你们这假请得……没头没脑的。干啥去?家里有急事?” 他故意往寻常方向引,目光却带著审视。 田定似乎早就等著这句话,立刻接上话茬,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仿佛不仅仅是说给赵大山听,更是要確保这队部屋里屋外、甚至隔壁可能有的耳朵都能听清楚: “不是私事,队长!是公事!是县革委会的直接通知!紧急调我们俩,去参加县武装部组织的『春季战备紧急拉练』活动!” 他特意在“县革委会”、“直接通知”、“紧急拉练”这几个词上加了重音,最后更是掷地有声地吐出那四个在当年具有无上威力的字眼,“这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四个字,像四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在那个一切以“政治”掛帅、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集体的年代,这顶帽子扣下来,比天大的私人理由、比队里再紧急的农活都要硬气、都要不容置疑。旁边一直埋头记帐的老会计,闻言都忍不住停下了笔,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诧异地看了田定和刘枸一眼,眼神里透著明显的不解和一丝隱约的“你们也能被选上?”的疑问。 刘枸见状,赶紧趁热打铁,脸上笑容更盛,话却说得更加“周全”,甚至带上了点討价还价的意味:“队长,您看,这拉练也是为了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號召,保卫咱们北大荒的边疆安寧,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光荣!所以啊……”他拖长了语调,图穷匕见,“我们虽然人暂时不在队里干活,但这项革命工作,性质特殊,您看……队里是不是还得按规定,给我们记上出勤工分?毕竟我们这也是为公家出力嘛……”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老会计都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撇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摆弄帐本,只是那呼啦声里,似乎多了点別样的意味。 请假去参加外面的活动,还要队里照常记工分?这算盘珠子拨拉得,可真是精明到了家,里子面子都想要。 赵大山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这俩小子,平日里就不是安分的主,如今突然扯出“县革委会直接通知”、“政治任务”的大旗,气势还这么足,连后续的“工分”问题都考虑到了,摆明了是早就通了气,走了不一般的门路,实实在在地搭上了县里某条“线”。 他沉默著,没立刻答应,也没出言反驳或训斥,只是慢悠悠地又嘬了一口旱菸,让辛辣的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繚绕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让人看不清他眯起的眼睛里,究竟闪烁著怎样的光芒。他就那么隔著烟雾,静静地、带著一种老农审视即將出栏的牲口般的眼神,打量著眼前这两个突然变得“重要”起来的知青。 而此刻,队部门外,恰好来寻赵大山商量过几天查看融雪后田地情况的林墨,刚走到窗根底下,就把里头这番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真真切切。 “县革委会”……“民兵拉练”…… 这几个关键词,像几把早就配好、却一直找不到锁孔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墨心中那把已经锈蚀许久的锁!此前所有看似孤立、零碎、令人困惑的信息碎片——在县种籽站院子里,那两个职工压低声音议论的“牛角山大规模拉练”、“县革委会一位副主任亲自带队”;在县城供销社,胡青青与贾怀仁副主任那讳莫如深、刻意迴避的同框出现;甚至更早之前,贾怀仁在靠山屯“调查研究”时,那种似无意、实有意地对牛角山老路、旧工事的反覆打听……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剎那间在他高速运转的脑海里猛烈碰撞、迸溅火花,然后迅速串联、咬合、融会贯通,形成一幅完整而令人心惊的图景! 明白了!全他妈的明白了! 什么狗屁“春季战备紧急拉练”!什么冠冕堂皇的“保卫边疆”、“革命需要”!这他妈就是彻头彻尾的掛羊头卖狗肉!是贾怀仁这个道貌岸然的副主任,假公济私,精心策划的一齣好戏!他分明是借著“民兵拉练”这个光明正大、无人敢质疑的幌子,要调动、组织一支完全听他指挥、由他心腹组成的“私人探险队”,目標直指牛角山深处——那个年前他和熊哥在九死一生中偶然撞破、並带出十几根金条的日本关东军遗留的秘密地下仓库!那个在民间传闻和敌偽档案里,都可能埋藏著更多惊人財富、军火物资的“地穴”! 第392章 人老奸,马老滑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姓贾的在屯里时,眼神总往牛角山方向瞟,问话也总绕著山里的“老路”、“旧工事”、“有没有听老人说过鬼子修过啥特別的东西”打转; 怪不得胡青青会被那辆吉普车如此神秘而迅速地接走,恐怕远不止是“怀孕”那么简单,或许她无意中从哪个渠道(比如同样来自上海、消息灵通的知青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更可怕的是,她被贾怀仁当成了某种必须控制在手的“筹码”,或是需要被“封口”的存在; 怪不得这次所谓的“拉练”,点名要刘枸、田定这两个在知青里论吃苦耐劳排不上號、但看起来更“机灵”、更“懂得看眼色”、或许也更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的傢伙参加! 这哪里是选民兵骨干?这分明是在为一次秘密的“寻宝行动”筛选听话的、便於控制的“临时工”! 林墨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他和熊哥,是如今靠山屯里,唯二知道那个地穴大致区域、並且真正进去探过一小段、亲眼见过里面情形的人。这么关键、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嚮导”,贾怀仁为什么不点名徵调他们?哪怕用“政治任务”强压? 答案简直像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干私活”、发横財的时候,知情者自然是越少越好,嘴巴自然是越严越可靠!他和熊哥,都是被贾怀仁用计逼著进过山、经歷过生死,也看穿过他那偽善面目的人。贾怀仁心知肚明,他们绝不会像刘枸、田定那样容易拿捏、任其摆布。 万一进了山,找到里面可能存在的巨额財富,他们起了別的心思怎么办?或者,事成之后,他们掌握了贾怀仁假公济私的確凿把柄,说漏了嘴,甚至反过来要挟他怎么办? 对於贾怀仁这种精於算计、一心往上爬又贪婪无度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巨大风险。而刘枸、田定这样的知青,在本地无根无萍,渴望回城或改善处境,许以一点好处(比如“立功表现”、回城推荐信,甚至直接分点小钱),就能牢牢控制住,用完了,给点甜头就能打发得远远的,甚至……在那种深山老林、意外频发的地方,让两个无足轻重的知青“意外失踪”,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墨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半截。 这贾怀仁,真是打得好一手阴险狠辣、滴水不漏的如意算盘!用公家的资源、组织的名义,办自己掘金髮財的私事,事成之后功劳(財富)归己,还能给自己冠上“组织民兵训练、勘探边防地形”的政绩,真是左右逢源,算无遗策!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令人齿冷。 这时,队部屋里,队长赵大山似乎也被刘枸、田定那“政治任务”的大帽子给將住了,或者说,他这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心里头那本帐,也飞快地拨完了算盘珠子,转过了弯来。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表现出任何质疑,只是不慌不忙地拿起菸袋锅,在炕沿上“噠、噠”磕了两下,震落已经燃尽的菸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的请假事宜: “哦……县里的直接安排,政治任务……那行吧。”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工分的事……既然是为公家出力,那就先按正常出工,给你们记上。去了,好好『拉练』,服从指挥,也要注意安全,那牛角山老林子,可不是城里马路。” 刘枸和田定一听队长这么痛快就鬆了口,连工分都答应了,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那点故作矜持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连连躬身:“谢谢队长!谢谢队长支持革命工作!我们一定好好表现,不给咱靠山屯丟脸!”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挺著胸脯,趾高气扬地挑开门帘出去了,脚步声都透著轻快。 看著他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土路的拐角,赵大山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对旁边的老会计使了个眼色,老会计立刻会意,抱起炕桌上的帐簿和算盘,一句话没说,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紧了房门。 队部里,只剩下赵大山一个人,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渐渐西斜的冷淡阳光。 没过一会儿,门被拍响,赵大山沉声道:“进来。” 林墨推门而入,脸色同样严肃。 赵大山没看他,只是又摸出菸袋,慢吞吞地装著菸丝,仿佛在斟酌词句。直到烟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他才抬起眼,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沙哑而沉重,像闷雷滚过乾涸的土地: “去,別声张,把熊崽子给我悄悄叫来。就现在。” 林墨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他便带著一脸疑惑、手里还沾著磨刀石灰渍的熊哥回来了。熊哥人高马大,像半截铁塔,进屋带进一股子冷风和汗味。他是林墨过命的兄弟,一起在冰河上与狼群对峙,在深山里与野猪亡命搏杀,是在任何绝境下都可以毫不犹豫將后背託付给对方的关係。 赵大山示意两人靠近,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確认无人,才用菸袋锅虚掩著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看不见的耳朵: “刚才刘枸、田定那俩兔崽子的话,小林在外头都听全乎了吧?” 林墨凝重地点头。 熊哥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不问,反正他听林墨的。 “这事儿,我琢磨了一袋烟的功夫,”赵大山眯起眼睛,眼里闪烁著老猎人般锐利而警惕的光,“越想越觉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邪性!”他用菸袋锅虚虚地点了点南方——牛角山的方向,“姓贾的,县里的那个副主任,吃饱了撑的,搞这么大阵仗,又是调人又是拉练的,还偏偏点名要去牛角山那鬼地方……我看吶,十有八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八成就是衝著你们哥俩年前撞大运撞见、又差点把命搭在里头的那个『鬼子的地下窝』去的!”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再次重重地点头。队长的判断,与他们心中最坏的猜测,完全吻合。 第393章 兔子老了鹰难拿 “哼,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赵大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带著对世道人心的透彻和一丝鄙夷,“那姓贾的肚子里装的啥花花肠子,我门儿清!他绕著弯子,不用你们俩现成的『识途老马』,反倒挑上刘枸、田定那俩货,为啥?就是怕你们坏事!怕你们进了山,起了別的心思,不听他吆喝;更怕你们事后嘴不严,把他这假公济私、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勾当给捅出去!在他眼里,刘枸、田定那样的,无根草,给点甜头就能哄住,用完了一脚踢开也利索!”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光內蕴的眼睛紧紧盯住林墨和熊哥,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是,咱们靠山屯的人,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胡搞瞎搞,把祸水往咱家门口引!那牛角山是什么地界?是老林子,是迷魂阵!深处连熊崽子他乾爹——何大炮那样在山里钻了一辈子的老炮手,都不敢说能全须全尾地摸透!他们那帮从县里来的、多半没经过真章的老爷兵,加上刘枸、田定两个半吊子,瞎猫闯进去,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天大的么蛾子!万一惊了山里的东西,或者自己个儿困死在里面,最后屎盆子还得扣到咱们屯附近!” 赵大山用力嘬了一口烟,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一字一顿: “所以,你俩,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他们那边大队人马一动身,你们就给我鸟悄的(悄悄地),远远地、死死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记住,是『跟』,不是『一起』!” 林墨眉头微动:“叔,您的意思是……我们暗中盯梢?” “对,也不全对!”赵大山摆摆手,眼神锐利,“第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啥,把他们的路线、扎营地点、特別是最终目的地,给我摸得清清楚楚!咱们心里必须得有本明白帐,不能当睁眼瞎!第二,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他身体前倾,菸袋锅几乎要点到两人的鼻尖,“不管他们那伙人在山里出了啥事,是遇上了黑瞎子(熊),是摔下了悬崖,还是自己走岔了道困住了,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们也给我把脖子缩回去!別管!別问!更別露面!就当他们那伙人不存在!听清楚没有?不存在!” 林墨和熊哥屏住呼吸,用力点头。 赵大山坐直身体,恢復了平常的语调,但眼神依旧严厉:“当然了,咱们也不能白跑一趟。你们的主要任务,明面上是啥?”他自问自答,“是捎带手打点野物!开春了,山里的狍子、野鸡也该出来找食了,你们带上枪,下点套子,弄点回来,给屯里老少爷们改善改善伙食,这理由正大光明!反正队里现在春耕前也不忙,就当是我这个队长,派你们两个好手出去搞点副业,给集体创收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老队长这一番安排,真是算盘打得噼啪响,滴水不漏:既掌握了贾怀仁一伙人的动向和目的,做到了心中有数;又能名正言顺地安排林墨、熊哥进山,不引起任何怀疑;还能给屯里带来实实在在的肉食好处;最关键的是,完全置身事外,不承担任何直接的风险——无论贾怀仁他们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发財还是倒霉,都跟靠山屯、跟林墨熊哥“无关”。 最后,赵大山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依次点过林墨和熊哥的胸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著长辈最深切的担忧和告诫: “小林子,你脑子活,经验多,这次进山,你拿主意,带著点熊崽子。记住,在山里,对付野兽,你们可以借他们人多势眾的便宜——野兽被他们的大队人马惊扰,四处乱跑,你们正好在旁边捡漏下手。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姓贾的那货,我早就瞅著不像个好鸟!眼神飘忽,看人带著鉤子,不是啥正经路数!跟著他混的,尤其是刘枸、田定那种见利忘义的货色,能是啥好饼?都是一路货色!咱们靠山屯的人,不惹事,不生非,但也绝不能沾上他们半点腥臊!保护好你们自个儿,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给我回来,那就是大功一件!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队长叔!”林墨和熊哥异口同声,声音低沉而坚定。 看著眼前这一老两少,赵大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复杂情绪。姜,还是老的辣。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获取信息和好处,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护好屯里的年轻人,规避掉一切可能的政治风险和人身危险。这其中的分寸和凶险,他这个老江湖,掂量得比谁都清楚。 一股混合著紧张、警惕、以及某种被压抑的冒险兴奋感的情绪,在林墨胸中悄然涌动、匯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天,或许就在后天,一场看似平常、甚至带著“革命”光辉的“民兵春季拉练”背后,將在这片广袤、神秘而危机四伏的牛角山林海雪原之中,上演一场无声无息、却又关乎巨大財富与人性贪婪的追踪、窥探与凶险博弈。 而那深埋在山体之中、承载著歷史血腥与无尽诱惑的宝藏秘密,就像山林间终年不散的浓雾与深不见底的幽谷,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被贪婪者的手揭开,或者,以其残酷的本来面目,吞噬掉所有贸然接近的、不安分的灵魂。 靠山屯的清晨,本应是炊烟与鸡鸣交织的时分。 屯子还裹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刚冒出几缕试探性的青烟,远处牛角山的轮廓在天边若隱若现,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屯东头的老井旁,已有勤快的妇人提著水桶,“吱呀呀”地摇著轆轤。冻了一夜的井水被提上来时,桶沿立刻结出一圈白霜。 就在这冬日清晨的寧静即將完全甦醒之际,一阵刺耳的、不合时宜的噪音,硬生生撕开了这幅静謐的画卷。 不是牛马嘶鸣,不是狗吠鸡啼,而是尖锐的、持续的汽车喇叭声——那声音带著一种机械的霸道,毫无节制地响著,一声接著一声,仿佛在宣告著什么,又像在故意示威。