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我能看到所有禁忌》 第一章 魂归 嗡鸣般的嘈杂。 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隔著水膜传来,时而模糊,时而尖锐。方烬感到自己仿佛沉在深海,而那些声响是海面上喧囂的风浪。 忽然,一个较为清晰的声音贴近耳边,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念念有词: “拦了你的路,撞了你的桥,不管你是摔死的、吊死的、溺死的、烧死的……无意衝撞,莫要见怪……”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片刻停顿后,声调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厉色: “不管你生前如何冤屈,既入黄土,就该安息!若再纠缠,休怪老身无情!” 方烬想动,想睁眼,可身体如同被浇筑在水泥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態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天来,他就像一具还有意识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感受著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能听见一个中年妇人日夜不休的哭泣,一声声“剩子”叫得他心头髮颤; 他能分辨出清晨鸡鸣与深夜犬吠的差异,甚至能嗅到空气中瀰漫的草药味和泥土气息。 隱约中他感觉到,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就在他试图再次挣扎时,那老嫗的声音猛然炸响,如惊雷般劈开混沌: “再不走!刀砍你!” 伴隨著一声沉重的“噗通”,仿佛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在地上。剎那间,束缚全身的无形枷锁应声断裂,一股微弱的热流重新涌向四肢百骸。 方烬的眼皮轻轻颤动,终於撕开了黑暗。 昏暗的光线渗入瞳孔,他首先看到的是由黄泥和乾草混合筑成的低矮屋顶,不远处简陋的灶台上摆著香案,几只碗筷静静地立在案前。 门外挤满了好奇张望的人群,见他睁眼,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剩子醒了!剩子真的醒了!”一个年轻后生率先喊出声来。 眾人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敬畏。 那位哭了两天的中年妇人急忙扑到床边,粗糙的手抚上方烬的额头,声音哽咽:“剩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烬听出这正是日夜守护他的那个声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一位独目老嫗拨开人群走近。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只独眼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方烬,足足审视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向妇人: “方家嫂子,魂儿归位,已经无事了。” 老嫗说著,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沾满香灰的剪刀,悄无声息地塞进袖中。 方烬注意到,在她脚边,还有一小堆刚刚燃尽的纸钱灰烬,仍在微微散发著余温。 他的视线艰难地聚焦,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间低矮的黄泥草屋,空气中瀰漫著香烛与草药混杂的奇特气味。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剧震的,並非这全然陌生的环境,而是诡异浮现在他视野右下角的几行小字: 【状態】:正常 【深度】:0 文字简洁,透著一种非人的冰冷。 方烬用力闭眼,再猛地睁开。 那几行小字依旧顽固地悬於眼前,清晰得不容置疑。 “幻觉?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未及他深究,身旁低语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位一直守著他的中年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小串乾瘪的铜钱塞进独眼老嫗手中。 “多谢祀婆救我家小叔子,这点心意……” 老嫗那只独眼掠过铜钱,淡然收起,沙哑道:“莫要谢我,当谢儺大人慈悲,是祂命我前来搭救小方子。” “是是是,祀婆说的是,待家里宽裕些,一定去庙里给儺大人上供。”妇人连声应和,姿態谦卑。 老嫗满意地微微頷首,收拾起案几上几件形制古怪的法器,转身朝门外走去。 围观的村民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纷纷低下脑袋,不敢与她对视,敬畏之情溢於言表。 “儺大人……庙里……”方烬在心中默念,结合这简陋原始的环境和方才那场类似驱邪的仪式,他推测这“儺大人”多半是此地供奉的某位神祇。 看来,这里的迷信色彩很浓重。 只是不知,这是哪个被歷史遗忘的角落,还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奇异世界。 他正思忖间,中年妇人已送走祀婆,转身將那些好奇张望的村民也劝散了。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妇人转回身,看到方烬正望著她,脸上立刻堆起混杂著担忧与责备的神情。 方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这具身体能发出的、略显沙哑生涩的嗓音,问出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嫂子……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孩子!”妇人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床边,手指差点戳到方烬额头上,“早跟你说过多少次,村西头那片黑树林去不得!去不得!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沾惹上那里的脏东西了罢!” 她越说越气,眼圈却也跟著红了:“要不是祀婆肯出手,请动儺大人法力,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往后哪有脸去见你那死去的大哥啊!” 原来那个便宜大哥已经死了……方烬心下瞭然,顺势低垂下眼帘,肩膀微微缩起,做出后怕且顺从的模样。 妇人见他这般情状,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嘆道:“唉,村子里代代传下来的那些禁忌,都是有道理的,你可得牢牢记住。如今你大哥没了,咱们家……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禁忌! 方烬皱起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既想询问,又怕言多必失。 妇人却將他的沉默与皱眉误解成了別的意思,眉宇间忧色更重:“剩子,听嫂子一句劝,別再去想你大哥的事了,这都是命。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身子养好。过两日,你得亲自去庙里拜谢儺大人的救命之恩。” 方烬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嗯,都听嫂子的。” 第二章 儺大人 方烬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身体里那股掏空般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 虽然终於能勉强下地,但双腿依旧软得不听使唤,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歪歪扭扭,像是踩在棉絮上,又像是醉汉般难以保持平衡。 嫂子寻来了一根结实的竹棍,棍头上缠上几圈麻绳,方烬拄著竹棍,走出门,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头顶是一碧如洗的晴空,乾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眼前是排排低矮斑驳的黄泥房子,土墙上裂纹纵横。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裹挟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一同飘进鼻腔。 阳光明媚,洒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仔细打量著来往的村民,那些人大多穿著粗麻短衣,肩扛锄头、手拿钉耙,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髮亮。 这一切无声地告诉他:这里绝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方烬长长吐出一口气。 儘管在身体不能动弹的那几天里,他已经隱约有了预感,可当真相如此直白地摆在眼前,胸口仍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闷,发沉。 “剩子,换身衣服,跟嫂子去一趟庙里。” 妇人从屋里走出,朝他招呼道。 方烬低应一声,转身进屋,换上了一件体面一点的衣裳。 其实所谓体面,不过是补丁少了几块,粗布摸起来依旧扎手。 嫂子拎起一只盖著蓝布的小竹篮,另一手小心搀住方烬的胳膊,带著他走出那道低矮的院门。 这是方烬甦醒后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去看外面的景象。 道路两旁儘是黄泥垒成的土房,墙面开裂,乾草外露,处处透著贫瘠与原始。偶尔路过的乡人,有的会与嫂子点头寒暄两句,更多的则只是投来一种古怪的审视目光,在方烬身上扫来扫去,却並不开口。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终於在一处停了下来。 眼前赫然是一座以青石砖砌成的庙宇,规模不大,却在这片黄土环境中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青瓦覆顶,檐角微扬,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上面是两个褪色却仍见筋骨的大字: “儺庙”。 二人迈过门槛,一股厚重而浓郁的香火气味便扑面而来,將周身笼罩。 殿堂內庄重静謐,光线昏黄。就在这时,一道佝僂的人影自殿后阴影中缓缓走出。 正是那位独眼老嫗,祀婆。 “祀婆,我带剩子来感谢儺大人。”嫂子连忙上前,低声说明来意。 祀婆那只独眼淡漠地扫过方烬,微微頷首:“隨我来罢。” 她转身引路,方烬与嫂子紧隨其后。穿过幽暗的前堂与一方狭小的天井,他们步入后院。 此处景象骤然不同。香火鼎盛,烟雾繚绕如实质,空气中仿佛涌动著无数细微、持续的低语梵唱,直抵脑海。烟雾繚绕的后方,一尊无面的人形神像端坐於高处,姿態诡异,仿佛正“看”著来人。 嫂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篮子上盖著的蓝布,从里面取出了好几枚鸡蛋,恭敬地递给祀婆。 祀婆接过,將它们一一摆放在神像前的香案上,便默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方烬看得心头一抽。 这几日休养,嫂子自己也捨不得吃,唯独给他补身子时,才万分珍惜地煮过一枚。眼下,却一下子供奉出去这么多。 “剩子,快跪下。”嫂子在一旁低声提醒,拉回了他的思绪。 方烬依言,屈膝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然而,就在他双膝触地的剎那,异变陡生! 视野中那几行冰冷的文字骤然模糊—— 【状態】栏一阵扭曲,隨即浮现出几个字样:【深潜中】。 紧接著一直未动的【深度】数值,竟开始迅速跳动起来。 +1 +1… 很快,数字彻底定格—— 【深度】:5 方烬此刻已经无心关注变化了,他仰起头,直勾勾地盯著神像。 准確来说,是看著神像前突然出现的庞大身形。 犹如那宏伟的神像般。 祂紧闭双目,神色平和。 长发飘然,样貌俊美。 祂的每一寸肌肤都带著微光,似风尘之外物。 祂似乎察觉到了方烬的注视,驀然睁眼。 那眼中一片漆黑。 只见祂缓缓下沉,贴近,再贴近…… 方烬这才发现,那眼球里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微微蠕动的黑。 隨著祂完全靠近,方烬这才看得清晰,那眼眶里不是黑,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隨著祂双目睁开,那眼眶中的黑色小虫正在簌簌掉下。 方烬的心臟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脑海瞬间空白,极大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这……正常吗? 这一瞬间,恐惧让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祂的脸上无悲无喜,没有开口,声音却悄然在方烬耳畔响起。 “你……看得到我?” 方烬极力保持面色不变,心臟却已砰砰跳动,脑海中不断迴旋著念头。 怎么办! 怎么办!? 这样的……神? 嫂子他们都不害怕吗? 是习惯了还是……根本就看不到?! 他心头猛地跳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当下做了决定,突然开口。 “祀婆,这就是儺大人吗?” 祂面朝方烬,漆黑的眼眶中不断涌动,好似在凝视著眼前这个少年。 只听少年继续道:“原来这就是咱们村的儺大人吗?” “太雄伟了!” “太震撼了!”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神跡。 祀婆也是一愣,看了看神像,最终还是冷冷开口。 “磕头!” 方烬连忙依言朝著那无面神像“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额角瞬间红肿起来。 祂倏然抬手,点在了方烬的额头。 一只漆黑小虫从他眼眶中爬出,顺著脖子、肩膀、胳膊,一直爬到那根手指上。 方烬强忍著躲闪的本能,肌肉紧绷,不去做出任何恐惧躲闪的表情动作。 下一刻——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如同春日照融寒冰,迅速驱散了所有的虚弱与寒意,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有力! 他径直站起身,动作利落,再无半点先前病弱的模样。一旁的嫂子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剩子,你的腿……这就……好了?” “好了,全好了。”方烬肯定地点点头,隨即转向那尊无面的神像,神情郑重地双掌合十,深深拜了下去,“多谢儺大人慈悲……多谢儺大人救命之恩!” 嫂子见状,脸上瞬间绽开欣喜若狂的笑容,也赶忙跟著双手合十,激动得语无伦次:“谢儺大人!多谢儺大人显灵!” 走出儺庙,方烬看了看界面小字。 【状態】:正常 【深度】:0 数值已然恢復,然而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胸腔內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臟,都在提醒他刚才经歷的一切绝非幻觉。 这……就是神吗? 第三章 出事 回去的路上,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烬犹豫片刻,终於还是故作困扰地开口:“嫂子,有件事……我这次病好之后,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啥?你这孩子,可別嚇我!”嫂子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就比如……你之前反覆叮嘱我的那些『禁忌』,我好像全忘了。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方烬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呀!”嫂子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数落他如此要紧的事怎能忘记,可看著小叔子苍白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唉,忘了啥也不能忘了这个啊。“禁忌”就是咱们这块地界上,打死也不能去碰、不能去、不能做的事情!”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脸上带著敬畏与恐惧:“那些事情,通常都藏著不乾净的“脏东西”。人要是不小心做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连命都得丟掉!” “就比如你之前非要闯进去的那个黑树林,”嫂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后怕,“老辈人说,那林子里就住著一位『游老爷』。你这次惹上的,就是它!” 方烬心头一跳,嘀咕了一句:“游老爷?” 他心里隱隱有了猜想。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继续打听,“嫂子,那像这样的『禁忌』,咱们这儿……多吗?” “咱们村有儺大人坐镇,禁忌算少的了。”嫂子脸上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拢共才十七个。” “十七个还叫少?!”方烬倒吸一口凉气,脱口惊呼。 嫂子反倒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不解地看过来:“十七个还多吗?你是没见识过!隔壁李家村,请不起儺大人庇护,足足有三十二个禁忌,那日子才叫提心弔胆呢!” 方烬一时语塞,寒意却悄然爬上脊背。 他不由想到了儺大人,难道都是如那般的存在吗 “剩子!?剩子?”嫂子的呼唤声不知何时在耳边响起。 方烬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嫂……嫂子。” 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你再仔细跟我说说,咱村里都有哪些禁忌?我……我这次撞了邪,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怕一不小心又……” 嫂子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这些代代相传的保命规矩,仿佛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权威讲述的知识。她扯著方烬的胳膊,示意他走慢些,然后如数家珍般,一条一条,详细地道来。 方烬凝神静听,越听越是心惊,只觉得傍晚的凉风吹在背上,都带著一股阴森的寒意,阵阵发凉。 譬如村西头那口早已废弃的古井。天黑之后,绝不能靠近井边。若是不慎走到那儿,切记两件事:一是不能往井里瞧,二是无论井中传来什么声响,是哭是笑还是唤你,都绝不能应声。 又譬如,走夜路的时候,若是感觉背后有人拍你的肩膀,切记,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看。得硬著头皮一直往前走,走到看见灯火或者听见人声才算平安。 方烬默默地將这些禁忌记在心里。入乡隨俗,在这个诡异莫测的世界里,他丝毫没有用性命去挑战这些禁忌的念头。 “总之你千万记住,”嫂子最后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禁忌,可以不懂,但绝不能不信,更不可以有半分好奇!”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次日清晨,方烬正在门口晒太阳,一伙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前经过,个个面色凝重,朝著村西头方向急行。 “剩子!” 队伍末尾一个黝黑少年小跑过来打著招呼。“听说你好了啊。” 方烬直勾勾地盯著他,没有说话。 少年急道:“你忘了我吗?我是石头啊。” 方烬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人群,好奇道:“这次我忘了好多事情……这是怎么了?” “连我都忘了?” 少年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是孙小虎……昨晚……没了!” “没了?”方烬心头一紧。 “嗯……”少年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说是犯了禁忌。” 他顿了顿,又道:“村长喊我们过去,搭把手,处理下后事。” 方烬想了想,连忙道:“我也一起去吧。” 他跟嫂子招呼了一声,跟著人流快步走向村西。 越靠近孙家,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重。 孙小虎家的土坯院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混杂著同情、恐惧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窥探欲。 路过这些人时,方烬隱隱听到了“外乡”“禁忌”的字眼。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从院內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方烬心头一沉,隨著同行的汉子低头迈进院子。 院中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一块刺眼的白布蒙在院子正中央,覆盖著一个明显异於常形的轮廓。 孙小虎的亲属瘫跪在尸身两侧,哭声嘶哑,几乎要背过气去。 整个院子都瀰漫著一种绝望的气息。 村长蹲在不远处的门槛上,眉头拧成死结,手里的旱菸枪一口接一口地抽得啪嗒作响,烟雾繚绕也化不开他脸上的凝重。 见方烬一行人进来,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朝领头的那个中年汉子哑声道:“找几个人,把小虎抬出村去,在外头……烧了。” “烧了?”那汉子猛地一怔,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忍,“这……这不合规矩吧?按老例,该入土为安啊!” “入什么土!安什么安!” 村长烦躁地磕了磕菸袋锅,声音带著压抑的火气,“祀婆刚才来瞧过了,说小虎撞上的,不是咱村子歷来那些禁忌!是有新的玩意儿在附近游荡!”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了一圈瞬间安静下来的眾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烧乾净,指不定还要引出什么祸事!必须烧!现在就办!”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又补上一句,声音传遍死寂的院落:“都听好了,各家各户都管好自家人!从今天起,太阳一落山,谁也不准出门!” 第四章 夜敲门 听闻祀婆也发了话,那中年汉子终於不再辩驳。 眾汉子手脚麻利地寻来竹棍与麻布,匆匆扎成一个简易担架。 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具盖著白布的尸身抬上担架,就准备抬到村外。 就在担架离地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骤然响起,碗口粗的竹棍竟应声断裂! 紧接著,那白布覆盖的尸体便直直地滑落下来,诡异得滚动了几圈,这才停了下来。 这一下变故,让院內所有壮汉齐刷刷后退半步,个个面色“唰”地惨白如纸。 纯粹是被孙小虎的惨状给骇的。 只见孙小虎的尸身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著,整个躯干和四肢像是被一股巨力强行拧转、紧缩,死死缠绕在一起,活脱脱像一块被拧乾了水的破抹布。 最骇人的是他的脑袋,被硬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那尸体翻转了几圈后,一双空洞无神、毫无生气的眼珠,就那么直勾勾地、倒仰著盯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啪嗒! 在场眾人被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石头胆子小,竟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方烬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就在那尸体落地的剎那—— 【状態】:深潜中 【深度】:4 … 一个背生两只大手,犹如翅膀般的存在在人群中穿梭著。 祂如同幽魂般,跑到一个嚇傻的村民面前,指向地上孙小虎扭曲的尸体,发出一种混合著得意与癲狂的絮语: “看到了吗?” “这是我做的!” “你知道吗?他当时的惨叫声有多悦耳!” “下一个就是你好不好!?” …… 祂挨个飘到每一个面无人色的村民面前,兴奋地絮叨著同样的话,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然而,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应。 直至飘到方烬面前。 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冰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皮肤。那絮语声钻进脑海,让方烬瞬间如坠冰窟: “你刚刚好像在偷偷看我。” “你是能看到我吧?” “你说,捏死你怎么样?” “我已经等不及听你的惨叫了。” 祂那双大手十指交叉,对著方烬的头部和躯干,缓慢而用力地合握。 然而就在这时,方烬突然动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动作略显仓促,却恰好从那双大手构成的合围中“走”了出来。 紧接著,他慌乱地一把扯下刚才掉落在地的白布,迅速而精准地再次覆盖在孙小虎那扭曲的尸身之上,將那双倒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彻底隔绝。 这一整套动作,在旁人看来,仿佛只是一个被嚇坏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想用白布重新盖住骇人景象的本能反应,无比自然。 然而祂的脸上,却猛地涌现出了欣喜与癲狂。 “你看得到我!” “你看得到我!” 方烬心头暗道不好,明白刚才自己的举动明显引起了祂的怀疑。 “小娃娃办事果然不牢靠!” 村长重重磕了磕烟枪,沉著脸喝道,“去找两根结实的硬木槓子来,要快!” 方烬面色如常,与眾人一起去找硬木槓子,唯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臟正如同失控的擂鼓般疯狂撞击,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祂如影隨形地跟了过来,死死盯著方烬的侧脸,充满侵扰的絮语持续不断地灌入他的脑海。 然而,方烬目光低垂,专注於寻找合適的木槓,对近在咫尺的恐怖存在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控制在略显急促而非惊骇欲绝的状態。 许久之后,没有得到回应的祂终於离开。 方烬心头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眾人连忙寻来新的木槓,这次格外小心地將担架扎稳,抬起后快步走向村外。 村外的空地早已备好柴堆。孙小虎的尸身被放置其上,火光很快衝天而起,噼啪作响,將扭曲的轮廓彻底吞没。 方烬眼中倒映出熊熊烈火,心里並不平静。 连续碰到这种存在,他感觉自己好像隱约摸到了什么。 日头偏西时,方烬听说又有一户人家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独独一人。 而是满门灭绝。 左邻右舍围在院外,人人脸上刻满了惊恐,窃窃私语中混杂著“禁忌”“死”之类的字眼。 方烬挤进人群,只朝院內望了一眼,便浑身冰凉。 那一家数口,无论是壮年男女还是稚龄幼童,都是与孙小虎一模一样的方式,告別了人世。 不知是不是没有触发深潜的缘故,他並没有看到那只大手。 那一个个蒙著白布的尸体,好似催命符般,直看得他心底发慌。 … 入夜,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嫂子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憔悴,显然村里接二连三的祸事已经传遍,沉重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搁下碗筷,嫂子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剩子,这两天你少出门,村子里这两天不平静。” 方烬默默点头。 通过这几天的事情,他感觉的到,那种东西在不停地骚扰村民,似乎是要找到能看到祂的人。 这其中似乎隱隱存在著某种特定的规则。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村里这事……后面打算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办?”嫂子重重嘆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我听村长说,各家出点供奉,要请儺大人出面……但愿能把那东西请走……”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嫂子下意识就要问谁,方烬却猛地拉住了她。 打了个眼色。 嫂子立马闭嘴,没有说话。 “是我!石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嫂子望向方烬,眼神中带著询问。 方烬微微摇头。 屋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剩子,开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我看见灯还亮著哩!” 石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异样的急促。 嫂子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声音虽然像,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古怪。 这让她第一时间想到一个很久以前的禁忌。 熊嘎婆。 入夜之后,熊嘎婆会在门外敲门,骗人开门,人若开门,就会把人给吃了。 可熊嘎婆,不是早些年就被祀婆请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第五章 突发 门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敲门变成了砸门,到最后,简直是在用身体疯狂撞击! “剩子!开门啊!我家出事了!救救我!” “剩子——!” 那呼喊声到最后,几乎扭曲变调,掺杂著一种非人的绝望和疯狂,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下一刻,所有的撞击声、哭喊声,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 夜,死一般寂静。 活下来了? 嫂子惊魂未定,嘴唇微张,一口气还没喘匀,方烬的手已经更快地捂了上来,另一只手的手指死死抵在自己唇上,眼神锐利如刀,示意她不要出声。 嫂子瞬间想到了那样一幅画面: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附在门板上,侧耳倾听著屋里的每一声呼吸。 她的呼吸骤然停滯,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看向方烬。 油灯下,这位小叔子面沉如水,眸色深寒,紧盯著那扇安静的木门,脸上竟寻不出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这股镇定似有传染性般,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落定了几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乾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树皮的老嫗嗓音: “许是……真没人。”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腻烦,幽幽嘆道:“真没意思。” 紧接著,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仿佛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夜风里,再不可闻。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在黏稠的胶液中挣扎,过得极其缓慢而艰难。狭小的屋內,死寂被灯油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细响衬得愈发令人心慌。 两人屏息凝神,连胸腔的起伏都极力克制,全部注意力都拴在门外的动静上。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一声悠长、枯槁,仿佛带著无尽失望的嘆息,才幽幽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 整个村子死寂无声。 所有熟悉的面孔,嫂子、李石头,还有许多熟悉的村民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著,筋骨反转,如同被无形巨力拧成的麻花,散落在村道的各个角落。 方烬想逃离这片人间地狱,双腿却如同灌了铅。 那双恐怖大手骤然攫住了他,开始残忍地扭转他的肢体,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剧痛撕心裂肺。 他感到自己的头颅正被硬生生扭向背后,眼看就要变得和孙小虎一样…… “啊——!”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额上布满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明媚的阳光恰好洒在他脸上,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嫂子端著早饭推门进来,见他坐著发怔,嘆了口气。 “醒了?擦把脸,吃饭吧。“ 方烬用冷水抹了把脸,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昨晚惊心动魄的敲门声和哭嚎立刻浮现在眼前。 “今早听人说,”嫂子压低声音,心有余悸:“昨晚村西头那户……给熊嘎婆开了门,一家五口,肚子都掏空了,幸好昨天晚上......” 方烬面色平淡,只是那端碗的手有点颤抖,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 “快些吃。”嫂子催促道,“一早村长就派人来传话,这两天要请儺大人。家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白面,你等会送去给祀婆。” “好。“ 饭后,方烬提著装满贡品的竹篮出门。 途经昨夜出事的人家时,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那户院门大敞,几道暗红的血痕从屋內蜿蜒而出,一直拖到院门口,在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並没有触发深潜,也没有看到那所谓的“熊嘎婆”。 院外围观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乡邻在默默收拾著残局。 方烬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加快脚步朝儺庙走去。 很快,他到了儺庙。 不知是不是太早的缘故,往日大开的庙门,现在大门紧闭。 方烬正准备敲门,手刚扶在门上,没想到门意外地被他推开了。 一股混合著陈年香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略带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晦暗,温度也似乎比外面低上许多,寒意悄然浸入肌骨。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前殿,刚踏入后院,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一种极其细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 很快,他听清了。 极小,但很不正常。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那声音黏腻而规律,像是在津津有味地吮吸、咀嚼著什么东西。 方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循著声源,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到院角那间没有窗户的庖屋旁。 这一次,他听得真真切切。 声音正是从这间黑洞洞的庖屋里传出的。 是祀婆在里面? 可她为什么要独自躲在这漆黑一团的庖屋里吃东西? 方烬眯起眼,凑近门板上的缝隙,竭力向內窥视。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那咀嚼声戛然而止。 死寂之中,只听得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著,一个佝僂的身影仿佛是从地面的阴影里缓缓从灶台后站了起来。 祀婆那特有的沙哑嗓音隨之响起:“谁在外面!?” “是我。”方烬正在偷看的腰猛地挺直,连忙大声应道。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是掩盖什么的响动。 片刻后,庖屋的门被从里面拉开,祀婆的身影堵在门口,她出来时,手臂极不自然地向后一带,將门板严严实实地掩上,彻底隔绝了方烬探究的视线。 她独眼死死地盯著方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乾瘪的嘴唇翕动:“什么事?” “村长说您要请儺大人,我来送咱家的贡品。” 说著,方烬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竹篮。 “放下就行。”祀婆的声音短促而生硬,透出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方烬点头称是,目光下意识落到紧闭的庖屋门上,隨后转身离去。 祀婆那独眼的目光,如同针尖般牢牢钉在方烬背上,刺得他每一步都如芒在背。 直到他彻底迈出儺庙那略显阴冷的门槛,將庙內昏暗的光线与浓郁的香火气隔绝在身后,那股如影隨形、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注视感才骤然消失。 方烬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空气,一直紧绷的后背肌肉这才微微鬆弛下来。 第六章 你看得到 关乎村子存亡的“送禁”大仪,自然非寻常村民所能窥见。 方烬隨著人流守在儺庙外,从天明等到天黑,方见祀婆拖著步子出来,寥寥数语便转身回了庙里。 儘管过程隱秘,但接下来几天,村里再没死过人。甚至有人私底下在嘀咕这次供奉的贡品太多,这个冬日恐怕不好过。 . . . 这日午饭时分,石头找上了门。 “剩子。” 他脸上虽堆著笑,方烬却一眼瞧见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不安。 石头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的嫂子,嫂子的脸色也隨之微微一僵,不自然地別开了脸。 方烬心下明了,三两口扒完饭,放下碗筷:“走,院里说。” 两人刚在院中站定,石头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剩子,明天的事,你……知道的吧?” “什么事?”方烬被问得一懵。 “你不知道?”石头诧异地瞪大眼,“明天祀婆收弟子啊!村长不是挨家通知了所有年轻人吗?” “什么!?”方烬一怔,他確实从未听嫂子提起。 “嫂子没跟你说?她……她胆子也太大了!”石头恍然大悟般嘆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是,给祀婆当弟子……挺危险的。” “怎么个危险法?” 石头紧张地四下张望,確认无人后,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听我爹说,祀婆早年也收过弟子,但后来……都慢慢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方烬微微蹙眉。 “就是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石头眼中透出化不开的恐惧,“我爹猜测,多半是没了。总之,祀婆也从不对外给个说法。天天跟那些『禁忌』打交道,能有什么好结果?” 方烬回想起前几次见祀婆,她身边確实冷冷清清,不见半个隨从。 “以往她都收多少弟子?” “看资质。上一次收徒还是二十年前,我爹说收了六个。但那时全凭自愿,今年不同,是强制的!”石头苦著脸道。 “为何这次就是强制?” “我爹说,这怕是祀婆最后一次收徒了。要是再收不到合適的传人,等祀婆一走,咱们村……怕是会变得跟隔壁李家村一样。”石头的声音带著颤,“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人被选上。” 他抓住方烬的胳膊,声音里带著绝望:“剩子,你说……万一我被选上了可怎么办?” 方烬心头也泛起一丝寒意,想起祀婆那些诡秘的举止。然而,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这或许是接触那股非凡力量的唯一途径。 他按下心绪,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往好处想,村里年轻人这么多,哪就那么巧会选中你?” “剩子,你就不怕吗?”石头颤声问。 方烬沉默片刻。 怕,当然是怕的。 可之前的种种遭遇,似乎让他对这种诡异生出几分异样的抗性。 “放心。” 他最终说道,“明天我同你一起去。 … 次日清晨,氤氳的雾气尚未散尽,方烬便和石头来到了儺庙前。 庙门依旧紧闭,在青白色的晨光中投下沉重的阴影。 门口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少年少女,他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低声交谈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嗡嗡声。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扇沉重的庙门终於“吱呀”一声,被从內缓缓拉开。 祀婆佝僂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面无表情,只朝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招了招手,声音沙哑:“都进来吧。” 不过几日不见,她仿佛苍老了许多。 灰白的头髮几乎全白,脸上的褶皱深刻得如同刀刻,深陷的眼窝里,那只独眼愈发显得浑浊无光,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阴冷气息。 眾人鸦雀无声,跟著她穿过前殿,在院中站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祀婆颤巍巍地取出一个被黑布严密覆盖的物件,对眾人道:“我传你们一段口诀,诵念出来,然后把里面这东西的模样画下来给我瞧瞧。” 口诀不长,但却拗口而古怪。 方烬隨著眾人默默诵念,却骤然发现,自己视界中的【状態】栏竟开始剧烈闪烁,在“正常”与“深潜中……”之间疯狂跳动,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令人眼花繚乱。 偏偏下方的【深度】数值却死死定格,毫无变化。 “这口诀……竟能干扰状態面板?”方烬心头巨震。 他偷偷环视四周,其他人却面色如常,只是专注默诵,显然並无此种异状。 很快,口诀声歇,祀婆枯瘦的手掀开了黑布——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黑布之下,是一个竹编的笼子。 而笼中之物,竟是一团黏稠、蠕动的不规则黑色肉块!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肉块表面,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嵌满了无数只惨白的眼睛! 就在黑布掀开的剎那,那无数只眼睛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动,充满怨毒与凶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瞬间刺向院中的每一个人!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陡然划破寂静。 方烬循声望去,是一个衣衫打满补丁的少女。 她此刻脸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所以,这口诀能让普通人『看见』……或者说,感知到这种不可名状之物?” 方烬心念电转,似乎明白了什么:“而我刚才诵念时,深度並未达到1,这是否意味著……我本不具备这种『资质』?” 祀婆分发纸笔,眾人开始依凭所见作画。 很快,一个站在前排的少年便画完了。他將画纸递上,隨即转身就想往庙外走,步伐匆忙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站住。” 祀婆冰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钉住了他的脚步。 少年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乾笑:“祀……祀婆,还、还有事?” 只见祀婆提起那个笼子,凑到少年面前。 少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当那不断传出细微蠕动声的笼子几乎凑到他鼻尖时,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击中,整个人“噔、噔、噔”踉蹌著向后跌退,直至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瞳孔因极致恐惧而剧烈收缩。 “你看得到!” 祀婆的语句不再是询问,而是宣判。 她收回笼子,独眼如最冷的冰,掠过少年抖若筛糠的身体,最终落向院內其他噤若寒蝉的年轻人。 “去一旁等著。” 第七章 天市 第一次目睹笼中那恐怖的禁忌存在,心神遭受衝击是必然的。 方烬冷眼旁观,心中暗忖著。 祀婆的眼睛果然毒辣,几个试图偽装平静、矇混过关以逃避选拔的少年,无一例外,都被她精准地揪了出来,勒令站到一旁。 当方烬交上自己的画纸时,祀婆只是淡漠地一瞥,便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院子一侧已经站了十数人的地方,声音没有起伏:“过去等著。” 方烬低头称是,默默走到那群少年少女之中。 他刚站稳,便见石头面色惨白地走上前,颤抖著递上画纸。 祀婆扫了一眼,竟也抬了抬手,示意他站过来。 石头踉蹌著走到方烬身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瘫下去。 方烬急忙伸手架住他,才勉强撑住他发软的身体。 “剩子……我、我被选中了……” 石头的声音带著哭腔,面无人色,嘴唇不住地颤抖,“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他们可怎么活啊……” 方烬扶著他,目光扫过四周。 石头这番绝望的哀鸣,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被选中者强压的恐惧。 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哭什么哭,想给我老婆子当弟子的人多的是,若非你们村长求著,怎么会便宜你们这些娃娃?” 祀婆冷哼一声,道:“要想活命,就给我拼命地练,你们之前的那些师兄师姐,不是命不好,是太弱,弱得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眾人被她话语中的寒意慑住,顿时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选拔至此尘埃落定。原本拥挤的院落变得空荡,只留下十八名面色苍白的少年少女,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缩在院中。 祀婆背著手,踱到方烬面前,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幽微,带著一缕审视。 “你叫方烬是吧?”她询问道。 方烬微低头,道:“是。” “你……倒是有趣,许是去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反而比別人多了几分不怕死的硬气。”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从今日起,你便是他们的大师兄。” “修行诸事暂由你负责监督。” 方烬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躬身:“谢过师父!” 祀婆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隨即吩咐方烬去里屋取来蒲团,让眾人坐下,这才开始了第一课。 “方才你们所诵口诀,名为《乱心咒》。”她声音低沉,仿佛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此咒非是杀伐之术,而是……一把钥匙,能助尔等灵台暂开,窥见『天市』一角。” “天市?”有人小声疑惑。 “所谓『禁忌』,”祀婆不答,独眼只是微眯,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便多是自那天市之中渗透而来的恐怖存在。” “天市,非存於现实,亦非虚幻梦境,它是一片沉浮於虚无的诡譎之地,与我们这方世界如影隨形,彼此交融,又彼此侵蚀。” 她略作停顿,似在回忆什么久远之事,最终用一种近乎縹緲的语气道:“有古老传言说,那天市,乃是仙界崩落时,坠入凡尘的一角碎片。而你们所惧的『禁忌』,不过是仙人陨灭后,其尸骸残存下来的……孽障与执念罢了。” “与你们说这些,是为让你们知晓来处,但眼下確是好高騖远了。”祀婆话音一转,独眼中精光微敛,“现在,我传你们一篇根本经文,都给我牢牢记住,即刻默诵修行,仔细体会其中真意。” 说罢,她也不理会眾人是否准备妥当,便用一种低沉而古老的语调,缓缓念诵起艰涩拗口的经文来。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凝神静气,强行记诵。院內一时间只剩下祀婆沙哑的诵经声和少年们压抑的呼吸声。 这经文虽不算长,却字字古怪,音音绕口,足足花费了大半个时辰,所有人才勉强记下,陆续依言盘膝坐下,尝试依照法门感应。 院內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若有若无的默诵声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片刻之后,一个带著几分惊疑与欣喜的女声怯怯响起: “师傅……我,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缕寒气,在身体里流动……” 出声的,竟是那个最早看见笼中禁忌、嚇得惊叫后退的补丁少女。此刻她脸上惧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激动。 祀婆微微頷首,枯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不错。那並非寻常寒气,而是你成功接引而来的一缕『天市灵气』。这说明你於修行一途,確有几分微末天赋……你叫什么名字?” 补丁少女怯怯道:“我叫寧清。” “我记住了。” 祀婆独眼扫过其余仍在苦苦感应、面露焦躁的弟子,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这篇《引气诀》,是助你们撬动天市、接引灵气的根本。但都给我听好了,修行之路,步步杀机!” “接引灵气时需谨守心神,若有半分差池,引来的便不是灵气,而是自天市渗透而来的『禁忌』,届时神仙难救!” —————— 【状態】:深潜中 【深度】:0 方烬默诵著经文,目光扫过视野中那毫无变化的面板,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如此。 他感受不到分毫所谓的“天市灵气”,体內空空如也。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想:深度无法下去,他便如同一个“绝缘”的存在,既看不见那些不可名状的禁忌,自然也感应不到源自同一层面的天市灵气。 然而,先前的经歷也清晰地告诉他,想要增加深度,唯一的途径就是去遭遇禁忌,在巨大的风险中强行深潜。 思绪至此,方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倏地投向了祀婆身旁那个被厚重黑布严密覆盖的竹笼上。 一丝决绝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悄然闪过。 第八章 修炼 直至天色泛红,傍晚的阴影开始拉长,第一日的修炼方告结束。弟子中已有小半人成功引气,脸上难掩激动,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方烬却磨蹭著留到了最后。待院中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仍佇立原地的祀婆。 “师傅,”他目光落在那个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笼子上,故作好奇地问,“这里面关著的……究竟是什么禁忌?” 祀婆撩起眼皮,独眼冷冷扫过他:“有事?” 方烬搓了搓手,显出几分侷促,目光却仍黏在笼子上,吞吞吐吐地道:“师傅……这、这东西,我……我能带回去琢磨几天吗?” 祀婆枯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独眼却微微眯起:“你不怕?” 方烬立刻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莽撞而非別有用心:“师傅,我连村外那片黑树林都闯过,还怕这个被关起来的小傢伙?我就是想带回去仔细瞧瞧,以后真要独自遇上,心里也好有个底。” 祀婆沉默地盯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內心。 方烬后背沁出细汗,正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准备迎接盘问时,祀婆却忽然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 “拿去。”她的声音依旧乾涩冰冷,“过几日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方烬一愣,没料到会如此顺利。 祀婆已转身,佝僂著背向后殿走去,只留下几句告诫飘在渐浓的暮色里:“记住,笼子是萃阴木所制,它跑不出来。但你若是打开……后果自负。” 看著祀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殿后阴影中,方烬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一把提起那只盖著黑布的笼子,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一进屋,他反手閂上门,点燃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笼子上的黑布——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黑布之下,那团黏腻的黑色肉块在笼中缓缓蠕动,表面密布的眼睛在光线照射下齐刷刷转向方烬,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灯焰,充斥著难以言喻的怨毒与冰冷。 方烬却对这可怖的景象视若无睹。他逕自盘膝坐於床榻,排除杂念,开始低声诵念那篇《引气诀》。 经文声起,他逐渐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中缓缓抽离,整个人如同沉入深水,不断向下坠落、坠落…… 突然—— 周遭的一切声响骤然远去,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某种低频的嗡鸣在脑海深处持续震盪,仿佛真的沉入了万米水底,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著,一缕缕极细微、却带著刺骨寒意的气流,开始从虚空中渗透而出,顺著他的呼吸与毛孔,涓涓流入体內。 这些寒气依循著经文的引导,在他经脉中艰难地流转,最终如百川归海,缓缓匯入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沉淀下来。 “成功了!” 方烬心中狂喜,他终於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所谓的天市灵气! …… 翌日清晨,微光透窗。 方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引气诀》的修炼中退出。 虽成功感应到了所谓的天市灵气,但这一夜不眠不休的修持,进展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胸口檀中穴处,仅有一缕冰寒刺骨的细丝在缓缓流转。 “这就是我苦修一夜的成果?未免……太慢了些。”他蹙眉暗忖。 正思量间,腹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鸣响,强烈的飢饿感將他拉回现实。 方烬起身,仔细地將黑布重新盖好笼子,这才推门而出。 嫂子早已在灶间忙碌,听见动静,连忙招呼:“剩子,起了?早饭这就好,你快洗把脸趁热吃。” 她一边摆著碗筷,一边忍不住念叨,“昨晚你一回来就扎进屋里,喊你吃饭也没个声响,可把我担心坏了。” 方烬走到水缸边,掬了把冷水洗脸,隨口应道:“让嫂子掛心了,昨晚我在修炼,一时忘了时辰。” “修炼?” 嫂子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滯,碗筷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倏地转过身,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剩子……你……你被祀婆选上了?” 方烬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沉默地点了点头。 得到確认,嫂子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踉蹌一步扶住桌沿,眼泪瞬间涌出:“剩子!你……你让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死去的哥哥啊!”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怎么……怎么转头又去跟了祀婆!早知如此,当初……当初我就不该带你去儺庙,寧可让你多在床上躺些时日,也好过如今去走这条死路!” 见嫂子这般模样,方烬好一番低声劝慰,又再三保证会万事小心,这才勉强將她的情绪稳住。 待他踏出家门时,日头已升高了几分。 “唉,嫂子太过担忧了。日后若涉险境,只怕不能再对她如实相告了。”方烬嘆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 他加快脚步赶到儺庙,院中已是一片寂静,昨日被选中的少年少女们皆盘膝而坐,潜心修炼。 石头一见他进来,立刻悄悄挪近,压低声音问:“剩子,你修炼得如何了?” “慢如龟爬。” 方烬摇头,“折腾一整夜,胸口也就攒了头髮丝那么细的一缕寒气。” “我也差不多!”石头像是找到了同盟,隨即又神秘兮兮地朝角落努了努嘴,“你看见那个叫寧清的没?听说她……已经凝出第二缕了!” 方烬循著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衣衫打满补丁的少女正闭目端坐,神情专注。 他不禁讶然:“一晚上两缕?这速度……也太惊人了。” 正低声交谈间,祀婆佝僂的身影从后殿悄无声息地出现。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寧清身上。 “寧清,上前来。” 寧清依言走近。祀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 “尚可,看来回去后並未懈怠。” 接著,祀婆又隨意点了另外几人查验。 然而,这一次,她的脸色隨著探查迅速沉了下去,最终復归一片阴寒,甚至比平日更冷峻几分。 “太慢了!” 她甩开最后一名弟子的手,声音如同寒铁摩擦,砸在每个人心头。 “照你们这般进度,死,是迟早的事。” 第九章 灭村 祀婆冷声训诫一番后,便开始逐一解答弟子们在修炼中遇到的困惑。 然而眾人终究是初窥门径,不过片刻,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场间便陷入了沉默。 祀婆见状,也不多言,只命眾人继续静心修炼,自己则背过双手,步履蹣跚地转入了后院。 方烬佯装入定,又耐著性子修炼了好一阵子,直到祀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他才悄悄抬眼,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眾弟子皆闭目凝神,无人留意他的动向。 机会难得。 他悄然起身,放轻脚步,沿著记忆中的路径向后殿摸去。 上次隨嫂子前来祭拜,他已將儺庙的布局记了个大概,此刻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抵达了那幽深的后殿。 【状態】:深潜中 【深度】:5 殿內光线晦暗,那尊无面的“儺大人”神像依旧静默地盘踞於高处,散发出无形的威压。 神人之姿高悬天上,瞳孔中黑色不断涌动,似在注视著闯入者。 方烬对那惊悚的注视仿若未觉,径直在神像前寻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再度默诵起那篇《引气诀》。 方烬收敛心神,再度默诵《引气诀》,意识缓缓沉入那片所谓的“天市”。 然而,与昨夜那细若游丝、艰难汲取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仿佛瞬间凿开了一道冰泉! 一股远比昨晚磅礴、精纯数倍的阴寒之气,竟如决堤般汹涌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让方烬骇得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回事?!为何速度暴增至此?昨晚修炼也远不及现在!”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得如同墓穴寒风的声音,毫无徵兆地自身后极近处响起! 方烬浑身一僵,心臟几乎跳出胸腔。 他强按住猛回头的衝动,眼神平淡似並不意外地缓缓回头,只见祀婆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他身后。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只唯一的眼睛,正幽深、冰冷地凝视著他,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然而方烬对此早有准备。 此刻他正襟危坐於威严的神像之下,闻声並不慌乱,反而將合十的双掌又举高几分,目光虔诚地仰望著无面神像,恭敬应道:“回稟师傅,弟子正在用心供奉儺大人。”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祀婆的意料。她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古怪的神色。 眼前这少年神情庄重、姿態恭谨,倒比她这个祀婆更像一个虔诚的信眾。 但下一刻,她似乎联想到什么,神色骤然一肃,独眼锐利地盯住方烬,声音低沉:“你……看见了什么?” 方烬目光依旧凝注於神像,语气中充满崇敬:“弟子看见了儺大人的无上威仪与浩瀚神力。每每忆起当日,儺大人显圣为弟子疗伤祛厄……那真是如同神跡临凡!” 祀婆微微眯起独眼,视线在方烬与神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隨即缓缓踱步逼近,声音压得更沉:“前院不能供奉?为何偏要孤身来此修炼?” 方烬神色不变,坦然答道:“在儺大人神光笼罩之下,弟子只觉灵台清明,心如止水。不知是否诚心所至,在此修炼,似乎……也比別处更快几分。” 祀婆无声地移至方烬身后,枯瘦的手指带著一丝寒意,搭上了他的腕脉。 片刻沉寂中,她独眼微眯,似在细细分辨其体內气息流转。 忽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继而浮起更深沉的狐疑。 “你……能感应到儺大人存在?”她声音低沉,如同锈铁摩擦。 方烬神色不改,只微微摇头,语气恳切:“弟子愚钝,尚未能窥见神跡。只是一入此殿,便觉心神俱静,周身暖融,仿佛尘埃落定,万物归寧。不知弟子日后……可否常来此静修?” 祀婆收回手,失了追问的兴致,只漠然拂袖:“隨你。” 言罢,她转身踱入阴影,佝僂的背影渐与殿中昏沉融为一体。 方烬见祀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眼中刚掠过一丝得逞的欣喜,正要闭目继续修炼,却在不经意抬头的剎那,动作猛地僵住! 他迅速垂下脑袋,心臟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那尊无面神像前,那唯有他自己才能见到的身形,头颅竟微不可察地偏向了一侧,那对黑洞洞的眼睛透过虚空,明显定格在殿內的一处阴暗角落。 祂在看什么? 这殿內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除非……这殿內,还有第二个人! 是谁?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进脑海,方烬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祀婆! 她根本没走! 她此刻,定然就隱在某一处阴影里,冷冷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仔细回想,昨日他借那黑笼时,祀婆也只是淡淡一问,並未深究——这般反常,恐怕也是有意纵容。 她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方烬紧闭双目,並未真正入定,脑中飞快回溯。 祀婆此人,处处透著古怪,令他本能地想要远离。可整个村子里,唯有她通晓修炼之法。 要想在这要命的世道中活下去,他不得不硬著头皮,做这个“弟子”。 他不禁想起前几日来送贡品时,祀婆那些难以理解的诡异举止…… 罢了! 她要看,便让她看个够! 方烬心下一横,將杂念强行压下,合目凝神,默诵经文,意识逐渐沉入那片虚无之中。 顷刻间,浓郁的阴寒之气再度汹涌而至,灌入经脉。 . . . 晚上方烬回到家时,发现嫂子坐在昏暗的油灯旁,脸色苍白,眼神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火苗出神,连他推门进来的动静都似乎没有察觉。 “嫂子,你怎么了?”方烬心头一紧,轻声问道。 嫂子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看向方烬,未语先嘆,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上次那个『禁忌』才被送走多久?这又出了这般的祸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方烬眉头蹙起,追问道。 嫂子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李家村……没了,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是王二麻子去送信发现的……他说村里静得嚇人,一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是不对劲的痕跡,像是从来没住过人,又像是发生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按理说,李家村虽然没有儺大人坐镇,可他们那个老村长,据说也懂些门道,能应付些禁忌,以往虽说日子提心弔胆,禁忌也多,可总归是……是能活下去的。怎么这一次,就……就整个村子,说没就没了呢?” 第十章 尝试 嫂子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烬心头。他只觉得心臟猛地一沉,隨即失控般狂跳起来。 他一直都清楚这个世界危机四伏。 禁忌杀人,如同碾死螻蚁般轻易。 可当“整个村子被灭”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时,那股源自骨髓的寒意,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只有他真正清楚,他们所供奉的“儺大人”,本质是何等诡异的存在。 那很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更为强大的“禁忌”。 “嫂子。”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有些发乾,“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安全些的地方吗?” “当然有。” 嫂子点了点头,眼中浮现一丝嚮往,“听说县城里就安全。县城里供奉著城隍爷,有城隍爷坐镇,禁忌就不敢进去作乱。”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县城?”方烬立刻追问。 “县城哪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 嫂子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现实的无奈,“要是谁都能进去,县城不早就被挤塌了?听说,得在城里有房契地契,才能落籍长住。可县城的房子,哪是我们这种人家买得起的?” 她继续补充:“再说了,从咱们村到县城,山高路远,一路上谁知道会碰上什么禁忌?万一不懂规矩,衝撞了哪个,怕是连县城的大门都摸不著就……” 嫂子一连串的考量,听得方烬眉头紧锁。 城隍爷? 这可是民间传说中正经受敕封的正神,掌管一方安寧的神祇。 这样的存在,总不该再是那种“禁忌”了吧? 方烬心绪纷乱如麻,沉默片刻,哑声问道:“若是想去县城……买一处安身的房子,要多少银钱?” 嫂子显然早打听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前两年听人提过,最偏僻、最简陋的杂院,至少也得……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方烬倒吸一口冷气,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来此世间虽不长,但对银钱的计较也了解一二。在这贫瘠的山村里,一户人家辛苦一年,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一两银子已是老天爷开眼。二百两,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穷尽一生血汗,恐怕连个零头都难以凑齐。 嫂子见他脸色发白,想起往事,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你哥当年……何尝不是心心念念想去县城闯荡,给你挣个前程。他那时没日没夜地操劳,结果……活活把自个儿累垮了,才……”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挥开这沉重的记忆,转而抓住方烬的胳膊,语气带著近乎哀求的紧迫:“方家现在就指望著你了!剩子,你千万、千万別学你哥那般拼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话说得太重,徒增恐慌,连忙又强扯出一个笑容,生硬地转换了话头:“瞧我,尽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李家村是李家村,咱们村有儺大人庇佑,一向太平得很……快別想了,都是嫂嫂不好,净说些没影的琐事烦你。” “嫂子,无事。” 方烬笑了笑,道:“若非是您,我怎知外面还有县城这种地方。” “嫂子放心,我日后肯定將你接到县城里住。” 嫂子闻言,不由一呆,隨即破涕为笑道:“那就看咱们家剩子了。” 回到自己屋中,方烬盘膝坐在床榻上,收敛心神,仔细感知著胸口处那三缕缓缓流转的寒气。 沉重的思绪被这股切实的力量感冲淡了些许,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微弱的喜悦。其中两缕,正是今日在儺大人神像下修炼所得,速度远超平日,堪称神速。 他暗自思忖,“如此看来,深度越深,修炼效率便越高。目前所见,儺大人所在的后殿,无疑是深度最深之处。” 成功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一丝隱忧便浮上心头。 “虽然成功在儺大人面前修炼,但也彻底引起了祀婆的怀疑。我近日的举动,在她看来恐怕古怪至极。” 他回想起祀婆的种种行为。虽为村民驱赶禁忌,如今又广收门徒,看似庇护一方,但方烬总觉得那独眼婆子身上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更何况,直到现在,祀婆也只教了接引“天市灵气”的法门,对於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却只字未提。这其中的保留与算计,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惕。 方烬心念微动,尝试將一缕游丝般的寒气缓缓催至指尖。 只见指尖渐渐泛起一层朦朧的辉光,寒意流转,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玄妙气势。 他目光转向土坯垒成的墙壁,深吸一口气,將那根凝聚了一缕灵气的手指猛地向前一刺。 下一刻—— “嘶——!” 方烬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捂著那根手指连连吹气。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指尖直窜上来,仿佛戳中的不是泥墙,而是一块生铁。 “剩子?你怎么了?”嫂子关切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 “没、没事!磕了一下!”方烬强忍著痛回应道,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低头看向那根手指,指尖又红又肿,活像根小萝卜,那抹辉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阵阵钝痛提醒著他刚才的冒失。 “这灵气到底怎么用?” …… 翌日清晨,儺庙院內气氛凝重。 方烬作为大师兄,正按祀婆吩咐,將一摞用红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分发给每一位弟子。 有性急的弟子忍不住好奇,当场掀开一角,里面竟是一块巴掌大小、黝黑肥腻的肉块。那肉块仿佛还活著一般,在红布上微微颤动,表面泛著湿滑油腻的光泽,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待方烬分发完毕,祀婆佝僂的身影才从阴影中缓缓踱出。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几个面露惧色的弟子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沙哑开口:“此物名唤『太岁』,亦称『血食』。於凡人而言,它是沾之即死的剧毒禁忌;但於我等修行之人,它却是能助长灵气、淬炼体魄的宝药。” 她话音一顿,独眼中寒光乍现,语气陡然转厉: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们可领此血食一块。但记住,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七日之后,我会查验尔等进度。进度最慢者,下次便再无资格领取。” 眾弟子互相对视,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现在。”祀婆背过身,留下最后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开始修炼。” 第十一章 线头 【状態】:深潜中 【深度】:5 方烬手捧红布包裹的太岁,踏入幽暗的后殿,在无面神像前盘膝坐下。 他缓缓揭开红布,那块黝黑肥腻的肉块静静躺在其中,表面泛著湿冷的光泽,隱隱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在他即將將太岁送入口中的剎那,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我若是你,绝不会吃下此物。” 方烬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一瞬,便张口咬下一小块。 腥气冲鼻,腐臭隱隱,那肉块竟似在口中微微蠕动。 他强忍呕意,盘膝闭目,默诵经文,试图细细感受入腹的太岁功效。 可未过片刻,方烬双眼猝然圆睁。 只见他眼眶欲裂,血丝如蛛网密布,脸上露出狰狞疯狂之色。 窸窸窣窣的碎语自四面八方涌来,似有无数不可视的存在贴耳低语,黑暗中仿佛睁开无数双眼,贪婪地注视著他。 恐惧如冰水浸透全身,他浑身僵冷,心神几近溃散,修炼之念荡然无存。 不知煎熬多久,碎语渐远,黑暗中的注视也悄然退去。 方烬如濒溺者终於浮出水面,猛然弓身,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衣衫。 便在这死寂之中,那道声音再度响起,缓而沉:“黑太岁虽可助长修为,然其中杂念如潮,怨秽缠身。稍有见识的修行之人,无不对此物避之唯恐不及。” 声线里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几近玩味的凉意: “你倒是……胆大妄为。” 方烬轻吐一口气,对儺大人的话语置若罔闻,只重新盘膝坐定,凝神运转功法。 腹中如含寒冰,太岁的药力化作缕缕阴寒气息,隨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肌骨生凉。 他很快察觉,此番修炼速度竟比先前又快上数分,灵气匯聚如冰河解冻,汩汩不绝。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又一缕精纯灵气自天市中凝炼而成,沉入膻中。 足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眼。 “七道灵气……服食太岁后,修炼速度竟然加快这么多?” 他目光闪动,不由想起初服太岁时耳边那阵阵令人心悸的絮语。 儺大人所言,似乎並非空穴来风。 他隱约察觉到,这世间的禁忌杀人,或许並非毫无限制,其中似有某种无形规则存在——— 它们需要“回应”。 正因如此,面对儺大人屡屡的言语引诱,他自始至终选择忽视,不作任何答覆。 依照儺大人的说法,这黑太岁虽能助长修为,但服食之后,恐怕暗藏祸根。 这个念头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得方烬心神不寧,迫使他不得不去深思祀婆此举背后的真正意图。 “她分发此物,明面上的理由是我们修炼太慢,需借药力提速。” “可若此物真有后患,这等拔苗助长之法,与饮鴆止渴何异?” “除非……她催促我们提升修为是假,其真正目的,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会有后患,甚至……” 一个极其危险的猜测骤然闪过脑海,方烬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 “难道她另有所图,我们这些弟子,不过是她算计中的……棋子,或者……祭品?” “既然如此,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確认这太岁究竟会引发何种后患。” 方烬暗下决心,將那块剩余的黑太岁用红布重新包好,决意不再服用。 此后的日子里,他一边如常修炼,一边冷眼旁观著同门的变化。 起初,一切尚不分明,但隨著眾人服食太岁的次数增多,某种阴鬱的戾气开始如瘟疫般在弟子间蔓延。 他清楚地看到,一些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凶光毕露。 原本还算和睦的同门,开始因琐事爭吵,进而演变为拳脚相向。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自发地拉帮结派,形成了数个彼此敌视的小团体。 强者开始公然欺凌弱者,而最直接的目標,便是抢夺对方手中那份珍贵的“太岁”。 修炼之地,儼然已成了一方弱肉强食的丛林。 祀婆对此全然视若无睹。 这些时日,方烬始终未再服食太岁,仅凭著在儺大人神像前修炼,勉强將修为维持在同门的中游水准。 他行事低调,加之修炼速度並不慢,至今倒也无人敢来抢夺他那份“太岁”。 至於祀婆那边……可能是他修炼速度太慢,除了一开始几日会偶尔偷窥,后面便对他不太关注了。 这日清晨,方烬刚踏入庙门,石头便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剩子,你听说了吗?寧清……她已经凝练出八十七道灵气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嘆,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这修炼速度……快得简直嚇人!” 方烬微微侧头,只见石头眼眶深陷,眼球不正常地外凸,眼白上蛛网般的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枯竭的气息。 “她能领先这么多,肯定是师傅偏心,私下多给了她太岁。” 石头咬著牙,脸上扭曲著不甘与妒忌,“要是我也能有那么多太岁,绝不会比她差!” 方烬沉默地看著好友这副模样,心底暗嘆。 此时的石头眼窝深陷、神情亢奋,活脱脱像是前世那些被药癮蚀空了身体的癮君子。 “对了剩子,”石头忽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烬,“昨日刚发了太岁,你吃了没?”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方烬怀中,那眼神中充满了饥渴与贪婪。 方烬冷冷地望著他,回道:“已经吃完了。” “果然。”石头哀嘆一声,假意关切道:“师傅说过,太岁一次不可服食太多,你一晚就吃完了,这可不好。” 方烬心知石头在打什么主意,没有吭声。 他发现祀婆最近经常偷偷盯著某个人,那眼神恐怖又贪婪,让他有种心头髮毛的感觉。 这种如影隨形的恐怖感,如冰水浇头,令他难以自控地开始疯狂思索一切可能的求生之法。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第十二章 赌 大殿之內, 香火繚绕,静謐无声。 巍峨的神像之下,少年闭目盘坐,身形端正。 而在他的感知之中,那尊唯有他能窥见的庞大存在,正饶有兴味地俯视著他,口中絮语不绝,似蛊惑,似低嘲。 “承认吧……你分明能看见我。” “你在第五天市修炼,当真以为我察觉不到?若非我为你护持,怎会如此安稳?” “那死老太婆自私至极,表面传你们修行,实则包藏祸心。” “她让你们服食太岁,分明就是把你们当作药引!” 方烬似在修炼,双目微闔,如同未闻。 突然,他驀然睁眼,抬头,与那对漆黑蠕动的双目直直对上。 那尊存在单手托腮,盯著方烬,一脸欣慰。 “你终於承认了,你能看见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是奇怪,按理说,你的意识根本无法深入第五天市,为何你能看见我?” 寂静之中,方烬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在殿內格外清晰。 “你想要什么?” 祂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变得有些冰冷:“我身为神,怎会向凡人请求?” 方烬直面大恐怖,面色平静异常,微微摇头。 “並非请求,而是交换。” “我要活下来,你要什么?” 话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连香火繚绕的细碎声响都被瞬间抽离,天地为之一静。 方烬屏息凝神,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漫长的沉默之后,只见祂缓缓抬手,扯开了胸前的衣袍。 一片泛著幽微光芒的肌肤显露出来,而在心臟的位置,赫然是一个被完全洞穿的巨大窟窿! 窟窿之內,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蠕动纠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祂的面容因极致的憎恨而扭曲,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刺骨,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一字一句凿入方烬耳中: “我要她死!” …… 深夜, 月华如练,清冷地洒落在荒芜的小径上。 一道身影悄然潜出村子,无数潜伏在黑暗中的视线无声地落在他身上,冰冷而危险。 甚至有些禁忌已经凑上前,嘈杂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需要应一声,便会立马丟了性命。 可他对此全然视若无睹,脚步未停,依旧向前走去。 视野之中,状態栏的数字疯狂跳动,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 【状態】:深潜中 【深度】:3 ……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 【状態】:深潜中 【深度】:4 ……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直到数字最终定格在“1”,他才终於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月光下,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树虬枝扭曲,而在那树下,一道漆黑的身影悬掛在半空,如同破旧的布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应该就是这里了。” 方烬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但隨即把心一横,大步向前迈去。 走到歪脖老树下,他仰头望去,正对上那吊死老妇侧过头来的青黑面孔。 那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 觉察到方烬的注视,她惨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下一刻,一根粗糙的麻绳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垂下,猛地套上他的脖颈,隨即向上一勒! 方烬整个人被倏地吊起,双脚离地乱蹬,脸色迅速涨红。 挣扎几下后,他竟反常地闭上双眼,任由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此时此刻,他心中如擂战鼓,三个字在脑海中反覆轰鸣: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他强抑著生理上的痛苦与恐惧,在心中默诵起《引气诀》,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深处。 他仿佛坠入无底深潭,又似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在无形的暗流中载沉载浮,不断向下坠落。 耳畔的风声、颈间的绞痛,都如退潮般渐渐模糊。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將涣散的边缘,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忽然逼近,如附骨之疽,缠绕而上。 那寒气几乎要將他的意识彻底冻结。 寒气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存在。 有人发出悽厉的尖叫,有人麻木地挣扎喘息,更多的则是窸窸窣窣的低语。 成千上万的杂念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仿佛有根无形的棍子在颅內疯狂搅动,令他神识恍惚,几近溃散。 “固守心神!” 方烬以最后一丝清醒死死守住清醒,意识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顛簸欲倾,却始终未被吞没。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那些杂念淡了许多,如同隔著一层膜。 他的意识逐渐清醒……再清醒…… 而后……上浮! … … 深夜,月光如一层惨白的薄纱。 方烬静静地悬掛在树下,脖颈被粗糙的麻绳勒紧,身体如同破旧的布偶般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青黑色的长舌耷拉在唇外,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死寂的灰白。 吊死老妇正趴在他的背上,如同阴影般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她的面容扭曲,带著一种非人的满足感,仿佛在享受这个恐怖的融合过程。 隨著她的融入,方烬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块块紫黑色的尸斑,这些斑点如同活物般在他的皮肤上蔓延扩张。 接著,一滴滴浑浊粘稠的液体开始从方烬的皮肤渗出,带著浓烈刺鼻的腐臭味,缓缓滴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老妇脸上的诡异微笑愈发深刻,她继续融入……融入…… 突然——— 正在滴落的尸水戛然而止。 方烬脸上蔓延的尸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回体內。 老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不解。 她猛地挣扎,试图从这具躯体脱离。 但为时已晚。 一只手掌猛地伸出,按住了老妇的头颅,五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方烬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隨即,那双眼睛陡然睁开了。 第十三章 融合入道 冰冷刺骨的剧痛,如潮水般瞬间淹没全身! 就在意识上浮的剎那,方烬浑身剧烈抽搐,仿佛每一寸筋肉都被生生撕扯,每一节骨头都被碾为齏粉,他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而起。 那吊死老妇的脸上,原先的诡异微笑早已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她的嘴巴无声地张大,扭曲成一个黑洞,虽发不出半点声响,却仿佛有无数悽厉的哀嚎在方烬的脑髓深处直接震盪。 然而,方烬的面容却如同冻结的寒冰,没有丝毫动摇。 他那只手臂死死摁住老妇的头顶,五指如鉤,不容反抗地、一点一点地將那挣扎哀嚎的灵体,硬生生揉进自己的躯壳之中。 直到老妇的身形被彻底纳入体內,原本悬吊著他的麻绳骤然消散。 方烬从半空摔落,重重跌在歪脖子树下的枯草地上。 剎那间,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极致痛苦,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近乎虚脱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的肌肉因为刚才的疼痛还在微微抽搐著。 方烬缓缓撑起身子,在原地静坐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呼吸。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就在他重新感知到周围环境时,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如冰刺般扎进他的脊樑。 他猛地抬头环顾——— 不远处的密林边缘,一道异常高大的黑影背对著他静立,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僵硬而扭曲; 下方乾涸的河滩淤泥中,一颗浮肿的头颅悄无声息地探出水面,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更近处的荒草丛中,一片片草叶竟如活物般裂开,形成一张张布满细密尖齿的嘴,无声地咧开,仿佛在对他发出嘲弄的怪笑。 “……原来如此。” 方烬似有明悟。 他融合了来自第一天市的吊死老妇,自身便成了类似於吊死老妇的存在。 其他同为第一天市的禁忌已经无需徵得他的认可,便可隨时夺走他的性命。 这就是儺大人口中那令人胆寒的“入道”吗? 一股股如有实质的寒意如针般刺透他的皮肤,可方烬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必须儘快离开!” 他当下有了决定,面无表情地起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迈步便跑。 然而脚步刚抬,异变陡生。 道旁一片看似无害的草叶骤然疯长,瞬间窜至齐腰高,叶片翻转,露出密密麻麻布满了利齿的嘴,眼看就要在他落脚处狠狠咬下。 方烬眼神淡漠地一瞥,电光石火间,一根粗糲的麻绳竟从虚空中骤然垂落。 他的脚並未踏进那嗜血的草叶,而是精准地踩在了绳套之上。 紧接著,他脚踝发力一蹬,借势腾空跃起。 下一刻,又一根吊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即將落下的位置。 他如法炮製,再次稳稳踩上。每一步踏出,都恰好有一根救命的吊绳凭空浮现,承托起他飞跃的脚步。 就这样,他踩著这诡譎出现的“绳桥”,几个起落间,便將身后那片充满恶意窥伺的禁忌,远远甩在了昏暗的月光下。 刚接近村口,方烬的脚步猛地剎住,一阵极细微的动静让他瞬间闪身,將自己完全隱入路旁一棵老树的阴影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视野中的文字骤然跳动: 【状態】:深潜中 【深度】:4 不待他细想,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窸窣声,伴隨著某种重物拖拽的摩擦声,从村口的小径传来。方烬屏住呼吸,从树后缓缓探出视线。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拖著一个不小的、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一步一步,缓慢地朝著远处漆黑的山林走去。 那背影,那步態,他再熟悉不过。 是祀婆! 方烬心头一紧,凝聚目力极力望去,可夜色深沉,那黑布包裹下的东西轮廓模糊,根本无从分辨究竟是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佝僂的身影,拖著那件不明的重物,最终被浓密的山林阴影彻底吞没。 片刻后,方烬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没有一丝睡意。他点燃一盏油灯,在昏黄的光晕中凝神定气,心念微动。 一条粗糲的麻绳竟从虚空中缓缓垂落,无声无息。 他屏息观察。 这绳索通体漆黑,绳体布满磨损的痕跡,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侵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尸骸腐朽的沉闷气味隨之瀰漫开来。 方烬伸手用力拉扯,绳索却纹丝不动,异常坚韧。 “原来所谓的『灵力』,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驾驭的力量。” 他盘膝而坐,心头涌起一阵恍惚,仿佛方才种种不过大梦一场。 若非儺大人暗中指点,他恐怕终其一生也触碰不到如此诡譎而凶险的秘法。 据祂所言,此法凶险异常,如同降伏心猿、驾驭意马,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失守,沦为禁忌的替身。 “竟真的……成功了。” 他低声喃喃,指尖仍残留著几分虚幻的颤慄。 “只是……总感觉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將方烬惊醒。 嫂子早已起身,闻声前去开门。门外立刻传来石头火烧火燎的嗓音: “方家嫂子!剩子起来没?” “还在里屋呢……” 话音未落,石头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正撞见方烬披著外衣从炕上起身。 “剩子!出大事了!” 石头满脸涨红,一只手指著门外,声音发颤:“庄小二家……昨夜遭难了!” 方烬脸色骤变。 庄小二与他、石头同为祀婆门下弟子,平日往来甚多,他再熟悉不过。 “走!” 方烬迅速系好衣带,疾步向外走去,石头紧跟其后。 然而刚迈过门槛,一道灵光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他猛然想起昨夜祀婆肩上那捆可疑的布条,脚步顿时一滯。 “剩子,咋啦?”石头收步不及,一头撞在他背上,揉著额头诧异地望向他。 “无事。” 方烬面不改色,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继续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二人便赶到了庄小二家。 院门大敞,两名魁梧汉子如门神般堵在入口,將一眾好奇张望的乡邻拦在外面。 人群窸窣低语,议论纷纷。 方烬与石头刚要迈进,立即被横臂拦下。 “草子叔,我们是祀婆的弟子,你就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看看吧!” 石头堆著笑,连声恳求。可那两个大汉面沉似水,毫不鬆动:“村长放话,除了祀婆,谁都不能进。” 正当僵持之际—— “祀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原先的嘈杂顷刻死寂。人们自动分退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祀婆佝僂著背,步履缓慢,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前。 第十四章 夜探 两名壮汉立即躬身退至两侧,恭敬地让开道路。 “祀婆。” 祀婆微微頷首,佝僂的身形缓缓迈向院內。才刚踏进一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半张脸,那只独眼幽幽扫过门口的方烬与石头。 “你二人,也跟进来。” “是。” 方烬与石头连忙低应一声,快步跟到她身后。 “祀婆,您先来看看吧。”村长提著旱菸袋迎上前,眉头紧锁。 祀婆並未答话,只是默然朝屋內走去。 才一进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著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令人喉头一紧。 石头抢先跨进里屋,不过片刻,便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可找到庄小二了?”祀婆冷冰冰地问。 石头艰难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庄小二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著牙挤出后半句: “除了他之外……庄家上下,全部死绝了。” 方烬闻言,心头有些发紧。 “果然不出我所料。” 祀婆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庄小二已经疯了。” 她没有进屋查看,反而转身对村长说:“这不是禁忌作祟,是他修炼出了岔子,心智全失,无药可救。你派人全村搜查,若找到他,能擒则擒;若他反抗激烈……就地格杀。” “若是搜遍全村都找不到,那就是逃出村外了。” “那就不必再管了。” 村长闻言,脸上並无讶异,显然对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当即转身出门安排。 一旁的石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同为修炼者,他深怕自己也会步庄小二后尘,不由得心生惶恐。 “师傅,如何看修炼是否出了岔子?”方烬压低声音问道。 祀婆没有回答,径直朝外走去。 方烬凝视著她佝僂的背影,面容平静无波。 此刻他心中已万分確定,庄小二的失踪,绝对与祀婆脱不了干係。 联想到昨夜目睹祀婆拖行的那个黑色布袋,他甚至怀疑,那里面装著的,正是庄小二。 …… “我感觉……她快要按捺不住了。” 方烬站在那庞然的身影下,声音低沉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儺大人垂眸俯视著他,面容如同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你想动手?”祂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以你如今这点微末修为,无异於以卵击石。” 方烬抬起头,目光如炬,不见半分退缩:“我需要达到什么境界,才有一线可能?” “至少……要能触及第三天市。” 祂的语气依旧淡漠,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到那时,我会给你一物。有此物相助,你或有五成把握……取她性命。” 话音方落,祂的面庞微微一侧,目光如实质般投向殿门方向。 方烬当即会意,缄口不言。 大殿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香火气息无声流转。 不过片刻,一阵叩门声自外响起,紧接著传来外面的声音: “剩子,师父让你过去一趟。” 方烬目光微凝,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门外稍作停顿,回道:“庄小二……寻到了。” …… 院中, 庄小二被粗绳死死捆缚在地上,双目赤红如血,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有人稍一靠近,他便猛地向前挣扑,齜牙欲咬,形如疯犬。 “他可凶得厉害,我们好些汉子被他给伤了,好不容易才擒下来。” 村长跨坐在一颗大石上,解释著其中的凶险。 眾人远远围看著庄小二,眼神中交织著同情与冷漠,却无一人敢上前。 “庄小二修炼出了岔子,被禁忌冲了心神,已经失控了。” 祀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她佝僂的身影缓缓走近。 眾弟子神色一凛,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傅……可有办法救他?” 祀婆冷眼扫过地上挣扎的庄小二,漠然道:“把他丟到后山山洞吧,或许……还能醒过来。” 眾弟子面面相覷,无人应声。 方烬是听说过那个山洞的,那是一个吃人山洞,往日进去的,从未有人走出来。 此意,已是昭然若揭。 祀婆又缓缓环视眾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尔等修炼,需得谨守本心,不可贪功冒进。否则……这便是下场。” …… 庄小二那疯魔般的惨状犹在眼前,一眾弟子心有余悸,修炼起来小心翼翼,不得不稍加收敛,生怕步其后尘。 然而接下来数日,失控之事竟接二连三地发生。 一个又一个弟子神智尽失,如弃物般被拖往后山,扔进那幽深阴冷的山洞中。 接连数日,不断有弟子失控被扔进后山,恐慌如瘟疫般在眾人之间蔓延。不少弟子开始对修炼望而却步,寧愿进度迟缓,也不敢再贸然精进。 连日暗中观察,方烬发现祀婆经常深夜悄然出村,而且通过了几天的观察,他也摸清了祀婆出村的规律:但凡有弟子被扔进后山,当夜子时,祀婆便会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悄然离村,时辰几乎分秒不差。 这让他心底对祀婆深夜前往之处有些好奇,又担心被祀婆发现,不敢跟踪。 这天深夜,他借著朦朧的月色悄然出村,朝著祀婆惯常消失的方向潜行而去。 沿途,无数不可名状的禁忌在黑暗中窥伺,甚至有几个来自“第一天市”的禁忌直接对他出手。 方烬心头凛然,凭藉对“吊死绳”的掌控,在险象环生中数次惊险脱身,身影在月下疾驰,如一道掠过低洼的鬼魅。 然而,即便他万分谨慎,沿途所遇的几道禁忌仍凶险得超乎预料,几次险些將他拖入深渊。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窜升,退意悄然在他心中萌生。 就在他几乎决心折返时,远处深沉的黑暗中,竟隱约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本已身心俱疲的方烬顿时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深思,当即脚踏虚空中垂下的吊死绳,借力疾驰,朝著那光亮奔去。 及至近前,他才看清,那光晕竟来自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灯笼面上,一个漆黑的“陆”字赫然在目,在幽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灯笼一旁,是一条蜿蜒向更深处、又短又窄的荒僻小径。 这一切,静默地佇立於此,仿佛在无声地指引著方向。 方烬在灯笼旁驻足,心头涌起一股异样。他赫然发觉,方才那些如影隨形、疯狂窥伺的禁忌,在他踏入这“陆”字灯笼所照亮的范围后,竟如同撞上一道无形屏障,悉数退散,周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方烬皱眉,正在犹豫时——— “咔咔!” 一道细碎的脚步声陡然从不远处传来。 第十五章 小市 方烬眉头微蹙,初闻声响时心头一紧,旋即很快便定了心神,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著素衣的美艷女子手提白纸灯笼,自密林深处的阴影中裊裊走出。灯笼面上,一个墨跡淋漓的“青”字幽幽映亮她半张面容。 那女子瞥见路旁静立的方烬,先是一怔,待目光扫过他空荡的双手,神色渐渐转为肃穆。 能够不凭藉白灯笼就能抵达这里的,无疑都是入了道的修士。 “阁下……可是仙师?”她趋前几步,声音恭敬。 方烬默然不语,只直直望向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女子见状,又轻声续道:“妾身卢翠安,乃蛇头山青岁老人座下侍妾。此番奉主之命採买些东西。仙师孤身至此……可是要往小市去?” 方烬心念电转,面上仍是一片淡漠:“听闻此地有小市,过来看看。” 卢翠安面色微喜,当即道:“那妾身便为仙师引路。” 她转身踏上那条荒僻小径,將手中灯笼轻轻一吹。 烛火骤灭,四周陷入一片幽寂的黑暗。 “请隨妾身来。” 她向前引路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轻提裙袂,向前引路,声音如微风拂过:“此处小市,乃是陆家所设。二百里內的修士皆会来此交易,堪称最盛之所。” “修行所需诸般资源,此处应有尽有。” “仙师若有所需,尽可在此寻觅。” 方烬隨她徐行,周遭薄雾渐起,愈行愈浓,如踏入云海幻境。 卢翠安却似熟门熟路,只凝神循著小径前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浓雾中忽现两点幽光。 近前才看清,竟是两盏与路口所见相似的白纸灯笼,其上依旧是一个墨跡森然的“陆”字。 二人自灯下穿过,剎那间浓雾尽散。 眼前竟赫然是一座荒废破败、杳无人跡的村落。 万籟俱寂! 如坠死国!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 就在这一瞬,景象骤变! 一阵喧嚷鼎沸的人声、叫卖声、笑语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方烬愕然抬首,怔在原地。 方才那座死寂荒村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喧闐的夜市景象。 村中主道两侧摊铺林立,虽已夜深,明月高悬,但无数“陆”字灯笼高掛四野,將整片街市照得亮如白昼。 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儼然一方隱藏於尘世之外的诡秘墟市。 卢翠安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丹药,低头服下。察觉到方烬的目光,她略显窘迫地低声道:“让仙师见笑了。妾身並非修士,需靠这『沉心丸』,方能踏入第一天市。” 沉心丸? 方烬心念微动,却未露声色。 卢翠安低声道:“仙师,妾身还有主人之事,便在此处分开吧,祝仙师今日满载而归。” 方烬微微頷首,与卢翠安分开后,继续沿著主道朝前走去。 他注意到路旁设有一处小摊,摊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各式面具。往来行人经过此处,多会取一张覆於面上,方才步入市集深处。 方烬隨手从摊上取了一张面具覆在脸上,隨著人流朝集市深处走去。 市集上光怪陆离,叫卖声不绝於耳,在这里,方烬看到了有人在卖太岁,只是不同的是,这太岁不是祀婆那漆黑的顏色,而是一种白花花晶莹剔透的白色。 据摊贩所说,这是“白玉太岁”。 正行走间,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一处摊位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摊子上竟捆著一名目光呆滯、神情麻木的少年,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蜷缩在地。 几名戴面具的买主正围著询价,一位白须摊主唾沫横飞地高声吆喝。 “诸位请看!这尊『肉鼎』灵气足有一百八十道,尚未入道,纯净无比!用来入药炼丹,修为增长绝无后患!” “二十五枚『心丹』!嫌贵?您可打听打听,方圆八百里,谁不知道我这里的肉鼎成色最佳!” 方烬低头看向那少年,对方脸上布满挣扎留下的淤青与擦痕,眼神空洞,仿佛魂魄早已被抽离。 剎那间,方烬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他终於明白祀婆长久以来在做什么了。 她在豢养“肉鼎”! 如同农人养猪,养肥了便开栏宰杀。 那些所谓弟子,无一不是她精心饲养的牲畜。 而“肉鼎”的最终下场,不言而喻。 现实,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血腥残酷。 方烬静立围观片刻,眼睁睁看著那少年被一个戴面具的胖子买下。 白须摊主仔细清点著数十枚褐色丹药,双方脸上皆露出满意的笑容。 “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在此刻燃烧到极致。 方烬继续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他发觉此处的交易均需一种名为“心丹”的丹药,而他身无分文,选择余地极为有限。 一路走到集市尽头,他忽然停步。 这是一个摆满旧书的摊位,却无人问津。摊主是个魁梧中年,正盘坐其后闭目养神。 方烬俯身细看,顿时明白此处冷清的原因。 这些书籍记载的,竟全是凡间武学。 在诡异莫测的禁忌之力面前,拳脚功夫確实显得苍白无力。就以他如今掌控的“吊死绳”而言,绞杀一个武林高手易如反掌。 方烬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本本秘籍: 《百臂拳》 《柳叶剑法》 《斩仙刀》 …… 一本本秘籍的名字从眼前掠过,方烬的动作忽然一顿。 《登云步》 他拿起这本略显残破的册子,隨手翻了几页,便塞入怀中。 继续挑选片刻,他的手指再次停住。 《草药集》 略一翻阅,也收入怀中。 他一连挑出七八本,確认再无其他值得留意的秘籍后,抬头髮问:“这些,什么价钱?“ 中年摊主早已睁开双眼,亲眼看著方烬把书都放进怀里,连忙回道:“七本,一枚心丹即可,客官只管放心,我这些都是极厉害的武学,若是放在俗世,可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方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秘籍,沉默片刻,又將它们放回摊上,转身离去。 “没钱还来逛小市!?” 中年摊主望著方烬离去的背影,不由嗤笑一声。 而后再次闭目,似在休息一般。 第十六章 谋事 深夜,一盏白纸灯笼幽幽亮著,在浓稠的黑暗里破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灯笼面上,一个墨跡淋漓的“许”字隨著步伐轻轻摇曳。 男人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林子,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他心情著实不错,今夜这趟买卖,又赚了一枚“心丹”。 此刻盘算著回去后,加上往日积攒,去换个不错的禁忌,便能尝试衝击那梦寐以求的“入道”。 万一成了……往后自己也是受人恭敬的“仙师”了。 到时候看族里谁会不给我好脸色? 想到此处,男人嘴角咧得更开,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不成调的小曲儿混著夜风,在林间细细地飘荡开。 就在这时—— 一道粗绳毫无徵兆地从虚空垂下,套上了他的脖颈。 下一刻,绳索猛地向上收紧,將他整个人吊离了地面,白纸灯笼掉在地上,烛火点燃了纸面,炸起阵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男人双脚悬空,双手本能地死命抓向颈间的绳索,双腿疯狂踢蹬,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拼命挣扎,试图摆脱这致命的束缚。 剧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他的意识。 那绳子仿佛拥有生命般,仍在不断勒紧,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夺走他最后的空气。 他感到脖颈几乎要被勒断,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发黑,手脚的动作从剧烈的挣扎逐渐变得缓慢、无力,最终,彻底垂下,仅凭著绳索的牵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黑暗中,一道少年的身影缓缓显现。 方烬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半空中已无声息的男人,眼中不见丝毫波澜。 静立片刻后,他心念微动,悬於空中的绳索倏然消散,男人的躯体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上前提起男人留下的包裹,又俯身在尚有余温的尸身上摸索。 忽然,他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藏在衣襟內的木盒。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著一枚褐色的丹药,表面泛著诡异的光泽。 “心丹……” 方烬眼中掠过一丝亮光,迅速將丹药纳入怀中。他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背起行囊,转身再度没入无边的黑暗。 在方烬离去后,不知过了多久。 本已僵直的男人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整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 那不是活人所能做到的姿势,他的脊骨反向弯曲,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头颅不自然地后仰,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著立起。 隨后,他那对双目猛然睁开! 眼珠在眼眶中疯狂转动,毫无规律地上下左右乱颤,脸上的肌肉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时而扯出一个癲狂的笑,时而又拧出悲慟欲绝的哭相。 . . 方烬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幸好嫂子还未起身,他迅速將那个顺来的包裹藏好,便躺在床上,细细梳理著这一夜的收穫。 最重要的,自然是窥见了祀婆真正的意图。 她所谓授艺收徒,不过是在豢养“肉鼎”。 其次,便是这些武学典籍。 儘管在祀婆这等存在眼中,凡间武学不值一提,但对方烬而言,多一份身手,就多一线在绝境中逃生的可能。 回来的路上,他不是没有想过就此连夜远遁。 但回忆起沿途那些如影隨形、诡譎莫测的禁忌,他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孤身犯险,与送死无异。 “下次再去那小市……或可打听一下,是否有能安全离开此地的方法。” 他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默默想道。 “除此以外,仔细回想石头之前告诉我的那些事。” “祀婆常年豢养『肉鼎』,这么多弟子接连失踪,不可能没有家人前来討要说法。除非,那些曾经闹事的人,后来都不敢再闹了,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这背后,一定有人知情,却慑於某种压力,始终不敢声张。”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开始逐一排查。 “村长……对,村长一定知情。”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嫂子起身了。 方烬在床上辗转反侧,杂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动。直到天光透亮,他才起身更衣,准备前往儺庙。 这些日子以来,他隱约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发生著某种变化,自那次与禁忌融合后,他对睡眠的需求好似变得微乎其微,有时甚至连续数日不合眼,依然精神奕奕。 步入儺庙,院中弟子皆盘膝闭目,沉心修炼。方烬目光淡淡扫过,最终落在那衣衫缀满补丁的少女身上。 正是寧清。 她如今是这批弟子中进境最快之人,自然也成了祀婆最为关注的“好苗子”。即便连日服食那诡异的黑太岁,她双眸也只是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丝,远不似他人那般浑浊骇人。 方烬暗自估量,寧清恐怕是祀婆这批弟子中“成色”最上乘的肉鼎,灵气充沛,修炼速度极快,心性亦比旁人坚韧。 恐怕能卖个好价钱。 祀婆对之自然极为看重。 不过此刻,她却一反常態地没有修炼,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目光空茫地望著地面,仿佛神魂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方烬虽觉诧异,却並未过多在意。 一日修炼匆匆而过。因眾弟子近日进境迟缓,祀婆大为光火,將眾人厉声训斥了一番。 入夜,方烬借著桌上摇曳的烛火,將《登云步》细细研读数遍,直至心法要领熟记於心,方才起身演练。 狭小的屋內,他一步步踏出,反覆锤炼身法。每一遍练习,步伐便灵巧熟练数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额间已沁满细汗,终是喘著气坐回床边暂歇。 目光落回那本摊在灯旁的《登云步》,他心绪翻涌,不断反思。 “修炼进度须得控制在不上不下的水平,既不可落后而被祀婆提前宰杀,也不能过快招来注目。” “但这就限定了我的实力。” “要想在这死局中挣出一条生路,就必须练就能藏於暗处、连祀婆也窥不破的保命手段。” 第十七章 交易 一只老鼠循著食物香气,从墙角阴影中钻出,溜到桌下,很快便发现了那一小块麵团。它兴奋地扑上前,大口啃食起来。 可还没吃上几口,老鼠突然四肢僵直,身子一挺,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方烬取过竹棍,轻轻捅了捅鼠尸,確认其已无生机后,提起碳笔在那本《百草集》上工整记下: “断肠草,饵下二息,鼠毙。” 他將桌上十多个小瓶逐一封好,仔细清点確认无误后,这才小心收了起来。 这半个月来,他时常悄悄进山,依照《百草集》所载,竟真寻得不少罕见毒草。 每次採回后,他便趁著夜深人静,將草药风乾、研磨成粉,再以鼠雀试毒,反覆验证药性。待完全掌握某种毒物的发作时辰与症状,方將其分装收藏。 期间方烬又去了趟小市,特意找了个药材摊主,佯装閒聊,旁敲侧击之下,终於確认了这些剧毒之物,对修炼之人同样有效。 只是祀婆已踏入第四天市,也不知这些毒药还有没有用。 这些拋之脑后,方烬看了看窗外,这是一片有著厚重浓云的夜,没有一丝光亮,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纵身从窗口跃出,悄无声息地朝著后山疾行。 眼前视界不断跳动,无数高深度的禁忌在四周环绕,低语不绝。道旁林木落叶尽褪,枯枝嶙峋,如无数扭曲的手臂伸向天际。 方烬却早已习以为常,径直向前。 忽然,他脚步渐缓,最终彻底停下。 眼前不断变幻的视界驀然定格: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方烬面无表情,双眼紧闭,静立原地。 万籟俱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黑暗吞噬。 然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边游走。 这是近来他通过反覆练习,偶然觉察到的能力,据他推测应该是入道后对於同类的感知能力。 他能隱约感知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时而左,时而右,倏忽变换,飘忽不定。 陡然间,那股气息出现在他头顶! 方烬身形疾动,向侧滑开一步。 几乎同时,一只惨白的手掌从黑暗中探出,直抓向他原本头颅所在的位置,却扑了个空,隨即迅速缩回暗处。 左…右…后! 那手掌再次诡异地从黑暗中现出,拍向方烬肩头。 方烬早已捕捉到那一瞬的迟滯,脚下步伐突变,如影移位,瞬息间已转至那手掌的侧面。 与此同时,一根粗糲的吊绳自虚空垂落,套住那只惨白的手腕。 “给我出来!” 漆黑的夜色中,骤然响起他冰冷的喝声。 吊绳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虚空中传来,仿佛在拖拽著什么沉重之物。 紧接著,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臂被硬生生从黑暗中扯了出来。 真的只是一只手臂! 那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仿佛刚刚被人从躯体上撕裂下来。 手臂在绳套中疯狂扭动,挣扎的力道极大,方烬甚至都听到绳索发出的“咔咔”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方烬不敢有丝毫鬆懈,心念急转之间,虚空中垂落的吊绳层层叠加,如蛛网般將那只手臂紧紧缠绕、牢牢固定。 这是他首次尝试以自身灵力强行压制禁忌之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中传来的反抗之力如同狂涛骇浪,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將他布下的重重束缚衝垮。 吊绳在巨力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场角力持续了许久,那狂暴的挣扎才渐渐平息下来。 “成功了?” 方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意念微动,密密麻麻的吊绳瞬间消散,一只泛著青黑、触感冰凉的断臂静静地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果然如那摊贩所言,禁忌无法被彻底抹杀,却可以被压制。” 他心中默念,仔细端详著这只已然“沉睡”的手臂,“长时间的压制,竟真能使其陷入暂时的沉寂。” “趁著这东西沉寂,必须儘快送过去!” 方烬將那只断臂径直塞入行囊,毫不迟疑,转身便朝小市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轻车熟路,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再次踏入那片喧嚷之地。市集依旧人影攒动,灯火恍惚,低语与叫卖声交织不绝。 他径直走向一处摊位。 摊主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摊上零零散散摆著些形状古怪、用途难辨的旧物。 此类摊子在小市中並不少见,多是祖上曾出过修士的普通人,將遗留下来的器物摆出售卖,盼著其中藏有一两件未被识破的宝贝,能换些资材。 上次来时,方烬就在此驻足,与这少年搭上了话,三言两语间,竟套出了不少关於修行的隱秘。 譬如那“心丹”之秘—— 入道之际,修士需直面禁忌侵扰,凶险异常。若预先服下“心丹”,便能稳守心神,压制诡物低语,大大提升入道成功的可能。 不仅如此,“心丹”並非仅用於入道;日后若要“跃迁”至更高层的天市,同样需藉此丹护持心神,抵御天市深处的恐怖。 方烬將那只诡异的手臂取出,置於摊前。少年初时一怔,隨即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欣喜,伸手便要將其揽入怀中。 “仙师果然守信!” 方烬的手却並未鬆开,仍轻轻按在手臂上,目光锐利地直视少年。 少年立刻会意,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册,恭敬推至方烬面前。 “此乃家父昔年修行时所记的手札,”少年压低声音道,“其中不仅载有他的诸多见闻,更有他赖以修炼的根本功法。” 第十八章 寧清 方烬隨手翻了几页手札,確认內容无误后,略作沉吟,转而问道:“我看你对这小市颇为熟络?” “家父陨落后,家中生计艰难,不得已才来此地谋个活路。”少年语气低沉,“时日久了,对市集规矩、往来人物,倒也略知一二。” “既然如此,”方烬问道,“你可知如何离开此地,前往县城?” “仙师要去县城?”少年微微一怔,隨即压低声音回应,“倒是听过一说,每隔三月,会有『走鏢人』途经附近,若付足『鏢银』,或可隨行。” “鏢银多少?” “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少年诚恳道,“仙师若有意,我可打听一二。” 方烬目光微侧,落至少年怀中。那里正藏著方才匆忙收起的禁忌手臂。 少年顿时会意,急忙压低声音道:“仙师放心,我若有不测……舍妹也会在此继续经营此摊,定不误仙师之事。“ 方烬闻言,这才微微頷首。 …… 天光已大亮。 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燃尽熄灭。 方烬却浑然不觉。 他怔怔地盯著手中那本泛黄的手札,脸色越来越沉,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在这本手札中,同样记载了《引气诀》。 但方烬惊恐地发现,手札所载的功法,与祀婆所传授的《引气诀》,在几处口诀上,竟存在著极其细微的差异。 他不知道这差异意味著什么,更无法立刻判断,这究竟是那少年摊贩在手札上做了手脚,还是祀婆从一开始传授的便是篡改过的功法。 若是前者,无缘无故,对方何必如此? 可若是后者……那许多疑团便瞬间豁然开朗。 为何祀婆对他种种古怪行为视若无睹? 为何她似乎毫不担心“肉鼎”们脱离掌控? “所以,这才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吗?” 方烬眼眸低垂,带著一丝寒意,轻轻翻过这页。 三个触目惊心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藏鬼法》 …… 三个月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七道身影。 其余的人去了哪里,结局不言而喻。 最让方烬感到蹊蹺的是,那些失踪弟子的家人,竟无一人前来儺庙过问,仿佛他们的孩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至於那些弟子,则更是不会关心这些。 他们如今一个个吃太岁都吃成了只知修炼的疯子。 而更奇怪的是寧清。 资质远超眾人的她,如今修炼速度不再那般变態,而是堪堪维持在第一的位置上。 大清早,石头歪斜地瘫在蒲团上,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亢奋,朝著方烬大声笑道: “剩子!瞧见没,我已经炼出两百七十道灵气了!寧清那丫头也才两百七十四道!今晚!就今晚!我一定能超过她,成为咱们中的第一!我爹说了,我这是厚积薄发,后起之秀!” 方烬看著石头这般模样,不由得有些嘆然。 他昨晚连夜看完手札,对这个世界的修炼有了一定的认识。 据手札记载,太岁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禁忌存在。与其他充满攻击性的禁忌不同,它生来似乎就是作为“资粮”而存在的。 吞食太岁之人,修炼速度会突飞猛进,仿佛踏上了登天捷径。然而,修炼过程中產生的所有负面情绪、心魔孽障,也会被同步放大千百倍,如同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缓慢发酵的毒种,直至最终彻底爆发,將人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方烬心中瞭然,以石头眼下这般近乎疯魔的状態,恐怕离那最终的爆发已不远了。 而在那之前,祀婆定然会抢先一步,將他当作“肉鼎”处理掉。 方烬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思绪,神色静默得如同一潭深水。 这时,祀婆佝僂的身影从殿內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她似乎老得更快了,满脸皱纹堆叠在一起,乾瘪得像是枚搁置太久、已然腐败的橘皮,手中拄著一根歪扭的拐杖,身形颤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她吹散。 按照惯例,祀婆开始逐一检查弟子们的修为进展。 当那佝僂的身影缓缓靠近时,方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脊背发僵。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祀婆凝神感知片刻,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低嗯一声,便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直到祀婆走远,方烬才终於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成功了! 《藏鬼法》竟真的能瞒过祀婆! 日后便不用刻意压制修炼进度了! 今日修炼结束后,方烬在返家途中,意外地看见了寧清的身影。 她静静立在路旁的阴影里,仿佛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方烬,她便快步迎了上来。 “有事?”方烬问道。 寧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隨后压低声音道:“隨我来。” 方烬虽觉诧异,但仍默然跟隨著她穿过几条僻静巷道,最终来到一棵老树下。 甫一站定,寧清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方烬心头剧震。 “我问你件事……” 她目光灼灼,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你……没吃太岁吧?” 方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日子,为偽装服食太岁的症状,他每日往眼中揉入细沙,致使双眼通红,再加上本身沉默少言,看起来阴鬱至极,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故而一直没有被祀婆怀疑。 这连终日廝混的石头都未曾察觉,寧清是如何看穿的?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最首先就是祀婆的试探,可换位思考,对於一只逃脱了掌控却即將出栏的肉猪,不应该是提前出栏宰杀更为省事? 他尚未开口,寧清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继续低声道:“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虽极力模仿服药后的阴鬱之態,但某些细微之处终究不同,你的眼神在独处时是清明的。只要留心,便能看出差別。”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刃,紧紧锁住方烬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些我都不在乎。但下一个问题,我要你如实回答。” 少女深吸一口气,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醒来之后……是否觉得眼前这个世界,全然陌生?” 嗡! 方烬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愕然瞪视著寧清,万千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 难道……她也是穿越者? 第十九章 第二道禁忌法 看著方烬骤然剧变的神色,一身补丁的少女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声喃喃道:“原来……你也是如此。” 她隨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务必牢记於心,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分。” “我们眼前的一切,这村子、这些乡邻,甚至我们记忆中的『亲人』,全都是假的!” “你我,还有所有弟子……都不过是那个老妖婆从『放羊人』手中买来的『牲口』!”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方烬的第一反应是寧清是否疯了?怎能说出如此荒谬的言语? 可就在他心生质疑的剎那,一段记忆猛地闪现——那本修炼手札中,的確有关於“放羊人”的记载! 书中描述,那是一伙有组织、专事拐掠人口的匪类。若以穿越前的话称呼,就是“拍花子”。 他猛然跳动的心不由得落了下来,好像有点理解寧清的意思。 只见寧清面色阴沉,压低声音道:“那个放羊人必定是修行中人,用禁忌法抹去了你我记忆,將我们卖给那老妖婆......你应当也察觉到了,那老妖婆竟妄想用我等炼製人丹!哼,丹鼎余孽,果然死而不僵!“ 她一边说著,一边仔细观察方烬的神情,见他並未露出过分惊骇之色,心下稍安。 显然,眼前之人也早已看出祀婆的谋划。 既然如此,或可引为同盟。 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若能多个帮手,逃出生天的希望便能多上几分。 她素来听说,有修士圈凡人炼人丹,用以促进修为,可万万没想到,此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方烬心底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他以为遇到了同为穿越者,但很快便被寧清后续的话所吸引。 他快速在脑海中推演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脸色愈发难看。 他想起每日对他嘘寒问暖的嫂子,那般真情实意,难道也是假的? “你说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假的?可我们日日相处,我怎会毫无察觉?“ 寧清解释道:“那些人的底细我尚未查明,但必定並非亲人,许是老妖婆的禁忌法……总之这些人肯定不对,若非我身上有秘宝,唤醒了几分过往记忆,恐怕至今仍然浑浑噩噩。”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方烬:“对了,你既也能识破那老妖婆的谋划,是否也醒了几分记忆?” 方烬沉默片刻,这才回了一句淡淡的“嗯”。 而后他问道:“依你之见,她大概何时会动手采割?” 寧清篤定道:“绝对不超过一个月。” “不超过一个月……”方烬脸色不大好看,他不知道这一个月里能否登上第二天市。 但毫无疑问,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逃出这里。 他略作沉吟,问道:“她已踏足第四天市,修为深不可测。一个月內,你当真觉得我们有把握从此地逃脱?” “若只我一人,自然是十死无生。” 寧清目光坚定地迎上方烬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但若我们联手,未必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 回家后,方烬暗中观察著嫂子的一举一动,却见她神情自然、举动如常,如寻常一般关心。 这反而让他心底阵阵发寒。 “若寧清说的是真的。” “这真的是禁忌法可以办到的事情吗?完全跟自己亲人一般……” “引气诀、黑太岁、安插在我们身边的人……祀婆隱藏的手段实在太多了。背后一定还有我尚未察觉的布置!” “如此周密狠辣的手段……恐怕不是第一次。这简直像一条阴森有序的『生產线』,在不断製造批量的牺牲品……” 他甚至开始怀疑,祀婆早已看穿了自己暗中的谋划,此刻正如戏弄猎物的猫一般,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讥誚地注视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从今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隱秘。另外……” 方烬脑海中驀地闪过儺庙中那道非人的身影,目光骤然转冷。 “这世间诸『存在』,皆不可信。我能相信的,唯有自己。” “当下最要紧的,是必须儘快踏入第二天市!” 念头落定,他俯身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只木盒。 匣中整齐码放著以红布包裹的块状物。 那是他这三个多月来刻意积存、未曾服食的黑太岁。 方烬凝视著匣中之物,面色几度变幻,最终仍伸手解开红布,露出其中色泽暗沉、纹路诡异的黑肉。 他没有丝毫迟疑,张口咬下。 一口。 两口。 三口。 腥浊的气息瞬间涌入口鼻,一股暴戾的燥热自腹中升起,直衝颅顶。 眼前隱隱泛起血丝,心底翻涌起难以压制的狂躁,他却紧抿著唇,强守一线清明,默诵《引气诀》。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 接连数日服食黑太岁,方烬终於切身明白,为何那些弟子最终皆陷入癲狂。 不断滋生的杂念与负面情绪,如同积雪般层层堆积,有时甚至让他几乎失控,暴戾的衝动在胸腔翻涌,只想毁掉眼前一切。 但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不过短短七日,他便感觉灵气充盈鼓盪,第一天市好似已容不下他的存在。 又过两日,水到渠成,他一举踏入了第二天市。 奇怪的是,期间寧清始终没有现身寻他。 这夜,方烬静候至嫂子熟睡多时,这才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出。 他一路疾驰,从无数禁忌旁闪过,却丝毫未停。 足足奔行一个时辰,方烬猛然剎住脚步。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 第二道禁忌法! 方烬轻轻吐去嘴里的浊气,直勾勾盯著前方。 在他的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密林。 月光皎洁,如纱般掩在地面。 在那树林中,却一缕光亮都没有。 漆黑得无法看透,犹如一团被彻底浸透的墨汁。 然而方烬却能感觉到,在那漆黑之中,存在著某种极为可怕的存在,正冰冷地盯著自己。 他的脑袋一阵阵发麻。 这一刻,不知怎得,他感觉到自己在恐惧!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安静躺著那枚棕色散发著臭味的“心丹”。 毫不犹豫地吞下,这股恐惧感好似便稍稍减轻了些。 他迈动脚步,走入密林。 黑暗,如浪潮般涌了上来,瞬间將他吞噬。 第二十章 失控 在黑暗將他吞噬的瞬间。 他催动灵气,隨著心念疯转,竟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硬生生於脚下撑开了一方微弱的立足之地! 虚空中,无数吊绳应声垂落,扭曲盘绕,密如蛇群,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森然死气。 然而,黑暗深处仿佛存在著某种无形存在,正以磅礴之力不断挤压、蚕食著他这方勉强撑起的空间。 方烬面色沉静,竟缓缓放鬆了对吊死绳的掌控。 那方寸之地隨之开始收缩、溃散。 一根根吊绳逐渐崩解,浓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中渗透而入,化作缕缕黑絮,如雪花般幽幽飘落,堆积於他的脚边。 方烬低头,凝视著脚下不断匯聚的黑暗,这个禁忌的名號逐渐在心底浮现。 黑树林,游老爷! 隨著黑暗的逐渐聚集,一股冰冷逐渐透体而入,刺骨森然。 方烬当即盘膝坐下,运转《引气诀》,意识缓缓下沉。 就在他逐渐深入感知的剎那,一股阴森气息便靠了过来。 是游老爷! 这股气息的出现,犹如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方烬意识深处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 恐惧! 愤怒! 悲伤! 无数情绪交织翻涌,如同失控的洪流,衝击著他的神识,令他整个意识都在剧烈颤抖。 他无暇细思,只能全力固守心神,试图压制这狂潮般的负面衝击。 然而,“游老爷”却开始加速逼近。 那冰冷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仿佛要將他的意识彻底冻结。 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隨之涌现,方烬只觉自己此刻是从头到脚的彻骨寒冷。 一次! 又一次! 负面情绪如同永不疲倦的浪潮,持续撞击著那名为“理智”的堤坝。堤身早已遍布裂痕,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方烬感觉到,他要撑不住了。 他一遍遍在心底吶喊,告诉自己不能就此沉沦,可那如渊如海的负面情绪疯狂撕扯著他的意识,整个精神世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流,如破晓的微光般驀然涌现,虽只堪堪抵住最凶猛的一波情绪衝击便悄然消散,却为他强行挣出了一线珍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短暂的剎那,原本濒临崩溃的理智堤坝得以重新加固,理智再次扛起了抵御的重任。 而那股汹涌的负面狂潮,在经歷过最巔峰的衝击后,也仿佛耗尽了气力,开始逐渐消退。 好似听到了胜利的號角,方烬的意识迅速上浮,回归身体。 只一回身,他便感觉浑身从上而下的冰冷。 如同尸体一般。 方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下的阴影正不规则地扩散、扭动,像是一滩有了生命的墨跡,急於挣脱某种束缚。 “想逃?”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体內灵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犹如一只无形巨掌,死死攥住体內那团试图逃出这具身体的漆黑禁忌。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方烬与黑影之间骤然展开。那滩漆黑之物在地面上剧烈挣扎,却被方烬的力量一点点地从身体內“抓”了回去。 眼见僵持不下,方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乾瘪的黑太岁肉,狠狠咬下! 腥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狂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双眼顷刻间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形同恶鬼。 隨著《引气诀》的疯狂运转,新生的灵气还未及周天运转,便被直接投入这场生死角逐。 地面的黑影开始剧烈震颤,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小…… 最终,伴隨著一阵无声的嘶鸣,被彻底拽回方烬体內,消失无踪。 黑影消散的剎那,方烬立刻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在胸腔翻涌的暴戾杀意。 他静坐良久,直到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深处仍残留著一丝未能散尽的冰冷。 然而,他並没有任何欣喜之色,看著手掌,握拳再鬆开,脸上有些迟疑。 不知怎得,他感觉自己这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上次在融合第一禁忌时,只是感觉略微有点不对,然而今日融合第二禁忌,他才发现,这种感觉特別明显。 方烬缓缓从密林中站起身,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乾涩刺耳的“咔咔”声,如同锈蚀多年的机关被重新强行撬动。 直到走出七八步,这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才逐渐消失。 月光下,一具人影自密林深处直挺挺地走出。 借著惨白的月光,方烬抬起手臂,看到了上面的异样,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数块暗沉色的斑痕。 这些斑块极小,顏色黯淡,若不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在看清的瞬间,方烬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他绝不会认错。很多年前,在那位过世长辈的葬礼上,他曾在冰冷的长辈遗体上见过类似的印记,那一夜,他嚇得彻夜未眠。 是尸斑。 他怔在原地,死死盯著自己的皮肤,脸上却反常地没有浮现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明悟。 他终於明白那股始终縈绕不散异样感源於何处了。 不是修炼出了岔子,也不是禁忌反噬……而是更根本、更恐怖的事实—— 他的身体,这具皮囊,正在缓缓死去。 而身居这具皮囊內的“他”,似乎也不知何时生出了冰冷的思想和三观,正不可逆转地向著禁忌蜕变。 “这不对……” 方烬想起了那本手札,那个手札主人,最后的结果是“失控”。 这是……失控! 方烬心头陡然一凉,一股恐惧不由从心底生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界中不断跳动,无数禁忌藏在黑暗中,似在对他冷笑。 他迈出一步,忽然似有所感,低头看去。 皎洁月光下,他身下空空如也,没有一缕黑暗。 “真的越来越像禁忌了。” 方烬脸上露出一缕苦笑,不过那苦笑在他此刻僵硬的脸上显得极为渗人。 他念头一动,一道黑影从他脚下流出,不断拉长拉长,直至彻底定格。 第二十一章 安排(一) 长街夜色深沉,摊贩间人声断续。 道旁支著个简陋的麵摊,锅里热汤翻滚,夜风掠过,带起一阵勾人食慾的香气,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一碗素麵被端到路边等候的少年面前。 清汤白面,只撒了零星翠绿的葱花,滚烫的麵汤浇下,瞬间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 方烬拿起筷子,挑起麵条。 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蒸得人眉眼湿润,他却始终面无表情。 他仿佛感觉不到那灼人的温度,既不吹凉,也不停顿,夹起一大口便塞进嘴里,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不过三四口的工夫,一碗滚烫的面已见了底。 隨后,他更是端起碗,仰头將那滚烫的麵汤也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仿佛喝下的只是寻常温水。 正在他吃麵时,一道身影已悄然落在了对面。 方烬从容拭去嘴角残渍,对悄然现身的少年並未显露讶异,只是从容拱手。 “恭喜道友成功入道。” “仰仗道友当日鼎力相助。” 少年语带笑意回礼,继而话锋轻转:“日前道友所託走鏢人一事,我已托人多方打探。现下得知,近期会有走鏢人途径此地,道友需备足百枚心丹。届时走鏢人会在约定地点静候一个时辰,待道友现身便可启程。” 方烬眉头微蹙,百枚心丹绝非小数目,纵是倾尽所有,一月之內凑齐也难如登天。 他目光扫过市集,虽然他没有什么宝贝,但他作为入道的修士,是可以抓禁忌来卖的。 可剩下时日无多,要凑齐百枚心丹,已是不可能的。 方烬自然也曾动过杀人越货的念头。 只是这些摆摊的小贩身上油水稀薄,为这点蝇头小利冒险,实属不智。 万一不慎招惹到隱藏身份的修士,无异於自寻死路。 更不必说,若因此引来掌控此方小市的“陆家”追查,那便是真正的惹祸上身了。 一番思量后,方烬眼眸微闪,心中有了决定。 “可否告知时间地址?” 少年微微頷首,將具体的时间地点一一告知。 二人又交流片刻修炼心得,方烬忽而话锋一转:“道友对『失控』一事,可有所了解?” 少年语气骤然低沉:“家父……便是死於失控。” 方烬追问道:“依道友之见,这『失控』究竟是何徵兆?” “家父失控前,终日闭门不出,表面看似与常人无异。” 少年略作沉吟,声音里带著回忆的艰涩,“直至某日,突然暴毙。” “据说每个人的失控表现各不相同,毫无定数。” “可知晓根源?” “眾说纷紜。有说因炼化禁忌入体,埋下隱患;有说修士长期接触禁忌,遭其侵蚀……至今未有定论。” 方烬闻言,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说来,这失控一旦发生,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少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他目光一黯,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若真有逆转之法,家父当年也不会受尽失控之苦,最终……” 方烬略微沉默,面具下的脸色不大好看。 …… 夜色深沉,屋內一片晦暗。 方烬仰面躺在床榻上,目光望向漆黑如墨的屋顶,眼底思绪翻涌。 “这副身躯虽已渐趋死寂,意识也正不可逆转地滑向禁忌……但至少,在踏入第三天市之前,应不至於出现更深的失控。” “当务之急,是必须离开此地,前往县城,那里或许有办法。” 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最近几日,虽然祀婆还如原来那般,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祀婆在无意间盯著自己。 他也不知祀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准备对自己动手,可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觉得不能再拖了。 寧清虽提出合作,称联手方有一线生机,可谁又能保证,她不是另有所图?如今一月之期將至,剩余不足七日,她却仍未透露具体计划。 “据那少年所言,五日后將有走鏢人途经此地。那是我唯一的机会。若她的行动不在这日,势必会打乱我全部的安排。” 思绪一转,又落到大殿那位禁忌身上。 “儺大人是第五天市的禁忌,祀婆却仅踏足第四天市……她频繁前往小市兑换心丹,恐怕意在衝击第五天市,意图將儺大人炼化为己用。” “不过她如今第四天市的修为,却能將第五天市的儺大人吃得死死的……儺大人身处第五天市,却未能直接降临第四天市诛杀祀婆,其中有某种规则制约。但反观祀婆,能以第四天市的修为,强行困住更高阶的禁忌,其手段之诡譎、底蕴之深厚,確实远超寻常。” 他心念电转,脑海中將既定计划反覆推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试图找出其中可能被忽略的破绽与疏漏。 他知道,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点,都可能让自己整个计划失败。 足足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侧耳倾听著。 隱约间,他好似听到了隔壁嫂子轻微的鼾睡声。 又过了两日,寧清终於寻了个空隙找来。 她將一枚刻满诡异符文的石头塞进方烬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后日夜里动手,我们一起离开!” “这是『遁石』,捏碎后速度可暴增五成。” “到时候你我分两路逃。只要逃出百里,那老妖婆就肯定不会追了。” 她目光沉沉,语气里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妖婆只有一人,我们分头走。若被发现……她只能追一个。至於追谁——” 寧清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颤意: “全凭天意。” 方烬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后夜不行。我另有一计,需至三日后方能周全。“ 寧清一怔:“什么?“ “儺大人。” 方烬目光一沉,“祀婆將以祂成就第五天市的禁忌法,是以二者亦有恩怨……三日后,祂將予我一物,或可牵制祀婆一二。” “你竟能与儺大人沟通?”寧清双眸骤然睁大,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喜色。 隨后又有些踌躇,问道:“这禁忌是敌是友?” 方烬微微摇头,如实道:“非敌非友,放心便是,我亦有谋划,不会影响你那边。” 寧清闻言,也就不再细问。 第二十二章 安排(二) 方烬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我们身边的这些人呢?你查出他们的底细了吗?” “是虎倀法。” 寧清解释道:“一种极为偏门的禁忌法,此法识別倒也简单,你且注意他们左耳下一寸之处,若有一颗硃砂似的红痣,那便是中了『虎倀』的標记。” 寧清离去后,方烬將那块黑石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石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笔划曲折盘绕,似活物般在阴影中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非人非自然的寒意。 他翻来覆去检视良久,忽然想起那本修炼手札中曾提及一类“仿禁物”。 据传是由修士模仿禁忌本质所造的法器,虽不具禁忌那般诡譎难测的灵性,却也能藉由石上鐫刻的神秘符文,短暂撬动天市之力,为己所用。 这东西炼製起来极为繁琐,她从哪里来的? “是她自己炼製的吗?” “她是什么来歷?” 方烬脸色木然,眼神有些闪动。 “恐怕此人,不能留下了。” … … 晚饭时,方烬扒拉著碗里的饭菜,欲言又止,脸上带著几分不安,盯著嫂子。 “嫂子,我总觉得……祀婆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她看我的眼神……很冷。” 嫂子闻言一愣,隨即宽慰道:“剩子,瞎想什么,祀婆对谁不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不是的。”方烬连忙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她看我的眼神……冷颼颼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我脊背都发凉。” 嫂子微微蹙眉:“你是不是练功太累,看错了?祀婆守著咱们村这么多年,怎么会……” “我绝对没看错!”方烬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而且嫂子你发现没有,祀婆收的那些弟子,如今就剩五个了。其他人都……都疯了,被送进后山那个山洞了。” 他压低声音,带著颤音问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 嫂子脸色顿时有点僵硬,但很快便神色如常,道:“不要多想了,你肯定是修炼太累了,你今天下午就別去儺庙了,多休息休息。” 方烬脸色微变:“可是祀婆那边……” “祀婆那边待会我去说,肯定不会怪你耽误修炼的。” 嫂子连忙结束了话题。 方烬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嫂子左耳下方,那点硃砂似的红痣刺眼无比。 他面色如常,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他便回房歇息。 听著嫂子的出门,大概是去寻祀婆了,方烬立刻翻身下床,动作迅捷无声。 他俯身从床底隱秘处拖出一个小木匣。 盒盖开启,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个瓶罐,盛放著他这么多天以来悄然採集、研磨的各类毒草粉末。 他屏息凝神,依照脑中演练过数次的比例,將几种粉末小心混合,又掺入石灰等物。隨后,他將配好的药粉分装进几个小皮囊,仔细塞进內衫特製的褡褳之中。 一切妥当,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嫂子很快回来,並没有什么异色。 一切如常。 … … 翌日,大殿深处,幽暗沉寂。 方烬刚盘膝坐定,一道目光便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多次接触让方烬明白,目光落定意味著此刻无人窥探。 “我没有时间了。”他开门见山。 祂並未开口,声音却直接在方烬脑海中响起,带著一股高树玉宇的神妙:“以你第二天市的修为,杀她,无异於蜉蝣撼树。” “但我能感觉到,她不会再让我活下去了,她可以隨时都要杀我。”方烬语气平静,眼底却结著冰。 大殿陷入死寂。 唯有祂眼中那些蠕动的漆黑虫影,发出极轻微的“嘰嘰”蠕动声,仿佛在回应著眼前这个少年。 漫长的沉默后,祂终於动了。 只见祂双手微合,指尖扣住右手中指骨节,隨著一声细微的剥离声,那根手指被完整摘下。 断面光滑如镜,不见半滴血跡。 祂捏著那截尚裹著萤光皮肉的手指,缓缓递向方烬。 就在传递的过程中,异变陡生! 那手指的微光急速收缩,仿佛將世间所有的光芒都吞噬殆尽,那根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乾瘪、扭曲...... 最终化作一截诡譎异常的漆黑指骨,骨节间隱隱流动著幽暗的光泽。 方烬双手托起,一股冰凉刺骨、略感沉重的触感坠入掌心。 他凝视著这根自第五天市降临现世的指骨,这一瞬间,只觉整个世界好似都在融入这根指骨,这根指骨在不知不觉间又发生著某种诡秘的变化。 下一刻,他极为艰难地挪开目光,不去看这根指骨,眼底深处残留著唯有自知的悸动。 这时,儺大人毫无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关键时刻,捏碎它。” …… 夕阳西沉,余暉將村子染上一片暖黄。 方烬踏著斑驳的光影,来到石头家门前。 “哐哐哐”一阵敲门声后。 开门的是石头叔,这是一个面容憨厚淳朴的中年男人,整天掛著一副憨厚的笑容,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与石头相似的轮廓。 “石头叔,我找石头说点事。”方烬开口道。 石头叔爽快地应了一声,扭头朝屋里喊道:“石头!剩子找你!” 就在他转头的一剎那,方烬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耳后。 左侧耳垂下方约一寸处,一颗硃砂色的红痣赫然映入眼帘,在夕阳的余暉下若隱若现,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石头叔热情地招呼方烬进屋等,方烬面色不变,只是摆手推辞:“不了叔,就说两句话,我在外头等著就行,不打扰您歇著。” 不一会儿,里屋的门帘被掀开,石头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走了出来。 方烬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的左耳下方。 皮肤乾净,没有那颗刺眼的红痣。 他暗自鬆了口气。 “剩子,你咋来了?”石头咧开嘴笑著,他双眼布满血丝,浑身散发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笑得有些凶残恐怖。 方烬没有寒暄,把石头拽出屋子,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直截了当地开口:“石头,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真相了。” 第二十三章 开始 这是个极为平常的一天。 方烬如常修炼。 晚饭时分,他与嫂子言谈甚欢,偶尔还说上一两句玩笑,气氛显得轻鬆平常。 未至深夜,他便早早躺上了床榻。 他听见嫂子在外间忙碌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不久便渐渐消隱,继而化作一阵均匀轻浅的鼾声。 方烬平静望向窗外,看著皎洁的圆月缓缓爬升,渐渐悬至中天。 不知何时,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漫布大地,在月华映照下泛出如细沙般的莹莹质感。 夜风轻拂,满院流转的“白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如水波般粼粼涌动,顺著窗隙无声无息地漫入屋內。 黑暗中,隔壁房中那阵轻浅的鼾声,毫无徵兆地戛然而止。 方烬合眼静臥,呼吸平稳绵长,儼然一副沉睡模样。 隔壁传来窸窣声响,似是有人悄然起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几分急促,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静立门口。 方烬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的意味。 確认他仍在“熟睡”后,来人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隨后悄无声息地退去,房门被重新掩上。 房门合拢的剎那,方烬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远处人影幢幢,火光將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已经开始行动了么?” 心念电转间,明明是如此关键地晚上,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视线微移,將窗外景象尽收眼底。 静候片刻,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几根吊绳自虚空垂落,他足尖轻点,如夜梟般掠出窗外。 身下的影子仿佛活物般蠕动伸展,將他周身包裹进浓稠的黑暗之中。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深不见底的墨色在夜色中流动。 村民们举著火把四处搜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庄。 而方烬却借著阴影的掩护,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穿行。 儺庙很快出现在眼前。 方烬停下脚步,隱在墙角的阴影里。 白日里香火繚绕、颇有威仪的庙宇,此刻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死寂。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怪影,整座建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或许是由於对祀婆的畏惧,搜查的村民並未靠近此地,庙宇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方烬心念微动,周身包裹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缓“流淌”,它们顺著地面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钻入儺庙。 紧接著,奇妙的感应发生了。 隨著黑暗在庙堂內蔓延,方烬闭著双眼,却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无面的神像、空荡的殿堂、摇曳的烛火……黑暗所至之处,景象皆映入他的“眼”中。 黑暗继续延伸,他的“视野”也隨之不断拓宽。 “果然不在!” 但他並没有继续行动。 “东西在哪里?” 黑暗仍然在不断拓展,如水般沁入每一个角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眸中闪过一缕喜色。 方烬径直推开儺庙大门,脚步未停,熟门熟路地穿过空旷的前殿,闪身进了后院,悄无声息地摸进一间厢房。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似是祀婆日常休憩之所。靠墙仅有一张铺著被褥的床,床上摆著个陈旧蒲团。 方烬一把掀开蒲团与被褥,底下赫然露出一个带有方形刻痕的暗门。 他在床沿仔细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一处微凸的机关,轻轻一按—— “咔噠。” 寂静中响起一声清晰的机括脆响,暗门应声缓缓开启。 不大的暗格內,几个白瓷小瓶与一个木製方盒静静置在里面。 “找到了!” 他匆忙打开一个白瓷瓶,里面的臭味极为熟悉,密密麻麻足有数十粒之多。 “是心丹!” 直到这一刻,方烬紧绷的心弦才略微鬆弛下来。 来不及细数,他將所有瓷瓶与木盒一股脑塞入怀中,转身便朝大门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大门前,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紧接著,村长恭敬的声音自外传来: “主人!” 方烬脚步猛然顿住。 他迅速侧身贴紧墙壁,周身黑暗如潮水般涌起,將他彻底吞没。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 村长举著灯笼走了进来,他径直朝著院子走去,丝毫没注意到门后的黑暗在缓缓蠕动。 就在村长踏入院中的剎那,那片黑暗骤然加速流动,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席捲而上。 黑暗中,方烬足尖轻点,精准地踏上虚空中垂下的吊死绳,身形借力一盪,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大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 … 月光下。 寧清身形在林间疾掠,快得只余一道淡墨般的残影。两旁树木如流动的幻影,飞速向她身后涌去。 每一次纵跃都跨出数丈之遥,落地即起,不过几个呼吸间,已在百丈开外。 她身后紧隨著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那影子隨她的动作同步跃动,仿佛在为她灌注奔逃的力量。 “老妖婆看重我,定然会先追我……可是『那东西』有我的气息,我的第二禁忌法是“敛息法”,她根本不可能寻到我。” “这,就是我的机会!” 寧清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令她隱隱不安。 “以他的眼力,绝无可能认不出那件宝物。” “此等机缘,他怎会甘心拱手相让?” “那可是件『仿禁物』!” “即便是在县城,也足以令人爭得头破血流的重宝!” 她脚下步伐不停,心头却思绪翻涌,甚至开始盘算起后续的谋划。 “待我回去稟明师尊,定要踏平这处『人圈』,叫那老妖婆付出代价!” 正当她思绪纷飞之际——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待看清前方景象,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一弯清浅的溪流自月光下蜿蜒而过,水面泛著泠泠银光。 在那溪边,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静静立在那里,正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盯视著她。 … … 月光下,石头右手紧握成拳,左手提著一盏未点燃的白纸灯笼,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他双目赤红,眼中满是慌乱与无措,嘴里反覆念叨著:“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越跑越急,呼吸越来越乱,最后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灯笼也脱手滚落一旁。 石头吃痛地叫出声,慌忙伸手去抓灯笼,却不料灯笼竟“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光窜起的剎那,石头的脸唰地惨白。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拍灭火苗,可那火势反而越来越大,转眼就將灯笼吞没。 火光摇曳中,石头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密林前,一道极为魁梧的身影背对著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中。 石头的瞳孔骤然放大,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几乎窒息。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截黝黑乾枯的指节,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 他挣扎著想继续逃,可双腿发软,脚步凌乱,不断跌倒又爬起,速度大减。 就在他再一次撑起身子时,却猛地撞上一堵坚硬的“墙”,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下意识抬头,方才还立在林边的那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矗立在他面前。 “呃……” 石头张大了嘴,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惊恐地瞪著对方,连呼吸都忘了。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几乎是哭著嘶吼出来,猛地转身想从另一个方向逃跑。 可刚一回头,却又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还是那个高大的背影!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石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下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用力,捏碎了掌中那截漆黑乾枯的指骨。 陡然间,石头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噠”声响,弯曲成一个绝非活人所能及的恐怖角度。 他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著某种无形的酷刑,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断续而压抑的“呜呜”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原本赤红的双眼,此刻正被一种浓稠如墨的黑暗迅速侵蚀、覆盖,直至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湮灭,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 … … 方烬从未如此拼命地奔逃过。 他將登云步催发到极致,周身裹挟著黑暗,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虚空垂下的吊绳上,身形如箭矢般向著远方激射。 就在此时—— 前方的地面猛然裂开,一团诡异的草茎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分裂、生长。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林,粗如拳头的枝干交错纵横,彻底封死了去路。 这绝非寻常草木,每一根枝条都布满锋利的尖刺,叶片边缘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宛如无数柄出鞘的利刃。 更可怕的是,这片荆棘仿佛拥有生命般,正急速合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朝著方烬绞杀而来! 方烬足尖在吊绳上重重一踏,试图凌空越过。 然而就在下一刻,数条粗壮如巨蟒的藤蔓自荆棘丛中暴起,如毒蛇出洞般朝著方烬绞杀而来! 方烬瞳孔骤缩,脚步在空中急转,身形如鬼魅般堪堪擦著藤蔓边缘掠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可还未等他喘息,整片荆棘丛林仿佛被彻底激怒,开始疯狂地增殖、膨胀。 无数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纠缠,虬结的枝干相互挤压,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巨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漫天藤蔓如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朝他席捲而来。 方烬足尖猛点吊绳,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折转,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最终不得不借力翻回,脚踏悬绳,凌空而立。 脚下,已是一片浩瀚的荆棘之海。 密密麻麻的尖刺与蠕动的藤蔓,正无声地朝著上空蔓延。 方烬心有所感,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后方藤蔓翻涌,一道身影立於虬结的荆棘之上,正隨藤蔓缓缓抬升,与他遥遥相对。 那人手中斜斜支著一桿老烟枪,缕缕青烟繚绕而上,映出一张枯槁如树皮再熟悉不过的脸。 村长! 他竟然也是修士!? 毫无疑问,他也是祀婆的虎倀! “偷了祀婆的东西,还想一走了之?” 村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入方烬耳中:“现在乖乖回去,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不拿我炼丹了么?”方烬面无表情,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村长闻言一怔,隨即扯出一个乾瘪的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看来是有人跟你通过气了。” 他抖了抖菸灰,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无妨,將你抓回去,也是一样。” 方烬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抹冷笑,然而身体近乎死去,那面容僵硬,最终只牵起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弧度。 他心念微动,周身黑暗骤然翻涌,如墨潮般向四周急速蔓延,转瞬间遮蔽了头顶整片天空。 黑暗之中,无数吊死绳垂落而下,密密麻麻,如同自乌云中探出的索命丝线,森然可怖。 “两门禁忌法……” 村长眼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著,“短短三个月便能踏入第二天市,天赋確实惊人。” 说话间,他语气渐冷,眼底是赤裸裸的漠然:“可惜啊可惜……你本该被炼成人丹的。” “像你这等进境的人丹,可是大补之物啊!” “就算成了人丹,也轮不到你来享用吧?”方烬冷笑,“不该是献给你那主子吗?” 这句话仿佛瞬间刺中了村长的痛处,他脸色霎时冰封,眼中杀机迸现。 几乎同时,无数粗壮如巨蟒的藤蔓自四面八方绞向方烬! 第二十四章 纠缠 方烬足尖连点,身形在密集的吊绳间疾速穿梭,如鬼魅般直逼村长而去。 吊死绳虽诡譎难防,却受限於攻击范围,必须要靠近村长。 然而村长似早已看穿方烬的意图,脚下藤蔓骤然翻涌,托举著他向后急退,瞬息间便再度拉开距离。 方烬几次试图逼近,却总被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所阻,身形在半空中不断起落腾挪,始终难以拉近与村长之间的距离。 “不能被他就此缠住,必须儘快脱身。” “久战必生变数!” 他目光急扫后方,只见无数粗壮藤蔓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彻底封死了前路。 眼下已无路可退。 “看来,只能先解决他了。” “试试这个办法?” 方烬心念一定,目光如刀,直刺向远处的村长。 下一刻,瀰漫四野的黑暗如潮水般倒卷而归,尽数没入他体內,虚空中密布的吊死绳也隨之悄然消散。 霎时间,天地间只剩无尽藤蔓疯狂舞动,与方烬在其中不断闪转的身影。 若非他此前苦修身法,恐怕早已被这荆棘牢笼绞杀。 然而方烬眼神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在藤蔓的围攻中灵巧穿梭,仿佛在等待什么。 村长遥望著方烬仅凭弔绳闪避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眉头渐渐锁紧。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为何突然收了禁忌法?” 就在方烬侧身惊险避开一道巨藤横扫的剎那—— 他突然定住身形,遥遥望向远处的村长。 那右臂抬起,食指如箭般笔直锁定目標,左眼微闔。 那姿態,仿佛是在“瞄准”。 被这突兀古怪的动作指著,村长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便要驱使脚下巨藤闪避。 然而就在同一刻,浓稠的黑暗自方烬身后急速收束,於他指尖凝成一道拳粗的黑柱,如离弦之箭破空射出! 速度极快,村长仓促间催动藤蔓,狼狈侧移,黑柱擦著耳际呼啸而过。 他还未定神,回眸却见方烬嘴角缓缓扯起一抹森寒笑意。 “不妙!” 村长骇然变色,可已来不及反应。 方才射空的黑暗陡然炸开,一根吊死绳自爆裂的阴影中倏然探出,如毒蛇般精准套上他的脖颈,猛力一勒! 绳端传来一股巨力,仿佛有无形之人狠拽,村长整个人被硬生生扯下巨藤,穿过荆棘乱舞的半空,被悬空吊在了方烬面前。 他双手死死抠入颈间绳套,双脚在空中疯狂踢蹬,脸色由红胀渐转为骇人的酱紫。 他拼命想挣脱,却如被无数无形鬼手抓住了他的脚,绳圈越收越紧,窒息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村长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静止。他脸色酱紫,长舌外吐,眼白上翻,已然气绝。 隨著他的死亡,四周密密麻麻的藤蔓与荆棘开始如烟尘般消散,那张遮天蔽日的巨网也迅速瓦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方烬却並未鬆懈,冷冷注视著村长的尸身。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根根细小的藤蔓与尖刺,竟自村长僵硬的尸体內缓缓钻出,如同腐败土壤中绽开的鲜花,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机。 方烬脸色微沉,心念一动,吊绳在虚空中悄然消散,村长的尸体应声坠落,重重砸在地面。 “走!” “村长死了,他体內的禁忌正在甦醒!” 电光火石间,他脚下连点,身形如电,几个起落间已掠出数丈之远,头也不回地朝著夜幕深处疾驰而去。 …… 祂裹著一件破旧不堪的袍子,布料下隱约可见一具乾瘪到极致的躯体。 根根肋骨狰狞地凸起,仿佛隨时要刺穿那层薄薄的表皮。 这是一个枯瘦如柴的禁忌。 祂微微仰头,似有所感地望向某个方向,脸上浮现出贪婪而饥渴的深色,仿佛嗅到了渴望已久的气息。 倏然间,一道流光自那个方向疾射而来,瞬息便至祂面前,显出一道身影。 是石头! 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眼底一片漆黑,周身散发著冰冷非人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中指上赫然接续著一截漆黑乾枯的指节。 只见那诡异指节轻轻一点—— 那紧急顿时面露惊恐,虚空中却泛起一阵波动,一股无形伟力骤然降临,將它如玩物般攥在手心,揉搓成一团。 眨眼间,一颗凝结著恐惧面孔的实丹已然成形。 石头指尖轻弹,那枚实丹便没入口中。 祂双目微闔,似在炼化那禁忌所化的丹药。 然而下一刻,祂猛然睁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幽光,落向村落的方向。 “那小子……“ 冰冷的低语自唇间逸出。 祂面容依旧古井无波,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森寒彻骨。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色,向著村子相反的远方疾射而去。 … … 方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胸口灼烧般疼痛,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踉蹌著靠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喘息。 目的地已然不远,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一片漆黑的树林如同墨染的屏障寂静矗立。 只要穿过那里,便能抵达与“走鏢人”约定的地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弛的剎那—— “噠…噠…噠…” 一阵极轻微、却富有规律的声响,毫无徵兆地钻进他的耳膜。 方烬脸色骤变,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脊樑,直衝天灵盖!他几乎想也未想,身体已先於意识弹射而出,朝著那片救命树林发足狂奔。 可无论他如何压榨体力,將速度提升到极限,那诡异的“噠噠”声却如同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始终縈绕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一个无形的幽灵,正踏著死亡的节拍,步步紧逼。 这声音…… 方烬瞬间明白了。 是她来了! 他速度猛地加快,可刚跑出几步,瞳孔骤然收缩,脚下硬生生钉在原地。 前方漆黑的林边,一道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静静坐在一块断木上。 她脚边瘫著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女,正是寧清。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闔,气息微弱,不知是死是活。 “大半夜的,跑什么跑……” 佝僂的身影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声音里带著几分冰冷,毫无感情:“害得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得追著你们到处跑。” 她缓缓抬起头,阴影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隨我回去吧。” 方烬脚步微错,不著痕跡地向旁边草丛挪动,脸上却平静无波:“祀婆不在庙中,弟子特来寻您。” “村长也出来寻您了,待我找到他,便一同回去。” “村长?” 祀婆的声音毫无波澜,“他不是刚被你杀了吗?”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拐杖,语气冰冷如霜:“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总要闹出些动静,闹得我这把老骨头不得安生。” 方烬心头一凛,趁说话间已悄然后退至草丛边缘,猛地转身扎进黑暗中。 “真是不让人省心。” 祀婆阴惻惻的嘆息在林中迴荡。 她手中的拐杖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丧钟敲响。 正要狂奔的方烬身形一僵,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心口。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下跳动都带著撕裂般的痛楚,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他一直以为这具身体早已死去,可此刻心臟的剧痛却如此真实。 这颗本该沉寂的心臟,此刻正以逐步走向毁灭的方式证明著自己的存在。 “这……是什么禁忌法?” 方烬脸色惨白,终於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极致的痛苦中,他拼命思索著破局之法。 “怎么办!?” “怎么办!?” “只能试试了!” 心念电转间,方烬全力催动灵气。 浓稠如墨的黑暗自他脚下翻涌而起,迅速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就在被黑暗吞噬的剎那,心臟那股被无形之手死死攥紧的剧痛,竟真的稍稍缓解。 “有用!” 方烬心头一喜,当即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灵气。 黑暗愈发浓郁,如蚕茧般將他层层包裹,直至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 心臟的绞痛终於彻底消失。 方烬不敢有片刻迟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朝著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就在他借黑暗彻底斩断祀婆禁忌法影响的同时,远处隱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讶异: “咦?” … 方烬咬紧牙关,將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一道贴地飞掠的暗影,在林木间隙中疾速穿行。两侧枝叶被劲风带得哗啦乱响,在他身后曳出一道残影。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祀婆並未追来,而且自己狂奔这么久,竟仍未衝出这片树林!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继续向前飞掠,周围的景物却透出诡异的熟悉。 他不信邪地数次变向、迂迴绕行,最终却总像被无形丝线牵引,兜兜转转,又回到眼熟之地。 这片死寂的树林,仿佛一张活著的巨口,正悄无声息地吞噬掉所有方向的差异,將他牢牢困在无止境的循环迷宫中。 终於,方烬猛地剎住脚步。 他站在原地,心臟狂跳,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他已不知第几次经过,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令人心寒。 夜色下的树林鬼影幢幢,枯枝如鬼手般张牙舞爪,无声地將他围在中央。 “噠!噠!噠!” 熟悉的敲击声传入耳中,方烬转头望去,只见祀婆拄著拐杖从黑暗深处中缓缓走了出来。 “看来真的逃不掉了。” 方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彻底放弃了挣扎。 祀婆缓缓走近,阴森森道:“不过区区三个月,便踏入了第二天市,看来我小看了你的资质。” “不过终究要成了我的人丹。” “怎么?这就没招了?” 祀婆的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可比那小女娃差得远了。” 方烬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脚前的泥土上,沉默以对。 祀婆拄著拐杖,一步一顿地缓缓逼近。 就在她逼近至三五步內时—— 异变陡生! 一根粗糲的吊绳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垂落,直锁祀婆咽喉! “雕虫小技。” 祀婆嗤笑一声,脚步看似未动,身形却诡异地一虚,吊绳掠过之处竟空空如也。 下一瞬,她如鬼魅般出现在方烬身后,枯瘦的手杖朝著他后心轻轻一点。 “噗!” 方烬只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巨力轰然压来,整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狠狠摜在地上,尘土飞扬。 祀婆踱步至他面前,缓缓蹲下,浑浊的双眼盯著趴伏在地的方烬。 后者的面容埋在土里,看不清表情。 “才第二天市的修为,就妄想从我手心溜走?”祀婆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惊悚的狰狞笑容,“若真让你得逞,老身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笑够了吗?” 一道极为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祀婆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只见脑袋一直埋在土里的方烬,正缓缓抬起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痛苦,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唯有双眼中冰寒刺骨。 他嘴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笑尼玛啊笑。” 几乎是同时,方烬手臂猛地一扬,一道黑影直扑祀婆面门! 祀婆脸色骤变,身形一虚正要闪开,可方烬的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打断了她的退路。 “啪!” 一团粉末在她脸上猛然炸开,溅得满头满眼。 “啊——!” 祀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双手捂面,指缝间顿时冒出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她的面容竟如蜡遇烈火般迅速消融,皮肉剥落,转瞬间便露出了底下森森的白骨,触目惊心。 走! 方烬心头巨石落地,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个鷂子翻身跃起,足尖在虚空中垂落的绳索上连点数下,身形借力拔高,如履平地般步步登天。 他越走越高,直至凌驾於整片密林之上。 夜风猎猎,他垂眸俯瞰,整片黑压压的树林尽收眼底。 目光迅速锁定了方向,他不再迟疑,身形如大鹏展翅,朝著目標疾掠而去。 第二十五章 奎元 山洞深处,篝火跃动不安,偶尔爆出几声噼啪轻响,將人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围坐火边,一个身著儒衫的少年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火焰出神;另一个乾瘦的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张烙饃架在火上烘烤,眼睛死死盯著逐渐焦黄的麵饼,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涎水。 很快,烤麵食特有的焦香瀰漫了整个洞穴。 “咕嚕咕嚕——”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火焰移向那块烙饃,空瘪的肚子发出不爭气的鸣响。 中年汉子瞥了少年一眼,拿起烙饃,自顾自大口咀嚼起来,丝毫没有分食的意思。 “饿了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山洞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隨著脚步声渐近,一位女子缓步踏入篝火映照的光圈中。她唇角噙著一抹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令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她自然地坐到儒衫少年身旁,將一张热气腾腾的烙饼递到他手中。少年见她靠近,浑身猛地一颤,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慌忙接过烙饼,甚至顾不上烫口,便囫圇往嘴里塞。 女子以袖掩唇,发出一声轻笑,身子又不著痕跡地朝少年挪近了几分。少年咀嚼的动作顿时僵住,直勾勾地瞪著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公子,“女子对他的惊恐视若无睹,嗓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奴家这饼……可还合口味?” 少年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好、好吃……” 女子温柔地注视著他,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朱唇,眼底泛起一丝隱秘的渴望:“可是……奴家还饿著呢。” 儒衫少年瞳孔陡然一缩,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手里的烙饼都掉落在地而不自知。 他嘴唇颤抖著,一时间全然不知所措。 “咚咚咚!” 一旁极瘦的汉子不知何时吃完了烙饼,突然用棍子敲了敲地,声音平静无波:“九娘,这是客人,莫要嚇到了客人。” 女子顿时没了兴致,意兴阑珊道:“真没意思,像你这般死板,肯定没有姑娘愿意跟你。” “出门做事,就要有做事的样子,想要快活,回去再快活......”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山洞外。 几乎同时,那被称为“九娘”的女子也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洞外漆黑的夜色,轻声低语:“那个老妖婆怎么也来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骤然撕裂夜幕,自高处急坠而下,脚步带风地闯入篝火摇曳的光圈之中。 来者正是方烬! 此刻的他满身尘土,衣衫襤褸,立在火光中略一扫视全场,便径直发问:“可是『走鏢人』?” 九娘与那极瘦汉子对视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审慎。 高瘦汉子沉声应道:“正是。” 话音刚落,破空声起。 方烬挥手间,两枚白瓷瓶如电射去,被高瘦汉子信手一抓,稳稳接下。 “这是鏢银。” 九娘与那高瘦汉子並未答话,却猛地同时转头,死死盯向洞外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一旁的儒衫少年见状,心中顿生怪异。 他从未见过二人露出如此凝重如临大敌的神色,一时间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剎那间,洞內的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无人说话,死寂中唯有篝火不时爆出“噼啪”的轻响,更衬得四周闃静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模糊的异响,毫无徵兆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起初细若游丝,却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 如同无形的重锤,一声接一声,沉沉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臟之上。 一道身影从浓稠的黑暗中缓缓剥离而出,最终在眾人面前站定。 那佝僂的躯干仿佛承载著千钧重负,而在其身后,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如潮水般翻涌纠缠,发出无声的哀嚎。 当来者缓缓抬起头,將面容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时,现场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那张脸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五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底的血肉模糊,仿佛曾有某种力量將其原有的样貌野蛮地抹去,只留下猩红破碎的、不断微微蠕动的创伤表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人脸的模样。 九娘与高瘦汉子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身旁那个满身狼狈的少年。 他竟能將这老妖婆伤至如此地步? 方烬对两人的目光恍若未觉,依旧冷冷地与祀婆对视著。 “跟我回去。” 祀婆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森冷让在场眾人如坠冰窟。 方烬微微侧目,瞥向身旁的高瘦汉子。 后者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只觉得手中的两个瓷瓶烫得灼人。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 “此人,你带不走。” 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自山洞深处传来。 紧接著,一道身影如铁塔般悄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那是个异常魁梧的中年男子,双臂肌肉虬结,一身短打装束乾净利落,双手负手而立,只往那一站,便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將眾人护在身后。 “鏢头!” 九娘与高瘦汉子同时抱拳,声音里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祀婆身后,那无数翻涌的扭曲人脸齐刷刷转向中年男子,空洞的眼窝中燃烧著如有实质的怨毒,仿佛要將他撕碎吞噬。 然而中年男子目光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 死寂在山洞中蔓延。 “奎元!” 祀婆的声音乾涩如摩擦的砂纸:“此人是我圈里的『牲口』,把他交给我。” “他既付了鏢银。” 奎元摇头,声如金石,不容置疑:“走鏢人,就得护他周全。这是规矩。” “你说什么!?” 祀婆如同被瞬间点燃,佝僂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震颤! 她身后那无数痛苦人脸隨之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污浊的洪流,朝著奎元奔涌而去,顷刻间將他吞没。 那密密麻麻的扭曲面孔层层叠叠,只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 “放肆!” 一声並不高昂的冷喝骤然响起。 只见那被人脸狂潮淹没的中心,奎元的身影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涟漪般盪开,那些触碰到他的人脸竟如同被灼烧般,纷纷露出极致惊恐的神色,只听噼啪作响,那些人脸竟接连不断地当空爆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奎元遥遥望著祀婆,始终负手而立,眼神却是无比狂傲。 “祀婆,你隨便在哪里搞人圈,我管不了。” “但是......走鏢人是我奎元的招牌,谁若砸我招牌,后果自负!” “你……!” 祀婆满腔怒意骤然噎住,她狠狠瞪向方烬,声音如刀:“小子,我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沉入深水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祀婆的气息彻底远去,山洞中几人才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奎元转过身,目光在方烬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隨即转向九娘与高瘦汉子。 “守好夜,明天一早启程。” “是!” … … 方烬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先前亡命奔逃时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积压已久的疲惫与不適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一屁股坐到篝火旁,盘起双膝,闭目调息。火光跳跃,映照著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一旁的儒衫少年频频偷眼瞧他,嘴唇嚅动了几次,终是没敢出声。高瘦汉子已靠坐在岩壁角落,双臂抱怀,似是沉沉睡去。 唯有九娘,目光始终饶有兴致地流连在方烬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带著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般的兴趣。 终於,她裊裊起身,挪到方烬身侧坐下。 “这位小哥,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她声音软腻,递过一张烤得焦香的饼,“奴家这儿还有些吃食……” 方烬眼皮都未抬一下,静坐如磐石,毫无反应。 九娘也不恼,反而凑近几分,吐气如兰:“奴家名叫柳九娘,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方烬依旧闭目,唯有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方烬。” “小哥能从老妖婆的人圈里逃出生天,当真是好手段。” 九娘对他的冷淡视若无睹,压低声音道:“奴家在这条道上行走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她手中逃脱。说来也是你运气好,遇上了我们鏢头。若是碰上旁人,怕是早就將你捆了送去邀功了。” 方烬微微睁眼,打量著这个言语热络的女子,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九娘以袖掩唇,故作惊讶:“你竟不知?那老妖婆在这方圆百里內,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修士见了她,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她眼波流转,瞥向黑暗中的洞穴深处,“唯独咱们鏢头,从不买她的帐。说来,你这运道当真不错。” 方烬眸光微动,转而问道:“何时能抵达县城?” “若是一切顺利,约莫七日便可到达。” 寥寥数语后,九娘似也察觉到方烬的疏淡,便不再纠缠,转而坐回儒衫少年身旁,言语轻佻地逗弄起他来。 方烬未再理会身边的动静,只凝望著洞外沉沉的夜色,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疑虑。 “祀婆……当真会这般轻易放弃?” 他眼前闪过祀婆那张被毒粉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血肉模糊的景象歷歷在目。 … … “给我回去!” 沙哑的怒吼撕裂夜空,在天地间震盪迴响。 石头如断线风箏般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他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唯有胸口尚存一丝起伏。 祀婆悬浮於虚空,冷眼俯视著濒死的少年,枯手凌空一抓。 身后无数扭曲的人脸如获敕令,蜂拥而上將石头层层包裹,托至半空。 她遥望远方,眼中凝结著化不开的毒怨与冰寒。虚踏一步,身形倏然虚化,携著昏迷的石头消失於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空旷的荒野上,一只黑色小虫破土而出,触鬚微颤,朝某个方向静立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钻回泥土深处。 … 这一路上,诡异的“禁忌”层出不穷:有时是林间无声窥视的血瞳,有时是地底突然钻出的枯手,更有甚者,是风中传来的、能侵蚀神智的扭曲低语……它们如影隨形,始终在队伍的四周徘徊。 然而,奇怪的是,所有这些不祥之物,都只敢在远处的阴影中蠢蠢欲动,竟无一敢真正靠近。 方烬悄然望向走在队伍最前方那道魁梧沉稳的背影,那个鏢头奎元只是沉默地走著,甚至未曾斜视,那些不可名状的禁忌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 深夜,万籟俱寂。 营地中眾人皆已沉入梦乡,唯有那极瘦汉子仍守在篝火旁,正在不厌其烦地翻烤著麵饼。 他仿佛永远吃不饱,只要守著这堆火,便在不停地吃。 方烬在不远处盘膝而坐,双眸微闔,似在修炼调息。 万籟俱寂中。 一旁鬆软的泥土微微拱动,一道细若髮丝的血红线须悄无声息地探出,如毒蛇吐信般,朝著极瘦汉子的后背缓缓蜿蜒而去。 极瘦汉子恍若未觉,依旧大快朵颐。 血丝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触及他的背心—— “谁!?” 极瘦汉子猛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身后! 几乎同时,方烬也骤然睁眼,凌厉的目光扫向同一方向! 篡火摇曳,投下长长的虚影。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夜风掠过草丛的细微声响。 “怎么了?” 儒衫少年被两人的动静惊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四顾。 “刚才好像有东西。”极瘦汉子沉声道。 他起身,绕著篝火仔细巡视一圈,却未见任何异常。 什么都没有…… 极瘦汉子与方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同样的凝重。 若只是一人错觉尚可解释,但两人同时察觉…… 这足以说明,暗中確实藏著什么东西! 方烬起身,缓步走到篝火映照的边缘。他身下的影子如活物般悄然蠕动、延伸,最终彻底融入了外围的黑暗。 隨著影域扩张,黑暗中模糊的景象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忽然,他眉头一蹙,似是有所发现。 “我出去看看。” 他留下简短一句,便迈步踏入篝火范围之外的浓稠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拨开及腰的荒草前行片刻,忽地驻足。 眼前,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上书三个斑驳大字: 青藤村。 他的目光在碑上稍作停留,便投向远方的村落。 黑暗笼罩下,一座村庄静默匍匐。 家家檐下皆悬掛著惨白的灯笼,散发著冰冷而死寂的光,將四下映得一片诡譎的通明。 方烬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见,在那一片惨白的光晕下,一道道身影正耷拉著脑袋,如同被抽去魂魄般,拖著僵硬的步子,在村中缓慢游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仿佛是察觉到了外来者的窥视,那些“村民”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猛然转头,无数道空洞的目光穿过黑暗,直直射向方烬所在的方向! 惊悚! 恐怖! 方烬心头剧震,想也不想,周身黑暗如潮水般翻涌而起,瞬间將他完全包裹、隱没。 “这村子……不对劲。” 方烬心念急转,足下发力欲退。 一道猩红细丝猝然破土,如毒蛇吐信般缠向他的脚踝! “什么东西?方才竟未察觉!” 方烬心头一凛,凌空点足踏住垂落的吊绳,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折转,险险避开红丝的突袭。 他目光如电,锁死红丝破土的地面,眼前视界骤然跳动: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禁忌? 他心神微震。 与此同时,地下窜出千百道红丝,织成天罗地网,朝他周身要害刺来! “原来是第二天市的禁忌!” 方烬冷哼一声,挥手间吊死绳如黑龙出洞,精准套住大把红丝,绳圈骤然收紧,將漫天红丝绷成弓弦! 吊绳发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要將藏在地下的本体连根拔起! 村子里的一眾人影朝著此处缓缓走来,逐渐进入了他的感知范畴。 只见这些人面色青黑,行动僵硬,脸上七窍流血。 “这村子……死了!” 方烬眼底微寒,双手一合,似催动了所有灵气,一连降下数道吊死绳,猛然用力。 渐渐地,大地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正从沉睡中甦醒,欲要破土而出。 尘烟从地面的裂缝中簌簌腾起,四周的空气都隨之抖动。 “这地下……究竟藏著什么?”方烬心头一震。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一道古老而沉闷的嗡鸣声毫无徵兆地响彻天地。 那声音並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震盪在他的意识深处。 朦朧之间,他仿佛听见万千人的祈祷与诵念,无数模糊的身影朝著他的方向俯身跪拜,虔诚而又诡异。 紧接著,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在他意识中展开。 麦穗饱满,压弯了枝干,可那麦穗並非金黄,而是如鲜血般刺眼的赤红。 隱约间,他甚至能“闻”到一股甜腻中带著铁锈的气息,仿佛真的有浓稠如血的汁液,正从那些赤红的麦穗上缓缓滴落。 第二十六章 进县城 耳畔的祈祷与诵念声仿佛蕴含著某种诡譎而神圣的力量,如温暖的潮水般不断侵蚀著他的意志。 望著眼前那片果实纍纍的景象,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那赤红的麦穗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强烈的渴望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將那血色的果实送入口中。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神情变得呆滯,思绪仿佛被冻结般一片空白。 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眼看就要隨著那万千信眾一同跪拜诵念。 突然——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体內某处迸发,如冰锥刺入灵台,让他瞬间清醒! 幻象破碎,眼前依旧是漆黑的夜林。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知何时,无数村民已將他团团围住,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方烬脚下一蹬,吊绳应声而落。 他凌空借力,身形如夜梟般掠过人群,瞬息间便突破了重围。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禁忌?!” “竟能蛊惑我的心神!” 方烬心臟狂跳,阵阵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才若非怀中某物突然生出感应,將他一举拉回现实,恐怕此刻他已彻底迷失在那诡异的幻象之中,万劫不復。 至於怀里那物,是从祀婆暗格中寻到的小木盒,因为眼下环境也不安全,他便一直没有打开。 他匆匆赶回营地,极瘦男人正守在篝火旁,见他归来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烬没有绕弯,径直发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村子?” 极瘦男人略作思索,答道:“是有一个,好像叫青藤村。” 方烬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青藤村,已经没了活人。” “什么!?” 极瘦男人脸色骤变,瞳孔微缩,急忙追问细节。 方烬將所见所闻一一敘述,当提及那能製造幻境、惑人心神的红线禁忌时,对方猛地站起,再难安坐。 “是『满仓会』!”他声音发紧,来回踱步数圈,终是沉不住气,转身便去寻鏢头。 不多时,他带回鏢头的指令,语气急促: “立刻启程!速离此地!” 方烬虽不知“满仓会”究竟是何方势力,但亲眼见过奎元的实力。连他都选择避让,此中凶险,可想而知。 眾人连夜疾行。 方烬正暗自琢磨“满仓会”的来歷,那儒衫少年却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小哥,你当真见到了那红线禁忌?” 方烬微微点头。 少年顿时睁圆了眼睛,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著敬佩:“小哥你真神了!见了『土地爷』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方烬眉头微蹙,问道:“这『土地爷』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哥竟不知道?” 儒衫少年眨了眨眼,见方烬面露疑惑,不由嘆道:“真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无知……”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说起『土地爷』,就不得不提『满仓会』。『土地爷』本是一方禁忌,而『满仓会』则是一群崇拜它的疯子。” “这些人原本都是种地的庄稼汉,靠天吃饭。可这世道,人活著都难,庄稼更是十种九不收。但『土地爷』不同,它藏於地下,能令庄稼疯长。一来二去,信奉者就多了。”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少年声音愈发低沉,“『土地爷』催生的庄稼,食物都是血红色的不说,更邪门的是,吃了这庄稼的人,会对『土地爷』越发痴迷,最后彻底沦为它的信徒……” “可从前,『土地爷』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南方,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北方地界?” 少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方烬追问道:“如此邪门的禁忌,难道就无人出面镇压?” “自然有人试过。”儒衫少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县衙曾组织过好几次清剿,可结果呢?那些前去镇压的人,最后反倒都成了『满仓会』的信徒……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何说你福大命大了吧?” 方烬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耳边仿佛又迴荡起那万千信眾狂热的诵念,眼前再度浮现出一望无际的血色麦田,在风中如血海般翻涌。 方烬忽然侧目,审视地看向儒衫少年:“你似乎对这些邪门事……格外了解?” “不过是好奇心重罢了。” 少年嘿嘿一笑,从怀中抽出一柄摺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摇,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鄙人周行知,不才,鄙人是个『说书人』。” 方烬闻言,神色微动。他曾在那本手札上读过关於这类人的记载。 据说他们游歷四方,专事搜罗奇闻异事,再將种种光怪陆离编成故事,说与茶楼酒肆的看客。 他们的故事往往並非空穴来风,可谓见闻最广、消息最灵通的那一类人。 方烬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后问道:“你既为说书人,可曾听过关於失控的故事?” 周行知摺扇一收,挑眉打量著他:“怎么,你要失控了?” 方烬面容平静,未置一词。 周行知见状撇了撇嘴,扇骨轻敲掌心:“说书人有说书人的规矩。要听故事,需得拿故事来换。” 他眼含深意地看向方烬:“你可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往事?” 方烬淡然摇头:“没有。” “不,你有。” 周行知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是从祀婆“人圈”里逃出来的“牲口”,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能从那老妖婆的魔掌中脱身,你是头一个,谁都不知道老妖婆的“人圈”里是怎么个情况。” 他压低声线,如同分享一个惊天秘密:“用你在“人圈”里的见闻来换,这个交易,如何?” 方烬神色木然:“我用心丹换?” “不!我不要心丹。” 周行知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我要的,是你的故事。” 方烬微蹙眉头,不再多言,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周行知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倒也不急,唇边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公子~” 这时,一道柔媚入骨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周行知脸色骤变,瞬间换上了一副愁苦神情。 … … 一夜的奔波,天边微微亮时,鏢头才喊话停下来歇息。 不知为何,极瘦男人递来了一张烤饼,顺势在方烬身边坐了下来。 极瘦男人咬著烤饼,询问道:“小哥刚逃出人圈,后面可有安排?” 方烬微微一挑眉,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极瘦男人眼睛一亮,问道:“那不如来我们这里跑鏢?” “別看这行当危险,但有鏢头坐镇,出不了岔子。这些路线走了千百遍,便是有妖邪作祟,也早被鏢头荡平了。” 方烬余光扫过不远处静坐的奎元,心下瞭然。 这邀约,恐怕正是出自鏢头授意。这位看似不管事的鏢头,实则关注著队伍中的每一丝动静。 方烬並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好奇问道:“我看你们叫押鏢人,可是根本没有看到你们的鏢物啊。” “鏢物当然在鏢头身上。” 瘦高男人回道:“鏢头有个禁物,可隨意收纳鏢物。” 禁物!? 方烬呼吸为之一顿。 禁物实际便是禁忌,只是这种禁忌极为奇特,是以物品的形式存在。 然而这类禁忌极为稀少,方烬此前逛了如此多次小市,都未见过一个“禁物”。 效用自然也非比寻常,不同於“仿禁物”的一次性,禁物压制后便可一直使用。 “你可不要小看我们“镇远鏢局”,纵然放在整个清河县,咱们“镇远鏢局”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就光这禁物,整个清河县也才不过三四件,咱们“镇远鏢局”便有其中一件。” 瘦高男人又说起了自家鏢局。 方烬发现此人不仅是喜欢吃,话也很多,只好道:“鏢局之事,待我进了县城再商议。” 短短片刻,极瘦男人已將手里的饼吃完,拍了拍手里的面灰,他笑呵呵道:“我叫林松,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寻我。” 此后的路途风平浪静,唯有夜间偶有禁忌袭扰,但都被林松轻鬆化解。 方烬暗暗观察,发现林松的禁忌法门竟与“吞噬“相关。只见他张口一吸,便將那些诡物尽数纳入口中,如吞云吐雾般从容。 世间禁忌无法彻底消灭,只可镇压。 是以方烬暗忖,林松大抵是將这些邪物吞入腹中,以自身为牢,將其囚禁於体內。 只是那柳九娘应该也是修士,方烬一路上倒是没有见过她出手,也不知是何种禁忌法。 转眼,便已是第七日,当那座刻著“清河县”的界碑出现在眼前,方烬一直提著的心才鬆了下来。 他一路上都在担心祀婆是否会暗中出手,是以根本不敢放鬆警惕,但许是鏢头奎元威势太盛,祀婆根本不敢跟过来。 “等回了县城,我非得去松鹤楼好好吃一顿不可!想想他家的烧鸡,我这一路又饿瘦了。”林松揉著肚子,唉声嘆气。 “这一路就数你吃的最多,还喊饿!”柳九娘整个人几乎掛在周行知身上,闻言忍不住骂道。 林松冷笑回敬:“你这娘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赶紧从人家身上下来,你真当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细?看把那小子嚇的,脸都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倒是给这路途添了几分热闹。 方烬却无心理会他们的笑闹,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景象吸引,人类真正的聚居地已隱约可见。尚未进城,道路两旁便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 “要想在城里落脚,得有房契地契。这些都是买不起房的人家,只能在城外搭个棲身之所。” 周行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方烬看得出神,便解释道:“虽说住在城外,但县衙也会派人巡视,还算安稳。” 这时柳九娘已转移目標,正与林松吵得兴起。周行得空,便多说了几句:“县城与村庄不同,虽说禁忌之物少见,但人立的规矩却多。” “禁忌少见?”方烬敏锐地抓住关键。 “有些禁忌会『披尸』,也就是附体,外表与常人无异,混在人群中难以察觉……不过也不必过分担忧,县城日夜有专人巡查,这些邪祟一旦露出马脚,很快就会被揪出来。” 方烬闻言默然。 他望著远处渐清晰的城墙,心道就算是县城也不是绝对安全。 忽然他想起了一茬,问道:“你怎么入城?” “自然是住客栈。” 周行知笑道:“有家客栈请我来说书,便是住他家的客栈。” 方烬问道:“外人若想进城,要不就是有房契,要不就是落脚客栈?” 周行知頷首:“那是。” 方烬又问:“那住客栈什么价格?” 周行知想了想,道:“应是二两银子一日。” 这时,一旁的柳九娘插话道:“二两只是寻常客栈的价,若是要好些的厢房,还得再加一两。” 她斜睨方烬一眼,嘴角带笑,“怎的,初来乍到,囊中羞涩?” 方烬並未接她的话茬。他身无银两,但怀中还有心丹。心丹作为修士间流通的根基之物,怎么也该能换些银钱。 “若以心丹兑换银钱,一枚能换多少?”他问道。 林松立时道:“一枚应该是能换二十两银钱,你若要银钱,我便直接换给你了。” 方烬眼眸微亮,当即取出两枚心丹,与林松换了些许银钱。 眾人穿过外围杂乱的屋舍,终於行至城门前。 只见一扇厚重的铜铸大门巍然耸立,门上鐫刻著晦涩难辨的符文,隱隱流动著暗光。 方烬细看之下,心道这城门恐怕是件“仿禁物”,如此庞大的“仿禁物”,倒是大手笔。 门前肃立著十余名披甲执锐的兵士,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簇拥在城门口的一大群客栈伙计。 那场面,活脱脱像是前世火车站外爭抢客源的旅店老板,热情得近乎喧闹。 几人甫一靠近,那些眼尖的伙计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招揽起来: “几位客官是远道而来吧?住店可要寻个清净舒適处?” “小店院落雅致,酒菜更是一绝,包您满意!” “来咱们这儿吧,价钱实惠,一日只需二两银子……” 第二十七章 木盒 押鏢的一行人显然与守城兵士相熟,对围拢上来的伙计视若无睹,略作检查便径直入了城。 周行知亮明说书人身份后,也被一名伙计殷勤地迎进城去。 方才还热闹的人群,转眼间便只剩方烬独自立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一眾伙计,最终选了个模样机灵的。 那伙计手脚麻利地代为办妥一应入城文书,方烬只需在最后接受守兵查验即可。 待手续办妥,穿过城门,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客官是头一回来县城吧?”伙计见他不住打量四周街景,笑著搭话。 方烬望著眼前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的长街,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那客官便要去咱们的城隍庙求一道护身符了,咱们县里城隍庙的护身符有避禁忌的功效,好些人都特意来县城求护身符。” “县里也有禁忌吗?”方烬问道。 “虽说比乡下少了许多,但总归还是有的。不过不碍事,县里的修士老爷们多,禁忌但凡冒头,便被修士老爷们镇住了。” 方烬顿时会意。 … 一弯河水自上游蜿蜒而下,如碧色丝带般穿城而过,为整座县城平添几分江南水乡的韵致。 城內人烟稠密,市声喧闐,扑面而来的是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方烬却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拥挤与压抑。 鳞次櫛比的屋舍紧紧挨凑,街巷狭窄曲折。 尤其那些坊间的青石巷道,本就幽深僻静,两侧墙壁又爬满浓密的爬山虎,更显得阴暗逼仄,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也难怪县里对於进城之人如此严苛。 … 抵达客栈后,方烬並未急著入住,而是择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食肆坐下。 窗外市井人潮如织,喧囂不绝,他静望片刻,眸光沉凝。 这一路行来,县城之中秩序井然,竟未察觉丝毫禁忌气息,与村野之间的诡譎压抑截然不同。 店小二殷勤地奉上一壶热茶,笑问:“客官是头一回来县城吧?” 方烬略一頷首:“今日方至。” “那可要尝尝本店的招牌酒菜?”小二热情不减。 方烬沉默片刻。 自来到这个世界,吃得一直粗糙,再加上肉身將死,口腹之慾早已麻木。 可此刻被小二一问,某种久违的念头竟被勾起,他索性点了一桌酒肉。 菜餚上得极快,香气扑鼻。 方烬执箸尝了一口,眉头却渐渐蹙起。 入口之味,竟如嚼枯木,索然无味。 顿时没了享受美食的兴致。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 忽然间,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方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在人潮中穿梭,不过转瞬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方烬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方烬面无表情地坐著,內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一瞬间,一种应死之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惊恐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有些慌乱。 但很快,他便镇定下来。 “不对!” “他早就死了!” “我亲手吊死他的!” “这绝不可能!“ 方烬猛地起身,木製座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衝下楼梯,撞开往来的人群,急切地环顾四周。 方才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烬心念微动,身下的黑影如活物般悄然延伸,贴著地面向人群中钻去,试图找出那人。 可那黑影刚躥出数丈,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力击中,影子顿时如受惊的蛇般缩回脚下。 方烬脸色一白,霍然侧首望向城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县城之中……竟禁止施展禁忌法?” …… 夜深人静,客房內只余一盏油灯摇曳。 方烬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前整齐摆放著几个白瓷瓶与一方木盒。 这些都是他从祀婆房內暗格中所得之物。 此前一路险象环生,无暇细究,直到此刻落脚客栈,才能细细琢磨。 白瓷瓶中都是心丹,拢共有三百余粒,应是祀婆这么多年经营“人圈”所赚的所有心丹。 方烬目光落到这木盒上。 他轻轻打开木盒,一方通体漆黑的木鱼静臥其中,质朴无华,並无异常。 但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土地爷”的蛊惑幻境中,正是怀中此物骤然散发出的刺骨寒意,將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 更何况,此物能与祀婆积攒的数百心丹同藏一处,绝非凡品。 他凝神注视木鱼,目光如炬。 【状態】:深潜中 【深度】:5 渐渐地,那漆黑木鱼竟泛起如呼吸般的微光,木质表面缓缓浮现一张人脸,静默地与他对视。 那是个眉目慈祥的老僧,眉须皆白,目光温润如水,双唇微动。 “咚……咚……咚……” 木鱼声轻轻响起,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仿佛穿越万水千山,悠悠传入耳中。 方烬与这僧面久久相望,耳畔的诵经声渐渐清晰,如百万僧眾齐声梵唱,庄严而浑厚。 这声音落入耳中,意识却出奇地平静。他仿佛放下了所有戒备,如一弯清溪缓缓流过心田。 那些因服食太岁而滋生的暴虐与杀意没有受到压制,却並没有猛烈反扑,只是静静地浸润在经文的韵律中。 如同猛虎俯首,安臥於高僧座前听经。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渐渐远去。 烛火如豆,昏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方烬驀然惊醒。 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木鱼,面色惊异。 只是短短片刻,他感觉因服食太岁而滋生的负面情绪竟隱隱有被降服的趋势。 “这是……禁物?” 他下意识低声呢喃,脸色却阴晴不定。 禁物亦是禁忌的一种,他从未听说禁忌是善类。 禁物需得压制,才可正常使用。 这个禁物离开祀婆那般久,肯定早已甦醒。 一个甦醒的禁忌不害人? 可能吗? 况且若真这般有用,祀婆为何自己不用,而是与心丹藏於一处? 除非这禁忌的影响……自己並没有察觉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诵经声影响,方烬此刻格外冷静,心思运转飞快。 “此物虽可驯服服食太岁的遗症,但未搞清它是什么影响前,绝不可再用。” 他正要將木盒重新盖上,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上微微一顿,双眸微亮。 “等等!” 他盯著这木鱼,直至那老僧面容隱隱浮现,还未待耳边出现经文声,眼前深度重新降到了“5”。 他闭上双目,意识开始不断下沉、再下沉。 一缕缕冰寒灵气如潮水般开始涌入体內…… 第二十八章 交易(求推荐求月票) 城隍庙內人声鼎沸,香火繚绕。 方烬被人潮推搡著艰难前行,目光所及之处儘是攒动的人头。 卖香烛的吆喝声、祈福的诵念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一侧的小摊前,一个少年正举著几枚木製“护身符”,向路人热情推销。 方烬凝神审视许久,却未从那些符牌上感知到丝毫灵气波动。 似乎只是俗物。 大殿中央,一尊身著赤红官袍、长髯垂胸的城隍神像巍然端坐,眉目凛然,不怒自威。 然而方烬反覆探查,却始终没能看到真正的“城隍爷”。 “难道城隍並非禁忌?” 这个念头浮现的剎那,他心口莫名一松。 自踏入此方世界,所见多是扭曲诡异的禁忌之物,若城隍当真是受百姓香火供奉的正神,或许这世间尚存一丝秩序与光明。 他从不怀疑城隍的存在,能让修士讳莫如深、令万民虔诚祭拜的存在,必定承载著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方烬在庙中缓步穿行,不知不觉间却在一面侧墙前停下脚步。 墙上绘满了形貌各异、狰狞扭曲的存在,张牙舞爪,竟是格外真实,仿佛欲破壁而出。 墙前摆放著几排烛台,烛火摇曳间,些许香客的身影从火光后掠过,投在壁画上的影子隨之晃动,墙上的狰狞存在竟如活物般隱隱躁动,透出一股蠢蠢欲动的诡譎气息。 方烬凝神注视壁画,本能地察觉到这面墙非同寻常。 儘管並没有触髮禁忌的深度变化,但画中之物散发出的压迫感却真实可触。 “小哥对这壁画感兴趣?” 一道温润声音自身后响起。 方烬回头,见一位头戴冠巾的少年正含笑望来。 他眉梢微动:“这画……可有说法?” “谈不上什么说法,” 少年笑道:“这是『城隍眾』。” “往日城中作乱的禁忌之物,被擒获后便押送至城隍爷座下,由城隍爷镇压。其中部分甘愿臣服者,便被绘如此壁,称为『城隍眾』,护佑本县安寧。” 方烬闻言一怔,他並未从这画中看到任何禁忌。 “你的意思是……” 他声音微沉,“这些……都是禁忌?” “那是自然!” 冠巾少年一脸得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噗嗤!” 一旁围观之人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中年香客。 “哪有那么悬乎!?” 那中年香客连连摆手,解释道:“当初初建城隍庙时,这面墙空著,便觉得浪费,请了画师画了些许禁忌,供城隍爷驱使,至於是否真有这些禁忌……看看便得了。” 冠巾少年被拂了面子,脸色涨红,大声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是我阿爷告诉我的。” “巧了。” 中年香客撇了撇嘴,轻飘飘道:“我阿爹当初便是画这壁画的画师。” 围观眾人微微一愣,隨后哄堂大笑。 … … 此行未曾见到城隍爷,方烬只觉得颇为遗憾。 他一路上左转右转,很快便寻到了这家“飘香楼”。 只一进楼,小廝便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来听周先生说书的?来得可是巧了,周先生刚刚才开讲。” 方烬目光微眺,看到一楼深处架起了高台,大红色桌椅放在上面,周行知正坐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说著一个故事。 一楼二楼皆坐满了人,一个个极为认真地听著。 “这么多人?”方烬有些意外。 “那可不?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周先生,万人空巷,咱们掌柜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隔壁县请来的。” 小廝將方烬迎到了角落一处带栏杆的空位上,询问道:“客官要喝什么茶?” 方烬询问了一番价格,也是嚇了一跳。 一壶最便宜的茶水,竟也要二两银子。 若要加些瓜子花生,便要再加一两。 方烬看著满堂黑压压的眾人,总算知道这酒楼掌柜怎这般豪气,竟然不惜耗费百枚心丹,也要托押鏢人把人带到这里。 但今日有事而来,他只好討了一壶茶水,开始饶有兴趣地听著。 男人在山中暴毙,却被一只禁忌“披尸”,回到家后,娘子虽然觉得男人有异,但却並没有深想,直至某一天,那娘子夜里骤醒,发现男人不在床侧,便起身寻找。 意外发现男人竟藏在庖屋偷食生肉。 娘子突然想起最近几日家里经常丟鸡,顿时大骇,当晚跑去报了官。 人们这才发现,男人竟是被禁忌“披了尸”。 说到此处时,底下纷纷响起了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都露出了质疑之色。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周先生,这莫不是你杜撰的吧?既然被禁忌“披了尸”,怎不对枕边人下手,而是竟对一些鸡下手?” 周行知並不慌张,轻轻一摇摺扇,老神在在道:“我所说的故事无一都是实事,那禁忌不对娘子下手,是因为那禁忌早已对娘子动了真心,將她视作自己真正的娘子。” “胡说八道!” 有人忍不住站起了身,破口大骂:“怎会有如此之事?” 就连底下的方烬也觉得荒诞,禁忌之於凡人,无异於虎狼之於家畜,怎么可能真的產生喜欢的情感? 上面的周行知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淡淡道:“客官若是不信,大可自行离去,周某所言句句属实。” “走就走!如此荒诞,怎可胡讲?” 那人起身想要攛掇周边人一起离去,却见一眾看客屁股上如上了铆钉般,竟根本无人跟自己一同离去,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 最终,这个故事以禁忌与凡人女子相守终身的结局收场。 方烬听得只觉得匪夷所思。 眾人也听得嘖嘖称奇。 看著眾人纷纷开始离去,方烬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平静並无禁忌的世界。 片刻功夫,小廝便跑了过来。 “这位客官,周先生有请。” 方烬轻轻“嗯”了一声,便隨著小廝登楼,进了一处房间。 周行知在这里等待已久。 方烬目光在偌大房间里轻轻扫过,脸色平静。 “看来周兄在此过得倒也滋润。” “这年头大家都憋闷了,又出不去,便只能听些故事解闷。” 周行知呵呵一笑,倒了杯茶水,推到方烬面前:“不知小哥寻在下,所为何事?” 方烬面色未变,一如既往地平静。 “之前那个交易……我换了。” 第二十九章 法旨 暮色渐沉,赤红的晚霞为殿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流金,本该绚烂的光辉落入庙內,却莫名蒙上了一层灰翳,显得清冷而肃穆。 城隍庙中烛影摇红,映得墙壁上那些绘製的恐怖存在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跪坐於神像前的老者。 老者双目微闔,对四周无形的注视恍若未觉,唇齿微动,低声诵念著晦涩的经文。 “师父。” 日间售卖护身符的少年悄步进殿,恭敬稟报:“香客都已散去,庙门已闭。” 老者诵经之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眼,拍了拍身侧的蒲团:“坐。” 少年依言坐下,忍不住问道:“师父,为何接下来几日都不开庙门了?” 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回道:“明日,为师需外出几日,为师回来之前,庙门不能再开。” 少年讶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突然要外出?” 老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上庄严的神像,声音略微压低:“去寻一位老友……他突然消失了,为师放心不下。” 老者脸色骤然严肃,目光凝重地注视著少年,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你记好,我离开的这几日,庙里或会有些异样。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切莫好奇,更不可深究。天黑之后,任谁叫门都绝不能开,绝不可放任何人入庙。”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道:“每日必须诵满十八遍《太乙救苦婆罗大世经》,一遍都少不得。若七日后我仍未归来……你便立即去稟报县令大人。” “稟报什么?”少年眨了眨眼,追问道。 老者突然沉默,殿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墙上那些狰狞的存在仿佛在阴影中凝视著两人,眼中竟似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良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就说……” “城隍庙……不对劲。” … … 烛火摇曳,在桌案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方烬静坐於光影交界处,望著那跳动的火苗怔怔出神。 与周行知讲述了“人圈”中的故事后,后者给自己讲了一个“禁忌披尸”的故事。 据说那“禁忌披尸”后,神色行为与常人一般无二,邻里街坊也根本察觉不出来,若非在某次害人后被抓个正著,根本无人觉得此人被禁忌披了尸。 方烬缓缓摊开手掌,就著烛光细看皮肤上那些细如尘芥的尸斑。这些尸斑如同死亡的种子,正在这具躯壳上悄然生根,慢慢扩大。 “周行知的意思是,我若身体將死,大可模仿禁忌“披尸”,可是我终究不是禁忌,如何披尸?” “更何况县里固然偶尔有“禁忌披尸”之事,但並不多,一年才能出现一起,我又去何处查看禁忌披尸的究竟?” 方烬安静想著,忽然间灵光一闪。 “等等!” “並非没有禁忌披尸!” 他想到了第一日进城时望见的那道熟悉身影,那分明就是在第一次进小市时被吊死的卖书郎。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明明將那人吊死了,为何那日又出现在了县城里。 可惜自己並未找到此人,不然当场就可以查出此人究竟。 如今回想起来,他顿时觉得此人大概就是被禁忌披了尸。 想到此处,他当即有了主意。 … … 翌日清晨,方烬便出了门。 一路上寻寻问问,先是去了趟画摊,便很快又寻到了“镇远鏢局”。 刚迈进院门,便见两侧武器架上森然陈列著刀枪剑戟,墙角处还搁著个显眼的练功石锁。 十来个半大少年正赤著上身,穿著统一的黑色练功裤,一板一眼地打著拳法,呼喝声整齐划一。 方烬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在这禁忌横行、修士为尊的世道,竟还有人规规矩矩地操练著凡间武学? 见有人进来,练拳的少年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收势上前,抱拳问道:“兄台是来托鏢的?” 方烬还礼道:“劳烦通报,我找林松。” 那少年眉梢微动,將方烬请进屋內,吩咐人看茶后,便转身去后堂寻人。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林松便快步迎了出来,那通报的少年紧隨其后。 “方老弟!”林松满脸是笑,声若洪钟,“我可等你多时了!怎样,可是想通了?咱们镇远鏢局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他热络地一拍方烬的肩,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咱这儿的待遇,在县城里也是数得著的,月俸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意味深长地晃了晃:“三十枚心丹。” 身后那少年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深知林师傅眼界极高,能让他如此看重,甚至开出这般厚禄,眼前这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绝非常人。 方烬面露苦笑,拱手道:“林兄,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並非为这档子事。” 林松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隨即爽朗一笑:“方老弟但说无妨,只要林某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 “我想寻一个人。”方烬自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画像,徐徐展开,“不知林兄可否相助?” “此事容易。”林松接过画像仔细端详,忽然抬眼问道:“不知方老弟寻此人所为何事?” 方烬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与此人有过两面之缘,初次见面是极早时,那日进城时竟又见其身影。我怀疑……此人已被禁忌披尸。” 闻听“禁忌披尸”四字,林松脸色骤变,沉声道:“方老弟,那日仓促未曾细说。你应当也察觉了,县城內对禁忌法有著压制,寻常禁忌手段在此地难以施展开。” “若此人当真牵扯到了禁忌,按规矩,我等就要去请一道法旨。” “请法旨?”方烬眉峰微蹙。 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林松连忙道:“方老弟莫要多想,此举並非限制修士,而是那些心存歹心之人。” “请了法旨之后,我等禁忌法才不会再受压制,应付禁忌时不会受到掣肘。” 言及此处,林松犹豫了一下,又道:“这样吧,此事我与你一同干了。” 第三十章 寻人 方烬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林松已起身道:“既然涉及了禁忌,便非你一人之事,隨我来。” 言罢径直出门,领著方烬穿街过巷,最终踏入县衙一侧的班房。 屋內狭小,正中一套桌椅,两侧各摆著一排木椅。 一位蓄著短须、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书,见二人进来,顿时面露苦色:“林鏢今日怎得空閒过来?” “张县丞。” 林鬆开门见山:“我这位兄弟欲寻一人……或者说,寻一具可能已被禁忌『披尸』的皮囊。” 中年男子闻言骇然变色,猛地站起:“禁忌披尸?怎又有此等禁忌混进城了?” 他惊疑的目光扫向方烬,“这位是……” “方烬,与我同道的修士。”林松介绍道。 张县丞眯起眼睛,指节轻叩案面:“若老夫没记错,县里的修士名录里,可没有这號人物。” “昨日刚入城籍,来歷……县丞大可放心。”林松从容应道。 张县丞微微頷首,仔细向方烬询问了事情经过,又要来画像,唤来一名衙役低声交代几句。 那衙役领命携画离去后,张县丞含笑对二人道:“二位稍坐,寻人这等小事,应当很快便有回音。” 他命人看茶,便继续伏案处理公文。 谁知茶过数巡,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才见那衙役匆匆返回,附在张县丞耳边低语。 张县丞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望向方烬:“方老弟当日可曾看真切?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林松皱眉问道:“有何不妥?” “刚查了户籍册。”张县丞捻须纳闷道:“全县在册人丁中,並无此人。” 闻言,林松也不由望向方烬。 所有人但凡进出城,便会登记户籍册,无一例外,故而县里人皆是登记在册之人。 从未有过这般情况! 便是禁忌,也不可能! 方烬凝神回忆当日情形,篤定道:“绝不会错,確实就是此人。“ 张县丞再次唤来衙役,低声嘱咐一番。 待衙役离去,又枯等到暮色渐沉,才见他再次匆忙返回,在张县丞耳边低语。 仔细听闻回稟,张县丞初时只是面无表情,听著听著已是面沉如水,最后直接就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他强压怒意,急令衙役:“速传许知安,再调一队精干人手!” 隨即向方烬拱手致歉:“方才失礼了。经查確有其人,只是不知何故,县衙户籍竟无记载。” 张县丞这般老练之人,此刻立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当即肃然道:“二位稍候,本县丞这就去请示县尊大人,请一道法旨!” 整个县衙顿时如临大敌,差役们奔走传令,步履匆匆。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一队精干人手已然整装待发。 领头的捕快名叫陆虎,生得虎背熊腰,寻常差役穿来宽鬆的役服,在他身上却绷得紧紧实实,一身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方烬只一眼便看出,此人恐怕是极为少见的外家高手。 “你带队隨这二位前去拿人。“ 张县丞將画像郑重交予陆虎,沉声叮嘱:“此人极可能是禁忌披尸,万万小心行事。” 说罢,他又將两枚铜製令牌分別递给方烬与林松:“这是法旨令牌,持此令可暂解县城诸多压制。” 方烬指腹轻抚令牌上冰凉的纹路,稍一凝神,便觉周身一轻。 那股隱约笼罩著的压制之力果然消散无踪,禁忌法可隨意施展了。 张县丞对此极为看重,不只是禁忌披尸。 城中凭空冒出个身份不明之人,无论是有內鬼接应,还是禁忌有了新的渗透手段,都意味著城防出了紕漏。 想到有把利剑悬在头顶,任谁都寢食难安。 忙忙碌碌中,很快便有知情人被带到堂前。 这是个满脸痤疮的瘦小汉子,衣衫襤褸,浑身透著股懒散劲儿。 他贼眉鼠眼地扫视一圈,並没有一五一十地道出究竟,而是嬉皮笑脸道:“大人,可是真有赏银?” “赖老三!休要胡搅蛮缠,抓紧说了!” 堂下有个相识的衙役厉声呵斥:“若线索属实,少不了你的赏钱!“ 瘦汉只是搓著手指,笑而不语。 陆虎不耐烦地扔去一块碎银。 他赶忙接住揣进怀里,这才说道:“那人深居简出,左邻右舍都不知院里住了人。那晚小人吃酒归来,瞧见他趁著月色出门,我当时还纳闷那房子不是许久没人了么,但当时喝得头晕脑胀,便没有在意……” 陆虎眉头紧皱:“你喝得头晕脑胀,还能记得那人样貌?可是看错了?” 瘦汉得意洋洋道:“那可不?我这人別的不行,就这脑子行,喝了酒也不犯糊涂,定然就是此人,决计不会看错!” 凭空冒出了个禁忌,陆虎也极为恼火,目光望向方烬二人。 林松微微頷首,道:“带路吧。” 於是,瘦汉便提著灯笼,在夜色昏暗中,开始在前方带路。 一行人开始前往瘦汉所说之处。 入夜后的县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极远方惊动的一两声犬吠。 因为禁忌,纵然县城里没有明令宵禁,但人们都不习惯夜间出门。 是以路上空无一人。 那个地方,並不难找。 然而却极为偏僻,是在一个巷道的最深处,根本无人注意的角落。 “你说你路过此处?” 一个年轻衙役望向瘦汉,眼中隱隱带著不善。 瘦汉脸色微变,梗著脖子嘟囔道:“我是喝多了酒,难免走岔了道……” 事已至此,纠结於瘦汉的误打误撞已无意义,陆虎强压火气,挥手示意眾人噤声。 一行人隱於墙后阴影中,悄然探头望去。 那是一座围著低矮院墙的院落,院中屋舍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 “没人?“陆虎下意识地看向方烬与林松。 方烬默然不语,身下暗影却如活物般悄然流动,似水银泻地,朝著那座院落缓缓蔓延而去。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啪。“ 屋內陡然亮起一点昏黄灯光,一道漆黑的人影被灯光投在窗纸上,轮廓清晰得刺目。 那影子静坐窗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凝固的剪影。 第三十一章 人皮 “有人!?” 林松眼神一凛,向陆虎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如夜梟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悄声贴近窗下。 整个过程虽未发出半点声响,但窗纸上那道剪影却始终纹丝不动。 眾人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方烬死死盯著窗纸上的人影,忽然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砰——” 木门应声而碎。 眾人紧隨其后衝进屋內,却猛地被一股恶臭逼得倒退几步。 “呕——”有人当场扶墙呕吐起来。 “是尸臭!” 林松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向里屋。 方烬陆虎二人紧隨其后。 里屋的腐臭更甚,熏得陆虎几乎睁不开眼。 方烬却面不改色,目光直刺向屋中景象。 一盏油灯幽幽燃烧著,整个里屋昏暗一片。 一道身著宽大黑袍的身影背对眾人,静坐灯前。 林松上前按住那人肩膀,不料那身影轻轻一晃,竟如烂泥般瘫软在地。黑袍散开,露出几根掛著腐肉的骨头,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肥硕的蛆虫,正欢快地蠕动著。 陆虎这等见多识广的老捕头也忍不住捂嘴衝出门外。 林松下意识看向方烬。 “禁忌已经跑了。” 方烬面无表情:“但方才还在,绝不会跑太远。” 他脚下的黑影隨著烛火轻轻摇曳,隨即猛地向四周扩散,如墨汁入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隨著黑影的延伸,无数模糊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闪现。 突然,所有黑影骤然收回,方烬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跟我来!“ 他低喝一声,转身衝出屋外。 林松毫不犹豫地紧隨其后。 夜色沉寂,只有两人匆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 氛围悄然间已有几分沉重。 林松察觉到方烬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方老弟,可是发现了什么?“ 方烬脚步不停:“现在还不好说,你见识广博,需要你亲自確认。“ 林松虽心存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 不多时,二人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的阴影中,一对虎头铜铺首在夜色里泛著幽光。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 夜雾渐起,將长街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月光透过薄雾,將远处的景物融成模糊一片。 “这是李员外府上。“林松压低声音,“他是县里有名的大善人,时常周济周边的穷苦百姓。“ 方烬面无表情地上前,抬手叩响门环。 咚!咚!咚! 叩门声沉重如擂鼓,震得门板嗡嗡作响,连地面都似在微微颤动,这般力道,似乎是要將整扇门砸碎。 然而门內依旧死寂。 方烬再次叩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仍无人应答。 林松眉头紧锁。如此动静,半条街的住户几乎都要被惊醒了,这李府怎么半分动静都没有? 门房呢? 就在方烬准备再度叩门时,厚重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后窥视,声音隨之传出:“二位这是……” 林松抢先亮出令牌:“奉县丞令,夜巡缉查禁忌,速开府门!” “这......这般时辰还要巡查?”门房声音发紧:“此处是李员外府上,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府內断无禁忌……“ 林松面色一寒:“休得多言,开门!“ 门房还要推諉,方烬却已飞起一脚—— “轰!“ 大门应声洞开,那门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力撞飞数丈,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方烬看也不看那瘫软在地的门房,迈开大步便朝著府邸深处走去,没有任何迟疑,似早已认准了方向。 林松一把提起门房,紧隨其后。 几人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曲径,庭院深深,迴廊百转,林松几乎要迷失在这迷宫般的宅院中。 很快,林松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等大户人家,夜间必有护院巡守,可一路行来,莫说人影,连一声犬吠虫鸣都未闻及。沿途房舍尽数隱没在黑暗里,窗內无光,门內无声,仿佛整座府邸都已沉沉睡去。 “李府的人呢?”林松厉声喝问,手下加力,捏得门房痛呼出声。 门房面无人色,牙齿打颤:“都、都歇下了……夜深了……” 林松见他目光闪烁,言辞闪烁,心知有异,当下冷笑一声,不再多问,只押著他紧跟上方烬的背影。 很快,一行人停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前。 “是这里。”方烬推门而入。 夜风顺势灌入,屋內响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似有无形布幔在暗中摩擦。 屋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林松正要押著门房进去,后者却猛地挣扎起来,眼中溢满恐惧,死活都不肯踏入半步。 方烬瞥了一眼,心念微动,一道吊绳倏然垂落,將门房捆了个结实。 林松得以腾出手来,自怀中取出火摺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亮起,勉强照亮身前咫尺之地。 他举火四处看了一番,屋內竟空无一物。 並无什么异常。 “看上面。”黑暗中传来方烬冰冷的声音。 上面? 林松疑惑抬头,火光上移。 他瞳孔骤缩,头皮猛地一炸,心头砰砰直跳。 房顶上,竟倒悬著数道人影! 他们双足缚於樑上,头颅低垂,一双双圆睁的瞳孔在昏暗中泛著死寂的光,正死死盯向下方的闯入者。 林松强压心头惊悸,將火摺子又举高几分,想要看清虚实。 下一刻,他手臂猛颤,手上的火光摇曳欲灭!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更广阔的屋顶。 火光所及之处,竟是密密麻麻的无数人影,如同秋日枝头沉甸甸的果实,无声地凝视著下方。 又一阵冷风穿堂而过,这些倒悬的身形竟诡异地轻轻晃动起来,发出如拂布帛般的簌簌声响,在死寂中格外瘮人。 死寂! 恐怖! 森然! “这......” 林松脸上不由露出了愕然,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 黑暗中並无回应。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烬毫无感情的声音才从黑暗中缓缓传来。 “人皮。” 第三十二章 李府 “那小子睡熟了没?” “应当没有……还没听见鼾声。” “快些让他睡吧,这般年纪的娃娃,皮肉最是鲜嫩,搓成圆子,滋味妙极……” “再等等……再等等……” 屋外传来一阵窸窣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针,刺入耳中。 少年蜷缩在榻上,虽然白日劳碌已耗尽气力,此刻却瞪大双眼,毫无睡意。 师父再三叮嘱莫要理会这些异动,可那些声响实在骇人,哪是说不理会便是? 分明像是有人在窗外窃窃私语,议论著他。 白日里,阿爹曾来庙门外送饭,他谨记师嘱未敢开门,气得阿爹在门外厉声斥骂。 而后,供奉城隍的香火屡点不燃,庙中不时传来细碎脚步声,仿佛有人在不疾不徐地踱步。 不过一日光景,少年却觉得漫长得如同熬过一整年。 “师父说七日內回来,难道我要这样担惊受怕整整七天吗?” “这才头一晚……要不,我溜回家住几天?” “不行不行,师父叮嘱过,每日必须做完功课,要给城隍爷诵经的……” “师父啊,您可要早点回来……”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对面的墙角。那片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团泼洒的墨,盯得久了,竟觉得头皮隱隱发麻。 没来由地,他总觉得那团漆黑里藏著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正冷冷地注视著自己。这恐惧毫无道理,可空荡荡的城隍庙里只剩他一人,白天的种种异状又不断在脑中翻涌,让他心底阵阵发毛。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明明昨天还一切正常,怎么师父一走就怪事连连?” “师父让我每日诵满《太乙救苦婆罗大世经》……我今天,诵够数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今天好像少诵了一遍。 “是了,定是少了一遍,庙里才这样不太平!” “可……现在怎么办?” 犹豫片刻,他把心一横,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边。 门外的窸窣低语戛然而止。 “吱呀——” 木门被推开,残月的清光泻入廊下。夜风卷著枯叶迎面扑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年裹紧衣衫,护住手中的烛火,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敢往门外墙角下瞥一眼。 今夜的城隍庙,仿佛比白日空旷数倍,也昏暗数倍。 风,似乎也更冷一些。 所幸烛火虽摇曳不定,却並未熄灭。 少年护著那点微弱的光,一路走进大殿。 殿內一片漆黑,往日里宝相庄严的神像静坐於高台之上,隱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显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物。 不知为何,一踏入殿门,少年便觉得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无声地钉在他背上,令他脊背发凉。 他举高烛台,借那点昏光,將殿內两侧的灯烛一一点燃。光明渐次铺开,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整座大殿终於亮堂起来。 可那股被无数存在窥视的如芒刺背,却並未隨之消散。 少年跪在蒲团上,低声诵念经文。 待最后一句经文落下,他缓缓睁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股如影隨形的注视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果然……是少诵了一遍。”他心下稍安,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准备回去歇息。 行至那面绘满“城隍眾”的壁画前,他却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吹灭墙下最后一排蜡烛,反而抬起头,死死盯向墙壁。 这壁画他擦拭过无数遍,也看过很多遍,时而还临摹过著壁画的画法。可今夜,它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但他分明觉得,眼前的壁画,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 他细细打量著壁画上那些低眉垂目的“城隍眾”,恍惚间竟觉得那些画中人的目光正穿透黑暗,无声地与自己对视。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突然从庙门外传来,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少年被惊得一个激灵,慌忙护住摇曳的烛火,快步走到院门前,隔著门板低声问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少年闻言大喜:“师父!您回来了?” “快开门……我受了伤。”老者的声音透著虚弱。 “这就开!”少年不疑有他,连忙卸下门閂。 门外站著的正是师父,只是他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 不待少年多问,老者已一步迈入庙內,反手將门重重合上。 “把门锁好,莫让任何人进来。”老者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我要疗伤。” 说罢,他便提著灯笼,头也不回地朝著庙里深处走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少年立在原地,挠了挠脑后,只觉得师傅有些奇怪。 想来是师傅受了很严重的伤! ...... 天刚蒙蒙亮,李府外就已聚起了人。 朱漆大门紧闭,数名衙役持械而立,將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进出的差役个个面色苍白,有人甚至步履虚浮,显然对此极为不適。 几个好事的想凑近瞧个究竟,还没挨著台阶就被厉声喝退。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都心知肚明。 李家怕不是遭了难。 “方老弟,查清楚了。” 忙活了一夜的陆虎拖著疲惫的步子找到院外的方烬二人,嗓音沙哑。 “李员外闔府上下,连主子带奴才,共六十七口……”他喉结滚动,艰难吐出后面几字:“……只剩人皮。” “六十七具……人皮?”林松倒抽一口冷气。 悄无声息地將这么多人剥皮处置,这可谓是足以让县尊大人震怒的大事。 最蹊蹺的是,偌大府邸,左邻右舍竟无一人察觉? 方烬却面无波澜,只平静问道:“可找到了府上的人丁册?这些人皮,可都对得上数?” “除了李员外的人皮尚未寻获,其余人皮皆已核对无误,全数在此。”陆虎略作停顿,又沉声补充道:“那门房也已审过。” “据他交代,约莫一旬前,李员外便开始显露出异样。府中有下人察觉不妥,欲要报官,可人还没逃出门,便被生生剥了皮。” “此后不管明里暗里,凡有试图逃离者,皆落得同样下场。” “时日一久,府中上下六十七口,竟无一人倖免。” 陆虎声音渐低,带著几分寒意:“这门房因著还算守规矩,才侥倖活到今日。” 第三十三章 不对劲 现场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松打破沉默,低声问道:“若是独缺李员外的人皮,是否意味著……那禁忌已披上了他的皮囊?我们只需追查李员外的踪跡即可?” 方烬微微摇头:“於祂而言,人皮不过是一件衣裳。衣裳若是破损了,换一件便是。” 林松顿时会意,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该如何追查?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照此说法,祂隨意再剥一张人皮,我们便无从寻起了?” 方烬默然不语。 陆虎压低声音插话:“此事我已连夜稟报张县丞。若二位暂无良策,或许张大人能有对策。” 方烬沉吟片刻,问道:“那些人皮现在何处?” “暂置院中。此等命案重大,须等张县丞亲临查验。” “带我去看。“ 陆虎引二人步入庭院。 水榭旁的小亭下,几个衙役正面色惨白地整理著一张张完整的人皮,有人终於忍不住,捂嘴衝出院外呕吐。 那具被剔净血肉的骸骨也被搬了过来,搁在一旁,蒙上黑布,静待县丞验看。 “你可看出蹊蹺?”方烬毫不避讳地拈起一张人皮,指向那具骸骨问道。 林松目光在二者间游移,倏然瞳孔骤缩,脸色大变:“为何会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手段?!” 一具被剔肉存骨。 另一具被完整剥皮。 这很显然不是同一禁忌所为! 陆虎脸色也极为难看,声音略微颤抖:“县城之中,竟藏著两个禁忌?!” “这便是我此前不確定的。” 方烬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刺骨:“这县城,当真安全么?” … … 傍晚时分,城南永乐坊的河岸边,一条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陆爷,到地方嘍!”船家朝舱內喊了一嗓子。 舱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声。陆虎从浅睡中惊醒,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护著腰刀站起身,弯腰钻出乌篷。 他在船头伸展了下僵硬的筋骨,浑身的关节都在发出疲惫的声响。 这两日他几乎被折腾得散了架。 追查那“披尸禁忌”本就是件棘手的差事,今日县尊大人亲自过问,张县丞更是大发雷霆,勒令他三日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陆虎急得嘴角起泡,安排好一应事务,这才得以抽身回家歇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摸出个铜子丟给船家,强打精神,扶稳腰刀,一跃踏上岸边石阶。虽满面倦容,但举手投足间仍透著十足的捕头派头。 沿途相识的街坊纷纷驻足问候,陆虎只是頷首示意,偶尔从喉间挤出一声“嗯”,算是回礼。 路过熟食铺子时,他顺手买了只油光发亮的烧鸡,打算回去对付一顿。 一头钻进街道上极为不起眼的小巷子,左转右转,绕了好几番,总算看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宅院。 这位累得实在睁不开眼的陆捕头不由松垮了下来。 “陆爷!” 身后突然蹦出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陆虎扭过头去,只见对面原本紧闭的木门不知何时虚开了一道门缝,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躲在门缝后,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不对! 他顺著小丫头的目光往下望去,落到自己手里的烧鸡上。 陆虎微微皱眉。 “你娘呢?” “睡著哩。” “病都好些了吗?” “好些了,白天还在缝衣服嘞。” 小丫头盯著烧鸡,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来。 眼见此景,陆虎终於忍不住问道:“晚饭没吃?” 小丫头点了点头。“娘亲一直在睡觉。” “睡觉!?” 陆虎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一步走到门前,沉声道:“我进去看看!” 小丫头呆呆地看著他,隨即打开门。 陆虎迈入屋子,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知怎得,这屋里冷得很,饶是陆虎这等练武的高手,骤然间也吃受不住。 他並未在意,大步走到里屋。 昏暗中,一个中年妇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陆虎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心中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小丫头,对方全然不知现场状况,正紧紧盯著自己手上那袋烧鸡。 陆虎正盘算著如何將那在外做活的男人寻回,心头却毫无徵兆地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適。 那感觉,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分明感到某种东西极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却又抓不住那异样的源头。 “陆爷。” 小丫头仰起脸,天真地问道:“我娘亲会没事的吧?” 陆虎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没事,我这就派人去寻你爹爹回来。”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正欲跨出门槛的剎那,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电光石火间,他终於明白了那不安从何而来。 是肤色。 那中年妇人露出的肌肤,实在太白了。 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令人心底发寒的惨白。 简直……与李府后院那些被剥下的人皮,如出一辙。 …… 就算是有著禁忌法,但方烬也没法让黑影覆盖全城,进行搜查。 终究还是得靠县衙的衙役们齐齐出动,挨家走访。 在等待了半日没有结果后,方烬终究还是起身离开了县衙。 前往了“飘香楼”。 仅是通传了片刻,小廝便领著方烬上了楼。 “方兄前日刚来,怎今日又来了?莫不是捨不得在下。” 只是乍一见面,周行知便打趣道。 方烬却没有什么打趣的心思,一见面便说明来意。 “出事了!” 周行知有些诧异道:“怎么了?” 方烬仔细將昨夜之事敘述了一遍。 周行知初时只是面带笑容,听著听著,脸色逐渐变了。 直至方烬说完,他都迟迟没有回覆。 足足过了好半晌,他才道:“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起身踱步,眉宇紧锁:“县城素有禁忌法阵镇压,向来安稳。怎会如此巧合,一夜之间混入两只禁忌?” “况且城中法阵对禁忌法压制极强,寻常禁忌入城便如陷泥沼,只会设法脱身,怎会接连犯案,滯留不去?” 说到此处,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而且你不觉得……这些禁忌聪明过头了吗?” 第三十四章 苟大力 方烬闻言,原本淡漠的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凝起寒意。 “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操纵?” 他声音低沉,“什么人,竟能驱使策禁忌行事?” 想到幕后之人能驾驭禁忌,方烬心头不由一沉。 他本只为探寻“披尸”之法而来,如今却似捲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浑水。 周行知低声道:“方兄,此事牵扯之深,恐非你一人所能应对。不如……再寻个帮手?” 方烬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周行知一眼。 此人虽非修士,对修行的诸多事情了如指掌。 他曾听闻,有些人即便手握重金、资源丰厚,却因畏惧禁忌诡譎而寧愿远离修行。 眼前这位说书人,恐怕便是此类人。 “你有什么建议?”方烬询问道。 周行知並未细说,只是道:“县里有一人,唤作“苟大力”,你可让县丞出面,让此人协查此案。” “此人,你应当用得上。” 方烬默默记下此人,询问道:“你刚刚说县里有禁忌法阵?你可知这禁忌法阵是什么来歷?” 周行知道:“这是“天书残页”中记载的阵法,大联朝深宫中藏有一页天书,其中记载的便是这“禁忌法阵”,如今在各个郡县已然推广开来,至於这禁忌法阵究竟设於何处,无人知晓。” 方烬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紧紧盯著周行知:“天书残页?” “无人知晓天书真正究竟出於何处。” 周行知目光悠远:“只知其上所录,儘是与禁忌相关的秘辛,不止是阵法,更有草药、祭祀、民俗、修行等诸多玄奥,就连修行最基本的《引气诀》,都不过是天书遗页中分流出的残本。” 他略微停顿,又道:“有人推测,这部天书,或许正是『天市』崩坠之时,隨之散落人间的……仙人遗册。” “而且此物……不止修士趋之若鶩,就连禁忌也会被其所吸引。” 方烬眼眸低垂,面无表情:“这天书残页共有多少页?” “一百零八页。” 周行知说道:“天书残页暗合周天之数,曾有强人试图集齐所有天书残页,却在半数时突然失控,墮成禁忌。” “是以有人推测,天书亦为禁物的一种,隨著天书残页越来越多,天书便会逐渐甦醒,成为极为可怕的禁忌。” 方烬將这番隱秘牢牢刻印於心,隨后又试探著问了些修行上的疑难。 出乎意料的是,周行知竟皆能对答如流,见解精闢。若非其周身毫无灵气流转,简直要让人以为这是个深藏不露的修行大家。 不过聊了片刻,方烬便就此离去。 待方烬离去,厢房內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周行知独坐案前,慢条斯理地品著杯中茶,眉宇间看不出情绪。 约莫一炷香后,墙角虚空忽然泛起涟漪,一道身著宫装的窈窕身影悄然显现。 竟是个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 “师兄。” 妇人语气带著不解:“此人身上分明带著那里的气息,为何阻我擒他?” 往日温和的神情此刻覆著一层寒霜,淡淡道:“此人出自人圈。那老妖婆既踏足过那里,必是从中得了什么机缘,倒让这小子平白沾了光。” 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转冷:“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是,那老妖婆行事向来縝密,能从她手掌心逃脱,这小子身上恐怕还藏著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眼看向妇人,声音压低:“眼下县城异动频发,你暗中查探。若是影响到了我们的计划……立即联络提灯人。” …… 接下来两日,县衙倾力搜查,却始终未能寻得那两个禁忌的半点踪跡。 张县丞闻报勃然大怒,当即下令革去陆虎捕头一职,以儆效尤。 谁知陆虎竟似心怀怨懟,自被免职后便再未踏足县衙半步,整日闭门不出,儼然是一副撂挑子的架势。 “反了他了!” “查不出禁忌也就罢了,如今这又是什么做派?!“ “这是觉得本官处事不公吗?!“ 方烬刚踏进县衙院子,便听到了张县丞愤怒的咆哮。 他目光一扫,看到许多衙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正各自忙活著。 显然这两日,张县丞没少发火。 他掀帘步入班房,只见地上碎瓷片与水渍狼藉,张县丞正铁青著脸在案前踱步。 见方烬进来,他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还未追查出禁忌,方老弟怎么来了?” 方烬直接开门见山:“张县丞可知“苟大力”此人?” 张县丞闻言一怔,眼底掠过诧异:“方老弟从何处得知此人?” 方烬微微蹙眉,问道:“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实不相瞒,此人此前是县里的总捕头,亦是一名修士,倒曾是个好手。” 张县丞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他如今已经“半失控”了。” “半失控?” 方烬一愣,他从未听说过此种说法。 张县丞张了张嘴,然而半天都没说出来话,最后只是嘆了一口气,道:“隨我来吧。” … … 监牢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 污水的腥臊、粪便的腐浊、食物的餿酸…… 种种气味在潮湿闷热、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交织发酵,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味道,让人极为不適。 “大人!我是冤枉的!” “家父张二河!放我出去!” 燃著火把的长廊两头,从木柵栏后伸出一双双手臂,一个个蓬头垢面、浑身污臭的犯人,纷纷朝著张县丞哭喊著。 方烬与张县丞在牢头的带领下,对两边的犯人视若无睹,急匆匆朝监牢深处走去。 一行人一直走到最深处的监牢,这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奇臭无比。 漆黑。 且寂静。 “大人,便是此处。” 方烬眯了眯眼睛,问道:“他为何会在此处?” “在一次镇压禁忌时,隨同他一起办案的十七名衙役一同被他杀了。” “他虽一直声称那十七名衙役被禁忌蛊惑,但之后就有人发现,他失控了。” “而且,他的失控非常……无法言喻。” 张县令的脸色有些古怪。 牢头举著火把,靠近了监牢。 火光之下,一个披头散髮的人低蜷在那里,正低著头,散乱的长髮挡住了他的面容,那脑袋一动一动,好像在吃著什么。 第三十五章 香灰 火光摇曳,就在逼近的剎那,那人影猛地一颤,一点一点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被烫到般,缓缓抬起头来。 散乱的髮丝下,露出一张瘦削骯脏的脸。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双颊鼓胀,嘴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 一条又黑又长的尾巴从他嘴角垂落,正无意识地扭动著。 张县丞显然对此早已习惯,道:“自那之后,此人便开始喜食活物。” “就算是严加看管,也丝毫不管用。” “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弄出活物,初时只是鸡鸭之类,后来渐渐成了牛羊。” 方烬穿过重重黑暗望著此人,心中觉得周行知应该不会介绍一个不靠谱的人。 他缓缓走上前,靠近木柵栏。 苟大力猛地瞪圆双眼,仿佛生怕方烬要抢夺他口中的吃食,慌忙大口咀嚼起来。 伴隨著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和骨骼碎裂的“咯吱”声,那条垂在嘴边的尾巴迅速缩短,转眼间便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方烬面无表情,道:“苟兄,现如今县里混进了两只禁忌,我们搜遍全县,都毫无建树,不知苟兄可否助拳?” 苟大力瞪圆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方烬,没有任何反应。 方烬不由得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苟大力怎么看都邪乎,当真靠谱吗? 然而下一瞬,苟大力的眼神悄然变了。 原先的呆滯惊惶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作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从牢房最深处的阴影中踱步而出,仿佛从漫长的混沌中甦醒,声音沉稳如钟。 “开门。” 一旁的牢头早已目瞪口呆。 自这位爷被关进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如此清醒的模样,简直与常人无异。 “还不快开门!”张县丞一声低喝惊醒了发愣的牢头,他慌忙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牢门。 苟大力身形一动,便要迈出监牢。 方烬眼前猛地一颤,视界迅速跳动起来。 【状態】:深潜中 【深度】:4 在视界跳动的剎那,他看见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苟大力身上“飘”了出来,那虚影如烟似雾,刚挣脱半身,却似被某种看不见的枷锁猛然拽回,硬生生跌回肉体之中。 整个过程,犹如魂魄即將离窍飞散,却在半途被一股蛮力强行拖回囚笼。 状態重新跳回正常。 苟大力盯著方烬,声音沉稳。 “案子与我说说!” … 一张张人皮被整齐铺在狭小的班房內,那一双双空洞圆睁的眼珠,仿佛仍残留著生前的惊惧,直勾勾地钉在场中几人身上。 张县丞被这死寂的注视搅得脊背发凉,目光游移,始终不敢正视。 方烬却静立一旁,面无波澜,仿佛眼前只是寻常物事。 苟大力在皮囊间走走停停,信手拈起一张人皮在指间捻搓,又俯身凑近细嗅。如此反覆查验,过了许久,踱回眾人面前。 只一句话便让张县丞睁大了眼睛。 “寻到了。” … … 不过两日工夫,城隍庙便重新开了门。 许是歇了几日的缘故,此番开门竟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 香客络绎不绝,直到日头西沉,庙內才渐渐安静下来。 送走最后一位香客,少年仔细关好庙门,端著备好的素菜馒头,匆匆往后院师父的住处走去。 自那夜归来,师父便闭门不出,说是伤势沉重。 可几日过去,也不知可曾好些了。 城隍庙本就不大,少年没走几步便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还未及敲门,一阵细微的动静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吸溜…吸溜… 还夹杂著吧嗒嘴的声响,仿佛屋里人正吃得津津有味。 少年低头一看,中午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早已凉透。 “师父没吃午饭,那现在在屋里吃什么呢?”他心里咯噔一下,隱隱发毛。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板。 屋內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一阵沉默后,传来师父略显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 少年应道,忍不住追问:“师父,您刚才在吃什么呀?” “胡说什么,我在运功疗伤。”里面的声音带著几分不耐。 “可您晌午的饭食一点没动……这样整天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 “整天吃这些清汤寡水,我的重伤何时才能痊癒?!”门內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焦躁。 少年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素菜,迟疑道:“师父想用些什么?弟子明日就去备来。”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门缝里挤出一个字。 “肉。” 少年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大,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他手一抖,碗里的饭菜险些泼洒出来。 “可、可是师父……” 他声音发颤:“您不是常说,庙里忌荤腥,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里面的声音打断他,带著一种陌生的急促:“师父我伤得重,偶尔破例吃些荤腥补身子,有何不可?再这么耗下去,伤势怎能见好!” 少年嘴唇哆嗦,面无人色,终是哑声道:“……知道了,师父,明日,我给您备肉。” 他端著碗,魂不守舍地转身欲走。 “等等!” 屋內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少年如遭雷击,双脚钉在原地。 手中的碗碟应声滑落—— “哐当!” 脆响刺破寂静,瓷片迸溅,饭菜泼了一地。 “……怎么了?”门內的声音问。 “碗、碗打了……” 少年盯著满地狼藉,声音虚浮:“我这就收拾。” “且等等,我问你。” 屋里的声音问道:“今日护身符卖得如何?” “今日香客不少,护身符也卖了许多。”少年回道。 屋里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收拾了饭菜,刚刚走出师傅的院子,便脚步猛地加快,並没有进庖屋,直接衝进了前院。 停步在卖护身符的案前,上面还摆著一块块今日没有售完的护身符。 少年打开其中一个护身符,里面装著机少的香灰。 然而匍一打开,他的脸色便变了。 这香灰中带著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 那是一种略带臭味但偏偏极好闻的味道。 但这很不对。 供奉城隍爷的香灰,不是这个味儿! 第三十六章 「进去」 “师父,这香灰味儿真好闻!” “香火是信眾对城隍爷的虔诚,香灰便是城隍爷对信眾的庇佑。” “那若是城隍爷不再庇佑信眾了呢?” “香灰的味道……就会变。” …… 往昔与师父的对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少年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此刻他无比確信,庙里这个“师父”,是假的! 真正的师父,恐怕根本不曾回来! 今日是师父离开的第五日。 自打这假师父归来,庙里那些诡异动静虽消失了,可《太乙救苦婆罗大世经》的诵念也没有继续。 他虽不知这假师父究竟是何来歷,却心知自己已酿下大祸。 少年攥紧手中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转身朝著庙门大步走去。 就在他伸手欲拉开门栓的剎那,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陡然传来。 “你要做什么?” 少年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望见远处那棵古槐下静立的身影。 暮色四合,老槐枝叶蓊鬱,將最后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缕极淡的余暉斜落,恰照亮老者半张面孔。 往日慈眉善目的面容此刻凝若寒霜,正冷冷地注视著少年。 那目光,仿佛在打量圈中待宰的牲畜。 少年只觉心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忙道:“方才听师父说想吃肉,弟子正打算去肉铺割二斤新鲜猪肉,给您补补身子。” “不必了。” 老者盯著少年,右眼突然如受惊的老鼠般在眼眶中疯狂窜动,时而翻向上方,时而扭向下方,最终因转动过剧,竟“噗”地一声脱出眼眶,直滚至少年脚边。 那颗沾著血丝的眼珠停在地上,漆黑的瞳孔朝上,死死盯著少年。 少年早已被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只能僵在原地,与脚边那颗仍在凝视他的眼珠面面相覷。 耳边,缓缓响起了老者毫无波动的声音。 “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 “你確定是这里?” 林松隱在墙后,眯眼打量著不远处的院落,低声问方烬。 方烬没有答话,只將视线转向一旁背对二人、不知在捣鼓什么的苟大力。 似是察觉到目光,苟大力动作一滯,缓缓回过头来。 那嘴角满是新鲜的血跡,唇边掛著几根不明生物的灰色毛髮。 他抬手指向那处院子,道:“味道……就在里面,我闻到了。” 林松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適,凑近方烬低声道:“这人你从哪儿找来的?” “他是苟大力。” 方烬眼睛盯著那处院落,面无表情。 林松身形一僵,愕然转头:“前任总捕头苟大力?你怎么把他给请来了?” 方烬未再多言,脚下黑影如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蔓延,转瞬已將整座院落无声围住。 “此次不必衙役插手。”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二人:“我来监视禁忌动向,你二人,进去。” “务必要抓住这个禁忌!” 现场二人当即頷首。 方烬微闔双目,感受著院子周遭並无异常,抬起手,隨后猛地点下。 剎那间,身边两道身影裹挟著风,朝著那道院子狂奔而去,以极快的速度翻墙过院,彻底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刻,原本静伏在院落周围的黑影骤然沸腾,如决堤潮水般向院內汹涌蔓延。 然而下一瞬,方烬眉心骤紧,猛地睁大眼睛。 他足尖一点,凌空踏上一道吊绳,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一个方向! 不过片刻,方烬已悄无声息地潜至侧门外一处隱蔽的屋檐下。 他凝望著那道紧闭的侧门,心念微动。 原本將院落团团围住的黑影应声退开,露出一道狭窄空隙。 方烬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对准门扉,左眼微闔,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砰!” 侧门轰然洞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內激射而出,直扑向远处巷口! 然而下一剎那,一根吊死绳自虚空骤现,精准无误地套中黑影脖颈! 黑影身形猛地一滯,还不及挣扎,无数绳索已如毒蛇般自四面八方缠卷而下,將其牢牢缚在半空。 方烬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半空。 这是一个中年汉子,眼眸漆黑,表情极为凶厉,被吊绳层层缠缚,仍然在不断挣扎。 一根根吊死绳开始缓缓崩断。 他催动灵力压制,一根根吊死绳不断落下,隨即嘬唇吹出一声尖利哨响,音波如刃,划破了沉寂的夜幕。 两道身影闻声疾掠而至,落地无声,正是林松与苟大力。 然而,当林松的目光落在半空中挣扎的禁忌时,他的嘴巴突然张开,越张越大,直至嘴角撕裂、鲜血淋漓仍不停歇。 最终,那张嘴化作一个幽深如渊的恐怖巨口,犹如深不见底的可怕洞口,幽暗中仿佛藏著无尽混沌。 一股强劲的吸力陡然生成,將那中年汉子缓缓扯向口中。 待其身影彻底没入深渊,巨口猛地闭合,隨即开始急速收缩,越变越小,最终彻底还原成林松原本的模样。 林松抬手轻抚腹部,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成功了!” “后面怎么安排?”方烬问向苟大力。 苟大力如实道:“送到城隍庙,由城隍爷镇压!” 方烬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道:“在此之前,这禁忌借我一用。” 两人纷纷侧目,眼中有些意外。 ...... 客栈房间內,烛檯灯盏错落安置,数十点光源將四下映得亮如白昼。 然而在那片煌煌光晕之后,却仍顽固地蔓延著烛火无法穿透的浓稠黑暗。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方烬盘坐榻上,垂眸静视著地面。 那里横臥著一具人形禁忌。祂通体没有一寸完肤,裸露的血肉模糊不堪,只是静静躺著,暗红的血液却不断从创口渗出,很快在身下洇开一大片黏腻的暗红。 在它旁边,那具中年汉子的人皮如空囊般瘫软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血肉模糊的禁忌忽然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下一瞬,它猛地化作一道猩红血光,朝黑暗处激射而去! 谁知刚触到那片漆黑,便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被狠狠弹了回来。 它不死心,又朝另一方向猛衝,却再次被黑暗撞回。 如此反覆数次,它像一只困兽,在那片无尽浓稠的暗影中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挣脱。 方烬冷眼旁观,直至它彻底停下,才抬手指向地上那具人皮,声音冰寒。 “进去。” 第三十七章 闭关 屋外, 林松靠在门边,双目微闔,似在休息。 苟大力蹲在墙角,正直勾勾地盯著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嘴角掛著一丝晶莹,那诡异恐怖的目光让那只大老鼠趴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二人看似都在做各自的事情,但此刻所有注意力都掛在那间房间里。 然而那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终於缓缓打开。 林松在门响的瞬间便睁开了双眼,眸中毫无惺忪之意; 蹲在墙角的苟大力,则毫不避讳地將那只嚇得僵直的大老鼠顺手塞进怀里,这才扭头望去。 方烬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面色苍白,然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底深处跳跃著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並未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招,一条吊死绳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紧紧捆缚著一具扭曲变形、已被剥皮的可怖禁忌,从房间的阴影里被拖拽出来。 “林兄,有劳將此禁忌送到城隍庙镇压。” 方烬的声音带著些许沙哑,隨即又看向苟大力:“至於另一只『剔骨』……就要麻烦苟兄了。” 林松与苟大力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对此等诡譎事物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林松上前一步,张口一吸,那被捆成粽子的禁忌便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隨即问道:“方老弟,你所说的问题......” 方烬嘴角微微向上扯起,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但这表情在他那僵硬的面庞上,却透出一股非人的诡异:“虽未彻底解决,但也……找到了方向。接下来几日,我要闭关,外面的事,就拜託二位了。” 二人微微頷首。 林松询问道:“方老弟,可要我帮你护法?” “不用。” 方烬向二人拱了拱手,转身再次踏入屋內。 隨著房门再次关上,外面的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便是不约而同地往外走去。 ...... 屋內重归寂静,確认林松与苟大力已离去后,方烬在榻上盘膝坐定。他闔眼凝神,排除杂念,待呼吸渐趋沉静,方自怀中取出那只小木盒。 盒盖轻启,那颗漆黑的木鱼静臥其中,表面似有幽光流转。 “三日时间!” 望著这颗静默木鱼,默默盘算。 “一鼓作气,踏入第三天市!” 【状態】:深潜中 【深度】:5 那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再度縈绕耳际,如丝如缕。 方烬不再耽误,当即闭目凝神,念动经文,意识向某个深邃之处不断下沉。 隨著他逐渐进入状態,周遭的灵气开始被引动,自不可见的隱秘角落涓涓渗出,初时如无形溪流,渐次匯聚成潮,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內。 ... ... 厢房內,林松不知等了多久,窗外天色都已暗淡,才终於等到城隍庙的老庙祝。 这位白髮苍苍的老者从內堂转出,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意,未语先揖:“劳烦阁下久候,庙中琐事繁多,还望海涵。” “墨老客气了。” 林松起身虚扶一把,动作间,他的下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张开,仿佛无底深潭,从中吐出一团被无形力量束缚、不断扭曲的阴影。 正是那剥皮禁忌! 林松语气平淡:“近日城中有禁忌作祟,不易捕捉,现交由墨老,请城隍爷镇压。” “分內之事,必不敢怠慢。”老庙祝含笑应下,面目慈祥。 “如此,林某便告辞了。” 他转身行至门口,脚步却突兀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是了,墨老,若我没记错,您身边不是跟著个伶俐弟子?今日怎未得见?” 老者闻言,眼瞼微微低垂,沉默了片刻,方缓声道:“那孩子……前几日思家心切,老朽便准他回去住些时日,想来……过两日就回了。” “原是如此。”林松面露瞭然,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老者欲送,被林松摆手阻下:“墨老留步,此时儘快镇压禁忌要紧。” “自然,自然。”老者连连称是。 直到林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庙外,老者仍兀自立於原地,身形僵直,许久未动。 他脸上那团和之气渐渐消散,眼眸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悄然浮现。 “他……瞧出端倪了?” 一道尖细的女声,突兀地自他脑后响起。 老者抬手拨开脑后稀疏的白髮,赫然露出一张眼神怨毒的女人面孔! 老者面无表情,嘴唇翕动:“没有。” “那这东西,如何处置?”他脑后的女人追问道,带著一丝急不可耐。 老者低垂眼瞼,浑浊的眼眸落在脚下那团被彻底压制、仍在微微抽搐的禁忌上,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 “区区第二天市的禁忌,道行浅薄……唯独这身禁忌法,还算有些意思。” 他嗓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石板:“此前留祂,不过是借祂办些琐事,还算方便,如今不仅暴露了,还被人逮了过来,定然是……” 他顿了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团物事,语气平淡却充满寒意,“……无用了。” “你要准备动手了?”女人提醒道:“城里还有几个老傢伙......” 老者面无表情,冷冷道:“无人能阻我主。” ... ... 庞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厅中,人影绰绰,往来不绝。地面却出人意料地起伏不平,不少凹陷处还蓄著一汪汪浅水。 从高处俯瞰,整片地面仿佛一幅將现世山河完整復刻而成的巨大沙盘。 一座座城池模型矗立其间,轮廓鲜明,犹如一面面迎风展动的旌旗。每座城的中心位置,都刻有一个奇特的標记。 这些城池之间被一道道红线串联起来,构成某种玄奥的阵势。每当某一根红线轻轻颤动,线上所系的铃鐺便发出清越的鸣响,隨即有人应声赶去查看。 高台之上,一个男人斜倚座中,右手支颐,目光懒懒地掠过下方那一片浩瀚的地势图。 “尊者!” 有人快步踏入厅中,小心绕过地上错综复杂的山川城池,来到男子身前,递上了一封信:“清河县送来的。” 男人接过信,展开扫过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终於来活了。” 第三十八章 小贼 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光无声的深海。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躯体也失去了感知。 唯一存在的,是那自无穷远处奔涌而来,冰冷而纯粹,並源源不断匯入他体內。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方烬的意识仿佛冰封般凝固,只是被动地、安静地承载著这灵气的灌注。 然而,就在这片万古死寂之中,一道极细微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刺了进来: “救救我!” “救救我!!” 方烬的意识泛起微澜,那层包裹著他的无形冰壳,悄然龟裂。 那声音仿佛捕捉到了这丝鬆动,陡然激动起来,由模糊的囈语变得清晰可辨: “清河危险!快去找——” 话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硬生生掐断。 方烬正欲追寻那声音的源头,耳畔却轰然炸响! 无数人的祈祷、诵念如潮水般涌来,裹挟著难以计量的虔诚意识。 剎那间,一幅血色的丰收图景在他意识中蛮横地展开! 方烬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轰鸣,意识深处,一道枯瘦、低矮的背影凭空浮现。 祂仿佛聚敛了世间所有的光,又好似整个世界唯一的宠儿,出现瞬间,便掠夺了所有存在的目光。 祂只是拄著拐杖,静默地立於光芒中央。 方烬眼中倒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无一例外地匍匐在地,向著那伟岸而正大的存在,献上最纯粹的信仰。 他愕然惊觉,自己竟也身处这万千人影之中,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想要屈从,向祂躬身跪拜。 就在这时—— 天地间轰然一震! 先前那密密麻麻的匍匐人影、那幅血色丰收的图景,隨之寸寸碎裂,连同那道低瘦的背影也化作虚无。 一切重归黑暗。 而在那虚无之中,方烬却清晰地感应到。 有什么“存在”降临了。 那是一尊金光流溢的佛陀法相,结跏趺坐於虚空之中。周身环绕无数日月星辰,诸天光辉尽数匯聚於金身之上,庄严无尽。 佛陀双目轻闔,手结法印,神情安详慈悲,散发出一股令方烬感到莫名亲切的气息。 那金光如旭日般温暖浩大,驱散了他意识中的所有不安与动盪,只余一片澄明寂静。 在这份笼罩一切的安寧中,方烬的意识开始缓缓上浮,持续上升…… 直至彻底回归己身。 ...... 厢房內,方烬缓缓睁开双眼。 一抹难以抑制的后怕,自他眼底深处浮现。 方才天市的遭遇可谓凶险万分,若非那尊金身佛陀骤然现身,恐怕他早已在无知无觉中被那所谓的“土地爷”蛊惑,沦为失去自我的信徒。 至於那尊金身佛陀的来歷…… 方烬目光落回面前敞开的木盒,那颗黝黑木鱼静臥其中,寂然无声。 他若有所思地將盒子盖上,小心收起。 略一感应,修为確已稳固在第三天市,这算是惊险歷程中唯一的慰藉。 平静下来后,那道突兀闯入意识、戛然而止的求救声,便隨之涌上了心头。 “清河危险……” 方烬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眉头微蹙。 清河县內有数位修为不俗的修士坐镇,诸如“镇远鏢局”的总鏢头奎元,其实力便已深不可测。有这些人在,能出什么大事? 他沉吟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无论消息真假,此刻贸然行动绝非明智之举。 “暂且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他心中决议渐定:“若局势果真不对,便立即抽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方烬心念既定,当即起身推门而出。 刚踏下楼梯,一名眼尖的店小二便快步迎上,道:“客官,您可算出来了!” 方烬眉头微蹙,以为是房钱出了问题,但他清楚记得自己预付了足有二十日的银钱。 小二察言观色,忙摆手解释: “客官別误会!是昨日有位您朋友过来,神色匆匆,嘱託小的,等您一出来就务必请您去县衙寻他一趟。” “看那架势,像是有要紧事。” “朋友?” 方烬脑海中迅速掠过几张面孔,隨即点头:“我知道了。” 而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几日城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那店小二闻言,脸色倏地一变,本能地先瞟了眼客栈大门方向,这才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客官,您听我一句劝,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这几日千万別轻易出门。” “城里……城里闯进来不少禁忌,已经害了好些人性命了!” 方烬目光一凝:“我记得城中不是有修士坐镇?” “已在处置。”店小二语速加快,透著一股焦灼,“可这回不止一个禁忌!简直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杀都杀不完!” 他说著,手指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缩,指缝间隱约露出一角黄符。 方烬视线落在那抹黄色上,问道:“这是何物?” 店小二这才將紧攥的手摊开,露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 正是方烬当初在城隍庙见过的那种护身符。 “是城隍爷的护身符。”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虔信,也几分劝慰,“如今城里人人皆求此符,都说灵验,能辟邪护身。客官您若还没有,不如也快去庙里请一道吧。” 他抬眼看了看门外將暗的天色,补充道:“再晚些,庙门只怕就要关了。” ... ... 方烬抵达县衙时,暮色已沉沉压下。 县衙內却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本应轮值归家的衙役们大多仍在,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穿行於廊廡之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 一名曾与方烬有过数面之缘的衙役眼尖,立刻迎了上来,一边引著他向內走,一边压低声音道:“方爷,您可来了。” 方烬目光扫过周遭,问道:“听说县里近日颇不平静?” 那衙役闻言,脸上苦色更浓,几乎带著几分疲惫的怨气回道:“谁说不是呢!都是城隍庙那边惹出的乱子。前两日不知从哪里冒出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竟趁夜潜了进去,放跑了一批原先镇压著的禁忌!唉,苦的却是我们弟兄,没日没夜地四处搜查、上报,腿都快跑断了!” “贼人可擒住了?”方烬追问。 衙役一摆手,语气颇为无奈:“早跑没影了!那廝滑溜得很,几位修士大老爷齐齐出手,竟也是没有留下他。” 方烬好似瞬间抓住了什么:“几位?” 第三十九章 他人离去 那衙役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那晚禁忌出逃,动静著实不小。几位修士老爷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同时出手,本想將那贼人拦下……谁知,还是让他给遁走了。” 说话间,他已將方烬引至一间班房。 房內灯火通明,左右两排大椅之上,端坐著四人。方烬目光一扫,竟见镇远鏢局的鏢头奎元也在其中。 张县丞正与那四人商议著什么,见方烬进来,他略一頷首,以微笑示意方烬在旁稍坐,隨即又转向四人,续上刚才的话头:“眼下县里禁忌频出,虽已请了数道法旨,县里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县尊大人心中终究难安。” 他略缓语气,又补充一句:“待此事平息,县中也自会备上薄礼,聊表谢意,断不会让诸位白白辛苦。” 方烬在一旁静听,心中明了。 眼前这四人,恐怕便是清河县中修为最高、势力最大的几位修士。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去:除却相识的鏢头奎元,另有一位身著文衫、气质儒雅的书生,一名姿容美艷、眼波流转的妇人,以及一个鼻头通红、身形佝僂的老者。 四人皆称是,並未多言。 张县丞又交代了几句关於城中巡查区域的疏漏之处,便就此结束。 “方老弟,久等了。” 直至四人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张县丞方转过身,面露歉意。 “大人言重了。”方烬开门见山,“在下刚出关,便听闻城中生变,如今情况如何?” “暂且稳住了局面,只是人手依旧吃紧,不知方老弟可否出手帮衬一二?”张县丞语气诚恳。 方烬並未立即应下,只是道:“在下虽侥倖踏入第三天市,但第三道禁忌法尚未炼成,只怕力有未逮……” 张县丞顿时会意,招手唤来一名衙役,低声吩咐几句。 不过片刻,那衙役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本薄册。 “方老弟,请看。” 张县丞將册子推至方烬面前:“此乃城隍庙歷年所镇压的诸般禁忌记录,你可细览,看是否有合適的?” 方烬展开册页,其中不仅绘有禁忌形貌,更详述其特性与来歷,连所犯案件也一一载明,可谓事无巨细,如观案卷。 他静默地一页页翻看,班房內霎时间只余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张县丞倒也並不著急,只安然坐於上首的大椅中,悠閒地品著茶。 片刻,方烬翻动的指尖忽地一顿,停在某一页上。 他目光凝注於其上所绘的禁忌图样,似在细细思量。 “方老弟可是已选出合意的了?”张县丞见状,含笑放下茶盏,起身凑近。 待他低头看清册上所绘,脸上却不由得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方老弟看中的……竟是『祂』?” “有何不妥?” “实不相瞒,此番城隍庙禁忌出逃,其中便有『祂』。此禁忌颇为诡诈,至今……仍下落不明。” “诡诈?” 方烬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直勾勾盯著画上的形象。 在寥寥数笔的图画下,写著三个小字。 “惧留尸!” ...... ...... 方烬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浓,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候在门前。 是说书人周行知。 眼下已是入夜,他却穿戴齐整,一身远行装束,背上负著个青布包袱,儼然整装待发。 见到方烬,周行知迎上前,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意,语气却带著几分认真的调侃: “方兄若是再晚回来些,恐怕就真见不著我了。” 方烬略感意外,抬眉问道:“你要离开清河?” “不错,周某此番是前来辞行的。” “眼下这县城不太平。”周行知敛了笑意,压低声音:“我搭上了一支往南明去的商队,等下就动身出发。” “南明?”方烬神色微动,“也是一处如清河般的县城?” “规模虽不及清河,但胜在离得近,约莫三日路程即可抵达,也算得上安全。” 周行知说著,语气渐沉,“如今清河禁忌频出,稍有门路的人家,都已陆续往南明迁避了。” “对了,此物便赠予方兄了。他日若至南明,可记得要请我饮酒。” 周行知说著,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塞进了方烬手中。 方烬展开羊皮,目光触及其上繁复蜿蜒的线条与標记,呼吸不由一滯。 “这是地图?” 他不可思议地盯著周行知。 他曾走遍清河县,想要找寻城外的地图,却始终一无所获。 寻常人出不得远路,唯有强大修士方能不惧禁忌,走出县城,踏勘地理、绘製行路图。 