它不像屯子里任何熟悉的声音,它是外来的,是“上面”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严,蛮横地灌进每户人家的窗户,敲打著还在睡梦中的耳膜。 屯子瞬间炸了锅。 第394章 冤家路窄 狗最先狂吠起来,紧接著是受惊的鸡鸭扑棱翅膀的混乱声响。 家家户户的门“吱呀”声此起彼伏,社员们仓促地披上还带著炕头余温的棉袄,趿拉著露出脚后跟的旧棉鞋,一边繫著扣子,一边匆匆忙忙跑出院子,伸著脖子往屯口张望。 孩子们被大人拽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惊奇与不安。这阵势,比年前公社放映队来放电影还要大。 屯口那片平日里用来晒苞米、堆柴火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个钢铁怪物——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和没化的黑雪,显得风尘僕僕。 车头前方,一面小小的红旗被铁丝固定著,在凛冽的晨风里绷得笔直,猎猎作响,那抹红色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眼。车厢用厚重的军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帆布上还残留著不知哪次运输留下的污渍和破洞补丁。此刻,车尾的挡板已经放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挤满了人。 清一色的草绿色棉军装,只是那绿深浅不一,有的崭新笔挺,像是刚从仓库里领出来的;有的则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磨得油亮,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没有领章,没有帽徽,这身打扮明明白白地標示著他们的身份——民兵。 队长赵大山带著几个队干部等在那里了。他披著那件领子磨得发毛的旧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脸上掛著一种村干部见上级时特有的、程式化的笑容,嘴角向上扯著,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老汉心里早骂翻了天,一句句粗话在肚子里滚过:“贾怀仁你个犊子,摆谱摆到老子家门口来了!开个破车,按个没完,显你妈个蛋的威风!” 林墨和熊哥没有像其他社员一样凑到近前。他们站在知青点院门口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后面,像是两个冷静的旁观者。柴火垛是去年秋后拉回来的玉米秆子,堆得有一人多高,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身形,却留出了观察的缝隙。 熊哥嘴里斜叼著一根乾草棍,腮帮子微微动著。他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锐利地刮过那群正从车尾“扑通扑通”跳下来的人。那些人动作杂乱,落地时有的踉蹌,有的互相推搡,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著什么。熊哥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肩上背的枪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评估一群闯入领地的野兽。 林墨则安静得多。他微微眯著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默默数著:“一、二、三……三十四、三十五。”连之前在屯子里见过的刘枸、田定也算在內,整整三十五人。“好傢伙,”他心中冷笑,“差不多一个加强排的编制了。贾怀仁这是真把自己当团长使唤了。” 他的目光像冷静的探针,在那群咋咋呼呼、努力想站直却总是歪歪扭扭的陌生面孔上移动。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在那群努力摆出军人架势却显得不伦不类的人群中间,他看到了几张脸——几张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冤家路窄、印象深刻的脸! 是黑河上的那七个痞子! 就是年前,在黑河那冰封的河面上,仗著人多势眾,想硬抢他和熊哥、张建军辛辛苦苦凿开的冰窟窿,抢夺他们冒著严寒钓上来的鱼的那几个傢伙! 当时河面上的寒风像刀子,那几个痞子围著熊哥他们,嘴里不乾不净,推推搡搡,眼神里的贪婪和凶狠毫不掩饰。要不是林墨及时赶到,並当机立断地从车上抽出了那支擦得鋥亮的五六半步枪,“咔嚓”一声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对方,用冰冷到极致的声音镇住了场面,那天恐怕真免不了一场头破血流的恶斗。 真是山水有相逢,狭路总能遇“故知”。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在这个偏僻的靠山屯,在这个贾副主任声势浩大的“民兵拉练”队伍里,又碰上了! 那七个傢伙显然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柴火垛后面的林墨和熊哥。为首那个脸上带著一道暗红色刀疤的汉子——林墨记得別人好像叫他“疤脸”——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隨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狞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故意把手里那支崭新的、枪托泛著黄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一种夸张的姿势往上端了端,枪口看似隨意、实则刻意地朝著林墨他们的方向晃了晃。 他的眼神越过嘈杂的人群,死死盯住林墨,里面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炫耀,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分明是在说:“小子,看见没?现在爷手里也有这硬傢伙了!上次的帐,咱们慢慢算!” 林墨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冤家路窄那么简单。这几个痞子出现在贾怀仁的队伍里,而且配发了武器,这意味著很多事。贾怀仁搜罗来的人,成分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三十多號“民兵”。他们勉强排成了三四列歪斜的队伍,但站没站相,有的斜肩歪胯,有的不停跺著冻麻的脚,还有的交头接耳,嘻嘻哈哈。他们的眼神里,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军人应有的坚毅、纪律或者信念。 那里面充斥著的,是一种混杂了凶狠、贪婪、油滑、市侩的精光,还有一些人脸上带著茫然的顺从,另一些人则眼珠子乱转,显然在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屯子和围观的社员,盘算著什么。 这哪是什么“保家卫国的战士”、“生產建设的后备力量”?分明是一群被权力、许诺的利益、或许还有威胁聚集起来的乌合之眾!林墨心中的判断更加清晰、更加冰冷:这次所谓的“冬季拉练”,目的绝不单纯。贾怀仁带著这样一群人,全副武装地开进牛角山,所图必定甚大,而且绝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就在这时,卡车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第395章 螳螂与黄雀 贾怀仁从里面跳了下来。 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军大衣里面嘚瑟地穿著一身崭新的军便装,虽然是仿製的,但布料挺括,裁剪合身,与他平时穿的干部服截然不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勒著粗短的脖子。头上戴著一顶深绿色的裁绒棉军帽,帽子正前方的红五星鋥亮。 他还特意在腰间扎了一条宽皮带,虽然因为肚子凸起勒得有些勉强,但確实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他落地后,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像检阅部队的將军一样,挺著肚子,迈著刻意放缓的四方步,走到那支杂牌军队伍前面。 刘枸和田定立刻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从队伍里小跑出来,几乎是小碎步挪到贾怀仁面前,同时弯腰,脸上堆砌的諂媚笑容能挤出油来。“贾主任,队伍集合完毕,请您指示!”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却同样透著股奴顏婢膝的味道,活脱脱两只见到了主子、拼命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贾怀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神情,挥挥手示意他们入列。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面向这群站得歪七扭八的民兵,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同志们!民兵战士们!”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一种舞台剧演员式的、抑扬顿挫的激情,在空旷的屯口迴荡,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狗吠。“在当前国际国內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我们——绝不能放鬆警惕!”他猛地挥出一只手臂,食指指向虚无的前方,仿佛那里就有敌人。 “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亡我之心不死!在我国漫长的北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试图从那些茫然的脸上找到共鸣。“我们这次,响应上级號召,深入牛角山,进行实战化冬季拉练,就是要用实际行动,落实伟大领袖『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战略號召!”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臂挥舞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演讲:“这次拉练,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走马观花!是要在艰苦卓绝的自然环境条件下,磨练我们的革命意志!锤炼我们的战斗作风!提高我们在极端条件下的作战素养!我们要做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我们要用行动向党和人民证明,我们不仅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生產能手,更是保卫祖国北大门的钢铁长城!是任何敌人也摧不垮、打不烂的铜墙铁壁!我们要让一切敢於来犯之敌,淹没在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鏗鏘有力的口號和排比句式。底下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少数几个似乎被这气氛感染,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挺了挺胸膛;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飘忽,左顾右盼,显然对这些空泛的口號兴趣缺缺,他们更关心这次进山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或者至少,能不能吃饱穿暖。 刘枸和田定自然是卖力地带头鼓起掌来,巴掌拍得山响,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其他人见状,也零零落落地跟著拍手,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寒冷的晨风里响起,显得有些空洞,甚至滑稽。 贾怀仁似乎很满意这种“热烈”的反应,他志得意满地一挥手,声音洪亮:“目標,牛角山!出发!” 命令一下,刚才勉强维持的队形瞬间鬆散。三十多人的队伍乱鬨鬨地开始移动,扛著枪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把枪像扁担一样横在肩上,有的倒提著枪管,背包也歪歪斜斜。他们沿著屯子后面那条被积雪覆盖、通往牛角山深处的羊肠小路,像一条杂色扭曲的虫子,逶迤著向山林进发。那辆解放卡车则“突突”地喘著粗气,掉转车头,捲起一片雪泥,朝著县城方向驶去。 赵大山带著几个队干部,一直站在屯口,脸上掛著送別“亲人”般的笑容,不断地挥手,直到那支杂乱的队伍完全消失在黑压压的树林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嘴角拉平,眉头紧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凝重。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好奇张望、议论纷纷的社员们,投向柴火垛的方向,与隱在垛后的林墨远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警惕,小心,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託付。 大队人马走了,屯口空地上只留下杂乱的车辙印和脚印。看热闹的社员们也逐渐散去,各回各家,屯子里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悄然笼罩在屯子上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刺鼻的汽油味和陌生人的躁动气息,提醒著人们,平静已经被打破。 这天白天,似乎过得格外漫长。日头在灰白的云层后缓慢移动,光线黯淡。 直到天黑透,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时,知青点里那个叫吴鏑的知青,溜溜达达地出了门。他双手揣在裤兜里,吹著不成调的口哨,看似隨意地散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著屯子西边边缘走去。 那里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土坯房,原本是已故猎户何大炮的家,现在归了熊哥住。房子低矮,窗欞上糊著的报纸有些破损,在夜风里窸窣作响。此刻,唯一的那扇小窗户里,透出一点如豆的微弱光芒,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孤单而安静。 吴鏑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隱约传来低声的谈话和偶尔的轻笑。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伸手推开了那扇不怎么结实的木板门。 “哟,熊哥,小林,嘮著呢?”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迈步进去,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仔细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第396章 追踪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土炕占了一半空间,炕席破旧。林墨和熊哥正歪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姿態懒散。熊哥赤著脚,一只脚搭在炕沿上晃悠。林墨则半躺著,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炕桌上放著半壶凉开水,几个粗瓷碗散乱地摆著,里面还有喝剩的水底。地上扔著几个菸头,一切都显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吴鏑啊,来了,坐。”林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倦意,“没啥事,瞎嘮唄。今天屯里可真够闹腾的,贾主任那队伍,阵仗弄得挺大,吵吵嚷嚷的,觉都没睡踏实。” 熊哥更是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手里拿著一把巴掌长的小匕首,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锋,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鏑在炕沿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东拉西扯起来。问今天干了啥活,累不累;说明天好像要降温,得多穿点;又说知青点最近伙食没啥油水……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閒话。他的问题看似隨意,却总在试探:“你俩今天没出去转转?我看上午学习也没见你俩。”“这大冷天的,窝屋里也挺好,有啥打算没?” 林墨的回答总是懒洋洋的,带著一种冬日里特有的睏乏:“能干啥,歇著唄。”“没啥打算,这天寒地冻的。”熊哥则基本不接话,只顾擦他的刀。 吴鏑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两人都是一副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实在问不出什么,便訕訕地笑了笑,站起身:“那行,不耽误你俩歇著了,我也回去了,这天怪冷的。” 送走吴鏑,关上门,插上门閂。 屋里安静下来。刚才那种慵懒散漫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墨和熊哥几乎同时直起身子,脸上的睏倦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 “这吴鏑,”林墨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平时就跟刘枸、田定一个锅里搅马勺,走得近。刘枸他们前脚刚跟著贾怀仁进山,他后脚就『溜达』过来,时间掐得挺准。看来是贾怀仁或者刘枸临走前交代了什么,让他来盯著咱们,探探虚实。” 熊哥冷哼一声,將擦亮的匕首“咔”一声插回皮鞘,眼神冰冷:“贾怀仁这老狐狸,疑心病重得很。摆这么大阵仗,心里还是不踏实,怕咱们坏他的事。派这么个玩意儿来,哼。” 两人不再多说废话,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林墨跳到炕上,和熊哥一起,抓住炕席边缘,用力一掀。沉重的炕席被掀开,露出下面压著的、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炕底下的灰尘和杂物。 厚实柔软、毛色棕黑的熊皮褥子卷得整整齐齐;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里面是校长婶子和丁秋红偷偷给准备的一大包油酥烙饼、咸菜疙瘩和一小罐猪油;两桿擦得鋥亮、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半”並排放著,旁边是塞得满满的子弹带,黄铜弹壳在油灯下闪著暗沉的光。 屋角草蓆下还有一架轻便却异常结实的木质雪爬犁,上面的绳索綑扎得井然有序。这些,才是他们真正要带进山、赖以生存和较量的装备,与刚才在吴鏑面前展现的“閒散”截然相反。 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迅速將这些装备重新检查、打包、捆绑在雪爬犁上。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与之前判若两人。油灯的光晕將他们的身影放大在土墙上,如同两只即將潜入黑夜的猎豹。 第二天清晨,天空依旧阴沉。 按照知青点的惯例,早饭后的时间要进行思想政治学习。地点就在知青点的堂屋里,大家搬著小板凳围坐一圈。学习通常由一名知青代表主持,读读最新的《人民日报》或《红旗》杂誌社论,然后大家谈谈心得体会,形式大於內容。 今天轮到吴鏑主持。他坐在前面一张稍好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份报纸。他念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时地瞟向门口,或者角落里那两个通常属於林墨和熊哥的空位置——那里只放著两个空板凳。 学习进行到一半,有一段自由討论的间隙。吴鏑终於忍不住,转向同样坐在一旁旁听的队长赵大山,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赵队长,今天学习怎么一直没见林墨和熊哥?他们俩……是有什么事吗?早上也没见他们出工。” 赵大山正捧著那个搪瓷掉得斑斑驳驳的大茶缸子,吹著浮沫喝茶。闻言,他慢悠悠地放下缸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无奈、羡慕和一点点埋怨的复杂表情,嘆了口气:“嗨,別提了!他们俩啊,又让好事找上门咯!” 他咂咂嘴,说得有鼻子有眼:“地区二食堂那个李主任,你们知道吧?昨儿个傍晚,又专门让人捎信来了!说是地区里突然来了个紧急接待任务,非常重要,点名又要他们俩去帮忙,弄鱼,还要弄点山货!说是就信得过他俩的手艺。没办法,那边派的吉普车,天没亮就来接走了!这俩小子……”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感慨,“倒是攀上高枝,找了个轻省又露脸的好营生,比咱们在这黑土地上吭哧吭哧刨食强多嘍!” 他表情自然,语气流畅,细节详实,仿佛確有其事。吴鏑听著,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但赵大山说得如此篤定,又合情合理——林墨和熊哥確实因为一手捕鱼弄山货的好本事,和县里国营饭店和地区的二食堂“和作”过几次,这不少人都知道。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出什么,只是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此刻,真正的林墨和熊哥,早已远在几十里外的深山之中。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天地间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他们拖著载满装备的雪爬犁,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屯子。没有走屯后那条明显的大路,而是绕到屯子东头,沿著一条被积雪几乎掩埋的隱秘小径,钻进了莽莽苍苍、仿佛无边无际的牛角山森林。 有墨豹在,就不用担心跟不上贾怀仁他们的行踪。 第397章 危险序幕 他们的脚步轻捷而稳定,爬犁在深厚的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轨跡,但很快就被不断飘落的雪屑和刻意用松枝扫过的痕跡掩盖。他们的目標明確——前方那支打著“革命拉练”光荣旗號、实则心怀鬼胎的队伍,以及那支队伍背后,那个如同磁石般吸引著贾怀仁等人贪婪目光的、隱藏在牛角山险恶处的日军秘密地穴。 山里雪更厚,风更硬,林更深。 螳螂,已经高举著它的“大刀”,鸣锣开道地出动了。 而黄雀,敛起翅膀,屏住呼吸,也已悄然入林。 一场围绕著深埋的財富、膨胀的野心与叵测的阴谋,在白雪覆盖的寂静山林里,在凛冽的寒风与警惕的目光中,悄然拉开了它沉重而危险的序幕。 牛角山,它不像南边那些秀丽的山峦,更不像城里公园的假山盆景。它就是一头实实在在、蛰伏在国境线边缘的远古巨兽。 千百年了,它就那么趴著,脊背是高耸起伏、连绵不绝的山樑,披著由墨绿色原始森林和皑皑白雪交错织就的厚皮毛,沉默,冰冷,带著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 山风掠过林海发出的呜咽,是它的呼吸;偶尔滚落的雪块或枯枝,是它在沉睡中不经意的抽搐。它那双无形的眼睛,仿佛一直在半睁半闭间,冷冷地俯瞰著脚下每一寸土地,注视著每一个胆敢闯入它领地的生灵。 贾怀仁副主任率领的这支三十多人的“民兵冬季拉练队”,此刻,就像一队懵懂无知、却又躁动不安的蚂蚁,正沿著巨兽皮毛的褶皱,战战兢兢又自以为是地向上蠕动、攀爬。 第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他们比林墨和熊哥早出发一天)。早半天日头悬在天上,明晃晃的,却没有多少暖意,像个巨大而冰冷的白炽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乾净得透彻,也冷得彻骨,吸进肺里像含著冰碴子,哈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浓白的雾。 队伍沿著一条被积雪半掩、只有经验丰富的猎户才能依稀辨认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挪。刚开始那阵子,这帮乌合之眾的士气,还真被贾怀仁在屯口那番“钢铁长城”、“人民战爭”的鸡血给顶得嗷嗷直叫唤。 尤其是刘枸和田定,这两个傢伙自觉是贾主任眼前的“红人”、“嫡系”,儼然把自己当成了队伍的临时副指挥官,跑前跑后,上躥下跳,比正主儿还忙活。 “快!跟上!都跟紧了!保持战斗队形!注意警戒两侧山林!”刘枸学著不知道哪部战爭电影里连长的架势,挥舞著胳膊,梗著脖子喊。可惜他那身臃肿不合体的旧棉袄,以及因为冷而缩头耸肩的姿態,配上那刻意夸张的动作,怎么看都透著股滑稽,活像一只穿了衣服、努力想学人走路的山猴子,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说你呢!磨蹭啥?没吃饭啊!”田定也在旁边帮腔,对著一个走得稍慢的民兵瞪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队伍里,最囂张的莫过於那七个在黑河冰面上与林墨、熊哥结下樑子的痞子。手里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成了他们此刻最得意的玩具和身份象徵。走了没二里地,看见雪地里“嗖”地窜过一只灰毛野兔,或者远处光禿禿的树枝上落著一只肥硕的松鸡,他们根本不管什么行军纪律、节约弹药,更不管枪声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兴奋地大呼小叫,抬枪就扣扳机。 “砰!” “哪儿呢?哪儿呢?打中没?” “妈的,跑太快了,毛都没蹭著!” “看我的!那边有只傻狍子!” “砰!砰!” 一时间,原本只有风声和踩雪声的寂静山林,被这突兀、杂乱、肆无忌惮的枪声撕裂。受惊的鸟群“呼啦啦”从林子里大片飞起,惊慌地鸣叫著逃向远方。雪地上除了凌乱的脚印,又多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弹孔。 收穫?寥寥无几。这帮人大多是城里来的混混或无业青年,以前摸过枪的都没几个,枪法稀烂,心浮气躁,看见活物就激动,能勉强把子弹打到目標百步开外就算超常发挥了。子弹倒是浪费了不少,黄澄澄的弹壳隨意丟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空气中开始瀰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杂著踩碎积雪的“咯吱”声,以及越来越粗重和不耐烦的喘息。 贾怀仁走在队伍相对靠前、比较安全的位置,身边特意安排了两个看起来稍微机灵、壮实点的民兵“护卫”著。他皱著眉头,不时回头看看这混乱吵闹、时不时放冷枪的队伍,心里有些不悦,觉得有失体统。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几句,维持一下纪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这荒山野岭的,有点枪声,或许更能营造出“实战化”的紧张氛围?也算是某种锻炼嘛。再说了,这噼里啪啦的动静,至少能壮壮胆,嚇跑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野兽,比如野猪、熊瞎子什么的。这么一想,他非但不觉得恼火,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挺了挺胸,扶正了棉军帽,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位指挥若定、带领士兵穿越敌占区、时刻面临考验的將军。那种手握“兵权”、深入“险地”的优越感和权力欲,像小火苗一样在他心里噌噌往上窜。 “同志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克服困难,加快行军速度!”贾主任觉得有必要再鼓舞一下士气,同时也是给自己加加戏,便適时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然而,牛角山这位沉默的巨兽,很快就用它最直接的方式,给了这群盲目乐观、聒噪不堪的闯入者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半下午,天气转阴,还飘起了雪。 路,越来越不像路了。 所谓的猎人小径早已消失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只能凭感觉和偶尔露出的、被冻得硬邦邦的石头或树根来辨认方向。 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拔出来,再深深陷进去。积雪下面,是盘根错节、滑不留手的裸露树根,是稜角分明、覆盖著冰层的顽石,是隱藏的坑洼和陡坡。不断有人“哎呀”一声摔个四脚朝天,或者脚下一滑,连人带枪滚出去老远,溅起一片雪沫,和后面躲闪不及的人撞成一团。 第398章 恐惧如瘟疫 棉裤很快就被雪水浸湿了,冷冰冰、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寒气和湿气顺著布料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肩上沉重的背包(里面装著乾粮、水壶、弹药和一些个人杂物)和手里越来越觉得坠手的步枪,成了难以忍受的负担,压得他们腰酸背痛,肩膀火辣辣地疼。早上出发时那股被鸡血催起来的兴奋劲儿,就像被针戳破的猪尿脬,迅速地瘪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怨声、咒骂声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起初还是小声嘀咕,渐渐变成了公开的牢骚: “这他妈啥鬼地方……比拉大粪车还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喘著粗气,把枪当拐棍杵著。 “还有多远到地方啊?贾主任不是说有营地吗?我这两只脚,怕是早就磨出血泡了,一沾地就跟针扎似的。”一个瘦高个哭丧著脸。 “操,早知道钻这老山林子这么受罪,给双倍工分、顿顿有肉,老子也不来!这他妈不是人呆的地儿!”一个禿顶的中年人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赖著不想走了。 “就是,冻死个人了,这风吹得跟小刀子割脸似的……” 刘枸和田定还在努力地维持秩序,声嘶力竭地呵斥、催促,甚至动手去拉扯那些坐下的人。但他们的威信显然不够,效果甚微,反而引来更多的白眼和低声咒骂。 那七个痞子更是早就开始了“摸鱼”,故意拖在队伍最后面,聚在一起,叼著菸捲(被风吹得好容易才点著),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瞟向队伍前方贾怀仁那略显笨拙的背影,又或者带著警惕和审视,扫视著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密林,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谋划什么。 白天的喧囂、混乱、疲惫,最终被夜晚绝对的主宰——死寂,所取代。 当惨澹的白昼被铅灰色的暮靄吞没时,这支早已人困马乏、士气低迷的队伍,终於捱到了贾怀仁定下的宿营时间。他选择了一处相对背风、地势略平的山坳作为营地。命令下达,这群筋疲力尽的“民兵”们如蒙大赦,又乱鬨鬨地开始安营扎寨。 然而,问题像山里的蘑菇,一夜间就冒了出来。 首先就是住宿。贾主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来的这批所谓“军用帐篷”,数量本就不太够,挤一挤才能勉强让所有人钻进去。而且大多是老旧的单层帆布帐篷,又薄又脆,保暖性可想而知。 分配帐篷时,又是一场小小的骚乱。谁都想挤进那顶看起来稍微厚实点、或者位置更避风的帐篷,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差点为了抢地盘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刘枸和田定狐假虎威,扯著贾主任的大旗,连吼带骂,强行把人员像塞麻袋一样塞进各个帐篷,每个帐篷都挤得满满当当,人挨人,人挤人,翻个身都难。 篝火在营地中间点上,但效果聊胜於无。。 山里夜晚的温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骤降。白天的冰冷瞬间升级为酷寒。寒风找到了山坳的每一个缝隙,像无数把锋利而冰冷的剔骨刀,轻易地穿透薄薄的帐篷布,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在狭小空间里盘旋、切割。帐篷里面,一群人挤在一起,试图靠彼此的体温取暖,但潮湿的棉衣棉裤早已吸饱了寒气,像一层冰壳裹在身上,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就被吸走。 很多人白天摔跤湿透的棉裤,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邦邦的冰壳,磨得皮肤生疼。肚子里那点冰硬的乾粮——主要是硬得能砸死狗的玉米面饼子和齁咸的萝卜疙瘩——提供的热量,早在行军途中就消耗殆尽。此刻,飢肠轆轆,寒气透骨,是每个人最真实、最痛苦的感受。 而这,仅仅只是牛角山奉上的“开胃小菜”。 当浓墨般的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吞噬掉最后一星天光,山林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时,一种更深沉、更原始、源於基因深处的恐惧,开始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嗷呜——” 首先是从极远极远的山樑那边,传来一声悠长、悽厉、充满野性与苍凉的狼嚎。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夜幕和层层叠叠的树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並在空旷的山谷间反覆迴荡、碰撞,拉长了尾音,显得格外瘮人,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帐篷里瞬间死寂。连原本此起彼伏的抱怨和呻吟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心臟在胸腔里像撞鼓一样“咚咚”狂跳,血液衝上头顶,又在四肢变得冰凉。 紧接著,更近的地方,仿佛就在营地周围的密林阴影里,也传来了回应!不是一声,是几声!短促,尖利,凶残,带著清晰的威胁和躁动,仿佛飢饿的兽群正在黑暗中对营地指指点点,商量著如何下口! “妈呀……真有狼……”一个颤抖的、带著哭腔的声音从某个帐篷角落里传出,立刻被旁边的人低声喝止:“闭嘴!別出声!” “听这动静……好像……不止一头……是一群……”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这……这破帐篷,能挡住狼吗?它们会不会……咬进来?”有人哆哆嗦嗦地摸著单薄的帐篷布,感觉那层布在寒风和想像中的狼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恐惧,真正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像一场暴发的瘟疫,迅速席捲了整个营地,淹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下意识地抓紧了放在身边的步枪,冰冷的枪身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但隨即又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老猎人说过的话:在黑夜里,尤其是面对狼群,胡乱开枪不仅可能打不中,火光和巨响反而更容易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甚至激怒它们,招致更疯狂的攻击。这枪,此刻拿在手里,竟不知是该握住,还是该放下。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上下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帐篷里被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毛。更有人(可能是年纪最小或胆子最弱的)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第399章 无声的博弈 贾怀仁自己单独占了一个稍小但看起来质量好点的帐篷。他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声催命符般的狼嚎,心里同样一阵阵发毛,后脊樑窜起一股凉气。 他毕竟是坐办公室的,何曾真正在荒野中与猛兽为邻过?