而眼前这张,不仅范围辽阔,山川城池、路径关隘、甚至一些极为厉害的禁忌都无不精细標註,显然出自高人之手,耗费无数心血。 而且范围之大,標记之详尽,让方烬不由地暗暗咋舌。 “这是整个寧州的地形总图,我昔日救过一位修士,那修士赠与我的,如今我决意定居南明,不再远行,此图於我已是无用。我看方兄独独一人,也没有进入“镇远鏢局”的想法,似是志在四方,便赠予方兄,或有一日能助方兄辨明前路。” “方兄!” “后会有期!” 言罢,他便洒然一笑,转身大步走向长街对面。一辆马车静候在夜色中,他掀帘登车,动作乾净利落。 方烬手握那张羊皮地图,望著车夫扬鞭催马,车轮轆轆启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城门的街角。 他立於客栈门前,一时怔然。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所遇儘是诡譎算计与生死博弈。 周行知这般不涉利害、纯粹赠图告別的赤子之心,竟让他一时恍惚,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却也夹杂著几分无所適从的悵惘。 ... ... 车厢內,灯火微摇。 那中年美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 “师兄,为何要多此一举,赠图於他?” 周行知靠坐在厢壁,双目微闔,似在养神。 然而他脸上早已不见方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他並未睁眼,只淡淡反问:“你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不待对方回答,他又似自语般低声道: “我却不这么认为。” 美妇顿时噤声,不再多言。 她深知这位师兄行事虽常如天马行空,却向来步步为棋,算无遗策。 若非如此,师尊也不会命她一路跟隨,悉听调遣。 “福耀城那边,都布置妥当了?”周行知忽然开口。 “一切皆如师兄所料,均已安排妥当。”美妇恭声应道。 “那便好。” 周行知不再言语。 马车驶出城门,掠过几处零落的矮房,最终彻底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再不见踪跡。 第四十章 爆炸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倾盆大雨,直至日上三竿,雨势才渐渐停歇。天色依旧灰濛濛的,不见日光,只透著一片压抑的昏沉。 清河县的道路修得颇为齐整,大雨过后,並未见泥泞污浊。雨水早已渗入铺就整齐的大青石缝间,路面清净,行走其上,倒也无需担心污了鞋袜。 方烬挟著一柄油纸伞,拐进一条狭窄巷道,步履不疾不徐。 他此行是要去城隍庙看一看。 近来发生的诸多事端,似乎隱隱都指向庙中那位神祇。上次前往未能得见,而这短短半月之间,城中变故频生,他不得不去再去確认一番。 那位城隍爷,是否依旧安然无恙。 方烬在窄巷中穿行,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迟疑。 方才为图省事,他向一位老嫗问了近路,便一头扎进这蛛网般的胡同里。 谁知几番拐弯后,竟在这纵横交错的小道中迷了路。 他只得继续往前摸索,不多时,便看到前方拐角有个身形佝僂的老太太,正蹲在墙角一处背光的地方。她面前摆著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手中慢吞吞地將一叠叠黄纸钱投入火焰中。 跳跃的火光映在那如同老树皮般层层叠叠的脸上,明暗不定,勾勒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方烬微微蹙眉,还是走上前,低声问道:“婆婆,请问城隍庙该怎么走?” 那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著方烬看了好一会儿,隨后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 方烬只是一拱拳,便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走著走著,方烬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巷子仿佛没有尽头,他已走了许久,两侧景象却似曾相识。 方烬面色不变,脚下忽地一踩,身形踩著吊死绳之力倏然跃上半空。 然而当他俯瞰而下时,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所及,竟是一片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胡同巷弄,如迷宫般蔓延至视野尽头。 更令人心悸的是,所有巷子都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他猛地回望来路。 哪还有什么老太太? 连方才那个拐角都消失不见,只剩重复交错的灰墙与窄道。 “这不是清河县!” 方烬心头一沉,“我何时中了禁忌法?”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扫过脚下这片诡异的巷弄,脑中飞速回溯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条胡同里似有动静掠过。 “谁!?” 方烬毫不犹豫,脚下轻点吊死绳,如凌空踏步,悄无声息地落向那一处胡同。 他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座院落门口! 他踩著吊死绳,轻飘飘地落入院中,只见那大堂的门大开著,在那大堂的最上首,摆著一个奇大无比的壁龕,那壁龕前竖著两面麻布,让人不能窥视里面的存在。 而在这壁龕的外面,燃烧著两根几乎要烧完的蜡烛,那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一些怪异的黑影,在周围的墙壁上晃动著,给人一种莫名地阴森。 方烬不觉间紧皱起了眉头。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凑近,想要去看壁龕里的存在。 忽然———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袭来,方烬后颈猛地一凉。 壁龕前那两面麻布被风掀起一角,就在那一瞬间,他窥见了布幔之后的景象。 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暗,远比林松那深不见底的大口更加恐怖,仿佛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贯穿他的脑袋! 那感觉不像外力击打,倒像是有人硬生生掀开了他的天灵盖,拿著根铁棍在他脑髓中疯狂搅动。 方烬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呼,整个人几乎跪倒在地。 残存的理智让他瞬间明白,这莫名而来的痛苦定然与这诡异壁龕有关。无论其中藏著何等存在,都绝非现在的他所能抗衡。 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忍著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踉踉蹌蹌地转身,拼命朝著来路逃去。 才刚跑出这诡异院落,那股剧痛便没来由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般。 方烬抬头回望了眼这院子,眼中满是心有余悸。 “这是哪里?” 他抬头望去,入眼处还有几处院子。 然而这些院子在他眼中,犹如一座座装有可怕禁忌的坟墓。 “这些院子都不能隨便闯入,恐怕都会遇到那种存在……” 方烬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右下角,忽然脸色变了。 【状態】:深潜中 【深度】:13 他嘴唇不断颤抖,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 他无比確定,在进入这座巷道迷宫时,自己还处於现世。 可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深潜的? 难道那壁龕中的……是深度 13的禁忌!? 他的脸色剎那间变得无比煞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能从十三天市的禁忌面前活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竟然有这种存在!?” 方烬脑海飞速运转,双眼悄然覆上一缕血色。 这一刻无比强烈求生的欲望涌上了心头,试图寻找离开之法。 就在这时,灵光一闪而过——— “等等!” “还有这个办法!” 他忽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盒,將里面的黝黑木鱼拿了出来。 黝黑木鱼安静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变化。 此前那自极遥远处传来的无数诵经声却迟迟没有出现。 方烬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冷冷地盯著这黝黑木鱼,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 他眼中闪烁著骇人的狠厉,拿起这黝黑木鱼,朝著墙上狠狠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 砸了不知多少下,方烬这黝黑木鱼却没有任何破裂。 然而诡异的是,那墙上却开始出现点点波纹。 那波纹如水一般,在一点点不断地泛起涟漪。 那种感觉…仿佛他砸的不是墙,而是一面平静的湖面。 眼下,这湖面泛起涟漪,並在方烬疯狂的砸击下不断变得强烈起来。 方烬好似未觉般,依旧疯魔地砸击墙面。 那“湖面”的涟漪越来越大,直至最后似要引起波澜。 突然间——— 一道如同布帛被硬生生撕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刺破了这片死寂的天地。 就在声音响起的剎那,方烬不断疯狂砸击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恢復清明的瞳孔下意识地转向手中。 那颗黝黑的木鱼正静静躺著,表面没有任何损伤。 “我刚才…怎么了?” 他茫然四顾,尚未理清思绪,一股没来由的悸动却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驱使他不自觉地望向某个方向。 紧接著—— “轰!!!” 一道庞大的炸雷声自那个方向悍然爆发,声浪裹挟著沛然巨力席捲而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为之剧烈震颤。 第四十一章 合围 “嗯?” 方烬脸色骤变,足尖在垂落的吊绳上一点,身形借力腾起,凌空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处火光冲天而起,火舌狂舞,浓烟如黑龙般滚滚卷向天际。 “地龙翻身了!” “禁忌闯进来了!?” “救命!” 惊呼声中,县城顿时乱作一团。百姓们慌慌张张涌出家门,有人手里死死攥著护身符,刚踏出门槛便扑通跪倒,朝著城隍庙的方向拼命磕头。 “城隍爷救命啊!” 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方烬的目光掠过街上那些惶乱跪拜的身影,最终如磁石般吸附在城中那处烈焰翻腾之所。 那曾是一座气派府邸,此刻却已完全被滔天的火舌吞噬,灼热的气浪甚至扭曲了这片街巷上方的空气。 然而,令他瞳孔微微收缩的,並非这惊人的火势,而是火中景象。 两道身影正在熊熊烈焰中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疾速交错、碰撞。 他们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拳锋脚影每一次交击,都发出沉闷如重锤擂鼓的巨响,那是真正拳拳到肉的搏杀。更引人注目的是,寻常火焰似乎完全无法近身,往往在触及他们体表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或震散。 空气中,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更有一股皮肉被灼焦的怪异气味悄然瀰漫开来,刺入口鼻。 数道身影正从远处房顶飞掠而来,目標直指那片火海。 方烬一眼瞥见其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即扬声问道:“林兄,发生何事?” 林松闻声,身形猛然在邻近的屋脊上停下,见是方烬,连声道:“是鱉老头!他疯了!和鏢头打起来了!” 说罢,便径直往那里赶去。 “打起来了?” 方烬微微一愣,隨后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他不知道“鱉老头”是谁,但能和奎元这般过招,定然是极厉害的人物。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迷失在巷道中古怪的举动。 那时只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决堤般自心底轰然涌起,怒意、怨懟、乃至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暴戾,疯狂冲刷著他的理智。 如今想来,这绝不正正常! 此地不可久留!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再无半分犹豫,足下发力,身形顿时如离弦之箭,又似一阵疾风,朝著城门方向疾掠而去。 刚衝出城门,尚未完全脱离城外低矮棚户的阴影,他的脚步便如遭雷击,骤然僵止。 眼前的视界开始剧烈跳动、闪烁,仿佛信號不良的屏幕,一段段扭曲的文字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状態】:深潜中 【深度】:3 ...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 【状態】:深潜中 【深度】:4 ... 【状態】:深潜中 【深度】:5 ... 【状態】:深潜中 【深度】:6 方烬缓缓抬头,望向棚户区外。 那片浓密得化不开的丛林深处,交错叠压的树冠几乎吞噬了所有天光,只投下大片沉鬱、颤动的阴影。 而阴影之中,挤满了“祂们”。 一道道轮廓各异的禁忌之物,静默地蛰伏在昏暗里,无数道冰冷、凝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穿透空气,死死锁在了这座县城之上。 那不是野兽看待猎物的眼神,而是某种更寂静、更绝对的东西,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 方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什么时候……城外竟聚集了这么多禁忌?” “甚至......还有一个第六天市的禁忌!” 他不信邪,身形轻转,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寻隙突破。 可无论转向哪边,映入眼帘的景象都別无二致。 这座人族的边缘,不知何时,竟早已被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恐怖存在无声合围。 祂们仿佛一道活著的柵栏,一道冰冷的界限,將此地悄然隔绝成一座孤岛。 “他们在等什么?” 念头一转而逝。 就此离去已不可能! 方烬毫不迟疑,转身便朝来时的方向全力奔去。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將速度催至极致,很快便重新冲入城门。 城中不知何时已归於一片异样的寂静。他沿著记忆疾行,回到那曾火光冲天之处。 大火已被扑灭,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兀立,湿重的焦糊味混杂著尘灰瀰漫在空气里。 衙役与召集来的青壮正在废墟间忙碌穿梭,翻找、搬运,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交谈与咳嗽。一切激烈爭斗的痕跡,仿佛都已被这场大火吞噬、掩埋。 方烬目光扫过,却已不见先前那些修士的身影。他立即拦住一位路过的衙役询问,对方答说张县丞已將所有人紧急召至县衙。 方烬心下一沉,匆匆赶去。 县衙內,张县丞正在向聚集的修士分派巡城细节。 然而堂中气氛凝重得近乎滯涩,一眾修士个个面色阴沉,无人言语,只瀰漫著一股压抑的焦躁。奎元也在其中,一双拳头缠著厚厚纱布,隱隱渗出血跡,脸色也不大好看。 任务分派完毕,修士们沉默地鱼贯而出,步履匆忙。 方烬这才快步上前,对正要转身离去的张县丞沉声道:“县丞,我方才在城外发现异常。棚户区外的林野中,不知何时竟聚集了大量禁忌,似乎已將城外进出之路彻底封死。” “哦?” 张县丞闻言,只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意外。 方烬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县丞这般反应,显然早已知道城外的情况。 可为何从未听人提及?消息被按下了?还是说…… 等等! 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 他能看见,是因为他可以隨意“深潜”。可其他修士呢?他们所能窥见的,恐怕只有修为低於自身的禁忌。 至於那个“第六天市”的禁忌……他们很可能根本未曾察觉! 一念及此,许多碎片骤然拼合。为何气氛如此沉重却不见真正的恐慌?为何仍在按部就班地分派巡城? 他们或许察觉了异常,却远远没有意识到。 危险早已漫过脚踝,而他们仍在计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第四十二章 福米 因为无知,故而无惧。 方烬看著张县丞转身继续检查巡防事宜,已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沉重气氛下,为何眾人却没有丝毫恐慌。 在眾人眼中,城中有二十余位修士坐镇,更有奎元这等高手压阵,据守城池理应固若金汤。 更何况,县城能屹立至今,谁又知道没有藏著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隱秘后手? 比起城外那一片看不真切的外忧,显然,城中刚刚平息的骚乱与潜在的內患,才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他心头忽地一紧,想起昨夜隨商队悄然离去的周行知。此刻城外已是那般光景,他们……可还活著? 可自己之后怎么办? 只能顺其自然,另觅良机了。 方烬暗自摇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张县丞出声叫住。 “方老弟,且慢。”张县丞抬手指向布局图一角:“城西平安坊一带,便交由你和林松共同巡防,如何?” 方烬拱了拱手,面无表情。 “全凭张大人安排。” ... 下午,平安坊街市上。 往日里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却显得冷清许多,只零星走著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路旁几家铺子甚至直接閂上了门板,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方烬与林松並肩走在街边,巡查得有些心不在焉。脚步慢,目光也散,与其说是在警戒,不如说是在消磨这骤然紧绷起来的时间。 “这类巡街查访的活儿,以往不都是衙役的份內事么?怎的近来都压到了我们头上?”方烬望著空荡荡的街面,忽然开口。 林松正啃著一块干饼,闻言含糊地“唔”了一声,几口咽下才道:“还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出真东西。禁忌……他们看不见。只能凭著经验,找那些瞧著明显不对劲的人。前阵子倒也真叫他们寻著过几个有蹊蹺的,可等消息通传到我们这儿,再赶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留守盯梢的弟兄,早就没了声息。” “所以......”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有什么用?不过是多送几条命罢了。” “与其平白送了命,倒不如索性便將这个重任交予我们便是了。” 林松那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边嚼著饼边絮叨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县里这回倒也没让咱们白忙。光是这么巡一圈,就有一枚心丹可拿。要是真撞见禁忌还能把祂给镇压——足足六枚!可比我风里雨里押鏢卖命,来得划算多了。” 方烬却忽然问:“上午那个鱉老头……” “他啊,是小刀会的会长,正经的第四天市修士。” 林松咽下饼,语气也认真了些,“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忽然就疯了。得亏我们鏢头察觉不对,第一时间出手把他镇压,不然天晓得要闹出多大乱子。” 方烬心头微微一沉:“可知是因何失控?” 林松却只是摇头,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啊,在失控边上晃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压不住,不稀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深諳世事的淡漠:“再说了,在这条道上走,又有几个人最后不是这么个结果?” 方烬沉默著,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滯。 “快些!再快些!城隍老爷赐福米了!去晚了就没了!” 一阵闹哄哄的呼喊骤然从身后炸开,几个半大孩子像游鱼般从两人身旁挤过,带起一阵风,朝著前方的街道跑去。 方烬抬眼望向孩子们消失的街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 “城隍庙在施粥米。” 林松顺著他的目光瞥去,见怪不怪地说:“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好些活计都停了,有人断了生计。庙祝看不过去,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开棚施些米,说是沾了香火气的『福米』,能保平安。” 两人继续沿街慢行,一家家店铺看过去,並无什么异样。 不多时,便看见前方街边支著个简陋的棚子,后面墙边米袋堆得老高。人们默默排著队,一位老者正在將已经分成小袋的米袋一一分发给眾人。 方烬看了一眼,便与林松绕过人群,打算继续往前巡查。 就在这时,一个刚领了米的人低著头,抱紧怀里的米袋,匆匆转身就走,竟一头撞在了林松背上。 林松身子一晃,倏地转身。那人被反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怀里的米袋脱手,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领了米,连路也不看了么?”林松脸色一沉,语气不悦。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人慌忙趴下身,手忙脚乱地將散落的米粒往回拢,嘴里不住道歉,抱起米袋就想离开。 一直沉默旁观的方烬,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那人的去路。 “慢著。” 现场两人愕然望向方烬。 林松扯了扯方烬袖口,低声道:“不过是撞了一下,也没什么大碍,无需和他们置气。” 方烬如同未闻,走到呆立当场的那人面前,盯著那人,一手插进米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眯起眼睛看著,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那模样,好似在检查著什么。 林松见状,脸色也认真起来,低声问道:“怎么?这米有问题?” 方烬撇了撇身后长长排队的眾人,將那把米放回米袋,面无表情道:“无事。” 那人如蒙大赦,紧紧抱著米袋跑远。 林松也明显鬆了一口气。 有些修士受禁忌法影响,性格极为阴鷙暴怒,虽然方烬並非这种人,可他也担心方烬迁怒於对方。 要知道,县衙也不是那么简单应付的。 只见方烬凝视著那消失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好像记得……曾听过一种红色的穀物,据说,是某种『禁忌』的產物?” “你是说“土地爷”?” 林松眨了眨眼睛,道:““土地爷”產的穀物便是红色的,但是那玩意可不兴吃啊,那东西吃完了,就跟疯了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顿时戛然而止,脸色倏地一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你怀疑这米……和那东西有关?” “暂时还不確定。” 方烬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低声道:“跟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城隍庙诡变 “爹爹,今儿有肉啊!” 小女孩从里屋探出身,瞧见爹爹正立在灶台前,手里的刀一起一落。 男人没应声,只瞪著双赤红的眼,刀刃剁在案上,一声沉过一声。 “梆!” “梆!” “梆!” 刀锋起落间,砧板震颤,灯苗乱跳。血点子溅上土墙,细碎的肉末骨渣扬起来,又落回去。 小女孩瞧著那一堆斩开的肉块,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她鼻尖一动,嗅到灶上飘来一阵极熟悉的香气。她小跑过去,踮起脚,揭开了那口正咕嘟冒泡的大锅盖子。 “呼——” 一股浓白滚烫的水汽猛地腾起,雾气须臾散尽,锅底赫然露出一片莹润如玉的洁白。 “是白米饭!?”小女孩惊呼。 “是城隍爷赏的福米。”男人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小女孩立刻转身,朝著虚空拜了拜:“谢谢城隍爷!” “去,把桌子摆好,该吃饭了。” “哎!” 小女孩应得脆生,转身要往外走,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回过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爹爹。” 她问:“大哥呢?我昨儿夜里就没见著他了。”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剎。 他缓缓地、慢慢地把视线移向案板上那一滩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许是在外头……自个儿寻了个婆娘,跑了吧。” 小女孩“哦”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那点困惑顷刻消散,竟是就这么信了。 她转身,轻快地收拾碗筷去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米饭和肉便摆上了桌,可父女二人並未动筷。 男人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双手捧著一件用红绸严密裹住的东西走了出来。他將之放在饭桌上,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將那块最大、最厚实的那块肉敬放了上去。 两人这才回到座位,双手合十,对著那红绸物件,极是虔诚地拜了几拜。 仪式既毕,正要举筷—— “这里供的……是城隍爷?” 一道陌生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门外刺了进来。 男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极慢、极慢地侧过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柵栏,看到外面的人。 正是今日在福米铺前撞见的那两人! 男人的麵皮骤然绷紧。 只见那二人逕自推开柵栏,迈步走入院中。 一人走入庖屋,另一人则立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投向男人。 “你们是……”男人站起身,面色发沉。 门口那人只淡淡道:“不必惊慌,我们並非恶人。” 片刻,庖屋中那人走了出来,朝门口同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不过现在是了。” 方烬一扬手,虚空中骤然垂下两道绞索般的吊死绳,瞬间將男人与小女娃一同缚住。 “你们干什么——!” 男人刚要呼救,空中又落下一道绳索,牢牢封住了他的嘴。 林松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红布遮盖之物。 那竟是一尊身形低矮、满头肉瘤、拄著拐杖的老者神像! 方烬虽与“土地公”打过几次照面,却从未看清其真容,至多也只窥见过一道模糊背影。眼前这尊神像,虽与那日所见背影有七八分相似,但他也不敢完全確认。 而林松的反应,霎时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林松一见神像,顿时脸色大变,急將红布重新盖上。 “不好!的確是『土地公』!” “滋事体大,必须立刻上报衙门!” “城隍庙发的福米,怎会和『土地爷』扯上关係!?” “城隍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松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竟有些无措。 方烬或许不知城隍庙对清河县有多重要,他却再清楚不过—— 那是清河县的根! 如今根烂了,清河县这棵大树,难道也要跟著倒下? “跟我走!” 方烬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冷冷丟下一句,便快步衝出院子。 二人沿原路匆匆折返,回到方才巡守的那条街。 施米的摊子早已收起,摆摊的老者也踪影全无。 林松看出方烬所想,低声道:“你想找刚才施米那人?” “那是城隍庙的庙祝。” “那就去城隍庙!” 方烬脚步一顿,忽地停住:“我去城隍庙盯著,你去县衙调人。” “把所有能找来的修士都带上,若有可能,请你们鏢头也来一趟!” 林松深知此事重要,连连点头。 二人当即分头行动。 方烬径直沿长街,朝城隍庙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丝毫不敢抄近路,走那些偏窄角落。 明明街上行人寥寥,可越接近城隍庙,行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一直在城隍庙门口停步。 只见城隍庙中异常繁华,人潮汹涌,热闹得如同市集一般。 然而现场却出奇地怪异。 方烬盯了许久,才发现为何如此怪异。 人们齐齐涌进城隍庙,然而彼此之间却没有任何交流。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烬扭头,看到了陆虎。 这位前捕头此刻一身简单装束,身上没有丝毫此前做捕头时的威风,脸上异常平静 自上次听闻陆虎被免职,方烬便再未听人说及此人,怎今日会在城隍庙门口? 陆虎面无表情地问道:“方大人怎寻到了此地?怎么?城隍庙也有禁忌的踪跡?”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感变化。 然而就是这般的平静,让方烬有种面对死人的感觉。 他当即道:“听闻城隍爷的护身符很灵验,我便寻思著来请一道。” “那巧了,我也是来请护身符的,不如一起?” 方烬看了看人潮涌动却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城隍庙,略一沉吟,微微点了点头。 “也行!” … “话说我近日出入衙门,怎也没见到陆捕头?” “方大人不知么?我近日与张县丞闹了点不愉快,如今已赋閒在家。” “那倒是真不清楚,这城里不安定,赋閒在家也挺不错。” “一家老小吃吃喝喝,赋閒在家也得生计,方大人是修士,不知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苦楚。” 一路上,二人你来我往,短短片刻便聊了数句。 陆虎全程保持一种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让方烬只觉得在跟一个傀儡聊天。 然而方烬却不以为意,仿若未觉得与熟人聊天,聊得正火热时,他忽然冒出了一句:“陆兄,你可认识庙祝?” 第四十四章 墮入 陆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道:“见过几面,算不上相熟。” 方烬面上不改顏色,脚下的黑影却如活物般轻轻摇曳,无声穿行於现场眾人的影隙之中。 隨著他的不断深入,周围每一幕景象,隨之清晰映入他的感知。 可越是往里走,他的心便越是下沉。 所有人……无一例外。 虽有极少数人在彼此说笑,可即便是这极少数人,相互对视的眼里也凝著一丝冰冷的陌生。 二人边说边走,很快停在了院子一侧的摊位前。 摊子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方烬勉强挤进去,看见摊上正在叫卖的护身符。 黄符纸折成三角,小巧而工整。 他买了两枚,抬眼看了看卖符的中年男人,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 “方大人这便要走了?”陆虎忽然开口。 “陆兄此言何意?” “既然都到了城隍庙,哪有只请符而不拜正主的道理?” 方烬沉默未答。 此刻,透过黑影的触感,他能清晰觉察到,庙中所有人虽看似各忙各的,却无一不將注意牢牢锁在他身上。 仿佛只要他有一言不慎,四周这些沉默的身影便会骤然暴起。 他微微点头道:“说得也是。” 言罢,便朝著大殿走去。 陆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跟在方烬身后。 明明院子里人满为患,可在这大殿里,却只有寥寥数人。 只一踏入这大殿,方烬瞬间感觉到一股冰冷感袭面而来。 他微微抬头,看向那尊城隍爷神像,视界中飞速变化。 【状態】:深潜中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深度】:8 … 然而庙中突然出现的存在,却让方烬心头猛地一抽。 只见一个“人”出现在了神像前。 身形低矮,满头肉瘤,扶著一个拐杖。 一身华贵衣物,裸露出来的皮肤却长满了脓疮。 像极了一个生了皮肤病的病人。 这形象,方烬不久前刚刚见过。 ———土地爷! 祂就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神像前,如同这城隍庙真正的主人般。 那眼神死寂、灰白,仿佛没有聚焦般。 然而方烬却清晰感受到,祂在盯著自己。 他如同未见般,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在蒲团前跪下,朝著那尊庞大的神像拜了几下。 而后起身。 他並未径直离去,而是在这大殿里四处观看了起来。 可饶是如此,那土地爷也在一直盯著他,那身子一动不动,脑袋却转了起来。 脖子上发出阵阵“咔咔”的脆响。 方烬原本只是想要打消土地爷的戒心,可逛著逛著,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那副满墙的“城隍眾”壁画。 壁画上,无数禁忌交织缠绕於一体,张牙舞爪,凶態骇人。 然而方烬却怎么瞧得都跟之前不一样。 “方兄对这壁画有兴趣?” 身后突然传来了陆虎的声音。 “有点意思。” 方烬淡淡道。 而后他目光在偌大殿內一扫,问道:“怎一直没见到庙祝?” “墨老素来极少见客。” 殿內一个青年面无表情道。 就在这时—— “哪里走!”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声震四野,整座大殿都隨之轰鸣。 紧接著,院中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落,方烬清晰地感到脚下地面微微一震。 他面色一沉,大步踏出殿门。 只见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已如蛛网般裂开,正中央深深陷下一个凹坑,一位浑身染血的老者躺在其中。 正是那位老庙祝! 然而受了如此重击,他却仿佛只受了皮肉伤一般,並没有任何行动不便,缓缓爬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方烬隨之抬头,只见奎元凌空而立,上身赤裸,块垒分明的肌肉賁张鼓起,正冷冷俯视著下方的老庙祝。 奎元寒声问道:“你是何人?!怎会披著墨老的皮?!你拿墨老怎么了?” 老庙祝脸上浮起一抹诡譎的笑意,缓缓道:“你既知我披的是他的皮,那你说他怎么了?说起来,那老东西蠢,他小徒弟也蠢……你们也蠢,直到现在才发现。” 奎元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满院信眾。 那些人齐齐仰起脸,冰冷地望向半空中的汉子。 竟无一人慌乱。 场面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奎元眼见此景,顿时明白:“我说那些逃走的『禁忌』都藏到哪儿去了……原来一直躲在你这儿!” “好一个灯下黑!” 话音刚落,一道道身影接连出现在四周院墙之上。 皆是城中修士。 方烬足下一点,纵身掠出大殿,同样落在一处墙头。 老庙祝对突然出现的眾多修士並不意外,只抬手一招,手中悄然多出一炷香。 那香並无特异之处,与寻常家中所供神佛的线香一般无二。 “本想再过些时日发动,既然已被你们撞破……早些也无妨。” 他用手指在香头轻轻一搓,香便燃了起来。 隨著香菸裊裊升起,一丝丝极淡的白气竟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齐齐匯入香头那一点火星之中。 那情形,仿佛这香所燃的並非寻常空气,而是这缕缕游离的白气。 方烬扭头望去,发现这些白气竟是从城里各家各户蒸腾而出。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现世正在震颤。 那並非地动山摇的轰响,而是一种源於意识深处的、笼罩一切的震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將整座清河县城缓缓托起,试图把此间万物眾生,一齐拖入意识的深渊。 与此同时,方烬眼前的视界骤然跳动: 【状態】:深潜中 【深度】:1 紧接著,细密如潮的絮语自天际涌来,整片天地逐渐蒙上了一层诡譎的紫意。 宛若残阳將尽时最后一抹妖异的光。 疯狂与恶意的气息从那炷香上瀰漫开来,如海潮般席捲四野。 那是一场足以笼罩全县的风暴。 在这风暴之下,所有凡俗眾生,人与物,皆无处可逃。 “整个县城……都被拖进了第一天市!”方烬骤然明悟。 就在这一瞬,所有修士似有所感,齐齐望向城外。 城外的“禁忌”开始涌入城中。 整座县城坠入第一天市,对祂们而言,却如归乐园。祂们嘶鸣、尖笑、纵情作乐,所有人都可预见,一场属于禁忌的狂欢,正肆无忌惮地揭开序幕。 第四十五章 手臂 眾人脸色齐齐骤变,连那些平日里面不改色的修士,此刻眼底也掠过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整个清河县正在持续“下沉”,已经坠入“第一天市”,这股基於意识层面的震颤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当即有几位修士互相递过眼色,便分头纵身掠向城中各处,试图驱散那些已然开始狂欢作乐的禁忌,稳住城內秩序。 奎元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老庙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寒刺骨的质问:“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何好处?!” 老庙祝恍若未闻,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只是將手中那炷看似寻常的线香更高地举起,姿態虔诚得近乎癲狂,宛若在敬奉唯一的神明。 他乾裂的嘴角向上扯出一抹极端诡异的微笑,脚步开始向后缓缓挪动,每退一步,身体內部都传来一连串令人齿酸的“咔咔”声响,仿佛是沉眠已久的机关在强行运转,又像是锈蚀的骨骼在不堪重负地摩擦。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打著旋儿悄然灌入院落,將它他披散的白髮缓缓吹下。 就在这短短一息之间,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老下去。 脊背猛地佝僂,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垮;脸上的皮肤瞬间堆叠起深壑般的皱纹,深褐色的老年斑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遍布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那炷香,此刻在他手中不再像是祈福之物,反倒更像一株扎根於其生命本源的妖异毒草,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汲取著他的寿元,使他迅速走向枯竭。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修士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这座名为清河县的城池,在那诡譎香的牵引下,正不可逆转地向著更深层的“天市”沉坠! 方烬眼前的字跡再次模糊跳动: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 老庙祝对自身油尽灯枯的惨状浑然不觉,亦或是毫不在意。 他手掌凌空一抓,一枚散发著古朴威严气息的铜製大印便落入掌中。 只见他转身,一手捧著法印,一手稳稳擎著那柱催命香,迈著一种蹣跚的步伐,朝著城隍庙幽深的大殿內走去。 “县尊法印!” 奎元目睹此景,脸色终於彻底剧变,他意识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他想逆转禁忌法阵!把整个清河县拉入天市深处!不能让他把香插上去!” 这一声爆喝如同惊雷炸响,几乎在同一瞬间,院內所有严阵以待的修士都动了! 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那些混在信眾中的“东西”! 只见满院那些原本看似麻木的人群中,皮肤纷纷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声响,一具具扭曲、骇人的“真形”挣脱了人皮的束缚,显露出它们光怪陆离的本体。 整座县城已坠入“天市”,它们再无丝毫掩饰的必要,一个个发出尖锐的嘶鸣,狂躁地扑向最近的修士。 一名面目模糊、周身流淌著粘液的禁忌直直地迎面撞向奎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奎元甚至未曾正眼瞧它,只凌空隨意一挥手,一股磅礴巨力便將其攥住,轻而易举地捏成一团不断蠕动的、扭曲的肉球,隨手丟弃在地,还在微微抽搐。 但下一刻,一道散发著更强大、更污秽气息的身影拦在了奎元面前。 那是一头来自更深层“第五天市”的禁忌! 但祂也只是勉强接下了奎元的一抓,身形剧震,显然极为吃力,但从其左支右絀的姿態来看,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只为奎元的追击带来了片刻的迟滯。 方烬目光如电,疾速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那道身躯异常高大、却浑身遍布令人作呕的肉瘤的身影。 惧留尸! 他不再犹豫,纵身从高处跃下,浓郁的黑影自他身后急速涌出,无声地凝结,如一件活著的斗篷般在他身后垂落飘荡。 心念急转,虚空中再次垂下无数道蕴含著不祥气息的吊死绳,如同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缠向那庞大的身躯。 然而,就在漆黑绳索触及惧留尸体表的瞬间,这禁忌只是庞大身躯极其轻微地一抖,一股古怪的力量荡漾开来,所有蕴含著灵力的吊绳竟如同遭受重击的枯藤,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惧留尸不惧万法,你的禁忌法对祂几乎无用!”林松的声音及时从身侧传来。 方烬心中一凛,顿时忆起曾翻阅过的卷宗记载:当年多位好手施展种种玄妙禁忌法,皆如泥牛入海,无法加诸其身,最终是奎元凭藉修炼出的纯粹肉身巨力,才强行將其镇压。 奎元那力量虽源自禁忌法,但其本身表现形式却是最直接野蛮的物理力量,故而不被“万法不侵”的特性所克制。 他原以为自己的吊死绳能够束缚生效,却未料此绳根本仍被归为“法”之一列。 確实棘手! 方烬心念电转,目光扫向身旁似乎有所依仗的林松:“你有办法?” 林松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並未直接答话。 方烬立刻会意,眼下形势危急,容不得討价还价:“十枚心丹。” “成交!”林松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笑容。 只见他后背的衣物猛地鼓起、破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与骨骼生长的异响,两对肤色青黑、筋肉虬结、硕大无比的手臂,竟猛地从他背后撕裂衣袍伸了出来! 那每一条手臂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感,仿佛如同巨人的手臂般。 方烬瞳孔微缩。 他与林松相识已久,却从未见过对方施展如此手段。 “合!” 林松不再多言,踏步沉腰,本体双掌在胸前猛地合十,发出清脆响声。 与此同时,他背后那两对骇人的巨手也隨之猛然张开,带起呼啸的风声,如同巨大的铁钳,一左一右朝著企图移动的惧留尸擒拿而去! 惧留尸庞大的身形微微一震,体表肉瘤蠕动,试图再次发动那震散万法的诡异能力。 然而,那两对巨手看似是禁忌法幻化,但则並非“法”的范畴,擒拿之势更是“力”的强行镇压。 只见那巨手合拢,死死扣住了惧留尸的身躯,任由那股震盪之力传来,却只是光芒微闪,並未消散。 “咔、咔——” 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金属扭曲又似骨骼哀鸣的挤压声,清晰地从那紧紧收拢的指缝间传了出来,显示出那两对巨手正在施加何等可怕的压力。 第四十六章 降临 正当林松背后那两对青黑巨手死死扣住惧留尸,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不断传出时。 正当所有人都被禁忌拖住手脚时。 老庙祝已经安然来到了神案前,对身后的激战恍若未闻,他全部的生机与意志,似乎都灌注到了手中那柱香上。 只见他颤巍巍地,將香插进了神案上那尊青铜香炉之中,隨后又將县尊法印奉上了供桌。 “嗡——!” 一声並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的低沉轰鸣炸开! 白气与地下的某些力量轰然共鸣,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以香炉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城隍庙,扫过整个清河县! 天空那层诡譎的紫色骤然凝固,如同烧熔的琉璃被急速冷却,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將整座县城彻底封死。 大地传来的“下坠感”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臟发紧的、彻底的凝滯。 万籟俱寂。 下一刻,一阵狂风忽然拂过。 不,那並非风,而是某种无与伦比的庞大意识,正自天市的最深处甦醒、蔓延而来。 隨著这股意识的降临,无数虚幻的景象在整座县城中隱隱浮现、摇曳。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猩红的麦田。 沉甸甸的麦穗在无声的风中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催人慾睡的沙沙声。 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带著甜腻气息的麦香瀰漫开来,无孔不入。 仅仅是闻到,便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鬆弛,仿佛卸下了所有戒备,只想永远沉醉在这片安寧的丰收幻景里。 整个清河县,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拖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麦浪汪洋! 就在这幅诡异场景浮现的瞬间,方烬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他眼前的视界,那行冰冷的小字,无声地跃动著: 【状態】:深潜中 【深度】:2→ 8 … … 广阔得有些过分的大厅里,男人正用手支著额头,双眼微闭,仿佛睡著了似的,脑袋时不时往下轻点两下。 下方沙盘旁有人一直在仔细观察,此刻匆匆走至高座之下,低声稟报: “尊者,时辰到了,可以开始了。” 男人没有醒,轻微的鼾声却响了起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尊者!” “——啊!” 男人猛然惊醒,顺手抹了抹嘴角,一脸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怎么了?……哦,哦,可以开始了是吧?” “是,尊者。” “好!” 他站起身,走下高座,来到巨大的地图沙盘前,俯身找到了那座標著“清河县”的微小城池模型。 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人立即恭敬地奉上一支笔。 男人接过笔,朝著周围一同聚拢观看的眾人轻鬆地笑了笑: “那便,给那边送点『小小』的见面礼吧。” “谨隨尊者。”眾人望著他,眼中皆是纯粹的敬仰。 只见他执起笔,在那座象徵清河县的城池周围,隨意地、轻巧地画上了一个圈。 笔锋离开沙盘的剎那,整个沙盘上所有城池上的“红点”陡然亮了起来,繁复而精密的禁忌法阵齐齐生效,这些法阵如同无数严丝合缝的齿轮,瞬间嚙合、运转,在相互激发中,迸发出远超寻常的磅礴伟力。 紧接著,所有观者都“看”到了—— 清河县外,大地轰鸣震颤,地面轰然开裂。 一道道苍白的骨骼自裂缝中节节延伸,如异种的林木般向上“生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交织,短短数息之间,竟已形成一圈巍峨而惨白的骨之藩篱,將整座县城彻底围拢。 下一刻, 圈內的一切,骤然失控。 在这片名为“清河县”的土地上,洪水、烈火、罡风,以及无可名状的诡异絮语,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灾厄,同时倾泻而下,將整座城池化作一片暴烈力量的怒海。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可怖的力量仿佛与现世之人处於不同的“层面”,触及人体时,皆如幻影般穿身而过,未造成半分伤害。 可那些藏匿於城中的“禁忌”,在此地却如同化为了真正的“生灵”,在这片天灾的怒涛中,遭受著无情而狂暴的扑杀。 无数的禁忌在哀嚎中挣扎,试图逃离这座突然化为炼狱的县城,却被那惨白的骨之藩篱死死阻挡,只能在这片狂暴的怒涛中承受著毁灭性的衝击。 方烬愕然望著这突如其来的景象。 在那摧枯拉朽的伟力之下,先前瀰漫的猩红麦田虚影,如脆弱的画卷般被彻底撕碎。空气中甜腻的麦香急速变质,转化成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层腐朽的恶臭。 隨后恶臭味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整座县城那不断“下坠”的异常状態,也此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外力强行终止、修正,如同从深水中被打捞而起,清河县开始从“天市”中缓缓浮出水面,重归现世。 林松摆了摆手,背后那两对骇人的巨手迅速缩小,收回体內。 他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看来是用不上我出力了。” 方烬转头看去。 在那浩瀚如天威的法阵面前,即便“惧留尸”有不惧万法的特性,终究只是第三天市的存在,如何能与这般伟力抗衡? 早已在某一记雷霆般的轰击下彻底沉寂,化作一滩扭曲的静物。 方烬看向林松,后者立刻会意,走上前去,將那禁忌的残余吞下去。 隨即,方烬扫视全场。 偌大的院落中,所有禁忌都已被这股外来的狂暴力量涤盪一空,一个个瘫倒在地,被短暂压制。 他不再犹豫,脚步一踏,隨著眾人一同迈入了那幽深的大殿之中。 老庙祝面朝神像,背对著眾人,站在神案前。 他已经全然老得不像话了。 头髮已经掉光,裸露的头皮层层叠叠,浑身布满了老人斑,身上散发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怪味。 只见他神案前拿起一个木盒,转身面向眾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无惧,就这般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只极为肥硕的虫子,足足有一只拳头那么大,虫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隨著木盒打开,这些眼睛齐齐打开,死死地盯著老庙祝。 “为了我主!” 老庙祝不以为意,扬起脑袋,將虫子整只吞了下去。 风,陡然再次吹起。 一股强大的存在终於降临。 第四十七章 噬魂虫 老庙祝的双眼,此刻正被一种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漆黑缓缓吞噬。 那並非夜晚的顏色,亦非阴影的浓度,而是一种有生命、有重量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注入瞳孔,又似深渊本身在他眼眶中甦醒。 黑暗越来越浓,直到將最后一丝眼白也彻底吞没,化作两汪深不见底、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的墨潭。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潭中似乎有不可见的涡流在缓慢旋转,任何与之对视的目光,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那漩涡拖拽、撕扯。 剎那间,现场几个第一天市的修士,脸色骤然煞白,呼吸本能地屏住,只觉得心神摇曳,脚下发软,仿佛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只需那“眼睛”轻轻一“拉”,便会坠入无边的黑暗深处。 就在他们被那诡异双眼攫住心神的瞬间—— “咯吱——咯吱——!!!” 一阵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慄的摩擦声,无比粗暴地在他们脑海最深处爆开! 那声音尖锐、乾涩,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生锈的铁爪在疯狂抓挠著头骨內壁,又像是用砂石混合的锈铁在神经上来回狠刮。 剧烈的痛苦让他们不由挪开了目光,从那无边的黑暗中跳了出来。 惊魂未定之际—— “我的身体!?这……这是什么东西!!” 一声扭曲变调的、混合了极致惊骇与茫然的尖叫,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眾人强忍著头颅內的刺痛和那目光的残余引力,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站在稍前位置的修士,正疯狂地撕扯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布料在他颤抖的手指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低头看著自己裸露的胸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瞳孔放大到极致,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里,原本应当是血肉覆盖的胸膛,此刻竟诡异地变成了一捆粗糙、乾瘪、毫无生机的枯黄稻草! 稻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紧紧綑扎在一起,形成了胸腔的大致轮廓,甚至能透过草茎的缝隙,隱约看到里面空洞洞的、绝非人类应有的黑暗。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穀仓与尘埃混合的腐朽气味散发出来。 “闭眼!莫看他的眼睛!” 一声清冷中带著急切的低喝,如同冰水般泼洒在眾人几近崩溃的心神上。 出声者正是那日在县城班房中所见到的妇人。 她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落一侧的阴影中,身上依旧穿著那日方烬所见的素雅衣裙,但周身的气质已截然不同。 昔日那种慵懒嫵媚、眼波流转的风情荡然无存,此刻她俏脸含霜,眉宇间凝聚著罕见的肃杀与凝重,一双美眸锐利如电,死死锁定在老庙祝。 “阴山娘娘,这……这究竟是什么邪法?”一名还算镇定的老修士,声音里也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有禁忌在他身上。”阴山娘娘低声道。 “我想起来了!他刚刚吃的是噬魂虫!?”有人顿时恍然大悟。 “噬魂虫”三字一出,仿佛带著某种魔力,院落中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几位修士眼神闪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了半分。 方烬目光锐利,立刻捕捉到了这几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退缩之意, 他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靠近同样面色凝重的林松,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气声问道:“林兄,何为『噬魂虫』?” 林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死死盯著那微微垂首盯著这边的老庙祝,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此物乃现世为数不多的异数之一,极为稀少,它本身或许不算强大,却对禁忌有用。”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確的字眼:“寻常『禁忌』,哪怕再凶再厉,也需遵循某种规则。它们可凭依死物、操纵尸骸,此谓『披尸』,算是借壳。但活人生机旺盛,魂魄俱全,自有屏障,禁忌难以直接侵夺,此乃常理。” “但这『噬魂虫』不同!” 林松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它能钻入活人体內,不伤其肉身生机,却能蛀空其神,侵蚀其魂,在生者体內构筑出一个专供禁忌降临的『空巢』!相当於在活人这扇紧闭的大门上,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並铺好了迎接主人的通道。” 方烬听得心头一沉,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禁忌的常规认知。 林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最可怕的是……有能力、有资格利用这『噬魂虫』打开的通道,成功降临並占据这『活人空壳』的……绝非等閒禁忌。它们多半来自『天市』极深之处,是沉眠於更深黑暗中的最诡譎存在……” “其层次,起码是第七天市。” 第七天市! 方烬心头陡然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那神像之前。 空荡荡的一片。 根本不见“土地爷”! ...... 就在这时,那被“噬魂虫”蛀空、双眸已化作漆黑深渊的“老庙祝”,动了。 他那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香灰的手臂,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滯的速度抬了起来,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朝向面前惊疑不定的眾人。 紧接著,五指缓缓向內弯曲、收紧,仿佛凭空攥住了某种看不见、摸不著,却切实存在的“脉络”。 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呼——!” 並非风声,而是某种更为宏大、更为基础的流动之声。 只见天际源源不断涌来的那些惨白“烟气”,骤然变得粗壮、凝实了数倍! 它们不再飘渺,反而像是从千家万户的灶膛里被迫抽离的、具象化的“生息”,带著些许古怪的杂音,不顾一切地朝著城隍庙大殿中、那柱仍旧插在香炉之上的香匯聚而去,被那一点猩红的火光疯狂吞没。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尖锐嘶鸣,从四面八方、从墙壁的缝隙、从地板的阴影、甚至从空气本身的褶皱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並非单一的音调,更像是亿万片薄脆的琉璃被人用指甲狠狠划过,再將这些令人牙齿发酸、头皮发麻的噪音层层叠加、扭曲、放大。它们粗暴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在脑海中搅拌、迴荡,形成一片混乱而充满了恶意的音噪之海,让意志薄弱者几欲疯狂。 就在这片摧残心智的声浪中,无数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如同水底的倒影晃动,悄然浮现在大殿內外。 他们与现世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些虚影甚至直接与在场的修士身形重叠,却彼此互不干扰,仿佛存在於一个完全平行的、只略微渗入此界的深层世界。 这些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被一层朦朧的灰白光晕笼罩,只能依稀辨出人形的轮廓。 他们甫一出现,便齐刷刷地转向老庙祝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匍匐叩首。 紧接著,恢弘、整齐、却又空洞无比的诵念声,如同经过了千万次的排练,轰然响起,声浪叠加著先前的嘶鸣,在殿梁与砖石间震颤共鸣: “感恩吾主,赐予果腹之粮!” “感恩吾主,赐下再生之慈!” “感恩吾主,赐予苟延之悯!” “吾主——!” 那呼声层层递进,最终匯聚成一个单调而狂热的称谓,在空旷的大殿內反覆迴荡,冰冷,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只有被彻底规训后的绝对服从与献祭般的狂热。 第四十八章 箭 ....... “土地爷!?” 奎元失声低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愕,旋即化为更深的凛然。“他想在此地生根发芽!绝不能让他继续扎根!” “根源全繫於那炷香上!”阴山娘娘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的目光如刃般锁定那幽幽燃烧的火点,“必须熄了它!” 她语速飞快,分析著眼下危局:“虽不知何方引动禁忌法阵,助我等清扫城中禁忌,暂止了全县沉沦之势,可眼下这『土地爷』窃据城隍位,图谋再明显不过,祂是要把整座清河县,炼化成祂在现世永久存续的『福地』!” 话音未落,已是锋芒尽露! 殿前院內,所有修士再无保留。 顷刻间,各色诡譎、森严的禁忌法象轰然展开,灵气与恶意剧烈激盪,目標直指香案前那诡异的身影。 只见—— 虚空骤裂,污浊的浪潮凭空奔涌而出,那不是江河之水,而是由淤积百年的怨憎与枉死者的执念凝成的黑潮,潮水中,无数肿胀溃烂的人脸载沉载浮,它们张著空洞的嘴,做出无声的尖啸姿態,匯成一股足以蚀骨销魂的惨烈洪流,朝著神案前的身影咆哮捲去。 穹顶之上,暗红色的火雨倾泻而下,每一粒火星都裹挟著刺鼻的硫磺与血肉焦臭的气息,如逆飞的雪花般簌簌飘落。火焰所及之处,空气发出被灼伤的嘶嘶哀鸣,更隱隱有万千重叠的悽厉哭嚎自火光深处传来,仿佛每一颗火星都是一个正在被永恆灼烧的囚魂。 大殿阴影最浓处,庞然的虚影无声蔓延,影中睁开无数只冰冷、非人的眼眸,密密麻麻,令人脊背生寒。所有这些眼睛同时转动,將视线聚焦於一点,老庙祝的身上,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邪异压力,隨之降临,似要將他连同那片空间一併钉死、凝固。 角落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如此猛烈,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每一声都牵动著空气中瀰漫的不安,化作另一种无形的诅咒,渗入战场。 …… 就在这漫天禁忌法象轰然爆发、光华与秽黯交织的混乱瞬间,几道身影抓住稍纵即逝的间隙,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他们避开了法术交锋的中心,目標明確,直取老庙祝身后那根插在香炉上的香! 面对四面八方足以摧山撼岳的禁忌洪流,那占据著老庙祝躯壳的存在,却依然静立如雕塑,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直到那几道疾驰的身影即將与他擦肩,指尖几乎要触及香炉边缘的剎那—— 所有虚影的诵唱声,戛然而止。 呼啸的光芒、翻腾的怨潮、飘落的火雨、嘶哑的咳嗽、疾风般的身影……乃至院中每一个人狂跳的心臟、奔流的血液,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可违逆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 天地万物,仿佛变成了一幅精心绘製却骤然凝固的画卷。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在这片连时间都似乎停止流动的寂静里,世界仿佛在屏息等待,等待那唯一有资格打破寂静的声音。 此刻,难以言喻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他们的身躯僵硬如木雕泥塑,无论意念如何嘶吼催动,体內奔腾的灵力竟如冻结的死水,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彻底“接管”,不止是灵力,就连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脱离了自身的掌控,被强行定格在上一瞬的姿態。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深层次的禁忌竟然有著全然不讲道理的手段。 紧接著,一道声音直接碾入了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从骨髓、从魂魄、从存在本源处同时炸响,像是千万种迥异的声线。 垂死的衰喘、新生的啼哭、癲狂的欢笑、绝望的呜咽...... 这些声音被蛮横地揉碎,再黏合成一种非人的、恢弘而扭曲的和声,清晰得不留丝毫余地: “跪下。” 二字既出,凝固的天地骤然解冻。 时间恢復奔流,被中断的禁忌法再度轰鸣,突袭者的身形继续前冲—— 然而,下一秒。 “砰!” “咚!” “噗通!” 连绵的闷响撞击地面的鏗鏘,院中所有身形皆在同一瞬间,膝盖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不受控地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不是屈服,而是被某种绝对到不讲道理的规则,强行摁入了跪拜的姿势。 全场尽跪。 唯有老庙祝一人站著。 嘶啦——! 皮囊撕裂的瘮人声响,清晰得刺耳。 占据老庙祝躯壳的存在,躯体自眉心至胯下,骤然笔直地裂开! 没有鲜血,不见臟器,裂口之內,赫然是无数紧密纠缠、疯狂蠕动的猩红丝线,密密麻麻,如同巢穴中翻涌的虫群,透著一种非生命的、令人作呕的活性。 下一瞬, “咻咻咻——!” 无数红线自裂口中暴射而出!细如髮丝,疾若劲弩,带著划破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罩向院中所有跪伏的身影,要將他们贯穿、寄生、融为一体。 恰在此时—— 錚! 一道极细微、却锐利到仿佛能切开灵魂的清鸣,毫无徵兆地响起。初闻时似在遥远天边,瞬息间便已如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耳畔、乃至灵台深处轰然炸响! 紧隨著这声清鸣。 光,降临了。 並非霞光瑞彩,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剥离了所有温度与情感的纯白光束,自无法仰望的高处笔直垂落,不偏不倚,正中老庙祝那裂开的躯壳。 “啪嚓!” 如同琉璃承受不住重压,碎裂声自老庙祝的面部率先迸发。紧接著,在那道纯白光束的引领下—— 嗖嗖嗖嗖! 光影交错间,无数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箭矢,仿佛早已悬於苍穹,此刻得到號令,化作一场辉煌而冷酷的暴雨,倾泻而下! 它们精准地追逐著每一根射出的猩红丝线,后发先至,以更凌厉的速度,更决绝的姿態,洞穿了那具裂开的躯体。 剎那,老庙祝的身体被密集的光箭钉满,千疮百孔,红线在其中徒劳地扭动、湮灭。 最后一支光箭贯穿其颅顶。 那具早已非人的躯壳,终於承受到了极限,连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原地—— 砰!!! 猛地爆散开来,无数道猩红丝线如同炸了窝的蛇群,顺著这爆裂的衝击,朝著四处逃躥。 天际隨即响起了浑厚的声音。 “镇压这些红丝!” 第四十九章 收尾 就在老庙祝的躯体被光之箭雨撕裂、洞穿的瞬间,那股笼罩全场、源自规则层面的恐怖压制骤然消散。 所有人如释重负,身体恢復了控制,灵力重新开始在体內中奔流。 他们惊魂未定地望著那仍在不断坠落、將邪异躯壳钉死在原地的无尽箭雨,脸上无不浮现出震撼与茫然交织的神色。 当那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浑厚声响彻底在天地间迴荡开时,眾人如梦初醒。 心知此刻不是探究缘由的时候,那从爆裂躯壳中四散逃逸的猩红丝线才是最大的隱患! “截住它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还能动弹的修士们立刻化作道道残影,携著各色光与法,扑向那些如同拥有生命般试图钻入地下、融入阴影的血色细丝。 然而,方烬却在老庙祝身躯最终“砰”然炸开的那一剎那,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视界”中信息的异常跳动。 【状態】栏后的“深度”数值猛然向下剧烈跌宕,仿佛瞬间坠入深海,却又在下一刻被强行拉回水面,恢復稳定。 这变化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就在那瞬息之间的“深度”剧变中,他的感知似乎被短暂地沉入了天市。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在无数纷飞四躥的猩红丝线里,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红丝,其核心处飞快地掠过了一抹纯净而深邃的金色! 虽然那金色仅闪现了不足一剎,便重新被血红掩盖,但方烬无比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直觉攫住了他。 方烬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眾人皆在全神贯注地拦截、剿灭那些明显的红丝,似乎无人察觉到那一缕“金芯”红丝的异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黑影微动,身形已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目光紧紧锁定了那缕红丝,朝著那尊庞大城隍神像后方奔去。 那红丝仿佛真有模糊的意识,察觉到被追踪,速度陡然加快,眼看就要触及神像底座下的狭窄缝隙,钻入那不可知的黑暗之中。 方烬意念凝聚,他脚下那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阴影骤然暴涨,如同潜伏的巨兽张开大口,后发先至,瞬间越过数丈距离,化作一团粘稠如墨的黑暗结界,精准地將那缕红丝及其周围尺许空间彻底笼罩、包裹! 黑暗之中,隔绝內外。 方烬毫不犹豫,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奔涌而出,悉数注入那团黑暗包裹之中。 “嗤……” 黑暗中传来极其微弱、仿佛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 那缕红丝在纯粹的灵压包裹下剧烈挣扎、扭动,但在方烬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的灵气镇压下,它的反抗迅速变得无力。短短两三息工夫,挣扎的力度便衰弱下去,最终彻底停止了扭动,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之中,被完全压制。 那缕被浓稠黑暗禁錮的红丝,缓缓飘回,轻若无物地落在方烬的掌心,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在他手中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幽暗光球,將那一抹暗红封存其中。 他正欲转身,与眾人匯合,脚步却驀然一顿。 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细针刺入后颈。方烬缓缓侧首,目光如探针般投向神像后方。 在那片被巨大阴影彻底吞噬的、狭窄而偏僻的角落中,除了更深沉的黑暗与积年尘埃,似乎空无一物。 他没有立刻深入探查,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自然地转回身,步履平稳地朝著殿外明亮处,其他红丝奔逃处抓去。 ... ... 俄顷之后,在一眾修士全力施为、协作清剿之下,四散逃逸的猩红丝线已被尽数镇压。 为確保万无一失,几位专精探查的修士联手,各自施展禁忌法,几乎將整座大殿的每一寸砖石、每一处阴影、甚至樑柱椽檁的缝隙都反覆查验了数遍,確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作罢。 风波暂歇,余悸犹存,待確认城中残存的禁忌被基本肃清后,所有参与此役的修士,皆被紧急召至县衙。 此刻,县衙大堂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全县的修士几乎齐聚於此,或倚柱而立,或择椅端坐,气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大堂上首。 那里坐著两人。 左侧是一位女子,一身利落的武者劲装,背负一张形制古朴的长弓,面容冷峻,眸光如冰,自成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右侧则身著鸂鶒补服,蓄著梳理齐整的山羊鬍,正是清河县县令。他神色端肃,不怒自威,张县丞垂首躬身,侍立於县令椅后,面色灰败,神情萎靡,再无往日精明干练的模样。 县令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沉声开口,声音在大堂中清晰迴荡: “此祸之萌芽,其实数日前已有端倪显露,惜乎经办之人失察,未能及时洞察,以致酿成大患。” 他说著,眼风若有似无地向后瞥了一下,张县丞的头垂得更低。 “万幸,『掌灯人』明察秋毫,预先窥见危机,並於千钧一髮之际出手,挽狂澜於既倒,终未使那『土地公』彻底扎根我清河之地,铸成不可挽回之大错。” “掌灯人”三字一出,堂下修士间泛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眾人交换眼神,却大多並无太多讶异,显然对此番暗中扭转乾坤之人的身份,心中早有揣测。 县令稍作停顿,语气转而愈发沉重: “然则,此次劫难,对我清河县之影响,可谓深远。秩序动盪,民心惶惶,此乃其一;城隍爷失踪,神位空悬,此乃其二。” 他声音转冷,字字清晰: “对此失察瀆职之责,本官绝不姑息。相关人等,定当严惩不贷。” 张县丞身形又是一晃,嘴唇翕动,终是未发一语,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县令语气隨即略缓,目光再次扫过堂下诸多修士: “当然,危难之际,诸位道友挺身而出,勠力同心,近期亦为我县安危多方奔走。此等义举功绩,本官与朝廷,亦不会忘记,自有酬功之典。” 说完,他侧身示意身旁那位背负长弓的冷漠女子: “我身旁这位,便是『掌灯人』的上使。此番蒞临,除解我县危难,亦有一要务,便是收取诸位所镇压的『土地公』红线。” 那冷漠女子此刻方才微微抬眸,目光如实质般掠过眾人,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五十章 城隍印 已是子夜时分,万籟俱寂。 白日的喧囂与廝杀早已散尽,只余下这座城隍庙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夜风掠过庭院,吹得残存的枝叶簌簌作响。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院墙外翻入,落地无声。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步入空旷的大殿。月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却照不亮殿內深沉的黑暗。黑影对殿內两侧的配祀、乃至正中央那尊威严的城隍神像都视若无睹,脚步迅捷而明確,绕过巨大的神座,直接来到神像背后。 神像与墙壁之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那里堆满了经年累月的尘埃,看上去寻常无比。 一缕如有实质的黑暗,自他脚下悄然蔓延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缝隙,来回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道砖缝。 片刻,方烬收回了黑暗,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任何异常……禁忌法的探查反馈,这里就是一片实心的地面。 然而,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白天那缕蕴含著一丝金光的红丝,其目標明確无误,就是直奔此地。它瞒著眾人逃窜至此,绝不可能毫无缘由。 为什么? 这里一定有问题! 心念急转之间,他忽然蹲下身,不再依赖法术探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朝著那片看似坚实的地面按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没有预料中泥土的冰凉和坚硬,他的手指……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诡异得如同梦境中的穿模,整个手掌轻而易举地没入了地面之下,仿佛那里存在的只是一个逼真无比的幻影。 方烬愕然地看著自己没入地下的手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身下黑暗再次席捲,將此处覆盖。 然而任由他如何查探,都查探不出任何异样。 甚至连一丝不寻常的缝隙都查不出来。 仿佛这就是一面实实在在,普普通通的地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什么禁忌法? 不仅完美地模擬了真实的地表形態,甚至能完全屏蔽禁忌法的探查! 白天,那么多精通搜查的修士,几乎將整座大殿翻了个底朝天,却无一人察觉到此地的异常? 按下心中的疑虑,方烬伸手向下探了探。 下方似乎是一个垂直的地洞,洞口狭窄,尺寸恰好仅容一人通过。 他略一迟疑,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洞中。 洞內狭窄而漆黑,仿佛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悠长甬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方烬驱使著一团黑影在前方探路,自己则在黑暗中摸索著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前行,那臭味隨著深入越来越浓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阔。 他一步跨出甬道,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並不宽敞的石室之中。这里的腥臭气味浓郁到令人作呕,方烬略一运功屏息,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点亮了嵌在石壁上的两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石室。 那里摆著一张供台。 台上,一尊神像被一面猩红绸布严密覆盖。 神像之下,供台分作三层,每一层都陈列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贡品”: 最上层,孤零零地供奉著一颗早已萎缩乾瘪、色泽暗褐的人类心臟。 中间一层,左右並列盛放著一对浑浊无光、仿佛凝视著虚空的眼睛,以及一条被拉得笔直、异样纤长的紫黑色舌头。 最下层,则平铺著一副完整的人皮,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五官的空洞清晰可见。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 他走上前,抬手掀开了那面猩红的盖布。 绸布之下,果然是那尊身形低矮、满头肉瘤、拄著拐杖的“土地爷”神像。 审视著这间除供桌外空无一物的密室,方烬微微闭上了眼睛。 浓郁的黑暗自他周身涌出,如同潮水般无声漫溢,轻柔地抚过石室的每一寸墙面、地面和屋顶,进行著最细致的感知。 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一片“空寂”,没有隱藏的夹层,没有波动的法力,没有异常的符號……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只是一个单纯用於供奉“土地爷”的隱秘祭台。 “不对。” 他睁开眼,眼神无比肯定。 “肯定有问题。” “那缕红线目標明確地逃向这里,绝不只为了这么一个摆在明处的供台。” 念头如电光闪过,方烬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当即俯身,开始用手亲自敲击、按压、摸索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墙壁的接缝、地面的砖石、供台的背面、甚至那几级台阶的侧面,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头,神识高度集中,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触感差异或细微的凹凸痕跡,黑暗也重新瀰漫开来,配合著他的动作,进行著双重探查。 检查完了所有墙壁,他又开始检查供桌。 上上下下,每一寸细节都丝毫不错过。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却一无所获。 “……该搜的地方都搜遍了。”方烬收回探查的黑暗,心中暗忖:“若是机关或者如同外面那般的掩藏手段,不可能搜不出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环顾这间密室,目光一遍遍扫过墙壁、地面、屋顶,最终,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张供台的那些“贡品”上。 心臟、眼睛、舌头、人皮……无疑都取自人身,出於人本能般的抗拒与嫌恶,他方才检查时,都有意识地避开了直接触碰这些物件。 “难道……”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指尖触向那颗乾瘪的心臟。 就在他手指拿起那颗心臟的剎那—— 异变陡生! 乾燥皱缩的组织竟如水银泻地般流动、重塑,在他掌心光华流转,转眼间化作一方沉甸甸的古铜色大印! 印纽古朴,印身斑驳,散发出一种沉重而沧桑的威压。 方烬还未来得及细看,握住大印的瞬间,仿佛有惊雷在意识中炸开! 他眼前的景象陡然拔高、拉伸! 不再是昏暗的密室视角,而是如同灵魂出窍,直升九霄,以一种超越凡俗的宏大视角,俯瞰著下方一片熟悉的城池轮廓, 清河县! 山川河流、街巷屋舍、甚至往来如蚁的模糊人影,皆在“一眼”之中。 一种仿佛能轻易决断这片土地上风雨、兴衰、乃至眾生命运的掌控感,伴隨著难以言喻的威严,油然而生。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庞大、精纯、且充满排斥意味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自大印深处轰然爆发! 它並非针对肉体,而是化作一股蛮横的意念洪流,朝著方烬侵入的神识狠狠衝撞而来,要將他这份“僭越”的感知彻底驱逐、碾碎! 方烬心头剧震,冷汗瞬间沁出,在这股力量面前,自己的神识如同怒海中的扁舟。 没有丝毫恋栈,他当机立断,五指一松—— “咚。” 古铜大印脱手落下,轻轻磕在供盘之上。那恐怖的斥力与凌空的俯瞰感,如同被一刀切断,骤然消失。 方烬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再看那供台,大印安静躺在贡盘之中,安安静静。 第五十一章 天书残页 城隍印! 方烬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此印乃是城隍神职的权柄象徵,受一方百姓香火供奉,是镇压诸般禁忌的神物。 只是此物专属於城隍爷,需要受封了城隍位,才可以借用清河县的百家香火。 香火……那是涉及到极深层次的神秘力量。 此番清河县之劫,“土地爷”正是窃取了城隍神位,才得以撬动、扭曲这庞大的香火愿力,意图將现世拖入天市。 “城隍印既然在此,那城隍爷在哪儿?” 方烬默默想著,觉得这位神祇悄无声息间不知所踪,极有可能被镇压在了某处。 “土地爷镇压城隍爷?不对!城隍爷可是一地神祇,有百家香火护身,怎么可能会被土地爷镇压?” 左思右想也没个究竟,索性將此拋之脑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供台中层。 一边是一对眼珠,另一边是那一个青黑色的舌头。 就在他將舌头拿起的一瞬,异变再生! 青黑色的组织在他手中如流沙般褪去、重塑,竟化作一页青黑色的薄纸。 “纸?” 方烬有些诧异。 只见纸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排列的细小字跡。 他立刻移至油灯下,借光细看。刚读片刻,他脸上便无法抑制地涌现出一抹强烈的震愕。 这纸上记载的,竟是白日里老庙祝所用那柱神妙莫测之香的根底! 此香名曰“降世香”,其作用便是用借用庞大力量,可將方圆百里所有存在尽数拉入天市。 亦或者,將天市中的存在拉回现世。 此物似乎对禁忌用处更大一些,但方烬念头一转,心里却冒出了一些想法。 他瞅了一眼那些小字,只觉制香手法繁琐,原料极其珍贵,很多都是他只听过但未曾见过的东西,其中甚至还有涉及到某些特定的禁忌。 “那老庙祝很明显是“满仓会”的人,以满仓会的实力,或许凑齐这些材料並不难,但对於我来说……” 方烬拿著这页纸,眼神闪烁不定。 “极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等等,这纸的材质也不对劲……”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触感异常滑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绝非寻常宣纸或羊皮。借著昏暗的光,他反覆检视,甚至凑近细闻,却始终辨认不出这究竟是何种材质,只觉其柔韧中隱含著一丝诡异的“活性”。 这异样的质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行知曾偶然提及的“天书”。 据说这天书是“仙人遗册”,上面记录的是诸多有关“禁忌”的秘辛……此物材质古怪,又记录了“降世香”的制香方法。 倒是与天书极为符合。 “难不成真的是天书遗页?” 方烬心头不由地砰砰跳动,能让老庙祝与城隍印供於一起的,足以证明此物的重要性。 念头及此,他连忙將此物揣进怀里。 至於那对眼球,则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方烬细细琢磨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检查出此物是什么来歷,短时间也没发现有什么功用,索性便一起塞进了怀里。 至於那张人皮,方烬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此物收好,准备一起带出去。 將密室彻底检查一遍,確认再无他物遗漏后,方烬不再停留,悄然退出地洞,回到了死寂一片的城隍庙大殿。 庙宇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唯有些许残破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方烬脚步轻捷,刚刚走出殿门,正欲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在此处作甚?” 一道冰冷、平淡,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切破了夜的寂静,如同寒针,钉在了他即將迈出的脚步前。 对方丝毫没有隱藏行跡的意思。 仅仅凭这声音,方烬便已辨识出来者。 正是白日里力挽狂澜、代表“掌灯人”意志的那位女上使!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方烬心头猛地一紧,血液似乎都骤冷了一瞬,但面上肌肉却纹丝不动,仿佛戴上了一张冰铸的面具。 他缓缓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院子的阴影最浓处,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静默矗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虽看不清对方面容,但方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冰寒刺骨的目光,正將自己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刮过,审视著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以及身上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异常气息。 心念在电光石火间急转。 方烬稳住气息,微微躬身,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恭谨,回答道:“稟大人,今夜在下行功入定时,於天市深处,偶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音。那声音断续不清,却反覆提及『城隍印尚在庙中』。晚辈心中惊疑,不敢怠慢,故而特来查看。” “声音?” 女上使的声调没有起伏,却带著刀刃般的审慎,“满城修士,入定者不在少数,为何独独你能听见?” 方烬面容沉静,不见波澜:“晚辈亦不知晓。那声音縹緲微弱,仅传达了只言片语,便似被无形之力强行掐断,戛然而止。正因其蹊蹺,晚辈才决意亲身前来,一探究竟。” 女上使沉默了片刻,黑暗中的凝视仿佛加重了分量。 “既得此线索……” 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为何不即刻上报县衙,反要独自潜入?” 方烬应对从容,语气坦率中带著一丝合理的顾虑:“白日里,诸位前辈同道已將庙宇內外详尽搜查。晚辈自觉此线索未必可靠,若贸然上报,最终空手而归,不免徒惹非议,劳烦眾人。但若不亲自验证一番,心中又著实难安……是以才斗胆私下前来,想著即便无功而返,也不至惊动旁人。” “够了!” 女上使似是懒得听他这番周全却琐碎的解释,不耐地截断了他的话锋,直指核心,“那你可找到了什么?” 方烬缓缓抬起眼,迎著那片黑暗,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 女上使没有即刻回话,只是站在那里。 下一刻,方烬骤然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彻骨的力量,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体表,渗透衣物,甚至试图探入肌理与气脉之间。 那力量並不粗暴,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每一寸隱秘的漠然,在他周身上下缓慢游走,细致搜查。 片刻,那股力量如潮水般褪去,来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黑暗中,才传来女上使听不出情绪的冰冷声音: “你可以离开了。” 第五十二章 屋里 待方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庙外的夜色中,城隍庙重新被深沉的寂静所笼罩。 殿內的女上使这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並未回头,只信步走入大殿正中。 隨著她的脚步,殿內四周沉寂的灯烛竟自燃了起来,依次亮起明亮的火光,將空旷的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她冷峻的侧脸。 “大人。”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析出”一般,突兀地显现在她身后不远处,单膝跪地,声音急切:“此人深夜独自在此鬼祟徘徊,行跡实在可疑!方才为何不顺势將其拿下,细细拷问?” 女上使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就著最近的烛火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她对著空荡的神台持香静默片刻,方才將其插入积满冷灰的香炉。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已探查过他,並没有被“满仓会”污染。”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个寻常修士!”黑影仍不甘心,諫言道:“拿下他,用些手段,也要弄清究竟!” “混帐!” 女上使猛然爆喝出声,如同冰棱碎裂:“你给我记住,你现在是『掌灯人』,不是在刑部大理寺办案,把你那一套收起来!” 黑影身形一僵,顿时噤声,低头称是。 女上使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尤其是神像后的那片阴影,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立刻安排下去,两件事。” “第一,详查此人底细,姓名、来歷、何时入城、与何人接触过……我要知道关於他的一切。” “第二,传讯给徐在野,让他即刻动身,来清河县见我。” 黑影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徐大人此刻正在福耀城督办要务,那件事……是尊者亲口交代的,恐怕……” “福耀城的事让他儘快了结。” 女上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若是再寻不到城隍印,清河县可能就彻底消失了。” “遵命!”黑影不敢再辩,叩首领命,身形开始缓缓变淡,眼看就要重新融入黑暗。 这时,女上使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补上了最后一道命令: “等等。” “再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把这间大殿,给我一寸一寸地,再搜一遍。” 黑影彻底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回应: “是!” …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內,门窗早已紧闭,一股黑暗笼罩在整个房间周围,彻底隔绝了外间的风声与窥探。 方烬盘膝坐於床榻之上,神情凝定。 在他面前的地上,静静躺著被彻底压制、纹丝不动的“惧留尸”。那具遍布肉瘤的庞大身躯此刻如同丑陋的雕像,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 他的目光並未在这禁忌身上多做停留,而是探手入怀,將这几日所得的几件“东西”逐一取出,摆放在身前。 首先是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流转著深邃幽光的球体,內里隱约可见一缕被死死禁錮、偶尔闪过挣扎金芒的猩红丝线。 那女人虽然要求所有修士上交红丝,但方烬却暗暗昧下这极为特殊的红丝。 其次是一张摺叠整齐、触手冰凉滑腻、看似平平无奇却薄得惊人的完整人皮。 接著是一对晶莹剔透、入手温润,无论注入多少灵气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的奇特玻璃球。 最后,则是那张记载著“降世香”秘法、材质诡譎的天书残页。 方烬神色专注,將每一件物品都重新拿起,以灵气细细探查、感应,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尤其对那枚幽暗光球,他更是慎重地运转功法,数道灵气涌出,层层加固,確保內中红丝绝无逃脱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这些暂且搁置一旁。 最终,他的视线,缓缓落回地面上那具沉寂的“惧留尸”。 “是时候了。” 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凝聚,再无半点犹豫。 心念微动,维繫在“惧留尸”体表的封印灵气开始被他一丝一缕、极其谨慎地抽离、收回。 这个过程缓慢而稳定,如同解开一道复杂而危险的锁扣。 与此同时,方烬默诵玄奥经文,意识循著某种独特的频率与通道,开始主动向著那混沌诡异的“天市”沉坠、下潜。 就在他意识离体的瞬间,房间內仿佛凭空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粘稠、混杂著强烈腐臭与疯狂恶意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开始从不可知的深处瀰漫而出,逐步地、试探性地,朝著他盘坐的肉身与离体的意识包裹、靠近。 就在方烬的意识彻底沉入“天市”,与现世联繫彻底断开的剎那—— 被他隨意搁置在一旁的那张青黑色天书残页,表面发生了极其古怪的变化。 原本铭刻其上、记载著“降世香”秘方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字跡,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悄无声息地淡化、隱没,直至纸面恢復成一片空白的幽暗。 紧接著,一行行全新的、仿佛刚刚写成的小字,由淡至浓,开始缓缓浮现。 那情景,不像是墨跡显现,倒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著无形的笔,正蘸著某种冰冷的思绪,在纸页上不急不缓地“书写”。 字跡潦草而用力,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与怨毒: 【真是……废物!】 【祂竟然失败了!】 【可恶!】 【我的托生……又要延迟了。】 笔锋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復情绪,隨后继续“写”著,字里行间透出一种阴冷的权衡与新的期待: 【不过……幸好。】 【又有个幸运的傢伙……找到了我。】 【他的修为很低……不过,不要紧。】 【有我在……他会强大起来的。】 【然后……助我托生。】 最后的字跡显得平静了些,却更加深不可测: 【时间……还很充裕。】 【我,等得起。】 …… 这些充斥著异样情绪与阴谋的小字,仅仅浮现了短暂的几息,便如同完成了某种传达或记录,再次迅速地褪色、消融。 隨即,纸页上一阵微弱的光芒流转,那些关於“降世香”密密麻麻的文字,又重新一丝不差地浮现出来,占据了每一寸空间,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房间里,只剩下“惧留尸”散发出的淡淡腐臭。 第五十三章 果子 冰冷! 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要冻结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隨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的绝对孤寂。 没有声音,没有迴响,甚至没有“自我”存在的切实感知,只有一片纯粹、浓稠、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 与之前不同的是,方烬感觉自己並非径直在此处,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不断向下沉坠,如同沉入一片连光线都已被消化殆尽的深海。 而隨著他的不断沉下,一股漠然的情绪,开始如同无形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同化,试图將方烬自身的喜怒哀惧尽数稀释、覆盖,染上这片虚无之地特有的、对万事万物都毫无波澜的冰冷底色。 在这种情绪影响下,他敏锐感受到一种缓慢而顽固的侵蚀。 就在意识的下沉似乎要抵达某个无底点时,方烬猛地感知到了一种绝对的“停滯”。 那並非运动的停止,而是连“时间”这一概念本身都被抽离的诡异静止。 紧接著,那黑暗深处仿佛陡然探出了一只无形巨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意识,猛地向下扯去。 “轰——!” 並非实际的声音,而是感知层面的剧烈震盪。 剎那间,周遭那片象徵著“天市”的永恆黑暗、孤寂与冰冷,如同被砸碎的镜面般轰然坍塌、褪去。 视野与感知在剧烈的翻转后重新定型。 他“看”到了一片枝叶蔽天、异常茂密的幽暗树林。 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种恆定不变的、令人不安的妖异紫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氤氳的紫光笼罩著一切。 而更让方烬心神剧震的是,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存在”,似乎被锚定在了……在一棵树的枝头,他成了一颗悬掛著的、表皮彤红饱满的果实。 “这是何处?” “我为何在此?” “我……变成了一颗果子?!” 最初的瞬间,惊骇如同冰水浇头,意识中掀起狂澜。但方烬还是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慌乱,迫使自己以绝对的冷静观察处境。 这绝非以往任何一次“深潜”的经歷,诡异得超乎想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的、带著奇异生命力的暖流,顺著他所寄宿的枝条,缓缓输送而至,流入他作为“果子”的意识中。 这股暖流舒缓而包容,竟让他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仿佛被温柔地安抚著。 “这枝条……在主动安抚我的情绪?” 方烬立刻警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凝聚意识,努力向四周“看去”。 他所在的这棵树,以及林中其他的树木枝头,或多或少都悬掛著类似的红色果实,有些甚至更加鲜亮诱人。一股寒意掠过方烬的“心头”。 “那些果子……里面难道也如我一般,囚禁著其他修士的意识?” 这个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树林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道挎著硕大竹篮、身形模糊不清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朝这片果树走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方烬清晰地“感知”到,附近几棵树上的某些红果,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將自己藏进了更浓密的叶片阴影之后,仿佛在畏惧著什么。 “又长熟了一批好果子。” 那模糊的身影发出满意的嘟囔,语调中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愉悦。 祂伸出手,隨意地从邻近的枝头摘下一颗饱满彤红的果子,送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口咬下。 就在被咬破的瞬间,那颗果子竟爆发出一种尖锐、悽厉、充满极致痛苦的意识哀嚎! 那並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感知层面的灵魂战慄。 然而,那身影对此毫无反应,仿佛没听到般。 它兀自大口咀嚼著,鲜红的汁水从嘴角渗出。隨著祂的吞咽,果子的哀嚎也逐渐微弱、消散。 不过几口,一整颗果子便被它吃得乾乾净净,连果核都未曾吐出。 方烬“目睹”此景,意识深处传来一阵近乎痉挛般的寒意。 “这里……是天市?” “天市里,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未等他理清思绪,那恐怖的身影已开始有条不紊地採摘。 她挎著竹篮,动作嫻熟,一颗又一颗彤红的果子被摘离枝头,落入篮中。 每一次採摘,都伴隨著一阵剧烈、绝望、几乎要炸开的意识波动,如同被捕捞上岸、仍在挣扎的鱼儿。 方烬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摘下的果子所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绝望。 一个,又一个。 竹篮渐渐被装满。 终於,那身影走到了方烬所在的这棵树下,停驻。 阴影笼罩了他的“枝头”。 一只模糊不清的手,朝著他所在的方位,伸了过来。 方烬意识深处一片冰寒。 即便是当初在“人圈”中谋划逃跑,和祀婆周旋时,他也未曾感受过如此彻底的无力。 此刻,他连一具可供驱使的身体都没有,仅仅是一颗掛在枝头的“果实”,没有手脚,无法言语,甚至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灵气。 命运完全繫於那只伸来的、目的不明的身影,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就在那只手將他从枝头摘下,即將把他投入那盛满“同类”的竹篮时—— 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低下头,將方烬这颗“果子”凑到眼前,好似在仔细“端详”著。 儘管看不清面容,方烬却能感觉到一道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仿佛要穿透果皮,看穿他的意识。 片刻后,那身影竟发出了一声混杂著嫌弃与懊恼的嘀咕: “嘖……怎么连祂沾过的东西也混进来了?” “真晦气!” 话音未落,祂就像是扔开什么脏东西一般,隨手一拋—— 方烬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拋掷感,隨后,“啪”地一声轻响,他这颗彤红的果子便落在了潮湿鬆软的林地上。 几乎在接触泥土的瞬间,果实的外形便如同蜡油遇热般融化、消散,迅速渗入地下,了无痕跡。 也就在同一时刻,那股將他强行锚定为“果子”的诡异束缚力骤然消失! 冰冷的触感、无边的孤寂、以及纯粹的黑暗。 “天市”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氛围,如同潮水般重新將他包裹。 他好像“回来”了。 几乎下一刻,方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浮! 第五十四章 皮肉法 地上, 惧留尸那原本高大臃肿的身躯,此刻已诡异地乾瘪、萎缩了大半,如同一只被抽空了內容物的皮囊,松松垮垮地瘫在那里。粗糙的皮肤堆叠起层层叠叠的褶皱,紧贴著下方疑似骨骼的轮廓。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滩粘稠、散发著刺鼻浓烈腐臭的暗黄色尸水,正无声地从它身下渗出,汩汩不绝,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那尸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並不隨意流淌,而是通过床榻一点点流入床榻上的方烬身上,在方烬皮肤上悄然消失。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突然—— 方烬闭合的眼瞼之下,左脸颊的皮肤毫无徵兆地隆起一个鼓包! 起初只是微微肿胀,但转瞬之间,那鼓包便剧烈地蠕动、变形,向外顶出清晰可辨的五官轮廓。 那是一张扭曲到极点、大张著嘴、仿佛正承受无边酷刑的人脸,硬生生从他皮肉之下“挤”了出来! 皮肤被拉伸至半透明,绷紧如鼓面,几乎能看见下方血肉的纹理,那张脸拼命挣扎著,似乎要从这肉体的牢笼中破体而出。 左脸的异变犹如一个开启的信號。 紧接著,右颊、额头、脖颈、手臂、胸膛、腰腹……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如同沸腾般接二连三地凸起、变形。 一张又一张容貌各异、性別年龄各不相同的人脸,如同雨后春笋般,爭先恐后地从他体內“钻出”。 男人、女人、孩童、老人……每一张脸都凝固著如出一辙的极致痛苦,嘴巴扩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形成一片无声却震颤灵魂的、永恆的吶喊姿態。 很快,他盘坐的身躯表面,已满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地上的尸水,此刻已涓滴不剩,全然渗入了方烬的身体。 那遍布全身、不断挣扎嘶吼的眾多人脸,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开始缓缓向內收敛、平復,一张张扭曲的五官逐渐变得模糊,如同沉入水底的倒影,最终彻底隱没在皮肤之下,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异常缓慢,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 就在最后一张人脸痕跡彻底消弭的剎那—— 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的方烬,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中血丝密布,赤红一片,不见丝毫清明,唯有纯粹、原始、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暴戾气,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挣破了牢笼。 “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 仿佛是对这甦醒的回应,那些刚刚才没入皮下的脸庞,骤然间以更猛烈的姿態再度暴起! 无数张面孔从他皮肤的每一寸下方疯狂拱出、挤压、变形,一对对眼睛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惊恐,嘴巴张大到撕裂的弧度,在无声的、绝望的尖叫中,拼命地想要挣脱这具躯壳。 ...... 痛! 撕心裂肺、仿佛每一寸意识都被粗暴研磨的剧痛! 这便是方烬的意识退出天市,猛地拽回现世躯壳时,脑中炸开的唯一念头。 紧接著,躯干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又狠狠拧搅的剧烈痛楚,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瘫软倒地。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凭藉著顽强的意志力才勉强坐直身子。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瞳孔骤然收缩! 密密麻麻、轮廓清晰的人脸,正从他的皮肤之下凸显出来,挤满了手臂、胸膛,甚至脖颈!它们扭曲著,无声地吶喊著,仿佛要破体而出。 “这是……” 额角青筋暴起,方烬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但隨即便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是『惧留尸』!” “这傢伙想逃?!”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心头。 方烬没有丝毫犹豫,强忍著周身撕裂般的痛楚,催动所有灵气。 灵气自体內奔涌而出,化作无数道无形的枷锁与澎湃的推力,蛮横地冲向那些挣扎凸起的人脸。 灵光与人脸上縈绕的怨毒黑气激烈地抗衡、撕扯,发出唯有灵觉才能感知到的“嗤嗤”声响。 在源源不断的灵气镇压下,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上写满了不甘与怨毒,却不得不开始一点点地向內收缩、淡化。 它们的轮廓逐渐模糊,狰狞的表情没入皮肤之下,最终如同沉入深水的涟漪,彻底消失不见。 当最后一道人脸痕跡在皮肤上隱去,方烬並未立刻鬆懈。 他双眸微闔,凝神內视,细细体会著那股新生的、迥异於以往的力量在体內经络中缓缓流转、扎根。 这第三道禁忌法,已然成形。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沉静的深黑,再无之前的暴戾与痛苦。 他低下头,平静地审视著自己的身躯。 方烬神色未变,从一旁拿起刀,毫不犹豫地朝著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深可见骨、几乎要將手掌剖为两半的狭长伤口应声绽开,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然而,伤口之中,没有预料中的鲜血涌出,甚至连一丝血珠都未曾渗出。 皮肉断面呈现出一种失血的、黯淡的灰白色,仿佛这只是一具早已失去所有生命活性的標本。 “果然。” 他看著这诡异的伤口,面色僵硬。 “这具躯体,现在已经彻底『死』了。” 陈述这个事实时,他的心中並无恐惧,也无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漠然的明晰。某种界限已经被跨越,某种状態已成既定事实。 “但是幸好……” 他口中低语呢喃,周身隨之开始荡漾起一种玄奥难明的晦涩波动。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仿佛水面被石子击穿后泛开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至全身。 “这样不够。” 方烬心念凝聚,开始以极强的控制力,尝试约束那周身荡漾的奇异波动。 在他的刻意引导与压制下,那股波动如被驯服的野兽,缓缓减弱、收敛,幅度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察。 “不能任由第三道禁忌法的影响笼罩全身,如果要让我的身体“活”过来……我需要將它压缩、封锁在皮肤层之下。” 隨著他的精確操控,那晦涩的波动几乎完全平息了下去,仅在肌肤表层之下,残留著一种冰冷而凝固的蛰伏状態。 方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息平稳。他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刀,心境此刻已如古井,不起微澜。 “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死而復生.......或许有办法,但绝不是我目前所能接触到的层次,但在此之前,我亦可有代行之法。” 他冷静地剖析著自己的现状。 “我肉身死去,是因为禁忌法。”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將这具身躯,人为区分为两个部分——” “以第三禁忌法在皮与肉之间竖起一道墙,禁忌法囚於肉中,让肉里的禁忌法不至於影响到皮,再以披尸法练皮,从而让皮肤恢復活性。” 第五十五章 披尸之法 还未到用饭的时辰,客栈里颇为清静。 小二得了閒,便蹭到柜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著光亮的台面,嘴里絮叨著些琐碎话。掌柜的低头拨弄著算盘珠子,对著一本旧帐簿核数,只偶尔含糊地应上一两声。 “地字三號房的帐,眼看要到期了。” 掌柜的忽然停住动作,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得寻个空,去问问客官是否续住。” “地字三號?” 小二闻言,手上抹布停了停,不由得抬眼望向二楼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凑近些,压低了嗓音:“掌柜的,您不觉得……那屋的客官,有点怪么?” 掌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接话。 小二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更轻了,带著点窥探到隱秘的不安:“整日关在屋里,不见出来走动,也没叫过吃食茶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而且他那张脸,白煞煞的,从来没见有过別的神色,瞧不出是喜是怒……” 他缩了缩脖子,补充道:“怪渗人的。” 掌柜的抬起眼,横了他一下,带著不容置疑的口气低声呵斥:“客人的事,也是你能胡乱嚼舌根的?做好你的本分,少操些没用的心!” 小二脑袋一缩,转头便要离去。 店小二脖子一缩,转身就要溜回后院。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那扇终日紧闭的地字三號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那个被他私下形容为“渗人”的客人,走了出来。 他步下楼梯,径直走到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身影沐浴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一半明,一半暗。 小二僵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望向掌柜。掌柜的立刻瞪了他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催促:“还不赶紧过去伺候著!”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提起精神,小跑著上楼,拎著茶壶来到桌边。他一边熟练地摆上茶碗斟茶,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这位客人。 奇了怪了。 客人脸上先前那层挥之不去的、仿佛戴了面具般的煞白与空洞,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甚至略显出神的神色。 此刻,他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凝视著自己的手背,仿佛那手上有著什么极精细的字般。 小二心下稍安,看来自己和掌柜的嘀咕,並没被这位客人听了去。 “客官。”他堆起惯常的热情笑容,询问道:“您想来点儿什么吃食?” 那人並未抬头,只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店里拿手的酒菜,都给我呈上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酸甜苦辣咸,各样滋味的,都要有。” 小二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承:“好嘞!您稍候!” 说罢,转身快步下楼张罗去了。 …… 桌边,方烬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 原先那些触目惊心的青黑色尸斑,此刻已消退得乾乾净净,皮肤光洁,甚至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细腻白皙。 他执起茶壶,缓缓向粗瓷茶碗中注入微黄的茶水。水面渐平,如一面模糊的铜镜,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披尸法』果然有效。” 一念及施展“披尸法”时的情形,方烬仿佛感到那股生剜活剥般的剧痛並未真正散去,而是化为无数细密阴毒的钢针,依旧潜伏在每一寸肌肤之下、每一节骨骼深处。 他心中默念,目光与水中倒影相对:“虽是权宜之计,治標不治本,但至少……让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水影晃动,那映出的脸庞也隨之开始微妙地变化。 嘴角缓缓上扬,拉出一个舒展的、自然而真切的笑容;旋即眉心微蹙,眉眼耷拉,又变作一副货真价实的愁苦模样。 他紧紧盯著水中那张跟隨心意不断变换神情的脸,一股深切的满足感,终於衝破了长久以来的冰冷隔阂,熨帖著心神。 每一个修炼禁忌之法的修士,身心都难免被其力量侵蚀、异化。 方烬也不例外,获得力量的同时,身体死去,意识也有著向禁忌转化的趋势。 若只是意识变得冰冷、麻木也就算了。 但身躯死去,一举一动皆褪尽活人气息,宛如一具行走的尸体。 这却触碰到了他心底绝不容退让的底线。 这份执拗的认知,不仅根植於另一个文明世界对“活人”最基本的界定,更出於对死亡的恐惧。 “这还不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这个世界很奇妙,一定存在让我的身体重新復活的办法。” “只可惜当初没有向周知行追问此事。” “更何况……仅仅踏入『第三天市』,我的肉身便已彻底死去。若继续沿著这条道路走下去,这副躯壳迟早会完全崩毁、无法再用。” 他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细腻却冰冷的手背。 “待到那时,失去了肉身的我……究竟还算什么?” “是游荡於世的新『禁忌』,还是……某种勉强维繫著人性记忆的奇怪存在?” 方烬眼神闪动,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他並不会有任何迟疑。 但此刻心中又隱隱有种感觉,一旦肉身彻底崩毁,没了肉身的自己,一定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 思绪流转间,酒菜已经送了上来。 他看著满满一桌的酒菜,吃了一口,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好吃! … … 一桌饭菜被方烬以极快的速度风捲残云般吃完。时隔许久,各种鲜明而复杂的滋味重新在口舌间漾开,带来一种久违的鲜活刺激,要说心中毫无欣悦,那是假的。 他將一块碎银搁在桌上,便起身离席,再度回到了房间。 刚在榻上坐定,他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被浓稠黑暗严密包裹、镇压的幽暗光球。球体中,那一缕诡异的红丝静静蜷伏,纹丝不动,仿佛已彻底陷入沉眠。 方烬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此物。 心念微动间,那包裹在外、层层禁錮的黑暗,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退去。 就在最后一丝黑暗彻底消弭的剎那—— 异变陡生! 那缕红丝竟骤然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猩红流光,如同积蓄已久的毒蛇弹射,猛地自禁錮中挣脱,调转方向,便要朝著紧闭的窗户疾射突围! “想走?” 方烬眼神骤然转厉,口中冷哼一声。 他周身並无大幅度动作,却有一股晦涩而威严的无形涟漪骤然荡漾开来! 涟漪过处,房间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那道激射的猩红流光,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壁,猛地一顿,隨即被死死禁錮在半空之中,任凭如何挣扎扭动,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第五十六章 替死珠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缕被涟漪禁錮在半空的猩红流光,在微微颤动。 方烬的眼神冷冽如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性的压力:“我知道,你就藏在里面。” 红丝依旧只是本能般地挣扎、扭动,没有任何意识回应的跡象。 “你若一直装聋作哑。” 方烬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我不介意將你交给『掌灯人』。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这里面藏著『土地爷』的意识,应该会很乐意用『禁物』与我交换吧?” 红丝仍旧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逸散开来的土地爷力量。 方烬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不再多言,抬手便要催动灵力,將这缕红丝重新彻底镇压。 就在灵力即將触及的剎那—— 一道微弱却清晰、充满惊急情绪的意识波动,猛地从红丝深处传出: “且慢!” 方烬手势一顿,停在半空。 紧接著,那意识再次传来,带著明显的审慎与试探: “你……想要什么?” 方烬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却不容商量:“並非我想要什么,而是看你有什么。” “我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分识,残留的记忆和力量都有限,恐怕没有什么能被你看上眼的东西。” 那意识试图示弱。 “既然如此。”方烬作势又要动手:“那不如拿你去换点实在的好处。” “等等!我有!我有东西可以告诉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意识急忙阻拦,隨即提出条件:“但我若说出来,你可能放我离开?” “说来听听。”方烬不置可否。 “城隍庙,那尊神像底座之下……藏著满仓会为我此次降临『披尸』所准备的所有东西!”意识急促地传递著信息。 “哦?”方烬脸上无悲无喜,“具体是什么?” “一页『天书』!两枚『替死珠』!还有……清河县的『城隍大印』!” 原来那两颗看似无用的玻璃球,竟是“替死珠”? 方烬虽不知其具体用法,但顾名思义,必是与替劫代死相关的珍贵之物。 “这替死珠怎么用?” “只需要每日燃一柱香供奉即可。” 方烬微微抬起眼瞼,神色间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就只有这些吗?” “你……你这是何意?!” 红丝中的意识又惊又怒,“你想出尔反尔?!” 方烬撇了撇嘴,懒得再与这缕残识多做口舌之爭,乾脆周身灵力骤然喷涌而出,如同无形的枷锁与磨盘,朝著那缕猩红流光毫不留情地碾压、封禁下去,瞬间將其所有的挣扎与意识波动,重新压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房间內,重归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方烬取出那两枚剔透如琉璃的替死珠,置於桌案中央,摆放端正。 隨后又推门而出,向小二要来一柱线香。 回到房中,他以火折点燃香头。青烟裊裊升起,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细长而笔直的轨跡。他將香插在替死珠前,退后一步,静观其变。 一柱香的时间缓慢流逝,线香无声燃烧,寸寸成灰。屋子里逐渐瀰漫开檀香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纸张与冷铁的气息。 就在香火將尽未尽之际,方烬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微弱、飘渺、却切实存在的无形纽带,正自那两枚替死珠中悄然延伸而出,轻柔地缠绕上了他的意识,与他建立起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繫。 这联繫是如此纤细脆弱,仿佛蛛丝,方烬甚至觉得,只需自己心念微动,催起一丝灵力,便能轻易將其挣断、剥离。 “联繫太微弱了……” 他凝视著那即將燃尽的香头,以及烟雾后静謐的珠子,心中瞭然:“难怪需每日虔诚供奉,借这香火仪式,日积月累地温养、加固这道桥樑……只是不知,究竟要供奉多久,耗费多少心力,才能在生死关头,让它真正发挥出“替死”之效。” “不过,若此物真能在生死关头『替死』,再麻烦也是值得的。” “『替死珠』……此物应该是禁物,也不知『满仓会』是从何处搜罗得来,竟一次获得两枚。” “此番行事,虽险象环生,但所得……著实丰厚。” 方烬心绪难得鬆快了几分。 此次不仅暂时解决了肉身显化的问题,更意外收穫了数件珍稀之物,此行不虚。 “接下来,若无变故,或许该考虑在清河县长居了。说来入城至今,还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县城。” 念头既起,兴致便生。 他略作收拾,推门而出,打算趁此閒暇,真正走走这清河县的街巷。 许是因昨日县衙张贴告示,言明城中祸乱已平,那些躲藏家中多日的百姓,这才敢试探著走出家门。 街上行人確实比前几日多了不少,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零星响起,店铺也重新开张了大半。 只是比起他初入城时所见的熙攘繁华,终究还是显得冷清寥落了许多。 他信步走著,目光掠过两旁渐復生气的铺面。 忽然,一道带著惊喜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 “方老弟?” 方烬脚步一顿,转过身,便看见了林松。 只见林松怀里抱著个约莫五六岁、扎著双髻的女娃娃,身旁还跟著一位衣著素雅、面容姣好的妇人,气质温婉。 林松將小女孩轻轻放下地,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方老弟也出来逛逛?” “左右无事,隨便走走。” 方烬微微一笑,目光礼貌地掠过他身后的妇人与孩子,“这两位是……” “內人,內人!” 林松嘿嘿一笑,伸手熟络地揽过方烬的肩膀,引著他並肩朝前走去,压低了些声音,语气热络:“正好碰见了,方老弟,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来咱们鏢局吧,这次你再怎么说都要给个准確的答覆。” “老哥我是看你顺眼,才使劲儿拉你进来。这等好差事,外头多少修士削尖了脑袋想进,咱们总鏢头可不是谁都收的!” 方烬听著,目光微动,似有所思:“如此说来……是总鏢头有意让我过去?” 林松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顿时凝了一下,隨即他摸了摸鼻子,倒也乾脆,坦率道:“得,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正色几分,压低声音:“咱们总鏢头,確实是看中了你那手本事。整个清河县,擅长感知探查的禁忌法不多,掰著手指头也数得过来,你就是其中之一。” “鏢队常年在外行走,穿山过府,什么样的危险禁忌都可能碰上。有你这份感知查探的本事在,能帮弟兄们避开多少要命的麻烦!” 第五十八章 押鏢 方烬闻言微怔,抬眼看向奎元:“总鏢头……料定我一定会应下?” 奎元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向侍立一旁的林松递了个眼色。 林松会意,拱手一礼,便悄然退出了大厅,並顺手带上了门。 一时间,厅內只剩下方烬与这位总鏢头二人。 奎元踱步至窗前,背对著方烬,望著院中练拳的少年们,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响起:“踏入天市修炼,凶险异常。你当知晓,越是往那深处探寻,心神失守、彻底失控的风险便越高,犹如行走於悬崖边缘,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復。”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方烬:“反之,若选择就此止步,满足於现有层次,虽力量难有寸进,但失控的风险……確实会小上许多。” 他顿了一顿,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如何选?是甘於眼前安稳,还是……决心向更深、也更危险处求索?” 方烬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迎著奎元的目光,答道:“既已踏上此路,自当竭力向前,探索更深之境。” “这便是了。” 奎元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也带著几分同道中人的讚许:“在这城中,贪图安逸、畏缩不前者,十之八九。他们早早停下了修炼的脚步,寧可抱残守缺,也不敢再冒风险深入天市,生怕哪次入定后,便会失控。” 他走回主座,气势沉凝:“而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押鏢人不同。我们本就是向死求生的一群人。” “天市,於他们是畏途,於我们,却是追隨力量的道路。我们无惧禁忌,敢於从那片诡譎之地汲取力量,淬炼自身。” 奎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诱惑:“更何况……那禁忌群饲之地,並非只有诡异与危险。危机之中,往往也伴隨著难以想像的……机缘。” “机缘?” 方烬心神微震,目光不由凝住。 只见奎元袖袍一拂,掌心之中已凭空托出一物。 那是一只通体浑圆、肤呈暗金色的三足蟾蜍。它形態臃肿,蹲伏不动,唯有腹部如呼吸般缓缓起伏,周身縈绕著一层若有似无的晦暗光晕。 “此乃一件禁物。” 奎元淡然道:“清河县內,已知的禁物皆是代代相传的古物,唯独此蟾……是我早年押鏢途中,於一处绝地险境,侥倖得之。这便是深入险境方能撞见的机缘。” 方烬心中一动,想起林松曾隱约提过奎元持有一件奇异禁物,想必便是此物。 正思量间,那暗金蟾蜍紧闭的嘴巴忽地张开,露出其中並非血肉,而是一片深邃的幽暗。 奎元神色如常,將手指探入那幽暗之中,略作探寻,取出时,手中已多了一卷以不知名皮革鞣製、边缘泛著陈旧光泽的捲轴。 他手腕一抖,捲轴“唰”地展开,一幅绘製精细、范围极广的地势舆图呈现眼前。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清晰,更有数道顏色、虚实各异的线路,如血脉般连接著各处城池。 “我镇远鏢局,如今共开闢一十七条鏢道,通达寧州十六县及州府所在。” 奎元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沉稳:“依据沿途可能遭遇的诡譎、禁忌数量及天然险阻,鏢道由难至易,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你上次所走的那条,便属乙等,尚为中等。” 他抬眼看向方烬,目光中带著审视与衡量:“不同等级的鏢道,需配备不同的人手与应对之策。我听林松提及,你如今已是踏入『第三天市』的修士了?” 方烬頷首確认:“正是。” “好!”奎元眼中精光一闪,合上捲轴,“时机正好。昨日鏢局刚接下一趟前往福耀县的鏢。” 他语气转为郑重:“此鏢路途评定为乙等,此番由我亲自坐镇,林松为副,而你……便来做这趟鏢的押鏢人。” 方烬愕然,道:“可是我刚刚才……” 话音未落,奎元已再次將手探入那暗金蟾蜍的口中。隨著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取出一本册页泛黄、以皮质封面包裹的厚重簿册,隨手拋至方烬面前的桌上。 “这里头记的,是我这些年押鏢走南闯北,遭遇过的各种状况、禁忌和应对心得。你拿回去,用心研读,多琢磨几遍。” 奎元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路上若有不明之处,或遇突发状况,多向林松请教。他经验比你足,走过不少险路。” 册子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封皮上磨损的痕跡清晰可见,显然已被翻阅多次。 … … 接下来的几日,方烬便深居简出,几乎不曾踏出房门,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本皮质册页之中。 册中所载的,儘是奎元多年来押鏢途中亲歷的诡譎异事、凶险遭遇以及各种应对之法。 种种匪夷所思的禁忌现象、地形险恶与人心叵测,读来令他眼界大开,更感此行之凶险远超想像,心中对前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审慎。 其间,他曾將镇压在黑暗中的那缕“土地爷”分识放出过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被方烬上次给忽悠得涨了脑子,这次他怎么说,这分识就是一句话都不搭理。 方烬自然不也不惯著祂,直接再次镇压下去。 到了第五日,天色未明,晨雾尚浓。 方烬早早收拾停当,出了客栈,径直赶往约定的城门处。 林松与总鏢头奎元已牵著骏马,领著车队在此等候。人马肃静,鏢旗在微风中轻轻舒捲。 让他略感诧异的是,此行运送鏢货,並未动用任何储物类的“禁物”,而是採用了最传统的马车驮运。 更令他注意的是,那些驾驭马匹的车夫,正是鏢局后院那些日日勤练拳脚的半大少年。 方烬策马靠近林松,低声问道:“此番为何不用禁物收纳鏢货?以往似乎……” 林鬆了然一笑,解释道:“总鏢头特意交代的,他说,押鏢走江湖,不能事事指望他,更得预备著没有他在场、或是禁物无法动用时的局面。” 方烬当即会意,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车队便轆轆起动,驶出城门,踏上前往福耀县的道路。 马蹄嘚嘚,车轮轧轧。行出一段,气氛稍缓。 林松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眼睛眨了眨。 “方老弟,你可听说过福耀城的故事?” 第五十九章 分识惊慌 方烬眉头微蹙:“福耀县?此地……有何特殊之处?” 林松神色不自觉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可知,福耀县是寧州境內唯一一座不设城隍庙、亦无城隍爷庇佑的县城。” 方烬目光一凝:“竟有此事?那禁忌……” 林松语气里混杂著一丝敬畏:“没有正神镇压,可那些游荡的『禁忌』……偏偏不敢踏入福耀县城半步。” 方烬心头一震:“这是为何?” “因为福耀县,本身就是一个极为特殊、也极为强大的禁忌。” 林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马蹄与车轮声中:“有它在,城外的禁忌便不敢靠近。所以,福耀县可以说是整个寧州最安全的地方,但同时……也因为那个禁忌本身,福耀县也是最危险的所在。” 方烬脸上露出肃然之色:“究竟是什么样的禁忌?” 林松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下意识地勒了勒韁绳,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开阔的官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 “触发规矩很简单,只有一条:子时过后,在福耀县內……不可出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也像是在抵御某种回忆带来的寒意: “一旦在子时后踏出房门,便会立刻犯那个禁忌……你会直接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声音都有些发乾:“那个世界……非常诡譎。” 方烬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异常波动,问道:“林兄……你犯过这个禁忌?” “……那是一次偶然。”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接过了话头。 方烬回头,见奎元不知何时已策马跟了上来,与他们並轡而行。 他面容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沉淀著某种歷经风霜的凝重。 “多年前的一次意外,让我们不小心犯了禁忌。” 奎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见证者的分量,“我们进入了那个『世界』。那里……危机四伏,步步杀机,所见所闻都违背常理,堪称绝地,我们一伙四人,只有林松与我才从那里逃走。”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绝地之中,往往也藏著寻常难觅的『机缘』。那里的事物、规则……乃至可能残留的『东西』,都与现世截然不同。” 奎元望向远方地平线的轮廓,缓缓道:“关於那个『世界』的本质,眾说纷紜。” “有人推测,那里是『天市』深层次的地域;也有人认为,那是福耀县这块土地在久远过去的某个时间片段,被禁忌扭曲、固定下来的诡异投影。” “不过这禁忌避得也简单,子时之后不出门便是了。” 奎元目光微微一挑,望向林松,道:“我收到消息,“聚会”要开始了,此次便是定在了福耀县。” “什么!?聚会终於要开始了!?” 林松眼睛一亮,搓著手一脸兴奋,“我存了大半年的心丹,总算有了去处。” 方烬好奇问道:“什么聚会?” “便是寧州地有名头的修士才能参加的交流聚会,我们二人定然是进不去的,但总鏢头的名声在整个寧州都是响噹噹的,他可以带我们进去。” “到时候带你开开眼界!” “咱们可得抓点紧,可不能去晚了。” … … 行程的后半段虽又遇著几桩禁忌滋扰的险情,但总算都有惊无险地渡过。 方烬一路盯著奎元的鏢路,眼观耳听,心记手摹,倒是將许多荒野行路的诀窍、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实务经验,一一刻进了心里。 如此晓行夜宿,又过了数日,一行人终於遥遥望见了福耀县那高耸的灰色城墙。 当那座坚实的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时,车队中那些一路紧绷著神经的练武少年们,脸上几乎同时绽开了如释重负的轻鬆笑容。 儘管有几位修士沿途押护,但这种连深夜都不敢完全沉入睡梦、必须时刻保持警醒的日子,实在太过熬人。 城门口的盘查出乎意料地鬆散,卫兵只是粗略看了看货物与人数,並未过多刁难,更无必须在城內拥有產业之类的硬性规定。 这福耀县给人的第一印象,竟似乎比规章严明的清河县宽鬆隨意得多。 车队自南门缓缓而入,辗过宽敞平整的长街,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一处门庭宽阔、闹中取静的院落门前。 “这里是咱们鏢局在福耀县设的一处落脚点。” 林松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转身指挥那些少年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货、安置车马。 这时,一位衣著朴素、举止利落的妇人从院里闻声走出。 瞧见林松和奎元,她脸上顿时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这趟来得可比往常早了不少。” “听说『聚会』就要开了。” 林松扬声笑道,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咱们镇远鏢局,总不能落了后。” “原来如此!” 崔娘子恍然大悟,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生面孔方烬身上:“这位是……” “这是咱们鏢局新来的押鏢人,方烬,这回总鏢头特意带他出来走一趟,认认路,见见世面。” 崔娘子听罢,掩唇轻笑,眼波在奎元和方烬之间转了转:“总鏢头眼光向来挑剔,等閒修士可入不了他的眼。这位方兄弟能被带来,定是有真本事的。” 方烬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眼见天色逐渐向晚,暮色四合。 崔娘子不再多敘閒话,利落地为眾人安排好了住处,指引大家各自回房。 待眾人安顿妥当,她便从外头仔细地將所有房门一一上锁,动作熟稔而谨慎。 方烬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此举多半是为了防备有人夜间不慎外出。犯了此地的禁忌……如此看来,此地之人亦有自己生存至今的规则。” 在分配好的房间里,他没有急於休息,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些装有心丹的白瓷瓶,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將瓶中之物倾倒於掌心,挨个细细清点、核验起来。 早些时候听林松透露,那场即將开始的“聚会”上,除了各方人物,还会有一场规格颇高的交易会。届时流通的不仅是寻常难得一见的宝物,就连“禁物”都在交易之列。 他必须提前盘算清楚,自己手中究竟有哪些筹码可用。 “除去之前拿心丹换了银子的开销,虽然期间县衙又给了点,现如今也还只剩一百二十枚心丹。” “也不知这些心丹足以换些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招,被黑暗包裹的红丝又被放了出来,几乎是放出来的瞬间,一道极为惊慌的意识隨即传入了方烬脑海中。 “这股气息……不对!”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六十章 瞩目 感知到那缕“土地爷”分识传来的、近乎慌乱的意识波动,方烬心道林松所言果然不虚,此地似乎对所有“禁忌”都有著一种极大的威慑。 他心念冰冷,直接质问道:“你果然知晓此地的底细。告诉我,此处的禁忌,究竟是什么来头?” 红丝中的意识波动了一阵,似乎强自镇定下来。短暂的沉默后,它传递迴的意念带著一种罕见的急促与警告:“此地不是你该探究的,你若还想活著,立刻离开,越远越好。” 方烬眼睛微微眯起,问道:“为何要离开?” 红丝彻底陷入了沉默。 此后无论方烬如何催问试探,甚至加以威胁,祂都再无半分回应,如同彻底沉寂的死物,又像是主动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繫,根本没有任何回復。 “祂定然知晓內情。” “但只要涉及关键,便闭口不言。” “看来此事对祂而言,忌讳极深,甚至可能关联到某种……祂自身也无法违抗的规则或恐惧。” 方烬眼神变幻,心中念头飞转,对这这缕分识油盐不进、彻底“装死”的態度,一时也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沉吟良久,权衡利弊,他终於暗自做出了决断。 “罢了。明日聚会之后,不论收穫如何,都必须儘快说服总鏢头,及早离开福耀县。” ...... 深夜, 万籟俱寂,连虫鸣都仿佛被夜色吸收。 方烬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吐纳调息,心神沉入天市,正在修炼。 被他隨意放置在床边的那堆杂物里,那张青黑色的天书残页,忽然极其轻微地、违背常理地颤动了一下。 页面之上,原本密密麻麻记录著“降世香”秘方的细小字跡,如同被无形的潮水冲刷,悄无声息地淡化、褪去,直至纸面恢復一片空白。 紧接著,空白处如同有一支无形的笔蘸满了浓墨,一行行全新的小字开始由浅至深、一笔一划地缓缓“浮现”,那过程不像显现,更像是在被“书写”: 【他到了这里。】 【这是个……不错的开头。】 【他將会……为我迈出第一步。】 笔跡到此戛然而止,这几行透著冰冷谋划意味的字句仅仅停留了短暂一瞬,便如同完成了某种记录或传达,迅速隱没、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刻,纸面上光芒微闪,那些关於“降世香”的密密麻麻的原始字跡,又一丝不差地重新浮现,覆盖了每一寸幽暗的纸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也就在那小字恢復原状的剎那—— 一直闔目修炼的方烬,猛然睁开了双眼! “谁?!”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瞬间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脸色阴沉冰冷。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清晰无比、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將他从深沉的修炼中惊醒,瞬间脱离了修炼。 然而,屋內烛火明亮,將一切照得通透。 桌椅、箱柜、墙壁……目光所及,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匿人影的缝隙或阴影。 方烬霍然起身,心念一动,身下浓稠的黑影如同活物般骤然膨胀、蔓延,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黑影如水银泻地,贴著地板、爬上墙壁、钻入床底,甚至拂过房梁,以极高的灵敏感知,將屋內每一寸空间都细细地、无声地“犁”了一遍。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和他的物品,没有任何异常的存在。 “是我的错觉?” 方烬眉头紧锁,刚才那股被死死盯住的寒意是如此鲜明,绝非凭空而生。 他缓缓坐回床榻,这一次並未继续修炼,而是彻底收敛气息,闭上双目,將全部心神集中在对外界最细微动静的捕捉与感知上,如同潜伏於暗处的猎手,耐心等待著任何一丝可能再次出现的异样。 然而足足守了一晚上,都没有寻到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窥伺感出自何处。 ...... “陆氏会馆?” 方烬眯起眼睛,仰头望向高处那面漆色沉厚、字体遒劲的匾额,忍不住轻声念出上面的字。 “方老弟怕是有所不知,这陆家,可是咱们寧州地界上数一数二的豪族。” 一旁的林松低声笑道:“陆氏的会馆,开遍了寧州大大小小所有城镇。就连眼下这场『聚会』,背后也多是由陆家出面牵头、一力促成。期间一应开销用度,皆由陆氏承担,手笔大得很。” 闻听此言,方烬心中微动,不由想起当初在“人圈”时,也曾见过陆家经营的所谓“小市”。只是那穷乡僻壤之地匯集的多是些亡命之徒,狠辣之辈。然而即便如此,陆家仍能在那种地方撑起一片市场,其根基与手腕,的確非同一般。 二人紧隨在奎元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会馆。 然而,方烬左脚刚踏进前厅,脚步便驀然一顿,几乎是本能地猛然抬头! 只见二楼环廊的看台之上,一个身形高瘦、面色阴鷙的老者正凭栏而立。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著两名容貌、身材、乃至脸上那副冰冷麻木的表情都完全一致的少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傀儡。 老者低垂的目光,正毫无温度地落在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上。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方烬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骤然倒竖,一股如同被湿冷毒蛇缓缓攀爬过脊椎的尖锐惊悸感猛地窜起,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后退。 就在此时,走在前面的奎元,只是看似隨意地脚步轻轻向前一踏,踩在地板上。 动作轻若无物,甚至连声音都未曾发出。 但方烬却感到,那股縈绕周身、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如同被无形屏障瞬间隔绝,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奎元负手立於二人身前,宽阔的背影如山岳般挡住了所有自上而下的视线。 他缓缓仰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二楼那高瘦老者,声音古井无波,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静寂的前厅:“老不死的,我还以为,你早就烂在哪个阴沟里了。” 那高瘦老者闻言,嘴角慢慢向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形成一个冰冷而怨毒的冷笑: “你还没死透,我怎捨得先去?” 奎元嘴角亦是微微一掀,然而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的凶悍煞气: “下次若再让我遇见……你可就没机会说这话了。” 那高瘦老者也是不恼,只是目光一转,落到了奎元身后的方烬身上,眼中满含深意。 “这位小哥面善,可是你们鏢局新来的押鏢人?” 这一瞬间,方烬顿时感觉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第六十一章 恩怨 迎著眾人聚焦而来的各异目光,方烬面色沉静,未见丝毫怯意。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朝厅內眾人抱拳朗声道:“晚辈镇远鏢局新任押鏢人方烬,见过诸位前辈。” “哼,胆色倒是不小。” 二楼那高瘦老者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抿,声音不大,却像毒蛇吐信般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只可惜这世道,胆大的人,往往都死得……特別快。” “鹤老鬼!” 他话音未落,奎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凶悍无匹的气血之力自他体內轰然爆发,浑身肌肉如同吹气般骤然賁张隆起,將身上那件宽鬆衣袍撑得紧绷欲裂,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一圈。他右手戟指二楼,脸上煞气沸腾,声如闷雷炸响,震得整个会馆樑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你再他娘的跟老子的人放一句屁话,老子现在就上去杀了你!” 这一声怒吼,裹挟著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意,如实质般横扫全场。 方才还隱隱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愕地望向场中那道如同凶兽般的身影。 鹤老鬼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住奎元,目光阴毒冰冷,宛如择人而噬的毒蛇。 “你……” 他刚欲开口,一道慢条斯理、却带著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自更高处悠然响起,打断了他: “二位。” 眾人闻声,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三楼一处装饰华美的包厢內,一位身著锦袍、面容俊美的少年正凭栏而立。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温润地俯瞰著楼下,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无关紧要的趣事。 “既然是在我陆氏会馆聚会,”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否……给我陆家一个薄面?” 一见此人,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 “是陆三公子!” “他怎会亲临此地?” “听闻此子乃陆老太爷最得意的孙辈,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第五天市,且全无失控跡象,被老太爷视若珍宝,平日多在金玉堂潜修,今日竟现身於此?” “……” 鹤老鬼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压下眼中翻涌的怨毒,朝著三楼方向僵硬地拱了拱手,声音乾涩:“既是陆三公子发话,老夫……便不与这等粗鄙武夫一般见识。” 说罢,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消失在包厢深处的阴影里。 奎元咧了咧嘴,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誚的冷笑,也不再多言,只朝三楼那俊美少年微微頷首,便带著方烬二人,跟隨引路的小廝,走进了为他们安排的包厢。 待领路的小廝躬身退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包厢內的气氛却並未缓和。 奎元沉著脸,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的大椅上,胸膛仍因余怒而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方烬看向林松,低声问道:“方才那人……” 林松苦笑一声,解释道:“那老鬼名唤『鹤公』,是个心狠手黑的主。前些年,我等不小心误入福耀县那处禁忌之地,便是这廝暗中下绊子,导致……折了两位弟兄。其中一位,便是咱们鏢局上一任的总鏢头。此后他又屡屡使阴招,打压鏢局生意,梁子便越结越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总鏢头曾在外间与他遭遇,本想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没成想这老鬼滑溜得紧,竟让他给逃了。自那以后,这老东西便一直龟缩在州府,轻易不敢露面。没料到这次明知总鏢头在此,他竟然还敢前来……” 奎元此时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让他来,等这次聚会了结……他就別想再活著回到州府了!” ...... 三楼,一处装点雅致的包厢內。 侍立在侧的中年美妇目光掠过楼下大厅,当瞥见那位俊美少年的身影时,她心神不由得微微一震,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他怎么会来……?” 她的视线悄然移向房中那位气度雍容、正安然品茗的贵公子。见他神色平静,对此似乎全无意外,美妇脸上原本的惊诧逐渐化开,转而浮现出一抹深切的钦佩与瞭然。 “莫非……师兄早已算定,此人必会现身於此?” “『陆三公子』的面子,果然非同一般。” 贵公子此时恰好放下茶盏,略显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朝著美妇隨意招了招手,吩咐道: “去將陆三公子请过来一敘,有些交易的细节,正好趁此机会与他当面敲定。”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从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陆家孙辈逾千,此人能崭露头角,独得老太爷青睞……想来,绝非庸碌之辈。” ...... 不过片刻,便有侍者送来了清茶与几碟精致的瓜果。 茶香尚未散尽,门外又响起了几声轻重不一的叩门声。 来人是几位与奎元素有交情的修士,相互寒暄几句,又郑重地將方烬引荐给眾人认识。 其中一位面庞精瘦的汉子与奎元尤为熟稔,寻了个空隙,將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奎老哥,你今日当眾发作,实在……欠些思量。” 奎元闻言,浓眉一竖,虎目圆睁,怒气几乎要迸出来:“怎么?只许他当年暗算我鏢局的兄弟,就不许我寻他报仇?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那汉子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当年的事……终究没有拿住实证。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近来听闻,那鹤老鬼……似乎攀上了陆家的门路,走得颇近。” 奎元眉头倏地锁紧,眼中厉色一闪,隨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攀上陆家又如何?莫非有了靠山,就敢大摇大摆来这福耀县了?上次是他命不该绝,且看他这次……有没有命走回州府!” “你、你这脾气……”那汉子见他油盐不进,又是焦急又是气恼,重重一跺脚,“罢!罢!你好自为之吧!” 此后他便不再多言,双方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那几人便告辞离去。 不过片刻,只见一位气度沉稳、衣著考究的中年人稳步走到会馆大厅中央,环视四周后,朗声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轻易压过了场中低低的交谈声。 “既然人已到齐——” 他略作停顿,待所有目光匯集而来,方继续道: “本次聚会,现在正式开始。” 他微微拱手,面带得体的微笑,自我介绍道: “鄙人忝为陆家大管事,今日便由我来主持此次聚会事宜。” 第六十二章 净种 “第一条消息。” 中年管事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带著一丝郑重: “近期,『满仓会』在各处活动日益猖獗。南方诸县,均已出现不同程度的其会眾踪跡,滋扰地方。据最新线报,近日『满仓会』在清河县亦策划了一场大动作,险些將整座县城拖入『天市』之中——” 他目光转向奎元所在的包厢方向,询问道: “此事,不知奎总鏢头是否清楚?”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一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奎元包厢的方向,惊疑、探究、后怕……种种情绪在眾人脸上闪过。 “將整座县城拖入天市?!满仓会何时有了这等通天手段?!” “这是禁忌法?” “莫非……是『天书』上所载的法门?” “……” 面对眾人的注视与私语,奎元神色平静,並无意外。他从容地从座位上起身,走至包厢栏杆前,高大的身影顿时成为全场焦点。他面向眾人,声音沉稳有力: “確有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满仓会』不知从何处窃得此法,褫夺了清河县城隍神位,企图以其积累的香火愿力为柴薪,强行扭曲现世与天市的界限。幸而发现及时,处置果断,才未酿成倾覆之祸。”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转为告诫: “此事是个警醒。诸位同道日后镇守地方,还需对各地城隍庙多加留意,严加防范,莫再让此类之事钻了空子。” 眾人闻言,纷纷頷首,將此教训默默记在心中。 气氛稍缓,便有人忍不住接口,忧心忡忡道:“『满仓会』犹如附骨之疽,剿之不尽。那『土地公』更是狡诈,藏身天市深处,蛊惑人心,实在令人头疼。” 另一人隨即补充,语气凝重:“不止南方。据说北方近来也冒出一个叫『白莲教』的教派,尊奉什么『白莲圣主』,行事诡秘。我等几次清剿,他们便化整为零,隱匿无踪,连其核心教眾都难以揪出,棘手得很。” 一位面容刚毅的修士沉声道:“如『土地公』这等存在,绝不能再任其坐大。新兴的『白莲教』也必须儘快扼杀在萌芽之中,否则假以时日,必成第二个『满仓会』,遗祸无穷!” 最先提及白莲教的那位修士闻言,拱手道:“李某正为此事发愁,人手確实有些吃紧。” 话音刚落,厅內便接连响起数道响应之声,颇有些同仇敌愾之意: “李兄若不嫌弃,此事之后,某可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也算我一个!” “某亦愿往!” 眼瞧著这番情景,方烬心头隱约明白了这场“聚会”更深一层的意义。 它不止是交易,更是寧州各地修士互通消息、协调立场、乃至联合行动的枢纽。 接下来,那位陆府大管事又陆续通报了几则各地的异动与秘闻。方烬凝神倾听,只觉对寧州各县的局势、潜在的威胁与暗流,有了比以往清晰得多的脉络。 待几轮消息通报完毕,大管事躬身退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才露过面的那位陆三公子,此刻手持一柄白玉为骨、绢纱为面的摺扇,步履从容地再度走上台前。 “接下来的这则消息关係甚大。” 他声音清越,不大,却奇异地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由陆某亲自告知各位。” 眾人皆感意外,不由得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只见陆三公子“唰”地一声展开摺扇,轻摇两下,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 “诸位皆知福耀县那独特的『禁忌』。” 他话锋一顿,扇面稍停。 “然则,我陆家现已得到確切消息——” 他声音陡然一凝,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在那禁忌之地的深处,可能存在……” “——净种。” “净种”二字一出—— “轰!” 整个会场先是死寂一瞬,隨即如同冷水泼入沸油,“嗡”地一声彻底炸开! 惊呼、质疑、激动的议论声浪轰然掀起,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怎可能有『净种』?!” “若真能找到,岂不是意味著……我寧州地界,也可能诞生一块『净地』?” “那诡譎凶险之地,当真孕有此等神物?陆家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 包厢內, “这……这怎么可能?!” 林松听闻此言,浑身剧震,霍然从座位上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涌上激动的潮红,声音都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我们当初误入其中,险死还生,根本……根本未曾发现任何『净种』的跡象啊!”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奎元,此刻面色也是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显露出內心的剧烈波动。 方烬见状,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净种……究竟是何物?” 林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著微颤,快速解释道: “净种,传闻乃是於『天市』那污浊混乱的规则深处,偶然孕育出的一缕最精粹、最本源的灵气之种。將此『种子』带回现世,寻合適之地种下,便能直接於现世土壤中,生发出一小片源源不断散发天市灵气的特殊区域!” 他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嚮往,也有深深的忌惮: “而这样的区域,在现世,被称作『净地』。” “据我所知,自古至今,此等神物现世不过区区六枚,被分別种於六处,如今那六处……皆已成为我人族修士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修行圣地,地位超然。” 他看向台下仍在譁然的人群,喃喃道:“若福耀县这鬼地方真藏著一枚『净种』……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方烬听得此言,心头也不由地一跳。 他曾听闻一种说法,修士之所以会在修炼中失控,根源便在於意识长久沉入“天市”,受到那混乱、污浊规则的持续侵蚀与同化,最终导致失控。 正因如此,歷代修士才苦苦探寻各种规避或缓解此等凶险的方法。 其中不乏一些极端且残忍的路径,例如炼製“人丹”,通过服食这种丹药,来间接获取增长修为所需的“天市灵气”,以期减少自身意识深入天市的次数与时间。 然而—— 若真有“净地”存在,能在完全不需亲身沉入天市的情况下,直接吸纳纯净的“天市灵气”进行修炼…… 那岂非意味著,从根本上杜绝了因进入天市而导致的失控风险? 生死间有大恐怖。 无人在这大恐怖面前能毫无惧色。 第六十三章 《婆罗挲摩大悲心经》 “陆三公子,此言……当真?”台下,有人按捺不住,惊疑不定地开口问道。 陆三公子依旧面带微笑,神態自若,缓声道:“眼下尚不能完全確定。但陆某手下之人,在那禁忌之地深处,確实亲眼见到了形貌特徵与典籍所述极为相近之物。事后,我陆家几位见多识广的大掌柜亦曾共同掌眼,一致认为……那东西,极有可能便是『净种』。” 此言虽留有余地,却更添几分可信。场中眾人不由得彼此交换眼神,脸上交织著渴望、犹豫与深深的忌惮。 陆三公子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轻摇摺扇,继续拋出了条件: “对此事有意者,可私下与我陆家联络。陆家在此承诺,凡参与者,我陆家必尽力护其周全。” 他稍作停顿,声音提高少许,带著世家特有的矜持与底气: “我陆家自然也非吝嗇之辈。凡愿隨我等共赴险地、协力取宝者,无论成败,事成之后皆可获心丹千枚。” 现场陷入一片沉寂,丰厚的报酬与致命的危险放在天平两端,无人轻易出声应答,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权衡与静默的抗衡。 “哼,陆家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包厢內,林松不由冷笑一声,低声道:“嘴上说著保我等无虞,可真进了那鬼地方,生死还不是捏在他们手里?到时候是『护你周全』,还是『让你垫背』,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方烬目光平静地看著台下寂静的人群,漠然道:“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这般空口许诺,想来应无人会轻易应承,谁会甘心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到头来却可能只为陆家做了嫁衣?” 他微微蹙眉,低声自语:“只是这般简单的道理,陆家不可能不知道……这陆家,究竟在盘算什么?” 那下首的陆三公子眼见有些冷场,继而道:“既然如此,那便进入下面的交易环节。” 他悠然转身,缓步走下展台。 那位陆府大管家隨即重新登台,神情肃穆。紧接著,便有侍从双手捧著一件被鲜红绸缎严密覆盖的托案,稳步呈上。 大管家伸出手,轻轻揭开了那层红绸—— 只见丝绒衬垫之上,一枚鸽卵大小、浑圆剔透的金色丹丸正静静陈列。更奇异的是,那金丹本身竟在缓缓明灭,如同拥有生命般吐纳著柔和而纯粹的光华,將周遭的空气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见此异象,方烬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眼前这枚丹丸所蕴含的光芒与神异远胜以往所见,但那独特的形態与律动,却令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仿佛触动了某段尘封的记忆。 就连一旁始终不动声色的奎元,目睹此物,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人丹。” 大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寂静的大厅內缓缓盪开。 “取自第三天市,未曾沾染任何禁忌法、灵识无垢的修士炼製而成。”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底价——四十枚心丹。” 现场竞价的声浪骤然攀升,不过片刻功夫,这枚“无垢人丹”便被一位修士以一百二十枚心丹的高价强势夺下。 林松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方烬,见后者自始至终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便微微侧首,压低声音解释道:“如今世道,许多修士因目睹或亲歷失控,已不敢再轻易涉足『天市』。想要维繫修为乃至更进一步,便不得不仰赖这类『人丹』来汲取天市灵气,勉强支撑。” “我明白。” 方烬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枚被封入锦盒、被人恭敬捧走的人丹,直至它消失在买家包厢的帘幕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语气平淡,却似淬过冰的刀锋,轻轻划开了一层温情脉脉的表象: “这世间,一切弱小皆是原罪。” 此后,又陆续有几件物品登台亮相,其中甚至包含了两件真正的禁物。每一样都引发了激烈的爭夺,最终无一例外都以令人咋舌的天价成交。 以方烬目前的身家,面对这些数字也只能暗自摇头,望而却步。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歷非凡。” 大管家手中捏著红绸的一角,声音放缓,带著一种刻意的庄重:“此乃从隆京格物院流传出的秘法手卷。” 他略微停顿,让“格物院”三个字带来的重量在寂静中沉淀。 “此法原出自一页珍贵的天书残篇,经文院诸位大学士殫精竭虑,钻研推演数载,方將其奥秘初步破解,编纂成这第一部可堪修习的『心经』。”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红绸绷紧。 “其效用……足以令在场每一位道友心潮澎湃。” 红绸即將揭开,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锤音,敲在每个人心头上: “修习此经,运转其法,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天市』修炼所带来的侵蚀和失控。” 下一秒,红绸滑落,他清晰有力地报出名號: “《婆罗挲摩大悲心经》!” “哗——” 这名字连同其功效如同惊雷炸响。 全场修士,无论此前多么矜持,此刻几乎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难以抑制的急促呼吸与低低惊哗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沉寂。 无数道目光变得灼热无比,死死盯住了台上那捲看似古朴的经书。 延缓侵蚀! 这对所有在力量与失控间走钢丝的修士而言,无异於黑暗中瞥见的一线曙光,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的心丹来衡量。 相比起方才那虚无縹緲的净种,此物可是实打实出现在眼前,是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 “一千心丹!” 根本无需大管家多做介绍,话音刚落,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喊出了价格。 “三千!” “五千心丹!” 价格一路飆升,显然这部心经的价值戳中了所有修士的痛点。奎元此时也大步走到包厢栏杆前,声如洪钟,直接加价:“一万心丹!” 这个数字让全场为之一静。 然而,短暂的沉寂立刻被打破—— “一万一千心丹。” 声音从另一侧的包厢幽幽传来,正是那鹤公。 他显然有意针对,抬价不多不少,正好压过一头。 场中气氛骤然一凝,所有人都愕然地將目光在奎元与鹤公的包厢之间来回逡巡,嗅到了浓浓的火药味。 只见奎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刀般刺向鹤公所在的包厢,冷声道:“一万五千心丹!” “一万六千心丹。”鹤公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著一丝稳操胜券的戏謔。 到了这个数目,场中已再无人出声竞价。 这部《婆罗挲摩大悲心经》虽堪称至宝,但一万六千枚心丹的天价,终究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承受极限,也超出了它当下对许多人的实用价值。 毕竟这部心经只可延缓,並非彻底压制。 若有这么多心丹,不知可以换多少人丹。 奎元不再叫价,只是冷冷地凝视著那个方向片刻,隨即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包厢深处,背影透著一股压抑的怒意。 台上,大管家环视全场,见再无人应声,便按照惯例朗声询价: “一万六千心丹。可还有道友出价更高?”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便是鹤公买下此物。” “祝贺鹤公!” 第六十四章 暗中的合作 临近傍晚时分,这场牵动人心的聚会终於落下帷幕。 方烬一行人隨著人流下楼,准备离开会馆。然而刚走到楼梯口,走在最前的奎元脚步便是一顿,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只见鹤公正站在他那包厢凭栏前,目光毫无掩饰地、直勾勾地锁定在奎元身上。 见奎元望来,他嘴角向一侧扯开,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冷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身后弟子手中接过那个装有《婆罗挲摩大悲心经》的木匣,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动作充满了嘲弄与示威的意味。 这时,一名小廝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鹤公听完,脸上冷笑更甚,竟当著奎元的面,抬起手在自己的脖颈处,做了一个清晰而缓慢的抹杀手势。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著一脸得色,转身消失在包厢內。 “这老鬼——!” 一旁的林松目睹此景,忍不住咬牙低吼:“真以为傍上了陆家,就能如此肆无忌惮了?!” 奎元的脸色如覆寒冰,眼神沉鬱得可怕。他没有回应林松的愤慨,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走。” 林松强压怒气,应了一声,紧跟奎元的步伐。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却察觉到异样——方烬没有跟上。 他回过头,只见方烬仍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定定地望向另一个方向,神情有些怔忡,仿佛发现了什么极为在意的事物。 林松心生疑惑,顺著方烬的视线望去—— 那里,正被一群修士恭敬簇拥著的,是一位气质儒雅、面容沉静的中年修士。他衣著並不华贵,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周围大多锋芒外露的修士截然不同。 “那是徐在野。” 林松走回方烬身边,低声解释道:“隆京经文院的编撰,学识渊博,地位清贵,此次拍卖的那部《婆罗挲摩大悲心经》,若论源头,很可能便是出自此人的手笔。” 【状態】:深潜中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深度】:10 听著林松的介绍,方烬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他的视界中,那位被眾人簇拥的徐在野身后,赫然浮现著一道庞大如山岳、轮廓模糊的漆黑暗影。那黑影如同垂天之云,沉沉地笼罩下来,散发著一种无声的威压与诡譎。又像是一个坚实的守卫,沉默且忠诚地地跟在徐在野身后。 更令他在意的是,周围那些穿梭往来的修士,似乎对这道庞大的虚影毫无察觉。他们谈笑风生,自如地从黑影那如同镜像般的身躯中穿过,仿佛那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 那情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这道虚影般的禁忌,並非偶然出现,倒更像是被徐在野悄然“豢养”在身边的某种存在。 方烬眉头蹙起,压低声音问道:“林老哥,你说……『禁忌』这种东西,有可能被人为豢养吗?” 林松闻言,面上也露出思索之色,缓缓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此事极难。早年倒是听说隆京格物院那边曾设立过相关秘院,专门做过这类试验……不过,传闻最终並未成功,似乎是遇到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 ...... 装饰华美的包厢內,馥郁的薰香静静燃烧。 两人对坐,气氛却不如表面那般閒適。 “陆三公子,早便与你说过,此法……怕是行不通。”那贵公子端起茶盏,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缓。 陆三公子脸色微沉,並未接这揶揄的话头,只沉声道:“你当真確定,那里面……有『那东西』?” “自然確定。”贵公子放下茶盏,抬眼看来,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怎么?我的话……还不足以取信於你么?” 陆三公子勉强扯了扯嘴角:“舒兄说笑了,我岂有不信之理?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风险……” “陆老太爷……”贵公子忽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拋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陆三公子脸色骤变,霍然从椅上站起,袖袍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惊怒:“舒流云!休得胡言!” 舒流云却只是隨意摆了摆手,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你若能取得『那物』,献於老太爷面前……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將你立为下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此一步登天的机会,你难道……就真不动心,不上心?” 陆三公子眼神剧烈闪烁,胸膛微微起伏,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那中年美妇款步而入,径直走到舒流云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舒流云听罢,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让他进来吧。” 陆三公子闻言,脸上愕然与警惕交织:“来者何人?绝不可让外人知晓我与你私下有牵连!” “放心。”舒流云向后靠进椅背,神態放鬆:“不会有人知道你我的关係。” 很快,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赫然是方才在楼下还与奎元针锋相对的鹤公。 然而此刻,这位先前神色阴鷙的老者,脸上却堆满了近乎卑微的恭顺与谦和,全然不见了之前的阴沉气焰。 他在距离两人数步远的地方便自觉停下,不敢再近前,远远地便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老奴鹤公,拜见公子,公子万安。” 陆三公子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心念电转间,已將其中关窍想得明白。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带著怒意的质问:“舒流云,你算计我?” “如今所有人都知晓鹤公与我陆家往来密切,此事若將来东窗事发,这笔帐,岂不是要统统算在我陆家头上?” 他语速急促,眼中闪著被利用的恼火。 “放心。”舒流云却依旧那副从容模样,甚至悠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平缓:“出不了事。” 陆三公子胸脯微微起伏,脸色在惊怒、权衡与不甘之间变幻不定。 包厢內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只余薰香裊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迫接受了某种现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冷硬: “你……打算怎么做?” 第六十五章 禁忌之地 回去的路上,奎元便与方烬、林松二人分道而行。 林松望著奎元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总鏢头……怕是去安排人手,盯死那老鬼了。” 方烬沉吟片刻,问道:“听你之前所言,那鹤公平日极为忌惮总鏢头,此次为何敢如此公然挑衅?” 林松理所当然道:“自是攀上了陆家这棵大树,自觉有了倚仗。不过无妨,陆家势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城外荒郊。那老鬼只要敢独自出城,总鏢头必定亲自追杀,绝不留情。” 方烬眉头却微微蹙起,低声道:“此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蹺。” 林松一怔,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放宽心。总鏢头行事,向来比你我思虑得更深更远。这其中的利害关节,他心中自有计较。” 方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可心头那股隱约的不安却並未散去。 他总觉得仿佛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某种细微的异样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 然而任凭他如何回想,那念头却如水中游鱼,稍纵即逝,再难捕捉。 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心间,直到回到住处,他仍未能將其捕捉、釐清。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 仿佛遗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偏偏越想追溯,那念头越是如烟雾般飘散,怎么都抓不住实质。 夜色渐深,房门再度被仔细锁好。 方烬一反常態地没有如往日般修炼,而是坐在桌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反覆咀嚼著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 他索性起身,寻来纸笔,就著昏黄的烛光,开始在纸上梳理整件事的脉络:鹤公的出现、挑衅、陆三公子的介入、心经的拍卖、离场时的对峙…… 字跡凌乱,关係勾连。 写著写著,他的笔尖忽然顿住。 隨即,他倏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烛火在他眼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柔而巧妙地遮蔽了所有人的意识,让他们都忽略了整件事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当初,鹤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將鏢局那四人拉入禁忌之地的? 如果当初他能做到,那么如今,他是不是依然可以?! 然而,更令他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的,是一个比鹤公的威胁本身更为惊悚的发现—— 竟有某种存在,能够如此隱秘地干预、甚至扭曲人的认知与判断! 正是这股无形的影响,让素来谨慎敏锐的奎元,以及经验老到的林松,都在不知不觉中放鬆了对鹤公那份诡异能力应有的警惕。 那仿佛是一种轻柔的催眠,覆盖了所有相关的记忆与联想,让他们只將注意力集中在表面的衝突与陆家的庇护上,却唯独“忽略”了那最致命的一种可能性。 “是鹤公暗中动的手脚吗?” “他竟掌握著如此诡譎的禁忌法?” 方烬脸色阴晴变幻,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子时已过,此时最忌出门。 “此刻不能出门……明日一早,必须立刻告知总鏢头,这福耀县暗藏凶险,绝非久留之地,需得儘快离开!” 他心中计议已定,便欲起身,照例上榻行功。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身形將动未动之际,双脚骤然一沉! 仿佛有千斤重铅自脚底灌入,又似被无形的手死死按在原地,竟连一寸都无法挪动。 与此同时,面前本应坚实的地面上,竟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扇破旧歪斜的木门! 那门扉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又像是早已嵌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显现形跡。 未及惊骇,一股无法抗拒的下坠之力猛地攫住他全身! 方烬整个人如同坠入深潭,脚下的地面在感知中骤然失去了“实体”的质感,变得如同水面般虚幻。 他身不由己,朝著那扇突兀出现的木门直直“沉”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来不及调动灵力,来不及思考缘由,视线一花,周身一轻。 待他猛然回神,眼前早已不是那间熟悉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光线昏沉、烛影摇红的屋子。 四周墙壁前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灯盏与蜡烛,烛火无声摇曳,將无数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上。 而在烛光环绕之中,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一排排、一层层整齐肃立的黑底金字牌位,密密麻麻,沉默地占据了大半个空间,散发著陈旧香火与岁月沉积的阴冷气息。 “刚才……触发了此地的禁忌,我这是被……强行拉了进来??” 方烬心头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几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毫无疑问,定是那鹤公的手段。!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鹤公所掌握的禁忌法,其核心恐怕正与“门”有关。 而福耀县子时不得出门的铁律,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诡异的“门户”禁忌。 两者性质相合,甚至可能產生了某种共鸣或增幅,这才形成了如此防不胜防、几乎堪称绝杀的阴毒手段! “原来鹤公打的是这种想法。” 方烬脸色阴沉,目光如刀锋般在这诡异的祠堂內缓缓扫视。 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静默矗立,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化作了无数只空洞、漆黑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凝视著他,带著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脊椎攀爬而上,令他后颈汗毛倒竖。 他並未贸然移动,心念微动,身下那片如有实质的浓鬱黑影便悄然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贴地游走,试探性地朝著距离最近的一排牌位缠绕而去。 然而,黑影的末端刚刚触及最前方一块牌位的底座—— “嗤!” 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又似撞上了极寒的坚冰,那片黑影猛地剧烈抽搐、萎缩,以比蔓延时更快的速度闪电般缩回方烬脚下,甚至传递迴一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感。 方烬脸色骤变。 “不对!” “这地方……不对劲!” 他的目光再次急速扫过那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黑底牌位,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这里每一个牌位里面……都有一个『禁忌』?”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而这里……有这么多!” 第六十六章 咳嗽 “走!” 几乎是本能反应,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想到即做,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一片令人不安的牌位,脚下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向后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后背终於抵上了那扇木门。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转身,全身灵气含在胸口,以备不时之需,双手按在门板上,猛然发力! 预想中的门户大开並未发生。 那扇木门此刻却纹丝不动,坚固得如同与整个空间浇筑在了一起。 方烬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方才用了极大的力气,可这门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定是这祠堂里的“禁忌”,不想让他离开! 心念电转间,他不再犹豫。 第三禁忌法於虚空中无声盪开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仿佛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周围的一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老化”。 原本只是略显陈旧的墙壁,瞬间爬满了湿滑的青苔与深色的霉斑,墙皮大片大片地变得乌黑、膨胀、剥落。 一股浓重刺鼻的、混合著木头腐烂、泥土腥气和某种陈旧死亡的阴沉腐败气味,在密闭的屋子里轰然瀰漫开来。 而就在他面前,那扇刚刚还坚不可摧的木门,门板在涟漪拂过的瞬间,便如同经歷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顏色迅速转为深黑,质地变得酥软、糟烂。 方烬甚至无需再用力,只是將手轻轻向前一推—— “嘎吱……轰!” 伴隨著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扇门竟直接垮塌、散架,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细碎的、已经半腐的木屑尘埃。 “这……就是『万法不侵』影响下的世界原本模样吗?” 他心头微震,不及细想,便抓住这腐朽创造出的短暂空隙,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冲了出去。 门外显然是一个村子,他刚踏出几步,脚踩在潮湿鬆软、类似苔蘚的地面时。 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骤然从身后袭来! 他猛地回身,朝祠堂望去。 只见那扇刚刚被他以万法不侵彻底朽坏、垮塌在地的木门,此刻竟完好无损地敞开著,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不对! 那门甚至显得更新了一些,门板上的纹理在屋內透出的、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一道模糊的、穿著暗色长衫的身影,正背对著门,无声无息地跪伏在那密密麻麻的牌位之下,姿態恭敬而僵直,如同早已跪拜了千百年的石像。 方烬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炸起,瞬间窜遍全身。 “刚才屋里分明空无一人!” “这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能够深潜……为什么会也看不见这些存在!?” 仿佛感知到方烬的注视,祠堂內,那道跪在牌位下的暗色身影,头颅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僵硬姿態,微微向侧方偏转。 它似乎正要扭过头来。 就在这一剎那——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极端恐慌,如同冰冷的铁手猛然攥住了方烬的心臟! 那不是源于思考的威胁评估,而是灵魂深处最直接的警示,一道无比清晰的直觉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不能让它看见! 只要被它的视线捕捉到,必死无疑! 没有任何犹豫,动作甚至快过了恐惧。 方烬身形陡然一矮,如同受惊的夜梟,猛地向侧旁飞躥而出! 他不再去看祠堂,不再顾及任何声响,用尽全部力量与技巧,几个起落便从祠堂门口彻底消失,闪电般藏进了旁边一座废弃土坯房的低矮屋檐之下,將自己完全融入那片更深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压下。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祠堂方向再未传来任何声响,也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謐。 不知煎熬了多久,那扇一直敞开的陈旧木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重而乾涩的—— “嘎吱——嘭。” 它自行重重闔上了,隔绝了屋內摇曳的烛光与那片令人不安的牌位阴影。 直到此刻,方烬紧绷的心弦才略略一松,从喉间轻轻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但他並未完全放鬆,而是催动黑影,开始感知周围的情况。 这似乎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屋舍低矮分散,但眼前的景象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矛盾与错乱。 村中的建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新半旧”状態。 有些屋舍的土墙顏色尚浅,茅草屋顶齐整,仿佛刚刚落成;而紧邻它们的,却是墙皮斑驳剥落、木门歪斜、充满岁月侵蚀痕跡的老屋。 而在村落靠近西边的一大片区域,根本不见完整房屋,只有连绵的、坍塌破碎的土墙与瓦砾,荒草从废墟缝隙中蔓生出来,形成一片寂静的残骸地带。 崭新的、古旧的、彻底毁灭的……三种截然不同的时间痕跡,被强行压缩、拼接在了同一方空间里。 “这里的规则很奇怪……刚刚那个人影,好像不是禁忌,而是一种比禁忌更不讲道理的存在。” 方烬心中默默思忖,脚下却未停。 他身形如狸猫般在断壁残垣与半新屋舍的阴影间无声穿梭,仔细搜寻。 他怀疑被拖入此地的绝非自己一人,奎元与林松必然也未能倖免。 他们曾有过从此地生还的经验,与他们会合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他將这不大的村落来回探查了数遍,除了死寂的建筑和瀰漫不散的诡异感,竟未发现半个人影,甚至连一丝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跡都无。 “难道……他们並未落在此村,而是在村子之外?” 方烬眉头紧锁,藏身於一处屋檐投下的深浓黑暗里,目光锐利地投向村口方向。 那里,並非预想中的荒野或道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的浓密灰雾。 那雾气厚重得如同实体,即便他全力催动身下黑影蔓延试探,感知也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分毫,更无从知晓雾中乃至雾后究竟藏著什么。 “咳咳……” 就在他望著浓雾,心中权衡是否冒险一探的瞬间,一声低沉沙哑的咳嗽,毫无徵兆地、极其清晰地在他背后响起! 那声音近在咫尺,近得仿佛发出声音的“东西”就贴著他的后颈,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凉的气息,隨著那声咳嗽,轻轻拂过了他的耳廓。 “谁?!” 方烬脸色骤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扭身回头。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被屋檐切割出的黯淡光线,照著地上粗糙的土石。方才那近在耳畔的咳嗽声,如同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第六十七章 第二声咳嗽 “看不见的存在……” 方烬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自踏入这片诡异的禁忌之地起,他便一直將身下的黑影悄然铺开,如同最敏锐的触鬚,持续探查著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死寂的空旷与腐朽的气息,没有丝毫异常的波动。 可方才那近在耳畔、带著冰凉气息的咳嗽声,绝对做不得假。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猛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迅速钻入旁边一间破败、几乎半塌的土屋之中。 隨即从怀中取出那枚被浓稠黑暗包裹禁錮的红丝,毫不犹豫地抽离了镇压其上的灵气。 灵气散去的一剎那—— “嗡……” 红丝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强烈而混乱的意识波动,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疯狂地传递出来,其中夹杂著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你……你这个疯子!!” “你竟然真的进来了!” “完了……全完了!这下我们谁都出不去了!” “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永远!” …… 方烬眉头紧锁,立刻打断祂混乱的宣泄,直接传达意念:“少说废话!我刚进来,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怎么办!” “看不见?” 红丝的意识波动猛地一滯,仿佛被更深的恐惧攫住,紧接著,它传递出的意念变得尖锐而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恐慌: “走!!” “立刻离开这里!!马上!你一定是碰到“祂们”了!” “外面……全是雾。”方烬冷静地陈述现状。 “有雾也要走!必须走!” 红丝的意识波动剧烈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涣散:“但一定要……悄悄地走,千万不要惊动『那些东西』!一点动静都不要有!” 能让一道来自天市深处、见识过无数禁忌的土地爷分识都感到如此惊骇欲绝…… 方烬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祂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这模糊而敬畏的称谓,让他脊背发凉。 但此刻,他已无退路。 他定了定神,向那缕红丝传递出冷硬的意念:“事到如今,你我已经被绑在一处。若我死在这里,你也別想离开。”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哪还有心思害你!” 红丝传来的意识几乎在尖叫,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急躁:“你……你不如放了我,我们各自分开逃命,生死各安天命!” 红丝说得急切,但方烬並未立刻行动。 他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破屋外沉滯的灰雾与寂静的村落间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鬼地方危机四伏,红丝的话有几分可信?它会不会故意引他走向更危险的陷阱? 只犹豫了短暂几息。 他眼神一厉,仿佛拋开了最后一丝侥倖与疑虑,不再多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衝出破屋。 他紧贴著低矮土墙的阴影,沿著屋檐下昏暗的角落,以儘可能轻捷却迅速的动作,朝著村外的方向潜行。 然而,就在他刚绕过一处半塌的柵栏院落时,脚步猛然一滯! 透过稀疏的柵栏缝隙,他看见一道人影,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態,歪斜地倒在院內被踩实的泥地上。 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变得暗沉的黏稠血跡,在灰濛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发黑的嫣红。 那人面朝上,脸色灰败,双眼圆睁,凝固著未散的惊恐。 那张脸格外熟悉。 在陆氏会馆时,曾有几位修士前来与奎元打招呼,此人便是其中一人。 这个发现让方烬浑身一冷,方才他明明仔细探查过整个村子,那时绝没有这具尸体,甚至连一个人都没寻见。 可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突然多了个人,还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 “如果此人也落入了禁忌之地……那是不是意味著,被鹤公拖进来的,远不止我们几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將这么多修士一网打尽……他是疯了吗?!” 他强行按捺下脑海中翻涌的杂乱念头,將身形更深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继续朝著村外那片未知的浓雾潜行。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那阵熟悉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的咳嗽声,毫无徵兆地再次贴著他的耳廓响起! 这声音比之前虚弱、断续,带著一种生命即將燃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力残喘。 方烬疾行的动作猛然僵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骚痒从他喉咙深处猛然窜起,紧接著,肺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针在肺泡里搅动。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咳嗽欲望凶猛地涌了上来。 “唔——!” 方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强行將已到喉头的咳嗽和闷哼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是否会暴露身形,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朝著村口那片翻滚的浓雾发足狂奔! 然而,自那声咳嗽在耳边响起后,胸腔內的刺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尖锐。 在这股诡异痛楚的侵蚀下,他感到四肢也开始迅速酸软、虚浮,力气如同退潮般流逝。 那种感觉,就像骤然患上了经年沉疴,从一个强健的修士,飞速衰弱成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重病之人。 “你快死了。” 红丝中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意念,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被那些东西盯上了。” “放了我……我有办法,能让你暂时活下去。” 方烬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越来越近、却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浓雾边缘,在狂奔中於心中冷冷回应:“这就是你一直等待的机会?这就是你的算计?” 他的质问尚未得到回答—— “咳!咳咳——!” 他终於再也压制不住喉间那火山喷发般的剧烈骚痒,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衝破了他的封锁,从紧捂的指缝间猛烈爆发出来! 伴隨著咳嗽喷溅而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大蓬温热、腥甜、刺目的嫣红鲜血! 血液星星点点洒在他捂嘴的手背上、前襟上,在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如果让那东西……再咳一声。” 红丝的意识適时传来,依旧冰冷:“你就真的……没救了。” 第六十八章 逃脱 “你根本就没有被完全镇压,一直都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方烬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开口。 “若真那么容易就被封住,我当初何必大费周章,將这一缕分识送入现世?”“土地公”的语气森然中带著讥誚,“那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你现在却在这里跟我废话。” 方烬咳了一声,指缝间又渗出血丝,他却咧开一个带血的冷笑:“事到如今还不肯吐露实情,不愧是蛊惑人心的『土地公』。” “土地公”沉默了片刻,晦暗的意识波动传来:“你放了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的话,我现在一个字也不会信了。” 方烬冷冷拋下一句,不再理会意识中“土地公”那徒劳的暴怒。 他催动灵气和禁忌法,试图减轻这种影响,但不知这是股什么力量,纵然他催动所有灵气,都无法阻碍分毫。 连灵气都无用。 眼下这“土地公”不过是一缕被死死禁錮的虚弱分识,自身都岌岌可危,凭什么口口声声能救自己? 除非……我身上本就带著能解此厄的东西? 一念如电光石火,他强忍著喉间的腥甜与肺腑的痛感,在脑中飞速清点身上的东西。 几瓶心丹、一张来歷不明的人皮、一只始终参不透的木鱼、两颗远未养成的替死珠……替死珠供养尚需时日,人皮好似並没有什么用,心丹治標不治本。 那么唯一可能与此地诡譎力量相关的,便只剩下那只一直带在身边、却始终弄不明白的木鱼了。 “赌了!” 他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盒盖弹开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里面那只顏色沉暗、纹理仿佛天然生成的木鱼。 指尖触及木鱼表面的剎那—— 异变陡生! 那木鱼竟似被无形的危机唤醒,自行绽放出一层温润却不失庄严的金色光晕。 一股令人心神稍定的暖流顺著掌心涌入,迅疾流向他那被剧痛缠绕的胸腔和喉间。 几乎同时,喉间那撕裂般的骚痒和肺部的刺痛,竟真的为之一缓。 那股將他不断拖向死亡深渊的虚弱与衰竭感,仿佛被这道暖流暂时托住,浑身平白又生出了几分气力。 有用! 方烬心头掠过一丝绝处逢生的悸动,脚下奔向村外浓雾的步伐再次加快,几乎化作一道贴著地面的残影。 眼看著那片翻滚的、隔绝一切的灰雾已近在咫尺—— “咳……” 一声轻得几乎像嘆息,却又无比清晰的咳嗽,骤然再次贴著他的耳廓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透著一种油尽灯枯般的虚弱,仿佛是將死之人拼尽最后力气呼出的、带著死亡气息的一口浊气,令人毛骨悚然。 “咳……咳咳……” 就在这声咳嗽响起的瞬间! 方烬狂奔的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骤然凝固。 他瞳孔剧缩,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目圆睁,一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陷皮肉,仿佛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死死扼住气管,好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点“咔……咔……”的、令人牙酸的漏气声。 而伴隨著这声音的,是大股大股混杂著暗红內臟碎块的鲜血,无法抑制地从他口鼻中疯狂涌出。 不过短短一两息,他面前的地面便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手中的木鱼仍在源源不断地输送著温润的暖流,如同最忠诚的医者,拼命修补著他被那诡异力量摧残的生机。然而,这股暖流与那侵蚀生命的诡异力量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方烬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股诡异力量侵蚀下,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冰冷的黑暗快速吞噬,四肢的知觉在远离,视野开始模糊、收窄…… 他感觉自己,下一瞬间就会死去。 “捏碎它!把木鱼捏碎!!” “土地公”尖锐、急切到近乎破音的意识吶喊,如同最后一记警钟,猛地撞入他已渐趋浑噩的脑海。 这声吶喊让他即將涣散的神智骤然一清!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余地犹豫。 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方烬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打破某种界限的碎裂声,在他紧握的掌心骤然响起。 紧接著,一道凝练如实质、充满祥和之气的金色流光,猛地自破碎的木鱼中迸射而出,瞬间没入他掌心! 下一剎那,方烬濒临混沌的意识深处,陡然映现出一尊宏伟庄严的金色佛陀虚影。 那佛陀盘膝结印,宝相庄严,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声声低沉、宏大、充满无尽慈悲与智慧的诵经之声,如同自九天垂下,又似从心底涌起,开始在他整个意识中迴荡轰鸣。 隨著这梵音禪唱的响起,那原本如附骨之疽、疯狂侵蚀他生机的诡异力量,仿佛冰雪遇沸汤,被迅速驱散、净化。 他口鼻中汩汩外涌的鲜血立时止住,喉间与胸腔那撕裂臟腑的剧痛,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带著刺痛感的清凉。 “快走!立刻!” “未来佛撑不了多久!” “土地公”急切的意识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有丝毫算计,只有纯粹的、对某种更深层存在的恐惧。 方烬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他猛地从地上挣起,顾不上浑身浴血的狼狈和四肢的酸软,將残存的力气尽数灌注於双腿,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地朝著那近在咫尺的、翻滚不休的浓雾边缘,一头撞去! 就在他即將一头扎入雾气的剎那—— “咳……” 那声如同跗骨之蛆的虚弱咳嗽,竟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畔,甚至在灵魂深处响起! 此刻他意识中梵唱轰鸣,几乎淹没了外界一切杂音,这声咳嗽只如遥远蚊蚋,却带著直透骨髓的阴寒。 “咔嚓——” 意识深处,那尊正放射金光、诵经不绝的宏伟佛陀虚影,应声剧颤! 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身之上,竟陡然绽开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金光隨之明灭不定,仿佛一尊即將破碎的琉璃宝像。 然而,就在佛陀虚影显现裂痕的下一瞬。 方烬的身影,已如一颗坠落的石子,彻底没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灰雾之中。 第六十九章 吃麵 周身被一层微凉的、带著水汽的触感轻轻拂过,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帘幕。 方烬猛地睁开眼,隨即愣在当场。 预想中浓雾充斥,伸手不见五指的场景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摩肩接踵的行人、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空气里混杂著食物、脂粉与尘土的气息。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河道从眼前蜿蜒而过,一弯乌篷小船正被竹篙轻轻一点,无声地滑过粼粼水波,船尾拖开细碎的涟漪。 他竟然身处一片熙熙攘攘、充满鲜活生气的闹市之中。 方烬怔怔地看著眼前这突兀而真实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小哥借过……借过嘞……”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烬下意识侧身,只见一个身材瘦小、佝僂著背的老翁,正扛著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的竹筐用蓝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著什么,正慢吞吞地从他面前走过。 经过方烬身边时,老翁脚步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瞥见他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地摇了摇头,缺了几颗牙的嘴里吐出一句:“小哥……可是从外面进来的?” “外面?” 方烬一怔,不由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这繁华热闹的街市之外,並非更广阔的天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沉浮翻滚的灰白色浓雾。 那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將这座小镇般的闹市严严实实地包裹、隔绝,寸步不得逾越。 一股冥冥中庞大而诡异的力量,將沉沉死寂的雾与这片鲜活的地域,涇渭分明地阻隔开来。 “镇子上……可有日子没见著从外面来的人嘍。” 老翁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床,说完便不再停留,扛著扁担,继续蹣跚著朝前走去。 方烬眉头骤然锁紧。不知为何,老翁那看似寻常的笑容,却让他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这地方……不对劲!” 他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屏息凝神,暗暗尝试运转体內灵力,探查周身环境。 下一刻,他脸色骤然剧变! 在这里,他体內原本如臂使指的灵气,竟如同彻底凝固的死水,任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丝毫波澜! 任凭方烬如何以意识尝试沟通,都如石沉大海,感受不到丝毫回应。 “不止是禁忌法和灵力……看来连禁忌本身,在这里也受到了某种彻底的压制。” 方烬轻吐一口气,紧绷的心弦反而因此略微鬆弛了些许。 至少,一些危险似乎也被这古怪的规则暂时束缚了。 他沿著街市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摊铺。 路过一个热气蒸腾的简陋麵摊时,脚步却倏然顿住。 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是这副打扮的熟人。 正是那位那日在陆氏会馆中,曾低声提醒奎元莫与鹤公结怨的修士! 此刻,他却肩搭白布、腰系围裙,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店小二模样,正佝僂著身子在麵摊前忙碌,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了半辈子。 在方烬驻足凝视的同时,那汉子也恰好抬起头,视线与他撞了个正著。 然而,对方的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一顿,甚至未泛起一丝应有的惊讶或波澜。 旋即,那张脸上便迅速堆起了职业化的、近乎麻木的笑容,声音平板地问道: “客官,吃麵吗?” 方烬沉默地坐了下来,趁著对方弯腰擦拭桌面的空隙,压低声音急促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汉子仿佛没听见一般,手下擦桌的动作未停,只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方烬眉头紧皱,心中疑竇丛生,隨口道:“来碗素麵。” 谁知对方竟不容分说,立刻转身,近乎逃也似地回到了咕嘟冒泡的灶台前,埋头捞麵、舀汤、撒葱花……整个过程中,再未看向方烬一眼,更遑论交谈。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麵被端到桌上。 放下碗后,汉子转身便走,回到灶后低头收拾,自始至终,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一句閒谈都未曾给予。 方烬握著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种刻意到近乎僵硬的迴避,那种仿佛生怕与他沾上一丁点关係的姿態……绝不正常。 “为什么?” “他为何要这样刻意避开我?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不给?” 方烬心中疑云密布,不由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 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集市上那些原本看似忙忙碌碌的摊贩们虽然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但他们的眼珠,却都极其诡异地微微偏转,那视线斜著,死死钉在他的身上! 那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对生面孔的寻常关注。 那些眼神里混杂著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贪婪,与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毒嫉恨,仿佛在看一个夺走他们一切珍宝、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时候被他们盯上的?!” 方烬的脑子转得飞快,一幕幕画面闪过。 刚到这里时喧闹但“正常”的街景、扛著扁担的老翁、擦桌时面色僵硬的小二…… 思绪猛地定格在那个扛扁担的老翁身上。 是了。 肯定是从那个老翁主动搭话,点破我『从外面来』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走!” 方烬毫不犹豫地放下筷子,对四周那些如芒在背的诡异视线视若无睹,起身便欲离开。 “客官,您的面钱,还没付呢。” 一道幽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 方烬脚步猛地一顿。 並非他自己想停,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降临,將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双脚如同在地下生了根,任凭他如何发力,竟连抬起一分都做不到。 那位一直躺在竹椅上假寐的麵馆老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著一把油光鋥亮、刃口泛著寒光的剔骨尖刀,脚步不疾不徐地绕到了方烬面前,挡住了去路。 “客官,咱做生意,讲个公道。” 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一碗素麵,两个铜板。您……有吗?” 方烬眉头紧锁,伸手探入怀中摸索。 指尖触到碎银,他心下一松,正要掏出,那银子刚离怀接触到空气,竟如同风化千年的朽木般,瞬间化作一撮灰白色的飞灰,从他指缝簌簌飘散。 他脸色骤变,又急忙摸遍全身各处,却连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找到。 “看来客官是没带钱。” 麵馆老板看著飘散的灰烬,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手中的剔骨刀抬起,冰凉的刀尖,轻轻点在了方烬心口的位置。 “按咱这儿的规矩,没钱付帐,就得拿东西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烬心口,仿佛能透过皮肉看见內里跳动的心臟,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看您这颗心……不错,就用它来抵吧。” 第七十章 八百年 一股寒意自后背生出,瞬间流遍全身。 方烬目光微侧,瞥向那个曾提醒过奎元的汉子。后者此刻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愉悦的微笑。 这一刻,方烬仿佛明白了什么。 眼看那柄剔骨刀尖已抵住衣衫,冰冷的触感穿透布料,下一秒就要刺入皮肉—— “师弟!原来你在此处!” 一道清朗却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突兀地从长街另一端传来。 “师父已寻你半日了!” 这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现场诡异的气氛骤然一变。所有原本死死盯著方烬的摊贩、行人,闻声纷纷侧目。 待看清来人,他们脸上的贪婪与怨毒竟在瞬间化为近乎惊惧的惶恐,动作整齐得令人心头髮毛—— “噗通” “噗通”…… 方才还虎视眈眈的眾人,竟齐刷刷朝著声音来处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態卑微至极,口中发出含糊而敬畏的称颂: “拜见大师……” 方烬心头剧震,猛然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简朴灰色僧袍、面容平和的中年和尚,正分开人群,大步走来。 他对四周跪倒一片的景象视若无睹,目光直直地、甚至带著点责备地锁定在方烬身上。 和尚几步走到近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方烬的手腕,力道奇大,转身就要拉他离开。 “呃……” 方烬脚下却如同焊在了地上,纹丝不动。那股无形的禁錮之力並未因和尚的到来而消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和尚微微蹙眉,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麵摊老板,声音平淡地问道:“我师弟……用了你的面,未付银钱?” “回、回大师。” 麵摊老板声音发闷,带著颤抖:“这位……用了碗素麵。” “麻烦。” 和尚似是有些不耐地嘟囔了一声,空著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小块成色普通的碎银,隨手丟在旁边的条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可以走了。” 他再次用力一拉。 说也奇怪,那碎银落下的瞬间,方烬只觉得脚下一轻,那股將他死死钉在原地的诡异力量骤然消散。 和尚不再多言,拉著方烬便快步朝长街另一头走去,对那些仍跪伏在地的身影看也不看。 “师弟,与你说过多少回了。” 和尚一面走,一面数落,语气熟稔得像真是他师兄:“此地不比檀林,新法规矩麻烦得紧,出门定要记得带上银钱,否则,稍有不慎,便是要命的事情。” 方烬被他拉著,眉头紧锁。 这和尚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其师弟? 此地光怪陆离,人心诡譎,这突然出现的“师兄”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他对眼前一切毫无头绪,这和尚似乎在此地有极高地位,且对他抱有善意。 略一权衡,方烬按下心中翻涌的疑问,沉默地任由对方牵引著,走向长街的另一头。 …… 眼睁睁看著那押鏢人被和尚拉走,一身店小二打扮的汉子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化作一片死灰般的呆滯。 待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四周原本跪伏在地的摊贩、行人,已无声无息地缓缓起身。 他们没有散去,反而如同达成某种默契般,动作整齐划一地转了过来,一道道冰冷、麻木,又隱含残忍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汉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等……等等!听……听我说!我……我还有用!我认识外面的人!我能……我能再给你们找来三个人……不!五个!五个新人!一定能……” “噗嗤!” 一声沉闷而钝重的利刃入肉声,猝然打断了他所有求饶的话语。 汉子浑身一僵,眼睛陡然瞪大到极致,瞳孔里映出对麵摊主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怨毒的脸。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一柄沾著油渍的剔骨尖刀,已深深没入他的胸膛,精准地刺穿了心臟的位置。温热的血液顺著血槽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粗布的衣服。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一缕殷红的血线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蜿蜒而下。 麵摊摊主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里翻涌著冰冷的恨意: “吃了我的面,没留下钱……还害我开罪了大师。” 他手腕猛地一拧,刀刃在血肉中搅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 “今晚……就拿你的心下酒。” …… “小灵梵寺”。 方烬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闹市中这座静謐寺庙的陈旧牌匾上,那四个字笔画圆融,却隱隱透著一股隔绝尘囂的孤寂,他不由低声念了出来。 “师弟,一会儿见了师父,切记莫要多言,只听便是。” 领路的和尚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难得的郑重:“师父他老人家……最不喜旁人打断。若有不明之处,待出来后,再问我不迟。” 说罢,和尚不再多言,领著方烬径直穿过香火寥寥、光线幽暗的前殿,踏过一条两侧植著疏竹、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长廊。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香烛与木头微腐的混合气息,与外间的市井喧囂恍如两个世界。 最终,他们在殿后一处僻静的厢房外停下脚步。 那房门紧闭,窗纸透出屋內一点如豆的昏黄。 和尚朝房门方向轻轻打了个眼色,方烬会意,略定心神,上前两步,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静候了片刻,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宽厚温和,並不疾言厉色,却自有一股沉淀的苍老与安稳力量,仿佛能抚平人心头躁动: “进来。” 方烬手上微一用力,厢房门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內开启。 屋內的光线比廊下更为晦暗,几乎全靠房间深处一张古朴木案上,唯一一盏青铜油灯支撑。 灯焰如豆,静静燃烧,晕开一圈温暖却有限的昏黄光域,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房间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朦朧。 光影摇曳中,可见一位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闔,手结定印,气息沉静悠长,仿佛已在此静坐了无尽岁月,与这昏暗、这静謐融为一体。 隨著方烬的走入,他的双目微微睁开,眼中是看透了世事的沧桑与平静。 “你终於来了。” “我等了你八百年。” 第七十一章 消失的和尚 “八百年?” 方烬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愕然之情溢於言表。 他下意识地微微抬头,目光细细端详著蒲团上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僧。 此人气息古井无波,眉目间沉淀著难以言喻的岁月感,但方烬確信,自己记忆之中绝无此人踪跡。 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眼中化不开的困惑,老僧唇角微扬,牵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浅淡笑意,缓声道:“小檀越误会了,老衲此言,並非对你而发,而是他。”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恰恰又对准了方烬自身。 “他?” 方烬顺著那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向自己,初时不解,旋即,一个惊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令他脸色骤变! 自打入这禁忌之地,借那破碎木鱼显化后,那尊盘踞於意识深处的金色佛陀虚影便一直巍然沉寂。 然而,每当他凝神试图调用灵气时,无数道经文诵读声便灌入意识。 一个大胆到令他呼吸微窒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涌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老僧所指的“他”……莫非並非自己,而是潜藏於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尊佛陀? 他立刻將沉入意识深处。 只见那佛陀虚影依旧双目微闔,宝相庄严,周身散发著温润却略显黯淡的金光,嘴唇微动,仿佛仍在诵念著无声的经文。而那遍布金身的细微裂痕,也依旧存在,並未有任何修復的跡象。 他静默地悬於意识深处,好似一尊死物,对那“八百年”的叩问恍若未闻。 方烬眉头紧皱,问道:“他是谁?” “一位佛子,亦是一尊大魔,不过与小檀越无碍。” 老僧轻嘆了一口气,道:“小檀越身具佛缘,方能至此,如今寺外之地业障翻涌,眾生已顛,他们虽狂,却不敢擅入这寺门半步,你不如……便在此处暂且安住。” 方烬闻言,心中虽惊疑於“佛子”与“大魔”之说,但更迫切的疑问脱口而出:“大师既知此地诡异,可否告知晚辈,该如何离开?” 老僧並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將双掌合十於胸前,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神情,良久,才缓声开口,语调苍凉而恢弘: “五浊炽盛,乱世如洪,人间……早已是沉沦之狱。” 顿了顿,他那双仿佛能洞穿时间的眼眸凝视著方烬,给出了一个答案: “且安心住下,七日之后,前路自现。” … … 从厢房退出,掩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將室內昏黄的灯光与沉静的气息隔绝在內。方烬刚走下台阶,那位领路的和尚便从廊柱旁迎了上来,脸上掛著略显憨厚的笑容。 “师弟,师父都跟你嘱咐了些什么?”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带著好奇。 方烬摇了摇头,神色如常:“没什么紧要的,不过是些安心静修的寻常话。” “嘿嘿,倒也是。” 和尚挠了挠自己光亮的后脑勺,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对谁都是那几句。不过话说回来,咱这小灵梵寺,自是比不得师弟你出身的『檀林』,那是真正的佛门圣地,气象万千。”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但咱这儿,可是推行『新法』的首善之地!別看现在庙小,若这『新法』真能成就,普惠眾生,將来咱们小灵梵寺,未必不能成为一方新的圣地!” 方烬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话头似是隨意问道:“我在檀林时,倒未曾听闻过什么『新法』。” “这就对啦!”和尚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瞭然与得意:“正因为你没听过,檀林才会派你来此体悟嘛!自打咱这儿开始推行这『新法』,嘿,那可真是变了天地!” 他语气热切起来,如数家珍:“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的有所依靠,壮的都有正经营生,小的能平安长大,就连鰥寡孤独、残疾废疾之人,也都有了著落,有饭吃,有衣穿!这光景,可不是古书上说的『天下大同』么?” 和尚越说越是兴奋,眼睛发亮:“就连至上圣师都曾亲口讚许,说这才是真正能普度眾生、极乐降世的大乘佛法!” 二人正低声交谈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门处探头探脑地张望。 那人瞧见和尚,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音唤道: “大师?” 和尚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转头望去。 “何事?” 那汉子快步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又……又发现一个,您看……该如何处置?” 和尚闻言,回头对方烬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师弟若无事,便先回房静修吧,寺內规矩多,莫要隨意走动,师兄我还有些杂务需要处理。” 方烬面色平和,微微頷首,目送和尚与那汉子匆匆消失在廊角。 待那身影彻底不见,他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骤然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 … 深夜,禪房內一片沉滯的黑暗,唯有极淡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勉强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轮廓。 床上,双眼紧闭的方烬,毫无徵兆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茫然后,一抹浓重的愕然浮现在他脸上。 “我……竟然睡著了?” 自从晋入第三天市,肉身因此彻底死去,睡眠这种属於活人的需求便早已远离了他。可方才,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无意识的睡乡? 一个念头隨之清晰起来:“在这里,我的身体……禁忌的影响也会被抹除,所以我会飢饿,会睏倦,变得和寻常活人无异。” 那么,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隨之浮现:“如果在这里死了……是不是就意味著,真正的死亡?” 他心中凛然,下意识地微微侧头,借著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看向身侧。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被冰水浇透,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原本躺著和尚的那一侧,被褥已经被掀开,凌乱地堆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那和尚……不见了?” “他半夜……去了哪里?” 第七十二章 不同的铜钱 夜色中的寺庙,静得可怕。 放眼望去,黑沉沉、空荡荡。夜风穿过漫长的迴廊,发出呜咽般的低啸,盘旋不去。天边一弯残月投下清冷的光,给整座寺庙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纱。 方烬敛声屏息,脚步轻得落不下一点声响,融入这片死寂的阴影里。 忽然,他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空气中,飘荡著一缕极淡的、与这清冷夜色格格不入的香气。 “这么晚了……谁在做饭?” 他眉头紧蹙,循著那诱人的气味悄然摸去。 不多时,便瞧见了角落里的庖屋。 残月清辉下,屋角那根烟囱里,竟正往外冒著裊裊白烟。那香气愈发浓郁,勾人食慾,即便方烬此刻並不饿,也莫名生出一尝究竟的念头。 他侧身贴附在门边,凝神细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方烬伸手,指尖刚触到门板,那门竟“吱呀”一声,自己滑开了一道缝。 灶膛里,火焰正红彤彤地烧著,映得满室昏黄。一口大锅架在灶上,盖著沉重的木盖,从缝隙里传出“噗噗”的沉闷滚动声。 借著跳动的火光,方烬迅速扫视屋內,確认空无一人,这才轻步上前,伸手揭开了那口大锅的盖子—— 轰! 滚烫的蒸汽瞬间扑面涌出,模糊了视线。待白雾稍稍散开,方烬眯起眼,向锅中望去。 只见沸滚的汤水中,一个圆滚滚、看不真切的东西,正隨著翻滚的水花,沉沉浮浮。 方烬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火摺子,轻轻一晃,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小心地將手探向锅內,想借著这点光亮看清那翻滚的物事究竟是什么—— 火光摇曳,照亮了蒸腾的水面。 下一瞬,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猛地从沸水中浮了上来! 那张脸被滚水煮得肿胀发白,皮肤几近透明,可五官轮廓却清晰可辨。 尤其是一对眼珠,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正直勾勾地瞪著他。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嘴角竟向上扯起,勾著一缕凝固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是那和尚! 他的头颅,正在这口大锅里被沸水咕嘟咕嘟地熬煮著! 方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下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 他將锅盖重新盖回,吹熄火折,在昏暗中快速扫视屋內,从案板上抄起一把厚背菜刀塞进怀中,隨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疾步返回住处。 和衣躺回床上,他双眼在黑暗中大睁,毫无睡意。 自踏入这诡异之地后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闪过:看似祥和的寺庙、神秘的老和尚、热情的师兄、还有锅里的脑袋……种种画面交织,寒意顺著脊椎一点点爬升。 就在他全神贯注梳理线索之际——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骤然响起! 房门竟被从外推开了一道缝。 方烬心头剧震,瞬间弹坐而起,压低声音厉喝道:“谁!?” “是我!” 一个苍老且急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是那老和尚! 一道微弱的火光亮起,老和尚手脚麻利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他僧袍凌乱,脸上带著几处新鲜的淤青,嘴角还残留著血渍,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他此刻全无白日的神秘,脸上写满了恐慌,扑到床前,压著嗓子急道: “快走!无执……无执他也疯了!” 他枯瘦的手抓住方烬的衣袖,犹如换了个人般。 “他……他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了!” “他要来杀你!就在今晚!” “什么!?” 方烬大吃一惊,匆忙起身,便要往外跑去。 就在他与老和尚错身而过的瞬间,老和尚脸上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扭曲成一种令人心寒的狰狞与凶狠。 然而下一刻。 方烬看似仓促前冲的身形在极限中违背常理地一顿,侧身,旋腕。 一道冰冷的寒芒自他怀中暴起,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流星,精准、狠厉,狠狠斩入了老和尚毫无防护的脖颈! “噗嗤!” 厚背菜刀深深嵌入,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方烬毫不迟疑,手腕发力,猛地將刀拔出! 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嗤”地一声狂飆而出,溅湿了半面墙壁和地面。老和尚脸上那凝固的凶狠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死灰,他喉间“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沫。 “扑通”一声,他那失去支撑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方烬微微喘息,垂眸冷冷地瞥了一眼脚边迅速漫开的血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瞭然。 “这个世界的人都疯了。” “这老和尚看著倒是神秘,没想到也疯了。” “等等……这是?” 他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滩仍在蔓延的暗红血泊中,似乎有一点异样的微光闪过。 方烬动作一顿,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探手,直接从黏腻的血浆中准確地將那物件拈了出来。就著昏暗的灯光,他在自己衣角上草草擦拭了几下,抹去表面血污。 掌心中,赫然是一枚样式古朴、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大铜钱。但这绝非他外面所用的钱幣样式,钱文上的字跡扭曲怪异,似字非字,如同扭曲的蛇般,透著一股陌生而古老的气息。 “这个世界的……钱?”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麵摊老板索要的“两个铜板”,自己怀中化为飞灰的银两,以及此刻这枚从“老和尚”体內掉出的、带著规则气息的铜钱…… 外界的货幣在此地毫无价值,甚至会被规则排斥、湮灭。 唯有使用此界本身流通的“钱”,才能进行交易,满足此地的“规则”。 方烬眼神一凝,心头闪过疑惑。 “为何这老和尚死后……会掉落铜钱?” “难道此地的人死后,都会如此?”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究。 他匆匆起身,避开地上蔓延的血跡,闪身出了禪房,径直前往大殿。凭著记忆摸到角落的功德箱前,毫不犹豫地將其打开,伸手在內摸索。 指尖很快触及一些散碎银两和若干枚钱幣。他將它们尽数取出,很快就发现功德箱里的铜钱又与老和尚掉的铜钱不同。 功德箱里的铜钱,形制较小,色泽暗沉,看著就是个非常普通的铜钱。 而从老和尚身上掉落的那枚,不仅足足大了一圈,入手也更沉,材质隱隱泛著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更奇特的是,在铜钱边缘本该光滑的地方,竟鐫刻著一圈极其细密、扭曲如蛇虫的陌生文字,显然更加精致,更为贵重。 “不同的钱幣,价值不同吗?” 方烬微微皱眉,有些摸不清此地的规则。 第七十三章 復活与万物当铺 由於不知此地是否还藏著其他未知的凶险规则,方烬不敢在深夜贸然外出。他强压心绪,在寺庙中寻了一处隱蔽角落藏身,打算捱到天明再作打算。 时间在死寂与警觉中缓慢流逝。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终於刺破笼罩大地的沉沉夜色,洒在寺庙冰冷的青石板上时—— “师弟!原来你在这儿。” 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陡然从大殿门外传来。 方烬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晨光熹微中,那个法號“无执”的和尚,正站在那里,一手还拎著把大铁勺,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 方烬看著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困惑与寒意。昨夜他亲眼所见,这和尚的头颅在沸水中翻滚沉浮,皮开肉绽……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完好如初地站在这里,甚至神態语气都与昨日別无二致?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未露太多异样,只如常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给师父做早膳啊。” 无执和尚扬了扬手里的大勺,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挠了挠光亮的后脑勺,笑容憨厚朴实:“一大早就没寻著你,还以为你跑出去逛了,原来是在这儿做早课。” “不愧是檀林来的佛子,真是勤勉。” 方烬与无执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发现后者对昨晚的事情只字不提,好似全然不知此事。 待无执离去后,他连忙来到昨晚夜宿的禪房。 推开门,预料中血流遍地、尸体横陈的景象並未出现。屋內地面乾净,陈设整齐,空气里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反杀,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方烬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夜並未处理尸体,本打算天亮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可现在,不仅尸体不翼而飞,连半点痕跡都未留下。 这寺庙规模不大,似乎只有无执与那老和尚两人。昨夜锅中头颅確是无执无疑,老和尚也確是被自己一刀毙命。 可天一亮,无执復活了,老和尚的尸体也不见了,满地的血跡也消失无踪。 那种感觉,就仿佛昨晚自己做了个梦般。 方烬站在禪房中央,脸色阴晴不定,无数种猜想在脑海中激烈衝撞。 忽然,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大钱。 冰凉的触感真实不虚,瞬间驱散了所有关於“梦境”的侥倖。 昨夜之事,千真万確。 “所以……復活,也是此地的规则之一?” 方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寻来纸笔,就著窗边渐亮的天光,开始逐条梳理这两日窥见的的规则: 【规则一:等价交易。】 (此地存在强制交易规则,需以符合此界规则的“钱”完成支付。违约者,將遭受对方隨意处置。註:目前仅知本地“铜钱”和“银子”为通用货幣,是否可用他物抵偿未知。) 【规则二:轮迴重置。】 (本地居民死亡后,似乎会在特定时间“復活”,並伴有相关痕跡和记忆的清除,是否有其他影响有待观察。) 【规则三:特殊掉落。】 (击杀本地存在(如老和尚),可能掉落具有特殊价值的“大钱”,此物用处不详。) 笔尖停顿,方烬的目光落在纸上这三行字跡上,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老和尚昨日曾说,七日之后自有出路……此话是真是假,如今已难辨明。” “老和尚自己也早已陷入疯狂,他的话……如何能信?” 他霍然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不能再等下去了,绝不能將希望全然寄託於一个疯和尚的话。” “必须出去!去外面探个究竟,亲自摸清此地的规则脉络,若能侥倖寻到奎元……自是最好不过。” 一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在寺庙门房寻了顶半旧的斗笠戴在头上,略微压低帽檐,便径直踏出了寺门,重新匯入那片看似鲜活却暗藏诡异的市井之中。 他缩著手,蹲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如隼,仔细审视著往来摊贩间的每一笔交易。他发现,所有人使用的都是那种形制普通、色泽暗沉的小铜钱,叮噹作响,流转不息。整整一个上午,未曾见到一枚大钱出现。 正当他凝神观察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是那日陆氏会馆聚会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位修士!此刻,这人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一只手紧紧捂著怀中,仿佛揣著什么要紧物事,脚步匆匆地挤过人群,朝著市集更深处疾行。 方烬心头一动,毫不迟疑,起身悄然尾隨了上去。 只见此人並未在主干道上停留,走出不远便脚步一拐,迅疾地闪身钻进了一条偏僻狭窄的巷道。 “他来这里做什么?” 方烬微微蹙眉,不敢跟得太近,待其身影没入巷口片刻后,才加快脚步,同样拐了进去。 巷道幽深,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將市集的喧譁远远隔开,更显寂静。没走多远,便见那修士在一家开在巷道深处的店铺前停下,脸上的紧张明显放鬆了许多,隨即推门而入。 方烬没有贸然跟进,而是闪身躲在一处墙垛的阴影后,屏息静气,默默观察。 足足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门才再次被推开。 那修士走了出来,与进去时的紧张仓皇截然不同,此刻他脸上是压抑不住兴奋之色,甚至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脚下轻轻一踏,整个人瞬间出现在了巷口,转眼便消失不见。 直至那人离开许久,方烬才从拐角走了出来,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微闪动。 “他为何能用禁忌法……难道是因为这个?” 方烬缓步走到那店铺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端详。 一块色泽沉暗、漆皮斑驳的古旧匾额悬於门上,以某种苍劲的笔法鐫刻著四个大字: 【万物当铺】 他略一沉吟,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楣铜铃被牵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店內光线晦暗,一股陈年木料与旧纸张混合的淡味瀰漫空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高得惊人的乌木柜檯,几乎顶到房梁。柜檯正中开著一个尺许见方的小窗,窗外洁净,窗內却因光线差只能隱约窥见一道静坐的模糊人影。 方烬正打量著这当铺布局,柜檯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平直得不带情绪,穿过小窗清晰传来: “阁下要当什么东西?“ 第七十四章 两个少年 方烬眼帘微垂,沉默片刻,问道:“方才出去那人……当的是何物?” 小窗后的人影似乎连动都未动,声音平板地传来:“那位是来买东西的,並非典当。” “他买了什么?”方烬追问。 “当铺的规矩,不得透露主顾的消息。”窗后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烬再次沉默,数息之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方小小的窗口,缓缓说道:“既如此……他买什么,我便也买什么。” 窗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隨即,那平直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般的兴致:“诚惠,二两。” 方烬没有犹豫,从怀中摸出二两碎银,从窗口推了进去。 就在那银两离开他指尖,落入窗內黑暗的剎那,方烬的脸色骤然一变!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鬆动感,驀然从体內传来。 那並非恢復,更像是某种一直死死压制著一切的铁则,被这二两银钱短暂地“买”开了一道缝隙。 他心念才动,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竟真的应念而起,被他从沉寂中强行“抽调”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丝,但这感觉真实不虚。在这片禁忌皆寂、万法皆封的绝地,他竟凭著这二两银子,从冥冥中的绝对规则下,窃得了一缕力量! “原来这就是小钱的真正用途?”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在方烬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小钱”在此地,不仅是交易的媒介,更是撬动规则的硬通货! 他眼中精光暴涨,再无半分犹豫。 下一瞬,他探手入怀,將隨身所带的所有银两尽数抓出,沉甸甸地握了满手。 隨后,他毫不犹豫地將这捧银两,一股脑地推向那个幽深的小窗口。 “这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全都给我换了!” …… 当方烬从当铺中走出来时,天色似乎並无变化,一切仿佛都未改变,巷道安静无人,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直沉沉压在肩头的那股无形禁錮,似乎悄然鬆动、减轻了一分。 虽然体內能够调动的灵力,尚且不足平日全盛时的一成,但那股如臂挥使的灵气调用感,已如同黑暗窒息中撬开的一道缝隙,让他得以內心的安寧。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定了定神,便打算离开这条幽深的巷道,准备寻找奎元的踪跡。 然而,他刚刚迈出几步。 脚步却毫无徵兆地猛然顿住。 方烬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前方。 只见在巷道出口的方向,本应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静静地站著一个身著灰布短打的少年。少年低垂著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僵硬,一动不动,如同早已在此站立了百年。 方烬心头一凛,几乎是同时,他猛地回身望去! 身后,那通向当铺的巷道深处,竟也站著一个同样衣著、同样身形、同样姿態的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將他堵在这条狭窄的巷子中间,宛如镜面內外的倒影。 直到此刻,那两个少年才仿佛接收到某种指令,缓缓地、同步地抬起了头。 两张脸,一模一样。 苍白,麻木,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只有四道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方烬身上。 “鹤公……” 方烬眼帘低垂,眸中寒意乍现,如冰棱碎裂。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急转,身下黑影应声沸腾,如浓墨入水般骤然扩散,转瞬將他周身裹挟成一团流动的晦暗雾靄。 几乎同时,前方少年五指虚抓,地面应声窜起幽蓝火焰,贴著青石板如毒蛇般疾射而来! 方烬足尖连点,数道吊绳自虚空中垂落,身形借力腾空。 尚未站稳,只觉后背骤然发凉,他想也不想凌空踏步,凭藉吊绳连续横移数尺! “咔嚓!” 刺耳冰裂声在耳畔炸响。 方烬猛然回头,只见原先立身之处竟矗立著丈许冰柱,稜角锋锐如剑,森森寒气扑面而来。 “冰火合击……” 他脸色一沉,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足尖在檐角轻点,衣袂翻飞间与幽蓝擦肩而过,逐渐靠近巷口那人。 眼见方烬不退反进,疾扑而来,挡在前方的那个少年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就在方烬欺近身前三尺之际,少年双掌骤然於胸前合十,隨即猛地向前一搓。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凝滯之力瞬间笼罩了方烬周身! 他前冲的身形仿佛撞进了一堵透明的胶墙,又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骤然停滯在半空,进退不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他脸上血色褪去,瞳孔放大,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少年,眼中溢满了真实的恐惧与绝望,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 一前一后两个少年,此刻终於对视了一眼。 那两张冰冷如面具的脸上,同步地浮现出一缕欣喜,仿佛猎手终於看著掉入陷阱的猛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一直守在巷子深处的那个少年,此刻也迈步走了过来,与同伴並肩。他朝控制住方烬的那个少年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后者会意,双目缓缓闭合,眉头微蹙,仿佛在集中全部精神,催动著某种消耗极大的力量。 几乎在他闭眼的瞬间—— “轰!”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巨力轰然降临! 那感觉不像被撞击,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覆盖了整个天地的巨手攥在了掌心,然后毫不留情地开始向內挤压、碾磨! 空气被压缩出爆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然而,就在这足以將钢铁揉碎的恐怖压力之中—— 方烬脸上,那恐惧与痛苦之色,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依旧被禁錮在空中,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漠然,冷冷地凝视著不远处那个正闭目全力施为的少年。 另一个少年几乎在同一时刻,似是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脸色骤然一变,想也不想便抽身急退! 然而,那个一直站在原地、闭目催动巨力碾压方烬的少年,却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咻——!” 一道漆黑如墨、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吊死绳,毫无徵兆地从他头顶的虚空中骤然垂落,精准如毒蛇探首,无声无息地套上了他的脖颈! “呃——!” 绳索猛地拉直、绷紧! 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那少年双目暴突,喉间发出短促的窒息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提离地面,吊在了半空,双腿徒劳地蹬踹著。 与此同时,一缕缕幽蓝如鬼火、散发著刺骨寒意的火焰,自他皮肤下渗透而出,迅速缠绕上漆黑的吊死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试图要將这束缚他的绳索彻底焚毁。 第七十五章 取大钱 几乎是同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褪去。 巷道、少年、幽火…… 所有的一切瞬间消失无踪。 待视野重新凝聚,方烬发现自己竟已身处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野地。 枯黄的杂草高及人腰,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发出簌簌的呜咽。 漫天飞舞著的纸钱,纷纷扬扬,落满地面。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土坟包密密麻麻地隆起,无序地遍布四野,仿佛大地长满了可怖的脓疮。 方烬下意识地想移动,却猛地一滯。 他低头看去,心头骤然一沉,自己的下半身,不知何时竟已深陷在冰冷的泥土之中,四周的泥土仿佛拥有了自主的生命,正一粒接一粒、一层叠一层地,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蠕动、匯聚过来,如同活著的流沙,要將他彻底吞没。 “这是什么禁忌法,竟能瞬间改天换地?” “不对!” “是幻术!” 方烬心念电转,瞬间明悟。 他冷哼一声,第三禁忌法全力催动,周身骤然荡漾开大片无形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无边的荒野、纷飞的纸钱、以及身下冰冷的坟塋泥土,皆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寸寸碎裂、剥落,显露出下方被短暂遮蔽的真实巷道景象。 幻象破除不过一息之间,现实重归。 只见那吊死绳上,幽蓝的火焰仍在疯狂灼烧,绳索不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崩裂声。 然而,隨著方烬周身的寂灭涟漪如水波般蔓延而过,触及绳索,那诡异幽蓝的火焰仿佛失去了根基,纷纷挣扎著、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 绳索上,那少年脸色已从酱紫转为死灰,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静止,只余身躯在空中微微晃荡。 方烬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那吊掛在半空的躯体,便猛地转身,森然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巷道另一端—— 那个幻术被破的另一个少年,此刻脸上血色尽褪,煞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欲绝。 他再无半分战意,连滚带爬地转身就朝著巷口亡命奔逃! “若是在远处,以禁忌法周旋,我或许还会忌惮三分。毕竟我的禁忌法,难以触及太远,不过现在这距离……” 方烬脸色冰寒,眼神锐利如刀,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著那少年仓皇逃窜的背影,並未追击。 就在那少年即將衝出巷口,以为侥倖得生的剎那—— “咻!” 一道漆黑冰冷的吊死绳,如同早已悬於命运之上的绞索,自他头顶的虚空中无声垂落,不偏不倚,精准地套上了他狂奔中竭力伸长的脖颈。 巷中重归死寂,风过无声。 “你已註定逃不掉了。” 话音落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两具面容、衣著皆一模一样的尸身,被漆黑的吊绳勒紧脖颈,悬在半空,如同晾晒的破旧衣物般,在穿巷而过的风中轻轻晃荡。 方烬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毫无避讳地伸手在那尚有余温的尸身上仔细摸索。 最终却只从两人怀中堪堪捏出几枚色泽暗淡的小铜钱。 “穷鬼。” 他唇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冷笑,將铜钱隨手纳入怀中,转身便走。 在他转身的剎那,身后传来沉闷的“扑通”两声。 …… 一座深宅大院的正厅內,十数名修士静坐聆听,气氛肃然。 陆三公子端坐於上首主位,沉声开口:“关押著的那两个本地人,务必好生看顾,已从他们身上取了四次大钱,绝不能再出差错……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取大钱,便是大麻烦,切莫节外生枝。”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鹤公,昨日交代你办的事,可都办妥了?” 眾人闻言,视线齐刷刷落在鹤公身上。 却见鹤公眼神空洞,神游天外,竟未察觉问话。 “鹤公?” 陆三公子又唤了一声,声音微提。 鹤公这才猛然回神,连忙欠身应道:“公子放心,都已安排妥当。” 陆三公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布置后续事宜。 不多时,眾人领命,相继离去。 待眾人散尽,陆三公子独独叫住了正欲起身的鹤公。 很快厅內只剩二人,陆三公子注视著他,缓声问道:“鹤公,我观你今日心神不属,似有重重心事,可是在担忧什么?” 鹤公脸色阴沉,低声道:“跟在奎元身边的那个小子……他现身了。” 陆三公子面露诧异:“他没死?” 鹤公摇头,语气凝重:“我早就派人盯著万物当铺,本是防著奎元前去交易,不久前接到传讯,发现那小子的踪跡出现在了当铺附近。” “得知消息后,我立即派了两名弟子前去截杀,但就在刚刚……” 他顿了顿,声音透著一丝寒意,“我感应到,他们死了。” 陆三公子闻言一怔:“若我没记错,那人不过才踏入第三天市不久,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小钱』,竟能撬动此地的规则?” 鹤公迟疑道:“莫非他已与奎元匯合,如今是在替奎元行事?” 陆三公子静坐其上,微微闔目,似在闭目思考,沉吟片刻后,才驀然睁眼道:“我拨你四名好手,將此人揪出来。” “此人既然与奎元有所牵连,那便……” 陆三公子眼中寒光一闪:“杀。” 鹤公脸色一喜,忽而又想到一事,道:“如今市集的大钱都已经收集完了,若是再强行收集……恐怕后续的事態难以控制。” “哼,若非奎元半路劫走我们一部分大钱,如今又何须如此捉襟见肘?” 陆三公子声音转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著扶手,沉吟道:“这几日我也思忖再三,若到最后仍凑不齐数目,说不得,只能向小灵梵寺那位取几枚了。” 鹤公闻言,脸色微变:“动他身上的大钱?只怕会严重影响后续大计……” “事有轻重缓急,不得已时,也只能行险。” 陆三公子语气渐沉:“我已向舒流云確认过,从那老禿驴身上取两枚,还不至於误事。” 第七十六章 观察 深夜。 方烬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如陷入沉睡,心中却清晰地数著一个又一个数字。 “一万四千三百五十。” “一万四千三百五十一。” “一万四千三百五十二。” …… 身旁的无执鼾声起伏,时重时轻,仿佛睡得深沉。 直到方烬数到“一万四千四百”时,那鼾声骤然停止,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来了。” 方烬心头一紧,仍维持著闭目的姿態,全身感官却悄然绷紧。 他感觉到无执醒了,没有一丝声响,像是从黑暗中浮起的影子,缓缓坐起身。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流拂过方烬的耳畔,如同有人贴面低语,气息若有似无。 黑暗中,响起无执幽沉而毫无感情的声音: “別装了,我知道你醒著。” 方烬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仿佛仍在沉睡。 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著是门轴转动的轻响,脚步声逐渐远去。 良久,方烬才缓缓睁开双眼。 可就在下一瞬,一道冰冷的声音猝然自身后响起: “你果然醒著。” 方烬脸色骤变,身下的黑影如活物般翻涌,顷刻间瀰漫整间禪房。 几乎同时,他察觉到房间角落中直立著一道身影,那身影站在那里,直挺挺地好似一具尸体。 是无执! 他脸上掛著一种近乎扭曲的笑容,手中紧握一柄短刀,猛地朝方烬扑来。 方烬心念电转,一道吊死绳自樑上骤垂,猛地套住无执的脖颈,隨即向上拉升,瞬间將他悬离地面。 诡异的是,无执竟毫不挣扎,只是睁著一双空洞的眼睛,嘴角咧开,始终保持那瘮人的微笑。 直至气息断绝,他脸上仍凝固著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就连方烬,被这般死寂的笑容盯著,也不由得脊背生寒。 黑影沁透整间屋子,却始终没有寻到那种类似的“大钱”。 “奇怪。” 方烬起身穿衣,点亮油灯在悬在空中的无执尸体边转了一圈,確定没有大钱,心中泛起疑惑。 “为什么没有大钱?” “是因为大钱是隨机掉落,还是说大钱只有老和尚才会掉落?” “是不是会掉落......试一试!” 他举著油灯推门而出,穿过寂静的院落,一路走到老和尚的禪房外。 “咚!咚!咚!” 敲门声在夜寺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见远处隱约的迴响。 屋內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方烬微微蹙眉,再次抬手叩门。 这一次力道加重,敲门声也更显急促,几乎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然而禪房內依旧悄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 “不在房中?” 方烬眉间微凝,正欲再次抬手—— “你在做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方烬手势一顿,驀然回头。 只见老和尚静立在院中阴影处,手中提著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映亮他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无端透出几分森冷。 方烬脸上掛著笑意,语气轻鬆:“夜里难眠,特来向大师请教一事。” 老和尚提著灯笼走近,推门而入,声音平淡:“外面冷,进来说罢。” 方烬隨之入內,於老和尚对面盘膝坐下,看似隨意地问道:“大师这么晚外出,是有什么要事?” “腹中飢饿,去庖屋取了些吃的。” 老和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深夜前来,就为问这个?” “自然不是。” 方烬笑容微敛,自怀中取出一枚大钱,轻放於桌面,缓缓推了过去:“不知大师可认得这钱?我今日逛遍集市,从未见人使用此类钱幣。” “哦?” 老和尚並未转头,眼珠微动,斜睨向那枚钱幣,声音低沉:“大秦有两种钱。一为贱幣,市井流通,凡人皆用。” “而这一枚,是贵幣,为贵人所持。” “此幣不仅用途更广,某种程度上……也代表著身份。” “原来如此。” 方烬恍然,轻舒一口气:“那这贵幣,该如何使用?” 老和尚双掌合十,闭目道:“不可说。” “佛说,可说。” “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不能说,便是不能说。” “是此地的规则,不让你们说?” “说了——不能说!” 老和尚骤然暴喝,声音炸响在禪房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道尖利扭曲的声音竟与他重叠而出,两重声响交缠,诡譎异常。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虬结,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在灯笼昏光下宛如恶鬼。 方烬目光一寒,心念电转间,吊死绳自樑上倏然垂落,精准地套入老和尚脖颈,隨即向上一提! 老和尚喉中咯咯作响,面色由青转紫,挣扎的动作渐渐迟缓,最终彻底静止。 方烬冷眼注视著他断气,全程凝神感应。 就在老和尚气息彻底消散的剎那,他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浮现。 虚空中仿佛泛起涟漪,一枚大钱被“挤”了出来,噹啷一声落於案上,滚了两转,方才静臥不动。 “只有老和尚死了,才会掉落大钱?” 方烬拈起那枚钱幣,眼神微微闪动。 “刚才那股力量……就是此地的规则?” “而且,这次的老和尚和之前明显不同……” 想到这里,方烬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他刚才的模样,仿佛就是禁忌。” “难道死亡並不是结束,而是某种禁忌变化的开始?” “我这次杀了他,明晚出现的他,会不会是个更强的禁忌?”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其中一定存在某种规则。” “无执昨晚被老和尚所杀,但今晚的无执並没有展现出禁忌的特性。” “难道只有被外来者杀死,才会触发这种转变?还是说,这条规则只对老和尚生效?” “如果在这种规则下,禁忌的转变没有上限……” 方烬瞳孔微缩,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那么经过无数次击杀之后,像老和尚这样的存在,必將成为这片禁忌之地中最恐怖的噩梦!” “日后还需注意,像老和尚这种存在,得谨慎点了。” 第七十七章 洗劫 方烬將此事默记於心,將两具尸体拖到院中,又从禪房里搬出一只旧蒲团,拂尘坐下,在渐淡的夜色里静默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渗出第一缕灰白,也就在那缕光即將漫过院墙的剎那—— 地上那两具早已僵冷的尸体,忽然动了。 方烬疲惫的神经骤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尸身。 只见无执与老和尚竟缓缓爬起,双眼紧闭,肢体僵硬如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著各自来时的房间默然走去。 方烬眯起眼,心念电转,一道吊死绳自樑上倏然垂落,直朝无执脖颈套去! 可就在绳圈即將触肤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规则,吊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是寸寸断裂,瞬间化作飞灰。 方烬同时身形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也是规则么?” 看著两具尸体消失在视野中,他对此却不以为意,心底暗暗盘算。 “这些应该就是此地的规则,只是目前尚不知晓......那大钱有什么用。” “不过无妨。” 方烬眼眸微微闪动,“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搞小钱。” ...... 今日已是第三日。 方烬蹲在街角暗处,拿著石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划著名,余光却始终落在对街那座朱门紧闭的府邸。 “你也是来等施粥的?” 一声询问突然从身旁响起。 方烬转头,见一个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不知何时凑到近前,正上下打量著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神色不变,反问:“你也是?” “嘿,看你面生,刚来这儿不久吧?” 方烬心头微凛,隨手往远处一指:“我前两日在那边街的,听说这边牛府乐善好施,所以来等施粥的。” 小乞丐闻言面露失望,语气也淡了下来:“那你別等了。” “牛府最近不施粥了。” 方烬诧异道:“听说牛府是镇上头等的善心富户,怎的突然不施粥了?” “谁知道呢。”小乞丐摇摇头,索然无味地转身离开。 方烬目送他远去,仍隱在墙角静候。 不多时,那扇紧闭的朱门“嘎吱”一声被从內推开,一名身著锦袍的中年员外在一眾家僕的簇拥下迈步而出,登上门前等候的马车。 见到牛员外安然现身,方烬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定。他原本担心牛府早已遭鹤公等外来者洗劫,眼下看来,对方尚未得手。 他悄然绕至牛府边缘一处僻静墙角,踩著吊死绳,身形轻灵跃过高墙,无声落入偏院。 方烬周身隱於阴影之中,背靠一棵老树打量四周,却发觉这偌大的府邸竟半晌不见护院巡逻。 他心念微动,身下黑影如活水般向外蔓延,欲要探察整座府邸虚实。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从后方按住他的肩膀,耳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喝止: “禁忌法快收起来!” 是林松! 他怎么在这里? 方烬心头一凛,倏然回头,只见林松不知何时已无声潜至身后,目光如刃,死死锁住院落深处,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立即会意,脚下黑影迅速收敛。 林松並未多言,只是凝神听著偏院中的死寂。良久,他才朝方烬打了个手势。 “跟上,別出声。” 方烬会意点头,紧隨其后,两人如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廊廡之间。 整座府邸空寂无人,直至一处院落侧墙,林松才驀然驻足。 方烬也隨之停步。隔著一道院墙,里头传来几句低语。 “再熬几天,这破钱库就不用咱守了。” “盯紧点,三公子派这么多人守著,要是出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嘿,咱们这么多人,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闯?” 话音未落,远处院落猛地传来一声轰响! 院里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动静?” “哪炸了?!”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扬声喊道: “奎元疯了!他要和鹤公拼命!” “三公子不在府上,你们几个人,隨我去围杀奎元!” “可这钱库……” “奎元是三公子点名必杀之人,要是让他杀了鹤公又跑了,咱们全都得完蛋,钱库留几个人看著就行,一旦发现异常立马发信號!” 墙外,方烬看向林松,却见对方神色沉冷,仿佛早有预料。 待那一行人脚步声远去,林松才朝方烬打了个手势。他唇齿微动,却並未出声。 方烬却看得分明: “有没有办法没有动静地解决他们?” 方烬缓缓走近院门,瞥了一眼。 只有三个人。 他心头顿时有了主意,比划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先进去,等下你收尾。” 林松顿时会意,点头。 ...... 院中,尚有三位修士。 一个盘膝坐在门口,一人靠在树上躺著,还有一人则蹲坐假石上。 自那伙人离去后,院子里便再无人说话,一片死寂。 “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院中三人齐齐抬头,望了过去。 只见一人匆忙闯了进来,语气很是焦急。 门口的修士眉头紧皱,树上的修士跳了下来,假石上的修士也不由站了起来。 只听那人喊道:“鹤公......鹤公死了!” “什么!?” 三人齐齐面色一惊,不由凑了过来。 “奎元呢?” 门口的修士询问道。 “还在苦战,但眼下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从假石上跃下的修士轻舒了一口气,道:“鹤公既然死了,奎元必须拿下,否则三公子回来,我们难辞其咎。” 门口那人微微頷首。 唯有那树上的修士紧紧盯著这突然闯进来的人,还未凑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面露警惕。 其他二人见此,脸上也隨之露出了不解。 “袁兄,你这是......” 只见那姓袁的修士死死盯著那闯入的人,突然喝道:“抬起头来!” 二人目光纷纷落到了来人脸上,这才发现,不知是不是来者微微低头的缘故,那脸上晦暗不明,好似被一种昏暗阴影遮挡著,看不真切。 “三位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低声说著,微微抬头,脸上的晦暗悄然散去,那面容看清的瞬间,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愕。 几乎就在瞬间,三条黝黑的绳索从虚空中落下,落在了三人脖颈上。 那袁姓修士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脚下猛地一错,身后犹如多重身影叠在一起般,险而又险地躲过了绳索。 另外两人却猝不及防,瞬间被绳索勒紧脖颈,吊离地面。 第七十八章 逃生 袁姓修士刚闪身退开,眼角瞥见两名同伴已被吊起,毫不犹豫便伸手探入怀中,欲要发出警讯。 便在此时,一道高大身影如黑云压顶,倏然笼罩而下。袁姓修士只觉背后一暗,心知不妙,身后再度浮现重重虚影,正要施法遁走—— “哪里走!” 一声暴喝如惊雷贯耳,似乎是一种禁忌法,竟是震得他心神一晃,动作不由迟滯半分。 电光石火间,一双筋肉虬结的铁臂已如钢钳般锁住他的双肩与头颅,猛地发力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颗透露带著飆射的鲜血飞上半空。 那无头尸身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就在袁姓修士身首异处之时,那两名修士也在方烬全力施展下气绝於吊丝绳上。 方烬看向林松,后者耸了耸肩,语气略带无奈:“方才若不出声震慑,信號一发,此事功亏一簣。” 方烬轻吐一口气:“速战速决,刚才那声动静不知是否已引人注意。” 林松点头,转身推开通往內室的门。 大片天光倾泻而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飞。 当满屋乌沉沉的铁箱映入眼帘时,方烬瞳孔骤缩,呼吸不由得一窒。 林松却似早有预料,抬脚轻轻踢开其中一个箱盖。 刺目的银光扑面而来,箱中白银垒得满满当当。 方烬眉头紧蹙:“如此多的白银,若用於恢復修为应当绰绰有余……他们为何不用?” “这些银两另有大用,岂会轻易耗在修为恢復上……” 林松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只三足金蟾,那金蟾竟活转过来,开始迅速吞食箱中白银。 “奎元的禁物?” 方烬心中瞭然,默默记下。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始终以黑影笼罩周身、感知全开的方烬,陡然捕捉到一缕极隱秘的波动。 那波动极淡,极轻,如晨露坠叶,滴入静水,微不可觉。 可就是这一丝不寻常,让方烬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空荡的屋內,厉声喝道: “谁在那里!?” 林松闻言脸色顿变,目光迅速扫过屋內每个角落,却未见半个人影。 他诧异地望向方烬,只见对方面色凝重如临大敌,脚下黑影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地面。 见方烬如此反应,林松心知有异,手下动作更快。 三足金蟾不断吞噬银两,一箱箱白银源源不断地没入其口,那蟾腹却不见半分鼓胀。 方烬护在林松身侧,全身戒备。 就在白银收近半数之时,那道极其隱晦的波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方烬毫不犹豫,眼中寒光乍现。 一根吊死绳自虚空中骤然垂落,直射向屋內一处空荡角落! 然而绳圈刚触及虚空,一点微光突然炸开,吊死绳竟应声寸寸断裂。 方烬冷哼,以自身为中心,开始向四面八方荡漾起无形涟漪。 当那涟漪掠过方才吊死绳所指之处时,一道模糊的身影竟从虚空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由淡转实,缓缓显形! 待那身影完全显形,林松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陆七十九?!” 只见来人是个高瘦老者,满脸麻痕,面色如尸,不见半分活人神情。他身著一件漆黑寿衣,身形僵直如槁木,全然不似生人。 方烬压低声音:“这人什么来头?” 林松面色凝重,语速急促:“他是陆家供养的门客,禁忌法难缠得很……但几年前就传言说他失控了,没想到竟还活著,更被陆三公子带进来守这钱库!” 话音刚落,陆七十九缓缓抬起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珠木然转向二人。 他嘴唇微张,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毫无感情的声音缓缓渗出: “这禁忌法……有点意思。” “不过二位,动我陆家的东西,可曾问过主人?” 方烬与林松对视一眼,已是心照不宣。 林松悄然收起三足金蟾。 只见陆七十九身后,一道昏黄的光芒缓缓亮起。 黄光所及之处,万物急速衰败,墙壁迅速发黑斑驳,青苔疯长,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瀰漫开来。 陆七十九迈出脚步,动作僵硬迟缓,宛如一具刚刚適应了行走的尸体。 然而这一步落下,他竟已无声无息地躥到了方烬二人面前,与二人几乎贴面而立。 身后黄光闪动,木架泛黄霉烂,地砖寸寸龟裂。 “走!” 林松暴喝出声,身形暴退,撞破窗户疾射而出。 方烬几乎同时而动,黑影回卷,吊死绳频现脚下,借力弹射,瞬息掠出屋外。 林松那声低喝显然也是一门禁忌法,陆七十九眼神恍惚了一瞬,但立即恢復清明。 他再次抬脚,落地时,已佇立门前。 放眼望去,数十道黑影正朝院外疯狂逃窜。 陆七十九再踏出一步,下一刻身形已躥到了一团黑影边,诡异黄光隨之落下。 黑影骤然消散,里面竟空无一人。 陆七十九微微一愣,隨即眸光微寒,连踩数步,一道道黄光接连坠落,如雨泼洒般,竟是尽皆锚中了那四散逃走的黑影。 不过眨眼间,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泡沫般骤然炸裂。 然而其中却空无一人。 然而只是这短短一耽搁,现场早已空无一人。 然而陆七十九却停在了院子门口,並未离去。 他並不敢去继续追查,担心有人乘虚而入。 隔壁有人听见了此处的动静,匆忙赶了过来,便见陆七十九面色阴沉,静立於院子门口。 “陆爷,这是……” 陆七十九双目微闭,似在平缓愤怒的心情。 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奎元身边那两个小子来了。” 来人闻言脸色大变。 “这……” “我马上去稟告三公子!” 那人转身便要离去。 “慢著———” 陆七十九突然出声。 那人身子一颤,隨即缓缓转身。 陆七十九淡淡道:“那两人肯定没有逃远,吩咐下去,封死整个府邸,仔细搜查!” “是!” 那人匆忙转身,转身之际,光亮在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光影变化。 直至此人彻底离去,陆七十九微微皱起了眉头。 “奇怪……” “为什么感觉这个人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第七十九章 天崑崙 正当陆七十九想著时,又有几人匆忙赶来。 一见院子中的三人尸体,他们脸色顿时微变。 “陆爷,这……” “你们去了何处?” 陆七十九冷声道:“三公子让你们守著钱库,怎可擅离职守?” “若非我正巧醒来,发现了这些人,恐怕就真让他们搬空了钱库!” 为首的修士低声道:“那奎元前来袭杀鹤公,我等被喊去围杀奎元。” 陆七十九面无表情:“奎元呢?” 那修士訥訥道:“跑……跑了。” “真是废物。” 陆七十九冷哼一声,道:“方才我已吩咐下去,封锁整个府邸,严查府上各处,你也一起安排人吧,此处便暂时由我守著。” “短时间內,我不会再陷入沉睡了。” 那修士闻言也是一愣,“吩咐?陆爷您吩咐给谁了?” “此处只留了三人,如今都已经死了……” 陆七十九脸色不变,然而几乎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周围温度骤降,有股莫名地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 陆七十九冷冷道:“你们守住此处,我亲自去寻三公子。” “是!” …… 光影流转间,修士脸上的昏翳渐渐散去,那副修士容貌隨之出现变化,最终彻底显露出方烬原本的面目。 他步履匆匆,来到一处僻静院墙,纵身翻越而过。 穿过街巷时,恰见一辆马车自远处驶来,稳稳停於牛府门前。 车帘掀起,那牛员外迈步而下,面罩寒霜,疾步踏入府中。 “形貌虽是牛员外,可定然绝非本人。” 方烬目光闪烁,心下暗忖:“看他周遭眾人的恭敬姿態,倒不似作偽。” “此人多半就是那位陆三公子。” “没想到此举,竟是捅了陆三公子的老巢。” “很显然,奎元已和这位三公子生了恩怨。” “方才逃遁时,我与林松分头而走……不知他现下踪跡何处。” 正思量间,方烬犹豫是否需在此地暗中蹲守几日,却忽闻一声极轻微的蛙鸣自嘈杂市井中透出。 “呱…呱…” 那声响混於街市喧嚷,本不引人注意,方烬却骤然抬头,耳翼微动,循声辨位,悄然追踪而去。 他步入深巷,那蛙鸣似也在移动,时远时近。 方烬步步紧隨,在迷宫般的巷弄中左右穿行,全凭鸣声引路。 然而就在某一刻,蛙鸣戛然而止。 方烬蹙眉驻足,周身黑影如活物般悄然蔓延,向四周探察。 正在此时,一道笑声自巷口传来: “方才配合得不错,若非你吸引了注意力,我恐怕跑得没那么容易。” 抬头望去,林松正笑吟吟立於那光影交匯之处。 方烬面色肃然,问道:“总鏢头如何了?” “受了点小伤,但已无大碍。” 方烬低声道:“你们这般开罪陆三公子,恐怕……” 林松闻言,面色也阴沉了下来。 “我们原本也不想与陆家为敌,谁料一入此地,鹤公那老鬼竟与陆家勾结,联手追杀我等。” “既然陆三公子执意与鹤公搅在一起,就休怪我们不留情面。” “他陆家虽大,但也非一手遮天。” 方烬顿时会意。 “隨我来。” 林松低语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方烬紧隨其后,二人在曲折巷陌中穿行多时,最终终於在一处僻静院落门前停下。 林松有节奏地叩响门环,静候片刻,木门才缓缓开启。 门后之人却令方烬一怔。 竟是经文院编撰徐在野。 他身著儒衫,淡淡瞥了方烬一眼,未发一语,便转身入內。 方烬目光转向林松,带著询问。 林松低声解释:“若非徐编撰照拂,我与总鏢头恐怕早已身陷罗网。” “总鏢头与他有一桩交易。” 方烬虽感意外,仍微微頷首。 二人步入屋內,互相讲述了一番进来后的经歷。 听闻方烬这几日竟藏身於小灵梵寺,林松脸上不由闪过惊诧之色。 “难怪方老弟能安然无恙,真是机缘巧合。陆家绞尽脑汁也绝不会想到,你竟躲在小灵梵寺中。” 方烬不禁追问:“这小灵梵寺有何特殊?我看不仅镇上百姓对其极为尊崇,连陆家似乎也对其有所忌惮?” “这就要说到此地的渊源了。” “此处名为大秦,乃是以佛立邦之国,举国上下,皆奉佛陀为无上神明。” “偏偏那小灵梵寺又非寻常庙宇,素来闭门谢客,不纳外人。” “正因如此,陆家即便有心,也难有由头入寺查探。” 方烬听罢,不由心生疑惑:“这大秦,我为何未曾听过?” “因为那是前朝。”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烬转头望去,见是奎元缓步走入。 此刻的他面色略显苍白,走近一张大椅坐下。 “前朝旧事,距今已有数百年之久,早已是本朝忌讳,我也只是一次机缘巧合听人所说。” “据说那时,仙界崩毁,天市隨之坠入凡尘……不过那时,它还並不叫『天市』。” 奎元语声一顿,目光沉凝: “那时候,世人称其为———” “天崑崙!” 方烬正认真听著,等了许久都未曾听到奎元后面的话,不由好奇看向这位总鏢头。 “然后呢?” 奎元一脸茫然:“什么然后?” “大秦的其他消息啊。” “那没有了。” 奎元摇头轻嘆:“时过境迁,前朝旧事早已湮没无闻。我当年从此地生还后,曾多方打探,所知也不过这些。” 方烬轻吐一口气,忽然想起第一日无执口中反覆念叨的“新法”,心中若有所动。 “今日你做得漂亮,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奎元拍了拍方烬肩膀,露出讚许的笑容,隨即转向林松:“清点一下此番收穫。” 林松点头,自怀中取出三足金蟾,开始將吞纳的银两倾吐於地。 看著银子源源不断堆积起来,奎元脸上浮现笑意:“此次收穫颇丰。林松,你仔细清点,我们三人平分。晚些便去当铺兑换。” 就在这时,方烬突然开口:“昨日我离开当铺时,遇到了鹤公的人。” 奎元与林松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 林松迟疑道:“你是说……陆家派人盯住了当铺?” “不无可能。” 第八十章 第三夜的异常 “除了第一日时抢过一批陆家的银子,我们便一直没有出手,也就没有前往当铺。” “也幸而没有前往当铺,否则引来了陆家的那几位修士围剿,恐怕还真难以逃脱。” 奎元低声解释著现状。 “今日好不容易寻到陆三公子离府的机会,若真如你所言,陆三公子暴怒之下,定然会派那几位修士时刻盯守。” 方烬皱眉道:“那几位修士很厉害吗?” “总鏢头在外面自然是不惧那些人。” 林松说道:“可在第一日时,总鏢头便受到伏击受伤了,而且我们银子太少,他所恢復的修为不足三成,根本无法全力施展。” 奎元摆了摆手,一脸正色道:“无妨,有这批银子,只要进了当铺,我就能把修为恢復到八成了,届时最需要警惕的便是陆三公子。” “准確来说,这陆三公子也不足为惧,若论拼杀,我单手便可拿捏他。” “关键的是,在他身边,一直隱藏著一个护道人。” “这护道人身份不明,但极为强大,许是已踏足第七天市,陆三公子得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帮之恢復实力,现在实力定然已完全恢復,我第一日时便是被此人所伤。” 方烬眼眸微闪:“护道人?” 奎元继续慎重道:“针对这位护道人,这几日我是全然没有谋划的,只能能避则避,你们二人也儘量离陆三公子远一点。若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便只能在离开此处后再试试了。” 林松闻言却似想到了什么,不由看了眼方烬,隨即还是忍不住道:“你要用“那个”?” 奎元沉默片刻,道:“总之陆三公子不能离开此处,否则待他出去,咱们都死定了。” “只有杀了这位陆家第一天才,才能以此为投名状,获得其他势力的庇佑。” 林松眉头紧皱,来回踱步多回,这才好似认命般吐出了一口气。 “那到时候我与你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足矣。” 大厅中到此显得有点冷凝,一片安静。 见二人没有解释“那个”的意思,方烬也没有询问,只是问道:“我从小灵梵寺的老和尚那里获悉,再过几日就可以离开这里,你们可知如何离开?” “一艘船。” 林松解释道:“到了那一日,会有一艘船途径此处,我们便需要乘这艘船离开此地。” “而登船,需要“大钱”,就是这种东西。” 林松从怀里取出一枚“大钱”,放在桌子上。 “不过对此你不用操心,我们上次抢陆家时,也顺手抢了他们不少大钱,恐怕他们现在还满世界找大钱。” “找大钱……就是杀本地人?” “你竟然知道?” “我杀了寺庙里的老和尚,他也掉了这东西。” 此言一出,奎元和林松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问了细节。 方烬细细道出。 听完,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林松望向奎元。 “总鏢头,听方老弟的意思,陆家那伙人还没有对老和尚下手。” 奎元沉吟片刻,道:“確实没有下手,倒是让方老弟捡了便宜。” “他们不敢去碰老和尚,恐怕是了解老和尚的可怕。” “他们对这里很熟悉,竟然对老和尚的事情都这么清楚,恐怕是有之前逃出去的人领路。” “但是如果到最后都凑不齐大钱,说不得就要强行对老和尚下手。” 林松突然问道:“总鏢头,我有个想法。” 奎元脸上罕见露出了一抹笑容:“巧了,我也有个想法。” …… 深夜,月光如练,清冷地洒落院中。 两具和尚的尸身静静横陈於地,颈间印著如出一辙的吊痕。 方烬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屋歇息,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沉沉夜幕下,他似乎听到了一道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那似是鼓声,沉厚凝重,却又带著某种独特的韵律。 仔细听来,竟又如军阵行进般整齐划一。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正朝著寺庙门口逼近。 “这声音……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 方烬面色肃然,察觉到今晚极不寻常。 他並没有开门,而是踩著吊死绳趴在院墙上,悄然往外看去。 只见漆黑的长街尽头,几点幽蓝鬼火幽幽闪烁。隨著乐声渐近,那鬼火竟缓缓凝聚、变形,化作人形,手提灯笼,从夜雾中浮现。 而当这些“人”完全走出迷雾,后方竟跟隨著浩浩荡荡的“队伍”。 先是无数招摇的旗帜,旗帜无风自动,飘扬起一个古朴的字。 可惜方烬看不懂这个字。 而后是数百骑高头大马,鞍上骑士衣甲鲜明;再是手持兵刃、铁索鏗鏘的兵卒,与鎧甲鋥亮的侍卫…… 方烬怔怔望著这列无声行进的“人马”,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无名的恐惧自心底蔓延。 那恐惧令他只想蜷缩躲避,四肢却如灌铅般僵直难动。 他不明白眼前是何物,却本能地战慄。 那是一种遇见天敌般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悚。 就在这时——— 一角飞檐刺破薄雾,檐上嘲风傲立,朱漆鲜明;紧接著,斗拱层叠,一座巍峨行宫缓缓自雾中显现,几乎占据整条街宽。 宫殿之下,是无数衣衫襤褸、身形佝僂的“人”,正默然托举其前行。 行宫上,有两道赤著上身的魁梧將军立於两边,身下各有一面大鼓,双手持著鼓槌,用力地击打著鼓面。 行宫由远及近,路过了寺庙门口,朝著街道尽头缓缓行去。 正当方烬觉得此事就此结束时,那行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就连那行宫也隨之停了下来。 鼓声也彻底停下,队伍中所有的“人”,就连那打鼓的两位將军,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死死望向方烬的方向。 这一刻,方烬无比確认。 自己被发现了。 一个將军举著鼓槌,遥遥一指方烬,一位拿著锁链的甲士上前一步,锁链一甩。 说也奇怪,那锁链似是不受实物限制,径直穿过墙壁,也不捆人,而是直接没入方烬胸口。 紧接著那甲士一拉,方烬便觉身子一轻。 下一刻,整个人便出现在了那位將军脚下。 第八十一章 询问 方烬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难以抑制的颤慄席捲全身。 那將军手持鼓槌,冷冽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口中吐露著完全陌生的语言,虽然不知其意,但那勃发的怒意却如实质般压来。 行宫下方,两名手持锁链的甲士应声而上,作势便要擒拿方烬。 就在此刻—— 一直紧闭的行宫幕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身著宽大的赤红袍服,头戴獬豸冠,而那冠之下,竟以厚实的白布严密覆面,根本看不见其真正面容。 將军一见此人,当即单膝跪地,垂首示敬。 那红袍人略一摆手,两名甲士便躬身退下,回归原位。隨后,他微微转头,虽隔著一层厚重白布,方烬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接著,那人开口说话,声音透过布帛传来,竟是一道女声,语调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將军闻言,脸上瞬间闪过惊愕,不由地扭头再次看向方烬,眼神变得极为古怪。 隨即,將军大手一挥。 一股诡异的风迎面扑来,方烬只觉天旋地转,待意识重新凝聚,耳畔那沉闷的鼓声再次变得清晰。他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仍趴在墙头,那支诡异的队伍正在下方街道上缓缓前行。 方才的一切,仿若一场短暂而真切的幻梦。 他心有余悸,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行宫一侧的窗口。那里垂著一面布帘,隨著行宫前行,帘角被风不经意地掀起一隙。 帘角掀开的剎那,方烬的视线猛地撞入行宫深处—— 那里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绝非生者,而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形销骨立的老人,暗褐色的皮肤如同腐朽的皮革,松垮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周身遍布深褐色的尸斑,死气瀰漫。 他身著一袭玄黑袍服,左肩处赫然绣著一条狰狞的金龙,头戴冕旒,双目紧闭,僵硬地端坐於阴影之中。 可就在方烬看清这一切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尸身四周,毫无徵兆地涌现出无数漆黑的漩涡。方烬的目光如同被这些漩涡攫取,不受控制地坠入其中。 那些漩涡中蕴藏著难以名状的力量,如无数只冰冷的手,缠绕、拉扯著他的意识,缓缓將其拖向无底的深渊。 …… “啊!” 方烬猛然醒来,撑起身子大口喘著粗气。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看著无比平静的窗外,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了昨晚的场景。 “我怎么睡在床上了?” “我昨晚好像……看到了……” 他皱著眉头,缓缓起身走出,走出门,便看到无执抱著一大捧经书正从眼前匆忙路过。 看见方烬,无执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师兄醒了?” 方烬好奇问道:“你这搬经书出去干什么?” “今儿一大早来了个师兄拜山,两人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那位师兄就走了后,师傅便让我搬些经书送进他房里。” 无执说到此处,明显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说起来,我听师傅说,那师兄也是出自檀林,师弟定然也是认识的。” 方烬眉头一挑。 他这身份源自於意识深处的那尊金色佛陀,他可不知道什么檀林。 只是昨日与奎元聊及小灵梵寺,可从未听他说及会有外客拜山这么一说。 “是奎元也不知道此事……还是说那位外客也是如我一般的存在?” 方烬安静想著,忽然瞥见无执並没有离去,而是盯著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怔怔出神,不由好奇问道:“师兄,怎么了?” 无执顿时醒悟,挠了挠光禿禿的脑袋,笑道:“也没甚事,就是想起昨晚做的噩梦。” 方烬不动声色问道:“师兄昨晚做了什么梦?” “说来也奇怪。” 无执恢復了往日的爽朗,笑道:“昨晚我梦到你是外头人,竟然把我和师傅都杀了。” “说来也是奇怪,无端做这种梦。” 一听此言,方烬便是心头暗暗一凛,面上却是如常笑道:“师兄平日里可莫要胡思乱想,出家人可最忌讳贪嗔痴。” 无执恍然大悟道:“师兄所言极是……师兄今日还要外出?” 方烬微微頷首,道:“今日我要去外面观摩新法。” 无执劝解道:“师兄这几日注意点,我听说镇上最近来了些外来人,这些人可恶得紧,搅得镇子上不安定,县老爷对此大为光火,好像要对这些外来人下手了。” 方烬心道果然来了,脸上笑容微微一敛,点了点头。 “多谢师兄提醒。” …… “小灵梵寺还有外客登门?” 大厅中,奎元神色愕然。 方烬看著他面色不似做偽,微微蹙眉问道:“你也不知此事?” 奎元摇头:“许是无关大局的旁枝末节。你若心存疑虑,不妨直接去问寺中那位老僧。” 方烬沉吟片刻,转而问道:“总鏢头可曾见过此地的夜间……有军队行军?” “夜间行军?”奎元一脸困惑。 方烬遂將昨夜所见细细道来。 奎元听罢,仍是摇头。 “从未见过,甚至不曾听闻此等诡事。” 方烬取来纸笔,凭著记忆將旗上那枚古字临摹出,奎元端详半晌,竟也不识得。 “不过,或许有人认得。” 一旁静听的林松忽然开口。 奎元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便引方烬走向內间一处厢房。 叩门良久,才有人应声而开。 见到门后的徐在野,方烬心下顿时明了。 对这位在现世有禁忌隨行的经文院编撰,方烬向来敬而远之。 在他眼中,徐在野身后所代表的第十天市禁忌,本身便是最大的威慑。 即便身陷此地,禁忌受规则所限,他仍不愿与徐在野有过密交集。 然而昨夜诡事縈绕心头,种种异象难解,眼下也只得硬著头皮,向这位深不可测的编撰求教了。 谁知刚一见面,徐在野便望向奎元,语气冷冰冰的。 “你昨日可未送本地书籍过来。” 奎元脸上露出几分郝然,道:“这两日陆家查得严,不得出去,这样吧,明日……我让方老弟取些庙里的经文过来。” 闻言,方烬脸上也露出几分愕然。 第八十二章 古神文 “经文?” 徐在野颇为意外地看了眼方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能接触到寺中经文?” 奎元连忙接过话头:“他这几日就借宿在小灵梵寺。” “当真?” 徐在野脸上顿时浮现喜色:“我手头正有几部在现世已然失传的古经,苦寻无门。你既在寺中,可否替我留意一二?” 说罢,他不管方烬是否答应,径直一口气报出十数个经卷名称,语速快得让方烬听得头皮发麻。 “徐先生!” 方烬忍不住打断:“不如您將这些经名写下?待我回寺后,再好生寻访。” “说得也是。”徐在野一拍前额,转身快步进屋。 方烬顺势朝屋內瞥了一眼,只见房中书籍堆积如山,几无落足之处。 奎元凑近低语:“徐先生嗜书如命,尤好钻研古籍。” “况且他的禁忌法特殊,当初多亏有他,我们才能在此立足,避开陆家耳目。” “作为交换,我们需替他寻此地古籍。” “据他所说,此地乃大秦时曾经的一段时间剪影,在此或可觅得诸多现世已佚的珍本,而这些珍本,对於经文院来说极为重要。” 望著正伏案疾书的徐在野,方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此前所见、追隨在此人身后的那道庞大黑影。 俄而。 “这些经文,务必要逐一寻访,尽力找到。” “每一部,都是现世难觅的孤本。” 徐在野郑重地將写满经名的纸笺递给方烬,正要坐回桌前继续埋首看书,却被奎元叫住。 “徐编撰,还请留步。您看看,可认得此字?” 徐在野目光落在那个古朴的字形上,眉头渐渐蹙起:“这种文字……我似乎在哪本札记中见过。” 说著,他已起身,开始在满室古籍中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拿著一册古旧的书册走了回来。 “那是一册札记……说是札记,其实倒是一本杂记!” 他翻开泛黄的书页,指尖在字行间游走,最终停在一处。 將书中的字形与方烬临摹的笔跡仔细比对后,徐在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篤定道: “应该就是这种字!” 他目光微沉,继续道:“据这杂记所载,大秦时,曾有『神明』降世,那『神明』所用文字,便是此种。” “相传此文字可通神諭、达天听,被称作『古神文』。” 言及此处,徐在野语气稍缓,略带几分不以为然:“不过依我之见,这种隨手记下的杂记根本不可信。” “世人皆知,自天市坠落后,那些所谓的『神明』皆已莫名消失。” “而如今世间所存的『城隍爷』之流,也不过是借用了神明遗器的『禁忌』,並非真正的『神明』。” “大秦之时,多的是禁忌假借神明之名骗取香火,这神文想必也是哪个禁忌的手笔。” ...... 回到大厅, 脑海中不断浮现昨夜那道老人身影,方烬脸色並不好看。 “如果这么说,倒是真有可能是禁忌......只是禁忌如何进的这里,且不受规则压制?” 奎元也是有些纳闷,但很快便安慰道:“既然无事,便不要多想了。” “当下最主要的是后面的事情。” “按照原来的计划,今晚杀了老和尚,你抓紧与我们会和。” “明日之后......” “便是整个镇子的清算!” ...... 牛府,正厅。 “三公子,我们如今手上只收得二十一枚大钱。若要所有人顺利登船,至少还差五枚。” “眼下镇子上能动的『钱源』几乎都已取尽,剩下的那几个……动不得啊。” 陆三公子静坐上位,听著属下稟报,面上无波无澜。 “三公子,您看这……”那人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请示。 “容我再想想,稍后再议。” 陆三公子淡淡一句带过,转而望向鹤公:“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鹤公连忙躬身:“已將镇上巷陌几乎翻遍,並未发现奎元及其同伙的踪跡。” “你的意思是,他们昨日刚劫了我的银子,今日便消失无踪了?” 陆三公子冷眼扫去,目光如冰刃乍现。 堂下眾人纷纷低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他冷哼一声,倏然起身,拂袖而去。 一路步入后院亭子,刚在石凳上坐定,一道温润嗓音便毫无徵兆地传入耳中: “几日不见,何来如此大的火气?” 陆三公子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亭榭边,不知何时竟站著一位双掌合十的年轻僧人。 僧人身著灰布僧袍,脚踩芒鞋,身形修长,眉目出奇地清雅出尘。 “才几日不见,便不识故人了?” 僧人嘴角含笑,眼中竟隱隱泛起金色流光,將瞳仁映得一片澄黄。 “你是……” 陆三公子神色惊疑不定,忽地灵光一闪,脱口道:“舒流云?” “不愧是陆三公子。”僧人抚掌轻嘆,面露讚赏。 “几日不见,你怎地成了个禿驴?” 陆三公子脸色瞬间阴沉,然而话一出口,僧人嘴角虽笑意未减,但眼中却骤然转冷。 眸中金光流转,恍若双龙自瞳孔深处甦醒。 下一刻,一股磅礴巨力自虚空轰然压下,顷刻將陆三公子死死摁趴石桌上! 纵使他连忙催动禁忌法相抗,但在这无形重压之下,仍然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虚空中微光一闪,一个黑袍人悄无声息地现身,微微欠身。 “舒公子,三公子言语无状,还请您海涵。“ 舒流云嘴角依旧含笑:“好说,好说。“ 话音刚落,陆三公子顿觉身上重压骤消。 然而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自手腕传来。