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因为乾冷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对著帐篷外喊道:“不要慌!都保持镇定!提高警惕!狼怕火!把营地中间的篝火给我烧旺!加柴!再加柴!” 营地中央那堆原本快要熄灭的篝火被手忙脚乱地添上大量枯枝,火苗猛地窜起老高,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光摇曳著,勉强驱散开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聊胜於无的暖意。 然而,在这无尽无垠、仿若能够吞没万物的原始暗夜之中,在那一阵阵时远时近、虚无縹緲且满含死亡威压的狼嗥烘托之下,这点篝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与热度,看上去竟是这般渺小,这般羸弱,这般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隨时都有可能被扑灭。 那一整夜,狼嚎之声成为了当仁不让的主角。它们有时宛如站在数里之外的山巔之上对著明月仰天长啸;有时却又如鬼魅般潜藏於营地外围数十米处的茂密灌木丛之后,发出阵阵低沉而又饱含恫嚇意味的嘶吼之音。这些恶狼们似乎並未急不可耐地发动攻击,反倒像是正在上演一场极其残酷血腥的猎杀游戏——利用其恐怖骇人的嗓音持续不断地摧残著这群不速之客的精神世界,並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他们残存无几的胆量以及气力。相比於赤裸裸的撕咬啃噬而言,这样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酷刑,显然要令人痛苦难耐得多! 这一夜,几乎无人能够合眼。每个人都在寒冷、恐惧、疲惫和未知威胁的多重煎熬中,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帐篷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在绝望中一分一秒地苦熬,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惨澹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第二天清晨,当灰濛濛的、毫无热度的天光勉强渗入山坳,照亮这片狼藉的营地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一顶顶单薄的帐篷,像被风雪狠狠打过、蔫头耷脑的灰白色蘑菇,毫无生气地趴在雪地里。从里面钻出来的人,个个眼眶深陷、乌黑,脸色是冻出来的青白,嘴唇乾裂起皮,不住地哆嗦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浑浊的雾,更增添了几分悽惨和颓败。 昨天出发时那点可怜的“高昂士气”早已荡然无存,被彻夜的恐惧和严寒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萎靡、不加掩饰的抱怨,以及眼底深处那难以驱散的惊悸。甚至有人一边踩著冻僵的脚,一边小声对同伴嘀咕:“这他妈不是人待的地儿……要不……咱们找个机会……溜回去吧?” 贾怀仁自己也顶著一对浓重得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脸色灰败,但还强撑著领导的架子。他裹紧了大衣,走到稀稀拉拉集合起来的队伍面前,试图提振一下彻底跌入谷底的士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点小小的困难,一点野兽的叫声,就把你们嚇成这样?这算什么!想想革命先辈,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 但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明显底气不足,训话的內容也空洞苍白。下面的“民兵”们眼神呆滯或游移,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只顾著活动冻僵的手脚,或者茫然地望著周围依旧阴森可怖的山林。 虎狼之师?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群被一夜风雪和几声狼嚎就嚇破了胆、冻掉了魂的残兵败將,狼狈不堪。而这,仅仅是他们踏入牛角山这头巨兽领地的第一个夜晚。前方,还有更崎嶇的山路、更严酷的寒冷、更莫测的危险,以及那个如同潘多拉魔盒般、吸引著贾怀仁所有贪慾和妄念的日军秘密地穴,在静静地等待著他们。 与此同时,两个身披粗糙但厚实的熊皮、几乎与周围雪地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在一条狗的引领下循著他们的行跡追踪而来。 ——正是林墨和熊哥。 熊哥缓缓放下举了半天的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壶,抿了一口里面辛辣的烈酒驱寒,然后嘴角向旁边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道:“一群废物点心,还想在山里找食儿?” 林墨的眼神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静、凝重。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低声道:“这才第一天。贾怀仁费这么大劲,弄来这么多人枪,看他们能搞出啥动静吧。” 他们没有生火,吃的只是怀里焐著的、硬邦邦的油酥烙饼。但他们身上的熊皮足以御寒,选择的隱蔽处背风乾燥,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如何在山里保存体力,保持警惕,像真正的猎人一样与山林共存,而不是对抗。 两人像两只最有耐心、最冷静的雪原猎手,远远尾隨著而来。 他们在等待,等待追上猎物,等待他们露出破绽,等待这齣由贪婪和愚蠢导演的荒诞剧,自己走向高潮,或者……结局。 牛角山深处无声的博弈,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 第400章 雪陷冰河 牛角山的第二个清晨,是在一片压抑的呻吟、嘶嘶哈哈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带著怨气的咒骂声中,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昨儿后半夜那要命的狼嚎和刀子似的寒风,真就像两个看不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的索命鬼,把这支头天还咋咋呼呼、自詡“雄赳赳”的拉练队,里里外外、从头到脚彻底折腾酥了骨架。 篝火只剩下一小堆苟延残喘的暗红余烬,冒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人们围在旁边,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哆哆嗦嗦地活动著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手脚,哈出的白气一团接著一团,稠得化不开,那气里仿佛都带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萎靡和衰败。 人人顶著一对青黑浮肿的眼圈,脸色白里透青,青里泛灰,活像是刚从麵缸里扑腾出来,又抹了一层冻霜。 贾怀仁贾副主任,此刻也全然没了昨日在屯口发表动员、挥手出发时那股子“挥斥方遒”的“將军”风度。那顶被他视为威仪象徵的裁绒棉军帽,帽檐软塌塌地耷拉著,遮不住他浮肿发亮的眼袋。精心扣好、以示严谨的风纪扣,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露出里面一件半旧毛衣的领子——那领子被昨夜冷汗浸透,此刻又冻得硬邦邦的,蹭著脖子又冷又痒。 他强打著精神,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著稀稀拉拉、磨蹭蹭蹭收拾行装的人群,喉咙里挤出催促: “都动作麻利点!別跟那老牛拉破车似的,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咱们要发扬连续作战、不怕疲劳的革命精神!”他的嗓音沙哑乾涩,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些口號喊出来,总透著股外强中乾的虚飘劲儿,落在冷颼颼的空气里,没激起半点涟漪就散了。 经过一夜非人的煎熬,队伍的行进速度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队形更是散漫得没边儿。雪掩的山路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越发崎嶇难行。积雪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一脚踩进去,得费老鼻子劲才能拔出来,另一脚又陷了进去,体力消耗巨大。 更要命的是那所谓的“輜重班”——其实就是出发前,贾怀仁隨手从人堆里点出来的几个看起来块头大、力气足的民兵,毫无后勤运输经验,纯属赶鸭子上架。他们负责携带几顶备用的单薄帐篷和一部分珍贵的压缩乾粮、成袋的咸菜疙瘩。此刻,这几个人拖著沉重的负担,在深雪里踉蹌跋涉,喘得跟拉风箱一样,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 悲剧这玩意儿,往往就爱挑这种疏忽大意、体力透支到极限的时候,给你来个狠的。 日头爬到头顶,算是正午,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队伍被一道宽阔的冰封河谷拦住了去路。河面覆盖著厚厚的、看似平坦坚实的积雪,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冷的白光。 打头的刘枸为了显摆自己“先锋官”的作用,也为了驱散心头莫名的寒意,咋咋呼呼地第一个跳上了冰面,还故意用力踩了几脚,回头朝后面挥手,扯著嗓子喊:“没事儿!都瞅见没?冻得槓槓结实!跟水泥地似的!快!都跟上!別掉队!” 大部分人虽然心里打鼓,战战兢兢,但看著刘枸过去了,也只好硬著头皮,儘量分散开,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移动。还算顺利,大部分人都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对岸。 轮到那俩“輜重班”的倒霉蛋时,意外发生了。 这两人早就累得眼冒金星,肩膀上那沉重的物资包像两座山,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刚踏上冰面,其中一个脚下突然一滑,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地猛地往旁边一跳!就是这一跳,坏了菜!落脚点“咔嚓”一声脆响,冰层根本承受不住这骤然增加的衝击力,瞬间破裂!那下面,正是河道中央水流相对较急、冰层冻得最不结实的地方!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噗通!”水花混著碎冰溅起老高,那人连人带背上沉重的物资,瞬间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面下,只留下一个黑黝黝、不断冒著气泡和冰碴的窟窿!冰冷刺骨的河水立刻汹涌地漫了上来。 “二狗!!”跟他搭档的另一人脑子一懵,下意识就扑过去想伸手拉,结果他自己脚下本就踩在冰窟边缘,这一扑,那边缘的冰层也紧跟著碎裂开来! “咔嚓——噗通!” 又是一个落水声! “不好啦!有人掉冰窟窿里啦!!”岸上、冰面上顿时炸了锅,惊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刚才还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崩塌。 贾怀仁正站在对岸一块石头上瞭望前方,闻声回头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都差点转筋。他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救人啊!都他妈愣著干啥!见死不救啊?!” 慌乱之中,人多唯一的好处此刻显现出来。七八条背包绳、武装带、甚至绑腿,被手忙脚乱地解下来,胡乱接在一起,结成一条长绳。几个胆子稍大、还算镇定的民兵,匍匐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向冰窟窿那边蹭,小心翼翼地把绳子的一端甩向在水里拼命扑腾、眼看就要被冻僵捲走的两人。 那河水是高山雪水融化匯成的,冰冷彻骨,俗称“扎骨凉”。两人掉进去不到一分钟,呛了几口水,那寒意就像无数根钢针,瞬间扎透了棉衣,直刺骨髓。嘴唇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青紫色,四肢迅速麻木僵硬,连呼救声都变得微弱断续,只剩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拋过来的绳头。 “抓住了!快!一二三!拉!!” 岸上和冰面上的人齐声喊著號子,连拖带拽,拼了老命,总算把两个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浑身掛满冰溜子、面色死灰、奄奄一息的倒霉蛋拖上了相对坚固的岸冰,又七手八脚拽到岸边。人,算是捡回条命。但两人已经冻得神志不清,蜷缩在地上像两只煮熟的虾米,除了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和牙关“得得”的撞击声,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更大的噩耗紧隨而来。 第401章 乱枪打猎猪 他们身上背负的物资——那几顶虽然单薄却是救命稻草的备用帐篷,以及那一大包够十几条汉子勉强撑几天的压缩乾粮和咸菜疙瘩——全都在落水挣扎时脱了手,沉入了深不见底、流速不慢的冰河之中,连个泡都没再冒一下!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颳过光禿禿枝椏的呜咽,以及两个落水者压抑的痛苦呻吟。 所有人都懵了,隨即,一股冰水浇头般的彻骨寒意,比河水的物理寒冷更甚,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臟。帐篷!本来就挤得前胸贴后背,今晚怕是要有人裹著大衣在雪地里硬扛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了! 那是会要人命的。 食物!原本的计划配给就算著指头数,也紧紧巴巴,这一下子损失了相当一部分,往后的几天,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要是打不到足够的猎物……断粮,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迫在眉睫的绝境! 恐慌和绝望,像最凶猛的瘟疫,伴隨著冰冷的空气,无声而迅速地侵蚀著这支队伍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完犊子了……帐篷没了……”有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吃的也掉河里了……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等著饿死冻死吧……”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 “我他妈就说这趟是鬼催的!啥狗屁拉练,这是送命啊!”抱怨变成了公开的咒骂。 “都怪刘枸!瞎他妈带路!显他积极!” 低低的指责、怨毒的诅咒,像毒蛇一样在人群中游走、交头接耳。人们再看向贾怀仁、刘枸、田定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敬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满、质疑,甚至是一丝丝冰冷的恨意。那七个痞子聚在一堆,眼神交换间闪烁著更加复杂难明的光,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冷笑,低声嘀咕著什么,显然在打著各自的算盘。 军心,彻底散了,像一堆勉强堆起的乾柴,被这场意外彻底浇湿,再也点不著了。 贾怀仁的心,也像跟著那包干粮一起,沉入了冰河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但他更清楚,此刻自己要是先垮了,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瞬间就会分崩离析,甚至可能酿出更可怕的乱子!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一丝腥甜让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到肺疼的空气,拖著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岸边一块稍高的大石头上,努力挺直腰板,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战时动员”。 “同志们!民兵战士们!”他的声音比早晨更加沙哑难听,像破锣,但他拼命往上提著气,试图挤出几分激昂和力量来,“大家不要慌!不要被眼前这一点小小的困难嚇破了胆!这算个啥?啊?!” 他挥舞著手臂,儘管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僵硬:“想想我们光荣的革命前辈!两万五千里长征,爬的啥山?过的啥草地?吃的是啥?树皮!草根!观音土!穿的是啥?单衣!破草鞋!面对的是啥?是国民党反动派几十万大军天上飞机炸,地上大炮轰,围追堵截!比起前辈们遇到的千难万险,我们丟点帐篷乾粮,掉冰河里湿个身,算得了什么?!屁都不算!” 他越说越快,试图用密集的话语和亢奋的情绪重新点燃那虚幻的、早已冷却的革命激情:“我们是毛泽东时代训练出来的民兵!是保卫祖国北大门的钢铁战士!我们身上流淌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血液!饿点肚子咋了?正好磨练我们的革命意志!考验我们的忠诚!没帐篷睡咋了?天当被子地当床,革命理想暖心房!我们要用行动向组织证明,我们就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人!是任何艰难困苦都压不垮、打不倒的!”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精彩”,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试图用精神力量压倒一切物质困境的“辩证法”。 底下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一些人脸上露出了熟悉的、被口號条件反射般激起的麻木的坚定,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空洞而脆弱。更多的人,则低下头,或者看向別处,眼神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恐惧和深深的不信。 毕竟,空话填不饱咕咕叫的肚子,伟大的理想也挡不住今夜零下几十度、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刺骨寒风。有人偷偷摸了摸自己乾瘪的粮袋,脸色更灰败了。 贾怀仁自己何尝不知道光喊口號不顶饿?他口乾舌燥,心臟狂跳,话锋赶紧一转:“当然,革命不是傻干蛮干,我们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同志们,你们看看周围!这莽莽牛角山,是啥?它就是咱们天然的大粮仓!宝库!从现在开始,各班都给我把眼睛瞪起来!耳朵竖起来!发现野物,不管是狍子、野兔、山鸡,还是別的啥,只要能动弹的,给我果断出击!坚决消灭!用我们手中党和人民交给的钢枪,为我们自己打开一条生存之路,胜利之路!” 这话总算是落到了实处,戳到了眼下最要紧的痛处——生存。强烈的、原始的求生欲,暂时压过了那些縹緲的口號。 就地生火,升腾的火焰让两个落水鬼暂时还了魂,但棉服烤乾后也是直挺挺的梆硬,穿身上那滋味……简直是酸爽至极。 队伍再次开拔时,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人们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轮流架著那两个几乎走不动路、全靠意志(或者说恐惧)支撑的落水者,一步三晃地继续朝著更阴森、更未知的深山挪动。每个人都飢肠轆轆,对前路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沉默中瀰漫著绝望的气息。 转机,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考验,出现在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已经开始有些转暗的时候。 队伍歪歪扭扭地行进到一片以柞树为主的杂木林,林子很密,地上积雪稍浅,但枯枝败叶和灌木丛很多。突然,前方十几米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伴隨著一阵粗重的“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和枯枝被践踏的“咔嚓”声。 “有动静!”走在侧翼的一个民兵猛地停下脚步,低呼道。 “是野牲口!”另一个眼尖的立刻补充,声音带著紧张和一丝兴奋。 “是炮卵子(公野猪)!个头不小!”一个稍微有点山里经验的民兵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目测起码有一百五六十斤的黑毛野猪,大概是落单的,被这么大一群人惊扰,从密实的灌木丛里慌不择路地猛衝出来!它獠牙外翻,小眼睛里闪著凶光,呼哧带喘,显然也受了惊嚇,但衝击势头极猛! 第402章 寒冷、夜色、飢饿 “打!给我打!!”贾怀仁的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激动得声音劈了叉,这可是救命的肉啊!是稳定军心的定心丸! 什么战术队形,什么节约弹药,什么射击纪律,在这一刻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和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砰!” 一个性急的民兵抢先开了枪。 这一枪就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砰!砰!砰!砰……” 枪声骤然爆响,杂乱无章,像年三十晚上最密集的鞭炮,又像是炒豆子般连成一片!至少有十几支枪同时开火!民兵们有的站著,有的半跪著,有的甚至慌得趴在了地上,爭先恐后地朝著那野猪奔逃的方向疯狂搂火!子弹“嗖嗖”乱飞,打得周围的柞树树干“噗噗”作响,树皮木屑纷飞,积雪被溅起一团团白雾,场面混乱到了极点,简直是一场灾难性的火力展示。 那头倒霉的野猪被打得嗷嗷惨叫,身上瞬间爆开好几朵刺目的血花,但它生命力极其顽强,带著伤还在拼命左衝右突,搅得林子里鸡飞狗跳。 “拦住它!別让它钻进那边深沟!” “废物!那边开枪啊!堵住!” “打头!打头啊!” “我的枪卡壳了!他妈的!” 叫喊声、枪声、野猪的嚎叫声混作一团。 终於,在不知浪费了多少发宝贵的子弹之后(事后粗略估计,至少三四十发),那头浑身是血、仿佛成了个血葫芦的野猪,在又衝出去十几米后,发出一声长长的、不甘的哀嚎,四条腿一软,“轰”地一声侧身栽倒在雪地里,粗壮的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只有鼻孔里还往外喷著带血沫的热气。 “打中啦!打死啦!!” “噢——!” 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著狂喜和后怕的欢呼声,仿佛刚刚打贏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而不是进行了一场极其低效、近乎闹剧的狩猎。 方才笼罩在头顶的沮丧和恐慌,暂时被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战利品”冲淡了不少。 看著那两百多斤黑红相间的肉山,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绿油油的光,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晚上有肉吃了!热乎乎的、油汪汪的野猪肉!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比这更硬的硬通货了! 现实的血肉收穫,远比一万句空洞激昂的口號更有说服力。浮动涣散的军心,竟然真的被这头用海量子弹换来的野猪,暂时地、强行地粘合、稳定了下来。 人们脸上有了点活气,开始兴奋地议论著怎么把这大傢伙拖走,怎么分割,哪块肉烤著吃,哪块肉煮汤,气氛诡异地活跃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吹嘘自己刚才哪一枪打得准、立了头功。 贾怀仁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於微微鬆弛了一些,他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额头和鼻尖上不知是冷是热催出来的冷汗,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但他心里那根弦,只是稍松,远未放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头野猪,对於三十多张已经被飢饿和寒冷折磨得快要疯狂的嘴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缓上一两天的饥荒。而且,这种全靠人多枪多、乱打一气、毫无章法、浪费惊人的“狩猎”方式,能成功一次已是侥倖,在这越来越深的牛角山里,还能维持多久?子弹,可不是无限的。 就在这片混乱的柞树林更上方,一处被风捲起的雪沫覆盖的岩石后面,已如影隨形、冷眼旁观的林墨和熊哥,正通过望远镜静静地看著这场闹剧般的狩猎全过程,甚至看到了眾人分割野猪时那爭抢的细微动作。 熊哥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从牙缝里轻轻挤出的、带著无尽嘲讽的三个字:“败家子。” 不知是在说那浪费的子弹,还是在说这支队伍。 林墨也收回了目光,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比这山中的积雪还要冷峻。他低声道:“靠这个,他们撑不了几天。贾怀仁这是在饮鴆止渴,用不多的本钱,赌一个不確定的明天。” 真正的考验,牛角山真正的獠牙,其实还未完全露出。它正用这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消磨掉这支队伍本就不多的意志、体力和赖以生存的资源。它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適的时机,给予这些贪婪又鲁莽的闯入者,或许会是致命的一击。 而人心,一旦尝到了恐慌的滋味,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想完全收回来,可就难了。那刚刚被野猪肉暂时压下去的各种心思,正在寒冷的夜色和飢饿的威胁下,重新开始浮动、发酵。 牛角山的第三个黎明,不是被鸟鸣或曙光唤醒的,而是被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肺管子深处抠出来的咳嗽,和断续的、痛苦的呻吟声,硬生生从黑暗里拖出来的。 昨儿个掉进冰窟窿里那俩民兵,后半夜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冷,盖著所有能找来的破大衣、破毯子还抖得像狂风里的树叶,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天快亮时,却又烧了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摸上去烫手,嘴唇乾裂起皮,爆开一道道血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喉咙里像拉著破风箱。人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喊热,眼睛半睁半闭,眼神都散了。 简陋到极点的营地,要啥没啥,缺医少药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几个稍微有点常识的,只能拿凉得扎手的雪水,浸湿了破布头,一遍遍给他们擦额头、脖颈子,那点凉意对於体內滚烫的高烧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聊胜於无。 擦完没一会儿,布头又被体温焐热了。眾人围在旁边,束手无策,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的是恐惧——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第403章 乌合之眾 贾怀仁背著手,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著那两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號,心里头跟开了锅的滚油一样,翻腾得厉害。带著他们?这俩现在就是纯粹的累赘,別说走路,让人抬著都费劲!队伍的速度本来就像老牛拉破车,再带上他俩,那就不是行军,是挪窝,是等死!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慢一步,危险就多十分。 可要是不带,扔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那跟直接拿刀抹了他们脖子有啥区別?虽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总要付出代价”,这话他常掛在嘴边,可真要让他亲手(哪怕是间接地)把两个大活人扔下等死,传出去,他贾副主任“爱兵如子”、“领导有方”的麵皮还要不要了?以后在这地界还怎么混? “慈不掌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心里恶狠狠地翻滚著这些冷酷的词汇,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寻找藉口。最终,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他做出了一个看似“人道”、实则將冷酷计算包裹在温情外衣下的决定。 他把队伍集合起来,脸上挤出沉痛而坚决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眼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这两位同志,是为了集体的任务,不幸负伤病倒!我们革命队伍,讲究的是阶级友爱,绝不能拋弃任何一个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特意在几个看起来体格较弱、平时也比较蔫巴老实的民兵脸上停留了一下。“但是,任务紧迫,我们也不能被拖累,让所有人的努力前功尽弃!所以,我决定——留下两位思想过硬、富有牺牲精神的同志,在这里照顾病號!等我们完成任务,一定会儘快回来接应你们!” 话音刚落,他迅速点出了两个早就瞄好的目標:“王老蔫,李石头!就你们俩!发扬一下风格,留下来!” 被点名的王老蔫和李石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腿肚子都开始转筋。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山野岭,照顾两个高烧不退、隨时可能咽气的病人?他们自己也只有一身单薄的棉衣和有限的口粮!这哪是“留下照顾”,这分明是判了缓期死刑!两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看著贾怀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人或同情或庆幸或麻木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眼的绝望和灰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贾怀仁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眼神,继续用那种“组织信任你”的口吻说:“放心!组织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给你们留……留足一天的口粮!一定要坚持住!等我们的好消息!” 一天的口粮,四个人分(算上两个病號),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住”?这话说出来,连贾怀仁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他挥挥手,示意刘枸去分发那点可怜的乾粮——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乾和一小撮炒麵。 还有一块野猪肉。 队伍里其他人默默地看著这一幕,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比山风更刺骨,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今天是他王老蔫、李石头,明天呢?会不会就是自己?贾主任的“仁义”和“果断”,在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虚偽。原本就低落的士气,像是又被砸了一记重锤,更加溃散。 出发的队伍,人数从三十五减到了三十一(去掉两个病號和两个“看护”)。少了四个人,负担似乎轻了点,但气氛却比前两天更加凝滯、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通往未知深渊的薄冰上。沉默的行军,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偶尔夹杂著压抑的咳嗽。 唯一能稍微撩拨一下死气沉沉的,或许只有对昨天那顿野猪肉“盛宴”的短暂回味,以及对下一顿剩余冻肉的期盼和渴望。 然而,这回味很快就被现实的懊悔和生理不適所取代。想起昨晚那顿胡吃海塞,林墨和熊哥要是知道详情,估计能气得直接骂娘“一群败家玩意儿!”。这帮毫无野外生存经验、更不懂什么叫长远规划的乌合之眾,打到野猪后,被飢饿和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兴奋得忘乎所以。 他们压根没想什么熏制、风乾保存,直接用最大的行军锅烧开雪水,把那百十来斤肉,除了最肥腻的部分熬了点猪油(也浪费了不少),其余的一股脑儿砍成大块,扔进锅里乱燉!撒上大把宝贵的盐,看著肉块在翻滚的汤水里变白、变软,香气混合著腥臊气瀰漫开来,所有人都红了眼。肉刚断生,甚至有些里面还带著血丝,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也顾不上烫,抓在手里大口撕咬,肥油顺著嘴角往下淌,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流油,嗷嗷叫好,那场面,简直比屯子里过年杀年猪还热闹。 这种毫无节制的暴饮暴食,后果来得迅猛而直接。今天天还没亮,营地周围就不得安寧。很多人肠胃根本受不了那么多冰冷、油腻、半生不熟的野猪肉,开始翻江倒海。一时间,跑肚拉稀的尷尬声响和难以言喻的异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悄悄瀰漫。行军途中,更是麻烦不断,队伍不得不经常停下来,等著那些捂著肚子、脸色发白的人跑到灌木丛后“解决问题”。速度被进一步拖慢,体力也因为腹泻而加速流失。 更要命的是,昨晚那顿“饕餮盛宴”之后,剩下的野猪肉,连骨头带肉,拢共也就几十斤,还多是没什么油水的边角料。这点东西,对於三十一张被那顿肉短暂勾起更大馋虫、此刻更加飢饿的嘴来说,实在是不够。 昨晚那点虚幻的饱足感和希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破灭之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和绝望。 天亮后继续向深山跋涉,每个人都觉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昨晚那点油水早就被严寒和腹泻搜颳得一乾二净,只剩下火烧火燎的飢饿感。眼睛瞪得溜圆,像探照灯一样,贪婪地扫视著每一片灌木丛、每一棵大树后面,渴望能再蹦出一头野猪,或者一只傻狍子,哪怕是一只肥点的野兔也好。然而,好运仿佛在昨天已经被那顿胡吃海喝彻底透支了。大半天过去,除了惊起几只“呱呱”乱叫、让人心烦的黑老鴰,连根野兔毛都没看见。 焦躁、怀疑、愤怒的情绪,如同浇了油的乾柴,再次猛燃起来,比昨天更加炽烈,更加不加掩饰。飢饿这头怪兽,已经彻底啃穿了大多数人残存的理智和耐心。抱怨声不再是压低的窃窃私语,而是公开的、带著火气的牢骚和咒骂。 “操他妈的!走不动了……肠子都快饿抽抽了……” 第404章 金条惑眾心 “到底要往哪儿走?啊?宝藏?我看是他妈鬼打墙!净忽悠人!” “再没点嚼咕(食物),老子摆挑子不干了!爱谁谁!” 队伍几乎陷入停滯,有人乾脆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任凭刘枸和田定如何呵斥、踢打,就是不肯再挪窝,眼神里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刘枸和田定的权威,在这一刻彻底破產,他们的呵斥只能引来更多的白眼和低声的诅咒。那七个痞子抱著枪,聚在一堆,冷眼旁观著这混乱的场面,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看戏般的笑意,似乎很享受这种秩序崩塌的过程。 贾怀仁的心臟在腔子里“咚咚”狂跳,他知道,火候到了,也快到悬崖边了。