陆三公子愕然低头,只见一只断掌已落在地上。 “啊!我的手!“ 黑袍人身影一晃,已至陆三公子身侧。只见他抬手虚按,一株枯树的虚影自其身后缓缓浮现,轮廓由模糊渐至清晰。 那枯木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生机,乾瘪的枝干迅速饱满,抽发新绿,转眼间已是枝繁叶茂,更有点点灵光匯聚,凝结成数颗莹润剔透的果实。 黑袍人摘下一颗果实,便送入陆三公子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陆三公子的惨嚎渐息,额上冷汗稍止,更令人惊骇的是,那断腕处血肉竟如草木萌发般蠕动生长,骨骼续接,筋脉重塑,不过呼吸之间,一只完好的手掌已然新生,肤色如常,活动自如。 在黑袍人的搀扶下,陆三公子缓缓站起,下意识地活动著刚刚长出的手掌,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唯有劫后余生的惨白。 舒流云在一旁抚掌轻笑,语调依旧温和,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妙哉!真不愧是『化生树』!有此禁忌法在侧,三公子怕是求死都难了。” 陆三公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缓和:“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舒流云问道:“你们现如今缺大钱?” 陆三公子沉默不语。 “那便送你个便宜,小灵梵寺那位......无需顾忌便可。” “但后续的牵扯……” “无需多虑,我自有安排,另外我再送你一个消息。” “什么?” “奎元身边那个小跟班也在那里......” 第八十三章 死三次的无执 夜色渐沉,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没。 方烬站在小灵梵寺藏经阁內,指尖拂过一排排积满灰尘的经卷。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仅有的一盏油灯在长案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不算宽敞的阁室。 徐在野开出的书单不少,十几部古经的名称、版本特徵,要求得极为详细。 方烬虽然对经文本身兴趣不大,但既然答应了,便会尽力办妥。 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在靠墙的书架上逐一寻找。《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某特定注释本,《妙法莲华经》某个罕见抄录版,《大般涅槃经》残卷…… 一本本被抽出,在灯下简单核对后搁在一旁。 当他的手伸向书架最上层角落那本《楞严经》厚册时,隨手翻开。 “沙……” 一张摺叠得方正、顏色泛黄脆弱的纸张,从书页间飘落,打著旋儿,缓缓落在积灰的木质地板上。 方烬俯身拾起。 纸张触感微糙,边缘已有轻微破损,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他將其展开,就著油灯光亮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排列工整的字符。 然而这字符,陌生又熟悉。 “古神文?”方烬眼皮一跳。 此刻,眼前这张纸上,用这种文字写了满满一页。 字跡略显潦草,似乎是匆忙间记录而成,墨色深浅不一,某些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跡。 方烬盯著纸页,沉默数息,將纸张重新仔细摺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继续手头的事情。 待徐在野所要的书尽数选出来,用事先备好的粗布包袱皮仔细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油灯,走出藏经阁。 门外,夜空已彻底黑透,星子稀疏,弦月半隱於薄云之后。 晚风带著凉意掠过庭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竟都已这么晚了。 方烬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那点因意外发现而產生的些微波澜迅速平復。 夜深人静,正是办事的时候。 他背著装有经文的包袱,大步走向老和尚的禪房。 路过院子时,他看见前殿长明灯依旧,火光摇曳,將佛像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扭曲晃动。 方烬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院子,朝著后院禪房走去。 隨著他快步走著,身下黑影如活物般悄然蔓延,贴著地面向禪房內探去。黑影无声无息地钻入门缝,將房內的景象反馈回他的感知—— 如他所料,禪房內空无一人。 方烬並不意味,正欲推门细看,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 “师弟,夜深了,还不歇息么?” 他猛地转身! 无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三丈外,依旧是那副憨厚朴实的模样,肩上甚至还扛著那根扁担。但今夜,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那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迷糊和热情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两潭死水,毫无波澜地注视著方烬。 “师兄也还没睡?”方烬面上不动声色,脚下黑影却已悄然回缩,在身周形成一摊犹如水一般的黑影。 “师傅让我等你。” 无执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僵硬得如同木雕:“他说,今夜你会来。” 话音刚落,无执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看似笨重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恐怖的速度! 肩上的扁担被他单手握住,当作长棍横扫而来,破空声尖锐刺耳,力道之大,竟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气! 方烬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急退。同时心念催动,虚空中数道吊死绳骤然垂落,交织成网,朝著无执兜头罩下! “鐺——!” 金属交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吊死绳精准地套中了无执的身躯,却没能如往常般收紧勒入。 相反,绳圈与无执身体接触的剎那,竟迸溅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藉助这一闪而逝的火星,方烬看清了。 无执裸露在僧衣外的皮肤,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暗沉的金铁光泽,纹理古朴,宛如古老庙宇中歷经香火薰陶的金刚塑像。 吊死绳那足以勒断精铁的力道,竟只能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旋即滑开。 “金刚……身躯?”方烬心头一沉。 无执对身上的绳索恍若未觉,手中扁担去势不减,依旧朝著方烬拦腰扫来。 方烬不敢硬接,身形再退,同时操控黑影如毒蛇般从地面窜起,缠向无执双腿。 黑影顺利缠上,但下一刻,方烬脸色微变。 那层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有著奇异的隔绝之力,黑影甫一接触,便如同撞上滚烫的铁板,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有溃散的趋势! 而无执的动作仅仅迟滯了一瞬,便再度恢復,扁担改扫为砸,朝著方烬天灵盖轰然落下! 千钧一髮之际,方烬不再保留。 眼中厉色一闪,体內第三天市的力量轰然运转! “万法不侵!” 无形涟漪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那砸落的扁担在触及涟漪的瞬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陡然一缓。 趁此机会,方烬身形鬼魅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扁担重重砸在地面,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无执一击落空,却不急不躁,缓缓直起身。 他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层暗金色光泽隨著他的动作,仿佛活物般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师弟好本事。”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师傅说,今夜,你走不了。” 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號。 剎那间,那层暗金光泽大盛! 无执整个身躯仿佛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沉重、坚固、不可摧毁的磅礴气息。 他一步踏出,地面微微一震,再次朝方烬扑来,速度竟比之前更快,声势更骇人! 方烬面色凝重。这金刚身躯的防御力远超预期,甚至隱隱含著几分金刚不坏的意味,寻常手段恐怕难以破开。 他心念急转,一边凭藉登云步的精妙身法在庭院中腾挪闪避,躲避著无执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思索对策。 吊死绳无效,黑影似乎被其身上金光克制,万法不侵也根本无法破其法,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这无执,简直像一尊真正从庙里走出来的护法金刚,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不过才死了三次,这无执怎这般棘手?” 第八十四章 黄雀 又是一记重拳擦著耳畔掠过,拳风颳得脸颊生疼。方烬眼中寒光一闪,终於下定决心。 既然寻常手段难以撼动这金刚身躯,那便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 以绝对的数量和力量,强行压制! 方烬猛地顿住身形,不再闪避,直面疾冲而来的无执,体內灵力奔涌而出,但这並非不计损耗的疯狂输出,而是无比精確地注入对吊死绳的操控! 方烬低喝出声,双手向天虚抓! 霎时间,整个庭院上方的虚空仿佛沸腾了! 不是三道、五道,也不是十道、二十道,而是成百上千道粗糲的麻绳,如同暴雨般从虚无中垂落! 它们並非虚幻的影子,而是凝聚了方烬灵力的实质绳索,每一条都有婴儿手臂粗细,表面布满粗糙的纤维,散发著森冷的死亡气息。 这些绳索竟是齐齐落了下来。 “嗖嗖嗖嗖——!” 破空声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千百道绳索如同嗅到血腥的蟒群,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无执!它们无视了无执愤怒的嘶吼和挣扎,无视了那层暗金光泽的抵抗,一条接一条,一层叠一层,缠上了他的手臂、双腿、腰腹、脖颈! 先是十道、二十道……然后是五十道、一百道! 绳索与金刚身躯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火星迸溅得更加密集! 无执的力量確实恐怖,他每一次挣扎,都能崩断数条、甚至十数条绳索! 断裂的麻绳碎片如雨般落下。 但方烬的灵气仍在持续灌注,断裂的绳索尚未落地,虚空中已有更多、更粗的绳索垂落,前赴后继地缠绕上去! 三百道!五百道! 无执已经被彻底淹没了。 他整个人被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蠕动麻绳构成的“茧”,只有头颅还露在外面。那层暗金光泽在无数绳索的绞杀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绳索层层收紧,深深地勒入那坚固的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钢铁在被强行弯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无执的面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他张大嘴巴,似乎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多的绳索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正在疯狂收紧! “起——!” 方烬双目精光一闪,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啦——!” 缠绕在无执脖颈处的数百道绳索同时向上发力!那恐怖的力量,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巨人正在联手拉扯! “咔……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方烬耳中。 无执那暗金色的、刀枪不入的金刚身躯,此刻脖颈处竟被硬生生勒得变形、凹陷! 暗金光泽剧烈闪烁,最终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龟裂、消散! 绳索无情地继续收紧、上提! 无执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庞大的身躯被千百道绳索吊著,缓缓升上半空,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在空中无力地晃荡。 他瞪大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那层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刚色泽,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上完全褪去,露出底下灰败死寂的皮肤。 “砰。” 沉重的躯体,被无数绳索吊在半空,微微晃荡,再无声息。 方烬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 一下子调用如此多吊死绳消耗了他大半灵气。 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这无执下一次更为厉害,届时恐怕更难对付。 不过后续,还是交给陆家头疼去吧。 正在这时,禪房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黑暗从门內流淌而出。 禪房深处,那一片原本空荡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无数点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眼睛! 它们凭空悬浮,密密麻麻,每一只眼睛都透著截然不同的情绪。 贪婪、怨恨、疯狂、冷漠、慈悲、痛苦…… 无数种情绪交织成恐怖的精神洪流,如同实质的浪潮,朝著方烬冲刷而来! 方烬只觉脑中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意识剧痛,眼前景象都开始扭曲模糊。 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不能硬抗! 方烬咬牙,体內第三天市的力量再次轰然运转。 万法不侵! “嗡——!” 无形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恐怖的精神洪流如同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纷纷溃散、湮灭! 那些悬浮的眼睛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万法不侵,万法辟易! 这精神攻击虽然诡异,但其本质仍是某种“法”,在第三禁忌面前,天然被克制! 眼睛的攻势被强行遏制,但並未消失。 它们依旧悬浮在黑暗中,死死“盯”著方烬,仿佛在酝酿下一波攻击。 方烬知道,必须找到老和尚的真身所在! 他闭上双眼,不再用肉眼去看那些扰乱心神的目光。 感知彻底沉入脚下蔓延的黑影之中。 游老爷的阴影操控能力被他催动到极致,黑影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渗入禪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阴影。 黑影的反馈迅速传回。 在那无数眼睛构成的混沌中心,他感知到了一团异常凝实、却又刻意隱藏的阴影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在黑影的细致探查下,依旧露出了破绽。 找到了! 方烬猛然睁眼,眼中寒光爆射!他抬手向著那团阴影波动的方向虚虚一抓—— “吊死绳!” 虚空中,一道粗糲的麻绳骤然垂落,精准无比地套向那团阴影的核心! “噗!” 绳圈收紧的触感清晰传来。 紧接著,是一声闷哼。 黑暗中,无数悬浮的眼睛同时剧烈震颤,隨即一个接一个地黯淡、湮灭,如同被吹灭的烛火。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禪房原本的模样。 老和尚佝僂的身影,此刻被吊死绳牢牢套住脖颈,悬在半空。 他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正死死盯著方烬,里面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似乎还有一丝……释然? 方烬面无表情,手掌猛然向上一提! “咔嚓!” 颈骨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禪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和尚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隨即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那枚暗沉的、泛著幽光的“大钱”,从他僧袍中缓缓浮现,掉落在尸身下方。 方烬鬆开手,老和尚的尸身“噗通”一声落在地上。他踉蹌一步,以手撑墙,大口喘息。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色苍白如纸。 幸而总算是结束了。 他挣扎著走到老和尚尸身旁,伸手取下那枚悬浮的大钱。 入手微沉,冰凉。 就在他指尖触及大钱的剎那—— 一股让他后颈汗毛倒竖的危机感,毫无徵兆地从身后院墙阴影中刺入脑海! 有人!? 方烬身体先於意识反应,猛地向前一扑! “嗤——!” 一道暗黄色的、仿佛由腐朽光线凝聚而成的虚幻剑影,擦著他后背掠过! 衣袍撕裂,背脊传来火辣刺痛和诡异的麻木衰败感。 方烬就势翻滚拉开距离,猛然回头! 陆七十九的身影从墙边阴影中缓缓显形,死寂的目光注视著他。 第八十五章 埋伏 “反应不错。”陆七十九声音平淡,“可惜,你现在的状態,躲得过第一剑,躲不过第二剑。” 话音刚落,他已鬼魅般出现在方烬左侧,腐朽黄光凝成的剑尖直刺咽喉! 方烬同时也在警惕,数道吊死绳自虚空垂落,缠住自己腰腿向后猛拉! “嗤啦!” 剑尖刺破肩头皮肉,鲜血迸溅,伤口迅速变黑腐烂。 方烬顾不得其他,连忙借绳索急退,右臂顺势一抖,一道吊死绳如毒蛇般落下,套向对方脖颈,却被他轻轻鬆鬆一剑震断。 短短数息,便已多道身影出现在身侧,方烬频繁调用吊死绳摆脱纠缠,身形极为迅速。 直至某一时,他似乎再也受不了这无休止的奔逃,忽然低吼了一声。 “来。” 他身形刚刚稳住,便脚下一踏,整个人猛然朝前扑去,像是不顾生死地想与陆七十九搏命。 陆七十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抬剑迎上。 就在两人即將撞上的剎那,方烬腰间绷紧的几道吊死绳猛地一抖,方向倏然一变—— 他不是扑向陆七十九,而是借著这一扑之势,整个人如同被绳索猛然拎起,斜著朝侧方院墙掠去! “想逃?” 陆七十九显然早有预料,冷哼一声,一道黄光从天而降,生生停在了那长长的吊死绳上。 吊死绳在此影响下,迅速发黑、沤烂,瞬间便彻底崩断。 “砰!” 方烬只觉那股绳索的力道陡然消失,幸而去势未减,然而肩膀仍然撞上了墙头,剧痛让他眼前一花,却咬牙不发一声,借势翻身越墙而出。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墙外的那一瞬间,几道腐朽剑影紧隨其后,斩碎了半边砖瓦,碎石四散。 “逃得倒快。” 陆七十九落在墙头,目光冰冷地望向墙外深巷。 …… 墙外一侧,方烬重重落地,脚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背后的伤口被方才这一撞撕扯得更加严重,僧袍迅速被血染透。 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腥味,脚下一踏,整个人猛地向前窜出。 就在身形拉开的同时,他脚下那道被夜色拉长的黑影瞬间如水般笼罩全身,忽然一炸,如墨汁泼洒般四散开来! 方烬心念陡转,阴影如水沸腾,在落地的一瞬间被硬生生撕裂成七八股,化作一个个模糊黑影,踉踉蹌蹌地向不同的巷道、不同的墙角、不同的屋檐方向狂奔而去。 有的沿著巷道正前方一路狂奔,有的猛然折身钻入侧巷,有的攀上墙头掠过屋顶,有的甚至反方向折回,绕向小灵梵寺另一侧。 而真正的方烬,在这一刻却猛地一个翻滚,整个人缩入一丛堆积的假石与瓦砾后方,周身黑影收拢,將他整个人死死包裹在最浓的一团阴影中。 他压制住喘息,连心跳都几乎停顿,只让那几股分出去的阴影“假身”在远处不断奔逃、製造声响与气息。 “嗖——” 陆七十九的身影自院墙上掠出,轻飘飘落在巷口。他目光一扫,神色微微一愣。 巷道內外,一道道黑影正朝著不同方向快速拉远。 “还敢来这套?” 他低声呢喃,眼底冷意更盛。 他一步迈出,整个人陡然消失。 巷道重新归於寂静。 片刻之后,原地那团最浓的黑影才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方烬从假石后的阴影中缓缓“浮”出半个身子,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刚才几乎把自己压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连一丝多余的心跳与呼吸都不敢泄露。 赌对了。 陆七十九並没有感知禁忌法,哪怕再敏锐,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哪一道“方烬”更真,只能先去解决那些跑得最明显的一股。 等他顺著那些假身追远,再折返来细查原地,至少要爭到一段时间。 而这一小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他咬紧牙关,再次催动脚下黑影,將自身轮廓打磨得更淡、更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这才趁著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朝著一个方向缓缓遁去。 黑影贴著墙根与屋檐低低流淌,他的身形则像附在影子上的一片纸,被夜色带著一点点挪移。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中被拉长。 …… 他穿过最后一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荒废的染坊区,几个巨大的染缸歪倒在地上,残破的布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染坊西侧,一座低矮的土坯小院静静立在阴影中,院门紧闭,没有灯光。 应该就是这里。 方烬再一次放慢脚步,黑影先行,如水般涌上院墙,探入院內。確认院內没有明显的杀机波动后,他才悄然靠近院门。 他按照奎元之前交代的暗號,在门板上轻重不一地叩了三下。 门內静默片刻,隨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林松警惕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看到是方烬,林松明显鬆了口气,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方烬抬手,五指微张,脚下黑影猛地一涌,將他与门缝之间的缝隙尽数遮掩,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窥视进来。 “先別说话,让我进去。”方烬低声道,声音嘶哑。 林松心头一凛,立即让开身子,將方烬让进院內,隨手关门插閂。 屋內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奎元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了浑身染血的方烬,脸色微变。 “出了什么事?” “陆七十九发现了,他找到我了,还撞破了寺里的事情。” 方烬的呼吸有些紊乱,胳膊的伤口在刚才的一番折腾后已不再只是隱隱作痛,而是像被丟进了油锅里,一阵阵灼烧般的针刺感顺著脊椎往上爬,直衝脑后。 他咬著牙,靠著墙勉强站稳。 奎元收回探向鏢刀的手,目光重新落回他的伤口上。 “別动。” 他走近几步,粗糙的指尖在空气中点了点,似乎在丈量伤口的深浅,眼神愈发沉凝。 “陆七十九的腐朽法已经顺著血肉往里钻了。” 奎元低声道:“再拖下去,这整条手臂都得废。” 林松闻言,脸色一变:“总鏢头——” “把灯挪近些。” 奎元打断他。 林松面色也不好看,將油灯提到方烬身侧。 火光跳动间,胳膊那道被腐朽剑影刺穿的伤口看得更加清楚。 皮肉边缘已从正常的血红迅速转为乌青,再向外蔓延成暗黄,仿佛有一圈圈细密的腐烂纹理从创口向四周扩散,肉眼可见。 奎元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鏢刀,拇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那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方老弟,忍著点。” 方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露出胳膊上的伤口。 奎元刀尖微沉,贴在那片已经发黑的皮肉边缘,正要下刀—— 几乎是在同一瞬,方烬足下的黑影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道细若牛毛的腐朽黄光,骤然自方烬脚下的影子中刺出! 第八十六章 奎元失控 这道光如剑一般,如毒蛇吐信般的直刺,角度刁钻至极,若是常人,此刻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屋內眾人,包含一向警觉的林松在內,几乎都是愣了半拍。 唯有奎元—— 他手中刀锋原本是朝著方烬肩头落下,此刻却猛地一转,鏢刀在空中划出一个极不合常理的弧度! “鏘——!” 火花迸溅。 那道自影中刺出的腐朽黄光,被他硬生生以刀身擦过,偏开了半寸! 原本对准奎元面门的黄光,从奎元肩上擦过,黄光划开了他的袍子,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狭长的血口子。 “总鏢头!”林松惊呼出口。 奎元却只是闷哼一声,微微一侧头,看见肩膀上那处伤口的衣物已经化成了灰烬,那肩膀上的伤口正在迅速发黑、腐败。 他眼中寒光一闪,鏢刀换手而持,迅速翻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自己肩膀狠厉划下! “噗——” 一大片已经被腐朽侵染的皮肉,连同部分血肉碎块,被他硬生生剜了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空气中立刻瀰漫出一股难言的腐臭气息,那一团鲜肉落地后竟迅速乾瘪、发黑,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生机。 奎元脸色微白,却只是抖了抖刀上的血,只是冷冷盯著方烬脚下那团影子。 “出来吧,藏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方烬脚下原本贴地的阴影尾端,再次鼓起一截。 那截阴影仿佛是一张被撑开的皮囊,从中缓缓渗出一道暗黄色的光痕,隨即,一只穿著布靴的脚,毫不客气地从影中踏出,踩在地板上。 紧接著,是小腿、膝盖、腰腹、胸膛…… 仿佛从一张漆黑幕布后走出,陆七十九的身影在眾人眼前彻底显形。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冰冷死寂,眼中却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誚,目光缓缓扫过屋內三人,最后停在方烬身上。 “还得多谢你啊。” 他状似真诚地对方烬点了点头。 “不过你觉得你用过的把戏,还想再用一遍……有用吗?” 方烬握紧了拳头,胳膊的伤口在怒意驱使下隱隱作痛。 林松则已悄然后退半步,站位偏向屋门一侧,双手缓缓抬起,隨时准备出手。 奎元目光冷如刀锋:“陆家还没有我想的那么蠢啊。” “不过你这条老狗,竟然还没失控吗?” “看来陆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吧?” 陆七十九仿佛没听见般,自顾自伸了个懒腰,似乎对自己方才潜藏在影子里的埋伏颇为满意。 “奎总鏢头,都是为了活命,怎么活不是活?” “得罪陆家有什么好的?” 他说完,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院墙外,传来一阵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那不是一两个人行走的动静,而是成片人影移动,刻意压低脚步,与夜风混在一起的微弱响动。 方烬瞳孔一缩,黑影悄然从脚下探出屋外,默默感知著。 奎元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只是抬眼看了看窗纸缝隙外一如既往的黑暗。 “这群废物,也不知道怎么成为修士的,连行动都能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 陆七十九低骂了一声。 屋內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还是奎元先开了口。 “去万物当铺。” 他语气平静得出奇,仿佛刚才被腐朽之力侵蚀、又亲手切肉的人不是他。 林松一怔:“现在?” “现在。” 奎元看也不看他,却將目光投向方烬:“你们先过去,这里的人我拦著,到了那里,把钱全换了……我等等就到!” 话虽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句“等等”的份量。 陆七十九嗤笑一声:“就凭你?” 话音未落,奎元已经抬刀。 下一瞬,一股截然不同於方才的力量,自他体內轰然炸开! 那原本略显瘦削的身躯,在肉眼可见的时间內鼓胀起来,肌肉条条隆起,青筋如虬龙般盘踞在手臂与脖颈之上,仿佛一尊至极护法重现人间。 林松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眼底闪动著深深的恐惧。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道道赤红色的火光在奎元周身浮现。 那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气势。 那是一种惊人的气势,这气势如烈火,却比烈火更为炽烈,赤火缠绕在他周身,如同一层燃烧的鎧甲,使他整个人在这一刻像一柄被彻底烧红的重刀。 狭小的屋子根本容纳不下这种爆发,他隨手一握,木桌“咔嚓”一声裂成数截,桌上的油灯也被震得火光狂跳。 整个屋子都隨之颤抖。 “走。” 奎元额头青筋暴起,好似在死死压制著什么,只是吐出一个字。 林松再不犹豫,一把拉住方烬,朝门口掠去。 屋门推开的一瞬,院外已有几道人影闪身而入,试图截杀二人。 “滚——” 奎元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拋出的重锤,从屋內轰然砸出! 鏢刀挥出的那一刻,连空气都发出了悽厉的啸声。 “轰!” 那刀光是一道粗暴到极致的赤红刀幕,横空扫过院口。 冲在最前的三名陆家修士尚未来得及看清屋內情形,胸口便同时被那道刀光掠过,整个人整个上半身炸开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院外的黑暗中,更多的身影扑涌而来,可在奎元此刻近乎狂暴的刀气面前,他们就像是被疾风裹挟的枯叶—— 刀起,血落。 每一次大开大合的斩击,便有两三道人影应声倒地,或被拦腰斩断,或被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院墙上砸出裂痕,再滑落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有人试图绕过奎元,追向方烬与林松逃离的方向。 “给我回来!” 奎元脚步一错,整个人往前一衝,左手竟一把抓住一名修士的头颅,如同拎鸡般硬生生將人抡了回来,与衝来的另一名修士狠狠撞在一起,两颗头骨在剧烈碰撞中直接碎裂,白骨与红白之物飞溅一地。 陆家修士们这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位总鏢头,如今根本不是寻常修士可以衡量的层次。 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每一次挥刀,都带著霸绝无比的气势。 “陆七十九!”有人高声呼喊,试图寻求这位“主心骨”的出手。 陆七十九冷冷看著这一幕,脚步微移,终於出剑。 自他指尖跃出的黄光,比方才偷袭时更加凝练,如同一柄细长的腐朽长剑,带著毁灭性的气息直刺奎元手中鏢刀。 “鐺——!” 一声刺耳的交击声,在院中炸开。 鏢刀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暗黄色斑点,隨后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钢铁在腐朽之力的侵蚀下发出悲鸣般的脆响。 “咔!” 这柄鏢刀,终於承受不住这股腐烂力量,从中间位置硬生生断成两截。 断裂的那半截刀身带著余势飞出,扎进不远处的地面,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塌陷,最终化作一滩黑褐色的粉末。 陆七十九盯著这副场景,脸上还未浮现一抹笑意,一只被赤火环绕的巨手,已然如流星般轰然砸下,扣住了他的脸。 那是奎元的右手。 他根本不看已经断掉的刀,只是向前迈出,如巨象奔腾,五指如铁鉤般扣住陆七十九的面门,几乎將他的五官整个掐在掌心。 下一瞬—— “砰!!” 这股禁忌法所附带的蛮横劲道,硬生生將陆七十九的头颅,连同半个身子,一起砸进了地面之中! 坚硬的青石板在瞬间碎裂,大片地面塌陷,尘土与碎石飞溅而起,以二人交手点为中心,炸开一个不规则的深坑。 坑底尘土飞扬,陆七十九的身体被砸得半嵌入地底,生死不明。 奎元还不放心,抬起那只已经沾满鲜血的拳头,又狠狠在深坑中补了一拳,再次砸得地动屋摇,附近几堵院墙都被震得砖石纷纷滑落。 远处,方烬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院內赤火腾起,禁忌法与蛮力碰撞交织交织,陆家修士成片倒下,一时间竟无人能近得了奎元身边 方烬震愕地看著这无比狂暴的一幕。 “快走!” “这里不能久留!” 林松低声道:“总鏢头解开了失控压制,我们要跑!” “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总鏢头现在已经疯了!” 第八十七章 僵持 夜色压得很低,镇子另一端的廝杀声隱约传来。那边,是奎元所在的小院。 而这一边,却出奇地安静。 方烬和林松踩著青石路匆匆而行。街巷上空空荡荡,没有巡逻修士,没有黄光剑影,也没有陆家部署的人手截杀。 “他们全去那边了。” 林松低声道:“他们主要目標就是总鏢头。” 方烬心里也同样清楚。 陆家把所有能调动的修士都砸向奎元,就是想把这位战力不俗的修士彻底摁死。 而自己二人,对他们而言,待料理完奎元,再来处理也不迟。 也幸而无人追来,否则以他如今的身体,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够逃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里隱约有赤色光芒闪烁,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快到了。” 林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前面左拐,再过去一条街,就是万物当铺。” 二人很快便到了万物当铺。 林松吐出一口气,抬手推门。 木门轻轻一震,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向里缓缓开了一条缝。 缝隙之后,是静默的黑暗。 二人迈步跨过门槛。 刚一踏入,外头的一切动静全都被隔绝。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就像把整个镇子关在了外面。 还是如上次那般。 高柜、人影、还有那整个铺子里透出的森冷感。 林松取出三足金蟾,三足金蟾缓缓开口,里面吐出源源不断的银子,足足摆了柜檯满满一摊。 “解除我们两身上的所有压制!” “还有治疗我这兄弟的伤。” “这些可够?” 窗后的人影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隨后传来一阵阵拨打算盘的“啪嗒”声,停下时隱约点了点头。 “够。” 他抬手,食指敲了敲柜檯。 声音很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柜檯纹理里被唤醒。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木板上瀰漫开来,把整个厅堂罩在其中,也笼住了方烬和林松。 方烬只觉得一股极冷的触感从皮肤钻入血肉,顺著骨骼和经脉滑过。 胳膊上的麻木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拔走。老和尚那满屋眼睛留下的精神痛感,也被细密地缝合。 疼痛並未完全消失,却从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隱隱作响的旧伤。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方烬抬头看了眼林松。 “等。” 林松走到一旁,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等谁?” 方烬下意识问道,而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不由露出了愕然。 “总鏢头不是失控了吗?” 林松没有回答,只道:“这里是此地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们不出去,陆家就拿我们没办法。” 正当此时,忽然感受到一道意识传了过来,竟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土地爷! 那意识微弱而模糊,像隔著一层厚厚的纱:“快……快……走!” 方烬神色微动,连忙问道:“去哪里?” 然而,土地爷的意识却彻底沉寂下去,无论他如何威胁、试探,都没有任何意识回应,仿佛刚才的意识只是幻觉。 无奈之下,方烬只能按捺下心中焦躁,与林松一同安静等待。 当铺中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天光,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感觉过了半天……也有可能是一天。 那窗口厚的人影也不撵人,好似对里面的人全然无所谓的態度。 正当方烬都隱隱犯困时,当铺的木门忽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道踉蹌的身影闯了进来,浑身染血,身上几乎没有几块好皮,血肉模糊间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正是奎元! 他显然经歷了惨烈至极的廝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一进门便几乎瘫倒在地,彻底昏迷。 “总鏢头!”林松霍然起身,连忙上去扶起。 紧接著门再次被推开,陆三公子便领著十余位修士冲了进来,一瞬间便將当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修士个个气息凌厉,眼中寒光闪烁,显然都是陆家精锐。 陆三公子一身锦袍纤尘不染,与奎元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他目光扫过当铺內的三人,最后落在柜檯后那道人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把奎元交给我,我放你们离开。” 陆三公子声音平静。 方烬缓缓走来,站在林松的侧方,眼睛死死盯著陆三公子,二人隱隱將奎元护在身后。 林松沉声道:“陆三公子,此处乃是万物当铺。按规矩,当铺之內,不能动手。” 陆三公子笑了:“说得对。按规矩,確实如此。” 他话锋一转:“但这次奎元必须死!” “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不对你们出手。” “我陆三说到做到。” 一旁的方烬不由冷笑道:“陆三公子可是觉得我们是三岁小孩?” 一语落下,气氛骤然绷紧!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方烬身上。 陆三公子脸上寒霜密布,眼中是凛然杀意。 方烬面无表情。 柜檯后的人影,依旧默然静坐,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毫无所觉。 僵持数息。 陆家修士中,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阴鷙的中年男子忽然踏前一步,冷笑道:“三公子,何必与这些人多言?待我拿下他们,再向当铺赔个不是便是!” 话音未落,他的眉心便沁出一弯略黄且臭的尸水。 那尸水在空中形成一颗水珠,却又好似涵括了无边无际的尸山,便朝著林松狠狠射去。 陆三公子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脱口而出。 “不可———” “咚咚!” 一声脆响。 一直默不作声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的当铺人影,轻轻敲了敲桌子。 却仿佛有千钧巨力在当铺內炸开! 只见那颗水珠好似被某种看不见东西吞了般,瞬间消失不见。 而那名动用禁忌法的修士,整个人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从当铺中拋飞出去! “嘭!” 重重飞出门外,落到地上。 然而落地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体竟莫名地开始融化。 皮肤、肌肉、骨骼,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烛,迅速化成一摊猩红浓稠的血水。 那摊血水並未四处流淌,而是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缓缓流向当铺门口的门槛石。 那门槛像是活了过来,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泽,將那摊血水尽数吸收、吞噬。 不过眨眼功夫,一名修为不弱的修士,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半点痕跡都未曾留下。 当铺內外,死一般寂静。 陆家所有修士,就连陆三公子在內,全都面色发白,眼中涌出难以抑制的恐惧。 柜檯后的人影,依旧静静坐著,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门槛石上的暗红光泽渐渐褪去,恢復成寻常青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以及陆家修士们惨白的脸色,无不证明著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陆三公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柜檯后那道人影,拱手道:“晚辈管教不严,手下人鲁莽触犯当铺规矩,还请前辈恕罪。” 人影没有回应。 当铺內一片沉寂。 林松冷声道:“陆三公子,规矩就是规矩。当铺之內,不得动手。你的人已经用性命验证了这一点。若你执意要在这里动手,不妨再试试。” 陆三公子眼角微微抽搐。 他身后的修士们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无人敢再上前。 方烬心中稍定。 然而他们三人困在此地,外面必然已被陆家重重包围,一旦离开当铺,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奎元受伤,昏迷不醒,也不知当铺是否可以交易医治。 陆三公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几分冰冷的嘲讽:“你说得对,当铺之內,我確实奈何不了你们,但你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还有三日,那艘船便来了,若是上不了那艘船,你们便永远都出不去了。” 他直接原地盘膝坐下:“我便在这里等著,等到你们不得不走出这扇门的时候。” 眾修士纷纷盘膝坐下。 第八十八章 船將至 当铺內的对峙,在死寂中持续。 陆三公子与十余位陆家修士在门口盘膝而坐,气息如网,牢牢封锁了所有去路。 他们並不急於动手,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万物当铺之內,动武便是自寻死路。 但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奎元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林松检查著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 “总鏢头的伤,拖不得。” 林松抬头,看向柜檯后那道人影:“前辈,若想治好他的伤,並恢復他的修为,需要多少银子?” 人影缓缓抬头。 算盘声“啪嗒”响起,在寂静的当铺內格外清晰。 片刻后,算盘声停。 人影伸出一根手指,在柜檯上轻轻一点。 一点幽光从指尖溢出,在柜檯上方凝聚成一行字: “伤势痊癒,需银八千两。” 八千两! 方烬脸色瞬间阴沉,他估摸了一下,林松的三足金蟾腹內大抵只剩这么多,若是如此,奎元的修为恐怕也难以恢復。 后续离开的路上就会有所掣肘。 林松脸色略显阴晴不定,再次取出那只三足金蟾,將其置於柜檯上,沉声道:“请前辈清点。” 三足金蟾缓缓张口。 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零散的银锭,而是一道银色的洪流! 哗啦啦—— 银元宝、银锭、银饼、银幣……各式各样的银子如泉水般涌出,在柜檯上堆积成一座小山,隨后又迅速坍塌、蔓延,几乎铺满了半个柜檯。 银光灿灿,映得当铺內一片亮堂。 陆家修士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然而陆三公子脸上却愈发阴鬱,眼中寒芒闪动,若非此地规则限制,他肯定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林松。 毫无疑问,这些银子都是从他的银库里洗劫的! 关键是,这些银子都有大用! 就这么浪费了? 窗口后,算盘声再次响起。 人影低头,目光扫过那堆银子,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而规律。 当最后一颗算珠归位,人影点了点头:“够了。” 他抬手,食指再次敲了敲柜檯。 “咚。”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將奎元笼罩其中。 这一次,方烬这次看得分明,那波纹並非单纯的禁忌法,而是无数细密如丝的规则之线。 然而方烬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哪里不对。 这些规则之线钻入奎元体內,缠绕、缝合、修復著每一处破损的皮肤、骨骼、內臟。 奎元身体表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他体內那些驳杂且诡异的禁忌法,像是遇到了天敌,被规则之线一寸寸绞碎、吞噬。 他的气息,从微弱逐渐变得强盛,从紊乱逐渐变得平稳。 当最后一道波纹消散时,奎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缓缓睁了开来。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 他低头看了眼浑身无伤的身体,沉默片刻,缓缓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著体內重新充盈的力量,他的目光转向门口,落在了陆三公子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三公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不过隨即,转为正常。 奎元虽是难缠的对手,如今伤势尽愈,战力完整,但既然能伤他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 陆三公子眼神闪烁,忽然抬手,招了招。 一名身材矮小、面容精悍的修士立刻躬身来到他身边。 陆三公子附耳低语几句。 那修士瞳孔微缩,隨即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当铺,消失在街巷尽头。 方烬心头一紧。 陆三公子派人出去,必然是去调集更多的人手,或者……去准备某种后手。 “他在叫人。”林松低声道。 奎元冷笑:“陆家能调用的人恐怕都在这里了,他可能有其他后手。” 方烬一怔:“其他后手?” 奎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陆三公子,周身气息缓缓升腾,如一头即將甦醒的凶兽。 当铺內,杀机再起。 杀机虽起,却无人动手。 当铺的规则如悬顶之剑,让双方都保持著克制。 陆三公子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他身后的修士们却丝毫不敢放鬆,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奎元三人。 奎元、林松、方烬,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奎元並未如方烬所想的那般愤怒或急切,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了林松一眼,两人目光交匯,似有默契,隨后便一同闭上了眼睛,竟是直接进入了打坐修炼的状態。 方烬心中也是知晓。 眼下局面,擅自闯出,必是死路,等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日之后,那艘船临岸,也是这阵子上最混乱的时候,那才是离开此地的唯一机会。 而在这之前,保持最佳状態,才是明智之举。 他盘膝坐下,尝试沉入天市,开始修炼。 当铺之內,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天光变化,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任何举动。 第一日,平静度过。 陆三公子派出去的那名矮小修士,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他附在陆三公子耳边低语几句,陆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微微点头,便再无动作。 第二日,当铺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些异常的响动,像是沉重的脚步声,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很快又归於寂静。 陆家修士中,有几人眼神闪烁,似是知道些什么,却无人开口。 第三日,气氛愈发凝重。 方烬能感觉到,当铺外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气息阴冷、污秽,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他偶尔能够感受到土地爷的意识波动,他似乎想要传递什么,却又被某种力量压制,只能传来断续的警示:“小心……快跑……” 奎元和林松始终闭目打坐,气息沉静如渊,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方烬注意到,奎元的呼吸节奏,在第三日午后,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变得更慢,更深,每一次吐纳,都隱隱引动周围的灵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方烬隱隱感觉得到,这並不是禁忌法,倒像是江湖武学中的一种。 这位总鏢头看似不过是个粗坯子,但却神秘得很,不仅失控后还能恢復正常,就连一身的修为都强悍得厉害。 林松很明显知道一些,但也不与自己解释,看来还並未全然信任自己。 对此方烬大感遗憾。 若说他对奎元控制失控的方法不好奇,那是假的。 当铺內的光线,不知何时暗淡了下来。 並非天黑,而是某种无形的阴霾,笼罩了这片区域,连当铺內长明不灭的烛火,都显得晦暗了几分。 第三日,深夜。 奎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凌厉的锋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方烬却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隨时可能喷发。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松和方烬也睁开了眼。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无需言语,时候到了。 那艘船,將至。 当铺外,那腥冷的气息,在这一刻陡然浓烈起来! 第八十九章 四散 夜色浓得化不开。 万物当铺门前的青石街道,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远处镇子另一端的廝杀声早已平息,死寂如潮水般漫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铺內透出的昏黄烛光,在门缝间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著投在石板上。 奎元站在最前方,背脊挺直如枪。他呼吸平稳,但方烬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压抑著的汹涌力量,如同休眠的火山,隨时可能喷发。 林松侧立在奎元左后方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门外夜色,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方烬则站在右侧,面无表情地等待著。 当铺內,柜檯后的人影依旧静坐,对即將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走!” 奎元身形如炮弹般暴起,径直撞向门外! 他冲在最前方,方烬与林鬆紧隨其后,三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沉沉夜色。 然而,刚一衝出当铺,十余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前方。 陆家修士竟似早有预料,在奎元动身的瞬间便已移位,结成了严密的封锁阵型,將三人封得水泄不通。 陆三公子站在阵型后方,面覆寒霜。 “这里交给你了。”他低声交代。 空气中响起一道沉闷苍老的回应。 “放心。” 陆三公子后退一步,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融进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对此,方烬三人早有预料,並不意外。 “衝过去!”奎元冷喝一声,便要强行前突。 然而下一刻—— 三人脚下,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扇扇腐朽破旧的木门。 那些门板歷经风蚀,残破不堪,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方烬瞳孔骤缩。 这正是当初將他拖入这片禁忌之地的“门”! 根本来不及反应,方烬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眼前景象瞬间翻转、扭曲! “果然是你搞的鬼!” “鹤公!” 奎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压抑著滔天怒意。 方烬踉蹌落地,发现自己已被挪移至街巷另一端,距离奎元和林松足有十余丈远。而原本挡在前方的陆家修士,此刻却以三人为中心,各自形成包围。 只是一个照面,三人的阵型便被彻底打散。 周遭陆家修士对此毫不意外,一个个虎视眈眈,杀机毕露。 奎元低吼一声,身形猛然暴涨,一拳轰向身前两名陆家修士。 “找出鹤公!” 方烬心头凛然。 他踩著吊死绳,在围攻中不断闪避,同时催动第二禁忌法,缕缕黑影自脚下蔓延,如蛛网般悄无声息渗入四周阴影。 黑影所过之处,一切细微波动、气息、痕跡,皆反馈回方烬感知。 他在搜寻鹤公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腥气顺夜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污秽、阴冷,带著浓重的血锈味,仿佛屠宰场中堆积日久的腐肉。 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陡然顿住。 无论正在交手的奎元与陆家修士,还是试图匯合的林松,抑或暗中搜寻的方烬,皆在这一刻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如泰山压顶,令他们动作齐齐一滯。 “咚……咚……咚……” 轻缓的脚步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並不急促,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臟上,让所有人的心跳隨之共振、紊乱。 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夜幕深处走出。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但隨著脚步声渐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个屠户。 他极为肥胖,將粗布衣裳撑得紧绷。衣裳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垢还是油污。腰间那条暗红皮裙更是浸透了深色,边缘处已经发黑髮硬,散发出一股混合著血腥与腐臭的怪味。 他手中提著一柄杀猪刀。刀身厚重,刃口泛著幽冷的寒光,刀背上凝结著层层叠叠的黑红污垢,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与他的手掌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十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尽的黑红污垢。那双手看上去笨拙,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一凛。 他的脸上,掛著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那眼中似乎没有焦距般,目光扫过眾人,却不像是在看活物,而是在看……待宰的牲口。 他抬起菜刀,凌空一划。 动作隨意,仿佛只是在砧板上切下一块肉。 十余丈外,一名站在最前方的陆家修士,脸上陡然露出极致恐惧。他张了张嘴,似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脖颈上浮现一抹细细血线。 “嗤——” 鲜血如喷泉般自血线中狂涌而出,衝起三尺之高! 那修士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无法阻止生命流逝。他踉蹌后退两步,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屠户脸上诡异的笑容,在夜色中愈发刺目。 “江……江屠户!” 一名陆家修士终於认出来者,声音颤抖,带著无法抑制的惊惧。 江屠户!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点燃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就连奎元,脸色也凝重到极致。他死死盯著那道魁梧身影,周身肌肉紧绷,却不敢轻举妄动。 方烬心中寒意骤升。 这江屠户,究竟是什么人? 夜色如墨,腥风瀰漫。 江屠户缓缓抬脚,朝著眾人,再次踏出一步。 “咚。” 脚步声响起,他手中菜刀又一次凌空划下。 这一次,两名陆家修士同时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死亡如瘟疫般蔓延。 江屠户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他提著满是油渍的杀猪刀,肥胖的身躯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每一步踏出,都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咚”。 “散开!散开!”陆家修士中有人嘶声大喊,恐惧已让他们阵型大乱。 就在这时,那沉闷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迴荡在街道上空: “慌什么慌!先杀了这屠户,鹤公,你从旁策应!” 话音落下,原本溃散的陆家修士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移位,开始尝试围杀这胖屠户。 与此同时,江屠户脚下陡然出现一道破旧木门。 江屠户脸上始终掛著诡异笑容,只是虚空砍了两下。 那动作依旧隨意,仿佛只是在切一块豆腐。 “嗤啦!” 木门应声而裂,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两截!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声从虚空中传来,那声音苍老尖锐,竟是鹤公的声音! 几乎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方烬心神一震。 黑影捕捉到了一股剧烈波动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 “鹤公,在那里!” 方烬突然指向那里,大喊出声。 奎元眼中寒光暴涨。 他不再理会江屠户,身形如电,朝著方烬所指方向暴射而去。人在半空,全身裹挟著淡薄的赤火。 “鹤公!给老子出来!” 一拳轰出! “轰隆——!!” 那处屋檐轰然炸碎,砖瓦四溅。 一道佝僂的身影狼狈地从虚空中跌出,正是鹤公! 他此刻面色惨白,脖颈上狰狞的刀痕几乎將他彻底斩首,只有一层皮肉牵连著,正在不断晃荡著。 然而那伤口处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不断逸散出灰黑色的雾气。 “你……” 鹤公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奎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拳风如龙,撕裂空气,直取鹤公面门。若这一拳砸实,莫说鹤公此刻重伤濒死,便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硬接。 拳锋距离鹤公头颅不足三尺。 拳风已经触及鹤公额前散乱的白髮,那枯槁的髮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奎元眼中杀意凛然,这一拳蕴含著他所有的劲力,亦是他的全力。 鹤公猛地扭头,朝著不远处大声喊道:“大人!” “还在等什么!” 奎元满是杀意的脸上有了一丝鬆动。 几乎同时—— “嗡……” 虚空轻轻一颤。 不是空气的震动,而是更深层次、更本质的某种“存在”的颤动。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世界的琴弦。 一点纯白的光,毫无徵兆地在奎元拳锋前三寸处亮起。 那光纯净得不可思议,不掺杂丝毫杂质,甚至不像光,更像是一个“概念”。 “白”这个概念本身,在虚空中具现化。 它安静地存在著,无视了物理的规则,也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就在那里,在拳锋与头颅之间。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 下一刻,膨胀。 不是缓慢的扩散,而是在千分之一剎那间,完成了从“点”到“形”的蜕变。 光芒展开,勾勒出轮廓。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纸蝶。 纸蝶的翅膀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泛著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翅膀上的纹理纤细而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生成的脉络。它轻轻颤动著,每一次颤动,都洒落点点微光。 那些微光如星尘般飘散,轻盈、梦幻、柔和。 但奎元的心头,警兆狂鸣!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更诡异存在的本能忌惮。 他仿佛看到了微光之下隱藏的大恐怖。 微光触及拳风。 “嗤嗤嗤——” 拳风与微光接触的剎那,发出轻响。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而是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迅速消融、瓦解。奎元那足以撼山裂石甚至与禁忌法硬抗的拳锋,在微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奎元见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大变。 那拳头去势竟硬生生顿住,拳风与纸蝶洒落的微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如此强行收势对奎元似乎有极大的伤势,他的脸上涌现一抹涨红。 没有任何犹豫,他右脚猛地踏地,青石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而他整个人借力暴退,瞬间拉开十余丈距离! 退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那不是一只轻飘飘的纸蝶,而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纸蝶未动,只是悬停在鹤公身前,翅膀轻颤,微光流转,再缓缓消失。 “咳……咳咳……” 鹤公艰难地咳嗽几声,灰败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真是废物!” “若是不开口求救,方才这奎元就已经死了。” 虚空中再次传来那苍老声音,此刻冰冷且毫无感情。 鹤公脸色大变,连忙跪地,那颗脑袋被皮肉牵连著,偏到一旁不断晃荡,显得极为诡异。 “大人饶命!”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变化,甚至没有空间的波动。 两道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巷中央。 前一瞬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眾人刚刚才“看见”。 为首者,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身著素灰长袍,布料普通,剪裁简单,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著一个极不起眼的“陆”字,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他面容清癯,皮肤紧贴骨骼,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肉,但却不显枯槁,反而有种玉质般的润泽。眉毛、鬍鬚、头髮,皆是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微佝僂,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的、甚至有些慈祥的乡间老翁。 但方烬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一寒。 那寒意並非来自老者的气势。 事实上,老者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微乎其微,近乎於无。 寒意来自他的眼睛。 他看过来的时候,方烬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在他的眼中不是活物,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摆在架子上等待处理的死物。 这种“非人”感,远比江屠户那赤裸裸的杀戮欲望,更令人恐惧。 老者身侧,是陆七十九。 他低眉顺眼,姿態恭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打扰到身旁的老者。 奎元的脸色,在老者现身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惧。 “走!” 奎元低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著东侧巷口暴射而去! 他甚至没有招呼方烬和林松,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看到奎元反应的瞬间,方烬和林松便已明白,这老者绝非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 甚至,他可能就是一直藏在陆三公子身后的那位护道者! 逃! 必须立刻逃! 林松毫不犹豫脚下发力,朝著一个方向急掠而去。他后背衣衫“刺啦”裂开,生出两对粗壮手臂,四臂齐挥,將拦路的碎石砖瓦扫开,硬生生衝出一条通路。 方烬周身也被黑影所裹挟,化作多道黑影,朝著四面八方狂奔。 现场几人並未立即动身,等待这老者发话,直至人影消失...... “九爷,要不要……” 陆七十九终於忍不住低声请示,目光扫向奎元逃离的方向。 老者缓缓摇头。 “你去把那两个小辈带回来。” 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鏢局那个小傢伙……我亲自去。” “是。” 陆七十九躬身领命,一步迈出,却仿佛缩地成寸,眨眼间便已到了巷口,再一步,身影已融入夜色深处。 老者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第九十章 陆家看重之人 风声在耳边尖啸。 方烬將速度催动到极限,吊死绳在脚下延伸,让他在屋檐、墙头、树梢间腾挪跳跃,如夜色中一抹掠过的幽影,可那股被锁定的寒意始终縈绕不散。 必须摆脱他! 心念急转,他身形一折,朝著镇子西南那片地区衝去。那里巷道如迷宫,屋舍倾颓,最適合周旋藏身。 落地瞬间,他整个人被浓稠黑影彻底包裹。 再次跃起时,黑影骤然分裂,化作三道与他身形轮廓几乎一致的分身,朝著三个不同的方向疾掠而去,在沉沉夜色中真假难辨。 他並没有和之前那般,留在此地,而是混在黑影中迅速逃离。 几乎就在分身四散开的下一瞬,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方才他落地处的巷口。 正是陆七十九。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道分身逃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便要再次抬步去追—— “轰隆!!”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被巨力轰然砸碎,连地面都隱隱传来震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陆七十九身形一顿,猛然扭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愕然之色。 他不再犹豫,一步迈出,身形仿佛融入了空间褶皱,瞬间消失在原地,朝著巨响处疾驰而去。 这一次,目標显然不再是方烬。 …… 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目光,突兀地消失了。 方烬虽然不知陆七十九为何不继续追击,任然不敢有丝毫鬆懈,吊死绳无声蔓延,托著他沿墙壁阴影悄然移动。同时,第二禁忌法全力催动,缕缕黑影如无形触鬚向四周延伸,探查著方圆数十丈內的风吹草动。 但凡探查到任何活物气息,无论是残留的陆家修士,还是镇上那些透著诡异的本地人,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绕行。 今夜唯一的目標,是活著抵达渡口,登上那艘船。 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他永远留在此地。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错综复杂、荒僻无人的巷道中穿梭,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即將绕过一片堆满破木桶和烂陶罐的后院时,黑影传回的反馈让他脚步陡然一顿。 陆三公子? 他还没有登船,为何会在这里? 他脸上不由生出一缕诧异,毫不犹豫收敛全身气息,黑影如水般覆盖体表,將他彻底融入周遭黑暗。隨即,他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朝著那那处悄然潜去。 绕过两间屋顶塌了半边的破屋,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废弃空地,原本或许是个小晒场。如今堆满了各种杂物:散架的木桶、碎裂成几半的石磨、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铁器…… 而在空地中央,几道人影正在缠斗。 不,更准確地说,是围捕。 五名修士正结成某种困阵,將一道身影死死围在中间。 那身影浑身笼罩在翻滚涌动的浓稠黑雾之中,看不清面目体態,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形轮廓。黑雾不断向外侵蚀,散发出混乱、暴戾、令人不安的气息。 被围的黑雾身影左衝右突,似乎只想逃离。但那五名陆家修士配合极为默契,进退有度,始终维持著包围圈。他们出手时明显处处留力,使用的多是缠绕、迟滯、禁錮类的禁忌法,生怕伤到黑雾之下的存在。 而在空地边缘,一道锦衣身影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正是陆三公子。 “废物!”陆三公子声音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连一个才死了两次的本地人都看不住!若再让他跑了,你们就都留在这里!” 那五名修士闻言,脸上惶恐之色更浓,出手愈发谨慎,却又不敢有丝毫放鬆。 “三公子,此人不知怎的突然挣脱了禁制,我们……” 一名修士试图辩解。 “闭嘴!”陆三公子厉声打断:“我不管原因!拿下他!要活的!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活捉他!” “是!” 五名修士咬牙,各种束缚、镇压类的禁忌法纷纷亮起,落向那团黑雾。但黑雾似乎具有极强的侵蚀与破法特性,光芒触之便发出“滋滋”异响,迅速黯淡消解。 黑雾身影趁势猛然撞向其中一名修士,那修士不敢硬撼,仓促闪避,包围圈顿时露出一丝缝隙。 “拦住他!”陆三公子暴喝。 另一名修士急忙补位,一道凝实的禁忌法脱手飞出,堪堪將黑雾身影逼退迴圈內。 方烬藏身於一处半塌的房檐阴影下,屏息凝神,心中念头飞转。 本地人? 陆三公子为何如此紧张,五名修士投鼠忌器,这黑雾笼罩的傢伙,显然对陆家极为重要。 为什么? 这黑雾身影究竟是什么? 陆家如此大费周章,甚至陆三公子亲自督战,只为活捉一个“本地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方烬心中成形。 不管这黑雾身影是什么,既然陆三公子视若珍宝,不敢令其有损,那便是自己手中最好的筹码! 若能將其夺下,或可凭此要挟陆三公子,换取一条生路,甚至获得离开此地的关键信息。 但这也风险极高。 陆三公子实力深不可测,身边五名修士也非庸手。 一旦失手,绝无幸理。 但……值得一搏! 方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將状態调整至巔峰。一缕缕黑影自他脚下悄然渗出,贴著地面杂物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渍,无声无息地朝著空地中央蔓延而去。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所有人精神最为鬆懈、注意力最为集中的机会。 时间在压抑的缠斗中缓缓流逝。 五名陆家修士与黑雾身影的对抗渐趋僵持,黑雾身影力量狂暴却似乎灵智不高,只凭本能衝撞。陆家修士则因顾忌而缚手缚脚,只能一点点消磨其力量,寻找稳妥的制服机会。 终於,在一次黑雾身影被数道禁忌法暂时缠住的剎那,它猛地剧烈挣扎,浓稠黑雾轰然外扩,竟將锁链寸寸崩断! 但这一下爆发似乎也耗力甚巨,其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就是现在!” 一名陆家修士眼中精光一闪,低喝出声,一道半透明巨掌凭空浮现,五指合拢,朝著那动作迟滯的黑雾身影狠狠抓下! 巨掌將黑雾身影攥在掌心,黑雾疯狂侵蚀掌印,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半透明巨掌迅速黯淡。 “全力出手!禁錮他!不能再让他逃了!!” 陆三公子见状,厉声催促。 五名修士再无保留,各色禁錮光华齐齐亮起,化作层层枷锁,叠加在那灵力巨掌之上,黑雾身影的挣扎终於被彻底压制下去,暂时动弹不得。 五名修士齐齐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有鬆弛。陆三公子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他迈步向前,似乎要亲自检查黑雾身影的状態。 就是此刻! 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方烬,眼中厉芒乍现! 心念狂催,早已潜行至空地附近的多股黑影骤然暴起! 它们並非攻向那五名修士,而是化作数道狰狞扭曲的漆黑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空地边缘的陆三公子! 袭击来得太过突兀,且目標明確。 “公子小心!” 五名修士反应极快,惊怒交加,几乎本能地放弃了对黑雾身影的部分压制,数道凌厉的禁忌法光芒瞬间转向,拦截向那些袭向陆三公子的黑影触手。 黑影触手与禁忌法光芒轰然碰撞! 然而,预料中的剧烈衝击並未发生,那些黑影触手在被击中的瞬间,竟如同脆弱的泡沫般,“噗噗”几声接连炸散,化为缕缕黑烟消弭。 是佯攻! 陆三公子在黑影袭来的瞬间已心生警兆,此刻眼见黑影轻易溃散,瞳孔骤缩,猛然扭头望向那被暂时搁置在空地中央、仍被灵力巨掌虚握的黑雾身影。 “不好!他的目標是……”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已从空地另一侧极远处的深沉黑暗中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方烬將速度催至极限,吊死绳在脚下提供著诡异的腾挪之力,让他几个起落便已逼近! 与此同时,一道粗糲坚韧的麻绳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自他面前的虚空中激射而出,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缠住了黑雾身影的腰腹! “回来!” 方烬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賁张,一把拽住伸到已到范围极致的吊死绳,全力回拉! “唰——!” 黑雾身影被吊死绳那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硬生生从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巨掌中扯出,拖著一道翻滚的黑雾轨跡,飞速投向方烬。 “找死!” 陆三公子勃然大怒,杀意冲天,他只是右掌凌空朝著方烬虚按而下! 一股无形却凌厉无匹的锋锐气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啸,直斩方烬后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骇人。 方烬似背后长了眼睛,在拉回黑雾身影的同时,毫不犹豫將其往身侧一拽,挡在自己与那道恐怖气劲之间! 陆三公子脸色剧变,疾驰的身形硬生生顿住,按下的手掌猛地向旁一引。 “嗤——!” 那道无形风刃险之又险地擦著黑雾身影的边缘掠过,將后方一堵矮墙无声地切开一道平滑的缺口,碎石簌簌落下。 此刻,方烬已稳稳落在数丈之外,周身瀰漫的黑影缓缓收敛,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黑雾身影的脖颈。 儘管隔著那层涌动不息的黑雾,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僵硬,但確確实实是人类的躯体。 果然是“本地人”。 他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稳稳点在了黑雾身影的太阳穴位置,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都別动,再上前一步,我立刻震碎他的脑袋。” 空气仿佛在这一剎那彻底凝固。 正要合围衝上的陆三公子与五名修士,身形齐齐僵住,生生剎停在数步之外。 空地中央,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方烬扣著人质,缓缓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如冷电,死死锁住陆三公子那张因震怒而微微扭曲的俊美面孔。 陆三公子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但投向那被方烬扼住要害的黑雾身影时,又强行压下了所有的躁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寒刺骨: “把他交给我,我以陆家之名起誓,可以放你离开此地。” 方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陆三公子,你能不能別这么天真?” 现场一片死寂,方烬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 他扣著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微微用力,黑雾身影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波动起来。 “我说了,別动。” 方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玉石俱焚的狠厉:“否则,我不保证手会不会抖。他若死了,想来陆三公子你的损失……不会小吧?让那个老东西出来!” 一道夜风缓缓吹过,一道身影悄然浮现在不远处。 竟是陆七十九。 此刻的他脸色极为难看。 陆三公子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方烬,又看了看那命悬一线的黑雾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修士任何可能的异动。 此人是他不惜花费大代价进入此地的目標之一,万万不能折於此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將胸中翻腾的暴怒压回心底,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危险: “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挟持著这来歷不明的黑雾“本地人”,一步步谨慎后退,与陆家眾人拉开距离,目光始终未离开陆三公子分毫,脑中飞速计算著各种可能。 夜色愈发深沉,不知何时聚起的薄雾在废弃空地间缓缓流淌,模糊了双方的轮廓。 这场始於意外、关乎生死的对峙,在死寂的镇中一角,悄然展开。 他嘴唇微掀,似是勾起了一道笑意,声音在整片空旷穀场震盪。 “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第九十一章 登船(6000 字大章) 第91章 登船(6000 字大章) “啪嗒!” 两人浑身是血,气息萎靡,被粗重的锁链捆缚著,几乎是被拖行而来。 当火把的光芒照亮他们的面容时,方烬瞳孔微微一缩。 赫然正是奎元和林松。 奎元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胸腹处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焰灼烧过。 他低垂著头,头髮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轮廓勉强辨认。 林松则更惨,背后的衣衫破碎,那四只异化的手臂只剩下两只残破的肉桩,不住地滴著黑血。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仿佛隨时会断气。 陆三公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如何?方烬,你的同伴都在这里。放了他,我让他们活。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亲眼看著他们被一寸寸凌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刺骨的深冷。 五名原本围困方烬的修士,此刻也隱隱移动,与那四名押解修士形成合围之势。 陆七十九则依旧沉默地立在陆三公子侧后方,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方烬扼住黑雾身影的手指,寒意凛然。 压力,如山般压下。 方烬的目光在“奎元”和“林松”身上停留了数息。 他的脸上没有惊怒,也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扣著黑雾身影脖颈的手指稳如磐石,点在其太阳穴的指尖灵光没有丝毫紊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微微瞥了眼沉默不语的陆七十九,直接落在陆三公子脸上,嘴角忽然扯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笑。 “陆三公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空地上清晰迴荡,带著一种近乎嘲弄的响亮:“你莫不是以为我好骗,搞两个假货过来作甚?” 此言一出,陆三公子脸上的从容瞬间一滯。 那四名押解修士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被锁链捆缚的“奎元”与“林松”,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两双眼睛死死盯向方烬,那目光中瞬间充满了被戳穿的恼怒与毫不掩饰的怨恨,哪里还有半分重伤萎靡的样子? “蠢货!” 几乎一瞬间,陆三公子便想到了方烬连试探都没有便如此篤定,定然是诈自己,看著那自己便暴露的假货,眼中满是恼怒。 只见他摆了摆手,让人將那两人带下去。 “不过是个鏢局,我陆三答应你,此番结束,待奎元身死,整个鏢局都是你的,你便是镇远鏢局的总鏢头!” 陆三公子试图再次劝说。 “既然陆三公子毫无诚意,就別怪我了。” 然而方烬却目光陡然一厉,陆三公子劝说时,一缕黑影已经悄然攀上了身前那道身影的胳膊,隨后猛地收紧! “啊!!” 惨叫声猛地响彻耳边,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黑影中渗出。 “住手!” 陆三公子脸色剧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急声厉喝:“方烬!你敢如此做,你便永远留在这里吧!” “你看我敢不敢!” 方烬眼神厉如刀锋,没有露出任何畏惧,黑影不断收紧,那本地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 “等等!” 陆三公子额头青筋跳动,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丝无奈与狠戾。他猛地扭头,对身旁一名修士低喝道:“去!把人带过来!快!” 那修士不敢怠慢,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空地上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黑雾身影痛苦的呜咽和夜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约莫半盏茶功夫,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几个修士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们手中拖著几条粗重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捆缚著两个人。 这一次,是真正的奎元与林松。 奎元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掌印,衣衫破碎,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也依旧挺直著脊背。 林松情况更糟,背后四只手臂尽数断裂,只剩下两只残破的肉桩,伤口处血肉模糊,不断渗著带著淡金色丝线的血液,他几乎全靠那些修士拖拽才能移动,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见到两人惨状,方烬心头一沉,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他死死扣著黑雾身影,对陆三公子冷声道:“让他们过来,退开!” 陆三公子咬牙,对那位修士点了点头。 那位修士鬆开锁链,退到一旁。 奎元一把扛起林松,跟蹌著,一步步朝著方烬挪来,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待二人靠近了些,方烬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低声问了几个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走鏢细节,二人皆是对答如流,脸上的紧张才逐渐放了下来。 奎元二人看著方烬死死扣著这黑雾身影的脑袋,虽然有些好奇,但也知眼下不是耽搁的时机,便也没细问。 方烬抬起头,看向陆三公子,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让路,我们要登船。” 陆三公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盯著方烬,又看了看命悬一线的黑雾身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眾人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渡口方向的通路。 方烬挟持著黑雾身影,奎元强撑著跟在身后,自光紧紧盯著各处,三人一步步朝著镇子的渡口方向退去。陆家眾人远远跟在后方,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却又因投鼠忌器而不敢靠近。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穿过最后一条荒芜的巷道,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河泥与陈腐木材混合的怪异气味。 渡口,到了。 借著远处陆家修士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方烬看清了渡口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凉的河滩,乱石嶙峋,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河滩边,孤零零地停泊著一艘船。 一艘破旧到极致的船。 船体由某种漆黑的木材打造,但木材表面布满了腐朽的孔洞和深深的裂痕,仿佛隨时都会解体。 船帆早已烂成了破布条,耷拉在光禿禿的桅杆上。整艘船散发著一股浓郁的死寂与衰败气息,仿佛搁置了极久,经歷了千百年的风吹日晒。 而在那艘破船的入口处,悬掛著一盏昏黄欲灭的风灯。 身后,陆三公子冰冷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河滩上迴荡:“方烬,你说的我都做到了,上了船,把人交给我们,船上也有规则,不可自相残杀,我们是不会动你的。” 方烬扣著黑雾身影,与奎元交换了一个眼神,奎元微微点头,確定了这条规则的存在。 腐朽的木材气味混合著河泥的腥气,扑面而来。 方烬扣著黑雾身影的脖颈,一步步踏上通往那艘破船的简陋跳板。 跳板由几块朽烂的木板拼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隨时会断裂,坠入下方漆黑无声的河水中。 奎元与林鬆紧隨其后,奎元每走一步,胸口的掌印都让他眉头紧锁,嘴角溢出的血线更深一分,但他依旧挺直脊樑,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船上船下。 林松几乎是被奎元半搀扶著,他背后两只残破的肉桩隨著动作微微颤动,滴落的淡金色血液在跳板上留下断续的痕跡。 这船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船体上的裂痕深可见骨,一些孔洞大得能塞进拳头,漆黑的木料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经雨水浸泡了百年,散发著浓郁的衰亡气息。 甲板上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积灰和散落的碎木。枪桿上那面烂成破布条的帆,在无风的夜色中竟也微微飘荡,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跳板尽头,船舷旁,立著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是个老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头髮稀疏灰白,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 他双手拢在袖中,低垂著眼皮,对走近的方烬三人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岸边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直到方烬踏上甲板,站在他面前,老者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黯淡无光,仿佛蒙著一层厚厚的阴翳。 他的目光扫过方烬,扫过奎元和林松,最后在那被方烬扼住、浑身黑雾翻滚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帘。 “船资。” 老者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没有伸手,只是用下巴朝著船舷旁那个开的陈旧木箱里示意了一下。 方烬目光落在那木箱上。箱子不知是何木材所制,顏色暗沉,表面光滑,却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与污渍。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奎元。 奎元会意,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四枚大钱丟进了箱子中。 “叮————叮————” 大钱落入箱底,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者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船舱的狭窄通道。 方烬挟持著黑雾身影,与奎元、林松迅速穿过老者身旁,走入船舱內部。 船舱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简陋,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著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的朽木与灰尘味道。 他们刚刚站定,跳板上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陆三公子带著十余名陆家修士,快步登船。 这些修士个个神色紧张,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破败的船舱,最后大多落在了方烬和他手中的黑雾身影上,眼神警惕。 陆三公子脸色依旧阴沉,他看也不看方烬,径直走到那木箱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小堆大钱,看数量约莫有十几枚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將之悉数投入箱子中。 “叮噹”声接连响起。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修士却有近三十余人。 显然,陆家此次进入此地的人手,远超能登船的数量。 投完大钱,陆三公子转身,目光冰冷地扫过身后眾修士,其中七八人默默出列,站到他身后。 这些是缴纳了船资得以登船的,可剩下的十余人,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公子!我们的船资呢?!”一名中年修士忍不住急声问道。 “是啊三公子!说好的大家一起离开!” “您不能丟下我们啊!” 抱怨与哀求声顿时响起。 陆三公子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厉色:“闭嘴!大钱有限,能者上船!尔等便留在此地。” “下次?在这鬼地方待著,和死有什么区別!” “陆三!你分明是拿我们当弃子!” 绝望之下,有人开始直呼其名,言语激烈。 陆三公子脸色一寒,正要发作— “·————··————”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陡然从渡口四周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著,一道道身影,从河滩的乱石后、从废弃的栈桥下、从漆黑的河水中————缓缓“浮现”。 那是“本地人”。 他们穿著破烂不堪、样式古老的衣裳,身形乾瘦或臃肿,脸上大多掛著麻木或诡异的笑容。 数量之多,远超想像,粗略看去,竟有数十之眾!其中一些,方烬甚至有些眼熟,正是他们在镇中穿行时,黑影探查到並刻意避开的存在。 而其中有一人,身材魁梧,提著一桿扁担,异常地惹眼。 正是无执!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渡口上那些未能登船的陆家修士。 只是遥遥看著,方尽便觉得无执更加强大了。 那股霸道如同罗汉金刚的气息,甚至可堪奎元。 “来了!他们来了!” “我们死定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 “我们要上船!” 被拋弃的修士中,有人声音颤抖,挤在跳板上,拼了命地想要往船上挤,越来越多的修士被挤下了跳板,掉进了河里,便瞬间没了动静。 然而也有人被挤上甲板。 那人好似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场景,嘴巴张大,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那人的表情彻底定格,下一刻,他变成了粉末,彻底灰飞。 这一幕惊得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根本没人知道这个修士究竟怎么死的。 如此不讲道理的死法,让所有人不由得后颈一凉,如同置身寒冰。 而现实根本不给他们考虑的时间,数十名本地人突然齐齐发出非人的嘶吼,朝著渡口上那些还未登船的修士杀来。 “啊——!!” “跟他们拼了!” 惨叫声、怒吼声、禁忌法爆发的光芒、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瞬间打破了渡口的死寂,化为一片血腥的修罗场。未能登船的陆家修士虽拼死抵抗,但在数量眾多、诡异莫测的本地人围攻下,迅速被淹没,鲜血染红了河滩的乱石。 船上眾人,无论是方烬三人,还是陆三公子及其手下,都屏息看著这一幕,脸色凝重。 然而,就在这混乱血腥的屠杀中,异变再生。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渡口外侧的阴影中一闪而出,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飘忽,竟在密集的本地人围攻缝隙中穿梭自如,几个起落,便已突破了混乱的战圈,出现在了跳板前! 那是两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连面容都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男女老少,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两人对身后的惨叫声充耳不闻,其中一人抬手,將两枚大钱精准地投入木箱,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老者依旧垂著眼皮,点了点头。 两个黑袍人一言不发,迈步上船,走入船舱,找了一个远离眾人的角落静静站立,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眾人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他们身上,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此时,渡口上的惨叫声已渐渐稀疏,残余的几名陆家修士也被本地人彻底淹没。 “开船。” 老者乾涩的声音响起,他走到船头,不知做了什么,那艘腐朽破败的破旧大船,竟缓缓震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震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却又顽强地开始脱离河岸,朝著漆黑如墨的黑暗驶去。 “等等!等等我!” 就在这时,一道气喘吁吁、带著慌乱的声音突然从岸边传来。 只见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背著一个鼓鼓囊囊、形制方正的大包裹,正沿著河滩拼命朝这边跑来。 他跑得跌跌撞撞,又狼狈躲过了几个本地人的围杀,那包裹看起来极重,压得他腰都弯了,包裹外露出的一角,竟是几本厚厚典籍的书脊。 “徐————徐在野?” 方烬一眼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位经文院编撰。 徐在野脸上满是汗水泥污,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见船已离岸数尺,更是急得跳脚:“船家!船家等等!我有大钱!让我上去!” “从未见过他出手,他哪里来的大钱?” 方烬不由扭头,望向奎元。 奎元摇了摇头,示意並非是自己给的。 老者回头瞥了他一眼,动作却未停,大船继续缓缓驶离。 徐在野咬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將背上包裹往船上一甩,自己也奋力一跃! “噗通!” 包裹重重落在甲板上,他自己则狼狈地扒住了船舷,下半身险些浸入漆黑的河水。船上的陆家修士有人皱眉,却无人伸手。 还是奎元看不过去,强提一口气,探出未伤的左手,一把將他拽了上来。 徐在野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呼————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赶不上了————这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一边嘟囔,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將自己那个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那两个沉默的黑袍人和脸色阴沉的陆三公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船舱另一侧的角落,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至此,所有登船者,皆已到齐。 大船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破开漆黑的水面,缓缓驶向河心深处。 岸边的镇子、渡口、尸骸,都逐渐被浓重的夜色与雾气吞噬,再也看不真切。 船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破船行进的呻吟,和忘川河水无声流淌的细微响动。 压抑的气氛中,陆三公子忽然动了。 他缓步走到方烬面前,目光落在那被方烬死死控制住的黑雾身影上,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方烬,船已离岸。按照约定,把他交给我。” 船舱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奎元神色一紧,强撑著站直身体,隱隱护在方烬两侧。 陆家那七八名修士也悄然移动,形成了隱隱的包围之势。连角落里的徐在野也停止了整理包裹的动作,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唯有那两个黑袍人,依旧如同雕塑,对一切漠不关心。 方烬扣著黑雾身影脖颈的手指,没有丝毫放鬆。他迎向陆三公子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下船之后,若我们都安全,我便將他交还。”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现在船刚离岸,前路未知,谁知道这船上是否还有其他规矩?谁又能保证,我將人交给你后,你不会立刻翻脸?” “况且,”方烬目光扫过陆三公子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我总得留些筹码在手,才能安心走完这段水路,不是吗?” 陆三公子眼神骤然转寒,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看了看被方烬扼住要害、 黑雾不断波动的本地人,又强行將怒气压下。 这本地人对他、对陆家太过重要,绝不能有丝毫闪失。在这诡异的大船上,他也不敢保证能间从方烬手中夺回人而不伤其分毫。 “————好。” 陆三公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深深看了方烬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那就等到下船,希望到时候,你能把他给我。” “否则便是拼著此番失败,我也要杀你!” 他拂袖转身,带著手下修士退到了船舱另一侧盘膝坐下。 “方老弟。” 徐在野抱著包裹凑了过来,脸上掛满了笑容,隱隱带著几分期盼。 “那日说的经文,你可带来了?” > 第九十二章 该下船了(5000字) 第92章 该下船了(5000字) “自然。” 方烬將包袱从背上解下,递了过去。先前一番生死奔逃,虽然险象环生,但这包裹却始终未曾离身,故而也就没有丟失。 徐在野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连忙接过包裹,连声道:“多谢方兄弟!兄弟信人,真乃信人!” 他口中连声感谢,也顾不得船舱地板的灰尘与朽木碎屑,当即席地而坐,手忙脚乱地解开系扣。 包裹摊开,里面果然是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书籍典册。 徐在野如饥似渴地抽出最上面一本经文,迅速翻阅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极为专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古文与偶尔出现的怪异插图上飞快划过,眉头时而紧锁陷入沉思,时而舒展露出恍然之色,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诵推演,完全沉浸其中,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浑然不觉。 那副痴迷模样,倒真像是个除经文万事皆不关心的书呆子。 但方烬心中非但没有放鬆,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借著调整站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徐在野低垂的侧脸与专注的眉眼,似乎要搜寻出其深处的真正面目。 脑海中,不知不觉地回想起第一次在那场聚会上见到这位编撰时的场景,当时他窥见徐在野的身后,笼罩著一道极其庞大、模糊、却又散发著压迫感的禁忌虚影! 一个看似书呆子的经文院编撰,身上怎会跟著如此诡异的存在? 更何况他最终能安然上船。 这一切都说明,此人绝不简单。 方烬按下心中翻涌的疑虑,暂时移开目光。 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摸清眼下的情况。 他转向身旁气息仍旧萎靡的奎元,低声道:“总鏢头,暂劳看顾。” 说著,將一直扣在掌中的黑雾身影,轻轻推至奎元身侧。 奎元会意,未伤的手臂如铁钳般扣住黑雾身影的肩颈。他虽受重伤,但体魄犹在,制住一个力量已耗去大半、且被方烬以禁忌法禁錮的“本地人”,尚有余力。 林松也勉力睁眼,挪动身形,与奎元形成隱约呼应。 卸下这最直接的负担,方烬心神稍松,警惕却提至顶点。他缓缓退后两步,背贴船舱冰凉且布满细微裂痕的木壁,开始以最大的谨慎,观察这艘航行於无边黑暗与死寂中的破船,以及船外那令人心悸的天地。 这艘大船行驶得异常平稳,几无顛簸,唯有船体各处老木因受力而发出的持续、细微的“嘎吱”呻吟,证明它仍在移动。船舱无窗,唯一的光源来自通往露天甲板的狭窄舱门。 方烬凝神感知,发觉透入舱內的光並非天光,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无星无月。 那稳定柔和的光源,来自船头桅杆上悬掛的那盏老旧风灯。 他悄步挪至舱门边,侧身向外望去。 只见船头光禿的桅杆上,那盏於渡口看去昏黄欲灭的陈旧风灯,此刻正散发著一种稳定而柔和的淡白光晕。光晕並不刺眼,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净化”或“排斥”之力,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椭圆形光罩,如倒扣的碗,將整艘大船牢牢护在其中。 光罩之外,是翻滚涌动、几乎凝成实质的灰白浓雾。雾气厚重得惊人,不断蠕动著试图侵蚀光罩,却在触及淡白光晕的瞬间,如冰雪遇阳,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迅速消融退散。雾靄深处,影影绰绰,似有更多庞大、模糊、难以名状的影子无声滑过,带来沉甸甸的压迫。 就在方烬沉默观察这诡异大船之时—— “啊!下面!船下面!快看!!!” 站在船舷另一侧的一名陆家修士,突然如同被扼住喉咙般,发出一声扭曲变调的惊骇尖叫,手指剧烈颤抖著,死死指向船侧下方的漆黑水面。 这一声惊呼,如石破死水,瞬间撕破了船上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方烬心头一凛,身形如电,瞬间闪至船舷边,顺著那修士所指,凝聚目力,向下望去。 初看,仍是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漆黑。 但当他仔细看去,他看到船下的江水在动。 江水动盪本来是很正常的,但这隱约间看不清的“动”却极为诡异,诡异地让方烬心底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道黄光骤然落下,是陆七十九出手,黄光照耀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原本应该是水的河面,现在正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存在! 它们有著千奇百怪、扭曲到极致的形体,有些像被水泡得肿胀腐烂、却又兀自挣扎的人形;有些似剥了皮、露出暗红肌肉与森白骨骼、形態各异的巨兽残骸;有些乾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增生、分化出无数眼球、口器、触鬚的怪异肉团;还有些,则完全是违背常理的几何拼接,或是由纯粹恶意与疯狂凝聚成的阴影———— 它们彼此堆叠、挤压、缠绕、撕咬,疯狂地向上伸著手臂、利爪、触鬚,张开布满螺旋利齿或吸盘的口器,做出无声的咆哮、嘶吼、哀嚎! 每一个存在,都散发著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疯狂、怨毒、诅咒与禁忌气息! 这些恐怖的气息混杂、碰撞、发酵,在漆黑的水面下形成了一片足以让任何理智生灵瞬间崩溃的、无声的恐怖地狱! 它们,就是这条河的组成部分! 或者说,这条所谓的“河”,根本就是由无数被镇压、束缚、沉沦於此的恐怖禁忌、邪物残骸、眾生怨念————匯聚而成的、流动的“河”! 然而,最令人骨髓发寒的是,无论这些禁忌存在如何疯狂地挣扎、嘶吼、甚至用它们扭曲的肢体猛烈撞击渡厄舟的船底,都传不出丝毫声音。 所有的暴虐、所有的哀嚎、所有的撞击,都被那浓稠的漆黑“河水”彻底吞噬、湮灭,化为一片绝对的、令人室息的死寂。 方烬甚至看到,一些格外庞大、气息格外骇人、形態也格外怪诞的禁忌,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用它们山峦般的躯体或遮天蔽日的触鬚,撼动这艘看似脆弱的木船。 但当它们触及船体外围那层淡白光晕的瞬间,就像被灼热的圣焰舔舐,接触部位无声溃散,黑烟升腾,痛苦地扭曲退缩,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艘看似破败的大船,就这样沉默而坚定地航行在这由无数疯狂禁忌构成的“河”上,依靠著那盏风中残烛般的“风灯”光晕,开闢出一条无比亘古航路。 “呕—!!!” 那名最初惊呼的陆家修士,在真正看清下方景象的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扭过头,趴在船舷上剧烈乾呕起来,身体抖如筛糠。其他修士也大多面无人色,惊惶后退,再不敢多看第二眼。 出乎意料的是,徐在野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將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瞪大眼睛,近乎贪婪地观察著下方的恐怖景象,嘴里还念念有词:“果然————《异气本经》所言非虚————” “万孽归流,冥川载之,寂然无声,唯见者可怖————记载得太简略了,这景象,这构成————妙,太妙了!此行不虚,不虚啊!” 他那神情,不像是在凝视地狱,倒像是在鑑赏一幅绝世名画,研究一种罕见现象,脸上浮现出深深地震撼。 方烬心头微动,问道:“这是什么?” “应该是孽河。” 徐在野盯著那船下密密麻麻的禁忌,喃喃自语:“据说天市中有一处孽河,以禁忌为水,一切存在不可渡,横贯整个天市,曾有极强修士遇见过,那位极强修士试图横渡孽河,却被这孽海所吞噬。” “有人推测,这孽河源头,可能便是天市最深处.. ” 说到此处,徐在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不对不对,这里绝对不是天市!” “那这里为何会有孽河?” 他说著说著,便又低下头,取出纸笔,开始低头比划起来。 见徐在野再次忙活起来,方烬走入船舱,便见林松正低头吃著东西。 隨著无数吃食入腹,他身上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癒合著。 “他是什么人?” 奎元瞥了眼船舱另一头盘膝打坐的陆家修士,知晓低声也没什么用,声音不带任何掩饰,指著那黑雾笼罩的本地人问道。 正盘膝打坐的陆三公子眼皮猛地一跳,鼻翼悄然流出一抹白气,但眼睛依旧未睁。 方烬瞥了眼陆三公子,回道:“正巧碰到的,感觉对陆家挺重要,没想到还挺好使。” 奎元哈哈大笑,大手忍不住拍了拍方烬的肩膀,道:“做得好!” “若非你拿捏住了陆家,恐怕咱们就都折在这里了。” 方烬略一沉默,低声问道:“后面我们应该怎么办?你和林大哥都受了伤,若是再下杀手,恐怕咱们就不妙了。” “此船会在多处停岸,我们別与他们一同下船。” 方烬神色一怔。 便听奎元继续道:“此处诡异莫名,唯有这船上才是唯一的歇息地,乘著这两日好好歇息一下。” 方烬頷首称是。 航程在死寂与压抑中持续。 船上眾人涇渭分明:方烬三人与占据船舱一角,陆三公子及其手下盘踞另一侧,两个黑袍人如雕塑般静立在外面甲板上,徐在野则埋头看著书,对周遭漠不关心,无人交谈,唯有船行“嘎吱”与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响。 时间感在这片绝对黑暗与寂静的水域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更短。 当船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持续不断的“嘎吱”声缓缓停歇时,眾人才恍然惊觉。 这艘船,第一次停下了。 船头那盏“风灯”的光晕依旧稳定,但船已不再前进。 片刻后,通往岸边的陈旧跳板,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自行缓缓放下,搭在了实地上。 “停船了?” “到地方了?” 低低的疑问声在船舱中响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戒备地走向甲板,向外望去。 跳板所落之处,並非预想中的彼岸或码头,而是一片荒芜的山林边缘。林木高大却枝叶稀疏,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地上铺满厚厚的枯叶与不知名的蕨类。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山林深处、视野的尽头处。 那里,矗立著一座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岩石雕像。 雕像如山峦般巍峨,身披古朴厚重的鎧甲,甲片纹路依稀可辨,双手紧握一柄巨剑,剑尖垂地,姿態似在守卫,又似在沉思。然而,这尊威严肃穆的巨像,头颅却不翼而飞。 那脖颈处是无比光滑的断裂面,断口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无可抗拒的伟力硬生生斩去,无头的石像静静屹立,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愴与诡异。 “这是————何处?”一名陆家修士喃喃道。 “那石像————是何来歷?” 无人能答。 山林寂静,偶有不知名的鸟兽发出短促怪异的鸣叫,更添几分荒凉。此处似乎並无渡口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规则感,也未见“本地人”或其它禁忌存在的踪影。 死寂中,一个细微的声音试探著响起,来自一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陆家修士。 “此处————似乎並无那么多奇怪的规则约束。我们————是否可以下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滯。 下船? 离开这艘暂时提供庇护的大船,踏上这片未知的、看似平静的山林? 陆三公子面无表情,显然志不在此。 方烬与奎元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缓缓摇头。 那两个黑袍人静立如初,兜帽下的阴影纹丝不动。徐在野终於从书堆里抬起头,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却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典籍,似乎对外界兴趣不大。 跳板就搭在那里,无人阻拦。 但,也无人迈出那一步。 先前渡口修士惨死、本地人屠戮、水下无数禁忌挣扎的景象仍歷歷在目,无人去当出头鸟。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渡厄舟静静停泊,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憩。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跳板缓缓收回,船体再次传来熟悉的震动与“嘎吱”声。大船再度起航,缓缓驶离这片山林边缘,重新没入前方无尽的黑暗与浓雾之中。 船上的眾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航程继续。 又过了约莫半日光景,渡厄舟再次停下。 这一次,跳板搭向的,是一座城。 一座高耸入云、城墙斑驳、透著无尽古旧与沧桑的巨型城池。 城墙由巨大的灰白色巨石垒成,高达数十丈,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墙面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跡、深深的裂痕、以及大片暗沉如血跡的污渍。许多垛口已然坍塌,城门洞开,內里一片深邃的黑暗,无声无息,如同巨兽张开的空洞大口。 整座城池寂静得可怕,没有灯火,没有人烟,没有生机,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沉重死寂与破败。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荒原的边缘,与渡厄舟相隔不过百丈,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与衰亡气息,令人心头髮堵。 “又一处停靠点————” “这座城————空了吗?” 低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未等眾人多做观察或犹豫,船舱角落那两名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黑袍人,动了。 他们几乎同时迈步,动作协调一致,宽大的黑袍下摆拂过积尘的甲板,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两人径直走向放下的跳板,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一前一后,走下了跳板,进入了那座死寂的古城。 黑袍飘动,身影逐渐融入城门洞开的深邃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有人下船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此地难道安全?” 见有人下船,船上一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尤其是几名陆家修士,他们其实並非陆家的修士,只是进入此地被迫与陆三公子合作,前不久刚见过陆三公子拋弃其他修士的手段,担心后续有被陆三公子拉做了垫脚石,心里早就泛起了別样的心思。 短暂迟疑后,三名陆家修士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咬牙,也快步走向跳板,紧隨著黑袍人的方向,踏入了那座寂静的古城。 他们的身影,也很快被城门內的黑暗吞噬。 又过了一日,或许更久,在这片失去昼夜的水域,判断时间本就徒劳,大船再次传来了与先前两次停靠时相似的轻微震动。 “嘎吱”声渐歇。 船,再一次停下了。 跳板缓缓放下,搭向岸边。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山林或古城。 而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河滩,以及河滩后方,无边无际的————废墟。 那是一座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废墟残骸。目光所及,儘是倒塌的墙体、断裂的樑柱、倾颓的楼阁。建筑风格古朴奇异,非今非古,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与枯死的藤蔓。许多石料已然风化,雕刻模糊不清。废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濛濛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寂静,死寂,透著一股文明湮灭后万古不化的苍凉。 河滩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砾、生锈的金属残片、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原貌的器物碎片。河水在此处显得相对清澈了些,却依旧无声流淌,倒映著这片无边废墟的寂寥影子。 “到了————” 一声压抑著激动与如释重负的低声自语,打破了船上的死寂。 方烬循声望去,只见奎元与林松二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紧紧盯著船外那片废墟景象,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欣喜之色! 那绝非看到陌生奇景的好奇,而是歷经艰险、终於抵达目的地的確认与放鬆! 奎元胸膛微微起伏,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眼中锐利的光芒柔和了些许。林松虽然依旧虚弱,但灰败的脸上也焕发出一丝生气,对著方烬,极轻微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方烬心头一震。 无需多言,看到二人如此反应,他便明白了。 该下船了。 第九十三章 大殿神异(6000 字大章) 第93章 大殿神异(6000 字大章) 跳板搭在铺满碎石的河滩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大船静静停泊,船头那盏“风灯”的光晕稳定地笼罩著船体与近岸的数丈范围,之外便是那片无边废墟的苍凉景象与更远处浓稠的黑暗。 方烬扣著黑雾身影的脖颈,站在船舷边,目光扫过岸上废墟,又落回船舱內。 陆三公子及其一眾手下,正冷冷地看著他们。 气氛紧绷如弦。 陆三公子面色阴沉,望著方烬问道:“方烬,眼下你要下船,是时候把人给我了吧?” 方烬轻笑一声,道:“急什么?” 陆三公子脸上怒意一闪而逝,隨即沉默不语。 方烬掐著那黑雾人的脖颈,在奎元二人的守护下缓缓后撤,站在了搭在地面的跳板上便停下了脚步。 “那个————方老弟,诸位。” 徐在野抱著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些侷促地凑了过来,“在下————也打算在此处下船,不知可否同行?” 方烬看了他一眼,有意拒绝。 此人深不可测,他本能地抗拒与之同行,然而奎元却直接开了口。 “可以,但莫要自己行动,否则出事,我们可不照顾。” “一定,一定!”徐在野连忙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在等待。 直至脚下的跳板开始缓缓颤动时,方烬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只要跳板重新抽回,陆家之人便註定下不了船。 当身体隱隱出现失重感,方烬猛地一推黑雾本地人,强大的惯力將之重新推上了船。 船上的陆七十九反应极快,身影一晃,已將其稳稳接住,重新控制在手,几位修士尾隨而上,数道禁忌法將之禁錮。 几乎是同时,方烬已经退了一步,从跳板上退回到河滩上。 看著跳板“哐当”一声,彻底收回。 大船静静浮在墨色水面上,开始再次启程,陆三公子等人立於船舷旁,与奎元几人对视著。 奎元忽然踏前一步,遥遥指著躲在眾人身后的鹤公,怒喝道:“鹤公!” “莫以为靠上了陆家,便高枕无忧。” “等著!” “来日我必杀你!” 几位陆家修士不由侧目,望向鹤公。 鹤公这两日伤势略好,但脸色依旧苍白,此刻似乎被奎元气势所摄,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隨即恼怒道:“蛮夷之人,妄称言勇。” 陆三公子眉头微皱,心底泛起了一丝烦躁。 此人的禁忌法与“门”有关,故而当初选择与之合作时,此人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杀了奎元。 却不想这位鏢局总鏢头如此难缠,不仅没有彻底將其斩杀於此,还差点丟了此行的目標。 双脚真正踏上河滩碎石,一股混合著潮湿水汽、陈旧尘土与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直至大船的风灯光晕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眾人纷纷收回了目光。 “走吧。” 奎元仔细辨明方向,便开始领著眾人,朝著废墟深处行去。 “我们此前便是在此处下船,此处虽然有些诡异,但只要不去搭理回应,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林松与方烬低声解释著。 河滩渐渐被拋在身后,废墟的景象越发清晰,也越发破败。 他们沿著一条隱约可辨、铺著碎裂石板的小径前行,两侧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的残垣断壁,仿佛走入了一座巨城死去的骨骼之中。 光线昏暗。 天空是永恆不变的铅灰色,无日无月,只有一层朦朧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照亮这片死寂的世界。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块斜插在泥土中的石碑。 石碑大半被暗绿色的厚苔覆盖,边缘残破,碑体本身也有裂痕。 奎元与林松路过时只是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方烬却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示意奎元稍等。 他走上前,伸手拂去石碑中央一部分湿润滑腻的苔蘚。 下面露出两个大字。 字跡苍劲,笔划深峻,即便歷经岁月侵蚀,依然透著一股沉静庄重的气息。 檀林檀林?! 方烬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滯。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匣子。 意识最深处,那尊一直沉寂的、双手合十的佛陀虚影,仿佛微微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而悲悯的波动。 老和尚曾经说过,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便是来自檀林,难道此处便是那无执口中所说的“佛门圣地”? 可此地————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曾经发生过什么? “此地竟是檀林?” 耳边突然响起了徐在野的声音。 方烬侧头望去,只见徐在野目光灼灼,恍若看到了什么极感兴趣的东西。 此举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奎元询问道:“檀林是何处?此前我查询多番,都未查到此处。” “你自然查不到,因为这是前朝圣地,我也是偶然一次翻阅经文院古籍发现的。” “只是那古籍中记载,隨著前朝崩塌,这檀林也隨之莫名消失,无人知晓於何处,没想到竟然在这禁忌之地中。” 方烬微微蹙眉,心头莫名生出了一道念头,问道:“之前一直听你说前朝,那这前朝为何崩塌?” 徐在野摇了摇头,道:“关於前朝崩塌的原因无人知晓。” 眾人面面相覷,便开始继续上路。 隨著他们愈发深入废墟,周围的环境也愈发显得————不正常。 起初只是感觉过於安静,连风声都几乎没有,但渐渐地,一些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开始浮现。 比如,当路过一处倒塌的房屋,內里阴影格外浓重时,方烬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阴影深处,有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 凝神看去,却又空无一物,但就在移开目光的剎那,耳畔仿佛响起了极其细微、如同呢喃般的嘀咕声,声音模糊不清,语调却充满了某种古怪的恶意和絮语,让人头皮发麻。 又比如,走过一条两侧石墙高耸的狭窄巷弄时,明明只有他们四人的脚步声在废墟间迴响,但方烬敏锐地察觉到,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多出了一连串轻微的、杂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散乱,仿佛有很多“人”或“东西”,远远地、不即不离地坠在后面。 他数次猛地回头,身后巷弄空荡,只有破碎的石板路和倒塌的杂物,那脚步声也隨之消失。但当他转回头继续前行,不过数息,那如影隨形的脚步声便又悄然响起。 不只是他,徐在野也似乎有所察觉,脸色发白,抱著包裹的手紧了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要贴到林松背后。 “方老弟。” 一直沉默前行的林松,忽然以极低的声音开口,他伤势不轻,声音有些虚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都別去深究,更別试图接触、回应、或者寻找来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继续低声道:“这片檀林”故地,沉沦太久,有些东西————已经和这片废墟融在了一起,变成了这片废墟本身的一部分。” “只要我们不主动去碰它们,不去承认它们的存在,在规则里,我们就还是正常的过客,它们也无法真正干涉我们。” “一旦你回应了,寻找了,甚至只是长时间凝视了————你就可能被他们影响,触发某些特殊的规则,甚至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方烬心头凛然。 他明白了林松的意思。 这里的诡异,有些已经成了自然,成了这片死地“生態”的一环。 无视,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就与外面的禁忌一般。 他缓缓点头,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眼角瞥见的阴影蠕动,不再去细听身后那若即若离的脚步声,將注意力集中在奎元引领的前路,集中在自身呼吸与脚步的节奏上。 徐在野也听到了林松的话,连忙有样学样,低下头,紧紧盯著自己脚下,嘴里似乎开始无声地背诵什么经文典籍,以此来对抗周遭无形的影响。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倒塌的殿宇遗蹟,越过乾涸的沟渠,逐渐朝著废墟更深处,那隱约可见的、似乎曾是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如幽灵般跟隨著。 前方的道路,隱没在更浓的昏暗与残垣之后。 不知又行进了多久,天空依旧是那片永恆不变的铅灰。 身后的脚步声时隱时现,如同附骨之疽,却始终保持著某种“安全”的距离,印证著林松的警告。 只要不回应,它们便只是“环境”的一部分。 奎元的脚步虽然因伤势而沉重,但方向始终明確。他领著眾人穿行在倒塌的宫殿基座、断裂的迴廊、乾涸的莲池之间,对路径的选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 周围的建筑残骸逐渐显现出更多佛门的痕跡,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尘土味里,似乎也隱隱夹杂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火灰烬的气息,遥远得如同隔世。 “到了。” 一直沉默前行的奎元,忽然停下脚步,沙哑地开口。 他微微喘息,抬手指向前方。 眾人顺著望去,前方不再是连绵的残垣断壁,而是一面极其高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墙。 石墙正中,是一道洞开的、高达数丈的拱形门洞。门楣上方,原本应有牌匾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凹槽与几根断裂的石钉,匾额早已不翼而飞。 门洞內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清內里景象,只觉有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静、 却也更加苍凉的气息,从黑暗中缓缓流淌出来。 “就是这里,进了这里面,那些东西便不会跟进来。” 奎元低声解释道:“那里是安全的,我们待会便在里面歇息。” 没有犹豫,四人鱼贯踏入那高大的门洞。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门洞內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仿佛踏入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这是一座庞大到令人心神震撼的殿宇。 殿顶极高,由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撑,柱身雕刻著精美的莲花与飞天纹样,虽然蒙尘,但神韵犹存。 殿內光线极其晦暗,只有从破损的殿顶缝隙与高大的窗欞空洞中,透入些许铅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內事物的轮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內的地面。 目光所及,殿內极其广阔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摆放著无数莲花座。 那些莲花座通体由某种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形制统一,皆是九品莲台的模样,莲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即便蒙著厚厚的灰尘,依然能在微弱光线下流转著淡淡的、內敛的莹白光泽。 每一个莲花座上,都空无一人。 无数空置的玉莲花座,从殿门处一直铺陈到大殿最深处,像是某种盛大法会戛然而止后,留下的永恆定格。 场面壮观,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与悲凉。 大殿的最深处,正对著入口的方向,是一座更加高大、更加巍峨的莲台基座。基座之上,矗立著一尊庞大到顶天立地的玉质佛像。 佛像结跏趺坐,法相原本应极其庄严慈悲。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尊残破到触目惊心的巨像。 佛像的头颅,齐颈而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光滑却残缺的断面。 一双原本应结印或垂放的佛手,也从腕部断裂,不知坠於何处。 佛身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与大片大片的斑驳污跡,仿佛经歷过难以想像的衝击与岁月侵蚀。唯有那残存的躯干与跌坐的姿態,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其全盛时的恢弘气度与悲悯意境。 整座大殿內,蓄积著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 脚步落下,便留下清晰的印记,尘土飞扬,在微弱的光柱中缓缓舞动。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陈腐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时光凝固般的死寂。 自踏入这座大殿的第一步起,方烬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 那感觉並非来自於视觉或记忆的认知,更像是意识最深处那尊佛陀虚影的共鸣与悸动。 仿佛他並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仿佛这片空间、这些空置的莲座、那尊残破的巨佛,都与他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联繫。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一排排寂静的白玉莲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后,在奎元等人就地盘坐休息时,方烬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缓缓走向大殿一侧,那一排排莲座的前列。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些模糊的、久远的碎片。 最终,他在一个位置相对靠前、但並非最前方的白玉莲座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莲座与其他莲座並无二致,同样蒙尘,同样空置。 但方烬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低著头,凝视著这个空无一物的莲座,仿佛那上面坐著什么人,又仿佛在回忆著什么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画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意识深处,那尊佛陀虚影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一股庞大、温暖、悲伤、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那股庞大、温暖、悲伤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念浪潮,在方烬意识中冲刷得越发汹涌,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光芒璀璨,几乎要透体而出。 就在这意念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剎那一嗡!!!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光,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一道光柱,而是仿佛从大殿最根本的“存在”本身绽放出来的光芒,温润、澄澈、庄严,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慈悲与浩瀚,剎那间铺满了整座寂静道场的每一个角落。 金光所过之处,时光仿佛倒流,腐朽与尘埃如冰雪般消融。 地面上、莲座上、石柱上、墙壁上——————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厚灰尘,在金光中无声无息地散去,露出其下温润如新的白玉质地与精美绝伦的雕刻纹路。 空气里瀰漫的陈腐气息瞬间被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取代,那香气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仿佛一直沉睡在此地,此刻终於甦醒。 大殿穹顶破损的缝隙、窗欞的空洞处,不再透入铅灰色的死寂天光,而是被温暖的金色光晕填满,將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宛如佛国净土重现人间。 那座残破不堪的无头巨佛像,在金光覆盖的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佛像脖颈处光滑的断面,金光匯聚,新的佛首由虚化实,缓缓“生长”而出o 那是一张饱满圆融、低眉垂目、充满无尽慈悲与智慧的脸庞,眉心一点硃砂痣鲜红欲滴。同时,断裂的手腕处,金光凝聚成一双完美无瑕的白净佛手,十指纤长,於胸前结成了一个玄奥庄严的“莲花印”。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尊完整、崭新、宝相庄严、散发著淡淡金色光晕的巨大玉佛,便取代了之前的残破躯壳,静静跌坐在高大的莲台之上。 佛像双眸微闔,似在凝视著座下的芸芸眾生,又似沉浸在无边的寂静与禪定之中。 就在佛像恢復完整的同一时刻一方烬面前,那个他一直凝视著的、位置靠前的白玉莲花座上,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由虚幻而凝实,悄然出现在了莲座之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尚。 他穿著月白色的朴素僧衣,身姿挺拔如青松,盘膝端坐於莲台正中。 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蕴含著无穷的智慧与悲悯。 他的表情平静而祥和,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了世间一切因缘聚散的淡然笑意。 少年和尚双掌合干,置於胸前,动作自然而虔诚。 而隨著他的出现,仿佛一个无声的信號被触发。 唰——! 大殿之內,那成千上万个原本空置的白玉莲花座上,金光接连闪现。 一道道身影,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或从时光长河的彼端被接引归来,逐一浮现。 他们皆是僧人。 有垂垂老矣、白眉长髯的老僧;有面容肃穆、正值壮年的中年僧侣;亦有与那少年和尚年纪相仿、眉眼清秀的小沙弥。他们身著不同款式、但皆是素净的僧袍,或灰或褐或月白。 无一例外,每一位僧人都盘膝端坐於自己的莲座之上,身姿笔直,微微垂目,双掌合十。 他们的面容平静而专注,嘴唇微动,仿佛在齐声诵念著什么。 没有声音。 至少,方烬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具体的经文诵念声。 偌大的主殿,在金光降临后的短短时间內,焕然一新,宝光莹莹。 成千上万名僧人坐满了每一个莲座,將那恢弘的巨佛像拱卫在中心。 他们低眉垂目,无声诵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辉煌年代。 他距离那少年和尚不过数尺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每一根睫毛,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净、安寧、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意识深处,佛陀虚影的光芒与这满殿的金光、那诵经的意念產生了强烈的共鸣,震动得他心神摇曳。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熟悉感、甚至是一种————淡淡的悲伤与怀念,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仿佛知道这少年和尚是谁。 又仿佛,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只是看著对方合十的双掌,看著对方平静祥和的侧脸,看著那微微颤动的、似乎在无声诵念经文的嘴唇。 整个大殿,金光流淌,梵音无声。 过去与现在,毁灭与重生,寂灭与显现———— 一切仿若於此刻交融。 正当方烬震惊於倏然间展现的神异时,徐在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仿佛梦中猝然醒来,一切神异在此刻陡然褪去,无数僧人悉数消失,神像恢復原样,金色的光慢慢收窄,直至彻底消失不变。 只是眨眼间,一切仿佛恢復了原样。 方烬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转头冷冷望著徐在野。 似乎察觉到方烬的心情不太好,徐在野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有意转移话题,指著那满地的白玉莲花座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方烬脸色冷硬:“是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一件仿禁物。” 徐在野围著那白玉莲花座左看右看,甚至趴下来看了看底座。 > 第九十四章 菩提树?(4000字) 第94章 菩提树?(4000字) ”嘖,这质地,这雕工,这內蕴的灵韵————虽然沉寂了,但感觉不会错。” 他低声嘟囔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我没有看错,这绝对是一件仿禁物! 而且是品级相当不低、功效应该倾向於静心”、寧神”一类!” “確实是一件仿禁物。” 奎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走到了近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了不少,他看了一眼那莲座,又环视满殿的莲台,沉声道:“不止这一个。我们上次来时便有所察觉,这殿內所有的白玉莲花座,恐怕————都是仿禁物。” “全部都是?!” 徐在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但立刻意识到此地不宜喧譁,连忙压低了嗓子,脸上却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狂热的探究欲:“这————这得是多少件?檀林圣地当年究竟————” 奎元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並非简单的摆设。此前我们曾冒险尝试,在这莲座之上打坐调息,发现它似乎能助人收敛心神,平復躁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减弱“天市”对心神的影响与侵蚀。” “能减弱天市的影响?!” 方烬与徐在野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方烬是深知自身“天市”所导致的失控有多绝望,此类功效在外面的稀缺与珍贵,即便只是“仿禁物”,而非真正的“禁忌之物”,仅此一项功能,就足以让外面世界的任何修士、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方烬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在那莲座上,指尖微动。若真能藉此物稳住心神,延缓甚至遏制“天市”的侵蚀———— “別动心思。” 奎元的声音冷硬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徐在野头上。 这位总鏢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別想著打这些莲座的主意,更別妄想带走任何一件,会死的。” “此地的一切,都已与檀林”的规则、与这片废墟的命运深深绑在了一起,妄动这里的东西,等同於主动触碰、挑衅此地的禁忌”,会引发什么后果,谁也预料不到,我们上次之能活著离开,靠的就是不贪”、不取”、不多看”、不多想”,而但凡有一点歪心思的,也定然会死在这里。” 方烬与徐在野心头皆是一凛,奎元是上次进入此地的倖存之人,他语气中的凝重与后怕做不得假。 徐在野脸上遗憾之色更浓,望著满殿的莲座,如同看著一座无法搬走的金山,摇头嘆息:“如此庞大数量的同类型仿禁物————技艺还如此精湛统一。这檀林圣地,莫非当年已经彻底掌握了此类仿禁物的製作之法?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种特殊的传承”?” 这个猜测令人心惊。 若真如此,当年的檀林,在修炼领域的造诣恐怕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奎元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我们此前也有过类似猜测。但此地隱秘太多,我们不敢,也无力深入探究,光是应对废墟外围的那些东西”,以及寻找相对安全的棲身之所,就已经耗尽心力。所以......” 他看向徐在野,语气加重:“若无绝对必要,不要节外生枝,不要好奇心过剩,更不要试图去挖掘这里的秘密,那可能会给让我们所有人死在这里。” 徐在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將满腹的疑问与探究欲强行压了下去,他抱起自己的包裹,退后两步,表示自己会安分守己。 大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从破损穹顶漏下的、永恆不变的铅灰色微光,无声地洒落在无数空置的莲座与那尊残破的巨佛之上,映照出岁月的苍凉与神秘。 四人在大殿中又调息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差不多了。” 奎元终於再次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滯涩的筋骨,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尊残破巨佛侧后方的一道阴影。 他领著眾人,绕过一排排寂静的白玉莲座,朝著大殿最內侧走去。 那里,在巨佛莲台基座的侧后方,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仅容两人並肩通过的窄小门洞,门扉早已朽烂不见,只留下一个黑的洞口,仿佛巨兽沉默的咽喉,向外透著一股更加浓郁的山林湿气与陈旧气息。 没有犹豫,奎元当先钻入门洞,林鬆紧隨其后,方烬与徐在野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门洞內是一段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石壁粗糙,布满湿滑的苔蘚,空气潮湿阴冷,带著泥土的味道。 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隱隱有光透入。 钻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然身处大殿之后。回头望去,只能看到大殿高耸却残破的后墙,以及更远处那片连绵的废墟轮廓。而前方,则是一座更为巍峨耸立、林木极其茂密的大山。 山势陡峭,峰峦如聚,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山体,给人一种深沉、厚重、仿佛亘古以来便无人踏足的原始感。 山间繚绕著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更添几分神秘与幽邃。 一条隱约可辨的、铺著残缺青石板的小径,从他们脚下蜿蜒向上,没入浓密的山林之中。 “走。” 奎元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踏上了青石小径,朝著山上行去。 眾人紧隨其后。 