再不拿出点能压得住场子、真正能勾住魂的“乾货”,这支他用尽手段拼凑起来的队伍,下一秒就可能彻底炸营,作鸟兽散,甚至可能发生更可怕的、针对他本人的譁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手脚並用地爬上一块突出的大山石,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那一张张因为飢饿、寒冷、疲惫和不满而扭曲变形、几乎失去人样的脸。他知道,不能再遮遮掩掩了,是时候图穷匕见,撕下最后那层薄薄的、名为“革命拉练”的遮羞布了。 “同志们!民兵战士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才勉强压下了那一片嗡嗡的嘈杂。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或麻木、或愤怒、或疑惑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贾怀仁感觉喉咙发乾,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挺了挺胸膛,儘管肚子也在咕咕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和诱惑:“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饿!心里有怨气!我贾怀仁,和你们一样,也饿!也冷!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调,挥舞著手臂:“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这次进山,绝不是他妈的什么普通的冬季拉练!我们肩上扛著的,是一项光荣的、艰巨的、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命运的——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底下有人嘀咕,茫然的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没错!”贾怀仁斩钉截铁,拋出了那颗他反覆掂量、准备已久、自认为足以扭转乾坤的“重磅炸弹”:“靠山屯!上次靠山屯那个林墨和熊哥,他们在山里发现了啥,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也听说过风声吧?啊?” 他故意停顿,让悬念发酵。 “金条!”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是金条!小日本鬼子当年败逃的时候,藏在这牛角山里的金条!货真价实的金条!” “嗡——!”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像是一瓢冷水浇进了滚烫的油锅!金条!黄澄澄、沉甸甸、能换来一切的金条!这两个字拥有著无与伦比的魔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眾人心头的绝望阴云,瞬间驱散了大量的飢饿感和疲惫感!人们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簇幽幽的鬼火,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互相交换著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的眼神。 贾怀仁极其满意地看著这立竿见影的效果,感觉自己又抓住了掌控局面的韁绳。他趁热打铁,继续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往这团刚刚燃起的慾火上浇油:“我们现在!就是要找到那个藏著无数金银財宝的秘窟!要把这些帝国主义从咱们中国掠夺走的財富,彻底挖掘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为咱们的革命事业服务!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他描绘著美好的、令人眩晕的蓝图,儘管这蓝图他自己心里都没底:“想想吧,同志们!等我们找到了宝藏,立下这汗马功劳,回去之后,表彰?奖励?提拔?还会少得了吗?到时候,別说吃饱饭,天天大鱼大肉、喝酒喝到饱,那都是小事!咱们要用这些財富,建设咱们的家乡,支援国家建设!这是多么伟大、多么光荣的事业啊!咱们的名字,都要被记上一功!” 画饼充飢,望梅止渴,永远是控制和驱使乌合之眾最廉价、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 “金条”、“宝藏”、“功臣”、“天天吃肉”、“改变命运”……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针针高浓度的强心剂,带著令人战慄的诱惑力,狠狠扎进了这群濒临崩溃的绝望者的心臟深处。 刚才还瘫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的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拍打著屁股上的雪,眼神里的涣散和抱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混合著贪婪、狂热和孤注一掷的狠劲所取代。哪怕这希望听起来是那么虚无縹緲,像天上的月亮,也总比立刻、眼睁睁地饿死冻死在这鬼山里强!至少有了一线念想,一个拼命挣扎的理由! “找宝藏!找金条!” “跟著贾主任!干大事!” “找到了,咱就啥都有了!翻身了!” 军心,居然就这样,被这赤裸裸的、充满铜臭味的谎言,再次轻而易举地煽动、凝聚起来,儘管这凝聚的基础是如此脆弱和扭曲。队伍重新开始蠕动,比之前似乎还多了点劲头,朝著贾怀仁手指的、他凭藉道听途说和模糊记忆拼凑出来的、传说中藏有宝藏的深山方向,艰难前行。每个人心里都烧起了一团火,一团被贪婪和绝望共同点燃的、虚妄而危险的火焰。 然而,现实的困境,冰冷的自然法则,並不会因为有人画了个美妙绝伦的大饼就自动消失,甚至不会延缓半分。 夜幕降临,宿营的时候,残酷的现实终於彻底扯下了所有遮羞布,让最尖锐的矛盾爆发在眼前。 食物,真的快要见底了。只剩下不到十块压缩饼乾,和少得可怜的、用手就能捧起来的一小堆炒麵。帐篷因为损失了两顶,剩下的更加拥挤不堪,破洞漏风。如何分配这最后一点维繫生命的物资,以及如何分配那一点点可怜的、躲避风寒的空间,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最直接、最残酷的问题。 就在眾人眼巴巴看著那点粮食,肚子里咕嚕声此起彼伏,怨气重新开始积累时,那七个在黑河冰面上就显露出凶悍本色的痞子,终於彻底撕掉了偽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和赤裸裸的暴力本质。 第405章 恶霸掌粮权 他们仗著身强力壮,心齐,手里有枪,而且比其他人更狠、更豁得出去,迅速结成了一个说一不二的小团体。为首的刀疤脸,拎著他那支五六半,带著其他六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堆放物资的中央,叉著腰,像山大王一样,用沙哑而蛮横的嗓子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听清楚了!粮食就这点儿,屁崩的似的!得讲点策略!优先保证有力气、能干正事(他特意加重了『正事』两个字,瞟了一眼贾怀仁)、能找到宝藏的人吃饱!其他人,匀著点儿,垫吧垫吧,饿不死就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所谓“干正事”的,就是他们七个,加上贾怀仁、刘枸、田定这十个核心(或者说,既得利益)人物。 根本不容他人置疑和反驳,刀疤脸一挥手,两个痞子上前,几乎是抢一样,把大部分压缩饼乾和炒麵强行划拉到一起,用一块破布包好,拎到了他们选定的、最完好、最背风的那顶帐篷旁边。剩下那点饼乾渣和少得可怜的炒麵,被胡乱推给其他二十来个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的民兵。 帐篷的分配更是赤裸裸的强权。刀疤脸一伙和贾怀仁、刘枸、田定,霸占了那顶唯一还算囫圇的帐篷,挤是挤点,但好歹能遮点风。其他人,只能像沙丁鱼一样塞进另外两顶破帐篷,或者乾脆围在篝火边,裹紧所有能裹的东西,在越来越猛的夜风里瑟瑟发抖,用体温和微弱的火苗对抗严寒。 怨气衝天!可面对七个抱成团、手里有枪、眼神凶狠、昨天打野猪时敢胡乱开枪、此刻明显什么都不在乎的恶霸,大多数人只是攥紧了拳头,眼睛里喷著火,却把到了嘴边的抗议和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个年轻气盛的民兵实在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 话音未落,刀疤脸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一步跨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吼:“欺负你?不服?不服自己滚出去找吃的!再他妈瞎嗶嗶,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你,扔山里餵狼?正好省点口粮!” 那民兵被他眼里的凶光嚇住了,脸憋得通红,终究没敢再吭声,颓然低下了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贾怀仁呢?他就在旁边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表示支持,只是默默地转身,钻进了被痞子们“保护”起来的帐篷。 他选择了默许,甚至是纵容。 他太清楚了,现在这种局面,光靠他和刘枸、田定,根本压不住这些已经饿急了眼、又被贪婪刺激得红了眼的亡命徒。他需要这七条凶狠的恶犬来帮他震慑队伍,维持住最起码的、能继续向前的秩序(或者说,维持住他表面上的指挥权)。 至於其他人的公平、死活?在“找到宝藏”这个终极目標面前,这些都可以成为必要的代价,可以牺牲的棋子。他甚至私下里,对跟进帐篷的刀疤脸压低声音说了句:“嗯,做得对。非常时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放心,等找到了东西,绝对亏待不了你们哥几个!” 有了贾怀仁这句近乎明確的背书,刀疤脸一伙的气焰更是囂张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这支队伍的真正的、实质性的控制权,在飢饿和贪婪的急剧腐蚀下,已然发生了悄无声息却又致命的转移。贾怀仁看似仍是那个发號施令的“副主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这支队伍里,拳头最硬、最敢耍横的刀疤脸一伙,才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贾怀仁,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被暴力扶持的傀儡。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和压抑。篝火的光芒跳跃著,映照著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麻木忍受的,有愤懣不平却不敢言的,有暗中盘算的,也有像刀疤脸一伙那样志得意满、警惕四顾的。猜忌像毒藤在沉默中蔓延,恐惧压在每个人心头,而压抑的仇恨,则在某些眼神交匯的瞬间,一闪而过。贪婪的火焰在心底燃烧,照亮了这寒冷冬夜里,人性中最现实也最丑陋的阴暗角落。 远处,更高的山坡背风处,潜伏在岩石阴影里的林墨和熊哥,通过望远镜的镜头,將营地里这场权力更迭和物资爭夺的丑剧,看得清清楚楚。 熊哥缓缓放下望远镜,朝雪地里啐了一口,声音冷得像冰:“狗咬狗,一嘴毛。姓贾的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林墨也收起瞭望远镜,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峻。他低声道:“与虎谋皮,终被虎噬。贾怀仁以为能驾驭这些亡命徒,却不知他们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底线只会越来越低。这队伍,人心已经烂了,离彻底崩盘,不远了。” 牛角山的这个夜晚,寒风依旧凛冽如刀,星月无光。但比这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更刺骨的,是营地中那无声蔓延的绝望,是人性在生存压力下暴露出的自私与恶意,是那被贪婪驱动、正一步步滑向更黑暗深渊的集体疯狂。 这条所谓的“寻找宝藏”之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如今,已然变成了一条通往內部撕裂、甚至可能相互吞噬的绝路歧途。 第406章 鹿肉燃烽火 牛角山的第四天,那黎明来得格外滯重、艰难,仿佛老天爷也倦了,懒得把这光亮痛快地撒下来。东边山樑后面只是泛著一层死气沉沉的鱼肚白,迟迟不见日头露脸。林子里瀰漫著一股化不开的阴冷潮气,混著昨夜篝火熄灭后的焦糊味和人体散发的餿闷气息。 昨夜那场因食物分配而起的、无声的衝突与屈辱,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吸走了最后一点热气。 食物短缺到了极限,帐篷里拥挤得转不开身,寒气无孔不入。每个人都像被抽乾了骨髓、榨尽了力气的破皮囊,蜷缩在各自冰冷的角落,靠著一口游丝般的气息和对那“宝藏”虚无縹緲、却又不得不紧紧抓住的念想,硬撑著没有彻底垮掉。 那点念想像风中的残烛,隨时会灭,却又顽强地、扭曲地燃烧著。营地中央的篝火奄奄一息,添上去的湿树枝、烂树根只冒出一股股呛鼻的青烟,在低空盘旋,不肯化作火焰,更像是在慢火烘烤著瀰漫的绝望,而非给予人间暖意。 出发的命令下达时,队伍沉默得可怕。那沉默不是纪律,是死寂,是濒临崩溃前的失语。人们从勉强保暖的遮蔽处挪出来,动作迟缓僵硬,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神大多涣散无光,蒙著一层灰翳,只有偶尔瞥向那“黑河七霸”或贾怀仁时,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或冰冷的木然。 那七个痞子——经过昨夜的夺权和强势分配,现在队伍里暗地里都已將他们称作“黑河七霸”了——虽然也饿得眼窝深陷,脸上带著菜色,但仗著昨天抢到、省下的一点食物底子,还能勉强撑住那股子凶悍蛮横的气场。他们拎著枪,像旧社会监工盯梢长工一样,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眼神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脚步趔趄、面露不满的人,不时粗声催促:“磨蹭啥!快点!找死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贾怀仁走在队伍相对靠前但又不太显眼的位置,脸色晦暗得像抹了锅底灰。他裹紧了大衣,裁绒棉军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队伍已经到了悬崖边缘。飢饿和寒冷是两把最锋利的銼刀,正在飞速磨损著这支乌合之眾最后一点凝聚力。如果再找不到实实在在的食物,或者拿不出任何確切的、能让人信服的宝藏线索,今天,很可能就是这支队伍彻底分崩离析、甚至可能发生血腥內訌的时刻。他手心冒著冷汗,心里七上八下,像揣著个不断晃荡的冰坨子。 然而,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就爱捉弄人,专挑你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的时候,冷不丁丟给你一根“救命稻草”——只是这稻草,往往带著倒刺,扎手,甚至有毒。 將近中午,日头总算勉强从云层缝隙里挤出一点惨澹的光,有气无力地照著雪地。队伍沿著一条早已冻得死硬、覆著厚雪、几乎看不出河道的小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动。溪流两边是相对开阔的滩地,长著些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白樺林。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跋涉中,运气——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考验——竟然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降临了! 或许是这群人连续几天闹出的动静太大,脚步声、咳嗽声、偶尔的咒骂声,终於惊扰了这片山林更深处、更敏感的“原住民”。只听侧面那片白樺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咔嚓咔嚓”踩断枯枝的巨响和惊慌的喘息声!紧接著,两道高大矫健、披著棕灰色冬毛的影子,慌不择路地从林子里猛窜出来! 是马鹿!一雄一雌!看体型,雄鹿头顶那副硕大分叉的茸角(虽已骨化)如同王冠,肩高体壮,怕不下四五百斤;雌鹿稍小,但也体型匀称。这两只林中的精灵,大概是在林间觅食或休息,被这突兀的人马惊得魂飞魄散,竟然直愣愣地衝进了队伍前方不足百米的空旷河滩上,一下子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隨即,求生的本能和对肉食深入骨髓的渴望,像被点燃的炸药,“轰”地一下在所有人心头炸开!疯狂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鹿!是马鹿!炮卵子(雄鹿)!”有人嘶声裂肺地吼了出来,破了音。 “打!快开枪打啊!老天爷送肉来了!” “別让它们跑了!堵住!堵住!” 根本不需要贾怀仁下令,甚至不需要那黑河七霸带头,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用最后一点力气端起了枪,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扳机。尤其是黑河七霸,反应最快,动作最狠,他们眼里闪著饿狼扑食般的凶光,“砰!砰!砰!砰!……”子弹像泼水一样,不计成本、毫无章法地朝著那两只可怜的巨兽泼洒过去!其他人也完全红了眼,爭先恐后地开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它!打死它就有肉吃!打不到,可能就真的饿死了! 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和危险之中。子弹横飞,尖锐的破空声和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硝烟混合著雪沫迅速瀰漫开来,遮蔽了部分视线。人们站姿各异,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乾脆站著胡乱射击,完全不顾及会不会误伤前面的同伴。 那头雄鹿体型巨大,目標极为明显,瞬间就成了活靶子,身上几乎同时爆开十几朵刺目的血花!它发出一声悽厉痛苦到极点的长嚎,壮硕的身躯踉蹌著,在雪地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於轰然倒地,四条长腿无力地蹬踹著,汩汩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雪地,热气在寒冷空气中蒸腾起血雾。 