一进入山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参天大树的树冠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將本就稀薄的天光遮挡得所剩无几,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形成摇曳的光点。 空气潮湿而清新,充满了植物特有的气息,但却——————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四人踩在落叶与石板上的沙沙脚步声,以及偶尔拂过树梢的、极其微弱的窸窣风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也没有野兽的嚎叫或奔走声。 仿佛这片繁茂至极、生机勃勃的山林,只是一幅精心绘製的、静止的画卷。 所有的“生机”都只存在於视觉,而非真实的生命律动。 这种极致的“静”,反而比废墟中那些如影隨形的诡异脚步声,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方烬走在队伍中段,自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幽暗的林木深处。那些树干粗壮、 枝椏虬结的古树后面,仿佛隨时会有什么东西悄然窥视。但每一次凝神望去,都只有静止的树木与昏暗的光影。 走著走著,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此处无人。 那些“人”————去了何处? 这念头所指的,並非是山林中的活物,而是————“檀林”原本应有的人们。 那些僧侣,那些信眾,那些曾经生活在这片佛国圣地中的一切生灵。 大殿中那成千上万个空置的莲座,废墟里那些无人居住的殿宇房舍———— 如果“檀林”是因某种禁忌而毁灭,那么,那些人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死了,为何一路行来,在这片保存相对完好的山林废墟中,连一具尸骸、一片碎骨都不曾见到?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灾难降临的瞬间,不仅抹去了这座圣地的辉煌,也將其中所有的“存在”,无论是生命还是死亡的痕跡,都彻底地————一起抹去。 这个想法让方烬背后泛起一丝寒意。 他下意识地瞥向走在前面的奎元,又看了看身旁四处张望的徐在野,最终没有將这个问题问出口。 队伍在沉默中持续向上攀登。 山路崎嶇,青石板路时断时续,很多时候需要拨开横生的藤蔓与灌木才能前行。奎元显然对路径並不陌生,虽然伤势影响速度,但方向从未出错。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龄显然更为古老。有些巨树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斑驳如龙鳞,垂落的藤蔓粗如儿臂。光线也愈发昏暗,林中雾气似乎浓了一些,带著沁入肌肤的凉意。 就在他们感觉已经攀登了许久,距离山顶应该不远时一走在最前面的奎元,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方烬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同时一步上前,与奎元並肩,望向正前方。 然后,他也愣住了。 前方十余丈外,山路拐弯处的空地上,矗立著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超乎想像、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树。 它的树干直径恐怕超过十丈,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褐色山丘,树皮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铜般的质感,沟壑纵横,深不见底。树冠更是庞大到难以估量,浓密到极致的墨绿色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遮蔽了上方大片的天空,投下无比深沉的阴影。站在它的近前,人渺小得如同蚁螻。 鬱鬱葱葱,生机磅礴,如同支撑天地的神木。 但最让方烬感到诡异的是,他十分確信,就在上山之前,在他们远远看向这座山时,並没有发现如此庞大的古树。 仿佛这棵树,是在他们“靠近”到某个特定距离、或者“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才凭空“出现”在他们的感知与视野之中。 林松眼神闪动,凑到了奎元耳侧,声音极小,可方烬却听到了。 “总鏢头,我若没记错,之前可是没有这棵树的。” 奎元並未回答,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方烬凝神注视著这棵突兀出现的庞大古树时,嗡! 意识深处,那尊佛陀虚影再次轻轻一震。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开来。 巨树、山林、同伴————一切现实的景物迅速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得仿佛亲歷其境的画面: 依旧是这棵参天神木之下,但周围的光线温暖而明亮,宛如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 神木的根系盘结如龙,裸露在地表,形成天然的、宽大的平台。 一位身披陈旧袈裟、面容清癯枯槁的老僧,正盘膝端坐於一根突出的粗壮树根之上。他双眼微闔,面色平静如水,双手自然置於膝上,仿佛已在此禪定了无数岁月,与古树、与山林融为一体。 而在老僧面前,站著一个人。 正是方烬在寂静道场幻象中见过的,那位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少年僧人。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朴素僧衣,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祥和。此刻,他正微微躬身,向著树根上盘坐的老僧,行了一个庄重而虔诚的佛礼。 动作舒缓,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 礼毕,少年僧人直起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老僧,只是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朝著画面之外、神木另一侧的幽深山林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月白色的僧衣在透过枝叶的光斑中微微泛著光,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融入了林间的光影与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盘坐於树根上的老僧,自始至终,未曾睁眼,未曾动弹,如同早已化作了一尊与古树同寿的石雕。 眼前画面悄然消失,方烬眼神闪动,望著这棵大树,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古怪的念头。 一切顺理成章,他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菩提树。” 说完这句话时,方烬自己都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肯定眼前是菩提树。 仔细思索之后,方烬当即觉得是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影响。 后面的徐在野却听得清清楚楚,一脸震惊。 “什么?” “你说这是菩提树?” 眾人纷纷侧目,望著眼前这棵大树。 林松脸色有点古怪,死死盯著方烬,问道:“方老弟,你怎么知道这是菩提树?” 第九十五章 失踪(5000字) 第95章 失踪(5000字) 幻象如烟雾般消散,眼前依旧是那棵突兀耸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参天巨木。 方烬深吸了几口潮湿清冷的空气,才將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重归沉寂,但那少年僧人躬身行礼的画面,以及那枯槁老僧静坐如石雕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回眼前的巨树,尤其是巨树根部那盘结裸露、形成天然平台的区域。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看那里,”方烬指向树根下的一小块相对平整、微微凹陷的区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块地方,像不像—————个长期有人打坐而形成的“蒲团”位?”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確实,在那粗壮树根交错之处,有一块约莫磨盘大小、表面异常光滑、甚至隱隱有一层温润包浆的地面,与周围粗糙的树皮和苔蘚覆盖的泥土截然不同。那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经年累月,被某人以身体磨礪而出。 “佛家弟子常在树下打坐悟道,” 方烬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巨树那鬱鬱葱葱、仿佛能遮蔽天日的庞大树冠,“而能在如此神异的巨树下长期禪定————我能想到的,恐怕就只有传说中的“菩提树”了。” “菩提树?!” 徐在野闻言,眼睛瞬间瞪大,再次抬头,近乎贪婪地扫视著巨树茂密如华盖的枝叶,嘴里喃喃道:“自前朝崩塌,天地剧变之后,真正的菩提树便已绝跡人间。经文院关於此树的记载也寥寥无几,大多语焉不详,只存在於最古老的典籍残篇之中————”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据说,菩提树有不可思议之能,可助修行者明心见性,唤醒宿世智慧。而其结出的菩提子”,更是佛门至宝,蕴含无上佛法真意,妙用无穷————” 他说著,极目远眺,试图在浓密的枝叶间寻找果实的痕跡,但很快便失望地摇了摇头:“可惜,这树上枝叶虽密,却不见任何果子。” “即便真有,也绝不可擅动分毫。” 奎元冰冷的声音斩断了徐在野的遐想。 这位总鏢头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环视著这棵仿佛凭空出现的巨树,又看了看脚下蜿蜒消失在树后阴影中的山路,沉声道:“你们別忘了,之前这棵树是没有的。” “这本身就极不正常,违背常理,此树恐怕有问题。 他的警告如同寒风,让眾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林松默默点头。 方烬也深以为然,此地步步危机,贪婪往往是取死之道。 “绕过去。” 奎元不再多言,做出了决定。他率先迈开脚步,选择了从巨树侧面、林木相对稀疏的一处空隙,小心翼翼地绕行。眾人紧隨其后,儘量远离那粗壮的树干,目光警惕,不敢有丝毫鬆懈。 巨树实在太过庞大,他们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从其笼罩的阴影范围边缘绕过。当再次踏上那条依稀可辨的青石小径,將巨树拋在身后时,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等等!快看那树!那上面————那是什么?!”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徐在野突然发出了一道惊呼。 眾人闻声,齐齐回望。 只见在他们此刻所处的角度,透过巨树侧面略显稀疏的枝叶间隙,阳光恰好以某个奇特的角度穿透进去— 原本在他们近前时浓密一片、不见他物的墨绿色树冠深处,此刻竟赫然点缀著无数颗晶莹璀璨的光点! 那些光点约莫有小孩子拳头大小,一颗颗圆润饱满,隱藏在枝叶之间。它们並非反射外来的光线,而是自身就在由內而外地绽放著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金光、琉璃光、磲光————种种纯净而祥和的色彩交织流转,將那片区域的枝叶都映照得宛如宝玉雕琢,神圣非凡。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寧、澄澈、智慧之意,便仿佛隨著那光芒直接透入了眾人的心田。意识深处似乎都有清泉流淌而过,杂念为之一空。 “菩提子————那绝对是传说中的菩提子!” 徐在野的声音颤抖著,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渴望,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光芒闪烁的果实:“佛门至宝!无上智慧之果!若能得一颗参悟————”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似乎想要收取此物。 “徐编撰!” 奎元冰冷的声音如同铁箍,瞬间勒住了徐在野蠢蠢欲动的脚步和念头。 总鏢头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钉在徐在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警告,甚至带著一丝凛冽的杀意。 “我再说最后一次,此地一草一木,一花一果,皆不可动!你想死,別拖累我们所有人!” 林松也適时地横移半步,隱隱挡住了徐在野望向巨树的视线,沉默的姿態却充满了压迫感。 方烬同样感受到了那菩提子散发的奇异吸引力,但他更多地是警惕。 这果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们绕过大树后才“显现”。 有问题! 徐在野脸上肌肉抽搐,挣扎与不甘清晰可见。 那菩提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对於他这来说,一切未知的存在都能引起他狂热的兴趣,更何况是这种传说中的神物。 但奎元的警告和林松的阻拦,还有脑海中关於此地种种诡异的记忆,最终压倒了贪念。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和踏出的脚步,颓然低下头,声音乾涩:“————我明白。不动,不动便是。” 奎元深深看了他一眼,確定他真的放弃了,才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 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和紧绷。徐在野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有些失魂落魄地跟著。方烬与林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一次,他们沿著山路向上走了不过百来步,异变陡生! 起初只是觉得山间的雾气似乎浓重了一些,带著一股阴冷的湿气,缠绕在脚踝。 但很快,这雾气变得不再寻常。 它开始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的林木间、石缝里渗出、匯聚,顏色也从灰白逐渐加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昏黄。 紧接著,脚下的山路传来了异样。 那原本坚硬、哪怕残缺也依旧稳固的石板小路,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不,不是柔软,是“虚幻”! 踩上去的感觉不再是实地,而像是踩在厚厚的、湿滑的苔蘚上,又像是踩在某种不断蠕动、试图將人拖拽下去的流沙之中! “不对!有问题!” 前面的林松突然低喝一声。 方烬也立刻稳住身形,但低头看去,心头寒意骤起。他脚下的青石板,表面竟然浮现出细密的水波纹路,仿佛石头正在融化,又像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水面倒影! 他当即催动吊死绳落下,然而脚下好似粘了胶一般,双腿沉重地异常,竟连抬脚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周围原本静止的古树,那些粗壮的枝干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 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拥有了意识,缓缓调整著方向,枝伸长,朝著他们所在的小径蜿蜒探来,投下的阴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 空气也凝滯了,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著浓浓的恶意与排斥,仿佛这片山林本身,正在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要將他们彻底困死於此! “不对劲!我们走不动了!” 奎元也猛地停下,他试图向前迈步,但腿脚却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沉重无比,抬起一寸都极为困难。他脸色铁青,环顾四周急速恶化的环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是这片林子的规则,被触动了!它在阻止我们离开!”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猛地扫过身后的三人,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面色苍白的徐在野身上! “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奎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不是你,徐在野?!” 徐在野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辩解,但在奎元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辩解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奎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道:“我说过,这里的东西带不出去!强行带走,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你若拿了,赶快交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昏黄的雾气更浓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其中睁开。蠕动的地面下,传来隱约的、如同根须摩擦般的窸窣声。那些缓慢移动的树枝,探伸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绝境之下,奎元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徐在野脸上。 徐在野嘴唇哆嗦得厉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位置,那里鼓囊囊的,似乎藏著什么东西。在奎元那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越来越浓的昏黄雾气、脚下不断“软化”吞噬的地面、以及那些如同活物般缓缓合拢的树枝阴影的压迫下,他终於崩溃了。 “我————我————”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懊悔,“我只拿了一颗!就一颗! 当时你们转身,那光芒太诱人,我————我鬼迷心窍,就用袖里乾坤的符籙收了一颗!” “混帐!”奎元怒骂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还不快扔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徐在野从怀里摸出一颗菩提子,丟在了地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菩提子刚一接触地面,仿佛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连一丝弹跳都没有,就被那“柔软”的泥土瞬间包裹、吞没。 地面像是活物的口腔,微微一个起伏,菩提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宝光都未曾残留。 就在菩提子被吞没的剎那了— 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昏黄雾气,猛地一滯,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迅速变得稀薄、淡去。 脚下那“柔软”、“虚幻”、试图將人拖下去的感觉,如冰雪消融,重新变回了坚硬的实地青石板路。那些浮现的水波纹路悄然隱没。 四周那些如同活物般缓缓移动、探伸过来的粗壮树枝,也仿佛瞬间失去了动力与“意识”,僵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不情愿的滯涩感,开始缩回原本的位置。 空气中那股粘稠的胶质感与无形的恶意挤压,如同被一只大手抹去,骤然一空。山林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偶尔拂过树梢的、极其微弱的风声。 一切诡异的阻碍,都在菩提子被“归还”的瞬间,开始消退。 “快走!离开这里!” 奎元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斥责徐在野,立刻低吼一声,当先朝著山路前方疾步而去。 眾人纷纷紧隨其上。 四人几乎是小跑著,沿著蜿蜒的山路疾行,没有人回头去看那棵重新隱没在昏暗山林背景中的巨树,仿佛那是什么洪荒猛兽。 这一走,便是大半天。 山路崎嶇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之前的诡异遭遇消耗了他们大量的精力与心神,尤其是奎元和林松本就带伤,就连方烬也感到一阵阵源自意识的疲惫。 天空那永恆铅灰的色调,让人难以准確判断时间,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走在最前面的奎元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一棵相对粗壮的古树上,满脸的疲惫。 “就在这里歇息吧。” 林松鬆开了徐在野,自己也是摇摇欲坠,靠著一块山石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身上的伤口,在之前的疾行中恐怕又有崩裂。 徐在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著一棵小树,双眼无神地望著地面,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后悔还是后怕。 方烬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连续经歷大殿內的幻象、菩提神木的显现与诱惑、以及刚才那番生死一线的诡异围困,他的心神早已紧绷到了极限。 他找了一棵距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树皮粗糙的老树,缓缓滑坐下来,背靠著树干。 潮湿的树皮传来凉意,山林间带著腐殖质味道的空气吸入肺中,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一剂温和的催眠药。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莫名地模糊起来。 他睡著了。 梦境,来得突兀而清晰。 没有模糊的边界,没有荒诞的扭曲,就像推开了一扇门,直接踏入了一个真实的场景0 依旧是在那片山林,但光线要明亮许多,仿佛清晨。空气清新,带著露水与草木的芬芳。 一个人影,背对著他,站在不远处。 是那个少年僧人。 但这一次,他的装束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月白色朴素僧衣,而是一件宽大的、垂至脚踝的黑色长袍。黑袍的质地看起来厚重而古朴,表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一条狰狞庞大的巨蟒纹样。那巨蟒盘绕在他整个背部,蟒首从右肩探出,昂首向天,一双冰冷的竖瞳仿佛活物,透著一股蛮荒、凶戾、却又带著某种各位庄严的气息。 少年僧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身,露出了半张俊美依旧、却似乎笼著一层淡淡阴影的侧脸。 他的目光,穿透梦境的薄雾,精准地、平静地落在了方烬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方烬张了张嘴,梦中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问什么。 你为何频频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他第一个音节即將吐出的剎那一那黑袍少年僧人,仿佛早已预料,也仿佛不耐其烦,极其轻微地、却又带著不容置疑意味地,摆了摆手。 动作轻描淡写。 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却隨之而来,並非衝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识,將他从这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境中,猛地“推”了出去! 方烬浑身一震,陡然睁开了双眼! 心臟狂跳,如同擂鼓。 梦中的画面仿若眼前,清晰得可怕,那黑色巨蟒纹样的长袍,那少年僧人平静却深邃的眼神,还有那最后摆手带来的“驱逐”感,都无比真实。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迅速环顾四周。 天色依旧是那片铅灰,山林寂静,他仍靠在那棵老树下。 徐在野在不远处,背靠著小树,脑袋歪向一边,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显然睡得正沉,甚至可能还在做著关於失去菩提子的噩梦。 但是———— 奎元呢? 林松呢? 方烬的目光扫过全场,瞳孔猛地一缩。 空无一人! 第九十六章 复杂(5000字) 第96章 复杂(5000字) 原本两人休息的地方,只余被压弯的杂草和地面隱约的痕跡,证明他们曾在此停留。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踪影,也无打斗挣扎的跡象。 仿佛在他沉睡的短短时间里,两人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方烬的脸色阴沉如水,脑海瞬间掠过无数种可能。 不对劲! 奎元和林松绝非不告而別之人,尤其是在这等诡异凶险之地,更不可能丟下他与徐在野。 是遭遇了无法抗拒的变故,连警示都来不及发出? 可为何自己与徐在野安然无恙? 又或者———— 他自光锐利如刀,再次扫过不远处熟睡的徐在野,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以徐在野的能耐,即便那二人有伤在身,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对他们下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心念微动,身下的影子便无声地蠕动、扩张开来。 仿佛能吸尽一切光线的黑暗,以他为中心,如同滴入清水的粘稠墨汁,又似无数道灵活而迅疾的黑色触鬚,贴著地面、攀附树干、钻进灌木缝隙、渗入泥土微孔————向著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 每一道扩散的黑影,都承载著他的一缕感知,成为他在这片死寂山林中延伸的眼睛与耳朵。 黑影如游蛇般在寂静山林间急速蔓延,掠过湿滑苔蘚,攀过嶙峋怪石,探入枯枝败叶深处,將捕捉到的每一丝细微波动尽数反馈回来。 然而,在东北方向约百丈外的一处山体褶皱阴影中,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诡异“脉动”。 找到了! 方烬眼中寒光一闪,脚下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在浓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古树林间疾速穿梭,灵活避开横生枝与垂落藤蔓,速度快得只在视线中留下一抹模糊残影。 数个呼吸间,他已穿过大片林地,在一面陡峭山壁前骤然停步。 山壁底部,藤蔓与杂草掩映之后,一个约两人高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静静镶嵌在那里。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长期腐蚀的暗红色,空气中那股腥甜腐朽的怪异气味在此处变得尤为清晰。 方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先前释放出去、探索至此的那几缕黑影,便是消失於此,那洞內正传来一种强烈的“吸引”感,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隱隱呼唤著他。 他將黑影覆於体表,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贴著冰冷潮湿的洞壁,缓缓向內潜去。 洞穴初入时狭窄逼仄,脚下是滑腻苔蘚与碎砾。但前行不过十余丈,通道便豁然开朗,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来更为开阔。洞顶高悬,有不知从何处岩缝透入的微弱光线,勉强映照出洞內朦朧轮廓。 也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了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对话声。 “————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进来。” 是林松的声音! 那语气复杂,带著难以言喻的感慨。 方烬屏息凝神,將身体隱於通道转弯处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后,小心翼翼地探出目光,朝声源处望去。 首先撞入眼帘的,並非奎元或林松的身影。 而是一面“墙”。 一面占据了洞穴深处大半壁面、庞大到令人心神俱震的“墙”。 但那绝非石壁。 那是————肉。 一面无比庞大、微微蠕动、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肉质壁垒! 它的表面並不光滑,布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肿块与凸起,有的形似瘤子,有的则像未完全成型的器官轮廓,仍在极其缓慢地搏动著。暗红色的肉质在微弱光线下,泛著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油亮光泽,隱约可见粘稠的暗色体液从那些肿块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整面肉壁,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正隨著某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微微地张合、起伏,仿佛一个沉睡巨兽的內臟,正在进行著悠长而诡异的呼吸。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鬱血腥、陈年腐肉以及某种奇异甜香的怪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充斥著整个洞穴空间,几乎让人室息。 目睹这面肉壁的瞬间,方烬的心臟猛地一悸。 一股强烈而诡异的熟悉感,毫无徵兆地席捲而来。 他觉得自己应当认识此物,至少,曾在何处“见过”过类似的存在。 脑海中似有模糊碎片试图翻涌而上,却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阻隔,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 他的疑惑被肉壁前的景象打断。 林松背对著他,立於那庞大的血色肉壁前。手中紧握那柄惯用的、刃口闪著寒光的鏢刀,动作轻缓、谨慎到了极致,甚至透著一股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刀尖正抵在肉壁上一个相对较小、色泽略浅的肿块边缘。 奎元则负手立於林松侧后方几步处。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在林松的动作上,脸上没有丝毫即將获“益”的喜悦,反倒写满了凝重、担忧,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恐惧。 他嘴唇紧抿,似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锋利的鏢刀悄无声息地切入暗红肉质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汁液进溅,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切割厚实湿皮革的“嗤”响,刀刃划过,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寸许厚的暗红色肉块,被完整地割离下来。 就在肉块脱离主体的剎那一那面庞大的肉壁,猛地、剧烈地收缩震颤! 整个洞穴仿佛隨之摇晃。肉壁上所有肿块同时剧烈搏动,表面泛起痛苦的涟漪。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方烬的脑海深处似乎“听”见了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无声嘶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松却对肉壁的痛苦毫无所觉,他的目光,已完全被手中那块刚刚割下的肉块所吸引,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无法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那眼神,与平日沉默稳重的林松判若两人,更像是一头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终於得见血食的凶兽。 他甚至未做丝毫处理,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將那犹带温热的肉块,猛地塞入了自己口中! “咕咚”一声,喉结滚动,竟將那肉块囫圇吞了下去! 下一瞬。 “哐当!” 鏢刀脱手,坠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林松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佝僂蜷缩,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抠进头皮,指甲几乎要嵌入骨中。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五官挤作一团,额头、脖颈处青筋暴起如虬龙,喉咙里挤出” 嗬”的、不成语调的嘶气声,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可怖折磨。 目睹林松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痛苦姿態,结合那被割食的诡异肉块与庞大肉壁的特徵———— 一道凌厉的闪电,骤然劈开方烬记忆中的重重迷雾! 他猛地想起来了! 这肉壁...这特徵...这吞食后的剧烈反应———— 是“太岁”! 此前身陷“人圈”时,祀婆曾让他吞食“黑太岁”。 后来隨震南鏢局走鏢,偶然翻阅奎元的行鏢手札杂记,方知晓太岁亦有品阶高下之分。 最次者为“黑太岁”,可勉强促进修炼,加速灵气吸纳,然久服必致意识溃散,癲狂而亡。 中等为“白玉太岁”,功效胜於黑太岁,负面侵蚀亦相对和缓。 而最上乘者,则为“血太岁”! 手札中语焉不详,只道此物堪称太岁中的“神品”,传说有通玄之效,甚至可压制修士“天市”躁动,延缓乃至遏制失控。故而每次现世,必引各方大势力血战爭夺,掀起腥风血雨。 眼前这肉壁色泽暗红,蠕动如活物,规模更是骇人听闻————莫非,这真是那传说中的“血太岁”? 正当方烬於惊疑中竭力回忆关於“血太岁”的更多支离信息时,洞穴內的情形已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跪地抱头、痛苦痉挛的林松,那扭曲到极致的表情竟开始慢慢平復,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也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他鬆开了几乎要抓烂头皮的双手,就这般保持著跪姿,缓缓调整成盘膝而坐的姿势。 紧接著,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林松身上那些在之前连番恶战中留下的、深浅不一的伤口,无论是那被撕裂的肩背,还是与陆家修士搏杀时留下的禁忌法创伤,乃至更早的一些陈年旧疤,此刻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癒合! 暗红色的血痂剥落,翻卷的皮肉如同被无形的手轻柔抚平、对接,新生出的肌肤色泽迅速与周围无异。 不过短短十数息功夫,林松裸露在外的躯体上,竟已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口,连气色都恢復了几分红润,仿佛从未受过重伤一般。 方烬瞳孔微缩。 原来这“血太岁”除了传说中压制失控的奇效,竟还有如此惊人的疗伤復体之能! 难怪奎元和林松会冒险来此。 待林松彻底缓过气,长身而起,活动了一下仿佛焕然一新的筋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些许余悸的复杂神情后,一直静立旁观的奎元也动了。 他默默上前,从林松脚边拾起那柄鏢刀,走到血太岁肉壁前。 他的动作同样谨慎,目光在肉壁上逡巡片刻,选定了一处肿块,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地也割下了一块大小相仿的暗红肉块。 没有犹豫,他將肉块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而下。 与林松如出一辙的痛苦反应立刻降临,奎元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额头瞬间沁出豆大汗珠,但他凭藉更坚韧的意志强行稳住了身形,未曾跪倒,只是紧咬牙关,面容扭曲地硬扛著服用太岁后的猛烈衝击。 约莫半盏茶后,痛苦潮水般退去。 奎元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腥甜气息的浊气,他身上的那些伤势,也如同被暖流洗涤,迅速弥合、痊癒。 他那原本因失血与消耗而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復了几分血气。 待二人伤势尽復,气息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后,林松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铜色泽、雕工古朴的三足蟾蜍。蟾蜍口部微张,腹部中空,显然是一件用於储物的特殊法器。 二人再次动手,开始將满壁的血太岁割下来,一一投入那三足蟾张开的巨口之中。 蟾腹部闪过微弱幽光,便將肉块尽数收纳。 期间,林松一边动作,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总鏢头,这血太岁————是否要分给方老弟一点?我看他好像也有失控的苗头,或许————” 奎元动作未停,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必。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若非紧要关头,你我借它疗伤续命便罢了,莫要再坑害了旁人。” 林鬆手上微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是。” 二人的对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隱藏在暗处的方烬耳中。 算不得好东西? 方烬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浓重的困惑。 方才分明亲眼所见,这血太岁疗伤神效惊人,且按照奎元自己手札记载,乃是可以压制“天市”躁动、延缓失控的“神品”。 为何此刻奎元却如此评价?言语间甚至带著明显的忌讳与排斥? 难道这被无数人爭夺、奉为至宝的“血太岁”,除了那剧烈的吞食痛苦外,还隱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更为可怕的弊端或隱患? 洞穴內,奎元与林松已收好三足金蟾,一副要离开的举动,方烬连忙退出洞穴。 方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借著阴影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法,沿著原路疾退。他必须赶在奎元与林松之前回到休息处。 好在洞穴距离他们歇息的地方不算太远,且他身手敏捷,对路径已有印象。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棵老树下。徐在野依旧靠著小树沉睡,鼾声均匀,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方烬迅速在原位躺下,调整呼吸,闭上双眼,將身体姿態调整得与熟睡时一般无二,耳朵则极力捕捉著林间的任何细微声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道人影踏著几乎无声的脚步,从山林深处悄然返回,正是奎元与林松。 二人身上已不见之前的沉重伤势,气息平稳悠长,面色也恢復了正常,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要精炼几分。 但他们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带著一丝完成某种必要却令人不快的任务后的沉鬱。 他们只是扫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方烬和徐在野,没有交谈,也没有试图唤醒任何人。 奎元默默走到自己之前倚靠的古树旁,缓缓坐下,背靠树干,闭上了眼睛。 林松则回到那块山石边,同样盘膝坐下,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山林再次被深沉的寂静笼罩。 然而,方烬却无论如何也睡不著了。 眼皮紧闭,脑海中的思绪却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自踏入这“檀林”废墟以来所经歷的种种诡异、矛盾、难以理解的画面与感受,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涌现、交织、碰撞。 首先,也是最根本的,便是意识深处那尊自他记事起便存在的佛陀虚影。 过去这虚影大多时候只是沉寂,偶尔在极端危险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有所反应。 但自从下了那艘大船,真正踏入这片所谓的佛门圣地开始,这尊佛陀虚影的“活动”便变得异常频繁且————具有指向性。 它引导他“看见”了大殿中那场恢弘而虚幻的法会,看见了那俊美少年僧人端坐莲台;它让他在那棵突兀显现的神木下,“目睹”了少年僧人对枯坐老僧的恭敬行礼;甚至就在刚才短暂的沉睡中,它还让他“梦见”了那少年僧人截然不同的装束......那绣著狰狞巨蟒的黑色大袍,以及对方那复杂难明的凝视与不容置疑的“驱逐”。 这些“看见”和“梦见”,绝非普通的幻觉或臆想。 它们清晰、连贯,带著强烈的临场感与情感色彩,更像是————记忆的碎片。 是那尊佛陀生前的记忆吗? 这个念头让方烬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如果这些画面真的是佛陀生前的经歷,那么为何会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 一个更加可怕、却也似乎能解释许多异常现象的猜测,突然从他脑海冒了出来。 这尊一直寄宿於他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是否並非单纯的“传承”或“庇佑”? 它是否有著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目的? 比如————藉助他这具鲜活的身躯,重现於世? 借体重生,夺舍復起,这类传说在修行界並非空穴来风。 一些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在肉身湮灭后,会设法將一点念头、一缕残魂寄託於特定之物或传承之中,等待合適的“容器”出现,再行復甦。 那些不断涌入的“记忆碎片”,是否就是佛陀残存意识在逐渐“甦醒”、试图与我融合,甚至————覆盖、取代我原本意识的徵兆? 这个猜想让方烬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悚然。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一路走来所经歷的“指引”,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所追寻的真相,或许最终指向的是自身的彻底消亡,最终將彻底被另一个古老的意识占据。 那么,奎元和林松的隱瞒呢? 关於那“血太岁”,二人讳莫如深,甚至明確表示“莫要坑害”我。 难不成“血太岁”也有什么隱情? 第九十七章 以禁忌为甲士(5000字) 第97章 以禁忌为甲士(5000字) “檀儿————”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温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眷恋与深深的哀伤,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终於寻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这声音並非从外界传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轻柔却清晰,一遍又一遍,带著某种执拗的缠绵。 方烬眉头微皱,不由甩了甩头,仿佛试图把这本不属於他的声音甩出脑海。 这几日意识深处的佛陀侵染逐渐严重,对他的影响也愈发严重。 有时是骤然炸响的、充满了无边怒意的齐声怒吼! 那怒吼声並非一人发出,而是仿佛成千上万人匯聚而成的声浪,磅礴、暴烈,充斥著毁灭一切的决绝与恨意,震得他神魂都为之颤抖。怒吼的內容模糊不清,但那滔天的怒意却无比真实,每次响起,都让他心臟骤缩,浑身血液仿佛要逆流。 与声音相伴的,还有毫无规律闪现的“画面”。 有时是一角飞扬的黑色袍袖,上面狰狞的巨蟒纹路一闪而逝;有时是一只苍白修长、 结著某种玄奥手印的手;有时是漫天飘落的、燃烧著金色火焰的莲花瓣;有时又是一片无尽的、翻滚著暗红色雾气的血海—————— 这些声音与画面出现的时机毫无规律,持续时间或长或短。它们並不取代方烬对外界的正常感知,而是如同幽灵般叠加在他的意识背景板上,干扰著他的专注,挑动著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无论是那亲昵的“檀儿”呼唤,还是那狂暴的万眾怒吼,亦或是那些破碎的画面,都与他之前在“檀林”核心区域被动“看见”的记忆碎片,在气息与感觉上隱隱相连。它们不像外来的攻击,更像————是在某些特殊场景下触动,从意识最深处不断“溢”出来的记忆。 这种念头让方烬如坠冰窟。 外部的威胁尚且可以躲避、对抗,但这种源自自身意识深处的侵蚀,却让他有种无处著力的恐慌。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即將融化崩溃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属於另一个意识的黑暗寒潭。 奎元和林松显然也察觉到了方烬偶尔的走神、瞬间的僵硬或苍白的脸色,但他们只是投来询问或略带担忧的目光,並未多问,或许他们认为这是连续高度紧张后不可避免的精神疲惫。 方烬也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奎元关於“血太岁”那讳莫如深的態度,让他无法完全信任,他必须自己找到应对之法。 於是,他將自標转向了队伍中,理论上知识最为渊博、可能接触过各类古老隱秘与偏门记载的徐在野。 他开始尝试,以看似隨意、閒聊的方式,与这位经文院的编撰攀谈。 起初只是討论一些沿途见到的、与古籍记载似是而非的植物、地貌,或者请教一些关於前朝风俗、修行界歷史的冷僻问题。 徐在野虽然经歷了菩提子事件后有些萎靡,但谈及这些他专业领域的东西,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提起精神,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方烬耐心地听著,观察著,慢慢將话题引向更“危险”的方向。 “徐先生。” 一次休息时,方烬状似无意地问道,手里把玩著一块形状奇特的灰褐色石头:“你在经文院,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一些————关於古老存在归来”的记载?我是指,那种並非转世,而是以残魂、执念,甚至是一段记忆的方式,强行在他人身上復甦”的案例?” 徐在野正在小心整理他包裹里有些散乱的书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审慎与好奇。 “方老弟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这类记载————倒不能说没有,但大多荒诞不经,真假难辨,且多被视为邪崇附体或修炼失控,正经典籍收录极少,多见於一些稗官野史、地方志怪,或是某些————被视为禁忌的残篇之中。” 方烬漫不经心道:“此处是前朝旧地,我担心前朝有些意图死而復生的古老存在。” “若说应对此类“归来”或“侵蚀”————” 徐在野想想也是,思索了一下道:“古籍中提及的法子五花八门,但大多需要特定的条件。有以强大修为或至宝镇压、炼化外来意识的:还有就是让其他修士协助护持:也有藉助某些奇物,稳固自身神魂,构筑心防”的————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据说,这檀林之中,有一道秘法,唤作“慧剑斩缘法”,便是专门应对此类可能遭遇的他我侵蚀”或前世纠缠”。但这些都是传说,是否真有此神妙,尚且不知。” 徐在野说著,自己也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这些能帮上忙。 方烬却將“稳固自身神魂”、“构筑心防”、“慧剑斩缘法”这几个词默默记在了心里。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对话之后,队伍继续在晦暗山林间跋涉了数日。 方烬意识深处的侵扰並未停歇,那声“檀儿”的呼唤与狂暴的怒吼依旧不时闪现,破碎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搅得他心神不寧。他只能强行將这些杂念压在心底,將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路径与警戒四周上,同时反覆琢磨著徐在野提及的那几个模糊的应对之法。 在行进了数日之后,眾人终於抵达了一座————城池。 不,那或许已不能简单地用“城池”来形容。 它太恢弘,太肃穆,也太————乾净了。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那片破败、蒙尘、死气沉沉的诸多废墟截然不同,眼前的建筑群巍峨耸立,高墙深垒,所有的砖石、瓦当、檐角,都闪烁著一种內敛而庄重的暗金色光泽,纤尘不染,仿佛昨日方才建成,又仿佛时光在此彻底停滯。 建筑风格古朴大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规模极其庞大,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座放大了无数倍、融入了宫殿群落的巨型堡垒,又或是一整个独立而封闭的庄严国度。 一股无形的、沉重而肃穆的压力,伴隨著一种奇异的空间稳固感,从这座“城池”中瀰漫开来,將周遭山林间的晦暗、潮湿与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到了。” 奎元停下脚步,望著前方的庞然巨物,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此处看似是宫殿,实际却是离开此地的————唯一之法。” 方烬与徐在野闻言,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四人缓缓走向那紧闭的、高达干数丈的巨型城门。城门不知由何种金属与木材混合铸成,呈现暗沉的玄黑色,上面铭刻著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隱隱有流光暗转。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时一“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而宏大的声响,从厚重的城门內部传来。 紧接著,那两扇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玄黑巨门,竟缓缓地向內打开,速度平稳而威严,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仿佛大地挪移般的低沉轰鸣。 门缝渐宽,一队甲士踏著整齐划一、沉重如擂鼓的步伐,从门內鱼贯而出。 他们约有二十余人,分列城门两侧。每一位都身材高大,披覆著制式统一的暗金色全身鎧甲。鎧甲造型古朴,覆盖全身,连面部都被覆面盔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幽深的视孔。甲士们手持长戟,戟尖斜指向天,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站立著,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金属雕像,散发出森然凛冽的气息。 在这队甲士列队完毕的同时,一个身影从城门洞开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暗红色官袍、头戴同色幞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无须,身形略显瘦削。他步履轻缓,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奎元四人,脸上挤出一丝格式化的、近乎僵硬的微笑,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尖细,带著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诸位远客,一路辛苦。我家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这突然的变化让方烬面容不由愕然,自从下船之后,他们从未见过人,眼前这座城池..竟然有人? 是从前朝存活至今的人? 奎元却並不意外,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抱拳还礼,沉声道:“有劳尊使引路。” 方烬的注意力,却並未完全放在那官员身上。 自这些甲士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死死盯著离他最近的一名甲士。 暗金色的鎧甲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泛著冷光,严丝合缝。但就在方烬的注视下,那鎧甲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 不是鎧甲扭曲,是鎧甲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血肉之躯的肌肉起伏。 而是————某种更加混沌、更加不稳定、充满了混乱的“存在”,被强行约束在这具人形的鎧甲里! 他催动黑影,悄然游动到一个甲士脚下。 这次他看得更清晰了! 在那厚重的胸甲之下,根本没有任何骨骼与內臟的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翻滚、变幻著形態的暗灰色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轮廓、以及不断生灭的诡异符文。那雾气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塑造成人形,填满鎧甲。 这种感觉......像极了禁忌。 然而不止这一个! 方烬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侧的所有甲士。在他的特殊视野里,这一列肃穆威严的“侍卫”,其鎧甲之下,赫然全都是类似的存在。 以禁忌为侍卫?! 方烬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头,恰好与站在稍后位置的徐在野目光相撞。 只见徐在野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双目圆睁,正死死地盯著那些甲士,嘴唇微微哆嗦著。他怀里抱著的包裹不知何时已经收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显然,这位经文院的编撰,或许是通过某种秘法,也察觉到了这些“甲士”的真实面目。 两人自光交匯的剎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將禁忌收服、禁,已非常人所能为。 而將如此之多的禁忌,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规训”成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侍卫,守卫城门,排列仪仗———— 这简直是超脱了想像的大手笔。 那位正在等待他们的“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方尽的探查,那位麵皮白净的官员,只是状似无意地朝他这边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警告,也无意外,仿佛只是扫过一件寻常物什,隨即又恢復了那格式化的僵硬微笑。 他並未有任何阻止或质问的举动,只是微微侧身,手臂向前一引,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请隨我来。莫要让大人久候。” 穿过那由禁忌甲士守卫的巍峨城门,正式踏入这座“城池”內部。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方烬等人心神震动。 城內与城外,儼然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宽阔笔直、以某种温润青玉铺就的街道,光洁如镜,倒映著上方穹顶柔和而明亮的光源。 那並非天光,而是一种镶嵌在极高穹顶上的、散发著稳定暖光的奇异宝石。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殿宇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与厚重。所有的建筑都纤尘不染,洁净得仿佛刚刚被精心擦拭过,与“檀林”废墟中那无处不在的破败、尘埃与死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寧静而祥和,全然没有外界禁忌之地那种混乱、扭曲与不安的恐怖。 然而,这份极致的“洁净”与“秩序”,反而让方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片沉沦的禁忌之地深处,出现如此一处“净土”,其背后隱藏的东西,恐怕比外面那些直观的诡异更加可怕。 那官员步履不快不慢,始终领先眾人数步,一路无言,只是默默引路。街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竟再无其他身影,空旷得令人心头髮慌。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洁净的玉板路上轻轻迴响,更添几分寂寥与诡异。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数道同样恢弘却寂静无声的宫门,前方出现了一座格外巍峨的大殿。 殿宇高达数十丈,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殿顶覆盖著厚重的琉璃瓦,在恆定光源下流转著庄严的光晕。殿门洞开,內里空间极其开阔。 官员引著他们踏入殿中。 殿內陈设简洁却大气。地面铺著厚重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分列两排的数十张长案,案后放著蒲团,显然是供人落座之用。长案以某种深色灵木製成,表面光可鑑人。 而此刻,已有数张长案之后,坐了人。 方烬目光迅速扫过。 靠前的位置,一张长案后,孤零零地坐著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质地奇特的黑色长袍之中,连头部都被深深的兜帽阴影遮蔽,看不清面容。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如同大殿內一根黑色的石柱,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神秘气息。 此人竟是那日在大船上先行下船的两个神秘黑袍人! 但————只有一人。 当日分明是两个黑袍人一同在那“死寂古城”下的船,为何此刻只剩一人? 那黑袍人似乎察觉到方烬等人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隨即又漠然地低下,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除此之外,殿內另有几张长案后,也零星坐著三五人,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竟都是同时进入此地且上了大船的修士。 官员將奎元四人引至一侧几张相邻的空置长案后,示意他们落座等候,便走了出去。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所有人都好似在等著什么。 殿內光线恆定,不知日夜。 方烬只能凭感觉估算,约莫过去了半日之久。 期间除了偶尔有人极其轻微地调整坐姿,或发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这种等待格外煎熬,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处处透著诡异的地方。 就在方烬几乎要以为那所谓的“大人”不会出现时,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位官员,他再次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著另一行人。 当看清来者时,方烬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陆家的人。 但人数————少得可怜。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位曾在当铺外追杀奎元的陆姓老者! 他依旧是那副乾瘦的老者模样,但此刻脸色却透著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神阴,周身虽然还是如原先那般深不可测,但方烬隱约察觉到,他好像受伤了。 而原本在陆家队伍中一直居於主导地位的陆三公子,此刻却微微落后此人半步,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著寥寥数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其中便有那陆七十九,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此刻左边袖管里空空荡荡,竟是齐肩而断! 方烬记得分明,当初从大船下来时,陆家虽然也折损了些人手,但加上鹤公等人,仍有十数之眾。如今看来,他们在下船之后后,必定是遭遇了极其恐怖诡异的事情,折损了超过大半的人手! 第九十八章 玉桥(5000字) 第98章 玉桥(5000字) 连陆姓老者这等护道者都受了伤,陆七十九更是断了一臂,可见其凶险。 陆三公子的目光,几乎在踏入大殿的瞬间,就死死地锁定了方烬! 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恨意! 若非此地诡异,他恐怕会立刻衝上来动手。 方烬面无表情地迎上陆三公子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暗自冷笑。 陆家老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殿內情形,尤其是在奎元身上略作停留,眼神冰冷,但並未发作。 他门在官员的指引下,於另一侧靠前的位置落座。陆三公子等人也只得压下情绪,各自坐下。 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殿侧的几扇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队身著素雅宫装、容貌清丽的美貌侍女,手捧精致的漆木食盘,鱼贯而入。 她们步履轻盈,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几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婉微笑,依次走向殿內每一张长案。 很快,眾多长案上,便被摆上了数道菜餚。 菜餚盛放在细腻的白玉盘中,样式极为精致好看。 有雕刻成莲花状的晶莹肉冻,有以灵蔬灵果巧妙拼成的山水图案,有燉得汤汁浓白、 香气扑鼻的不知名禽肉,还有几碟色彩诱人、点缀著花瓣的糕点。 热菜的香气与冷盘的清甜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其诱人的味道,瞬间冲淡了殿內原本的檀香,令人不由自主地食指大动。 连日奔波,提心弔胆,啃食乾粮,此刻面对如此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即便是修士,也难以完全抵御口腹之慾的诱惑。 殿內立刻响起了几声明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些零散而坐的修士中,已有两三人眼睛发亮,喉结滚动。 先前引路的那位麵皮白净的官员,此时再次从侧门走入,站定在殿前,脸上依旧是那格式化的僵硬笑容,声音尖细地开口道:“诸位远客,连日奔波辛苦。我家大人体恤,特命我等备下些许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诸位不必拘束,请尽情享用。” 此言一出,如同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令。 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几乎立刻抓起玉箸,迫不及待地夹起菜餚,送入口中,大快朵颐起来。脸上露出满足与享受的神情,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都在这美味中得到了抚慰。 然而,方烬的目光却迅速扫过大殿的几处关键位置。 奎元面前的长案上,菜餚同样精美,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对近在咫尺的美食毫无兴趣。林松坐在他下首,虽未闭目,却也坐得笔直,手放於膝上,没有丝毫动筷的意图。 另一侧,陆家眾人所在。 陆家老者低垂著眼瞼,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著膝盖,对面前的酒菜视若无睹。陆三公子虽然脸上恨意未消,却也强忍著没有去碰碗筷,只是死死地盯著方烬。陆七十九等剩下几人,更是如同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而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黑袍人,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未曾变过一下,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对世间一切诱惑都漠不关心。 这几方最值得注意的势力,竟无一人动筷! 方烬心头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这处处透著诡异、连侍卫都是禁忌的地方,突然摆上如此丰盛诱人的宴席————真的只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吗? 方烬立刻收敛心神,移开目光,如同奎元等人一样,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对满桌珍饈视而不见。 大殿內形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幅景象。一部分人大口吃喝,嘖嘖称讚,甚至有人开始討要酒水;而另一部分人,则沉默如石,与满桌佳肴格格不入。 这场“接风宴”持续的时间並不长。那些动筷的修士很快便將面前菜餚扫荡一空,意犹未尽地舔著嘴唇。 待最后一人放下玉箸,那些美貌侍女又如同一阵轻风般悄然而入,动作迅捷而安静地將所有杯盘碗筷撤下。 殿內重新恢復了洁净空旷,只余下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菜餚香气。 不过片刻功夫,殿后传来了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明黄色蟒袍、腰系玉带的中年男人,缓步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身材中等,麵皮白净,五官端正,頜下留著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髯。一双眼睛细长有神,开闔之间精光隱现,顾盼之际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贵气。步履沉稳,气度雍容,与这大殿的恢弘庄严浑然一体。 先前那位引路、宣话的官员,此刻恭敬地落后他半步,微微躬身,亦步亦趋。 蟒袍男子走到大殿最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眾人。 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人身上略微停顿,又在那些大快朵颐后满脸饜足的修士身上则一扫而过,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只是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声音醇厚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远客,有礼了。” “鄙人,忝为此处管事,代我家主人,招待诸位。” “诸位可以换我......清瞿公。”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奎元、陆玄机等人,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我瞧著————诸位中,也有些熟面孔。想必,也不是第一次进来。” “既然来过,想来————也是知道此处的规矩。” 他自光掠过那些脸上还残留著饜足之色的修士,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奎元、陆玄机等人,嘴角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规矩很简单。”他缓缓道,声音依旧醇厚,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我家主人慈悲,在此绝地留有一线生机。但生机,也需凭本事去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主人此前设立过一番考验。若要离开此处,重返外界,便需通过此等考验。” 考验? 殿內眾人神色各异。 清瞿公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招。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他手掌落下的剎那一整个恢弘庄严的大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猛地剧烈一晃! 不是地震,不是空间震颤,而是某种更根本、更令人心悸的“存在”层面的晃动。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实地瞬间变成了流沙,四周坚固的殿墙化为了飘渺的烟雾。 眼前景象如万花筒般旋转、扭曲、破碎! 方烬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又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亿万生灵的悽厉哀嚎瞬间灌入脑海,让他神魂都为之刺痛。 下一刻,所有异样感骤然消失。 脚踏实地感重新传来,但触感已截然不同,脚下不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冰冷、潮湿的————河滩。 方烬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不再是那座洁净辉煌、纤尘不染的宫殿。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昏沉的旷野。 天空是永恆不变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湿冷雾气,带著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腐朽、腥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横亘著一条————河。 那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河水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仿佛沉淀了万古罪孽的暗沉墨色。水面並非平静,而是在无声地翻涌、蠕动,不时鼓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脓皰般的气泡,气泡破裂时,隱约可见其中扭曲挣扎的阴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恶念与痛苦。 河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凝视著它,耳畔却仿佛响起了极为恐怖的哀嚎声。 孽河! 方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震惊,此等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 简直宛如真仙人一般。 清瞿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河滩前方。他依旧穿著那身明黄蟒袍,在这片昏沉死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与诡异。 他仿佛对眾人震惊的神色视若无睹,再次抬起手,对著那翻涌著无尽罪孽与痛苦的宽阔河面,只是轻轻一招。 虚空之中,一点温润的白色光晕凭空浮现,如同投入暗夜的第一颗星辰。 光晕迅速扩散、拉长,由点及线,由线及面————一道朦朧的、仿佛由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长桥虚影,开始在墨色的河面上缓缓凝聚、显现。 虚影起初淡薄,如同晨曦中的薄雾,但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桥身洁白无瑕,散发著柔和而坚定的光晕,桥面宽阔平整,两侧有精致的玉雕栏杆,栏杆上似乎还雕刻著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路。 只是几个呼吸间,一道横跨整个孽河、不知长达多少里的巍峨白玉长桥,便彻底由虚化实,稳稳地架在了那翻涌的墨色河水之上! 桥的这一端,连接著眾人所在的冰冷河滩;另一端,则隱没在对岸无边无际的、被更浓重雾气笼罩的黑暗之中。 凝虚为实!凭空造物! 而且是在这等恐怖绝地之中,塑造出如此宏伟的桥樑!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大神通?! 殿內除了奎元、陆玄机等寥寥几人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面色更加凝重外,其余所有人,包括方烬和徐在野,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之色。 这等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修士”力量的常规认知。 清瞿公缓缓放下手,自光平静地扫过眾人震惊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座横跨孽河的白玉长桥之上。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醇厚温和。 “考验,便在此桥。” “穿过此桥,抵达彼岸————” 他顿了顿,自光若有深意地掠过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便可离开此处。” 清瞿公的话语落下,河滩上一片死寂,只有那无声翻涌的孽河。 眾人顿时愣住了。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穿过这座桥,抵达对岸,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如此简单? 与之前那“凝虚为实”的恐怖神通相比,这考验听起来————未免太过儿戏。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修士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著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开口问道:“清瞿公————阁下莫非没有说错?当真只需————抵达彼岸,便可离开?” 清瞿公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那格式化的笑容不变,却並未出言解释。 他只是再次隨意地一招手。 身下冰冷的河滩空气微微扭曲,一张宽大、铺著柔软锦垫的紫檀木大椅凭空浮现。 清瞿公悠然落座,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於腹前,一副好整以暇、准备看戏的姿態。 他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眾人,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诸位,开始吧。” 开始? 如何开始?谁敢开始? 眾人面面相覷,自光在那座洁白如玉的长桥,与桥下那墨色翻涌、死寂恐怖的孽河之间来回游移。 空气中瀰漫的湿冷与绝望气息,像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大多数人的喉咙。 就连陆三公子这等跋扈之人,此刻也紧抿嘴唇,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陆姓老者。而后者只是阴地盯著那座桥,枯瘦的手指捏得更紧。 此时此刻,谁都不愿意第一个犯险。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僵持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既然诸位都不敢动身,瞻前顾后,那这头筹,便由我赵某来拔!” 出声的正是刚才询问的那名修士。 他似是觉得被眾人的胆怯衬托得自己尤为果敢,脸上闪过一丝自得,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 他身材魁梧,气息在眾人中也算不弱,显然对自己的修为颇有信心。 他大步走到玉桥的桥头,先是用脚试探性地踩了踩桥面。白玉桥身纹丝不动,触感坚实温润。他脸上喜色一闪,又连续向前踏了两步,站稳身形,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不过如此!” 他低喝一声,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也似乎是为了嘲笑他人的怯懦,转身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著那隱没在浓雾中的桥尽头大步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影在洁白桥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走出约莫七八步时一异变陡生! 桥下那一直无声翻涌的漆黑河面,毫无徵兆地剧烈沸腾起来! 仿佛有庞然巨物在河底翻身,一道高达数丈、漆黑如墨、夹杂著无数扭曲阴影的粘稠浪潮,猛地从河心掀起,朝著玉桥上的修士狠狠拍来! 浪潮未至,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极致恶意与腐朽气息已扑面而来! 更可怕的是,在那浪潮的顶端,一个面目狰狞、由无数痛苦面孔与残肢断臂扭曲融合而成的“禁忌”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只有一双双充满怨恨与饥渴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桥上的修士,发出无声的嘶嚎,隨著浪潮疾冲而至! “什么东西?!” 那姓赵的修士脸色瞬间惨白,但反应极快。他低吼一声,周身骤然氤氳起一层微光,只是轻轻一闪,便闪出数丈之远,落在了更前方的桥面上。 “呼————”他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已布满冷汗。方才那浪潮中蕴含的恐怖气息,让他心胆俱寒。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 哗啦! 一道愈发汹涌的漆黑浪潮,仿佛算准了他的落脚点,从他侧前方的河面骤然掀起,以更刁钻的角度,更快的速度,轰然砸落! 浪头中,那扭曲的禁忌再次浮现,数条由怨念凝聚的、布满吸盘的触手般的东西,率先探出,抓向他的四肢! 修士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再次催动那禁忌法光晕,进行闪避。 但是就在他心念转动、试图引动禁忌法的剎那,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的禁忌法————失效了! 不! 不是失效。 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体內那熟悉的禁忌力量之间的联繫,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隔绝了! 任他如何催动神念,如何调动灵力,那平日里如臂使指的禁忌法,此刻却如同沉睡的死物,没有半点回应! “怎么!!怎么可能!”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挣扎,想要跑出这片浪潮,但在他试图催动禁忌法时,一切便已经晚了。 噗嗤! 漆黑的、粘稠的、充满腐朽与恶念的河水,连同其中那扭曲的禁忌触手,结结实实地拍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整个吞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悽厉持久的惨叫。 只有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响,以及浪花翻涌间,几缕迅速被墨色河水溶解、吞噬的残破衣角与血沫。 浪头回落,河面迅速恢復了那种无声的、粘稠的翻涌。 玉桥之上,空空如也。 河滩上,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 第九十九章 逃窜的鹤公 第99章 逃窜的鹤公 清瞿公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张大椅上,交叠的双手置於腹前,姿態悠閒得仿佛在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目光在河滩上那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惊魂未定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笑容在眾人眼中,却比桥下孽河翻涌的墨色潮水更加冰冷,比浪潮中那扭曲的禁忌轮廓更加凶残。那不是欣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对螻蚁挣扎的玩味与审视。 河滩上的死寂持续发酵,只有孽河无声的蠕动与偶尔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那姓赵修士被瞬间吞噬的惨状,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多数人心中残存的侥倖。 陆三公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那座洁白如玉却又暗藏杀机的长桥,眼神闪烁不定。他扫视了一圈全场,见依旧无人敢再上前,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位陆家修士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修士面无表情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自光紧紧锁定了前方的玉桥桥头。 片刻功夫,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名陆家修士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位赵姓修士那般张扬,更没有试图催动任何禁忌法护体。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將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普通的武夫,迈开脚步,稳稳地踏上了白玉桥面。 一步! 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如同一只行走在悬崖边缘的灵猫,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变化。 果然,当他走出约莫十步距离时,桥下墨色的河面毫无徵兆地沸腾起来! 一道比之前略小的漆黑浪潮,裹挟著几缕扭曲的阴影,猛地自侧方拍击而来! 明明浪头未至,那蚀骨的寒意与恶意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早有准备的陆家修士,在浪潮掀起的剎那,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前方一个迅疾而標准的翻滚!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依靠肉身的爆发力与协调性。 “嗤” 粘稠的河水擦著他的后背掠过,几滴冰冷的墨色水珠溅在桥面上。 他顺势起身,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继续以稳定而谨慎的节奏向前。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浪潮接踵而至,角度愈发刁钻,速度越来越快,浪花中隱约成形的禁忌触手也越发清晰、狰狞。 然而,这名陆家修士展现出了最纯粹的武学技巧。 他时而矮身滑步,避过横扫的触鬚;时而猛然加速前冲,在浪潮合围的缝隙间惊险穿过:时而藉助桥面栏杆作为支点,做出匪夷所思的变向腾挪。他的每一次闪避都精准而高效,仿佛早已预判了浪潮的攻击轨跡,將身体的控制与反应发挥到了极致。 自始至终,他周身没有亮起任何禁忌法的光芒,没有动用任何超出凡人武技范畴的能力。 他所依仗的,唯有千锤百炼的筋骨,以及对自身肉体极限的绝对掌控。 一炷香的时间,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流逝。 而那名陆家修士,竟然凭藉著这纯粹的身手,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凶险的浪潮袭击下,硬生生向前推进了极远的距离! 桥身洁白,他的身影在桥上显得渺小,却异常坚韧,已然走过了整座玉桥近半的路程,距离那被浓雾笼罩的对岸,似乎已不再遥不可及! 河滩上,眾人怔怔地看著这一幕,许多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绝望,逐渐变成了惊愕、恍然。 “原来如此————” 有人低声喃喃,声音乾涩:“在这桥上————不能使用禁忌法!一旦动用,非但无法护身,反而会像————像之前那位一样,被彻底压制,甚至引来更恐怖的浪潮! “是了!你们看,陆家的人只靠身手躲闪,那孽河掀起的浪潮,虽然险恶,但似乎—— ——並非完全无法躲避!” “只要不动用禁忌力量,单凭肉身和反应————就有可能过去!”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破的一道闪电,瞬间驱散了部分人心头的阴霾。 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这条生路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眼看著那名身手矫健的陆家修士越走越远,背影在浓雾中若隱若现,似乎真的有望抵达彼岸,河滩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躁动起来。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那些本就实力不俗、且对自己的肉身与反应颇有信心的修士。 他们眼中光芒闪烁,权衡利弊,又看了看端坐不动的清瞿公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终於一咬牙。 “拼了!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我曾经打磨过凡人武学,我定然也能过!” 数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人群中衝出,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玉桥。他们学著陆家修士的样子,极力收敛气息,不敢动用丝毫禁忌法,全神贯注地应对可能袭来的浪潮。 而陆家这边,陆三公子眼见策略有效,自家探路者已成功过半,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色。 那位陆家老者见此也不再犹豫,立刻对身后剩余的陆家修士,包括断了一臂却依旧沉默如石的陆七十九,以及另外两名气息精悍的护卫,迅速下达了指令。 “上桥!” 陆家眾人纷纷领命,紧隨其后踏上了玉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谨慎,显然平时也颇为注重肉身打磨。 转瞬之间,原本空旷寂寥的白玉长桥上,便多出了十数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身影。他们分散在桥面上,彼此间隔一段距离,在无声翻涌的墨色孽河之上,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紧张的求生画卷。 见陆家人也开始纷纷上桥,分散在桥面各处小心前行,一直沉默观察的奎元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眾人低声说了一句。 “咱们也上桥。” 言罢,他不等回应,便已迈开脚步,径直踏上了洁白的玉桥桥面。 他的步伐与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修士截然不同,显得稳健而迅捷,甚至带著一种熟稔的节奏,径直朝著前方已经走出十数丈远的陆家队伍追去。 显然,他並非第一次走此桥。 一道漆黑粘稠的浪潮毫无徵兆地从桥侧翻涌而起,带著几缕扭曲的阴影,狠狠拍向奎元的行进路线。奎元却只是脚下看似隨意地一错,身形微侧,那凶险的浪头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甚至连他脚下的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 他对这桥上浪潮出现的规律、攻击的角度与间隙,似乎有著远超他人的了解。 方烬目光微凝,看了一眼奎元迅速接近陆家队伍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桥上那些陆家修士,心中顿时瞭然,这位总鏢头这是要藉机对陆家下手了。 在这无法动用禁忌法、全凭肉身与反应闪避的绝险之桥上,任何一点外来的干扰,都可能是致命的。 然而奎元不仅是有过走此桥的经验,若论武学,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无可比擬的。 眾人也开始纷纷上桥。 方烬此前曾特意下苦功修行过身法,虽不及奎元那般举重若轻,但应付起这些浪潮,倒也还不算太过狼狈。 他精神高度集中,凭藉敏捷的身形与反应,在浪潮的缝隙间向前推进,速度倒也算不上太慢。 林鬆紧隨方烬身侧,他跟著奎元,常年走鏢,近身搏杀与闪避功夫自是根基扎实,虽不如奎元那般閒庭信步,但也进退有据,稳扎稳打。 唯独徐在野,这位经文院的编撰,平日里钻研古籍、引经据典或许在行,但这等纯粹考验肉身反应与搏杀本能的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如同炼狱。 他踏上桥后,便显得格外笨拙狼狈,时而歪歪扭扭险些自己绊倒,时而面对袭来的浪潮惊慌失措、东倒西歪地扑腾闪避,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与那墨色的浪头擦身而过,惊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方烬眼角余光瞥见徐在野的窘態,却並未回头照应。 他一直觉得徐在野极不简单,但一路上的他好像就是一个喜欢读书的编撰,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徐在野。 若是死在浪潮下了,那便死了。 若是没死,便只能说明此人。 极不简单! 眾人紧隨著奎元,在浪潮的间隙中快速向前。 不多时,便已追上了陆家的队伍。 只见奎元一马当先,已然贴近了陆家队伍的后方。他自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著前方一名正在全神贯注躲避侧方浪潮的陆家修士。 就在那浪潮汹涌拍至,那名陆家修士凝神提气,正欲向侧前方翻滚闪避的剎那一奎元动了! 他脚下猛然一蹬,速度骤增,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欺近那名修士身后,右手五指如鉤,快如闪电般地在那修士腰侧软肋处猛地一抓一拉! 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那修士心神全繫於浪潮正欲躲开的关键时刻,他只觉得腰间一股大力传来,前扑的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滯,平衡瞬间被打破。 “呃啊?!” 惊呼声尚未完全出口,那原本瞄准他闪避轨跡的漆黑浪潮,已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因失衡而暴露出的半个身子上! 粘稠、冰冷、充满恶念与腐朽的河水將他瞬间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的挣扎,便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瞬息间消融在那墨色之中,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泡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不远处的陆三公子刚刚躲过一个浪潮,恰好回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的得色瞬间冻结,隨即化为滔天的震怒,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奎元!你怎敢如此?!!”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河面上迴荡,在孽河上清晰可闻,如震雷之钟声般。 奎元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杀意。 他迎著陆三公子暴怒的目光,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陆三,这桥上生死各凭本事,我怎不敢?”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便再无留手必要。 奎元如同虎入羊群,凭藉对桥上浪潮规律的熟悉和自身高超的肉身技艺,在躲避一道又一道袭来的漆黑浪潮的同时,不断游走於陆家修士之间。 他或是在关键时刻猛然出脚,绊向他人闪避的落脚点;或是瞅准浪潮袭来的方向,以巧劲將附近的陆家修士推向浪头;甚至有时直接近身,以擒拿手法短暂制住对方,使其硬生生承受浪潮的衝击。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充分利用了这玉桥上“无法使用禁忌法”、“必须全力应对浪潮”的绝境规则。 “卑鄙!” “奎元老贼!” 陆家修士惊怒交加的喝骂声接连响起,却又迅速被浪潮的拍击声与短促的惨叫声淹没。转眼之间,又有两名陆家修士因奎元的干扰而身形失稳,被紧隨而至的漆黑浪潮捲入河中,消失不见。 陆三公子看得目眥欲裂,却又因身处险桥,自身也需全力应对不断袭来的浪潮,根本无法抽身去阻止奎元。 他只能一边狼狈闪避,一边死死盯著奎元那如同死神般收割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恨意滔天。 那为首的陆家老者此刻也是脸色铁青,他虽修为深不可测,但在这规则压制下,一身禁忌神通无从施展,单凭这具衰老的肉身,又能比寻常修士强出多少? 他只能阴沉著脸,加快脚步向前,试图儘快脱离这片被奎元搅乱的区域。 奎元如同跗骨之蛆,身形在浪潮与陆家修士之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收割著一条性命。陆家队伍的后方已是一片混乱与恐慌,还活著的修士人人自危,既要应对越来越密集凶险的浪潮,又要提防身后那尊煞神不知何时会递出的致命一击。 终於,在奎元又一次鬼魅般贴近一名落在最后的陆家修士,並如法炮製,试图破坏其闪避节奏时,这名年轻修士脸上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与绝望彻底碾碎。 他目眥尽裂,面孔因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老子跟你拼了!!” 在身形即將被奎元巧劲带偏的剎那,他竟全然不顾桥上那“不可动用禁忌法”的铁则,动用了禁忌法! 一抹黯淡的、带著阴冷腐蚀气息的灰绿色光芒,骤然自他掌心进发,化作数道细若游丝却速度奇快的绿芒,悄无声息地射向近在咫尺的奎元周身数处要害! 这显然是一种极其阴损的禁忌法。 他打的主意很明確,哪怕自己事后会引来更恐怖的浪潮反噬,也要在临死前拉奎元垫背! 只要奎元被这绿芒影响,身形稍有迟滯,紧隨而至的漆黑浪潮便会將他一起吞没!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禁忌法偷袭,奎元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惶,反而掠过一丝讥誚。 他对这桥上可能发生的狗急跳墙、同归於尽的把戏,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就在那灰绿芒即將及体的电光石火间,奎元原本前冲贴近的身形,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般,猛地向侧后方一缩一折! 那几道阴损的绿芒,擦著他的衣襟射入空处。 与此同时,似乎因为那陆家修士强行催动禁忌法,桥下的孽河仿佛被瞬间激怒! 原本只是规律性袭来的浪潮,骤然变得狂暴无比! 墨色的河面如同煮沸一般,轰然炸开!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数倍、內部翻涌著无数狰狞痛苦面孔与残肢的恐怖巨浪,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口器,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那施展禁忌法的修士所在位置,无情地覆盖、拍击而下! 巨浪未至,那股毁灭一切的恶意与威压,已让附近数名陆家修士呼吸一窒,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不—!!!” 那年轻修士脸上的狠厉与决绝,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试图躲闪,但巨浪覆盖的范围太广,速度太快,而他自己因为强行催动禁忌法,身体正处在短暂的僵直与反噬之中。 “轰—!!!” 粘稠如墨汁的巨浪,结结实实地將他所在的那片桥面彻底淹没。 浪花翻卷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传出。 待巨浪缓缓回落,那片桥面已被冲刷得格外“乾净”,连一丝血跡、一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奎元早已在巨浪拍下前的瞬间,凭藉对危险的本能预判和超凡的身法,提前出了巨浪覆盖的核心区域,此刻正稳稳立在数丈外的桥面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他的衣袍甚至都未曾被太多河水溅湿。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他目光冰冷,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继续在前方那些狼狈闪避、惊恐万状的陆家身影中梭巡。 他要找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普通修士。 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了一道在人群中左躲右闪、虽然狼狈却始终未被浪潮真正击中、动作透著一股滑溜劲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深灰色衣袍,身形略显佝僂,一张老脸上此刻满是惊惧与仓皇,正拼命朝著桥的前方、陆家队伍更核心的位置挤去,试图远离后方这片杀戮场。 正是鹤公! 此刻,鹤公显然也察觉到了后方那道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他仓促间回头一瞥,正对上奎元那杀意凛然、如同盯上猎物般的眼神。 鹤公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煞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鹤公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保存体力、谨慎前行,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手脚並用地在桥面上连滚带爬,疯狂地朝著前方加速衝去,甚至因为慌乱,几次都险些自己撞上袭来的寻常浪潮。 看那险而又险的模样,倒是有几分运气的成分。 奎元看著鹤公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的冷笑愈发森寒。 “老狗,你跑得掉吗?” 第一百章 动不了 第100章 动不了 奎元冰冷的话语在鹤公身后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鹤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將毕生逃命的本事都使了出来,在玉桥之上歪歪扭扭、连滚带爬地向前窜去,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却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次寻常浪潮的擦碰。 奎元並未立刻急追,他如同戏耍猎物的猛虎,步伐依旧稳健而富有节奏,在躲避浪潮的同时,不紧不慢地拉近著与鹤公的距离。 对他而言,在这座熟悉的玉桥之上,猎杀鹤公不过是清理旧帐的余兴节目,真正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更前方的陆家核心人物身上,尤其是那面色铁青的陆家老者和咬牙切齿的陆三公子。 后方不远处,方烬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不由暗暗咋舌。 奎元在这玉桥之上的表现,实在太过惊人。 他对浪潮规律的预判、对身体每一分力量的精准掌控、以及在电光石火间做出致命干扰或闪避的时机把握,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这並非仅仅是因为他有过走此桥的经验,更是其自身凡人武学、战斗本能与特殊环境完美结合的体现。 在这里,无法动用禁忌法,所有花哨的神通手段都被剥夺,回归最原始的身体较量。 而奎元,这位震南鏢局的总鏢头,恰是在这一领域登峰造极的人物。 说这玉桥是他的主场,毫不为过。 放眼桥上,无论是陆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修士,还是其他凭藉肉身技艺硬闯的修士,在奎元面前,確实难有一合之敌。 方烬一边凭藉修行过的身法谨慎闪避著不时袭来的浪潮,一边分神观察著奎元那行云流水般的武学,从中默默汲取著闪避与发力的技巧。 他能感觉到,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下,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似乎也在缓慢地提升。 然而,就在他刚刚惊险地矮身避开一道从斜下方拍来的墨色浪头,身形还未完全站稳,气息微乱之际一他眼角的余光,毫无徵兆地瞥见了自己身后约莫两三丈的位置。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静立在那里。 宽大的黑袍,深邃的兜帽,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质地———— 正是那个神秘黑袍人! 方烬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方烬记得很清楚,当奎元决定上桥时,这黑袍人依旧没有丝毫动作。 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起身,最后一个踏上玉桥的人。 可是现在,在这危机四伏、人人自危、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闪避浪潮的玉桥之上,这位黑袍人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小半段桥程,並且————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方烬甚至没有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的气息波动。 仿佛对方只是隨意地走了几步,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那里。 这种举重若轻、视桥上凶险如无物的姿態,比奎元那种精准掌控、暴力破局的风格,更加令人感到深不可测和————毛骨悚然。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方烬的目光,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朝方烬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实质的目光,却让方烬感到皮肤一阵莫名的刺痛。 方烬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浪潮与路线上,但他心中底却默默观察著身后的黑袍人。 远处,孽河河滩之上。 清瞿公悠然靠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中,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观赏著玉桥上正在上演的激烈的爭夺。 看著奎元如同狼入羊群般猎杀陆家修士,看著鹤公仓皇逃窜,看著其他修士在浪潮与互相提防中艰难前行,看著那黑袍人如鬼魅般悄然穿梭—————— 他细长的眼眸中,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那不是怜悯,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的兴奋。 仿佛眼前这用生命演绎的残酷爭斗,才是他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的乐趣来源。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对著侍立在一旁、始终低眉顺眼的那位麵皮白净的官员,隨意地勾了勾。 官员立刻会意,连忙將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凑到清瞿公手边,恭敬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清瞿公的目光依旧落在玉桥上,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醇厚却带著一丝玩味:“你觉得————这次,有多少人能过得了这玉桥?” 官员闻言,抬起头,目光仔细地扫过玉桥上那些身影,心中快速盘算著。 他跟隨清瞿公已久,见识过多次玉桥的开启,对桥上规则和常人的极限有一定的了解。 略作沉吟后,他谨慎地回答道:“回大人,以目前的进度和桥上剩余的修士数量、实力来看————若是没有大的意外,最终能成功抵达彼岸者,约.————不超过五人。” 他特意留下了余地,毕竟桥上还有奎元、黑袍人、陆家老者等明显超出常理的存在。 “五人?”清瞿公微微挑眉,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依我看————”他拖长了音调,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落在了桥上某道特定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这次,应该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 那官员显然吃了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再次看向玉桥,桥上虽然混乱凶险,折损了不少人,但毕竟还有十数道身影在挣扎前行,其中更不乏好手。 “大人,此次桥上爭夺虽然激烈了些,折损也比往常更快,但————决计不会只有一人成功过桥啊。您这判断————是不是太过————”他斟酌著词语,没敢把“悲观”或“武断”说出口。 清瞿公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並未直接回答官员的疑问。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悠然看戏的姿態。 方烬强迫自己將注意力从身后那令人不安的阴影上移开,全神贯注於前方的路。然而,仅仅几个呼吸之后,那道黑色的身影,便以一种近乎“漫步”的姿態,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没有急促的步伐,没有刻意的加速,黑袍人只是维持著那恆定的、轻缓的节奏,仿佛桥下翻涌的孽河与不时袭来的致命浪潮,不过是他庭院里无关紧要的微风细雨。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方烬,走到了他的前方,宽大的黑袍下摆甚至未曾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走在方烬侧前方的林松,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无声的靠近。他猛地侧头,看到黑袍人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做出了戒备的姿態,但黑袍人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很快便將他们甩开了几步距离,融入前方那些零散而狼狈的身影之中,却又仿佛独立於所有人之外。 方烬与林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个黑袍人,太诡异了。 与此同时,前方。 奎元与鹤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至不足三丈。 对於奎元而言,这已是触手可及的猎杀范围。鹤公似乎也感知到了死亡阴影的迫近,逃窜得越发疯狂,甚至不顾体力的剧烈消耗,动作都开始变形。 就在这时,一道比寻常更为粗壮、速度也更快的漆黑浪潮,自奎元左前方骤然掀起,浪头之中,数条由怨念凝聚的、布满吸盘的触手已然清晰可辨,带著刺骨的恶意,狠狠扫向奎元的上半身。 这一击来得突然,角度也颇为刁钻,但对於早已將桥上浪潮规律摸透的奎元来说,並非无法应对。 按照他心中的预判与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只需向右侧后方撤半步,同时矮身,便能以最小的幅度和消耗,精准地让过浪头的正面衝击,最多被溅上几滴冰冷的河水。 然而,就在他肌肉发力、重心即將转移的剎那异变突生! 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尤其是左腿与左臂的关节处,仿佛瞬间被浸入了万年玄冰之中,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僵硬与迟滯感! 那不是体力不支,也不是肌肉疲劳,而更像是一种来自外部的、无形的束缚与干扰,强行打断了他那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闪避动作! 电光石火之间,奎元脸色陡然一变! 那原本计算好的闪避路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僵硬而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眼看那布满吸盘的狰狞触手就要扫中他的左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从容,低吼一声,凭藉右半身强大的力量强行扭转身躯,整个人如同笨拙的滚地葫芦般,朝著右侧前方猛地一扑,一个极其难看的“驴打滚”,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触手擦著后背掠过。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白玉桥面上,又迅速弹起,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著。 他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他没有去看前方仓皇逃得更远的鹤公,而是猛地扭头,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锐利无比地扫向四周—左侧的陆家队伍,右侧零散的修士,乃至更后方自己人所在的方向。 刚才那一下,绝非意外,更不是他自己失误! 是有人————在暗中对他施展了某种极其隱蔽的禁忌法!自的就是干扰他的行动,让他葬身浪下! 可是,这怎么可能?! 在这桥上,任何试图动用禁忌法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动孽河更狂暴的反噬,之前那个试图与他同归於尽的陆家修士,就是最好的例子,其引发的巨浪几乎吞噬了小半段桥面。 然而,刚才那针对他的干扰,虽然效果明显,却————並未引发孽河更剧烈的反应! 除了那道原本就该袭来的浪潮,孽河並无其他异常。 这意味著,出手之人,要么掌握著某种可以规避的诡异法门,要么————其施展的“手段”,根本不被孽河判定为“禁忌法”! 无论哪一种,都极其可怕,且对方隱藏得极深。 奎元缓缓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袍上的水渍,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他不再急於追杀鹤公,反而刻意放慢了前行的速度,一边继续闪避著规律袭来的浪潮,一边等待著后面的林松、方烬等人赶上来。 不多时,林松、方烬便陆续赶到了奎元身侧。 “总鏢头?”林松看到奎元阴沉的面色,眉头立刻皱起。 奎元微微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自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看到方烬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方才,有人暗中对我施展了禁忌法。” 林松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方烬也是心头一震,可是方才他並未看到因催动禁忌法而引起庞大浪潮。 “可是————並未有更大的浪潮涌现?”方烬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低声问道。 奎元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那干扰来得极其隱蔽,只针对我一人,且————似乎並未完全触动此桥的“规矩”,我方才险些著了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远或近的身影,继续道:“此前我们通过此处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如今看来————有人,或者某种存在,找到了钻空子的法子,或者————掌握了更超出我们理解的东西。” 林松的脸色更加难看,拳头微微握紧:“可知何人所为?” 奎元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知。出手极其隱蔽,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在我即將闪避浪潮的剎那。此人隱藏极深,而且————其目的不明。未必是陆家,也可能是其他浑水摸鱼之人。” “从现在开始,不仅要提防浪潮,更要提防暗中可能袭来的冷箭,此人能干扰我一次,就能干扰第二次,也能干扰你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有任何异常,立刻出声示警。” 奎元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锥子,深深刺入方烬与林松的心头。 二人顿时心中凛然。 这意味著,他们不仅要应对眼前看得见的、规律性的致命浪潮,还要防备那来自暗处、不知何时会降临、且可能完全无法预判的阴损袭击。敌人不仅强大,而且狡诈,能够在这规则森严的“洗孽桥”上钻出空子,这比直面一个强大的禁忌更加令人不安。 奎元交代完后,不再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呼吸与节奏,再次朝著前方的鹤公衝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虽然依旧迅捷精准,但明显多了几分谨慎,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逼近,而是保持著相对安全的距离,如同耐心的猎手,等待著更好的时机,同时也提防著可能再次袭来的无形袭击。 此后一段时间,奎元那边似乎再未出现类似的情况。 他灵活地穿梭在浪潮之间,稳步向前,与鹤公的距离依旧在缓慢拉近,但那种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气势,已经收敛了许多。 盯著奎元离去的背影,方烬的目光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他一边凭藉著愈发熟练的身法闪避著接连袭来的浪潮,一边將锐利的视线投向前方玉桥上的眾多身影。 陆家残存的几人正聚在一起,互相照应著艰难前行,看起来並无太多余力关注后方。 更前方,是那些零散的、侥倖存活下来的其他修士,他们各自为战,狼狈不堪,似乎也不像是能施展出那种精妙阴损手段的人。 还有那个如同鬼魅般穿梭、此刻已经走到相当前方位置的黑袍人————他会是那个暗中出手者吗? 方烬心底默默盘算著,將一个个可能的人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一排除,却始终无法確定。 那暗中黑手隱藏得太深了,而且其手段之诡异,完全超出了常理。 就在他刚刚惊险地侧身,让过一道贴著桥面横扫而来的墨色浪头,身形还未完全站稳,气息微微起伏之际,便见一道速度並不算太快、角度也不算刁钻的寻常浪潮,从林松的右侧前方缓缓涌来。这种程度的袭击,对於经验丰富的林松而言,本应是轻易就能预判並闪避开的。 然而,林松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道正朝著他拍打而来的浪潮!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自光甚至有些茫然地望向前方,身体僵硬,没有任何准备闪避的意图,仿佛突然之间失了魂,或者————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方烬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想都没想,在千钧一髮之际,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林松,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抓住林松腰间的衣物,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朝著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嗤啦“7 林松的身体被硬生生从原地扯开,那墨色的浪头擦著他的后背轰然拍在桥面上。 两人踉蹌著退后几步,才勉强站稳。 林松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著脸颊涔涔而下。他剧烈地喘息著,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抓住方烬的手臂,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转过头,看向方烬,嘴唇哆嗦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著剧烈颤抖的声音道:“方老弟————刚才·————刚才我————我动不了!” “不是我不想躲————是身体————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就像————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眼神惊恐地扫向四周,仿佛那无形的恐怖正潜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是那个人————他又出手了! > 第一百零一章 果然是你! 第101章 果然是你! 果然如此! 林松那惊魂未定、带著颤抖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印证了方烬心中的猜想。 一股沉甸甸的寒意,瞬间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第一时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座玉桥,尤其是桥下那无声翻涌的墨色孽河。 没有! 没有任何异常涌动的、比寻常庞大数倍的恐怖浪潮出现。 这意味著,刚才那让林松身体瞬间僵直的诡异手段,和之前干扰奎元一样,同样没有触发玉桥上的规则! 出手之人,不仅手段阴损隱蔽,而且对这座桥的规则,或者说,对如何规避、欺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利用”这条规则,有著远超常人理解的认识! 方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投向远处陆家队伍所在的方向。 陆三公子脸上依旧残留著对奎元的恨意与愤怒,正狼狈地与一道袭来的浪潮周旋;那陆家老者面色阴沉,步伐虽然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在积蓄著什么:陆七干九沉默地跟在后面,断臂並未过多影响他纯粹依靠身体本能的闪避———— 陆家眾人,虽然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但他们的反应、他们的姿態,都与暗中那人对不上。更重要的是,他们若真无视此处规则,为何不直接出手? 除非————出手的並非陆家本人,而是与陆家有著某种隱秘干係、受其驱使或与其合作的第三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方烬脑海中疯长。 从大船开始,陆家便展现出对这片禁忌之地非同一般的了解与自的性。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此前奎元曾怀疑有上一批误入之人的参与,但眼下情况,让方烬不得不怀疑,似乎暗地里存在著第三股力量在推动此事。 而现在,便是这第三股力量在悄然出手! “必须找出此人!” 方烬眼中寒光一闪,心头下定决定。 然而,就在他试图集中精神,准备仔细观察场上每一个人的细微举动时— 异变,首先从他自身发生了。 意识深处,那尊盘踞的佛陀虚影,似乎因为方烬此刻高度紧绷、试图调用全部心神的状態,而变得更加“活跃”。 一阵阵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嗡鸣声,夹杂著若有若无的女人呼唤“檀儿”的幻听,以及无数信眾狂热的怒吼碎片,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脑海。 这些来自“他我”的记忆侵蚀,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竟然加剧了! 方烬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眼前甚至偶尔会闪过破碎的、不属於他的画面片段。 这使得他原本流畅的身法、精准的预判,出现了微不可察却足以致命的迟滯。 “方老弟,小心!” 一道低沉急促的呼喝在耳边响起。 方烬只觉腰间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猛地向左侧拽开。 “哗啦— “” 一道墨色的浪头几乎擦著他的右臂轰然拍落,幸而未被拍上。 是林松! 他不知何时已经刻意放慢了半步,几乎与方烬並肩而行。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专注於自己前方的路,而是频频侧头,时刻关注著方烬的状態。 就在刚才,方烬因为脑海中的幻象干扰,对一道从侧后方袭来的浪潮反应慢了半拍,若非林松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方老弟,稳住心神!” 林松低声喝道,语气中带著担忧,“你脸色很不好!” 方烬用力晃了晃头,试图將那些杂音和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收效甚微。 他只能咬紧牙关,將更多精力放在控制身体、跟隨著林松的引导。 如此一来,两人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林松不仅要应对自己面前的浪潮,还要时刻分心照顾方烬,及时將他从危险的浪头下拽出。 那种感觉,就好像林松一个人在带著两个人一同前进,负重前行。 方烬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与无力感。 在这生死攸关的玉桥上,自己竟然成了累赘! 但此刻,他別无他法,只能將这份屈辱与焦急压在心底,强行集中残存的注意力,一边配合林松的拉扯闪避,一边继续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前方奎元的背影。 他必须找出那个暗中出手的阴险之徒,否则,不仅他自己,连林松、奎元,都可能死在这无形的暗算之下! 机会,很快出现了。 就在林松又一次將方烬从一道贴地扫来的浪潮前拉开,两人身形交错、气息微乱的剎那— 前方约莫十丈处,一直在稳步前追、追杀鹤公的奎元,身形毫无徵兆地、极其突兀地“卡”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某个关键的齿轮突然被异物卡住,虽然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强大的身体控制力强行“崩开”,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让奎元原本流畅完美的闪避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破绽! 一道並不粗壮、速度也不算最快的墨色浪潮,恰好从奎元的右前方涌起,拍向他的腰际。 按照奎元原本的计算和反应,他本可以轻易侧身让过,甚至借力前冲。 但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微不可察的“卡顿”,他的侧身动作慢了半拍。 “嗤!” 浪头的边缘,轻轻地扫过了奎元的右臂衣袖。 “刺啦”一声,坚韧的布料竟被那墨色的、充满怨念的河水腐蚀撕裂,露出了下方迅速泛红、甚至隱隱发黑的皮肤! 奎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硬是凭藉左腿发力,身体强行一旋,以一种颇为狼狈却有效的姿態,从那道浪潮的余波中挣脱出来,踉蹌著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险之又险! 若是刚才那“卡顿”再持续哪怕零点一秒,或者那道浪潮再强上三分,奎元的右臂恐怕就不只是被擦伤那么简单了! 而就在奎元身形“卡顿”、动作停滯的那短短一瞬间—— 方烬的目光,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以惊人的速度,从全场所有人的身上一扫而过! 他的视线,掠过仓皇逃窜的鹤公,掠过狼狈应对的陆家眾人,更掠过更前方那些零散挣扎的修士身影———— 最终,死死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不疾不徐、仿佛漫步庭园般的黑袍人身上! 就在奎元动作停滯的剎那,方烬清晰地看到,那一直低垂著头、笼罩在宽大兜帽阴影下的黑袍人,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头!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方烬几乎可以肯定,那兜帽之下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翻涌的浪潮,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奎元的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在確认自己隨手布下的陷阱是否生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方烬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他! 定然是此人出手! 先前干扰奎元,方才暗算林松,现在又一次对奎元下手————这阴险毒辣、能够规避桥规的诡异手段,其源头,终於在此刻,被方烬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痕跡! 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方烬胸中轰然爆发。 但他强行將这股怒火压了下去,转化为更冰冷的杀意与决断。 不能再等了! 这个隱藏在暗处的毒蛇,必须揪出来! 方烬猛地挣脱林松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怒火將脑海中翻腾的幻听与记忆碎片强行镇压。 但他没有立刻厉喝出声,反而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身形微微一顿,借著又一次浪潮涌起的喧囂为掩护,迅速凑到了林松身边。 “林大哥。”方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带著斩钉截铁的肯定,“我知道是谁出的手了。” 林松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又一道袭来的浪头,闻言身形猛地一滯,险之又险地侧身让过,隨即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方烬,语气急促:“何人?!” 方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眼神,极其隱晦却又无比清晰地,朝著前方那道始终不疾不徐的黑色身影示意了一下。 林松顺著他的自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黑袍人! 几乎是在確认目標的同时,林松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仿佛要將那黑袍刺穿。他迅速收回目光,再次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人————此刻距离总鏢头已不足五丈!他若真要下手,恐怕不再是暗中干扰,而是要明面上对总鏢头不利了!” “必须立刻告诉总鏢头!让他小心提防!” 方烬苍白的脸上,因为强行镇压意识侵蚀而毫无血色,此刻却硬生生挤出了一缕冰冷而决绝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凛然。 “那还不容易?” 话音未落,方烬猛地挺直了因为幻听和虚弱而微微佝僂的脊背,深吸一口饱含孽河上冰冷水汽的空气,將胸中积鬱的怒火、杀意、以及所有残存的气力,尽数灌注於喉间,朝著前方奎元的方向,用尽全力朗声喝道:“总鏢头小心那黑袍人!此人可用禁忌法!!” 这一声厉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又似一柄无形利剑,瞬间刺破了玉桥上混乱的浪潮声、喘息声、以及兵刃交击的杂音! 清晰,响亮,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传遍了整座玉桥!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桥上所有还在挣扎前行、闪避浪潮的身影,无论是狼狈逃窜的鹤公,还是咬牙坚持的陆家眾人,亦或是那些零散倖存、只顾自己性命的修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作齐齐一滯,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下一刻,无数道或惊疑、或骇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尽数落在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黑袍人,那始终保持著恆定节奏、仿佛漫步閒庭的身影,在这一刻,终於————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黑袍如同凝固的墨,静静地立在翻涌的墨色孽河之上,立在冰冷的白玉桥面中央,与周遭因浪潮而晃动不休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诡异的静止对比。 那股原本就笼罩在他周身、仿佛能吸收光线与生机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沉凝,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让距离他稍近的几名修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前方,正在追杀鹤公、距离黑袍人已然不远的奎元,在听到方烬那声厉喝的剎那,凌厉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如同实质的刀锋,猛地刺向了顿住脚步的黑袍人! 他脸上因为手臂擦伤而浮现的阴沉与怒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杀机!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废话! 几乎是在目光锁定目標的同一时间,奎元那原本追向鹤公的身形,毫不犹豫地强行拧转,双脚在桥面上猛地一蹬! “砰!” 白玉桥面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奎元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扑杀猎物的猛虎,带著一股惨烈无比的决绝气势,竟逆著袭来的浪潮,悍然回头,直扑那静立不动的黑袍人! “找死!” 奎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猛兽咆哮般的怒吼。 黑袍人似乎也没料到奎元竟会如此果断、如此凶悍地直接回头攻杀,那静止的黑袍微微一动。 然而奎元的速度实在太快,攻势实在太猛! 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被拉近至触手可及! “轰!” 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速度更快的墨色浪潮,恰在此时从两人侧方轰然掀起,如同一面黑色的墙壁,携带著毁灭性的力量,朝著交错的二人狠狠拍下! 但无论是奎元,还是那黑袍人,仿佛都对这致命的浪潮视若无睹! 奎元在身形前扑的剎那,左腿为轴,右腿如同钢鞭般划破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直扫黑袍人下盘! 与此同时,他右臂虽受伤,却依旧握指成拳,拳锋撕裂空气,轰向黑袍人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面门! 黑袍人宽大的袍袖无声扬起,似缓实疾,仿佛一片飘忽不定的阴影,精准地迎向了奎元的拳脚。 “砰!砰!砰!” 拳脚与黑袍碰撞,发出的却不是血肉交击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声音! 两人甫一交手,便已激烈到了极点! 奎元將一身凡人武学催发到了巔峰,拳、脚、肘、膝,全身每一处都化作了杀人利器,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暴烈,充满了沙场搏杀的血腥气息,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狠辣无比! 而那黑袍人的应对,却显得诡异莫测。 他极少与奎元硬碰硬,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宽大的黑袍仿佛没有实质,总是以毫釐之差避开奎元最凶猛的攻势,那扬起的袍袖时而如铁板般坚硬,格挡重击;时而又如流云般柔软,卸力化解;时而又从中探出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掌,指甲幽黑,带著阴寒之气,抓向奎元的关节、窍穴! 两人在狭窄而湿滑的玉桥之上,在墨色孽河不断起的致命浪潮间隙,展开了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 他们必须分出一大半心神,去预判、去闪避那毫无规律、隨时可能从任何角度拍来的浪头,同时还要將剩余的精力与杀意,全部倾注在对方身上! 奎元一个侧身险险让过一道贴面扫过的浪锋,几乎同时,一记凶悍的肘击已狠狠撞向黑袍人肋下! 黑袍人身体诡异一折,如同无骨之蛇般避开肘击,黑袍下摆却如毒蝎倒尾,悄无声息地点向奎元膝弯! “嘭!” 奎元膝盖猛地一抬,以硬碰硬,將那黑袍下摆震开,脚下却因浪潮拍击的余波而微微滑动,但他顺势一旋,一记凌厉的鞭腿已横扫而出! 黑袍人双足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堪堪避开鞭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抬了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玉桥规则之下的武学对决牢牢吸引,忘记了前行,忘记了逃命,甚至暂时忘记了那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而始作俑者方烬,在喊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警告后,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依靠著林松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两道激烈交战的身影,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放鬆,只有更深的凝重。 扶著方烬的林松,此刻心中的惊愕,丝毫不亚於先前遭遇暗算时的恐惧。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两道激烈交错的身影,尤其是那道在奎元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依旧显得游刃有余、甚至隱隱透出几分诡异的黑色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对於总鏢头奎元的武学造诣,林松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位震南鏢局的总鏢头,一身功夫早已锤炼至炉火纯青,臻至凡人武学的巔峰。 单论拳脚搏杀,在这无法动用禁忌法的玉桥之上,林松自问,放眼全场,绝无人是奎元的对手! 即便是那些陆家修士,若非仗著人数和之前的禁忌法优势,也绝难在奎元手下討得好处。 可眼前这黑袍人———— 他不仅接下了奎元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甚至————隱隱有种分庭抗礼之势! 那飘忽诡异的身法,那坚硬时如铁、柔软时如绵的袍袖,那从阴影中探出的、带著阴寒之气的苍白手掌————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一股与奎元刚猛暴烈截然相反的阴柔诡譎,却又偏偏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巧妙的方式,將奎元的杀招化解於无形。 “此人————究竟什么来头?”林鬆喉头滚动,声音乾涩:“若非方老弟你提前察觉、 出声示警,让总鏢头有了防备————以此人这身诡异的功夫,若是临身之下骤然暴起暗算,总鏢头恐怕————当真会吃个大亏!”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但更多的,是对那黑袍人深不可测实力的深深忌惮。 方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苍白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 他的目光,同样死死锁定著战场。 奎元与黑袍人的对决,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两人的动作快得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残影,在狭窄的桥面上急速穿梭、碰撞、分开,又再次碰撞! 拳风腿影与那飘忽的黑袍交织成一幅凶险万分的画面,其间还夹杂著墨色孽河不断掀起的、试图將二人一同吞噬的致命浪潮。 奎元的攻势,如同怒海狂涛,一波紧接一波,毫不停歇,仿佛要將所有的怒火与杀意,都倾泻在眼前这阴险的敌人身上。 而黑袍人,则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又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在狂涛中穿梭,在礁石间游走,每一次闪避与反击,都精准而诡异。 然而,就在奎元一记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劈掌,狠狠斩向黑袍人颈侧,逼迫对方再次以那种柔若无骨的方式侧身卸力、身形出现一丝微不可察迟滯的瞬间一异变再生! 奎元那原本应该顺势变招、连绵不绝的迅疾动作,毫无徵兆地————顿了一下! 就像是高速运转的齿轮,被一根无形的冰刺骤然卡住! 虽然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瞬,甚至连十分之一个呼吸都不到,但对於奎元这等层次的高手而言,在如此激烈的近身搏杀中,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卡顿”,却无异於將咽喉要害,主动送到了敌人的刀锋之下! 黑袍人那笼罩在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原本因卸力而微微后仰、看似处於守势的身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射而出!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拳头,如同毒蛇吐信,以一种刁钻到极点的角度,穿透了奎元因那瞬间卡顿而出现的微小空当,直轰其胸腹要害! 快!狠!准! 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却凝聚了黑袍人此刻全部的阴寒与杀意! 奎元脸色骤变! 千钧一髮之际,他强行调动几乎要僵硬的肌肉,將那双刚猛无儔的手臂猛然回收,交叉叠於胸前! “!!!”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髮颤的巨响炸开! 黑袍人那拳头,重重地轰在了奎元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一股冰寒刺骨、却又沛然莫御的诡异劲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接触点疯狂涌入奎元的手臂,瞬间袭遍全身! “蹬!蹬!蹬!” 奎元整个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站稳,连连向后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湿滑的白玉桥面上踩出清晰的水渍脚印,直到后背差点撞上又一道掀起的浪锋,才强行剎住身形。 他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臂,衣袖已然被那阴寒劲力震得寸寸碎裂,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数道乌黑髮青的指印,隱隱有黑色的寒气从中渗出,向四周蔓延。 奎元缓缓放下颤抖的双臂,抬起头。 他脸上的阴沉与愤怒,在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著空气,牢牢锁定在数步之外、缓缓收回拳头的黑袍人身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冰冷如铁,死死盯著那兜帽下的深邃黑暗,仿佛要將其彻底洞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仿佛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森寒:“果然————是你!” 第一百零二章 和尚? 第102章 和尚? 桥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狼狈喘息、趁机拉开距离的鹤公,还是暂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观望的陆家眾人,亦或是那些零散倖存、早已被连番变故惊得心神俱颤的修士,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中对峙的两人。 更多的,是落在了奎元身上。 这位震南鏢局的总鏢头,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 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衣袖尽碎,裸露出的臂膀皮肤上,数道乌黑髮青的指印触目惊心。 他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渊的眼眸,此刻却燃烧著熊熊的怒火与杀意,那杀意是如此浓烈,几乎化为了实质的锋芒,切割著空气,让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能让奎元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近乎失態的怒火与杀意,上一个————还是鹤公。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又悄悄瞥向了远处那个一同怔怔看著这处的乾瘦身影。 虽然鹤公此刻还未死,还在苟延残喘,但在所有人心中,早已给他判了死刑。 只要奎元不死,鹤公必死无疑。 这是奎元用他过往的行事风格与此刻展现出的决绝杀意,刻在每个人心头的铁律。 那么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又缓缓移回到了那道静立的黑色身影上。 这个神秘的黑袍人,竟然能让奎元流露出比面对鹤公时更加冰冷、更加凝实的杀意?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仅仅是方才那阴险的一拳? 还是————另有更深的隱情? 惊疑,揣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在眾人心头悄然滋生。 而就在这悄然间的揣测中一奎元动了。 他没有去理会手臂上的酸痛感,甚至没有去调息那被劲力侵入体內而翻腾的气血。 他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 那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山岳將倾、洪水將泄般的沉重压迫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再次锁定黑袍人。 这一次,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丝毫保留,只剩下最纯粹、最凛冽的————杀意! “好,很好。” 奎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现在,该轮到我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奎元脚下的白玉桥面,轰然一震! 並非他真的踏碎了桥面,而是那猛然爆发的气势与杀意,仿佛形成了实质的衝击,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颤抖!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人已如同扑食的洪荒凶兽,再次悍然扑向黑袍人!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 更猛! 更狠! 如果说之前的交手,奎元还带著几分试探与破解对方诡异招式的意图,那么此刻,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目的。 杀! 拳出如炮,直轰心口! 掌劈如刀,削向咽喉! 膝撞如锤,顶向丹田! 腿扫如鞭,抽向太阳穴! 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没有任何多余的闪避,奎元將一身刚猛暴烈的武学催发到了极致! 他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如同惊涛骇浪,一波紧接一波,毫不停歇,每一击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与沸腾的杀意,直指黑袍人的周身要害! 那凌厉的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呜鸣的悽厉尖啸! 那沉重的腿影,扫过桥面,带起的劲风竟將溅起的黑色河水都逼退开来! 这是一种纯粹的、以命搏命、以杀止杀的碾压式打法! 奎元仿佛彻底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將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这连绵不绝的致命攻击之上! 他要用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將眼前这个阴险的敌人,彻底轰杀成渣! 面对奎元这骤然提升到另一个层次的搏命杀招,那始终静立如渊的黑袍人,第一次—— ——显露出了些许的不同。 他依旧没有后退,没有躲闪。 那宽大的黑袍,在奎元狂暴的拳风腿影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片黑羽,飘摇不定,却始终未曾被真正吹散。 他探出的手掌,依旧苍白,犹如白玉,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招架、每一次看似轻巧的拨引,都精准地迎向奎元攻势中最薄弱、最易被借力打力的一环。 两人的身影,再次化作了两道模糊的残影,在狭窄的桥面上以快打快,以狠斗狠!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劲力交击的爆鸣声、以及墨色孽河不甘寂寞掀起的浪潮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胆俱颤。 眼前这一幕,现场所有人都无比篤定,这一拳一式,几乎超越了凡人武学的界限,更趋向于禁忌法的大杀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这场超越了寻常武学范畴的生死搏杀。 林松扶著方烬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陆三公子的脸上,惊疑不定中隱隱透出一丝快意与期待。 鹤公更是停下了逃窜,躲在稍远处,眼中闪烁著怨毒与希冀交织的复杂光芒。 然而,看似平分秋色、激烈无比的战局,却在某一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奎元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虽然猛烈依旧,但细心之人却能发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略微急促。 似乎如此霸绝的武学极为耗费气力。 而黑袍人,依旧沉默,依旧稳定。 那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奎元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全身气力调动起来。 他左脚重重踏地,身体如同陀螺般猛然旋转,一记势大力沉、凝聚了全身剩余力量的回身肘击,如同攻城巨锤,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向黑袍人的胸口! 这一击,威势惊人,仿佛要將空气都砸得爆开! 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击的不同,那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形,第一次做出了一个明显的、幅度较大的闪避动作。 他上半身向后微微一仰,同时右掌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探出,五指微曲,並非硬接,而是如同毒蛇般刁钻地扣向奎元这记肘击的手腕脉门,意图截断其劲力流转! 然而,就在黑袍人注意力被这记凶悍肘击吸引、右掌探出的剎那一奎元那看似全力施为、无法变招的旋转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违背了惯性与发力规律,硬生生在半空中凝滯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原本轰向黑袍人胸口的右肘,轨跡陡然一变,化撞为扫! 而他那一直垂在身侧、看似因寒气侵蚀而有些僵硬的左手,却在这一刻,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骤然暴起! 五指如鉤,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带著撕裂一切的决绝,並非攻向黑袍人的身体,而是————狠狠抓向了他那一直笼罩著头部的、宽大的兜帽边缘! 声东击西! 这才是奎元真正的杀招! 黑袍人显然没有料到,如此霸绝的武学下,奎元竟然还能举重若轻,施展出如此精妙而决绝的变招! 他那探出扣向奎元脉门的右掌,已然不及回防。 “嗤啦—!!!” 一声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划破了激烈的战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奎元那灌注了最后气力的左手五指,如同铁鉤般,死死扣住了黑袍人兜帽的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扯! 坚韧的黑袍布料,在这灌注了奎元决死意志的一扯之下,如同脆弱的纸张般,应声而裂! 宽大的兜帽,连同其覆盖下的部分黑袍,被硬生生撕开、扯碎! 黑色的布片如同破碎的蝴蝶,纷纷扬扬地散落。 而一直被那深邃兜帽阴影所笼罩的———— 是一张面容。 那面容上光禿禿没有一丝头髮。 在玉桥两岸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略显惨澹的光线下,那光禿禿的脑袋上反射著一种异样的、近乎青白的光泽。 头顶之上,不见香疤,却有著某种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仿佛天然生成般的淡金色纹路,若隱若现。 一时间,整个玉桥之上,除了孽河永不停歇的波涛声,再无半点声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奎元,还是稍远处的方烬、林松,亦或是陆家眾人、鹤公以及其他倖存修士————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那颗突然暴露在光线下的、光禿禿的脑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死寂。 令人室息的死寂。 直到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因极度惊骇而变了调调的惊呼,从某个修士口中不受控制地进发出来,尖锐地刺破了这片死寂:“和————和尚?!” “他竟然————是个和尚?!” “和尚?!” “他竟然————是个和尚?!” 那声变了调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玉桥之上激起了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譁然与难以置信! 和尚? 怎么可能?! 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都冒出了同样的疑问,伴隨著一股荒诞至极的寒意。 本朝禁绝寺庙,焚毁经卷,驱散僧眾,已有数十载。 律法森严,明令天下,凡有私自剃度、藏匿僧袍、念诵佛经者,皆以重罪论处,牵连甚广。 数十年来,佛门传承早已断绝於明面,寺庙废墟都长满了荒草,真正的僧人,在这世间几乎已经成了传说中的存在,只存在於老一辈人模糊的记忆里,或者某些隱秘的、不敢见光的角落。 可现在———— 在这禁忌之地,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个和尚? 一个光著脑袋、头顶有著诡异淡金纹路、身怀诡异武学、能够规避桥规施展阴损手段的————和尚?! 这比黑袍人本身的神秘与强大,更让眾人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毛骨悚然! 朝廷禁绝的“前朝余孽”,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为何在此? 震惊,疑惑,以及猜测,在眾人心中疯狂滋长。 陆三公子的脸上,惊疑不定变成了彻底的愕然与茫然。 陆家老者那始终阴沉的目光,此刻也剧烈地闪烁起来,似乎在急速思考著什么。 鹤公更是张大了嘴,眼中的怨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冲淡了几分,只剩下了纯粹的错愕。 就连扶著方烬、一直全神贯注於战局的林松,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喃喃:“和尚————这世上,竟然还有和尚?还出现在这里?” 而方烬—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张失去了兜帽遮掩、暴露在光线下的面容上。 那光禿禿的脑袋,那异样的青白肤色,那若隱若现的淡金色纹路—— 但除此之外,那眉眼,那轮廓,那紧紧抿著的、略显单薄的嘴唇———— 一种极其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方烬的脑海! 这张脸———— 他见过! 绝对见过! 而且,印象应该颇为深刻! 可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方烬只觉得头疼欲裂,意识深处那尊佛陀虚影似乎也因为这和尚的出现而產生了某种莫名的共鸣,微微震颤著,搅得他识海翻腾,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疯狂闪烁。 酒肆————喧囂的人声————惊堂木拍在桌案上的清脆响声————一段段光怪陆离、亦真亦幻的江湖軼事、禁忌传说————还有一个穿著半旧青衫、手持摺扇、口若悬河、总能將那些诡秘之事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的身影———— 画面逐渐清晰。 说书人!? 方烬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个瞬间沸腾逆流! 一股混杂著极致惊骇、荒谬、以及豁然开朗却又更加深重迷雾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周行知! 竟然是他?! 他竟然是个和尚?! 他为何会在此处? 第一百零三章 咫尺天涯 第103章 咫尺天涯 身份暴露,真容显露於眾目睽睽之下,那光禿禿的头颅与头顶诡异的淡金色纹路,在玉桥上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周行知,或者说,这位神秘出现的僧人,脸上並未流露出丝毫的惊慌、窘迫,或是被揭破偽装后应有的恼怒。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在审视什么无关紧要之物的审视意味。 他的目光,在奎元那张因杀意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因为他“和尚”身份而惊骇譁然的眾人,也没有去理会陆家、鹤公,乃至方烬那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的、充满了震惊与探究的目光。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无奈? 然后,他动了。 不是攻向奎元,也不是冲向任何一个特定的目標。 他转过身,背对著奎元,背对著所有人,面向那玉桥的尽头,那墨色孽河翻涌的彼岸。 宽大的黑袍虽然被奎元撕裂了部分,下摆依旧拖曳在湿滑的桥面上,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幽魂般的诡秘感,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他抬步。 向前。 不是奔跑,不是疾驰,而是一种异常平稳、快速的————行走。 步伐幅度並不大,频率却快得惊人,双脚在冰冷的白玉桥面上交替落下,几乎带出了残影,如同鬼魅踏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原本毫无规律、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试图吞噬桥上一切生灵的墨色孽河浪潮,在周行知迈步向前的这一刻,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不,並非浪潮本身变慢了。 而是周行知的速度,他对时机的把握,他对浪潮涌动规律的洞察与预判,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一道粗壮的浪头从右侧轰然掀起,携带著悽厉的呜咽声拍落,看那轨跡,本该將周行知大半个身子笼罩在內。 然而,就在浪头拍下的前一瞬,周行知刚刚好迈出那一步,身形如同未下先知般向前滑出半尺,浪头那冰冷刺骨的边缘,就擦著他的黑袍下摆,轰然拍打在他刚刚离开的桥面上,水花四溅,却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沾湿。 紧接著,左侧一道贴地扫来的阴险浪锋,悄无声息地卷向他的脚踝。 周行知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那行走的节奏极其自然地微微一顿,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前飘出数寸,那道浪锋便徒劳地扫过他方才落脚之处,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跡。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的浪潮从各个角度涌来,试图阻挡这个向著彼岸快速行去的“异类”。 然而,每一次,都只是“恰好”慢了那么一丝。 那“一丝”,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精准到令人绝望。 周行知就那样行走在无数致命浪潮的间隙之中,他的身形飘忽不定,步伐诡譎难测,仿佛不是在躲避浪潮,而是在————牵引著浪潮的节奏! 那些狂暴的、充满怨念与毁灭气息的墨色浪头,此刻竟像是成了他身后追逐的、却永远慢上半拍的背景,只能徒劳地拍打在他刚刚经过的桥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却始终无法触及他分毫。 这一幕,落在玉桥之上所有人的眼中,带来的不是惊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倖存的修士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林松扶著方烬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著周行知那在浪潮中如同閒庭信步般的身影,喉咙乾涩:“此人究竟是何人?” 奎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击。 並非他不想,而是不能。 方才那番激烈的搏杀,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与精神,拳头也在方才的全力施展下有些微微颤抖口此刻看著周行知以这种近乎“戏耍”的方式,轻鬆写意地穿梭在致命的浪潮之中,快速远离,奎元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衝破胸膛,却又被一股无力感所笼罩。 这个敌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还要深不可测! 陆家老者浑浊的眼眸中,精光剧烈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著什么。 陆三公子眼神闪烁,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而方烬— 在最初的震惊与认出周行知的恍然之后,此刻看著周行知那“咫尺天涯”般的神异身法,看著那仿佛主动为他让路、却又始终慢上一拍的孽河浪潮,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了他的脑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禁忌法了!” “难道————他不仅能够规避此桥禁用禁忌法”的规则,施展手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影响这孽河浪潮本身?!” “或者说————他行走的,根本就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条“路”?”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方烬本就因意识侵蚀而阵阵抽痛的脑袋,更加眩晕。 他来这里,绝非偶然。 他之前暗中出手干扰奎元、林松,也绝非无的放矢。 而现在,他选择不再纠缠,径直走向彼岸————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彼岸,又藏著什么? 强烈的不安与探究欲,如同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方烬心中激烈碰撞,让他本就因记忆侵蚀而脆弱的意识,如同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而就在这心神极度紧绷的剎那“嗡————” 意识深处,那尊盘踞的佛陀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外界那与“佛门”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身影,又或者,是感应到了方烬心中那强烈到极点的疑问与不安———— 它,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幻听,不再是模糊的画面碎片。 而是一段————相对完整,却又带著无尽岁月沧桑与磅礴威压的————记忆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破了某种界限,蛮横地闯入了方烬的脑海! “轰——!” 方烬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消失。 下一刻,视野再次亮起。 但看到的,却已不再是危机四伏的玉桥,不再是墨色翻涌的孽河,也不再是那道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 而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河滩。 天色明亮,明媚。 脚下是坚硬的、泛著暗红色的砂石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在前方,一条漆黑如墨、无边无际、仿佛匯聚了世间所有污秽与罪孽的磅礴大河,正无声地、缓慢地、却又带著吞噬一切的恐怖意志,滚滚流淌! 孽河! 方烬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 但这里的孽河,与他此刻正置身其上的那条相比,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浩大,也更加————完整。 仿佛眼前的,才是这条禁忌之河最初、最本源的模样。 而就在这令人心悸的黑色大河之畔,河滩之上,静静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龙袍的中年男人。 龙袍深沉如夜,上绣的龙纹却並非寻常的金黄,而是一种暗金色的金纹,在昏沉的天光下,依旧流转著威严而內敛的光泽,仿佛隨时会活过来,腾跃九天。 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天地的中心。 他面容英武,稜角分明,一双眸子深邃如渊,开闔之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有万里山河在其中沉浮。 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人帝王、近乎神只般的贵气与威严,仿佛他便是这方天地的“第一人”,言出法隨,口含天宪! 方烬就站在这中年男人的身后侧方,微微垂首,姿態恭敬,仿佛是其最信任的臣属。 中年男人並未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手臂舒展,食指指向前方那无边无际、缓缓流淌的漆黑孽河。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天地间所有的气运与力量,带著一种气吞万里、主宰乾坤的磅礴气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並不洪亮,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重重砸在方烬的心头。 “看见了吗?” 他微微侧首,那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记忆的屏障,落在了方烬的身上,又仿佛,是穿透了无尽的岁月,落在了此刻正“目睹”这一切的方烬本尊眼中。 “这,便是孽河!” 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篤定与————狂热! 他收回手指,重新负手於身后,目光再次投向那漆黑的河面,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迴荡在这片古老的河滩上空,也迴荡在方烬的脑海深处:“我欲建万古第一神朝,铸就不朽基业,统御八荒六合,镇压一切禁忌邪祟!” “做那万世千古第一的神帝!” “这孽河————便是第一紧要!”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野心与霸道,仿佛天地万物,都要臣服於他的意志之下。 “孽河將於我神朝,为我大秦一”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隨即变得更加鏗鏘,如同誓言,如同法则,带著一种定鼎乾坤、永镇万古的决绝:“镇压禁忌永世!” “大秦————” “神朝————” “镇压————禁忌————”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方烬的灵魂之上! 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如同镜花水月,骤然消散。 “嗬——! ” 方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骤然恢復清明,耳边再次充斥了孽河浪潮的轰鸣、眾人的喘息与惊呼。 他依旧站在冰冷的玉桥之上,被林松搀扶著,前方是周行知那越来越远的背影。 但方才那一段短暂却震撼灵魂的记忆,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都未曾忘却。 那个身披黑色龙袍、威严如神只的中年男人———— 那气吞万里、欲建万古第一神朝的磅礴野心———— 那指向孽河、宣称要以之“镇压禁忌万古”的决绝誓言———— 以及最后那两个振聋发的字眼。 “大秦”!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烬! 那不是理性的分析,不是基於线索的推断,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本能预警! 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极其不祥的事情,即將发生在这座桥上! 又或者————已经因为周行知那诡异的行走方式,因为他对孽河节奏的“牵引”,而被悄然触动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方烬脑海中炸响,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反手抓住了身旁林松的手臂! 五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林松结实的小臂肌肉中。 “林大哥!”方烬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因为紧张与那未散去的记忆衝击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其中的决绝与紧迫感却异常清晰:“抓紧过去!这桥上————不能再呆了!” 林松猝不及防被抓住,先是一愣,隨即对上方烬那双因为惊骇与急迫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没有看到任何明確的危险,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甚至前方的周行知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走向彼岸,奎元也还站在原地,似乎並无立刻追击的意思。 但林松深知方烬的特殊,知晓他极强的敏锐直觉。更明白,在这等生死攸关的诡异之地,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预感,都值得用最大的警惕去对待!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迟疑。 “好!” 林松重重点头,吐出一个乾脆利落的字眼。 他反手也牢牢抓住方烬的手臂,脚下猛然发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闪避浪潮,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加快行进的速度与节奏! “跟紧我!” 他低喝一声,凭藉著扎实的功底和对浪潮规律这段时间的观察与適应,开始带著方烬,以一种更加主动、甚至略带冒险的方式,向著玉桥前方,快速突进! 两人的身影,瞬间在桥上划出两道略显仓促却坚定的轨跡。 而几乎就在方烬出声警告、林松带著他加速前冲的同一时间前方一直死死盯著周行知背影的奎元,也终於从那种震惊与无力的僵持中挣脱出来! 他眼中凶光暴涨,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微微抽搐。 “想走?!” 奎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他无法容忍这个阴险的敌人,在屡次暗算自己之后,还如此从容地、近乎戏耍般地从自己眼前溜走,奔向那代表著生路的彼岸! 更重要的是,此人展现出对孽河的诡异掌控力,以及那“和尚”的身份,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不知对方手底下还有什么底牌,但既然对方想要上岸,那肯定是不能顺了他的意! 此人在桥上不敢隨便施展禁忌法,可一旦上了岸,没了孽河的桎梏,奎元並不敢肯定,自己就能吃准对方! “藏头露尾之辈!可敢正面交锋!?” “给我留下!” 奎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歇息的片刻功夫,方才激战后的疲惫与手臂的酸麻略有缓解,周身气血如同被点燃般轰然鼓盪! 他左脚重重一踏白玉桥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著一股惨烈的决绝气势,猛地朝著周行知那已经远去数十丈的背影狂追而去! 他將一身凡人武学催发到了极致,身法快如鬼魅,在浪潮的间隙中疯狂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突进都竭尽全力! 然而———— 令奎元,以及桥上所有尚有余力关注这一幕的人,都感到心底发寒的是一无论奎元如何拼命追赶,如何將速度提升到自身的极限,甚至不惜冒著被浪潮拍中的风险选择更直接的路线———— 他与前方周行知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小———— 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拉越大! 周行知依旧保持著那种不疾不徐、如同閒庭信步般的行走姿態。 他的步伐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悠然。 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之上,与脚下孽河那汹涌的波涛、与这座玉桥本身,產生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共鸣。 奎元拼尽全力的狂奔,在他身后,竟显得有些————笨拙而徒劳。 仿佛两人行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所处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奎元眥裂的眼瞳注视下,在眾人惊骇茫然的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仿佛正在融入前方玉桥尽头那片朦朧的雾气之中。 他上岸了! 第一百零四章 天人大试 第104章 天人大试 在所有人或惊骇、或绝望、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周行知那黑色的身影,最终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彻底融入了玉桥尽头那片朦朧的、仿佛隔绝了阴阳的雾气之中。 他成功了。 成为了第一个,在这座玉桥上,以那种近乎“行走於规则之外”的方式,成功抵达彼岸的人。 玉桥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孽河永不停歇的波涛声,依旧在冰冷地迴荡,嘲笑著桥上那些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渺小生灵。 奎元死死盯著那片雾气,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缝间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跡,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充满不甘与暴怒的、低沉如野兽般的嘶吼。 他追不上。 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那种无力感,比之前手臂受创、气血翻腾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林松带著方烬,依旧在奋力向前,但速度显然无法跟奎元相比。 然而,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各自复杂的心绪中一“嗡————” 一道低沉、庄严、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嗡鸣,毫无徵兆地,自那玉桥尽头的朦朧雾气之后,穿透而来! 紧接著— “南无” 一个清晰的、平静的,却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力量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初时並不算洪亮,但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质感,清晰地传入玉桥之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周行知的声音! 但他此刻的声音,与之前那淡漠平静的语调截然不同! 这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肃穆、一种虔诚、一种仿佛朝圣者面对信仰时的狂热! “阿弥陀佛” 佛號完整诵出! 剎那间! “轰!!!” 仿佛有万千口无形的洪钟,在同一瞬间被敲响! 周行知的声音,如同被放大了千百倍,又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天地產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轰然爆发,化作滚滚音浪,以那玉桥尽头的彼岸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震盪开来! 音浪所过之处,空气中仿佛盪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 玉桥之下,那原本汹涌澎湃的墨色孽河,在这蕴含著无上佛力的音浪衝击下,竟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滯,浪潮的翻涌都为之一顿! 桥上所有人,无论是奎元、林松、方烬,还是陆家眾人、鹤公以及其他倖存修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彻天地的佛號与音浪震得耳膜生疼,心神剧颤! 一些修为稍弱、心神本就紧绷到极致的修士,更是脸色一白,险些瘫软在地!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佛號余音尚在天地间迴荡,周行知那庄严浩大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带著某种使命与宣告:“贫僧周行知,奉檀林之主法旨" “已度孽桥,洗涤尘垢!” “今叩请天地,神朝万千禁忌见一” 他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刺破苍穹,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期盼:“请开————天人大试!” “天人大试”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愕然与茫然所取代。 天人大试? 那是什么? 就连奎元,这位曾经走过此桥、对此地了解远超常人的震南鏢局总鏢头,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解之色。 他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地盯向彼岸雾气深处,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跡或线索。 没有。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天人大试”。 上一次他过桥,抵达彼岸后,所见所遇,与眼前周行知这庄严宣告、叩请天地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座桥,这条河,这片禁忌之地———— 到底还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家老者浑浊的眼眸中精光爆闪,似乎在急速搜寻著家族传承中可能相关的记载,但显然一无所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陆三公子则是满脸的惊疑不定,他虽然与这位有所交易,但从未听他说及过“天人大世”。 方烬被林松搀扶著,方才那震撼灵魂的“大秦”记忆尚未完全平復,此刻又听到这陌生的“天人大试”,只觉得脑海中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檀林之主? 天人大试? 这又与那欲建万古神朝的“大秦”,有何关联? 周行知的声音,在天地间迴荡,震盪,余音裊裊,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回应。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玉桥之上,孽河奔流。 除了风声、水声,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那被叩请的“天地”,那被呼唤的“万千禁忌”,仿佛都陷入了沉寂,对周行知这庄严的请求,置若罔闻。 周行知那挺拔如松、站在彼岸雾气边缘的身影,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双一直平静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难道————法旨有误? 还是时机未至? 亦或是————此地已然变迁,与古时记载不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双手再次於胸前合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准备再次开口,用更虔诚、更宏大的愿力,去叩响那扇未知的门扉。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第二个音节尚未吐出的剎那“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著几分慵懒、几分玩味的沙哑笑声,毫无徵兆地,在周行知的身后————响了起来。 周行知合十的双掌,骤然一僵! 他没有任何犹豫,保持著合十的姿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过了身。 在他身后,本该是空无一物的河滩,或者彼岸的某处景象。 然而此刻一一张熟悉的、面带微笑的、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清瞿公! 那位一直端坐在孽河河滩紫檀木大椅中,悠然观赏著桥上生死搏杀的神秘管事,此刻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玉桥的彼岸,出现在了周行知的身后! 他依旧穿著那身华贵却低调的锦袍,脸上依旧带著那种仿佛万事不盈於心的淡淡笑意,甚至————他依旧是那种隨意而坐的姿態,仿佛身下有一张无形的椅子。 他就那么“坐”在周行知身后的空地上,一只手隨意地支著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转过身来的周行知。 那目光,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復得的、颇有意思的古董。 周行知合十的双掌缓缓放下,垂於身侧。他脸上的疑惑与焦虑瞬间消失,重新恢復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深处,警惕之色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他沉默著,没有立刻开口。 清瞿公似乎也並不著急,他轻轻歪了歪头,目光掠过周行知那光禿禿的头顶,那诡异的淡金色纹路,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上。 然后,清瞿公开口了,声音依旧醇厚温和,却带著一种直指核心的探究:“你是檀林弟子?” 没有迂迴,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行知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依旧沉默。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清瞿公似乎也不指望他立刻回答。他收回了打量周行知的目光,转而望向了远处那片朦朧的、 仿佛笼罩在时光尘埃中的“檀林”故地废墟方向。 他眼中那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追忆与—— ——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清,却又诡异地、清晰地传入了近在咫尺的周行知耳中,也仿佛透过某种方式,隱隱约约地飘荡到了玉桥之上,让一些耳力极佳、心神紧绷之人捕捉到了一鳞半爪:“檀林————那群老禿驴————” “跑得倒是真快啊————” “当年那场大劫之下,我还以为————他们全都已经死了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 清瞿公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风霜与隱秘。 “竟然————还真有人跑出去了。” “而且,看样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周行知身上,那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还带出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檀林之主?法旨?天人大试?” 清瞿公每吐出一个词,周行知那平静的面容下,似乎就绷紧一分。 玉桥之上,隱约听到只言片语的奎元、方烬等人,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年的劫数? 埋葬? 跑出去?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虽然无法立刻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却足以让人窥见那被时光尘埃掩埋的歷史一角,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而周行知,这位来自“檀林”的僧人,他手中所持的“檀林之主法旨”,他所叩请的“天人大试”————究竟代表著什么? 是復兴? 是传承? 还是————另一场不为人知的图谋? 清瞿公看著周行知那沉默却紧绷的姿態,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收敛。 他缓缓从虚空中“站”了起来,仿佛脚下有无形的台阶。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周行知,也仿佛透过了他,看向了其身后那片朦朧的雾气,看向了雾气之后可能存在的、更加神秘的所在。 “天人大试么————” 清瞿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 “有意思。” “既然你想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那便让本官看看————” “你这所谓的檀林”遗脉,究竟————够不够资格!” “不过还需等等!” “只有你一个开试,可没有什么意思。” 周行知闻言,脸上那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漠然,终於彻底维持不住,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著清瞿公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抗拒:“大人,这样————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 清瞿公眼皮微抬,那看似慵懒的动作,却让周行知心头骤然一紧。 清瞿公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醇厚,吐出的字句,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周行知耳边,也隱隱迴荡玉桥上眾人的心头。 “有何不合规矩?” 清瞿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周行知,看向其身后更加悠远、更加宏大的所在。 “你方才,叩请的是谁?” “天地?神朝?还是————那万千禁忌?” 周行知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却被清瞿公接下来的话语,彻底震住。 清瞿公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但整个彼岸的空间,仿佛都隨著他这一步,微微震颤了一下。 周遭的光线,似乎黯淡了剎那。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清瞿公看著周行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叩请神朝万千禁忌一” 他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迴响,如同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叠共鸣。 “我,便是神朝的万千禁忌。” “现在————” 清瞿公的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我说,等等。” “等”字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周行知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如同从沉睡中甦醒的远古凶兽,轰然从四面八方、从脚下大地、从头顶虚空、甚至从他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来! 那不是实质的攻击,不是能量的衝击。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恐怖的————“注视”与“敌意”! 他猛地睁大眼睛,视线所及之处—— 原本空无一物的河滩砂石之下,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眼睛,在阴影中缓缓睁开,死死地盯住了他! 远处朦朧的雾气之中,似乎有扭曲的、不可名状的轮廓,在缓缓蠕动,投来充满恶意的窥视! 就连脚下这条仿佛由白玉铸就、通往彼岸的“玉桥”,其深处也仿佛传来了无数压抑的、痛苦的嘶吼与诅咒,那诅咒的对象————正是他!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拖拽著他的四肢。 无数充满了疯狂、扭曲、毁灭欲望的吃语与低吼,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意识,试图污染他的佛心,瓦解他的意志! 这不是师傅曾描述过的、任何关於“天人大试”开启时应有的景象! 师傅曾说,持“檀林之主”法旨,度“孽桥”,於彼岸虔诚叩请,当有“天人之感应”。 绝不该是眼前这般———— 仿佛触怒了整片禁忌之地,引来了所有潜伏的、充满恶意的存在的集体敌视与————吞噬欲望! 这哪里是什么“天人大试”的开启? 这分明是————触犯了某种更加根本的、不可言说的“禁忌”! 周行知脸色苍白如纸,光禿禿的头顶上,那淡金色的纹路仿佛受到了刺激,微微闪烁起晦暗的光芒,试图抵抗那无处不在的恶意侵蚀。 他牙关紧咬,牙齦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跡。 心中的惊骇与不解如同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为何会这样? 是法旨有误? 是此地变迁? 还是————眼前这位“清瞿公”,根本就不是他所认知的、镇守此地的“神朝”官员那么简单?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滚。 但此刻,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仿佛要將他彻底撕碎吞噬的磅礴恶意,却容不得他细细思考。 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意志的碾压之下,任何辩驳、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形式比人强。 周行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几乎要衝口而出的质问与不甘,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带著一种屈辱与无奈的沉重,低下了那颗一直挺直的脑袋。 双掌再次於胸前合十,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注视”,不再去听那些疯狂的吃语。 只是以佛门最基础的静心法门,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默默诵念著佛號,强行承受著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將他同化或毁灭的恶意侵蚀。 师傅———— 弟子无能———— 此间之事,已非弟子所能预料与掌控———— 幸而弟子尚有一物! 而就在周行知於彼岸之上,独自承受著那恐怖恶意洗礼的同时一玉桥之上,最后的行程也进入了最凶险的尾声。 奎元,这位震南鏢局的总鏢头,在周行知登岸、佛號震天、清瞿公现身、乃至那磅礴恶意涌向周行知的一系列震撼变故中,心中的怒火与杀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不断浇油的烈焰,越烧越旺。 他追不上周行知,奈何不了清瞿公,但眼前————却还有一个必须了结的仇敌!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旧恨汹涌,新仇灼心,此刻不杀,更待何时?!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奎元脚下猛然发力,湿滑的玉桥桥面被踏得微微一震,他身形如电,直扑侧前方不过数丈之遥的鹤公! 这一扑,將方才所有的憋闷、怒火、不甘,尽数化作了最纯粹、最暴烈的杀意! 鹤公正全神贯注地望著彼岸,望著那被无形恶意笼罩、身形微颤的周行知,望著那神秘莫测的清瞿公,心神激盪,惊疑不定。 岸上那诡异恐怖的对峙,早已夺去了他大半的心神,对身后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直到一身后恶风狂涌,一股让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的恐怖杀意,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背心! “奎元!!” 鹤公亡魂大冒,惊骇欲绝地尖叫出声!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什么桥上规矩,什么禁忌反噬,全都顾不上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疯狂地催动体內的所有灵气,指尖幽光闪烁,一股阴冷、 诡异、充满不祥的气息骤然从他乾瘦的身躯中瀰漫开来。 他要使用禁忌法! 然而下一刻— 比鹤公那仓促的施法前兆更快! 比那幽暗光芒凝聚的速度更疾! 奎元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贴到了鹤公身后! “砰!!” 奎元的左臂,如同钢铁浇铸的枷锁,以无法抗拒的巨力,狼狠箍住了鹤公的脖颈,瞬间扼断了他所有的气息与即將出口的咒言! 右掌则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鹤公那正在疯狂掐诀的右手手腕,劲力猛吐!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鹤公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指尖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幽暗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 “呃啊——!!” 剧痛与绝望的惨嚎,被死死扼在喉咙里,化作嘶哑的呜咽。 鹤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甘与怨毒。 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奎元得手之后,没有丝毫停顿,更不给鹤公任何挣扎或再次尝试的机会。 他腰腹猛然发力,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賁张如虬龙,竟將鹤公那乾瘦的身躯,如同抡起一个破布娃娃般,硬生生从桥面上拔起! 然后,在玉桥上所有人或惊愕、或骇然、或冷漠的注视下,奎元將鹤公那扭曲抽搐的身躯,朝著玉桥外侧一道高达数丈、漆黑如墨、散发著无尽毁灭与吞噬气息的孽河巨浪,狠狠投掷了过去! “不!!” 鹤公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最后一个充满无尽恐惧与绝望的音节,尚未完全衝出喉咙,便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划过一道短暂而淒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坠入了那滔天巨浪之中! “轰—!!!” 不是简单的落水声。 而是某种更加恐怖、更加深邃的————“吞噬”之声! 那道粗壮的墨色巨浪,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般,在鹤公身体接触的剎那,猛地向內一卷、一合浪头之中,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痛苦的、充满怨毒的阴影轮廓一闪而逝,发出无声却令人灵魂冻结的贪婪嘶啸! 鹤公的身影,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便如同被一张无形巨口彻底吞没,瞬间消失在那片永恆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浪头轰然拍落,砸在桥面上,溅起冰冷刺骨的河水,將附近几名修士淋了个透心凉。 隨后,一切恢復平静。 孽河依旧奔流,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吞噬从未发生过。 只有奎元那缓缓收回手臂、面无表情挺立在桥上的冰冷身影,证明著这个这个苟延残喘了许久的敌人,终於————在这通往彼岸的玉桥之上,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迎来了他早已註定的结局。 不是简单的死亡。 而是被这孽河中的“禁忌”————彻底吞噬! 奎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杀意並未因大仇得报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如同被淬炼过的刀锋,更加冰冷,更加凝实。 他不再看那恢復平静的河面,转身,迈步,踏上了坚硬冰冷的彼岸河滩。 几乎是前后脚,林松搀扶著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方烬,也跟蹌著踏上了岸。两人都目睹了方才桥上那电光石火般的杀戮,心中凛然。 陆家残余的几人,包括那面色阴沉的老者、眼神闪烁的陆三公子以及沉默的陆七十九,也相继上岸,迅速聚拢在一起,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尤其是刚刚完成杀戮、杀气未散的奎元。 第一百零五章 天地之中心 第105章 天地之中心 所有倖存者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河滩中心。 那里,清瞿公静立於周行知身前,脸上那玩味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到近乎庄严的神情。 他微微侧首,自光並未看向身后,却仿佛洞悉一切。 “香来。”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那位麵皮白净的官员,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双手平举,捧上一物。 那是一注香。 香身细长,色泽沉黯如古木,不见任何雕饰花纹,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朴气息瀰漫开来。 香头並未点燃,却隱隱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微光流转。 清瞿公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著那官员的方向,轻轻一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嗡————” 那注古朴的长香,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轻轻一震,便从官员手中脱离,平稳地飞起,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清瞿公摊开的掌心之中。 他握住香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墨色翻涌、无边无际的孽河。 左手背负於后,右手持香,轻轻向前一挥。 动作看似隨意,如同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一“轰隆!” 孽河河畔,那坚硬冰冷的暗红色砂石地面,猛然一震! 就在清瞿公挥袖所指的前方,距离滚滚河水不过丈许之地,空气仿佛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 下一刻,一张通体漆黑、却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供桌,毫无徵兆地、凭空显现! 供桌样式古拙,线条硬朗,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央,稳稳摆放著一尊同样漆黑、三足两耳、造型奇古的香炉。炉內並无香灰,只有一片深邃的虚无。 这供桌与香炉出现的瞬间,周遭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分,空气中瀰漫的那股古老威严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清瞿公持香,缓步上前,走到供桌之前。 就在他迈步的剎那,一道奇异的流光自他周身凭空闪现,如水银泻地般流淌而过。 那流光並非外物,倒像是从他体內溢出的某种古老仪轨自行显化。流光闪动间,他原本那身衣袍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极为庄重恢弘的神仪服饰。 玄色为底,上绣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之象,金线勾勒的纹路繁复而威严,宽袍大袖,腰间束著一条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玉带。这身装束出现的瞬间,清瞿公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先前那似有似无的玩味与深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仿佛与这片古老天地同源的绝对威严。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长香之上,眼神深邃难明。 然后,他双手抬起,一手托住香尾,一手虚扶香身,將香头对准那漆黑香炉的中心。 没有火折,没有符咒,甚至没有看到他做出任何点燃的动作。 就在香头即將触及炉中那片虚无的剎那“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烙铁浸入寒水般的声音响起。 香头之上,一点豆大的、纯白无瑕的火光,悄无声息地燃起。 那火光並不炽烈,甚至显得有些温吞,却异常稳定,白得纯粹,白得————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 清瞿公双手稳如磐石,將燃起的香,缓缓插入那漆黑的香炉之中。 香身入炉,不偏不倚,笔直嘉立。 他收回双手,並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站在供桌前,双臂缓缓抬起,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虚握成拳,置於心口之前。 这个姿势,不像寻常的祭拜,反而更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盟誓或请令的起手式。 他闭上双眼,头颅微微低下,向著那裊裊升起的烟气,也向著前方那永恆的孽河,更向著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天地— 盈盈一躬。 这一躬,躬得极深,极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某种沉重的责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河滩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注香,盯著那缕自纯白香头上升起的————烟气。 烟气初时细弱,如同游丝,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向上飘散。 但仅仅上升了不到三尺,异变陡生! 那原本散乱柔和的烟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收束、凝聚! 细弱的菸丝猛地向內一缩,隨即笔直向上,冲天而起! 顏色也从最初的淡青,迅速转为一种锐利得刺眼的————亮银色! 远远望去,那已不再是一缕烟。 而是一柄剑! 一柄纯粹由亮银色烟气凝聚而成、锋锐无匹的利剑! 剑尖指於香炉,剑柄向天,剑身笔直,纹丝不动,散发著一种斩断一切、贯穿一切的凛然气势! 它静静地矗立在供桌与香炉之上,无声,却仿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剑鸣! 就在这柄“烟剑”成形、笔直指向天际的剎那一“呼————” 一阵风,毫无徵兆地,自虚无中生出。 初时极轻极微,如同情人耳畔的嘶摩低语,拂过河滩上的砂石,带起几粒微尘。 但转眼之间,这微风便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壮大、增强! “呼呼呼——!!” 风声渐疾,化作呼啸! 不再是单一方向的风,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空、从大地、甚至从那条墨色孽河的深处————同时涌出的风! 无数股气流盘旋、交匯、碰撞,最终化作一道席捲整片天地的、狂暴而无序的旋风!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岸边的砂石被捲起,如同暗红色的尘暴,遮天蔽日! 孽河那墨色的河水被狂风掀起更高的浪头,发出愤怒的咆哮! 眾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运功抵御,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柄由烟气凝聚的亮银色长剑,却在这狂暴的旋风中心岿然不动,仿佛定海神针。 下一刻,剑身骤然一颤!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行震颤,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仿佛能涤盪神魂的嗡鸣! 嗡鸣声中,长剑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指向,而是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亮银匹练,自香炉之上拔地而起,以无可阻挡之势,直刺那厚重如铅的阴沉云层!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无形巨力撕裂、沉闷而浩大的声响,响彻寰宇! 那笼罩了不知多少岁月、仿佛永恆不变的铅灰色云层,竟被这道烟剑硬生生从中————劈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初现,便急剧扩大,向两侧翻滚退散! 一缕金光,自那裂缝深处透出,初始仅如丝线,隨即迅速扩张、奔涌,化作一道恢弘磅礴、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临! 金光碟机散了阴霾,照亮了翻滚的孽河,照亮了暗红的河滩,也照亮了河滩上每一张或惊骇、或茫然、或狂热的面孔。 隨著云层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去,金光笼罩的核心处,景象逐渐清晰首先显露的,是一座巍峨宏伟平台的边缘。 那平台不知以何种材质铸就,非金非玉,却流转著七彩霞光,边缘雕刻著无数繁复古老、仿佛承载著大道至理的纹路。 仅仅一角,便已散发出镇压八荒六合的无上威势。 云层继续消散。 平台的轮廓愈发完整,向上延伸,连接著更加宏伟、更加不可思议的建筑群那是一座“城”。 不,那已超越了“城”的概念。 那是一片悬浮於九天之上、笼罩在无尽祥光瑞气之中的————神庭! 殿宇楼阁连绵无尽,每一座都高耸入云,雕樑画栋,飞檐斗拱,尽显古老与神圣。 有通体由白玉砌成的恢弘大殿,有仿佛以整块星辰核心雕琢的巍峨高塔,有横跨虚空的虹桥,有流淌著琼浆玉液的银河环绕———— 而最令人心神剧震的,是那神庭之上,一道道端坐於各处殿前、塔顶、虹桥之上的身影。 有的身披金甲,手持神兵,面容笼罩在炽烈的战意光芒之中,仅仅目光扫过,便让人肌体生寒,仿佛置身於万军廝杀的惨烈战场;有的身著宽大袍服,头戴高冠,手持玉笏或书卷,周身瀰漫著浩瀚如星海的知识与智慧气息,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过去未来;还有的形態更加奇异,或笼罩在烈焰中,或脚踏祥云,或身绕龙蛇————但无一例外,每一道身影都散发著磅礴如渊、深不可测的恐怖气势,他们的存在本身,便仿佛构成了这片神庭的“规则”与“气象”。 万千气象,在此匯聚。 磅礴威压,笼罩四极。 当那完整的神庭景象,伴隨著贯通天地的金光,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扑通!” 一名修士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浑身颤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神————神庭————是神庭显圣————” “神庭?” 另一名略有见识的修士猛地转头,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嘶哑地低吼:“放屁!神庭早已崩毁! 这————这怎么可能是神庭?!” “不是神庭————那是什么?” 有人茫然反问,自光却根本无法从那震撼的景象上挪开分毫。 震惊、恐惧、茫然、狂热、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倖存者们之间蔓延。 林松死死抓著方烬的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顛覆认知的景象。 奎元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著震撼与戒备的复杂情绪。 他走南闯北,听说过无数关於神庭的传说,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如此————真实的“神跡”。 这已经超出了“禁忌”的范畴,这是————远古神话的再现! 陆家老者浑浊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脸上的皱纹都在剧烈抖动,他死死盯著那神庭,嘴唇哆嗦著,似乎想从记忆最深处翻找出对应的记载,却一无所获,只剩下无边的骇然。 陆三公子则彻底呆滯了,他看看天上的神庭,又看看前方那身著神仪服饰、宛如天神主宰的清瞿公,再看看身边或跪或瘫的同族,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而一直闭目承受恶意侵蚀的周行知,在此刻,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爬满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如同裂痕般的纹路,看起来诡异而神圣。 他睁开眼,望向那贯通天地的金光,望向那云层之上显露的神庭,望向神庭之上那一道道气象万千的身影。 他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篤定。 他低声诵了一句佛號,声音嘶哑却清晰:“阿弥陀佛————檀林法旨,天人————大试。” 所有人的反应、低语、震撼,都清晰传入方烬的耳中。 但他此刻,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当那神庭伴隨著金光彻底显现的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仿佛某个尘封了万古的闸门,被这股同源而又威严的景象,狼狠撞开!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金光————宫殿————神————文臣————镇压四极的威仪·————统御万方的气度———— 还有那道立於九天之上、身著黑色龙袍、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纳入掌中的模糊身影———— 这些碎片般的信息,与他之前在桥上看到孽河时闪回的记忆碎片,疯狂地重叠、交融、印证! 最终,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低语、所有的景象,都坍缩、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带著无尽沧桑与霸烈意味的念头,如同烙印般,狼狠砸在他的意识最深处。 ——万古第一神朝! “竟然真的成了?” 就在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方烬意识深处炸响的瞬间那高悬於九天之上、气象万千的神庭中央,最高处那座仿佛由整块玄玉雕琢而成的巍峨主殿之巔,毫无徵兆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不,並非“多出”。 更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 只是在此之前,无人能见,无人能察。 直到此刻,当“万古第一神朝”的认知砸入方烬脑海,当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神话般的景象彻底震慑时,那道身影————才自然而然地,映入了每一双仰望的眼眸之中。 那是一个背影。 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荡漾的水波,又仿佛笼罩在一团永恆不散的混沌雾气里。 看不清衣著样式,辨不出具体形貌,甚至连高矮胖瘦都难以判断。 可就是这样一个模糊到极致的背影,在出现的剎那,便以一种无可爭议、无可辩驳的绝对姿態————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他静静地立於主殿之巔,负手而立,背对下方滚滚孽河,背对河滩上螻蚁般的眾生,背对著————这片被金光笼罩的古老天地。 一动不动。 没有散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流露出任何毁天灭地的威压。 可仅仅是“存在”本身,便已让那神庭之上原本气象万千、威压四极的无数神將、文臣、奇异身影————尽数黯然失色! 仿佛他们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气势、所有的规则与气象,都只是为了拱卫、为了衬托这唯一的一道————背影! 下方河滩上,刚刚还沉浸在震撼、恐惧、茫然中的倖存者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背影。 “那是————” 有人下意识地低语,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目光真正聚焦於那模糊背影的剎那“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响起! 一名陆家修士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指缝间竟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渗出!他踉蹌后退,脸上满是惊骇与痛苦:“眼————眼睛!我的眼睛!” 並非攻击,也非诅咒。 只是————凝视。 仅仅是试图“看清”那道背影,那模糊身影所承载的、某种远超凡人理解极限的“存在本质”,便如同最锋利的针芒、最灼热的烙铁,狼狠刺入了凝视者的眼眸! 刺痛! 难以忍受的、仿佛要將眼球生生剜出的剧烈刺痛,瞬间席捲了所有试图定睛细看的人! “別看!” 奎元低吼一声,几乎在刺痛袭来的瞬间便猛地闭上了眼睛,同时伸手一把按住了旁边林松的肩膀,將他想要抬头的动作硬生生压了下去。即便如此,他紧闭的眼脸之下,也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眼前金芒乱闪。 林松闷哼一声,顺从地低下头,再不敢抬眼,心有余悸地急促喘息。 陆家老者反应稍慢半拍,当他感到双目刺痛、想要移开视线时,已然晚了半步。他闷哼一声,浑浊的老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两行混浊的血泪沿著深深的脸颊沟壑蜿蜒而下,看起来悽厉又可怖。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再不敢抬头。 陆三公子更是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双眼,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就连一直表现狂热篤定的周行知,在目光触及那背影的瞬间,脸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纹路也猛地扭曲、明灭不定起来。他身体剧震,低诵的佛號戛然而止,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液,连忙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直视。 一时间,河滩之上,痛呼与闷哼声此起彼伏。 还能勉强站立、未曾受伤的,要么是如奎元般反应极快、意志坚韧,要么是如一些机灵的散修,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便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滔天巨浪。 那究竟是什么?! 仅仅一个背影,仅仅是无意识的“存在”,便让所有试图窥视者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连神庭之上那些宛如神魔的身影,似乎都只是他的陪衬———— > 第一百零六章 万古第一神朝 第106章 万古第一神朝 河滩之上,痛呼与压抑的闷哼声尚未完全平息。 眾人或低头闭目,或忍痛捂眼,心神仍被那道仅仅是“存在”便带来无尽威压与创伤的模糊背影所震慑,沉浸在无边的惊骇与茫然之中。 只有墨色孽河永不停歇的咆哮,与天地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金光与狂风,见证著这神话降临般的景象。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震撼与恐惧中一直静立於漆黑供桌前、身著玄色神仪服饰的清瞿公,缓缓抬起了头。 他並未去看那道令人无法直视的背影,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或站或跪、狼狈不堪的倖存者们,最后落在了勉强支撑、脸上淡金色裂痕明灭不定的周行知身上。 然后,他一步踏出。 脚步落地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水声,清晰地传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响在心头。 今” 清瞿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每个字都仿佛蕴含著某种沉甸甸的、 与这片天地共鸣的力量。 “檀林来人。” 他的目光定格在周行知身上。 周行知身体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与脸上纹路的躁动,挺直了腰背口“奉檀林之主法旨— ” 清瞿公的声音继续迴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眾人心头。尤其是“檀林之主”四个字,让不少知晓“檀林”些许传说的修士脸色再变。 “请开一”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掠过了下方眾生,掠过了滚滚孽河,最终投向了那高悬九天、气象万千的神庭,投向了神庭中央那道模糊而伟岸的背影。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与————不容置疑的宣告:“天!人!大!试!” 四字如雷,滚滚传开,在天地间反覆迴荡,竟引动了那贯通天地的金光微微一盪! 话音落下的剎那— “阿弥陀佛。” 一声低哑却清晰的佛號响起。 周行知一步踏出,脱离了陆家残部的范围,走到了河滩前方,与清瞿公遥遥相对。 他脸上的淡金色裂痕纹路此刻明亮到了极致,仿佛有熔金在里面流淌,让他原本清秀的面容显得诡异而神圣。 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托,如同捧著什么无形却重逾山岳的事物。 下一刻,一点柔和却坚韧的金光,自他双手掌心之间凭空浮现。 金光迅速扩散、凝聚,化作一卷非帛非纸、似虚似实的————金色捲轴! 那捲轴通体流淌著温润的佛光,表面隱约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梵文流转生灭,更有一股古老、 沧桑、悲悯,却又带著某种不容侵犯威严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周行知双手稳稳托举著这卷金色法旨,头颅微垂,神色虔诚而肃穆,向著神庭的方向,深深一躬。 “檀林遗脉,奉法旨,叩请————天人大试!”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上达九天。 神庭之上。 那无数气象万千的身影依旧肃穆端坐,仿佛对下方的一切漠不关心。 然而,就在周行知躬身奉上法旨的瞬间一位於神庭前端,一座由森然黑铁铸就、繚绕著无形煞气的战台之上,一道巍峨的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一位身披玄黑重甲、连面部都笼罩在狰狞面甲之下的武將。 他並未端坐,而是单手持著一桿长达丈余、戟刃暗红仿佛浸染鲜血的大戟,拄地而立,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 此刻,他笼罩在面甲下的目光,似乎垂落了一丝。 落在了那捲悬浮於周行知掌心之上的金色法旨。 他空著的左手,隨意地抬起,朝著下方河滩的方向,轻轻一招。 动作隨意得就像拂去肩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嗡————” 那捲流淌著佛光、蕴含著檀林之主威严法旨的金色捲轴,猛然一颤! 隨即,它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又或是受到了至高存在的召唤,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脱离周行知的双手,冲天而起!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金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跨越了九天之遥,直接射入了神庭之中,稳稳地————落入了那玄甲武將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武將握住捲轴。 那原本流淌的佛光、生灭的梵文,在落入他掌心的剎那,竟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连“法旨” 的威严,在这神朝战將面前,也需收敛几分。 他低下头,覆盖著面甲的脸孔似乎“看”了掌中的金色捲轴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周行知,越过了清瞿公,投向了那道立於神庭之巔、模糊而伟岸的背影。 他並未说话,只是保持著单手拄戟、一手握旨的姿態,如同最忠诚的卫士,静静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河滩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睛的刺痛都暂时忘却,死死盯著神庭上的变化。 清瞿公依旧静立,玄色神仪服饰在金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泽。 周行知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脸上明灭的金色裂痕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 方烬只觉得心臟狂跳,意识深处那尊佛陀虚影在金光照耀、法旨显现的刺激下,似乎又开始了某种细微的震颤,让他脑海中纷乱的碎片记忆愈发躁动。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等待中“可。”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不是从玄甲武將处传来。 也不是从清瞿公口中发出。 那声音,仿佛源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源自那高悬神庭的每一个角落,更仿佛————源自那道背对眾生、模糊不清的伟岸背影本身! 低沉,恢弘,漠然。 不带有丝毫情绪,却蕴含著一种言出法隨、裁断天地的无上威严! 仅仅一个字。 却如同九天神雷骤然劈落,狼狠砸在整片天地之间! “轰—!!!” 伴隨著这声“可”字落下,那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猛然暴涨,亮度增强了何止十倍!刺目的金光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整座悬浮於九天之上的恢弘神庭,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所有殿宇楼阁同时绽放出万丈霞光!无数端坐的身影齐齐一震,磅礴如渊的气势连成一片,化作实质般的威压,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咔嚓————咔嚓————” 眾人脚下的暗红色河滩地面,竟然在这无上威压与金光衝击下,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孽河之中,墨色的河水疯狂翻涌,掀起接天连地的恐怖巨浪,仿佛河底有无数被镇压的存在,在这“天人大试”获准开启的剎那,发出了不甘而愤怒的咆哮! 下一瞬。 天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狼狠搅动、翻转! “轰隆隆——!!!” 並非雷声,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本质的————变迁之音! 、暗红色的裂痕河滩、墨色翻涌咆哮的孽河、漆黑供桌与香炉、乃至那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与高悬九天的恢弘神庭......所有的一切,都在剎那间扭曲、模糊、淡化! 仿佛一幅被水浸染的古老画卷,色彩与线条飞速流逝、交融。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景象,另一种气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神秘力量,蛮横地覆盖了原有的一切! 短暂的、令人神魂顛倒的失重与眩晕感袭来。 当眾人勉强稳住心神,重新看清周遭时,愕然发现,眼前已不再是那片阴森诡异、禁忌横行的河滩之上。 他们,已然身处————神朝之中! 脚下是坚实而温润的、仿佛蕴含灵韵的青色玉石铺就的广阔平台,平台边缘云雾繚绕,深不见底。抬头望去— 一轮无比巨大、仿佛近在咫尺的朝阳,正从东方浩瀚的云海尽头缓缓升起! 金红色的朝暉喷薄而出,將漫天云霞染成一片辉煌灿烂的锦缎,也將整片天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黄。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也照亮了————那座山。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巍峨、其宏伟的————神山! 它就矗立在平台前方不远处,山体庞大到仿佛撑起了整片苍穹,底座没入下方无尽的云海,山腰处已有云雾环绕。山势雄奇险峻,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玄青之色,隱约可见无数奇峰怪石、飞瀑流泉、古木参天的轮廓,更有无数亭台楼阁、琼宇仙宫的虚影,星星点点般镶嵌在山体各处,在朝暉下闪烁著七彩的宝光。 而这座神山的山巔,那刺破云海、直入九霄的最高处,正是那座他们之前仰视的、气象万千的恢弘神庭! 此刻,神庭静静地坐落於山巔,被无尽的霞光与祥云环绕,殿宇楼阁在朝阳下反射著金玉般的光泽,比远观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震撼。 那一道道气象磅礴的身影,依旧端坐於各处,仿佛亘古如此。 眾人,此刻便立於这座神山脚下,这方青玉平台之上。 渺小得如同尘埃。 “这————这里是————” 短暂的死寂后,一片无法抑制的骚动在人群中爆发。 “我们————我们进来了?进到那神庭里面了?” 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伸手触摸著脚下温润的青玉,感受著那无比真实的触感。 “不对!不是神庭內部!是神山脚下!那座神庭还在山顶!”有人指著山巔,声音颤抖。 而更多的修士,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察觉到了此地最不同寻常之处一“灵气!你们感觉到了吗?这里的灵气!” 一名散修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骇然,“如此纯粹!如此浓郁! 简直————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净地,虽然並不浓厚,但极为纯粹!” “净地!这里一定是某处上古遗留的修行圣地!” 另一人激动地低吼,下意识地运转起功法,周身顿时泛起微光。 但立刻就有见多识广、神色依旧凝重的人出言反驳:“蠢货!睁开你的天市”看看!” 那人闻言一愣,连忙攻法,感知这片天地的本质。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转为更深的惊疑与骇然。 “天市————这里確实是天市”!可是————可是为何如此乾净”?如此有序”?我感受不到任何驳杂、混乱、侵蚀的跡象!这怎么可能?!” “天市”,是修士力量的根源,但也伴隨著失控、污染的巨大风险。 可此处———— 虽然灵气极弱,但绝对是天市,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澄澈、稳定、有序! 仿佛一片被精心梳理、涤盪过无数遍的完美田园,只有纯粹的生机与力量,而无半分杂草与毒素。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认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家老者抬手抹去眼角未乾的血跡,浑浊的双眸死死盯著山巔的神庭,又环顾四周纯粹的灵气环境,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三公子在族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双眼依旧红肿刺痛,但也被周遭环境的剧变与那精纯灵气所震撼,一时忘了疼痛,只剩下茫然。 奎元与林松背靠背站定,警惕地扫视著全新的环境。奎元眉头紧锁,並未像其他人那样急於吸纳灵气,反而將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林松点头,將依旧有些恍惚的方烬护在身侧。 周行知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淡金色裂痕在朝暉下似乎平復了一些。他环顾这座神山,望向山巔的神庭,目光最后落在那纯粹澄澈的天地灵气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瞭然,似是悲悯,又似有更深沉的决意。 而方烬,站在林松身侧,沐浴在这片金黄温暖的朝阳与精纯灵气之中,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与舒適。 恰恰相反。 当这片崭新天地將他包裹的瞬间,他意识深处那尊一直盘踞、震颤的佛陀虚影,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实的睁眼。 而是一种“感知”的全面甦醒! 一股庞大、古老、悲悯却又带著无尽威严与寂灭意味的“信息洪流”,仿佛决堤般从那虚影中涌出,狠狠冲入方烬的脑海! 与之前在桥上、在河滩时闪回的破碎画面不同,这一次的信息,更加“完整”,更加“系统”,也更加————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 看到了这座山。 看到了山巔的神庭。 看到了神庭之上,那道背对眾生的模糊背影。 也“看”到了————这片纯粹、澄澈、有序到极致的“天市”灵气背后,那被掩盖、被遗忘、 被“涤盪”掉的———— 万古血污!无尽哀嚎!以及————那欲要镇压一切、重定乾坤的————霸道绝伦的意志! “嗬————” 方烬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若非林松及时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 “方老弟!”林松惊呼。 奎元立刻回头,眼神锐利:“怎么回事?” 方烬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將脑海中那恐怖的信息洪流驱散,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意识深处,那尊仿佛刚刚“甦醒”、正在释放无尽信息洪流的佛陀虚影,猛地————剧烈颤动起来! 並非之前受到外界刺激时的细微震颤,而是一种近乎“雀跃”或“共鸣”般的、源自本源的剧烈晃动! “嗡————” 方烬只觉脑海深处响起一声低沉而宏大的梵唱,那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共鸣。紧接著,丝丝缕缕、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融化的金液,开始从佛陀虚影的周身毛孔、 指尖、乃至低垂的眼瞼缝隙中————缓缓溢出。 这些金光並未散逸,反而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顺著那无形的联繫,丝丝缕缕地朝著方烬自身意识的“主体”流淌、渗透、融合而来! “呃啊——!” 难以言喻的感受瞬间席捲全身! 那不是痛苦,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可怕的体验,温暖与冰冷交织,慈悲与威严並存,净化与侵蚀同在!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涌入脑海的、关於神山血洗、神朝镇压的恐怖信息碎片,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刺人,甚至————带上了一丝“理应如此”、“悲悯救赎”的意味! 这种认知上的强行“扭转”与“融合”,远比单纯的信息衝击更令人恐惧! 方烬的脸色,在原本的惨白之上,瞬间又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新刷的墙壁,煞白得嚇人。 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如浆,顷刻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不————不对————”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齦甚至渗出了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低吼,“这是我的————意识————滚出去!” 他拼命凝聚起残存的意识,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死死把住最后一块板,顽强地抵抗著那金光中蕴含的意志。 每一次抵抗,都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在脑海中搅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让他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一旦彻底放弃抵抗,任由这金光与佛陀虚影的意志融合,那么“方烬”这个人,或许就將不復存在,成为某个古老存在归来的————容器! “方兄弟!撑住!”林松感受到臂弯中方烬身体的剧烈颤抖与冰冷,焦急万分,却不知该如何帮助。 奎元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虽看不到方烬意识深处的斗爭,却能感受到方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其不稳定的、仿佛两种截然不同气息在激烈碰撞的诡异波动。 就在方烬与意识深处的侵蚀苦苦抗爭,眾人或惊疑干环境、或关注方烬异状之际“肃静。” 一道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整片青玉平台之上,压过了所有的骚动、低语与喘息。 眾人霍然抬头。 只见那身著玄色神仪服饰、一直静立於平台某处、仿佛与这片崭新天地融为一体的清瞿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著所有倖存者。 他脸上早已敛去了在孽河畔时那似有似无的玩味笑意,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神只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剧烈颤抖、脸色煞白的方烬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诸位。” “天人大试— ——” 他略一停顿,抬手指向眼前巍峨入云、霞光万丈的神山,指向那山巔辉煌神圣的神庭。 “已开。” “规则至简。” “登此神山,攀至绝巔。” “入神朝者——”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而充满诱惑,仿佛带著某种直指人心的魔力:“可获神朝————庇佑!” “庇佑”二字,如同惊雷,在眾人心头炸响! 神朝庇佑!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可能获得这“万古第一神朝”的认可,意味著可能从此摆脱“天市”失控、禁忌侵蚀的风险,意味著可能一步登天,获得难以想像的力量与位格! 剎那间,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呼吸也骤然粗重。 哪怕是最警惕的奎元,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心臟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林松扶住方烬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陆家老者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陆三公子更是忘记了双眼的刺痛,脸上浮现出狂喜与贪婪。 就连一直神色复杂的周行知,在听到“神朝庇佑”时,身躯也微不可察地一震,脸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纹路明灭的速度陡然加快。 唯有方烬。 在“神朝庇佑”四字入耳的瞬间,他脑海中那正在与金光融合的、关於神朝“血洗”、“镇压”的恐怖信息碎片,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目! 意识深处那佛陀虚影的侵蚀骤然加剧! 那丝丝缕缕渗透融合的金光,仿佛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又似万千根带著倒刺的金针,更猛烈地朝著他意识的核心钻凿、灼烧、缠绕! 不仅仅是认知的扭曲,更是一种存在层面的“覆盖”与“替换”! 就在这时,方烬突然挣脱了林松的搀扶,却不是向前倒下,而是————缓缓地,向著冰冷的青玉地面,盘膝坐了下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他来说却如同背负山岳。 每一个关节都在剧痛中哀鸣,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咬著牙,强行控制著颤抖的身体,最终,双膝触及地面,脊背挺直,双手艰难地抬起,掌心向上,虚置於膝上。 坐下的瞬间,他周身那原本剧烈波动的、充满矛盾衝突的诡异气息,仿佛被强行收束、压制了一瞬。 他放弃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放弃了身体的操控,將残存的所有精神力、意志力,甚至是求生的本能,全都毫无保留地————收拢、凝聚、投入到了意识深处那片正在被金光“淹没”的战场上! > 第一百零七章 攀山 第107章 攀山 黑暗。 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黑暗。 然后,是光。 不! 不是“光”,是“画面”。是“声音”。是“情感”。 是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破碎的“记忆”,被那疯狂侵蚀融合的金色意志从虚无中强行扯出,如同漫天飞舞的、燃烧的灰烬,朝著方烬那摇摇欲坠的自我意识,狼狠拍打而来! 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仿佛置身於一场混乱狂暴的梦境。 但无数清晰的“信息”,却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蛮横地挤占著他每一寸思维的空间。 一片混沌初开、鸿蒙未判般的虚空之中。 不,並非虚空,而是某种超越了“空间”概念的所在。 一道模糊、却散发著统御诸天、镇压万古气息的伟岸身影,负手而立。其面前,似乎还有其他身影侍立,但都模糊不清,唯有这道身影的核心意志,如同洪钟大吕般轰鸣迴荡:“————朕,欲建神朝。” —— 声音低沉,威严,带著一种开创纪元、重塑乾坤的绝对自信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统合万法,涤盪诸天,重订秩序,以镇万古禁忌。” 画面闪烁、破碎,又重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诞生与毁灭,有万千世界在光影中沉浮,那道身影的意志继续瀰漫:“自天下取士,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唯力是崇。” “————此为神朝登科。” 声音略作停顿,似乎在徵询,又似在宣告:“————朕欲称之————天人大试。” “卿觉得如何?” 画面骤然切换! 金光璀璨,梵唱庄严。 似乎是一座无比恢弘、神圣的佛殿,又或许是一棵撑天拄地、洒落无尽智慧光雨的菩提古树之下。 一道苍老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直接作用於方烬的意识深处: —— “————痴儿。” 那声音带著无尽的期许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严厉。 “你乃我檀林不世出的佛子,是那註定普照十方、渡尽苦海的未来之佛!” “你的心,你的念,你的魂,你的佛————皆当繫於菩提,繫於眾生苦海,繫於无上正觉!” “除此以外,皆是虚妄,皆是尘埃,皆是————迷障!”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断一切、护道卫佛般的决绝:“你————定然不能左右他顾!不可心生旁騖!不可————与那神朝”之事,再有半分沾染!” 又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似乎是某个寂静的山巔,月色如水,松涛阵阵。 一道孤独的身影静静而立,仰望星空,又俯瞰云海。 一种复杂难明的心绪,如同无声的涓流,缓缓瀰漫开来。 没有具体的声音,只有一句仿佛鐫刻在灵魂深处的偈语,自然而然地浮现:“春雨秋风皆过客,花开花落本寻常。” 超脱,淡然,看透世事无常。 但紧接著,是另一句:“人间独步无依处,天地为庐日月光。” 孤独,寂寥,纵然以天地为屋宇,与日月同辉,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无所依凭的————孤独。 这偈语中,有佛性的空明,却似乎————也有一丝不属於佛门的、属於“人”的彷徨与疏离。 “轰—!!!” 眼前的景象彻底清晰,却又无比惨烈那是某座曾经宏伟辉煌的都城,如今已彻底破碎! 赤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蔓延百里,將天空映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大地满目苍夷,断壁残垣、焦土裂痕遍布,曾经繁华的街巷楼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与裊裊黑烟。 而在这毁灭的天穹之上,一黑一金两条遮天蔽日的巨龙,正在疯狂地搏杀、撕咬! 黑龙周身缠绕著霸烈无匹的玄光,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最纯粹的毁灭意志铸成,龙爪挥动间,空间都为之撕裂、塌陷! 金龙则流淌著璀璨而悲悯的佛光,梵唱之音隨著它的每一次腾挪响彻天地,但那佛光之中,此刻却充满了金刚怒目般的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愴! 两条巨龙每一次悍然对撞,都爆发出让整个破碎世界剧烈震颤的轰鸣,龙血如瓢泼大雨般洒落,黑的如墨,金的如焰,滴落在大地废墟上,便燃起更加诡异的黑炎或绽放出净化一切的金莲,將本就残破的世界进一步推向毁灭的深渊。 然而,就在这天地倾覆、神龙死斗的最中心,在那破碎城池的焦土之上,一幕更加震撼的景象,狠狠撞入了方烬的意识。 无数衣衫槛褸、满面烟尘血污的百姓,以及那些甲冑破碎、伤痕累累却依旧坚持维持著最后秩序的官员与將士,他们没有纷乱逃亡,反而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朝著那两条彼此搏杀的巨龙,不顾头顶隨时可能降临的毁灭,用尽最后的气力与信仰———— 齐齐叩首跪地!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这万千卑微却坚韧的生灵口中匯聚而出,衝破震耳欲聋的龙吼与火焰的咆哮,清晰无比、却又沉重如万古山岳般,烙印进了方烬的意识最深处一“陛下” 意识深处,那两股纠缠撕扯的意志,因为这凶猛涌入的、矛盾重重的记忆碎片,陷入了更加狂暴的混乱。 一方,是那统御诸天、欲建神朝、镇压万古的霸道意志,仿佛在嘶吼:“天人大试!登科取—— 士!庇佑万方!” 另一方,是那悲悯庄严、坚守菩提、断绝尘缘的佛陀意志,仿佛在诵念:“未来之佛!不可他顾!皈依我佛!” 而在这两者疯狂碰撞、都试图將他“方烬”这个存在彻底吞噬或覆盖的缝隙之中———— 那些零散的画面,那声悲愤的“陛下”,那句孤独的偈语,那份被严厉告诫“不可左右他顾”的无奈与挣扎————如同冰冷的匕首,又似细微的萤火,一次次刺穿著、也微弱地照亮著,那几乎要被彻底淹没的、属於“方烬”的自我灵光。 “我————是谁?” “谁是佛子?谁是陛下?什么是神朝?什么是————天人大试?” “不————” “我不是佛子————我也不是谁的臣民————” “我是————方烬。” “我只是————方烬!” 混乱的记忆风暴中,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意念,如同狂风暴雨中死死扎根於岩缝的野草,开始挣扎著,凝聚著,抵抗著仿佛要將他撕成两半的庞大意念。 短暂的死寂与震撼过后,那“登顶神山、可获神朝庇佑”的诱惑,如同最炽烈的毒药,迅速点燃了所有人眼中压抑的贪婪与求生欲。 “登————登山!” 有人嘶哑地低吼一声,目光死死盯向那巍峨入云、不见路径的神山。 没有山道,没有阶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裂缝都难以寻觅。 整座神山如同浑然一体的玄青巨碑,光滑陡峭,直插云霄,仅凭肉身凡胎,几乎不可能攀爬。 然而,这里已不再是那座禁止禁忌法的“孽桥”! 一名胆子颇大的散修,率先试探性地朝著山体方向,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一门禁忌法,微弱的灵光在他手脚处泛起。 没有规则反噬! 没有孽河巨浪! 那门禁忌法————生效了!他的手掌轻易地吸附在了看似光滑无比的山石之上! “能用!禁忌法在此地可用!”那散修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忍不住回头嘶声大喊。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什么?!” “当真?!” “哈哈哈!天助我也!” 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是无法抑制的狂喜浪潮! “嗖!” “嗖!” “嗖!” 剎那间,一道道或强或弱、或诡譎或霸烈的禁忌法光芒,如同爭相绽放的毒花,在神山脚下竞相亮起! 有人身化青烟,贴著山壁裊裊上升;有人脚下生出骨刺般的倒鉤,深深扎入山石,迅速攀爬; 有人凝聚出冰霜路径,一边攀登一边冻结落脚点;更有甚者,直接催动飞遁类的禁忌法,虽然在此地似乎受到某种无形压制,速度不快且消耗巨大,但也比单纯攀爬省力许多! 原本令人绝望的巍峨神山,在可以动用禁忌法的情况下,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短短片刻功夫,已有数十道身影化作各色流光,沿著陡峭的山壁向上疾驰,最快的几人,竟已攀升了近百里的高度,身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直指那霞光万丈的山巔神庭! 青玉平台边缘,奎元与林松一左一右,依旧护在盘膝而坐、气息紊乱的方烬身边。 林松看著那一道道冲天而起、迅速远去的流光,又看看身边如同石雕般毫无动静的方烬,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焦急之色越来越浓。 他压低声音,对奎元道:“总鏢头,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 奎元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登山者,又落回方烬煞白如纸、不时有金色光点从毛孔溢出的脸上。他能感觉到,方烬体內那股诡异的衝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变得更加激烈凶险。此刻若是移动他,或是中断他这最后的抵抗,后果不堪设想。 “再等等。” 奎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等?”林松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丝:“总鏢头,您也看到了!能用禁忌法!那些人上山的速度有多快!若是再等下去,等方老弟醒来,恐怕————恐怕连山脚都抢不到好位置了!更別说那“庇佑”————” 林松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清楚。 现在大家都在爭分夺秒,抢占先机。 晚上一步,可能就意味著与“神朝庇佑”失之交臂,甚至————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奎元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行走多年,深知机缘之爭,往往就是一线之差。 但他更清楚,有些选择,比机缘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灼热的气息在胸中滚了又滚,最终化为一声带著无比沉重决断的低语:“既然如此————” 他转过头,自光锐利地看向林松,那眼神中有著不容置疑的託付,也有一丝深藏的无奈。 “你且先去。” 林松浑身一震:“总鏢头!您————” “我留下。” 奎元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重新落回方烬身上,仿佛要將他此刻的状態刻进脑子里,“方老弟这情况,离不得人。我必须守著他,等他————熬过去,或者————” 后面的话,奎元没有说出口,或者————熬不过去。 “你带著他,爬山不便。你先走,上去看看情况,若能占住一处位置,或是探明前路虚实,对我们都有利。” 奎元快速地说著,像是在说服林松,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记住,万事小心,保住性命第一。 若事不可为,不要强求庇佑”,寻机退下来与我们匯合。” “快去!”奎元低喝一声,不再看他,全身肌肉紧绷,如同即將扑击的猛虎,警惕地扫视著平台四周。 那些陆家修士还未上山,此刻正不怀好意地將视线投向他们这边,尤其是在看到方烬那明显“出了问题”的状態后,某些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留在这里,不仅要面对方烬隨时可能崩溃的內部危机,更要应对来自外部的、趁火打劫的致命威胁! 林松死死咬了咬牙,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盘坐的方烬和如铁塔般屹立的奎元,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猛地一爆,並未施展花哨的禁忌法,而是將最扎实的轻身武学催动到极致,配合著一些辅助攀援的粗浅法门,如同一只灵猿,朝著那巍峨的神山,纵身掠去! 林松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陡峭山壁的云雾之中。 平台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陆家修士,並未立刻动手,反而將徵询的目光投向了为首的老者。 陆三公子同样在关注到了方烬的异常。他目光微移,凑近陆家老者身边,压低声音道:“三爷爷,您看————” 那陆家老者眼睛微眯,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与算计。 他並未立刻回答陆三公子,而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如临大敌的奎元,以及奎元身后那如同泥塑木雕、气息却诡异波动的方烬。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儘管上山。” 陆三公子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老者会如此安排:“三爷爷,您————” “务必要取得神朝庇佑!”陆家老者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陆三公子脸上露出疑惑:“三爷爷,您————知道这天人大试?” 陆家老者微微摇头,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的土地般深刻:“有所猜测,但算不得数。此地气象,这等手笔————绝非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死死盯著陆三公子,“总之,这定是滔天的大机缘!千载难逢!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取得这道机缘!对了,把人一起带上,必要时候可隨意驱使!”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陆三公子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 “是!”陆三公子不再犹豫,躬身应命。 言罢,他突然转身,朝著那巍峨神山的方向,低喝一声:“诸位,隨我上山!夺此机缘!” “是!” 一眾陆家修士齐声应和。 剎那间,数道身影各施手段,禁忌法的光芒接连亮起,紧隨著陆三公子,朝著神山攀爬而上,迅速融入那一道道爭先恐后的登山流光之中。 很快,原本还略显拥挤的青玉平台,便变得空旷了许多。 只剩下三个人。 一边,是身形微微佝僂、脸上却带著冷笑的陆家老者。 另一边,是如同一座沉默铁塔般屹立、將盘膝而坐的方烬完全护在身后的震南鏢局总鏢头,奎元。 陆家老者缓缓侧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牢牢锁定在奎元身上,那股凝而不发的杀意威压,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让平台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奎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对这明显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本就魁梧的身形,在此刻似乎又膨胀了一圈,浑身肌肉賁张,气血如同烘炉般在体內轰鸣,一股沉稳如山、却又隱含霹雳的武学气势,毫不示弱地冲天而起,与对方那阴冷的气息悍然对撞! “老东西,”奎元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在空旷的平台上迴荡:“想动他,先过老子这关。” 陆家老者嘴角扯出一抹狞笑,乾枯的手指轻轻活动著,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知死活的东西,之前不过忌惮你那身江湖武学————也好,便先把你这身筋骨给拆了!” 话音未落— “嗤!” 一道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陆家老者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第一百零八章 化石 诡异:我能看到所有禁忌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八章 化石 第108章 化石 “嗤!” 破空声尖啸,陆家老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奎元左侧三尺之地,乾枯如鸟爪的手掌五指弯曲,裹挟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腥气,直插奎元肋下! 这一击阴毒刁钻,速度极快,更是抓住了奎元需分心守护身后方烬的瞬间破绽。 但奎元身为震南鏢局总鏢头,一生歷经大小恶战无数,临敌经验极为丰富。 几乎在对方消失的剎那,他全身肌肉便已本能地调整,重心微沉,左臂如钢鞭般向后横扫,同时右拳蓄势,如重锤般迎著那袭来的手爪正面轰出! 一守一攻,简练霸道,正是军中悍卒搏杀之术的精髓! “嘭!” 拳爪交击,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奎元只觉得一股阴冷滑腻、却又带著诡异侵蚀力的气劲,顺著拳头蔓延而上,所过之处,气血竟有微微凝滯之感。 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玉地面“咔嚓”裂开数道缝隙,身形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反而借势拧腰,左腿如战斧般横扫向老者下盘! 陆家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奎元的横练功夫与反应如此了得。 他身形飘忽后撤,轻易避开腿击。 几乎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诡异的灵气波动,自他佝僂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那灵气並非纯粹,反而夹杂著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古木根系深处的腐败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息。 紧接著,在他身后,空气剧烈扭曲、荡漾,一株模糊的虚影迅速凝实、显现! 那是一株————通体翠绿、却仿佛经歷了无数岁月沧桑的古树虚影! 树高不过三丈,但枝叶却异常繁茂,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流淌著莹莹宝光,树身之上,天然烙印著无数玄奥难明的木纹,仿佛记载著某种古老的生命大道。 然而,在这盎然的生机之下,却又隱隱透出一股汲取万物、化养自身的霸道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枯萎之意。 只见那翠绿古树微微一颤,无数细如尘埃的翠绿灵光,如同萤火虫般从枝叶间洋洋洒落,迅速在他身前交织、凝聚,形成了一层看似轻薄、却流转著坚韧生命气息的半透明翠绿护罩。 而此时,奎元的后续攻击已然杀到! 他深知面对这等诡异法门,绝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当下气血狂催,双拳之上泛起赤红的焰气,带著开山裂石般的巨力,连环轰击在翠绿护罩之上! “咚!咚!咚!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响彻平台。 然而,让奎元心头一沉的是,他那足以轰碎精钢、震裂山石的狂暴拳劲,打在翠绿护罩上,却如同泥牛入海,力道被那层看似柔韧的护罩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层层分散、吸收、化解! 护罩表面只是荡漾起圈圈涟漪,光芒略暗,却丝毫没有破碎的跡象,反而將反震之力消弭於无形。 陆家老者目光微敛,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他身后古树虚影的其中一条枝头,猛地剧烈摇动起来! 枝头上一片格外翠绿、边缘却隱隱泛著枯黄之色的叶片,骤然脱落,化作一道拇指粗细、快如闪电的翠绿流光,夹杂著一丝令人心悸的枯萎死意,朝著奎元激射而去! 奎元瞳孔骤缩,那绿光速度太快,气息锁定之下,已然来不及完全避开。他低吼一声,將气血催至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一击!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枯叶没入腐土的闷响。 翠绿流光击中奎元交叉的双臂,並未爆炸,反而如同活物般瞬间渗透进去! “呃啊——!” 奎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那足以硬撼刀剑的粗壮双臂,在与绿光接触的部位,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败、失去光泽,隨即如同被无形之物腐蚀、吸乾了所有生机一般,血肉飞速消融、腐烂! 剧痛钻心! 更可怕的是,那股蕴含著“枯萎”的诡异力量,还在沿著手臂经脉向上侵蚀,所过之处,气血凝滯,肌肉萎缩! 短短两个呼吸间,奎元小臂以下的皮肉尽数腐烂脱落,只剩下两截苍白、却依旧坚硬的臂骨,暴露在空气之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奎元剧痛之下,眼神却依旧凶悍如受伤的猛虎。 他知道,寻常手段绝难抵挡这种诡异的侵蚀,再拖延片刻,自己必死无疑,身后的方烬也绝无幸理。 生死关头,再无犹豫! 他猛地探手入怀,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正是血太岁! 色泽暗红如凝固的鲜血,肉质肥厚,散发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腥甜血气,更隱隱有奇异的灵光內蕴。 奎元毫不犹豫,张口便狠狠咬下一大块! “咕咚!” 血太岁入口,並未有想像中的血腥味,反而化作一股温润却又霸道无比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嗡——!” 奎元浑身剧震,双眼眼球猛地充血,迅速被一股骇人的血腥赤红之色覆盖! 额头、脖颈处,密密麻麻的青筋如同断蚓般暴起、蠕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血线在奔流! 更加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那只剩下白骨的双臂上,只见森白的臂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滋生出一缕缕鲜红如活物般的肉芽! 肉芽疯狂生长、交织、蔓延,如同最熟练的工匠在急速编织,短短片刻之间,全新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筋膜、皮肤,便已覆盖了骨骼,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坚韧、更富有生命力! 只是那新生的皮肤,隱隱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仿佛有血光在皮下流淌。 “血太岁?!”陆家老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度的震惊与————无法掩饰的贪婪:“你————你竟然有这等神物?”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奎元手中剩下的血太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奎元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如同两盏血灯,冷冷地盯著陆家老者。 血太岁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的急速恢復,更有一股狂暴、嗜血、几乎要衝垮理智的凶戾之气,在他胸中疯狂翻腾、咆哮! “老狗————”奎元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仿佛野兽的嘶吼:“你不是想要吗?老子————这就给你!” 话音未落,他不再强行压制体內那股因血太岁而彻底沸腾、躁动的血气与某种更深层的、源自“天市”的狂暴力量! “轰—!!!”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十倍的凶煞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內暴涌而出! 血气浓重如实质,冲天而起,竟在他周身自行凝聚、交织,化作一副狰狞而厚重的血色鎧甲虚影,將他全身牢牢覆盖! 鎧甲之上,有模糊的恶鬼修罗纹路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戮与疯狂气息。 他的体型似乎再度膨胀,裸露在外的皮肤彻底转为暗红,肌肉賁张如虹龙,额头青筋如同要炸裂般跳动。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再无半分清明,只剩下最纯粹、最暴戾的毁灭欲望! 此刻的奎元,哪里还有半分鏢头的沉稳模样? 分明是一尊自血海深渊爬出、只为杀戮而存在的———— 失控修罗!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咆哮,从奎元那覆盖著血色面甲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震得整个青玉平台嗡嗡作响! 下一刻,他那化作修罗的庞大身躯动了! 没有复杂的步法,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扑杀! “轰!” 脚下坚硬的青玉地面轰然炸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中,奎元的身影已然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血色残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陆家老者身前不足一丈之处!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周身那浓稠如实质的血气,此刻更是剧烈地沸腾起来,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却不是炙热,而是散发著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杀意与狂暴怒意! 那怒意如有实质,化作跳跃的血色光焰,在他鎧甲缝隙与关节处吞吐不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刚从血海炼狱中挣脱而出的愤怒魔神! 面对那此前无比坚韧的护罩,奎元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权衡,甚至没有了“破绽”、“技巧”的概念,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毁灭衝动砸碎它! “死!!!” 沙哑癲狂的吼声中,奎元那对刚刚新生、却比之前粗壮了近乎一圈、覆盖著暗红角质层的双臂,如同两柄攻城重锤,携带著全身冲势与沸腾血气,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翠绿护罩的正中心! “咚—!!!!” 这一声巨响,远比之前的撞击猛烈十倍! 不再是沉闷的鼓声,而是如同巨钟爆裂、山崖崩塌般的恐怖轰鸣! 翠绿护罩应声向內剧烈凹陷,表面流转的灵光瞬间紊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 那层柔韧的、能够分散吸收巨力的特性,在这绝对狂暴、绝对集中的蛮力轰击下,似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护罩后的陆家老者,只觉得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暴力,透过护罩狼狠传递而来,震得他气血一阵翻腾,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 每退一步,都在青玉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脸上那原本胜券在握的微笑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莽夫————吞了血太岁之后,力量与速度竟然暴涨至此?!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天市”躁动增幅了,这简直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释放出了一头纯粹为毁灭而生的凶兽!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击未破,奎元那被疯狂杀戮意志支配的头脑中,根本没有“停顿”、“蓄力”的概念。 第一拳刚落,第二拳、第三拳———— 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打铁锻钢般密集的恐怖拳影,便已接踵而至! “咚!咚!咚!咚!咚!!!” 拳影如血色流星,疯狂倾泻在摇摇欲坠的翠绿护罩之上! 每一拳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巨力,每一拳都带著沸腾血气的侵蚀与衝击! 护罩表面的凹陷越来越深,涟漪早已变成了惊涛骇浪,翠绿灵光疯狂闪烁明灭,发出刺耳的、 仿佛玻璃即將碎裂的“咔咔”声。护罩后的陆家老者脸色发白,不得不將更多灵力注入身后的古树虚影,勉强维持。 而他身后那株古树虚影,此刻也受到了剧烈的影响。繁茂的枝叶在无形的力量衝击下疯狂摇曳、颤抖,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隨时可能被狂风吹折。 一些较为脆嫩的枝叶尖端,甚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被灼烧般的焦黄痕跡! 奎元的攻击不仅力量恐怖,那周身沸腾的血气与怒意仿若烈火般,不断灼烧著这颗古树。 “怎么可能?!” 陆家老者眼皮狂跳,心中终於升起了一丝真正的危机感。他原本以为,凭藉自己远胜过此人的修为,足以稳稳吃定这个靠蛮力的莽夫,哪怕对方吞了血太岁,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血太岁带来的失控与力量增幅,竟如此骇人! 照这个势头下去,最多再有十几息,护罩必破! 一旦护罩被破,以这疯魔般奎元的速度与力量,近身之下————陆家老者想到那对如同血色重锤般的拳头,心中不由一寒。 “天人大试”的诡异,开始向第一批急不可耐的攀登者,展露其冰山一角。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擅长御风禁忌法的修士。 他催动禁忌法,身化一道疾风,贴著陡峭山壁螺旋上升,速度快得惊人,短短片刻,便將大多数人甩在身后,率先抵达了约三百丈的高度。 此处云雾稍浓,山风凛冽。 他心中一喜,正欲催动灵气继续向上,习惯性地伸手寻找一处凸起的岩壁借力稳住身形,准备缓口气再继续催动禁忌法。 手指触及的,是冰凉坚硬的岩石触感。 然而,就在他五指微微发力,准备撑起身体的剎那那处看似寻常的玄青色岩壁,突然————“活”了过来! 岩石的纹理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色泽迅速加深、变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张————人脸! 一张惊悚到极致的怪笑人脸! 嘴角咧到近乎耳根,露出参差不齐、黑黄交错的烂牙,眼眶空洞。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张脸並非光滑,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顏色深浅不一的————尸斑! 而在这些尸斑之下,皮肤竟然诡异地隆起、蠕动,仿佛————还有另一张面孔,正拼命地想要从这张脸的內部挤出来! “什——?!” 那散修心头巨震,骇然失色,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鬆手后退。 但已经晚了! 他那按在“脸”上的手掌,像是被无数无形的根须扎入了皮肉骨髓之中,竟是死死地黏在了那张怪笑的人脸之上,任凭他如何挣扎,手指乃至整条手臂,都纹丝不动! 而那张怪笑的人脸,此刻仿佛也“感知”到了猎物的挣扎,嘴角咧开的弧度变得更加夸张,几乎要將整张脸撕裂。 然后———— 它张开了嘴。 不是寻常的张开,而是整张嘴如同蛇类般,以一种违背骨骼结构的方式,猛然扩张到一个恐怖的幅度,露出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腔,隨即,狼狠一口,咬在了散修黏在它脸上的手腕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没有鲜血狂喷,因为那口腔內部仿佛存在著某种恐怖的吸力与腐蚀力,被咬住的手腕皮肉、骨骼,如同投入强酸中的蜡块,迅速消融、坍缩,被那张巨口贪婪地吞噬进去! 而且,这吞噬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像蟒蛇吞食猎物一般,缓慢、坚定、一寸一寸地,將散修的小臂、手肘、乃至上臂————朝著它的“嘴”里拖拽、吞咽! “啊——!!!” 钻心蚀骨的剧痛与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散修的理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消化、吸收,那种生命被强行夺走的体验,比凌迟更加恐怖!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眼见手臂无法挣脱,竞强忍剧痛与眩晕,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鏘”的一声拔出隨身的佩刀,寒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进现! 他竟然硬生生齐著肩膀,將自己被咬住的整条右臂,连同小半片肩胛骨,一起砍了下来! 断臂之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头,借著这股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左手握刀,就要催动遁法,先登上这山壁。 然而,就在他发力蹬踏山壁、准备施展禁忌法的瞬间,身体却纹丝未动。 “嗯?” 那修士一愣,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禁忌法无用?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和脚下的山壁。 下一刻,无边的寒意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臟,將他的灵魂都冻得僵硬! 只见他自大腿以下的双腿、双脚,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悄无声息地、彻底地“长”进了那玄青色的山壁之中! 不是被黏住,而是血肉、骨骼、筋脉,与那冰冷的岩石彻底融合在了一起,彼此交织,不分你我! 山壁的纹理蔓延上了他的裤腿,他的皮肉则化作了岩石的色泽,那融合的边界模糊而扭曲,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他甚至能“感觉”到,山壁深处传来微弱却贪婪的吮吸感,正通过那些融合的“接口”,缓慢而持续地————汲取著他的生命力与灵气! “不————不————!” 那名修士发出绝望的、嘶哑的哀嚎,左手徒劳地用刀去劈砍那与山壁融合的腿部,却只迸溅出几点火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那融合的部分,竟已坚硬如真正的山石! 他抬头,看向上方。 云雾之中,那张吞噬了他断臂的怪笑人脸,正缓缓地“缩”回山壁,变回普通的岩石。 第一百零九章 亟待离开的周行知 第109章 亟待离开的周行知 神山巍峨,霞光流淌。 然而,那第一位攀登者被岩壁吞噬、最终化作山体一部分的恐怖景象,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吹熄了大部分倖存者眼中因“可动用禁忌法”而燃起的狂热与贪婪。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恐惧。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岩壁————岩壁吃人?!” “这山————这山是活的?!” 惊骇的低语在修士间迅速蔓延。 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僵在山壁上,进退维谷。抬头望去,那被霞光与云雾笼罩的山巔神庭,此刻不再象徵著“庇佑”,反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但总有心存侥倖,或自恃手段高强者,不甘心就此放弃。尤其是在看到最早那批人已攀升甚高,诱惑当前,恐惧有时也会化作孤注一掷的勇气。 很快,又有数名修士,或是凭藉特殊遁法,或是依仗护身宝物,强行衝过了两百余丈的高度,接近了那第一位修士所在的“三百丈”死亡界限。 他们比第一个人更加小心,各施手段探测前方的岩壁。 然而,那诡异的山岩吞噬,却始终没有触发。 “这里似乎没问题————” 一名修士谨慎地將手掌虚按在一块看似平整的岩壁上,並未感到异常,心中微松,便欲借力上冲。 就在他发力踏实的瞬间一“嘻嘻————”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却直钻灵魂的嬉笑声,突兀地在他掌心下方响起。 那修士浑身汗毛倒竖,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还平整的岩壁,已然扭曲成一张布满尸斑的怪笑脸孔,空洞的眼眶“望”著他,咧开的巨口已经含住了他的手腕! “不——!” 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吞噬的过程再次上演。 紧接著,附近另外几处山壁也相继“活”了过来,怪笑的人脸纷纷浮现,將附近几名或惊呼、 或试图救援、或慌不择路撞上岩壁的修士,一一黏住、咬噬、拖拽————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绝望的哀嚎声,在三百丈左右的高度连成一片。 下方,更多目睹这一幕的修士彻底胆寒,纷纷停止了攀爬,甚至有人开始狼狈地向山下退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后怕。 自然,还有几人望著那仿佛被划定的三百丈高度,眼神闪烁不定。 难道,这所谓的登山之路,根本就是一条绝路? 就在人心惶惶、进退失据之际— 一道与周遭惊慌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周行知。 这位檀林僧人,从始至终都未曾表现出丝毫慌乱。 他脸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纹路,在神山霞光的映照下,似乎流转著淡淡的微光。他既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遁法,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可能“活化”的岩壁区域。 他只是如同最寻常的登山客,又似灵巧的猿猴,周身氤氳著一层温润而不刺目的金色佛光。那佛光並不强烈,却仿佛与他脚下的山体、身周的空气產生著某种奇异的共鸣。他每一次纵跃、每一次伸手搭扶岩壁,动作都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 在眾人或惊疑、或畏惧、或期待的注视下,周行知速度不减,轻鬆越过了两百丈、两百五十丈————径直朝著那吞噬了十数名修士的“三百丈”死亡界限而去! “他要干什么?找死吗?” “那和尚————难道有什么依仗?” “快看!他过去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周行知的身影,稳稳地穿过了三百丈的高度界限。 预料之中的岩壁活化、怪笑人脸浮现、吞噬撕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用手搭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向上,继续朝著更高的山壁攀爬而去。那块被他触碰过的岩石,依旧冰冷坚硬,纹丝不动,没有显出任何异样。 仿佛那令眾人闻风丧胆的“吃人岩壁”,对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他没事?!” “那些鬼脸呢?怎么不咬他?!”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譁然与困惑。眾人死死盯著周行知逐渐变小的背影,脑子飞速转动。 很快,有心思敏锐、观察仔细的修士,隱隱察觉到了端倪。 “不对————你们看他的眼睛!”一名中年散修低呼道,“他从头到尾,眼睛都死死盯著山壁,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看”清楚每一个落脚点和手扶点的细节?” 另一人接口,声音带著不確定:“难道————那些会变成鬼脸的岩壁,其实是有规律的?只要不看错,不碰错地方,就能避开?” 这个猜测,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间点燃了绝望中的希望。 一名胆大心细的修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他学著周行知的样子,不再盲目地寻找任何凸起就攀附,而是凝聚目力,將全部心神都灌注到眼前的一小片山壁上。 灵觉催动到极致,神识细细扫过岩石的每一丝纹理、每一处色泽的细微差异、甚至感知其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突然,他目光一凝,锁定了一处看似普通、但纹理走向与周围略有不同、气息也似乎更“沉静”一些的巴掌大区域。 “就是这里!”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伸出手,精准地按在了那块区域。 触手冰凉,岩石坚硬。 没有怪笑,没有黏连,没有吞噬。 安全! 这修士心头狂喜,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不敢鬆懈,立刻寻找下一个“安全点”,再次稳稳攀附而上,顺利地越过了三百丈的界限! 有了第一个成功者,验证了猜测,剩下的人顿时沸腾了! “果然!需要看清楚!” “不是山壁会吃人,是我们自己踩进了陷阱!” “快!用禁忌法仔细感知!找那些正常的石头!” 霎时间,原本停滯不前的登山浪潮再次涌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或是催动秘法增强目力,或是將禁忌法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前方的山壁,寻找著那些极难发现的攀附点。 虽然速度比之前盲目攀爬时慢了许多,也时有判断失误的惨叫响起,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成功地、有惊无险地越过三百丈的高度,朝著云雾更深处的山巔,坚定而谨慎地攀爬而去。 而最早揭示这条规则,並且似乎完全不受其影响的周行知,此刻早已將眾人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不知为何,他眉头紧皱,眉宇间始终沉凝著一抹化不开的愁容。 就在神山之上的攀登者们,凭藉周行知无意间揭示的“规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寻找生路,艰难向上之时— 下方,那方青玉平台上的生死搏杀,已然进入了最为惨烈、最为凶险的白热化阶段! “吼——!!!” 彻底失控、化身修罗的奎元,此刻已完全沦为一头只知杀戮与毁灭的凶兽。 他周身沸腾的血气化作如有实质的赤红怒焰,跳跃升腾,將他那覆盖著狰狞血色鎧甲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从血海炼狱中踏出的魔神。 . 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而腥臭的血气,每一次踏步,又都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留下龟裂的痕跡。 陆家老者脸色阴沉,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这莽夫吞了血太岁之后,不仅力量速度暴增,这身血气怒焰更是对他的禁忌法有著天然的克制与侵蚀之效,让他最擅长的控制与侵蚀手段大打折扣。 “咻!咻!咻!” 他不敢再让奎元近身,身后翠绿古树虚影疯狂摇曳,数道凝练如实质、蕴含著诡异力量的惨绿光芒,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刁钻地射向奎元周身要害。 然而,奎元虽失理智,战斗本能却在那沸腾血气的加持下提升到了骇人的程度。 他根本不闪不避,只是发出一声狂躁的咆哮,周身赤焰猛地一涨! “嗤——!” 那几道足以腐蚀金铁、消融血肉的枯荣绿光,撞入那赤红怒焰之中,竞如同冰雪投入熔炉,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便被那极致狂暴、炽烈的血气与怒意,生生焚化殆尽! “什么?!”陆家老者眼皮狂跳,心头骇然。这血太岁的力量,竟霸道如斯?! 而就在他这瞬息失神的剎那,奎元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扑杀! 他如同锁定猎物的疯虎,四肢著地,一个狂暴的蹬踏,身形便化作一道血影,撕裂空气,带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压,朝著陆家老者猛扑而来! 所过之处,白玉崩裂,地面被型出深深的沟壑! 那对覆盖著暗红角质层的硕大拳头,如同两柄血色重锤,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砸向陆家老者的头颅! 避无可避! 陆家老者终究是上一代的人物,生死关头,厉喝一声:“我看你气力有多大!” 他竟不躲不闪,枯瘦如鸟爪的右手猛地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再抽出时,指间已然多了一物一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棋子! 来不及细看,陆家老者將这枚黑色棋子,朝著猛扑而来的奎元,狠狠掷出! “去!” 黑色棋子脱手而出的瞬间,便迎风见涨! “嗡——!!” 低沉的震颤声中,那棋子如同吹气般急剧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枚直径超过两丈、厚重如山岳的巨型黑色棋子! 黝黑的棋子表面闪动著星辰光点,勾勒出玄奥的纹路,散发出镇压一切的沉重气息,如同一座真正的黑色山峰,朝著扑杀而来的奎元,当头狼狼压下! 这突如其来的巨物镇压,显然超出了此刻奎元那野兽本能的理解范畴。 他扑杀的动作戛然而止,赤红的双眸中倒映著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喉咙里发出困惑而愤怒的” 嗬嗬”低吼。 “轰!!!” 巨型黑棋结结实实地砸落,大半棋身深深嵌入青玉地面,將奎元大半个身躯都压在了下面! 只有他那肌肉虬结、覆盖著血色鎧甲的双臂和头颅,勉强从棋子的边缘探出。 “吼!!!” 被重压的剧痛与屈辱,彻底激起了奎元骨子里的凶性。他仰头髮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脖子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虹龙,那对探出的粗壮手臂死死抵住黑色棋子的边缘,浑身血气疯狂燃烧. 鼻翼呼出灼热的白气,肌肉膨胀到极限,竟真的將这枚沉重无比的黑棋,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同时响起。 奎元那张疯魔的脸上,此刻涨红如血,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混合著血气的暗红液体,显然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 但他,竟然真的扛住了! “什么?!”陆家老者见状,脸色终於彻底变了。这枚“镇岳棋”乃是他手上的禁物,重若山岳,一旦被其锁定压下,从未见人挣脱出来。 这莽夫————竟凭蛮力硬扛? 绝不能再让他挣脱! 陆家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保留。他双身后那株翠绿古树虚影光芒大放,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紧接著,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化为液態的翠绿灵光,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自枝头飘落,並非攻向奎元,而是轻盈地缠绕上了那枚巨大的黑色棋子。 那几道翠绿灵光瞬间融入黑色棋子之中,棋身表面那些星辰纹路骤然亮起,重量仿佛在剎那间增加了数倍不止! “呃!!!” 奎元只觉得双臂承受的压力陡然剧增,仿佛托著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整座正在下沉的山岳! 他那强撑起的双臂猛地向下一沉,膝盖狼狠砸在青玉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本就通红如血的脸庞,此刻更是涌上一股骇人的紫黑之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仿佛隨时要炸裂开。 “噗——!” 他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夹杂著內臟碎块与浓烈血气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漆黑的棋身与青玉地面上。 那鲜血之中,竟也隱隱有细微的血色小虫蠕动攀爬,落入白玉上时又迅速死去,显得诡异非常。 陆家老者见状,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看向奎元那依旧死死支撑、不肯彻底倒下的身影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 这莽夫的顽强与蛮力,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血太岁————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禁忌神物。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催动古树,给予奎元致命一击,並顺势夺取其身上剩余血太岁与秘密之时—— 平台上方,那被霞光与云雾笼罩的神山高处,一道身影,並未如同其他攀登者般继续向上,反而以一种与重力相悖的、轻盈而从容的姿態,脱离了山壁,朝著下方的白玉台飘然落下。 不是被排斥,不是被吐出,而是————自行折返。 那身影周身氤氳著一层温润的金色佛光,在漫天的霞光中並不显眼,却带著一种独特的、令人心静的韵律。 他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几个呼吸间,便已稳稳落在了距离清瞿公不远处的平台空地上,衣袂微扬,点尘不惊。 正是之前一骑绝尘、率先登上极高处的周行知! 此刻,他脸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有熔金在里面缓缓流动。 他双掌合十,微微低头,面向一直静立於平台某处、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清瞿公,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平台:“阿弥陀佛。清瞿公,贫僧欲离此地,不登山了。” 此言一出,平台上残余的寥寥数人,以及山壁上那些较低处、恰好能听见声音的修士,都不由得將惊愕的目光投向了这两人。 开什么玩笑? 这天人大试,不是你周行知奉“檀林之主法旨”叩请开启的吗? 如今试炼已开,登山路现,所有人都拼了命向上攀爬,爭夺那渺茫的“神朝庇佑”,你这个叩请者,却突然说要离开? 不登了? 清瞿公缓缓转过身,那张笼罩在玄色神仪服饰下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似有似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自光落在周行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哦?离开此地?不登山了?”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周行知的话,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语气却听不出喜怒:“这天人大试,可是你奉了檀林之主的法旨,亲自叩请开启的。香也燃了,旨也接了,神朝也现了,登山路也开了————如今这试炼正到要紧关头,你却突然说要走?” 他微微偏头,做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这————是何道理啊?” 周行知依旧保持著合十低头的姿势,对清瞿公的追问,只是沉默以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凝之色越发厚重。 他周身那温润的佛光,似乎也隨著他的沉默而微微波动了一下。 清瞿公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但一直死死盯著他、心中惊疑不定的陆家老者,却在这一刻,清晰地捕捉到了清瞿公那掩藏在笑意之下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森冷!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於“事情脱离掌控”后的冰冷审视,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针对“破坏者”的漠然杀意! 仿佛周行知此刻的退出,触及了某个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那股森冷之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陆家老者心头陡然一寒,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一个极其不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不好!!!” 陆家老者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高耸入云、霞光繚绕的神山山壁,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狂吼:“停下!所有人!快点下来!!!” “莫要再上山了!快下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焦急而变得扭曲、破音,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猛地炸响在平台之上,朝著上方那云雾繚绕的山壁滚滚传去! 然而山上的那些修士却仿佛未曾听到般,依旧在往上爬著。 第一百一十章 醒来 第110章 醒来 陆家老者嘶声力竭的狂吼,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除了在平台上盪开一圈压抑的回音,便再无声息。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上方那霞光繚绕、云雾瀰漫的神山山壁。那里,数十上百道身影依旧在奋力向上攀爬,各色禁忌法的光芒在陡峭的岩壁上明明灭灭,如同盛夏夜空中固执的萤火。他的警告,他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吶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连一丝涟漪都未能在那片向上的洪流中激起。 他们————真的听不见? 不,不仅仅是听不见。 陆家老者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修士中,甚至没有一个人因为下方平台突如其来的死寂与对峙而投来一丝好奇或警惕的自光。 他们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被那山巔的神庭与所谓的“庇佑”牢牢吸附,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他们听不到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破了平台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家老者猛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附近数丈之外的周行知。 这位年轻的僧人脸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纹路在平台白玉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双掌依旧合十,目光却並未看向清瞿公,而是落在了陆家老者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悲悯的神色。 “因为此地,本就是他所————” 周行知嘴唇开合,声音清晰地传入陆家老者耳中。 然而,就在那最关键的几个字即將吐出的剎那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周行知停下了话语。 陆家老者看得分明,周行知的嘴唇仍在微微翕动,喉结滚动,分明是在继续说著什么,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骤然闪过的一丝无奈与瞭然。 但是,就是没有声音。 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再传到他的耳中。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扼住了周行知喉咙里即將涌出的音节,將它们彻底抹消在了空气之中。 周行知周身那温润的佛光,此刻也微微波动起来,似乎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制力量对抗,却终究无法衝破那层“静默”的牢笼。 陆家老者只觉心头一凉。 那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认知层面的寒意。 他瞬间明白了。 在这片被“神朝”规则笼罩的诡异之地,不仅仅是山上的修士“听不到”他的警告,就连平台之上,谁可以说话,谁可以听到什么,也早已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权柄————牢牢掌控! 而拥有这个权柄,並且正在使用它的人———— 陆家老者僵硬地转动脖颈,將目光投向了平台中央,那位始终笑眯眯的、身著玄色神仪服饰的清瞿公。 清瞿公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淡去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周行知一眼,仿佛刚才那诡异至极的“禁言”只是拂去袖上的一粒微尘。