那只雌鹿较为敏捷,或许是被雄鹿挡住了部分子弹,只中了一枪在后腿上,拖著伤腿,发出悲鸣,拼尽最后力气,一瘸一拐地逃回了来时的白樺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断续的血滴和凌乱的蹄印。 虽然跑了一只,但留下这头巨大的雄鹿,这堆积如山的血肉,足以让整个濒死的队伍瞬间沸腾、癲狂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著狂喜、虚脱和野兽般嚎叫的欢呼! “有肉吃了!他妈的终於有肉吃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啊!命不该绝!” “快!快拖过来!” 气氛瞬间从令人窒息的死寂,切换为一种病態的、歇斯底里的狂喜。 第407章 画饼续残局 人们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刚才还虚浮的脚步变得有力,眼睛瞪得血红,爭先恐后地冲向那头还在微微抽搐的鹿尸。这一刻,什么“革命任务”,什么“宝藏金条”,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全都比不上眼前这堆冒著热气、实实在在的血肉来得诱人、来得救命!这是最原始生存欲望的胜利。 人们七手八脚,用刺刀、匕首……开始粗糙地处理这庞大的猎物。剥皮,开膛,分割。手法笨拙而暴烈,鹿皮被割得破破烂烂,不少好肉连同內臟被胡乱丟弃在雪地里,鲜血和內臟的腥膻气浓得化不开。但没人顾得上心疼浪费,每个人都沉浸在即將饱餐一顿的狂热幻想中,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然而,这用疯狂换来的“美好”幻想,甚至没能持续到肉被煮熟,就被更加残酷、更加赤裸的现实,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当最大的行军锅被架在重新燃旺的篝火上,大块带著血丝的鹿肉被扔进翻滚的雪水里,一股浓烈而原始的肉香开始隨著蒸汽瀰漫整个临时营地时,那个阴魂不散的问题——分配,再次像从地狱爬出的幽灵,狞笑著浮现出来,而且比昨夜更加尖锐、更加不容迴避。 黑河七霸,理所当然地,再次以武力为后盾,牢牢控制了分配权。他们像守卫自己领地的鬣狗,紧紧围著那口冒著肉香的大锅。 刀疤脸手里拎著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刀尖上沾著暗红的鹿血和绒毛。他站在锅旁,脸上横肉抖动,眼神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充满渴望、又隱含畏惧的脸,用沙哑而蛮横的嗓音宣布,更像是下达最后通牒: “都他妈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这鹿,是咱们兄弟七个眼疾手快、头一个开枪撂倒的!论功行赏,天经地义!两条后腿、两条前腿、还有脊背上最好的里脊肉,归咱们兄弟,还有贾主任、刘专干、田专干!其他人,分点排骨、脖子、脑袋、下水,还有那些零七八碎的边角料!谁敢有意见,就別想从这锅里舀一勺汤!” 这简直是赤裸裸到极点的强盗逻辑和武力分赃!那头雄鹿绝大部分精华肉质和重量都在四条腿和背脊,他们这一划拉,几乎拿走了全部肉质的七成以上!而剩下的二十多號人,只能去分那些骨头多、肉少、筋头巴脑、没什么油水、甚至带著腥臊气的部位。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好肉和次肉被他们用树枝粗暴地分开,涇渭分明。七霸等人围坐在锅边,已经迫不及待地用匕首插起半生不熟的大块腿肉,不顾烫嘴,大口撕咬起来,嚼得满嘴流油,嘴角淌著肥腻的汁水,还故意发出响亮的吧嗒声,得意洋洋地互相吹嘘著刚才自己哪一枪打得准。而其他人,只能攥著破碗、破茶缸,远远地、眼巴巴地看著,喉咙上下滚动,肚子里咕嚕声像打雷,等著分那点清汤寡水、飘著几块骨头的“残羹剩饭”。 裂隙,不再是昨夜那种压抑的暗流涌动,而是变成了几乎肉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冰冷鸿沟!空气中瀰漫的肉香,此刻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福音,而是加倍残忍的折磨和嘲弄。 怨毒之气在沉默中疯狂积累、发酵。有人背过身去,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冻僵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印;有人低著头,眼睛盯著雪地,但眼眶发红,里面翻腾著屈辱、仇恨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光;更有三三两两的人,借著去捡柴或“解手”的机会,凑到一起,飞快地交换著眼神,压低声音说上几句,一种基於共同遭遇和愤怒的、脆弱而危险的无声同盟,在这群被压迫、被剥夺的“大多数”之间悄然滋生、串联。 如果不是对方手里那七支黑洞洞的、敢真开枪的枪口,以及他们抱团死磕的亡命架势,恐怕早就有人被这极度的不公和屈辱刺激得失去理智,扑上去拼命了。 贾怀仁坐在七霸给他留出的“上座”,手里拿著一块七霸“进贡”过来的、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腿肉,却味同嚼蜡,难以下咽。美味的肉汁此刻仿佛带著血腥味和火药味。他小口嚼著,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混合了鄙夷、愤怒和一种看穿他虚弱的冰冷。 他知道刀疤脸这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分配方式是在玩火,是在往已经满是乾柴的队伍里泼油。 但他更清楚,眼下他就像坐在火山口上,唯一能暂时压住火山不喷发的,恰恰是这七条凶恶的“看门狗”。他只能继续假装看不见那些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假装这一切都是“非常时期的必要措施”,心里疯狂地祈祷、哀求:快点找到宝藏吧!哪怕只是个影子!然后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离开这个正在加速腐烂的人间地狱! 就在营地气氛紧张压抑得像拉满的弓弦,一点微小的火星就可能引发毁灭性爆炸的关头,刘枸和田定这两个一直依附在贾怀仁身边的“哼哈二將”,嗅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 他们脑子转得快,明白光靠七霸的暴力压榨和贾主任的空头支票,这支队伍很快就要散架,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必须得给这群快要被绝望和愤怒吞没的人,一个新的、更强烈、更能转移注意力的希望,一个比眼前这顿不公平的鹿肉更长远、更诱人、更值得忍耐的“大饼”。 刘枸眼珠子一转,给田定使了个眼色。田定会意,两人一唱一和。刘枸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慌张,跳上旁边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头,清了清他那因为缺水和紧张而有些嘶哑的嗓子,试图模仿贾怀仁平时做报告时那种抑扬顿挫、充满煽动性的语气,但听起来总有些滑稽和刻意: “同志们!民兵战友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他挥舞著手臂,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咱们的眼光,不能光盯著锅里这点肉嘛!毛主席教导我们,『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们要看到更长远的革命目標!更伟大的胜利果实!” 第408章 冷冷地俯瞰 田定立刻在下面帮腔,声音尖利:“对!刘专干说得太对了!根据我们平时……呃,深入群眾,特別是和靠山屯那位有经验的熊建斌,还有那个……林墨同志,进行过多次亲切而深入的交谈!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他故意把话说得神秘兮兮,含糊其辞又煞有介事,“经过我们连日来的縝密分析、综合研判,结合这牛角山的地形地貌和歷史传说……”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然后猛地伸出手臂,指向远处一个被薄雾笼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蹄形山坳,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我们基本上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那个藏有关东军秘密物资、埋藏著无数金条、大洋、珠宝首饰的日本鬼子秘窟——就在那!就在前面那个山坳的后面!直线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五里地!” 这话,就像一道挟带著虚幻金光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营地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刘枸和田定手指的方向。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覆满白雪和枯树的山坳,轮廓模糊在阴沉的天空下。但在这些被飢饿、寒冷和贪婪折磨得双眼发红的人眼里,那山坳背后仿佛真的透出了诱人的金光,散发著无法抗拒的魔力。 刘枸趁热打铁,舌灿莲花,开始描绘一张比贾怀仁之前画的更大、更圆、更细节丰富的“超级大饼”: “同志们,战友们!你们想想!只要咱们咬紧牙关,再坚持这最后几步路,找到了那个洞子,里面会是啥光景?”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黄的是金条,堆成小山!白的是大洋,用麻袋装!亮闪闪的是珠宝首饰,说不定还有古董玉器!那是多少肉?够咱们全县人吃多少年?到时候,咱们还用得著为眼前这几块鹿骨头爭得脸红脖子粗吗?啊?” 他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拔到最高:“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顿顿喝的是玉液琼浆!回去以后,咱们就是发现国家宝藏的大功臣!披红戴花,敲锣打鼓,表彰大会开到省里去!立功受奖,提拔重用,光宗耀祖!咱们的名字,都要刻在功劳簿上!子孙后代都跟著沾光!” 希望,哪怕是彻头彻尾虚构、空中楼阁般的希望,在绝境之中,也往往是维持那脆弱平衡、避免立刻坠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甚至是唯一有效的麻醉剂。 贪婪的欲望,对彻底改变命运的疯狂渴求,再次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眼前的屈辱、不满和肉体痛苦。 人们望著那似乎近在咫尺、又被描述得金光闪闪的山坳,眼神重新变得炽热、迷醉,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是啊,跟洞穴里想像中无尽的財富相比,眼前这点不公平的鹿肉算什么?忍一时饥寒,换一世富贵!这帐,怎么算都值! “对!找宝藏!找金条!” “跟著贾主任!跟著刘专干、田专干!错不了!” “找到洞子,咱们就彻底翻身了!啥都有了!” 涣散的军心,居然又一次被这毫无根据、却描绘得活灵活现的谎言奇蹟般地粘结、提振起来。 人们默默地、忍耐著分食了那点少得可怜、质量低劣的鹿肉和肉汤,虽然肚子里依旧空空落落,但心里却因为那个仿佛唾手可得的“近在眼前的宝藏”,而重新被注入了一种扭曲的、危险的力量。 黑河七霸也暂时收敛了明目张胆的跋扈,闷头啃著自己的好肉,但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他们也不傻,知道真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几十个饿红了眼、手里也有枪的大活人。贾怀仁看著暂时稳住的局面,暗暗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向刘枸和田定投去一个混合著讚赏、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眼神。 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竟然诡异地上扬了一些。每个人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不少,朝著刘枸和田定隨手所指的那个虚无縹緲的山坳方向前进。仿佛那宝藏真的就在前方不远处,散发著诱人的光芒,向他们招手。 然而,就在更高的山脊线上,两个身披白色偽装、与雪岩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一直用望远镜冷静地注视著下方这场闹剧般的“鹿肉盛宴”和隨后的“画饼激励”。正是如同幽灵般尾隨的林墨和熊哥。 当看清刘枸所指的那个山坳方向时,熊哥缓缓放下望远镜,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旁边撇了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讥誚和冰冷的冷笑。 “胡扯**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雪沫,“那旮瘩,离真正的地穴,差著十万八千里,方向都不对。姓刘的这犊子,是真敢忽悠。” 林墨也放下瞭望远镜,他的眼神比这冬日的山风更加锐利、清醒,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他低声道:“他这不是忽悠,是赌博。用所有人的命,包括他自己的,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会,来换取短暂的喘息。这支队伍,从贾怀仁到下面每一个抱著幻想的人,都已经……疯了。” 靠著不断描绘、不断充气的“画饼”来维持的、畸形而脆弱的平衡,究竟能持续多久?当队伍走到那个山坳,发现后面除了更多的山、更深的林、更厚的雪,空空如也时,那积累到顶点的愤怒、被反覆戏耍的绝望,將会以何种更惨烈、更疯狂的方式爆发出来? 牛角山依旧沉默著,披著它亘古不变的冰雪与森林,冷冷地俯瞰著脚下这群在欲望和绝望中挣扎、沉沦的渺小生灵,仿佛在等待著,那早已註定的、轰然到来的答案。 第409章 误入诡穴现银元 牛角山的第五个清晨,是在一种近乎病態的亢奋和隨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绝望交替折磨中,艰难地撕开了夜幕。铅灰色的天光吝嗇地渗进林间,照著一张张比死人多了口气、却又比活人少了魂的脸。 刘枸和田定昨天信口胡诌、用来“救火”的那个“宝藏就在前面山坳”的弥天大谎,此刻就像掛在拉磨驴子眼前、永远差一步的那根胡萝卜,依旧吊著这支早已油尽灯枯、仅靠最后一丝虚幻念想维繫著的队伍,在绝望的泥潭里又徒劳地硬撑了一天。人们拖著灌了铅的腿,嘴里呼出的白气都带著股穷途末路的餿味,眼神却还死死盯著刘、田二人所指的方向,仿佛那里真能凭空变出黄金屋。 然而,当最后一点气力被榨乾,终於手脚並用地爬上那个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的山坳制高点时,所有人,包括贾怀仁自己,都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 放眼望去,哪有什么藏宝洞的金光?只有更加无边无际、更加阴森恐怖的原始森林,像一张墨绿色巨毯,覆盖著连绵起伏、沉默如坟塋的雪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几只黑老鴰“呱呱”叫著掠过灰白的天际,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和空旷。 “宝……宝藏呢?洞……洞子在哪儿?”一个年轻民兵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声音带著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直勾勾地瞪著刘枸。 刘枸和田定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油腻。两人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半晌憋不出一个囫圇屁。“这个……这个……可能还得……再往前……仔细找找……地形复杂……”刘枸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贾怀仁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拧出墨汁来,嘴唇抿成一条铁青的直线。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剜了刘枸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废物!要是再找不到点真东西,不用等队伍散架,老子就先拿你们两个谎报军情、动摇军心的混蛋祭了这牛角山的山神!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比山风更甚,开始在队伍中无声蔓延。连那七个以凶悍著称的黑河七霸,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囂张,眼神不善地在贾怀仁和刘、田三人身上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枪身上摩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刀疤脸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贪婪暂时被一种更现实的疑虑和暴戾所取代。他知道,空头支票开到这份上,已经快成废纸了。 就在士气即將像沙堡般彻底崩塌,连贾怀仁自己都感觉快要控制不住局面,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体面”地撤退(或者说逃跑)时,命运——或者说这座神秘而残酷的牛角山——却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恶劣、充满讽刺意味的玩笑。不,这不是玩笑,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散发著致命香气的陷阱。 队伍像一群彻底失了魂、又饿红了眼的没头苍蝇,在那山坳下方的谷地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徘徊,不甘心地用最后的力气,试图在每一块突兀的岩石后面、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找到任何一丝一毫能印证“藏宝地”的痕跡。哪怕是个奇怪的土堆,一道可疑的裂缝。 突然,走在队伍最边缘、一个外號叫“王迷糊”的民兵,脚下被厚厚的、半掩在积雪下的枯藤烂根一绊,“哎呦我操!”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滚地葫芦般,顺著一个陡峭的、被大量枯枝败叶和积雪覆盖的斜坡,“咕嚕嚕”摔了下去,瞬间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迷糊!你他妈瞎啊!摔哪儿去了?”旁边的人嚇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探头往下看。 斜坡下面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痛苦的呻吟,隨即,王迷糊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度的惊愕和变了调的颤抖,传了上来,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洞……我的亲娘咧……好大的一个洞!黑乎乎,瞅不见底!” “啥?洞?!” 这个词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所有人麻木的神经! “在哪儿?啥样的洞?” 立刻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眾人瞬间忘了疲惫和绝望,连滚带爬地滑下那个斜坡,七手八脚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厚重枯枝、积雪和腐烂的落叶。隨著遮蔽物被清除,一个黑黢黢、幽深不知几许、散发著阴冷潮湿气息的巨大山洞入口,如同沉睡巨兽猛然张开的咽喉,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但规模惊人,目测足有两人多高,宽度更是能轻鬆並排走进一辆老解放卡车!一股仿佛从地心深处涌出的、带著浓重土腥味、霉菌味和岁月沉淀下特有腐朽气息的阴风,从洞內幽幽吹出,拂在脸上,激得人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跡,岩石被工具打磨得相对平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人造”的意味。 “山洞!我的天老爷,这么大的山洞!” “肯定是这儿了!没跑!绝对是日本鬼子藏东西的秘窟!”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希望之火,不,是贪婪的毒焰,再次被猛烈地点燃,而且其炽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动员,也不需要什么革命口號鼓劲,所有人——包括刚才还脸色铁青的贾怀仁,以及眼神凶戾的黑河七霸——都像瞬间被注射了十倍剂量的肾上腺素,眼睛瞪得溜圆,放射出骇人的绿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爭先恐后、连推带搡地涌向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洞口! 几支手电筒(电池也快耗尽了)和几支浸了松脂的临时火把被点燃,颤抖的光柱怯生生地射入洞內的黑暗。光线所及之处,是一个规模超乎想像的天然溶洞大厅,穹顶高耸,怪石嶙峋,地面相对前人平整过。 洞壁上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跡,还有大量清晰的人工开凿、铲削的印记,甚至能看到一些锈蚀断裂的钢钎头嵌在石缝里。更让人心跳加速、血脉賁张的是,在洞口附近乾燥些的地方,他们发现了明显的人类活动遗蹟:几块用规则石块垒砌而成的、表面被烟燻得漆黑的简易灶台;角落里散落著一些早已腐烂成渣、勉强能看出是木柄或箱板残骸的东西;地上甚至还有几个生满红锈、瘪塌不堪的日军制式铁皮水壶和罐头盒! “快看!这……这是啥?!” 一个眼尖的民兵猛地蹲下,从厚厚的尘土和碎石缝里抠出一个硬物,迫不及待地在裤腿上蹭掉泥土,凑到火把下一看——那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图案模糊,但在昏黄光线下依旧反射出诱人哑白光泽的金属钱幣!袁大头!货真价实的银元! 第410章 贪心掘洞启魔盒 “我这儿也有!泥土里埋著!” “这还有!半截铁锹!鬼子工兵锹!” “看这个!刺刀!是小日本三八大盖上的刺刀!锈透了,但形制没错!” 接二连三的发现,如同一次次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个人早已被贪婪和绝望煎熬得无比脆弱的神经上!银元!日军制式装备!人工开凿的巨大洞窟!遗留的生活痕跡!这一切所谓的“证据链”,简直完美得不像话,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那个流传已久、令人垂涎的“日本关东军秘密物资仓库”的传说图景!还能有假吗? “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哈哈哈!” 贾怀仁一把抢过那枚银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尖锐而嘶哑,脸上的肌肉因为狂喜而扭曲。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天命所归!之前所有的飢饿、寒冷、屈辱、提心弔胆,全都是伟大征途上必要的考验!值了!一切都值了! 黑河七霸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刀疤脸把步枪往背后一甩,拍著自己乾瘪的胸膛,唾沫横飞:“老子就说嘛!跟著贾主任干,肯定错不了!这他娘的就是通往金山的道儿!” 所有人都陷入了彻底的集体癲狂,欢呼声、怪叫声在巨大的洞窟里迴荡,撞出空洞的回音。仿佛那无尽的宝藏已经堆积在眼前,唾手可得。人们举著微弱的光源,迫不及待地向洞穴更深处涌去,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尘土和一种病態的兴奋。 然而,现实的冷水,总是会挑选最炽热的时刻,毫不留情地当头浇下。 洞穴並非他们想像中那样,是一个装满財宝、可以予取予求的平坦大厅。向內深入不过三四十米,地势开始明显向下倾斜,通道也变得相对狭窄崎嶇。再往前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所有人的心,连同他们手中的光柱,都猛地往下一沉,直坠冰窟。 前方,没路了。 一片规模惊人的塌方,如同地狱之门被粗暴地封死,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巨大的石块、崩塌的岩体、混杂著泥土和碎屑,堆积成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山”,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前方的通道。最大的石块宛如房屋的基石,小的也堪比磨盘,犬牙交错,层层叠压,只在极少数缝隙里,能感受到一丝丝阴冷潮湿的气流渗出,带著更浓郁的土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腐气息。 “操他妈的!堵死了!” 刀疤脸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震下簌簌尘土。 贾怀仁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僵硬,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但他到底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极短时间的错愕和恐慌后,他猛地意识到,此刻绝不能露出半点怯懦和失望!他深吸一口洞內污浊寒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甚至努力在脸上重新拼凑出激动和坚毅的表情。 他手脚並用地爬上一块稍高的塌方石堆,挥舞著手臂,手电光柱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乱晃,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带著刻意的激昂和煽动性,开始了他新一轮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次“战前动员”: “同志们!民兵战士们!大家看清楚!障碍,就在我们眼前!”他指著那巨大的乱石堆,声音陡然拔高,“但这说明了什么?啊?!这恰恰说明,真正的宝藏,最核心的仓库,就在这堵石墙的后面!小日本鬼子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把路堵死?就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这些从中国人民身上掠夺的財富重见天日!他们越是封得严实,就越证明里面的东西价值连城,不可估量!” 他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这正是考验我们革命意志是否坚定、革命信念是否忠诚的生死关头!我们要学习愚公移山的精神!学习大庆石油工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铁人精神!为了夺回属於人民的革命財富,我们要拿出『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的劲头来!用手抠,用肩扛,也要把这条通往胜利的道路打通!” 黑河七霸立刻心领神会,此刻他们和贾怀仁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刀疤脸一挥手,其余六人立刻像最凶恶的监工,端著枪,分散到人群周围,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那些面露难色、体力不支的人,恶声恶气地吼道: “都他妈听见贾主任的话没?耳聋了?动手!轮著班儿上!谁他妈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別怪老子手里的傢伙不认人!”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在“近在咫尺的宝藏”这终极诱惑的勾引下,在身后冰冷枪口的死亡威胁下,这群早已飢肠轆轆、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的可怜虫,竟然又一次从骨髓里压榨出惊人的、近乎疯狂的“潜力”。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为数不多的几把工兵锹、刺刀、甚至用双手——像一群绝望的土拨鼠,开始疯狂地挖掘、撬动、搬运那些冰冷沉重的石块。 这是一场超越人体极限的、黑暗中的苦役。洞內光线晦暗,仅有的几支火把和手电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將人们扭曲劳作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凹凸的洞壁上,如同群魔乱舞。空气污浊不堪,尘土飞扬,呼吸都带著沙砾感。不时有鬆动的碎石或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引起一阵惊慌。人们喊著不成调子、有气无力的號子,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石块磨破,鲜血混著泥土和汗水,结成黑红的痂。 每个人脸上都蒙著厚厚的尘土,只有眼睛还闪烁著那种混合了贪婪、麻木和痛苦的诡异光芒。从白天到黑夜(洞中已无时间概念),除了极为短暂、用以维持最低生命需求的进食时间(仅剩的一点鹿肉早已吃完,乾粮也已告罄),他们没有停歇,像一群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奴隶。 第411章 毁灭的序曲 整整一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高危险劳作,换来的成果却渺小得令人绝望——仅仅在那座庞大的乱石山底部,依靠缝隙和巧妙撬动,掏出了一个狭窄、低矮、扭曲的洞口。 那洞口最宽处不足两尺,高不过一尺余,仅能容一个身材瘦小之人缩紧骨头、像虫子一样勉强蠕动钻入。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巨兽利齿。更深处是无边的、浓稠如墨的黑暗,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潮湿、带著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风,从那个小洞里幽幽地、持续地吹出来,拂在脸上,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就在这时,黑河七霸中那个外號叫“瘦猴”、长得尖嘴猴腮、身材干瘪却异常灵活的傢伙,滴溜溜转著小眼睛,站了出来。他脸上混合著贪婪、冒险和一种抢先机的狡黠,主动凑到贾怀仁和刀疤脸面前,搓著手,压低声音道: “贾主任,大哥!您们瞧,这洞口忒他妈窄了,跟狗洞似的!您几位这身份,这体格,进去肯定不方便,也掉价儿!让我先进去探探路!我身子骨轻,钻得快,像泥鰍似的!万一里面真有啥情况,我也好先给各位爷蹚蹚道儿!” 说著,他还特意把自己那个脏得看不出本色、角上磨破了的旧军用挎包清空,把里面几块捨不得吃的乾粮渣都倒了出来,用力拍了拍空瘪的挎包,发出“噗噗”的声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先进去,要是真碰上了金山银山,肯定先紧著往自己包里划拉,当然,出来少不了各位头头的好处。 贾怀仁和刀疤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默许和一丝期待。眼下这情况,確实需要个不怕死的进去当探路石,瘦猴无疑是最佳人选——灵活、胆大(或者说贪婪)、而且看起来容易控制。 “好!瘦猴同志!”贾怀仁用力拍了拍瘦猴瘦骨嶙峋的肩膀,给他戴上一顶高帽,“你这种不畏艰险、敢於承担、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先锋精神,非常值得表扬!组织信任你!进去之后,一切小心,以侦查为主,发现任何情况,立刻退出来报告!切记,安全第一!” 瘦猴兴奋地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三角眼里闪著贼光,连连点头。 他不再废话,把最后一点能量棒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將一把刺刀別在腰间,接过一支相对最亮的手电,想了想,又从一个火把上掰下一小块松明绑在腰后,然后,像只真正的猴子,四肢著地,深吸一口气,缩肩收腹,艰难地、一点点地將自己乾瘦的身体,挤进了那个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狭窄洞口。 手电光柱在洞口內壁上最后晃动了几下,隨即,连同他整个人,彻底被那浓稠的黑暗所吞没,消失不见。 外面,剩下的人开始了漫长、焦灼、令人窒息的等待。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失去了尺度,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折磨。洞口毫无声息,只有眾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那从洞深处持续吹出的、呜咽般的阴风。 起初,人们还能强作镇定,或坐或站,眼睛死死盯著那个黑窟窿,期待著瘦猴带著好消息(或者財富)凯旋。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洞里依旧死寂一片,瘦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隨著时间无声地流逝,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念头,如同洞內滋生的毒蘑菇,开始在每个人心中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发酵。那几枚先前发现的、冰凉的银元,此刻仿佛在怀里发烫,灼烧著理智。 “瘦猴这瘪犊子……进去这么老半天了,咋一点动静没有?连个屁都不放?” “他那个空挎包……” “里面……黑咕隆咚的,他是不是……真摸到好东西了?金条?整箱的大洋?他肯定是在里面……往自己包里猛装呢!” “操!不能让这孙子独吞了!咱们累死累活挖的洞!” 猜忌和贪婪,像两条交缠的毒蛇,从那个小小的洞口里爬出来,迅速钻入每个人的心窍。黑河七霸剩下的六个人,不再掩饰,眼神凶狠地交流著,不动声色地向洞口方向挪动脚步,手已经重新握紧了枪柄或刺刀把上,身体紧绷,如同准备扑食的野兽。 其他民兵也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似乎想用目光穿透那厚重的黑暗,看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吞咽口水的声音,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交织成一首名为“贪婪”的催命曲。 贾怀仁也彻底沉不住气了,他既担心瘦猴真的在里面遇到什么不测(毕竟还需要这个探路的),但內心深处,更汹涌的却是另一种恐惧——他怕瘦猴真的发现了堆积如山的財宝,然后利令智昏,起了独吞之心,甚至找到其他出口溜之大吉!那他贾怀仁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风险,不就全成了给他人做嫁衣? 寂静的等待,早已变成猜忌和贪婪疯狂滋生的温床。那个狭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小洞口,不再仅仅是一个通道。在眾人灼热、复杂、充满欲望的目光注视下,它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的缝隙,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著人性中最黑暗、最危险的气息——贪婪、猜忌、背叛、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狂。 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平衡脆弱得像一层即將破碎的冰面。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危险,浓得几乎可以用刀子割开。每一道投向黑暗洞口的目光,都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探究和蠢蠢欲动的占有欲。 而那个钻进黑暗深处、生死未卜的瘦猴,究竟是已经躺在了梦想中的金山银山上狂喜战慄,还是早已踏入了某个万劫不復的致命陷阱,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化作枯骨?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牛角山腹地这个巨大的、充满歷史阴影和未知恐惧的山洞,已然彻底张开了它那漆黑的巨口。它冷眼旁观著这群被贪婪驱使的渺小生灵,准备开始“品尝”一场由人性之恶酿成的、鲜血淋漓的盛宴。魔盒的盖子,已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释放出的,將是毁灭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