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钢针,缓缓扫过面色骤变的陆家老者,扫过合十不语、佛光微漾的周行知,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那被镇压在黑色巨棋下、依旧在低沉喘息挣扎的血色身影。 然后,他轻轻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烦的弧度,声音冰冷,如同碎玉碰撞,清晰地迴荡在平台之上:“你们这些禿驴,还是如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废话太多。” 话音落下,平台之上一片死寂。 被强行“禁言”的周行知,並未因清瞿公的嘲讽而显露怒色或惧意。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清瞿公那冰冷的视线。嘴唇,再次轻轻翕动起来。 没有声音传出。 但清瞿公却仿佛“听”到了。 他脸上那冰冷的漠然微微一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化作一丝更深的、 带著某种瞭然与不耐的冷漠。 他微微頷首,嘴唇同样无声地开合了几下,仿佛在回应周行知那无声的“话语”。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似乎就要朝著周行知的方向,做出一个“挥散”或“驱逐”的手势。 陆家老者屏住呼吸,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虽然听不见也看不懂这两人在交流什么,但那无声之中瀰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与对抗,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然而,就在清瞿公手势將出未出的剎那一周行知那不断翕动的嘴唇,忽然停了一瞬,隨即,又以更快的频率、更坚定的姿態,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一次,清瞿公脸上的冷漠,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骤然崩裂! 一抹清晰的、几乎无法抑制的阴沉与怒意,瞬间取代了所有的平静。他那双一直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有漆黑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他嘴唇再次无声地动了动,从口型看,似乎只回了一句话。 一句很短,却仿佛带著雷霆之怒的话。 然后,那原本只是微抬的右手,骤然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四射的异象。 周行知所站立的那片青玉平台,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周身那温润的佛光,脸上那淡金色的裂痕,以及眼中那最后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这幅“画卷”上,彻底————抹去了。 凭空消失。 原地空空荡荡,连一丝他曾存在过的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出现在那里。 陆家老者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是什么手段? 空间挪移? 还是————彻底灭? 他看向清瞿公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恐惧,更带上了一种面对恐怖存在的、发自灵魂的战慄。 这种恐惧许久没有出现过,但此时的恐惧远比曾经任何时候都厉害。 清瞿公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都没看周行知消失的地方,甚至也没有理会浑身僵硬的陆家老者。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向平台另一侧。 走向那被巨大黑色棋子死死镇压、依旧在发出低沉喘息与野兽般低吼的————奎元。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平台上有节奏地响起,每一步,都仿佛敲在陆家老者的心口上。 他眼睁睁看著清瞿公走到那黑色棋子旁,停下,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奎元那双从棋子边缘探出、赤红如血、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眼眸之上。 清瞿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玩味的笑意。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打量一头落入陷阱的珍贵猎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奎元耳中,也传入了不远处陆家老者的耳中:“太岁————”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看你这样子,现在似乎————过得还挺不错?” 被镇压的奎元,此刻除了那野兽般的喘息与挣扎,对清瞿公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他眼中的赤红没有丝毫减退,只有最原始的狂暴与混乱。 然而,就在清瞿公话音落下的数息之后一奎元那张被血气与疯狂扭曲的脸,肌肉突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紧接著,他那一直紧闭的、 或是只会发出咆哮的嘴巴,竟缓缓地————张开了。 从那嘴里发出的,却是一道尖细的————女娃声音! “你————何时发现的?” 声音很轻,很细,却如同毒蛇的芯子,瞬间让不远处的陆家老者头皮发麻,寒气直衝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 奎元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存在”在说话?! 清瞿公脸上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洞悉与漠然。 “上次。” 他淡淡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引导此人进入此地,在他体內种下血太岁”时,我便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入奎元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穿透血肉,直视那个潜藏其中的存在。 “不过那时————” 清瞿公的语气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慵懒:“我也懒得搭理你,些许螻蚁的挣扎,一点血食的滋养,还入不得我的眼。”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严冬骤临,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没想到————你竟然把算盘,打到了你不该碰的东西上。” “这里的东西,也是你能覬覦的?” “不该碰的东西?” 奎元嘴里,那尖细的女娃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冰冷,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 “呵呵呵————清瞿公,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尖锐的指甲刮过琉璃:“可你自己呢?!” “你也並非此地之主!不过是一个与我一般的————窃据者!!!” “窃据者”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清瞿公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心湖深处! “轰—!!!” 一股混合著滔天怒意、被戳破隱秘的羞愤、以及某种积压万古的偏执与疯狂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从清瞿公那看似瘦削的身躯內轰然爆发! 他周身那玄色的神仪服饰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绣著的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起暗沉的光芒。 他脸上那最后一丝偽装的平静与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与暴怒! “我怎不是?!!!” 清瞿公的声音如同九霄雷霆炸裂,震得整个青玉平台嗡嗡作响,甚至连远处山壁上的一些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双目圆瞪,眼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死死“钉”著奎元体內那个发出声音的存在。 “我受命於陛下!镇守此处,涤盪万古,重定秩序!”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狂热:“我的存在,我的权柄,皆源自陛下法旨!便是为了防范————防范你们这种东西!!!” 他猛地抬手指向奎元,不,是指向奎元体內那存在,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区区天市深处滋生的禁忌秽物,也敢妄议神朝正统?!也敢凯覦神朝之物?!” “既然来了————那便永远留下吧!” “镇压在孽河之下,与万古罪孽同朽!” 话音未落,清瞿公那只抬起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挥! 並非攻向奎元,而是朝著两人之间的虚空,狼狠一划! “嗤啦——!!!” 一声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神魂俱颤的锐响! 清瞿公手掌划过的轨跡前方,空气、光线、甚至那瀰漫的“灵气”,都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排开、撕碎,露出了一片深邃无比、仿佛连接著无尽深渊的————虚无! 而那虚无之中,景象骇人一正是那条他们之前经歷过的、墨色翻涌、无边无际的孽河! 只是此刻看到的,远比在河边时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浪涛如山,每一滴墨色的河水都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痛苦、怨念与疯狂,无数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禁忌阴影在河水中沉浮、挣扎,发出连绵不绝、直透灵魂的惨嚎与哀鸣!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即便只是透过这片虚无的“窗口”传来,也让不远处的陆家老者脸色瞬间惨白,神魂剧震,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片虚无,这片孽河景象,仿佛一个打开的囚笼入口,散发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目標直指————奎元! “进去!” 清瞿公面容扭曲,手掌虚按,那虚无的洞口猛地扩张,恐怖的吸力骤然暴增,要將奎元连同其体內那存在,一起拖入那永恆的孽河之中底! “镇岳棋”在这股针对性的、源自神朝磅礴的吸力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 那巨大的黑色棋子甚至微微震颤起来。 而被镇压的奎元,首当其衝! 他那本就狂暴的血气,在这股针对“禁忌”的镇压吸力下,仿佛沸腾的油锅中被泼入了冷水,瞬间產生了更加剧烈、更加诡异的反应! “咕嚕————咕嚕嚕————”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疯狂增生蠕动的声音,从奎元那被血色鎧甲覆盖的躯体內部密集响起! 紧接著,他周身各处,肩膀、肋下、后背、甚至脖颈两侧,那坚固的血色鎧甲之下,猛地鼓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血肉肿块! 那些肿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拉伸、变形! “噗!噗!噗!噗!” 一连串血肉撕裂的闷响! 那些膨胀到极致的肿块,竟然生生撑破了血色鎧甲,从奎元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那不是肢体,而是一条条更加狰狞、更加可怖的东西,它们粗壮如同成人大腿,表面覆盖著暗红近黑的、湿滑黏腻的、仿佛刚刚剥离胎膜的血肉,没有皮肤,只有不断蠕动的血管与肌肉纤维,顶端也並非手掌,而是扭曲成各种尖锐的骨刺、吸盘般的口器、或是布满倒鉤的触鬚! 眨眼之间,奎元那原本魁梧的人形身躯,就被数干上百条这样疯狂舞动的、如同怪蝽又似肢体的可怖血肉之物彻底覆盖、包裹! 他仿佛变成了一团由无数疯狂手臂聚合而成的、不断蠕动膨胀的恐怖肉瘤! “吼——!!!” 一声混杂著奎元原本的野兽咆哮与那尖细女声厉啸的、非人的怪吼,从这团血肉怪物的中心爆发! “轰隆!!!” 那枚沉重无比的“镇岳棋”,在这骤然爆发的、远超之前的恐怖巨力与诡异增殖面前,竟被这无数疯狂舞动的血肉手臂,硬生生地————从內部掀翻、顶起,歪斜著滚落一旁,將青玉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挣脱镇压的“奎元”,或者说,那团被太岁彻底驱动,並没有扑向清瞿公。 那无数舞动的血肉手臂,在挣脱的瞬间,便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猛地朝著身体两侧、以及前方的地面、甚至空中————疯狂抓去、刺入、缠绕! “噗嗤!噗嗤!嗤啦——!” 尖锐的骨刺与触鬚深深扎入坚硬的青玉地面,吸盘口器死死吸附住每一处凸起,更有数十条手臂,如同坚韧无比的藤蔓,狼狼“抓”在了那片被清瞿公撕开的、连接著孽河的虚无裂缝的边缘! 那虚无的边缘,原本无形无质,此刻却被这些蕴含著诡异力量的血肉手臂,硬生生地“抓住”、“抵住”! 藉助这无数手臂提供的、堪称恐怖的锚定与支撑,这团巨大的血肉怪物,竟然真的————死死抵住了那通往孽河的恐怖吸力,没有被立刻拖入其中! 无数手臂疯狂用力,血肉绷紧到极限,与那虚无的裂缝进行著最原始、最蛮横的角力! 怪物中心,那依稀还能看出奎元轮廓的头颅微微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眸穿过舞动的血肉缝隙,望向脸色阴沉到极点的清瞿公。 异变,再起! 那团由奎元异化而成、挥舞著无数血肉手臂抵住虚无裂缝的庞大怪物,其体表那层暗红近黑、 不断蠕动的血肉皮肤,突然开始剧烈地、不规律地鼓胀、收缩! “啵!”“啵!”“啵!”“啵!”————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水泡破裂又似血肉绽开的轻微爆响,从那怪物躯体的各个部位同时响起! 隨著这令人牙酸的声音,怪物那湿滑黏腻的皮肤表面,猛地裂开了一道道或大或小、或横或竖的缝隙! 不,那不是缝隙! 那是————嘴巴! 无数张嘴巴!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同婴孩的小口,粉嫩却布满细密利齿;有的裂开至夸张的程度,如同那山壁上的怪笑人脸;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却层层叠叠,如同昆虫的口器;更有一些,乾脆就是皮肤直接凹陷、撕裂形成的、不断开合的血肉孔洞!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几乎覆盖了这庞大怪物的每一寸体表! 这些嘴巴出现的瞬间,齐齐张开! 然后“咿呀"iii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诡异与邪恶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从这无数张嘴巴里同时爆发,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著空气与光线的恐怖音浪,朝著四面八方,无差別地横扫开来! 那不是声音。 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无数濒死禁忌的哀嚎、万物腐败的嘶鸣、以及某种纯粹恶意与混乱凝结成的“洪流”,被强行塞入了“声音”的形式,粗暴地灌入每一个听到它的生灵的感知之中! 那声音如同亿万根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钢针,顺著耳道、甚至直接穿透颅骨,朝著神魂最深处,疯狂地钻凿、搅拌、污染! “呃啊——!!!” 首当其衝的,並非清瞿公,而是那早已退到平台边缘、儘量远离战圈、心中惊惧交加的陆家老者! 他虽然见机极快,在奎元异变之初就不断后退,甚至暗暗布下了几层防护禁忌法,但在这诡异的“声音”攻击面前,所有防御都形同虚设! 那尖啸入耳的剎那,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紧接著,便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钎从四面八方刺入,在他的脑髓里疯狂搅动! 剧痛! 难以想像的剧痛! 以及隨之而来的眩晕、噁心、以及一种灵魂都要被撕裂、被那声音中蕴含的无尽恶意与混乱彻底污染的恐怖感觉! “噗通!” 他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双腿一软,便直接瘫倒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七窍之中,殷红的鲜血止不住地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白玉地面。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要將他彻底撕碎的痛苦与侵蚀。 他的意识在迅速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尖锐邪恶的嘶鸣,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深处不断迴荡、放大———— 而这,仅仅是被那无差別音浪的余波扫中的结果。 音浪的核心,那尊由奎元异化而成的、布满嘴巴的恐怖血肉怪物,在发出这惊天动地的嘶鸣之后,那无数张嘴巴並未闭合,反而开合得更加剧烈,仿佛在酝酿著下一波更恐怖、更集中的攻击。 在这声音之下,清瞿公却只是眼神略微恍惚。 那足以让陆家老者七窍流血、神魂剧震的邪恶音浪,轰击在清瞿公周身那无形的“神仪”之上,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屏障表面,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虚影急速流转,將那蕴含著无尽恶意与混乱的声波层层削弱、化解、吞噬。 然而清瞿公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眸,在音浪袭来的瞬间,確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失焦与恍惚。 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神仪”的防御,直接干扰了他意识深处。 这恍,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但对於战局而言,已足够致命! 就在清瞿公眼神恍惚的剎那一那团由无数血肉手臂支撑、死死抵住裂缝边缘的庞大怪物,猛地————动了! “咯嘣!咯嘣!咯嘣—!” 一连串仿佛筋骨肌肉绷紧到极限然后骤然爆发的恐怖声响,从那无数条血肉手臂內部密集炸响一·下一刻,这血肉怪物的无数臂膀绷紧用力,猛地挣脱了虚空的强大吸力,朝著清瞿公猛射而去! 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所有! 那数十上百条疯狂舞动的、顶端生长著骨刺、口器、触鬚的狰狞手臂,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统一的意志与目標,放弃了与虚无裂缝的角力,放弃了支撑身体,放弃了所有防御与冗余的动作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清瞿公! “咻!咻!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连成一片,仿佛千百根淬毒的標枪同时被掷出! 每一条手臂都在空中急速延伸、拉伸,表面的血肉因为极致的速度与力量而剧烈蠕动、甚至崩裂,渗出粘稠的黑红色浆液,但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越来越快! 手臂顶端的骨刺闪耀著森冷的寒光,口器张到最大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触鬚上的倒鉤根根竖起,带著要將一切接触之物撕碎、吞噬、绞杀的疯狂意志,从上下左右、前后八方,朝著平台中央那个玄色身影————疯狂攒射! 整个平台的空间,似乎都被这无数道激射的血肉所填满、所切割! 清瞿公眼中的恍惚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混杂著冰冷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没想到,这太岁不过是降临,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纯粹、如此集中的攻击! 避无可避! 也不需要避! “找死!” 清瞿公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周身那玄色神仪骤然光芒大盛! 他並未闪躲,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態,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向下,对著身前的地面,狠狠————一按! “嗡——!!!” 以清瞿公脚下为中心,青玉平台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仿佛只是装饰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一种深沉、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与无穷重量的————玄黄色光晕! 光晕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清瞿公周身三丈之內的每一寸地面,並且急速朝著更外围蔓延! 光晕所过之处,平台本身的“规则”仿佛被彻底激活、改写! 重力,暴增! 空间,凝固! 时间,迟滯! 那无数激射而来的血肉手臂,在冲入这片玄黄光晕笼罩范围的瞬间,速度骤然暴跌! 仿佛撞入了一片粘稠到极致的、无形无质的琥珀之中!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之前十倍、百倍的力量! 手臂表面那疯狂蠕动的血肉,在沉重到恐怖的重压与空间凝滯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 顶端的骨刺、口器、触鬚,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艰难! 然而,这些手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而且,每一条手臂之中,都蕴含著“血太岁”那疯狂增殖、不死不休的诡异特性! “噗!噗!噗!” 儘管速度大减,儘管承受著恐怖的压力,最前方的十几条手臂,依旧顽强地、一寸一寸地,穿透了玄黄光晕的外围,朝著中心处的清瞿公————继续刺去! 骨刺的尖端,距离清瞿公的眉心、咽喉、心口,已不足三尺! 清瞿公眼中寒光一闪。 按在地面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镇!” 一字吐出,如同神言法旨! “轰——!!!” 那瀰漫的玄黄光晕,猛地向內————坍塌、收缩、凝聚! 不再是柔和的光,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沉重到极致的————玄黄色气流,如同亿万座无形山岳的精华,朝著那无数条侵入的血肉手臂,狼狠镇压、碾压而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 那十几条最前端、已然刺入光晕深处的血肉手臂,首当其衝,在骤然暴增了不知多少倍的恐怖重压之下,表面龟裂瞬间扩大、蔓延,內部的骨骼、筋肉、血管,被硬生生————压碎、碾烂! 暗红近黑的粘稠浆液混合著破碎的组织,如同被挤爆的浆果,从手臂各处迸溅出来! 然而,这血腥残酷的一幕,並未让后方的、更多的血肉手臂退缩。 反而那怪物中心,那依稀还能辨认的奎元头颅,猛地昂起,发出一声混杂著痛苦与极端疯狂的咆哮与此同时,怪物体表那无数张依旧在开合的嘴巴,再次齐齐张开! 但这一次,它们发出的,不再是那尖锐邪恶的嘶鸣。 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饥渴与贪婪的————吮吸声! “嘶——哈” “嘶——哈” “嘶——哈—” 成千上万张嘴巴,同时吸气! 目標,並非清瞿公本人。 而是————清瞿公周身,那正在剧烈波动、散发著磅礴规则力量的玄黄光晕,以及光晕深处,那属於“神朝”的、古老而纯粹的————“灵气”与“权柄”波动! 仿佛一群嗅到了绝世美味的饕餮,发现了最诱人的珍饈! “嗡!!!” 玄黄光晕剧烈震颤起来! 那原本凝实厚重、仿佛万古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流,竟在成千上万张嘴巴同时发动的吮吸之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摇电! 一丝丝、一缕缕精纯到极致的玄黄气流,竟然真的被那诡异的吸力从光晕主体中“撕扯”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流,朝著那无数张张开的嘴巴————流淌而去! “你————敢?!” 清瞿公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太岁”,竟然真的能撼动、甚至————吞噬神朝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陛下亲手布下、用以涤盪万古、镇压一切禁忌的神朝权柄显化!即便只是自己调动的一部分,也绝非寻常禁忌能够触碰,更遑论————吞噬! “孽障!!!” 惊怒交加之下,清瞿公再不留手! 他左手依旧虚按地面,维持著玄黄光晕的镇压,右手却猛地抬起,五指如鉤,朝著空中那片连接著孽河的虚无裂缝,狠狠————一抓! “给我————彻底镇压!!!” “轰隆隆隆—!!!” 孽河虚影之中,那墨色翻涌、浪涛如山的河水,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骤然狂暴! 无数道粗大如龙、完全由墨色河水凝聚而成的锁链,从孽河深处呼啸而出,穿过虚无裂缝,如同无数条狰狞的黑色巨,朝著平台之上那团正在疯狂吮吸玄黄气流的血肉怪物————疯狂缠绕、捆缚而去! 不仅如此,清瞿公周身那玄色神仪之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纹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仿佛承载了神朝万古兴衰与无尽威严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融入那玄黄光晕之中! 光晕的顏色,瞬间从玄黄,转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暗金色! 重压,再增十倍! 空间凝固,如同铁板! 时间迟滯,近乎静止! 那无数条正在疯狂吮吸的血肉手臂,在这骤然暴增的恐怖镇压之力与孽河锁链的双重打击下,动作猛地一滯!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之声,密集如雨! 这一次,不仅仅是前端的手臂,连后方那些尚未完全侵入光晕范围的手臂,都在暗金光晕与孽河锁链的双重碾压下,开始大面积地崩裂、破碎! 粘稠的黑红色浆液如同喷泉般从怪物躯体各处迸射,將平台染得一片狼藉! 怪物中心,那奎元的头颅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哀嚎,但其中却依旧夹杂著那尖细女声不甘的、充满怨毒的尖啸:“清瞿—!!你阻不了————吞了你————吞了这神朝————一切都是————我的!!!” “痴心妄想!” 清瞿公面容冷峻如万古寒冰,双手同时发力! 暗金光晕彻底收缩,將那庞大的血肉怪物死死禁在原地! 无数孽河锁链如同巨绞杀,將怪物一层层缠绕、勒紧,然后————朝著那片连接著孽河的虚无裂缝,狠狠————拖拽! “进去—!!!” “轰—!!!” 在清瞿公全力施为下,那血肉怪物儘管疯狂挣扎、嘶吼、甚至试图再次发动那种诡异的吮吸,但在暗金光晕与孽河锁链的双重镇压拖拽之下,终究无力回天! 庞大的身躯,被一点一点地拖向那深邃的虚无裂缝! 一条条血肉手臂在拖拽过程中被生生扯断、碾碎! 怪物体表那无数张嘴巴发出最后的不甘哀鸣,隨即在孽河气息的侵蚀下迅速枯萎、闭合! 最终一“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坠入深潭的巨响! 那团由奎元异化而成的恐怖血肉怪物,被彻底拖入了那片连接著孽河的虚无裂缝之中,消失在了那墨色翻涌、万古罪孽沉浮的河水深处! 虚无裂缝,迅速闭合。 平台之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破碎血肉与粘稠浆液,以及那依旧在微微震颤、散发著暗金光晕的青玉地面。 清瞿公缓缓收回了双手。 周身那璀璨的暗金光晕与神仪纹路,迅速赔淡下去,恢復成了原本的玄色。 清瞿公缓缓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平台边缘那瘫倒在地、七窍流血、已然昏迷不醒的陆家老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即將被清理的垃圾。 “真麻烦.. ” 心中腹誹了一句,清瞿公收拾起心绪,便准备继续看上面的表演。 对! 就是表演! 在这里苦守百年,难得进来的修士便是他来之不易的玩物,自然要看他们好好表演一番。 正在这时— 一道声音,突然在死寂的平台之上,轻轻响起。 那声音並不大,甚至带著一丝刚刚甦醒般的、淡淡的沙哑与茫然。 但落在清瞿公耳中,却熟悉得仿佛一道凭空炸响的惊雷! “清瞿?” 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熟悉的语调,与————称呼。 清瞿公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冰冷、漠然、戏謔,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的湖面,骤然————凝固! 隨后,他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置信的声音,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目光,越过狼藉的平台,越过昏迷的陆家老者,最终——落在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正静静望向他这边的————盘膝少年身上。 清瞿公的瞳孔,在这一刻一猛地一缩!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个应该死去的活人 第111章 一个应该死去的活人 少年盘膝坐在那里,在他的眉心上,沁著一点漆黑的龙纹。 那龙纹並非刺青或外物烙印,而是仿佛从他肌肤之下、骨骼深处自然沁出,色泽幽邃如最深的夜,线条却异常清晰,蜿蜒盘踞,龙首微昂,带著一种睥睨万古的淡漠与威严。 在这青玉平台瀰漫的暗金光晕与尚未散尽的孽河气息映衬下,那一点龙纹,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此刻在这名少年的身上,清瞿公隱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容貌,不是身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还有那声“清瞿”的语调,平淡,隨意,甚至带著一丝刚刚甦醒的沙哑,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被他深埋於记忆最深处、早已陨落、绝不该再被提及的人。 模糊间,那个人的身影,与眼前这盘膝而坐的少年身影,在清瞿公恍惚的视线中,竟然逐渐重叠、融合。 他不由揉了揉眼睛。 定睛再看。 平台上依旧是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穿著普通修士服饰的瘦削少年,而並非记忆中那道高踞九霄、俯瞰万古的巍峨身影。 “真是幻觉,我怎么看错了?” 清瞿公长舒了一口气,將心底那瞬间翻涌的惊悸强行压下,隨即,一股被冒犯、被戏弄的暴怒,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清瞿也是你能叫的?!” 他冷哼一声,声音冰冷如刀。 虚空中,微微震盪。 並非之前镇压奎元时那种山岳崩塌、空间撕裂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加隱晦、 更加致命的波动。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盪开一圈圈无声的、透明的涟漪,朝著盘膝而坐的方烬,轻轻————荡漾而去。 此前周行知,便是如此,在这般无声无息的涟漪荡漾过后,消失不见的。 清瞿公眼神冰冷,等待著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如同周行知一般,被彻底“抹去”,化为虚无。 然而— 少年盘坐在那里,丝毫变化都没有。 那透明的空间涟漪,蔓延到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 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悄然————消散了。 连少年的一角衣袂,都未能拂动。 清瞿公眼皮一跳。 心底那刚刚压下的惊悸,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不可能! 自己的权柄,乃是陛下亲授,是源自神朝的规则! 在这片神朝遗蹟笼罩之地,除非是同为神朝正统、且位阶高於自己之人,否则绝无可能抵挡! 这少年————怎么可能?! 惊怒交加之下,清瞿公再顾不得什么风度气度,周身玄色神仪光芒暴涨。 更加强大、更加凝实的规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朝著方烬席捲而去! 这一次,波动所过之处,连平台坚实的白玉地面,都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侵蚀的痕跡! 然而,少年依旧盘坐。 不仅未动,那直勾勾盯著清瞿公的眼神还在一点点变冷。 只是在他额心处,那点漆黑的龙纹,似乎————微微泛起了一抹幽光。 极淡,如同深夜远山中一点將熄未熄的篝火余烬。 但就是这抹幽光亮起的瞬间一那席捲而至的、足以將任何禁忌存在都彻底抹消的恐怖规则波动,在触及少年身前三尺之地时,再次————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似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彻底————无效! 见此场景,清瞿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心头那一直强压著的恐惧,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疯狂撕咬著他的理智! 权柄————失效了! 在这神朝遗蹟之內,对自己权柄的失效.. 他强压著心底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惧与混乱,死死盯著那盘膝而坐、眉心黑龙纹幽光微漾的少年,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与惊疑,而变得嘶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你————是谁!?”平台之上,死寂无声。 只有远处神山山壁上,那些依旧在奋力攀爬的修士们身上偶尔亮起的禁忌法光芒,以及更远处、那高悬於山巔霞光之中若隱若现的神庭虚影,证明著时间並未停滯。 清瞿公那嘶哑的、充满了恐惧与惊疑的质问,在空气中缓缓迴荡,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盘膝而坐的少年,终於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眼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瞳孔深处,沉淀著万古的寂寥与淡漠,仿佛看尽了兴衰轮迴。 他的目光落在清瞿公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嘴唇微动,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清瞿。” 还是那两个字,但语调已无茫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不过万年光景。” 方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便连小僧————” 他顿了顿,似乎在適应这个久远到陌生的自称。 “————都不认得了么?” 小僧? 两个字。 如同九天惊雷,在清瞿公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轰!!!” 清瞿公踉蹌后退半步,死死瞪大眼睛,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自称————那个语气! “不————不!!!”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理智,清瞿公猛地摇头,声音尖锐悽厉:“你不是!你绝不可能是!!!” 他指著方烬,手指剧烈颤抖:“陛下亲口所言!皇子早已在万古之前,隨檀林一同寂灭!神魂俱散,真灵不存!!!” “你————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皇子殿下?!竟敢褻瀆神朝正统?!!” 面对清瞿公歇斯底里的咆哮,方烬脸上的淡漠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看著这位“旧臣”,眼神深处的疲惫似乎更浓了些。 “呵————” 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没有回答质问,而是缓缓地、略显僵硬地————站起了身。 当他完全站直的剎那一“嗡——!!!” 整个青玉平台,不,是整个神山脚下这片被“神朝”规则笼罩的空间,骤然————共鸣震动! 平台地面上,那些黯淡的古老纹路,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亮起的不是玄黄或暗金,而是一种幽邃、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漆黑光芒以方烬为中心蔓延,所过之处,清瞿公残留的暗金光晕迅速消融退散! 清瞿公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与神朝规则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更强大、 更古老、更本质的“存在感”————强行排斥、挤压、剥离! 仿佛鳩占鹊巢的窃贼,遇到了真正的主人归来! “你————你————” 清瞿公想要催动神仪,调动权柄,却骇然发现,所有的“命令”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这片空间的“规则”,仿佛在这一刻,只认那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 只认那个————自称“小僧”的存在! 方烬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仿佛在感受著熟悉的规则脉络。 指尖所向,平台边缘,那原本连接著孽河、此刻已然闭合的虚无之处,空间再次————荡漾起来! 但这一次,荡漾开来的,不再是清瞿公掌控下的镇压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的————召唤! “该清醒了。” 方烬的声音平静无波。 “也让你看看————” 他目光转向清瞿公,淡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你口中那早已寂灭”的檀林。” “以及————” 他顿了顿,指尖幽光骤然一盛! “小僧那“神魂俱散”的————父皇!”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平台边缘,那片荡漾的空间,猛地————洞开! 出现的,不再是墨色翻涌的孽河!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金色佛光与漆黑罪孽业火交织而成的————汪洋! 汪洋之中,无数断裂的菩提古树沉浮,破碎的庙宇殿堂飘荡,一尊尊残缺暗淡的佛陀、菩萨、罗汉金身,在光与火的撕扯中缓缓旋转、湮灭—————— 而在那片佛光与业火汪洋的最深处———— 一道背对眾生、高踞於无尽破碎规则之上的————巍峨黑影,缓缓地———— 转过了身。 然而就在这时空间微微震盪。 整个世界,仿佛一幅悬掛的巨画,开始————寸寸剥离! 青玉平台、神山虚影、远处的修士身影、甚至那片刚刚洞开的佛光业火汪洋————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顏料,从“现实”的画卷上,一片片、一块块地————剥落、飘散! 露出画卷背后,那深邃无垠、空无一物的————黑暗虚无! “这是————?!” 清瞿公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方烬也微微蹙眉,指尖幽光暂时敛去,抬头望向那剥离的“天穹”。 就在这黑暗虚无之中一— 一道温暖、祥和、却蕴含著无尽坚韧意志的金色佛光,从不知名处洒落下来。 金光之中,伴隨著无数僧人低沉而虔诚的经文诵读声,庄严、肃穆、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从某个佛国净土传来。 “南无————阿弥————陀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经文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紧接著,在那金光最盛处,虚无的空间,如同幕布般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 一道身影,从那“撕开”的缝隙中,缓缓地————挤了出来。 周行知! 那个本该被清瞿公彻底“抹去”的年轻僧人!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截然不同。 周身那朴素的灰色僧袍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同样布满淡金色裂痕的肌肤。 但那些裂痕之中,此刻却流淌著温润而璀璨的金色佛光,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他血脉中奔涌。 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得近乎神圣,双手依旧保持著合十的姿態。 而在他的身后一虚空之中,一尊庞大而清晰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 佛陀身形胖硕,面容圆润慈和,嘴角带著悲悯眾生的微笑,双耳垂肩,一手结印,一手平放膝上。 虽然只是虚影,却散发著浩瀚如海、纯净无垢的佛性威压,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涤盪所有罪孽。 这尊胖佛陀虚影的出现,让那片正在剥离的“世界画卷”的崩解速度,都似乎————减缓了一瞬。 周行知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已无之前的悲悯或复杂,只剩下一种洞彻了某种真相后的————平静,与漠然。 他目光扫过脸色剧变的清瞿公,扫过神色凝重的方烬,最后,落在了那尊胖佛陀虚影之上,嘴唇轻启,声音与身后虚影的梵唱隱隱共鸣:“檀林————当代佛子,行知。” “奉————未来佛”法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万钧之力:“於此————揭破虚妄,护持神朝回归......佛国。” 一言落下,清瞿公脸色大变,脸上怒意无比,怒道:“区区檀林小僧,也敢覬覦我神朝!?” 说著,清瞿公一招手,孽河於虚空浮现,无数禁忌从中隱现,朝著周行知抓去。 周行知双目微闭,低头诵读佛经,在他身后的胖佛陀也同时闭目念经。 几在同时,虚空中撑开一角,便见千万个僧人盘膝於金光璀璨的大殿,正一同念诵经文。 那每个人都低声念诵,然而千万人一同念诵,便如同天雷般震响,无形的力量慢慢扩散,所有的虚妄,那所谓的神山也同时溃散,所有人愕然悬浮於一片黑暗,愕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而那无数禁忌涌到周行知眼前时,周行知猛地睁眼,一步跨出,整个人变得无比高大,他周身金光璀璨,宛若神明,一把抓住那些禁忌,如同拔河般猛地用力一拽,孽河剧烈颤动起来。 清瞿公见此,脸色猛地一变,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孽河禁忌,剩余的孽河禁忌迅速回到孽河,便见周行知將手上拽断的那断裂的孽河禁忌丟回佛国。 “如真?” 就在这时,一道轻语骤然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黑暗虚无的寂静,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声音响起的瞬间— 周行知身后,那尊一直盘膝而坐、悲悯微笑的胖佛陀虚影,浑身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祂那双一直微闭的眼眸,骤然————睁开了! 眼眸之中,再无之前的慈和与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嘴里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一“嗡——!!!” 那片刚刚还璀璨夺目、梵唱震天的佛国大殿虚影,连同其中那千万盘膝诵经的僧眾,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模糊、黯淡,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那尊胖佛陀的虚影,依旧悬浮在周行知身后,但气息却已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安与震动。 祂瞪大了一双佛眼,死死地、如同要穿透一切虚妄般,盯向了某个方向一盯向了那道一直静立在黑暗虚无之中、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身影! 方烬。 不知何时,他已经完全站直了身躯,不再是之前盘膝而坐的姿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同样望著那尊突然“活”过来的胖佛陀虚影,脸上带著几分意外与好奇。 仿佛在辨认一个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故人”。 见到方烬的瞬间—— 胖佛陀那圆润慈和的脸庞,骤然————扭曲! 一抹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恐,如同瘟疫般迅速爬满了祂整张脸! “你————” 祂张开了嘴,声音不再是与周行知共鸣时的梵唱,而是化作了一道洪钟大吕般的、震得整个黑暗虚无都微微发颤的巨响! 然而,任由谁都能清晰地听到,那洪钟般的声音深处,那一丝无法抑制的、 如同风中秋叶般的————颤抖! “你竟然————还活著?!” 话音落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清瞿公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方烬,眼中的惊疑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骇然! 周行知所化的金色巨人,此刻周身金光也是一阵剧烈波动,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方烬身上,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显然,连他这个“奉未来佛法旨”的佛子,也完全没料到,自己这位师尊,竟然会对眼前这个少年,產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而且,说的是————“还活著”? 难道———— 就在所有人心中念头急转的剎那— 那胖佛陀脸上的惊恐,忽然————停滯了。 祂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庞大的佛身微微前倾,一双佛眼之中,金光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將方烬从头到脚、从外到內、从肉身到灵魂————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一祂脸上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恍然、讥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的复杂神色。 “原来————” 胖佛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却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平静,与冷漠。 “原来不是活著。” 祂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的失態,又像是在嘲笑著这位存在的可悲终局。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黑暗虚无的深处,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却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大笑:“哈哈哈哈!!!” “你死了!!!” 笑声在虚空中迴荡,带著一种宣告般的篤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確实是死了!!!” 笑声戛然而止。 胖佛陀脸上的复杂神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无情的淡漠。 祂俯视著下方那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声音如同万古寒冰,清晰地迴荡在黑暗虚无之中:“既然已经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没有等待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回答。 “死人就应该是死人的样子!” 胖佛陀最后一句话落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般的语气。 话音未落— “嗡!!!” 祂身后,那原本已消散的佛国大殿虚影,再次————由虚化实,凭空显现! 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金光万丈,普照十方! 那千万个盘膝诵经的僧眾虚影也再次浮现,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低声念诵,而是齐齐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目光如同实质般,匯聚在胖佛陀身上,然后————同步开口! “南无——未来佛祖——!!!” 恢弘、统一、充满了无尽虔诚与力量的梵唱,如同亿万口洪钟同时敲响,瞬间响彻了整个黑暗虚无! 金光如同实质的潮水,以胖佛陀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席捲! 所过之处,黑暗退散,虚无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这无边的佛光————彻底净化、同化、纳入那片永恆的佛国净土! 然而就在这金光即將充斥每一寸空间、將一切都染上佛国色彩的剎那“轰—!!!” 一声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层、最本源的————震鸣,陡然响起!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 是规则在哀鸣,是权柄在甦醒,是某种沉寂了万古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被强行唤醒、调用时所引发的————天地共震! 震鸣的源头一是那道一直静静站立、被胖佛陀宣判为“死人”的少年身影。 方烬。 他依旧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望著那尊金光万丈的胖佛陀。 脸上,再无之前的意外、好奇。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仿佛在看待一件————即將被清理的————“错误”。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拨动整个世界“琴弦”般的韵律。 五指微张,然后————对著身前那片被金光充斥的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 然而一就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跡之上“轰隆隆隆—!!!” 原本平静(或者说被金光充斥)的黑暗虚无,骤然————沸腾! 无尽的、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的黑暗,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虚空深处、从某个不可名状的“源头”————疯狂涌出! 而那黑暗的源头,隱约可见————正是那条象徵著万古罪孽、无尽镇压的———— 孽河! 但此刻的孽河,与清瞿公召唤时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条“河”,而更像是一片————“海”!一片无边无际、翻涌著最纯粹黑暗与罪孽的————禁忌之海! “吼—!!!” “呜——!!!” “桀桀桀—!!!” 无数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恐怖、气息更加古老与疯狂的禁忌阴影,从那黑暗的孽河之海中呼啸而出! 它们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又像是终於等到了真正的主人归来,带著一种毁灭一切的欢愉与疯狂,化作一股比佛光金潮更加磅礴、更加暴戾的————黑暗洪流! 朝著那充斥天地的璀璨金光————狠狠撞去! “嗤嗤嗤—!!!” 金光与黑暗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仿佛水火相侵的消融之声! 那原本无往不利、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璀璨佛光,在这蕴含著神朝最深层、最本源力量的黑暗孽河冲刷之下,竟然————开始节节败退! 金光被压制! 佛国虚影在颤抖! 千万僧眾的梵唱声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胖佛陀那圆润慈和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清晰的————凝重。 祂那双俯瞰眾生的佛眼,死死盯著下方那道只是轻轻一划、便引动整个神朝最深禁忌力量的身影,眼底深处,终於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一个“死人”———— 他竟然————还能调用这种程度的力量?! “哗啦啦—!!!” 黑暗的孽河洪流,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冲刷著这片被佛光占据的“世界”! 每一次冲刷,金光便黯淡一分! 佛国的疆域,便后退一寸! 第一百一十二章 深藏的徐在野 第112章 深藏的徐在野 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化作了孽河的“河堤”,正在承受著这万古罪孽最狂暴、最原始的————洗礼! 而立於黑暗洪流源头的那道少年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漠然地望著那尊金光逐渐黯淡的胖佛陀。 孽河奔涌不息,黑暗浪潮不绝,仿佛在欢呼著真正主人的到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此刻雀跃、震颤,迎合著那股至高无上权柄的甦醒。 胖佛陀面色阴沉,脸上那悲悯眾生的神圣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古寒潭般的肃杀。 祂遥遥一招手,佛国大殿深处,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凝聚了整座佛国於一点的金色光粒,陡然飞出,跨越虚空,落入了祂那巨大的佛掌之中。 光粒在掌心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磅礴佛光。 胖佛陀没有犹豫,屈指一弹,那粒金光便如同流星般,射入了前方周行知的体內! “嗡——!!!” 周行知浑身剧震! 脑后,一轮纯粹由金色佛光凝结而成的、散发著无尽威严与智慧的光圈,陡然显现! 光圈之中,仿佛有亿万梵文流转,阐述著佛国至理。 他周身那已经无比璀璨的金光,再次暴涨! 肌肤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天生般的金色经文,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呼吸,在律动,与整个佛国大殿的梵唱產生共鸣! “吼—!!!” 周行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威严的低吼,身形再次开始膨胀、拔高一·眨眼之间,他已化作一尊高达数百丈、真正如山岳般巍峨的————金色佛陀! 虽然面容依旧能看出周行知的轮廓,但此刻的他,气息已然与身后那尊胖佛陀虚影隱隱相连,仿佛成为了佛国在此间的————具现化身! 他低头,俯瞰著下方那无边无际、翻涌不休的黑暗禁忌之海,眼中金光燃烧,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执行法旨般的决绝。 然后,他动了。 如山岳般的金色巨足,朝著那黑暗的孽河洪流,猛地————踏下! 同时,他那比宫殿还要巨大的金色手掌,五指张开,如同五根撑天之柱,朝著翻涌的禁忌之海深处————狠狠插去! 一搅! “轰隆隆隆—!!!” 如同搅动江海,又如撼动天地! 黑暗的孽河洪流被这恐怖的力量搅动,顿时掀起万丈狂澜! 无数禁忌阴影在巨力的撕扯下发出悽厉哀嚎,瞬间崩散! 然而就在周行知试图以佛国强行平息、镇压这片禁忌之海时异变,再起! 那被搅动的孽河深处,无数崩散、哀嚎的禁忌,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突然————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与逃窜。 它们开始————朝著某个中心点,疯狂匯聚! 如同百川归海! “咕嚕————咕嚕嚕————”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疯狂增殖蠕动的声音,从那匯聚的中心密集响起! 黑暗的河水被排开,一尊浑身长满了不规则肿块、肉瘤、触手、眼睛、嘴巴、手臂的恐怖存在,缓缓地从孽河最深处站了起来! 正是之前被清瞿公镇压入孽河、本该与万古罪孽同朽的奎元! 但此刻的他,与之前又有不同。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充满了最纯粹的疯狂与毁灭欲望,看不到丝毫理智。 周身的血肉扭曲增殖到了极致,触手、眼睛、嘴巴、手臂混乱而密集地分布著,不断开合、蠕动、抓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只有那张脸,虽然同样布满扭曲的血管与肉芽,却还勉强维持著奎元那粗獷的相貌轮廓。 他仿佛成为了这片孽河、这片禁忌之海的一部分,甚至是其中最为暴戾、最为核心的“节点”! “吼!!!” 奎元张开那布满利齿、裂开到耳根的巨口,发出一声混杂著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咆哮! 隨著他的咆哮,周围那无数匯聚而来的禁忌阴影,仿佛找到了统帅的士兵,更加疯狂地涌入他的躯体! “咔嚓!咔嚓!咔嚓—!!!” 奎元的体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暴涨! 十丈————五十丈————百丈———— 在无数禁忌的齐聚与加持之下,他的身躯最终膨胀到了与周行知所化的金色山岳不相上下的恐怖程度! 一尊是由纯粹佛国加持凝聚的金色山岳。 一尊是由无尽孽河禁忌与疯狂意志匯聚的黑暗魔山。 两尊庞然大物,在这片被黑暗与金光分割的虚无之中,遥遥对峙。 下一刻— 没有任何废话,也不需要任何宣告。 “轰—!!!” 周行知所化的金色山岳,与奎元所化的黑暗魔山,同时————动了! 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著对方狠狠撞去! 霎时间— 如天崩地裂! 整个黑暗虚无,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震盪、哀鸣起来! 每一次相撞,都如同天崩地裂,震得整个黑暗虚无都在剧烈摇晃,衝击波如同实质的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让远处那些悬浮的、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修士们肝胆俱裂,不少人直接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砰!!!” “砰!!!” “砰!!!” 连续三次毫无花哨、纯粹力量的恐怖对撞! 周行知所化的金色山岳,周身那璀璨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肌肤表面,那些仿佛天生般的金色梵文,开始寸寸龟裂、破碎,化作点点金光飘散! 他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无数道深深的裂痕。 第四次对撞之后,周行知终於发出了一声混合著痛苦与不甘的低吼,庞大的身躯踉蹌著向后倒退,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盪。 他不再选择主动撞击,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力不从心。 反观奎元所化的黑暗魔山,周身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战越狂! 那无数蠕动、增生的肉芽、触手、眼睛、嘴巴,在每一次碰撞受损后,都会以更快的速度疯狂修復、甚至变得更加粗壮、狰狞! 孽河之中,无穷无尽的禁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躯体,让他仿佛成为了一个永不枯竭、越战越强的毁灭怪物! “吼——!!!” 奎元发出一声充满了毁灭快意的咆哮,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死死盯住了踉蹌后退的周行知,以及他身后那尊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的胖佛陀虚影! 然后,这座黑暗魔山,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再次——————狠狠撞来! 目標,直指胖佛陀! 胖佛陀脸色终於大变! 祂清晰地感觉到,周行知已经到达极限,而这尊由孽河最深层禁忌匯聚而成的怪物,其力量与疯狂,远超想像! “哼!” 一声冰冷的哼声,如同九天寒风颳过。 胖佛陀不再端坐,巨大的佛身微微一震,周身那已经有些黯淡的佛光骤然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普照十方,而是迅速收缩、凝聚,化作了一层厚重无比、仿佛由无数层金色莲花花瓣叠加而成的璀璨光罩! 光罩將自己,以及身后气息萎靡、金光黯淡的周行知,牢牢笼罩在內! “轰!!!” 奎元所化的黑暗魔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层金色光罩之上! 光罩剧烈地凹陷、变形,表面盪开无数圈密集的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但终究没有被撞破! “吼!!!” 奎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毫不气馁,庞大的身躯再次后撤,然后加速! “轰!!!” 第二次撞击! “轰!!!” 第三次撞击! “轰!轰!轰!轰!!!” 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疯狂! 金色光罩被撞得剧烈颤动,表面的莲花花瓣虚影一片片崩碎、消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光罩之內,胖佛陀那庞大的虚影,也开始微微震颤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更让祂心头一沉的是— 光罩之外,那尊黑暗魔山仿佛不知疲倦,撞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强!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只有最纯粹的毁灭欲望,仿佛不將这层“龟壳”撞碎,就誓不罢休! 看著眼前庞大身躯的周行知,胖佛陀眼中不由闪过了一抹犹豫,而后很快就变成了果决。 “嗡!!!” 笼罩与周行知的金色光罩,骤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刺目的强光,强行將再次撞来的奎元震得微微一顿。 趁此间隙“走!” 胖佛陀身后,那片原本只是虚影的佛国大殿,在这一刻陡然膨胀、扩大! 不再仅仅是一片殿堂的景象,而是仿佛化作了一扇通往真正佛国净土的宏伟大门! 门扉洞开,无尽祥和、庄严的佛光从门后倾泻而出,照亮了这片黑暗虚无的一角。 胖佛陀没有丝毫留恋,连同周行知那山岳般的身躯,同时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流光,朝著那扇敞开的佛国大门疾射而去! “咻!!!” 金光没入门內。 下一刻“嗡!!!” 宏伟的金色佛国大门,骤然关闭! 门扉合拢的瞬间,那倾泻而出的祥和佛光也隨之断绝、消散。 佛国大殿的虚影,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模糊、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虚无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无边无际、依旧在翻涌奔腾的黑暗孽河,以及孽河上空,那尊如同毁灭魔神般矗立、因为失去目標而显得有些茫然、隨即发出不甘咆哮的黑暗魔山。 还有,那道眉心漆黑龙纹幽光流转的少年身影。 以及,更远处,那些悬浮在黑暗虚空中、早已被这一连串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震撼到麻木、失语的眾多修士。 死寂。 一片死寂。 只有孽河奔涌的波涛声,以及奎元那低沉而不甘的咆哮,在虚空中迴荡。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惧、茫然、以及劫后余生般虚脱的震撼之中。 佛国————败退了? 那位佛门之主,竟然————被逼走了? 眼前之人,却驾驭著万古孽河,显露出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然而,就在眾人思绪纷乱之际— 那道少年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翻涌的孽河水,越过了那尊咆哮的黑暗魔山,越过了茫然无措的眾人———— 最终,落在了悬浮於修士人群边缘、一个並不起眼的身影之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玉石碰撞,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与一丝不容置疑的质问:“事到如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还要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顺著方烬的视线,望了过去! 落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徐在野! 第一百一十三章 满盘皆输(完) 第113章 满盘皆输(完) 此刻的徐在野面无表情,那眼神冰冷,不復之前的懵懂,好像变了个人般。 他一步迈出,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禁忌。 这禁忌极为眼熟,正是那日会馆中所见的禁忌! 然而跟之前所见的不同,此刻这禁忌的手里,提著一盏灯。 那是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灯,灯身布满斑驳的铜绿,仿佛经歷了万古岁月。 灯盏之中,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一团幽幽的、仿佛隨时会熄灭的苍白火焰,安静地燃烧著。 火焰的光芒並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照亮最深层的真实。 光芒所及之处,连周围翻涌的孽河黑暗,都似乎变得“清晰”了几分。 几乎在这只禁忌现身的剎那,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一个想法。 “点灯人!” 提起“点灯人”,便不得不提“掌灯人”。 “掌灯人”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一个大隆王朝最为强大的禁忌组织。 作为“大隆王朝”用以应对、研究、乃至————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禁忌的特殊机构,“掌灯人”这个名字的起源,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神秘。 这个势力,世代传承,掌握並“驱使”著一个被记录在最为古老禁忌典籍之中的、极为强大且特殊的禁忌。 那个禁忌的名字,便是————“点灯人”! 一盏青铜古灯,照见真实,亦照见终末。 手持古灯的禁忌,游走於虚实之间。 而眼下,这尊只存在於传说与典籍中的禁忌“点灯人”,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並且,它就静静地站在那位看似平凡、甚至有些书卷气的隆京经文院编撰徐在野的身后!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这位看似潜心古籍、不问世事的学者,这位隆京经文院中地位清贵的编撰,竟然还有著另外一重身份! “掌灯人”! 是掌灯人派遣至此地的“执灯者”! 在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徐在野脸上的最后一丝属於“学者”的温和与无奈,彻底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属於“执行者”的平静。 他不再看其他人,目光只落在方烬身上。 然后,他缓缓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道捲轴。 那捲轴通体呈现暗金色,质地非丝非帛,仿佛某种古老兽皮製而成,边缘镶嵌著细密的、闪烁著幽光的符文。 而当徐在野將其双手捧起,奉於自己额首之上,以示恭敬时捲轴的背面,恰好对著眾人。 那里,赫然鐫刻著一道散发著煌煌天威的龙纹! 五爪?不!是————四爪金龙! 虽非帝王专属的五爪真龙,但这四爪金龙之纹,在此情此景下,所代表的意味,却更加令人心惊肉跳!这绝非寻常王公贵族敢用的纹饰,这代表著某种极高的、直通“天听”的————特许权柄! “方烬。” 徐在野朗声开口,声音不再乾涩,而是变得清越、沉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严,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黑暗虚空中。 “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一件完成了关键步骤的————“工具”或” 作品”。 “揭破虚妄,逼退佛国,唤醒此地本源规则————你的任务,到此为止。 “现在,你把这里交给我。” “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请功”二字,他说得平淡,却仿佛带著千钧重压,那不是奖赏的承诺,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处置”。 方烬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静静地望著徐在野,望著他手中那捲散发著龙纹威压的捲轴,又望向他身后那尊沉默如山的“点灯人”。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 只有————沉默。 然而,这沉默本身,在此刻,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態度。 拒绝。 徐在野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恼怒,只是那冰冷的漠然之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既如此————” 他不再多言,双手握住捲轴两端,然后將其打开! “咻!!!” 捲轴打开的剎那,並未落地,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划破黑暗,瞬间没入了身后那尊“点灯人”那巨大的手掌之中! “点灯人”接住捲轴。 下一刻—— “嗡!!!” 璀璨的金光,骤然从“点灯人”那灰白死寂的躯体之上升腾而起! 那金光並非佛光般的祥和,也非孽河黑暗的邪异,而是一种充满了威严、秩序、与无上权柄的“皇道”金光! 金光流转,迅速凝聚、编织,竟在“点灯人”那原本破烂的甲冑之外,凭空凝聚出了一件刺绣著四爪金龙纹的金色龙袍! 龙袍加身! “点灯人”那原本只是散发著禁忌诡异气息的庞大身躯,气质陡然一变! 虽然面容依旧笼罩在阴影之中,但那矗立的姿態,那手持捲轴与古灯的模样,仿佛瞬间从一个游荡的禁忌,变成了一位奉旨巡查、代天行权的“钦差”! 披上了四爪金龙袍的“点灯人”,缓缓抬起了那只握著捲轴的巨手。 然后,对著前方那片混乱虚空遥遥一招手。 捲轴凌空展开,骤然变大,仿佛一幅横亘天地的巨幕! “哗啦—!!!” 画卷展开的声响,如同江河决堤,又如万鼓齐鸣! 画卷之中,並非文字,而是一片浩瀚无垠、栩栩如生的江山万里图! 巍峨的山脉连绵起伏,奔涌的大江横贯东西,广阔的平原沃野千里,繁华的城郭星罗棋布————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仿佛將一个真实的、生机勃勃的庞大王朝,其最核心的“疆域”与“气运”之象,生生从无尽虚空中拓印了出来,然后投影进了这片被神朝遗蹟规则充斥的世界! “嗡—!!!” 几乎在这“江山万里”虚影浮现的同一瞬间—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到仿佛能压垮星辰、碾碎规则的“伟力”,顺著那画卷展开的轨跡,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强行朝著这个世界,疯狂倾泻而来! 那不是佛国降临时的“渗透”与“同化”,更非神朝规则的“共鸣”与“召唤”。 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霸道的“征服”与“覆盖”! 仿佛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隔著无尽时空,冷漠地投下了一瞥,然后隨手將自己的一部分“权柄”与“意志”,如同印章般,盖在了这片混乱之地! “呃—!!!” 首当其衝的方烬,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室! 仿佛有亿万座无形的大山凭空压在了他的意识之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铅汞,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烧红的铁砂! 那股浩瀚的“伟力”並非针对他个人,但其存在的“本身”所携带的那股统御山河、定鼎八荒的煌煌帝威与无上秩序,便已让他感受到了近乎崩解的压迫感! “这————这是————陛下的————不!这不是陛下的龙庭!” 不远处,清瞿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竟然————怎么会有这个?他们怎么会成功?” 然而,方烬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和惧色。 他的眼眸深处渗著冰冷到极致的漠然,反而在这股足以让任何存在胆惧的浩瀚帝威压迫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锐利! 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伤痕累累的孤狼,面对绝境。 退无可退。 “嗡—!!!” 他不再仰头去看那“江山万里”的虚影,不再去感受那强行挤入的浩瀚伟力。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对著下方那无边无际、依旧在翻涌奔腾的孽河黑暗,轻轻一招。 “来。” 一个字。 平静无波。 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至高无上的律令。 “轰隆隆隆—!!!” 整条孽河,在这一刻,骤然暴动! 无尽的孽河河水疯狂倒卷、匯聚、压缩! 亿万万禁忌阴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朝拜君王般,主动投身其中! 黑暗在凝聚! 万古的镇压与疯狂,在这一“招”之下,被强行抽取了最本源的力量! 一柄通体漆黑的剑,缓缓地从倒卷的孽河中心升腾而起,落在了方烬的掌心。 剑身无锋,却仿佛能切割光线,吞噬目光。 剑柄冰冷,触之如握万古寒冰。 它静静地躺在方烬手中,却仿佛成为了这片黑暗世界中一切存在的源头。 所有看到这柄剑的人,无论修为高低,意识都忍不住一阵悸动,仿佛自己的目光与意识,都要被那深邃无垠的黑暗彻底吸进去,永世沉沦! “殿————殿下!!!” 清瞿公看到这柄剑成形的瞬间,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的恐惧骤然放大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什么尊严,嘶声力竭地狂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惧而扭曲变形:“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剑不能落!一旦落下,神朝就完了!” 他的吼声悽厉,在虚空中迴荡,充满了绝望。 然而— 方烬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或者说,听到了,却毫不在意。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之剑。 然后,抬起了手臂。 举剑。 剑尖,遥指那幅横亘虚空的“江山万里”画卷。 以及画卷之后,那股正在强行挤入、试图“覆盖”一切的浩瀚帝威。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迟疑。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没有光芒万丈的对冲。 甚至————没有“声音”。 在那一剑划出的轨跡与那幅“江山万里”画卷接触的剎那一“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紧接著— “嗡” 一种仿佛世界本身在发出濒死哀鸣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一切!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孽河奔涌的波涛、远处修士因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甚至是每个人自己心臟狂跳的搏动声————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强行抹除了! 仿佛有人按下了这个世界的静音键。 视觉,成为了唯一还能接收信息的渠道。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毁灭。 最纯粹且不讲道理的毁灭! 以那剑锋与画卷接触的“点”为中心—— 首先是那幅“江山万里”虚影。 巍峨的山脉,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峰顶开始,寸寸崩解、消散,化作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流光碎屑;奔涌的大江,瞬间断流、乾涸,河床如同脆弱的玻璃般龟裂、破碎:沃野千里的平原、星罗棋布的城郭————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海市蜃楼,迅速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彻底湮灭! 那並非被“击退”或“抵消”,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根基”与“逻辑”,被那一剑从根本上抹消了! 黑暗的虚无,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规则”层面的瓦解与错乱!光线扭曲成怪诞的螺旋,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彻底丧失,坚固的“存在”与脆弱的“虚无”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这一剑,不仅斩在了“江山图”上,更斩在了支撑这片诡异遗蹟空间的————“框架”之上! 平衡————正在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崩坏! 远处,那些悬浮在黑暗的倖存修士们,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当那毁灭的寂静波纹扫过他们身躯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的布偶,毫无抵抗之力地扭曲,然后崩解! 护体的禁忌法、珍贵的禁物——在那股超越了力量层级、直指“存在”与否的规则性毁灭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残肢断臂。 只有一片片如同灰烬般飘散的光点。 形神俱灭! 甚至连化作禁忌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恆。 而在那片急速蔓延的毁灭景象中央— 一直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徐在野,那张冰冷漠然的脸上终於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並不在意那些修士的死亡,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恐惧於这位少年的果决。 他本以为自己非常熟悉眼前这位修为不高的少年,但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有推翻全盘的大勇气。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安排,所有的奉旨行事————本该理所应当,然而在这一剑面前,他有种满盘皆输的无力感,“疯————疯子!!!” 徐在野再也无法维持那“掌灯人”的威严与平静,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愤怒的字眼。 声音嘶哑,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切於此处消失。 1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密信 第114章 密信 暖阳高掛,一个络腮鬍的马夫驱车抵达了宫城外。 马车並不起眼,拉车的也只是两匹寻常的栗色駑马,但车厢侧壁上,却鐫刻著一个极其微小、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的暗纹。 那是一只眼睛半闔的龙首,口中衔著一盏样式古朴的灯。 这是“掌灯人”內部,极高权限者出行时,才会使用的隱秘標识。 停泊好马车,马夫將韁绳隨手丟给迎上来的御林军统领,便弯腰从车辕下摘下一张木凳,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打开了车门。 “尊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发自內心的恭敬:“到了。” 一只穿著深青色云纹锦靴的脚,踏在了木凳上。 紧接著,一个披著大青袍的中年男人,微微弯腰,从车厢內钻了出来。 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眼前巍峨肃穆的宫城门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 尊者吐出简单的一个字,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夫立刻躬身应是,落后半步,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径直朝著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走去。值守的御林军將士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他们。 刚一进宫城,一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小太监便小跑著迎了上来,他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只是匆匆行了一礼,便低眉顺眼地在前面引路。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临近御花园那繁花似锦的月亮门洞,一队气息沉凝的禁军突然无声地横移一步,拦在了络腮鬍马夫的身前。 为首的校尉对著尊者抱拳躬身,声音刻板:“陛下有旨,只宣尊者一人覲见,请尊者见谅。” 尊者微微頷首,对此並不意外。他侧头对身后的马夫淡淡道:“在此等候。” “是。”马夫低头应命,如同钉子般站在原地,不再前行。 尊者则跟著那名小太监,独自一人,步入了御花园。 刚踏进园子没几步,一阵爽朗的笑声,便穿过假山花木,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尊者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隨即又迅速舒展开,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他绕过一丛开得正艷的牡丹,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廊架,终於看见了那位发出笑声的“陛下”。 此刻的这位大隆王朝的至尊,並未穿著那身象徵无上权威的明黄帝袍,而是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袖口甚至沾了些许木屑。他正半蹲在一个木质方盒子前,聚精会神地摆弄著。 那木盒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镶嵌著一些亮晶晶的金属片和彩色琉璃,正面则是一个圆形的、刻满了奇怪符號和指针的盘面。 苏文镜刚一走近,还未及行礼一“咔噠!” 一声轻响从木盒內部传来。 紧接著,木盒上方一个小巧的阁楼状木门猛地弹开,一只做工精巧的木质小鸟,从里面“啾”地一声跳了出来,站在一根细铜丝上,朝著前方连连点头。 “咕嘰————咕嘰————咕嘰————” 木盒內部隨之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本就面带笑容的陛下,更是抚掌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愉悦:“哈哈!妙!妙啊!这夷人的玩意,倒是真有意思!竟能自行跳鸟报时?” 在这位陛下的身边,此刻还侍立著一个身形极为壮硕的男人。 此人身高近乎九尺,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他並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 听到陛下发问,这壮汉笑著拱手,声如洪钟:“回陛下,这在那些西海夷人那边,叫做钟錶”。据说在他们那儿,稍微富贵些的人家都用这个看时辰,比滴漏、日暑精准方便得多。臣此番出海,见这玩意精巧,觉得陛下或许会感兴趣,便给一起带回来了。 "7 陛下闻言,笑著拍了拍那壮汉粗壮如树干的手臂:“好!这等奇技淫巧之物,看看无妨,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直到这时,陛下似乎才“终於”注意到了已经走近、並安静肃立在一旁的苏文镜。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眼底的愉悦並未完全散去,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尊者身上,语气隨意道:“哦?苏爱卿来了?可是为了那边”的事?” 尊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礼:“臣,苏文镜,叩见陛下。” “免礼吧。” 尊者苏文镜依言起身,却没有立马再次开口,而是意有所指地望向皇帝身侧那身形壮硕如铁塔的大汉。 皇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上那丝因钟錶而起的轻鬆笑意淡去了些。 他摆了摆手,对身侧那大汉道:“你先回去吧,这夷人之物,朕改日再细赏。” “是,臣告退。” 那壮汉乾脆利落地抱拳躬身,又朝苏文镜微微頷首示意,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 待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花园的曲径深处,皇帝脸上的表情已彻底收敛,恢復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弯腰摆弄著那个还在发出“咕嘰”声响的钟表木盒,语气平淡无波:“现在,可以说了吧。” 苏文镜垂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寧州那件事,没成。” “哦?”皇帝似乎並不意外,隨意拨弄了一下那钟錶上的指针,头都没抬:“在大隆境內,连朕的圣旨都没成事————看来那前朝余孽,倒是颇有几分本事,藏的也够深。” “不仅如此。” 苏文镜继续道,语速不变,却让御花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徐在野———— 死了。” “咔嚓。” 皇帝拨弄指针的手指,猛地顿住。 细微的机括声响起,似乎是那精巧的木质小鸟正要再次弹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卡在了半途。 皇帝终於抬起了头,脸上首次出现了清晰的诧异,那双平素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次寧州的事,你把任务交给了他?连他都————失败了?” 苏文镜从怀中摸出一份密信,双手呈了上去。 皇帝缓缓直起身,不再看那奇巧的钟表。他接过密信,拆开封缄,目光沉静地扫过其內容。 起初,他的表情尚算平静,仿佛在阅读一份寻常的边关急报。 但很快,那平静的湖面便被投入了巨石。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捏著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过俄顷,皇帝阅毕。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只是猛地將手中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笺,狠狠甩在了苏文镜的脸上! 纸页拍击面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信纸隨即飘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滚出来!” 皇帝的声音冰冷彻骨,如同腊月寒风,刮过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文镜身后的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摇曳”起来! 光线扭曲,景物模糊,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从天市中被强行“挤”出,悄然浮现。 正是那尊“提灯人”! 这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此刻在那位玄服帝王面前,竟微微低垂下了它那通常笼罩在阴影中的头颅,姿態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恭敬”。 皇帝目光如电,钉在提灯人身上,命令简短而不容置疑:“把徐在野放出来。” 提灯人依言而动,它那张嘴巴,缓缓张开,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柔和的“光”,如同潺潺溪流,从它口中缓缓“流”出。 那光並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它流淌到御花园铺著青石板的地面上,並未散开,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蠕动、凝聚,最终勾勒出了一道模糊的的人形阴影。 那阴影极其淡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依稀能看出徐在野生前的轮廓,却没有任何实体,也没有任何气息,就像最后一抹即將彻底消散於天地间的“印记”。 皇帝看著眼前这道脆弱的阴影,眉头皱得更深。 他只是对著那阴影,沉声吐出了三个字,仿佛在颁布一条不容违逆的天条律令:“活过来!” 三字既出,言出法隨! “嗡!!!” 整个御花园,不,是整个宫城深处,甚至可能是大隆王朝所系的某些不可知之地,无数隱秘且蕴含著磅礴伟力的“密仪”与“禁忌法阵”,在这一刻被同时触动、唤醒、嵌合、疯狂运转! 御花园上空的天光骤然暗沉,仿佛有无形的巨手遮住了太阳。 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物质感。虚空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线条,它们纵横交织,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法阵轮廓,將那道阴影笼罩其中。 紧接著,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一在那法阵的中心,虚空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熔炉。 无数肉眼可见的、散发著微光的“基础物质”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取、匯聚而来! 它们在那些符文线条的引导下,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进行锻造,迅速组合、 拼接、生长! 骨骼、筋肉、血管、皮肤————一具完整的、与徐在野生前一般无二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虚空中“编织”而成! 不过数息时间,一具栩栩如生、甚至连眼角细微皱纹都一模一样的“徐在野”肉身,便已彻底成形,悬浮於法阵中心,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就在肉身成型的剎那—— 地上那道一直安静摇曳的阴影,仿佛受到了本源的召唤,猛地“抬起了头” 。它不再犹豫,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阴影如同归巢的倦鸟,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那具新生的肉身之中。 “嗡————” 法阵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骤然收敛、消散。御花园上空的天光重新恢復正常,粘稠的空气也恢復了流动。 一切异象平息,仿佛刚才那逆转生死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那个“人”,静静躺在地上。 他的胸口,开始了极其缓慢、但確实存在的————起伏。 他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 在皇帝与苏文镜的注视下,在提灯人沉默的陪伴中,在御花园依旧馥郁却仿佛沾染了別样气息的花香里———— 徐在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初时是一片茫然与空洞,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但很快,茫然褪去,属於“徐在野”的理智与记忆,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 填充。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皇帝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著九天雷霆的脸上。 他嘴唇囁嚅,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气流声。那双刚刚恢復神采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玄服帝王的身影,迷茫、恐惧、以及源於灵魂本能的亲近与依赖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气音:“父————皇————?” 这声呼唤,轻若蚊蚋,却仿佛耗尽了这具新生躯体所有的力气。 然而,皇帝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徐在野一眼,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落在了垂手肃立的苏文镜身上。 那张俊朗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先前因密信而起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第一件事。”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在御花园的空气里,不容置疑,更不容违逆。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通缉那名叫方烬的少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確、也最具说服力的措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此人乃前朝之余孽,阴蓄异志,包藏祸心。近日寧州异变,禁忌动盪,皆系此獠所为,其罪罄竹难书,更擅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著令各州、府、县,及掌灯人”所属各部,全力缉拿,凡有发现其踪跡、或提供確凿线索者,重赏!凡有能取其首级者————封侯!” “务必————” 皇帝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苏文镜肩头:“杀之。” “第二件事。” “令玄甲军主將,解除一切休整、轮换,全军进入最高战备,於西境大营待命。” “粮秣、军械、阵图、隨军修士————一应所需,由枢密院、户部、工部及掌灯人”协同,三日內务必齐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文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蕴含著金戈铁马、 山河震盪的决绝:“不日————” “朕,要亲率玄甲,討伐西天!” “西天”二字出口的瞬间,御花园中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那些盛开的鲜花似乎都瑟缩了一下,连那只被卡在钟錶里的木质小鸟,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规则层面的恐怖威压,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吱嘎”哀鸣。 苏文镜似早有所料,並不意外,躬身应道:“臣————遵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发 第115章 出发 黄昏的码头,腥咸的河风裹挟著鱼腥和汗臭,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穿梭。 木质告示栏前围了一小群人,新贴的衙门告示墨跡尚未乾透,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湿冷的光。 “这上面写的啥?” “说是————前朝余孽,朝廷悬赏缉拿,能封候!” “什么!?封侯?我滴个乖乖!” “哪个前朝?不是只有一个大隆王朝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係,难道你真指望找到这个人?继续卖你的地瓜吧,操心这些作甚。” 眾人议论几句便散去了,谁也没注意到,在人群身后,一个身穿粗麻短褂、 面容木訥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告示栏上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阿三!又在偷懒!” 尖利的呵斥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一个尖嘴猴腮、穿著绸褂的男人站在货物堆旁,怒气冲冲地挥舞著手臂:“抓紧装货!天黑前装不完这批,今晚谁都別想吃饭!” 这名叫阿三的汉子低下头,木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身,混入往来搬运的工人中,弯腰扛起一个沉重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粮食,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一步一步走向停靠在岸边的货船,脚步沉稳,与周围其他工人並无二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搬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一袋,又一袋。 汗水浸透了粗麻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渍。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弯腰、扛起、行走、卸下的动作。 其他工人累得直喘粗气,骂骂咧咧地抱怨工钱太少、活太累。 阿三始终沉默。 黄昏渐渐沉入夜色,码头上点起了火把。摇曳的火光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最后一袋货物被搬上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工头尖著嗓子喊,“明天卯时准时到,避开了水里的禁忌,这船就要出发了!“ 立马有人扯著嗓子道:“罗头儿!能不能不去那边,咱听说西边要打仗嘞,乱得很。” 那工头脸色一黑,骂骂咧咧道:“那咱能不能不给你发工钱!?让你跟船,你还挑三拣四的,能干干,不能干滚!” 那人被骂得缩了缩脑袋,隨即不再多言。 眾工人们顿时哄堂大笑,当即有人喊道:“赖皮李,跟船的有修士老爷们,你怕个甚?怎滴,你家娘们又在闹了么?” 那工人被说得恼羞成怒,连声骂道:“滚滚滚!” 现场充满了快活的气息,眾人纷纷作鸟兽散,拖著疲惫的身子散去。 阿三混在散去的人群中,隨著人流慢慢移动。 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张饼。 饼是冷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些焦黑。 他拿在手里,走到路边的水井旁,用木桶打上来半桶凉水,就著水,一口一口把饼吃了下去。 吃完,他抹了抹嘴,继续往住处走。 他的住处在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说是住所,不过是一个只搁著一张床的单间,连窗户都没有。屋子狭小潮湿,墙壁上布满霉斑,散发著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进入单间,阿三反手閂上门,然后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將他完全吞没。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而均匀。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腕上繫著的一根红绳,恰时轻轻闪烁起来。 那光芒很微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在闪烁暗红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嘶哑而阴冷。 “方小子,你这样也忒浪费时间了。” 阿三没有睁眼。 那声音继续道:“要我说,乾脆就换了林家那位大小姐的皮,大大方方地去西天。她身份尊贵,又有林家庇护,一路畅通无阻,岂不比你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强?” 阿三依旧闭著眼,只是冷冷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闭嘴。” 红绳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那声音似乎还想说什么。 “再废话。” 阿三的声音更冷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不信我再拿你去填孽河。” 红绳的光芒骤然熄灭。 屋子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阿三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虽然闭著眼睛,但视界角落不出意外地跳出了那熟悉的两行小字: 【状態】:正常【深度】:0 阿三,或者说方烬,对这两行字早已习惯。 那是他自人圈醒来后就一直伴隨著他的东西,像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放缓呼吸,將意识沉入更深处。 很快,视界角落的那两行小字开始变化。 【状態】:深潜中【深度】:1...3...5...7.. 数字不断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坠入深渊的深度標记。最终,数字停滯下来。 【深度】:11 紧接著方烬的意识开始深入,在那意识深处浮现出一团黑球。 那黑球並不大,悬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球体表面没有任何光泽,是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的黑。 他没有犹豫,將意识朝那黑球涌去。 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死寂的世界。 天是铅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室息的灰。 大地是龟裂的黑色土壤,寸草不生,无数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向视野尽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千万具尸体堆叠在一起,在时光中慢慢烂透。 而在大地上,一条宽阔的河道蜿蜒而过,像一条死去的大龙。 河道几乎枯竭,只剩下河床底部零星几滩暗红色的水洼,粘稠得像血。 河岸两侧,散落著无数白骨,有人骨,也有说不清是什么生物的骨骸,大多已经风化破碎,只剩下森白的碎片。 而在河道中央,一个巨大的、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沉寂在那里。 那禁忌看不出原本的形態,它像是一团胡乱堆砌的肉块,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肿瘤,有些肿瘤已经溃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脓液滴落在河床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青烟。 禁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很久,但方烬能感觉到,它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像是————在沉睡。 方烬的目光从这禁忌身上移开,望向河岸。 河岸之上,一个素衣僧人盘膝而坐。 僧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间透著一种悲悯的寧静。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赤著双脚,脚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处的一点黑龙纹。 僧人闭著眼,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仿佛在入定。 似是察觉到方烬的进入,僧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著方烬,眼中透露著几分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化作了瞭然,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僧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晨钟暮鼓,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迴荡:“我很奇怪,你明明不过才第三天市,为何能潜入十一天市的孽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烬身上,像是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还用从我这里窃取的《慧剑斩缘法》来压制我。” 最后这句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谆谆善诱,像是师长在规劝迷途的弟子。 方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僧人见他不语,继续道:“不若解开《慧剑斩缘法》,接受我的所有记忆,这样你便可继续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发温和,像是春风化雨:“你並没有损失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大机缘,你我本是一体,何须如此抗拒?” 方烬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这死寂世界里刮过的风:“既然如此,你先將《慧剑斩缘法》全篇给我,我便接受你所有记忆。” 僧人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此乃檀林不传之密,素来只有檀林弟子才可修行此法。非檀林弟子,不得传,不得学,不得悟。” 方烬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 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不传,便莫要多言。” 僧人显然与方烬沟通过很多回,对这般態度並不意外。 铅灰色的天空下,死寂的世界里,两人对视著。 河床里那个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依旧沉睡,暗红色的水洼里偶尔冒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僧人轻嘆一声。 “迷途方能知返......阿弥陀佛。” 方烬不再理会僧人,直接在河岸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乱心咒》的心法在体內流转,隨著功法运转,四周的灵气开始涌动。 此处的灵气,与外界截然不同。 在天市之中修行,灵气总是带著某种“污染”,修行者吸纳灵气的同时,也在吸纳这些污染,久而久之,便会侵蚀神智,扭曲肉身,最终走向失控。 这也是为何天市修士大多性情乖张,甚至疯狂的原因。 但在这里,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灵气却格外纯净。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灵气。 它涌入体內时,像是清泉洗涤经脉,像是春风拂过神魂。 没有污染,没有疯狂,没有扭曲,只有最纯粹的灵气。 方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功法的运转。 海量的纯净灵气涌入体內,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最终匯入丹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 第三天市的瓶颈开始鬆动。 第四天市的门槛,隱约可见。 但他没有强行突破。 眼下身处大隆王朝境內,鬼知道那“掌灯人”还有什么查人的手段,故而他並不敢施展禁忌法,甚至连突破都得暂先缓著。 他选择了夯实基础,將涌入的灵气不断压缩、凝练,化作最精纯的灵气,存储在丹田之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方烬沉浸在修行之中,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吸纳著这纯净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视界角落的两行小字再次变化。 【状態】:深潜中【深度】:11 数字开始倒退。 11...9...7...5...3...1... 【状態】:正常【深度】:0 方烬缓缓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那间狭小潮湿的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熹微的晨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方烬坐在床上,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丹田之中,那被不断压缩的灵气让他有种极为厚重的扎实感。 而且,这些纯净灵气並没有带来任何污染。 这意味著,他可以继续修行,不用担心被禁忌侵蚀,不用担心走向失控。 方烬的眼睛亮了起来。 眼底深处,透出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天亮。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小贩吆喝著,苦力们扛著工具匆匆赶路,空气中飘散著早点摊的香气。 方烬混在人群中,朝著码头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好些工人已经到了此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 方烬一眼就看到了工头。 往日那个囂张跋扈、对工人呼来喝去的罗头儿,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躬著身子,跟在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管事身后,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低声说著什么。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他手里拿著一本帐簿,时不时翻看几页,偶尔点点头,偶尔又皱起眉头。 罗头儿跟在旁边,点头哈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方烬收回目光,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静静等待。 没多久,管事和罗头儿说完话,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 那是一艘不小的货船,船头掛著一面绣著“林”字的旗子。 船舱里已经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管事带著几个伙计在船上清点,罗头儿则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张望著。 点齐了货物,管事朝罗头儿点了点头。 罗头儿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朝著岸上的工人们挥手,扯著嗓子喊:“都上来!抓紧时间!” 工人们纷纷动身,朝著船上走去。 方烬混在人群中,跟著上了船。 船板有些湿滑,散发著河水的腥气。 船舱里几乎摆满了货物,工人们只能挤在货物的缝隙间,连身子都伸展不开。 他走到船舱角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蜷著坐下,默默打量著四周。 工人们大多找地方坐下了,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隨身物品。 罗头几在船上走来走去,指挥著几个工人调整货物的位置。 管事则进了船舱,大概是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方烬靠在船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功夫,船舱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大小姐来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 第116章 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 隨著声音落下,眾工人力士皆下意识望向门口。 便见一个穿著精细的女子款款走进了船舱。 她约莫二十来岁,身穿月白色绣花长裙,外罩一件浅青色薄纱褙子,腰间繫著同色丝絛,脚下是一双绣著祥云的软缎鞋。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白玉簪子,耳垂上缀著小小的珍珠耳璫。 她的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婉,唇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在她身后,跟著两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还有一个身穿青衫、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 女子走进船舱,目光扫过拥挤的环境,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那温婉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船舱:“各位兄弟在我林家做活,辛苦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带著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这趟去西天,路途遥远,水情复杂,还要避开河里的禁忌,诸位兄弟都跟著我林家跑船。我林家也绝不是吝嗇的主儿,待这趟结束,我林家定然第一时间结清银钱,绝不会拖欠各位!” 她顿了顿,目光从工人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更加诚恳:“不仅如此,这趟的工钱,林家再额外加三成,算是给诸位兄弟的辛苦钱。” 此言一出,船舱里顿时炸开了锅。 工人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纷纷露出惊喜之色。有人不敢相信地揉揉耳朵,有人激动地搓著手,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文縐縐地朝著女子连连作揖:“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体恤!” “林家仁义!林家仁义啊!” “大小姐放心,这趟活我们一定干好,绝不偷懒!” 一时间,船舱里充满了感激和讚嘆的声音。 工人们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尊重、被重视的兴奋和干劲。 那林家大小姐依旧温婉地笑著,朝眾人微微頷首:“诸位兄弟客气了,这是林家应该做的。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面的路还长。” 说完,她又朝眾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带著丫鬟和管事,款款走出了船舱。 舱口的光线重新亮起,但船舱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工人们兴奋地议论著,脸上都掛著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加了三成的工钱在朝自己招手。 方烬缩在墙角,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靠在舱壁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根本没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若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冷眼看著那位林家大小姐缓缓走出船舱,看著她温婉的背影消失在舱口,看著她留下的一船舱感恩戴德的工人。 手腕上,那根红绳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嘲弄:“嘖嘖嘖,这林家大小姐倒是会做人,几句场面话,便將这些人唬得心花怒放。” 土地爷分识的声音在方烬的意识中迴荡:“加三成工钱?呵,画饼充飢罢了,等真到了西天,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两说,还惦记著工钱?” 方烬没有回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林家大小姐离开后不久,船舱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工人们並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显得有些躁动。 “听说开船前要祭龙王。”有人低声说。 “对对对,林家走江,规矩大著呢!祭龙王是头等大事。” “要不要————去看看?” “能看吗?听说祭祀的时候,閒杂人等不能靠近。” “咱们就远远地偷看几眼,不碍事吧?” 这话像是点燃了火苗,几个胆子大的工人对视一眼,悄悄站起身,朝著舱口摸去。 其他人见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跟上。 很快,船舱里就空了大半。工人们像是做贼似的,一个接一个溜出舱门,朝著船板方向摸去。 方烬混在人群中,也跟著走了出去。 他对林家那所谓的“祭龙王”也有几分兴趣。 江上不同於陆地。 这是他在清河县时就听说过的话。 陆地上的禁忌繁多,五花八门,但大多有跡可循,有规则可依。 而江上的禁忌不多,却各个都极为危险。因为江河宽阔深邃,水流湍急,一旦出事,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而江中亦有神明,被称为“龙王”。 这不是神话传说里的那种龙王,而是某种强大的禁忌。 所有走江人,无论是货船、客船,还是渔船,开船前都要“祭龙王”。 据说这“龙王”祭祀得好,龙王满意,便会派一个小神跟隨,护持一路平安o 若是祭祀得不好,或者乾脆不祭,那龙王就会发怒,轻则船只受损,重则船毁人亡。 常年走江的家族,都会有自己的一套祭祀流程。 祭祀的供品、仪式、乃至祭祀的时间、地点,都有讲究。 这是无数代走江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 而林家,便是走江的家族中,最为强大的三大豪族之一。 林家能够成为豪族,与他们独特的祭祀方法有关。 据说林家的先祖曾救过一位龙王的命,那位龙王赐予了林家一套特殊的祭祀之法。 这套祭祀法能让龙王更加“满意”,因此林家的船队在水上几乎畅通无阻,很少出事。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知道西边战乱,即便知道水路危险,还是有这么多工人愿意跟林家的船。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是跟著林家的船,龙王就会庇佑他们。 方烬跟著工人们来到船板上。 船板宽阔,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林家大小姐、管事、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修士的人,都站在船头。 工人们则挤在船板后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伸长脖子张望著。 船头处,已经摆好了祭坛。 祭坛不大,是用一块红布铺在甲板上,上面摆著三牲,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三牲前面,是一只香炉,里面插著三根手臂粗细的长香。香炉旁边,还有一碗清水,一碗米,以及一些金银纸钱。 林家大小姐站在祭坛前,神色肃穆,不再是刚才那副温婉的模样。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裙,头髮也重新梳理过,插著一支木簪,显得庄重而虔诚。 管事站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盖著红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那几个修士则分立在祭坛两侧,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布置某种法阵。 方烬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扫过祭坛,又扫过船外的江面。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此刻是清晨,天光微亮,江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水波荡漾,倒是一派寧静景象。 但方烬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船头上,那几个修士依旧在低声念咒,双手结著复杂的手印。他们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这仪式並不轻鬆。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名修士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其中那个年长的修士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家大小姐,声音有些沙哑:“大小姐,可以了。先问米吧。” 林家大小姐微微点头,神色更加肃穆。 她走到祭坛前,从那碗米中捻起一小撮白米,丟进装了清水的碗里。 米粒沉入水底,又在水中缓缓浮起,散开成不规则的形状。 紧接著,林家大小姐双手捧起那碗水和米,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啪嗒!” 一声脆响,瓷碗碎裂,米与水四散开来,在甲板上溅开一片狼藉。 水渍在木质的船板上迅速蔓延,倒映出清晨微亮的天光,也倒映出周围人们紧张的脸。 几乎是同时,方烬察觉到眼角视野边缘,那两行熟悉的小字开始跳动: 【状態】:正常【深度】:0 数字开始变化。 【深度】:1...3...5...7... 最终停在了“9”上。 方烬心中微凛。 深度自动下潜到了9,这说明这祭祀仪式本身,引动了某位禁忌存在。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水渍。 然后,他看到了。 那地上的水渍中,缓缓升起了一个人形。 不,准確地说,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黑色的长髮披散著,把脸悉数盖住,看不清真实面貌。水珠从她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落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些修士们似乎都看不见这个女人。 他们只是盯著地上四散的米粒,神情专注而紧张。那个年长的修士走上前,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数那些散落的米粒。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计算。 周围一片死寂。 工人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家大小姐也静静站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那些米粒上,等待著结果。 许久,那修士终於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龙王回了一” 他顿了顿,看向林家大小姐,郑重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允!” 听到这话,周围那些修士明显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脸色放鬆下来。 林家大小姐的唇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上祭品!” 她清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船板上格外清晰。 早就候在一旁的一伙林家下人闻声而动,他们两人一组,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快步走到了船边。 麻袋看起来很重,里面似乎装著什么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方烬的目光落在麻袋上,瞳孔微微一缩。 没等他细想,那几个下人已经將麻袋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两个大麻袋便被丟进了江里。 江水翻涌了一下,瞬间將两个麻袋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隨著麻袋入水,那个从水中站起来的、浑身湿漉漉的女人,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消散在空气中。 “这就结束了?” 有工人有些失望地问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你还想怎么样?”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难不成你还想见见龙王?” “我以为能看见龙王嘞。” 那工人挠挠头,“不是说祭龙王吗?” “屁嘞,龙王哪里是你能看的。” 另一人嗤笑:“能得龙王一个允”字,这趟船就稳了。还想看龙王?不怕瞎了眼?” “我瞧著这也挺简单.. ” “那你大可去试试,之前多得是不怕死的,用这林家的祭祀法子,可一个活著回来的都没有,这祭龙王的门道可深著嘞。” 工人们低声议论著,慢慢散去。 船板上,林家大小姐和修士们也开始收拾祭坛,准备开船。 方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自光还停留在刚才麻袋落水的地方。江面已经恢復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腕上的红绳,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土地爷分识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这次不再是嘲弄,而是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艷羡:“嘖嘖,龙王这老小子,吃得可真好啊。” 它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酸味:“江上果然比陆上好混,不仅香火鼎盛,就连活人都跟下饺子一样,说扔就扔。 方烬心中一动。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土地爷分识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问道:“刚才那麻袋里————是活人?” 土地爷分识“嘿”了一声,语气变得古怪:“不然呢?你以为龙王吃什么? 三牲?那点东西,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真正的祭品,从来都是香火和活物。”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还得是新鲜”的活物。那两个麻袋里的人,应该还活著,被丟下去的时候,估计还能挣扎几下。这样龙王才满意”。” 方烬心头微动,问道:“那刚刚那个从水里出来的禁忌呢?那是什么?” “当然是龙王那老小子派来护船的,嘖......这老小子现如今越来越像人了,做事也像,难怪......” 土地爷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不再多说。 方烬知晓其中或许涉及禁忌的隱秘,此前与这土地爷分识交流颇多,每当一聊及禁忌的隱秘时,这傢伙便三缄其口,纵然用孽河来威胁,他也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 慢慢地,方烬便知晓这种问题註定没有答案。 大船开始启航,船舱內晃晃悠悠地,方烬靠墙,微微闔目,好似睡著了。 在他的怀里,一张纸上的字悄然消失,转而慢慢浮现了一些字。 与之前的字不同,现如今那纸上的字是金色的,耀耀夺目。 “他成功了。” “我也成功了!” “接下来,开始了我的下一步......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 第一百一十七章 龙王异样 第117章 龙王异样 深夜,船舱里鼾声如雷。 工人们早已陷入沉睡。 有人仰面朝天,张著嘴打鼾;有人蜷缩在角落,嘴里嘟囔著梦话;还有人抱著隨身的小包袱,睡得眉头紧皱。 船舱里瀰漫著汗味、脚臭味、还有河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 方烬靠在船舱深处的一角,盘膝而坐,半倚在船壁上,好似在靠著船壁睡著了。 “噗通!” 一道水声陡然从船舱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在夜色中却格外清晰。 那不像是鱼跃出水面,也不像是浪花拍打船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落进了水里。 方烬猛地睁眼。 他的眼神锐利得不可直视,他没有立刻动,而是保持姿势,侧耳倾听。 船舱里,鼾声依旧。 船舱外,一片寂静。 方烬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绕过一路上横七竖八睡著的眾多工人力士,脚步落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被惊醒。 他走到舱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 今夜无月,乌云低垂,將星光也遮得严严实实。江面上瀰漫著薄薄的雾气,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船板上空荡无人,只有几盏灯笼掛在桅杆上,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 方烬走上船板,脚步放得更轻。 夜风吹过,带著江水的湿气和寒意,他只是走到船边,俯身往下望去。 底下是漆黑如墨的江水。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船边一小片水面,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水缓缓流淌,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鸣咽。 方烬微微皱眉。 刚才那声“噗通”,就是从这边传来的。但此刻江面平静,除了水流,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不可能。 他的听觉经过修炼,早已远超常人,不可能听错。那声音清晰而突兀,绝对是有什么东西落水了。 他站在船边,目光在江面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 “噗通!” 又是一道水声,落入耳边。 这次的声音,来自船的另一侧! 方烬心头一惊,脚下连踏几步,身影如鬼魅般在船板上掠过,瞬间已经落在了那落水声传来的位置。 他落在船板另一侧,脚步轻得像猫。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船板上依旧空无一人。 灯笼的光在这里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照亮几步范围,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方烬走到船边,再次俯身往下看。 江水依旧漆黑如墨,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但这一次,他看到了不同。 水面上,有一圈圈涟漪正在扩散。 方烬盯著那圈涟漪,眉头越皱越紧。 视界右下方,那两行熟悉的小字悄然浮现,开始跳动: 【状態】:正常【深度】:0 数字开始变化。 【深度】:1...2...3... 最终停在了“3”上。 方烬的目光穿透水面,看向涟漪深处。 江水漆黑,但在深度3的视界下,那些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稀释,变得半透明起来。 他看到了— 一张脸。 从涟漪中心,缓缓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美艷无比,皮肤白皙如雪,在黑暗的水中泛著莹莹的光。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樑挺翘,唇色嫣红。她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眉间一点花鈿,唇上涂著鲜艷的口脂,像是刚刚精心打扮过,正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但此刻,这张美艷的脸上却写满了惊恐和痛苦。 她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长发如水草般散开,缠绕著她的脖颈、脸颊,更添几分悽美。 她看到了方烬。 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要呼喊。 “救————” 一个字刚出口,江水便猛地灌入她口中。 “咕嚕————”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江水涌入,让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中的希望变成了绝望,像是下一刻就要被这漆黑的江水彻底吞噬。 她的手伸出水面,朝著方烬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在乞求援手。 夜风吹过,带著江水的腥气。 灯笼的光在摇曳,將这一幕映照得诡异而悽美。 方烬站在船边,俯视著水中挣扎的女人,面无表情。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那个女人在水中挣扎,看著她伸出的手慢慢无力,看著她整个人开始下沉。 没有动。 没有伸手。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溺水,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手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土地爷分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玩味:“嘖嘖,艷福不浅啊,小子,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落水了,你不去救救?” 方烬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依旧盯著水面,那个女人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一只手还伸出水面,五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那只手也缓缓沉了下去。 涟漪渐渐平息。 水面恢復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许久,方烬才道:“开船前不是都已经祭过龙王了吗?他为何还要来这么一出?” “龙王在找替身。” 方烬微微皱眉:“什么是替身?” “陆上叫披尸,江上则叫替身。” “哦。” 夜风吹过,灯笼摇曳。 船板上,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那圈涟漪最后的一点波纹,还在水面上轻轻荡漾,然后,也消失不见。 方烬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 方烬对那落水声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著船舱走去。 夜风更冷了。 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將整艘船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一只只昏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一切。 他掀开舱口的帘子,走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船舱里便嘈杂起来。 工人们陆续醒来,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人去船尾打水洗漱,有人则靠在舱壁上,等著开饭的吆喝。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老张呢?老张哪去了?” “还有小李,昨晚还睡在我旁边的,怎么不见了?” “王二麻子也不见了!” 船舱里顿时乱了起来。 工人们互相询问,四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那三个人的踪影。 他们的铺位空著,隨身的包袱却还在原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罗头儿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尖嘴猴腮,平日里对工人呼来喝去,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慌张。 他站在船舱中央,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有些发颤:“昨晚————有没有人听见落水声?”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工人们面面相覷,有人低下头,有人则茫然地摇头。 但很快,一个年轻工人举起了手,声音怯怯的:“我————我听见了。 罗头儿的目光猛地盯住他:“什么时候?” “大概半夜吧。” 那工人回忆著:“我昨晚睡得沉,也没在意,一扭头就睡过去了。” 又有人举手:“我也听见了,就在船头那边。” “我也————” 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工人承认昨晚听到了落水声。 他们大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是鱼跃出水,都没有在意,更没有出去查看。 罗头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一拍脑袋,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后悔:“坏了!坏了!肯定是龙王在找替身!” 他转过身,对著所有工人,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几分严厉:“都给我听好了!在这江上,晚上听见落水声,千万別搭理!更別出去看! 那是龙王在找替身!谁要是应了声,或者出去看了,就会被龙王拖下水,做了替身!” 船舱里一片死寂。 工人们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中有不少是第一次跟船走江,对这些规矩並不熟悉。 此刻听到罗头儿的话,再联想到昨晚那几声落水声,还有那三个消失的同伴,顿时明白了什么。 “替————替身?” “龙王————找替身?” “那老张他们————” 罗头儿重重地嘆了口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救了,被龙王拖下水做了替身,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更加严厉:“都记住了!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別好奇!別多事!除非你们也想变成江底的替身!” 工人们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惊恐和后怕。 罗头儿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变得压抑而沉重。 工人们低声议论著,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恐惧、庆幸,还有对那三个同伴的同情。 “都听罗头儿的吧,晚上別出去。” “对,对,不管听到什么,都当没听见。” “睡觉,老老实实睡觉。” 大家互相安慰著,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变化却超脱了每个人的想像。 每天晚上还是会有人消失。 第一天,少了两个。 第二天,又少了一个。 第三天,少了两个。 从一开始的寻人守夜,再到最后每个人一入夜就紧张兮兮,睡不著觉。 就像是某种无法抗拒的诅咒,无论工人们如何小心,如何警惕,每天晚上总会有人凭空消失。 他们的铺位空著,隨身的包袱还在原地,人却不见了踪影。 而奇怪的是,后面这三天中,根本没有人听到落水声。 罗头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每天清晨都要清点人数,每发现少一个人,他的脸就白一分。 到了后来,他甚至不敢再去清点,只是站在船舱口,看著空出来的铺位,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恐惧。 这件事在第一天时便已经传到了林大小姐的耳朵里,然而林大小姐却始终未出面给个说法。 工人们愈发人心惶惶。 ——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船上蔓延。 开始有人怀疑,是不是龙王对於林家的祭祀不满意。 “为什么每天都会有人消失?” “罗头儿不是说只要不搭理就没事吗?” “那怎么解释?每天晚上都有人消失,可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议论声越来越大,猜疑也越来越深。 “有点不对劲。” 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土地爷分识的声音落入脑海中,语气罕见地郑重:“正常来说,龙王不会一下子要这么多替身。” “龙王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或许是船上日益蔓延的恐慌引起了林家的重视,又或许只是为了稳定眾人的心思,这一天,林大小姐再次出现在了船头。 依旧是清晨,天光微亮,江面上雾气氤氳。 祭坛重新摆起,三牲、香炉、清水、白米,一切如常。 林家大小姐换上了那身素白色的衣裙,神色肃穆,站在祭坛前。 几个修士分列两侧,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工人们被允许远远观望,他们挤在船板后方,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 这几天接连有人消失,早已让所有人成了惊弓之鸟。 此刻看到林家大小姐亲自出面再次祭祀,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希望。 或许,这次祭祀之后,龙王就会满意,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踪就会停止。 方烬也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看著。 仪式开始。 林家大小姐捻起一小撮米,丟入清水碗中,然后双手捧起,高举过头,再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嗒!” 瓷碗碎裂,米粒与水四散开来。 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那些散落的米粒,等待著结果。 那个年长的修士走上前,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数米。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计算著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风拂过,带著水汽的凉意。 终於,修士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船板:“龙王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然后落在林家大小姐脸上,郑重地吐出那个字:“吉!” “哗” 船板上顿时响起一片鬆气声。工人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互相拍打著肩膀,低声议论著,语气里满是庆幸和欢喜。 “吉!是吉!” “太好了!龙王满意了!” “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肯定没事了!吉兆啊!” 林家大小姐的唇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温婉的笑意。她朝眾人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诸位兄弟可以放心了,龙王已允吉兆,接下来的路程,定会平安顺遂。” 说完,她便在丫鬟和管事的簇拥下,款款走回船舱。 工人们欢呼著散去,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仿佛一扫而空。 船舱里重新充满了活力,有人甚至开始哼起了小调。 只有方烬,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米粒,又看了看平静的江面,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这次祭祀,和上次有些不同。 上一次,当米粒与水散开时,他看到了深度下潜,看到了从水渍中升起了那个湿漉漉的女人。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深度没有下潜,江面上也没有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水渍就是普通的水渍,米粒就是普通的米粒。 仿佛————龙王根本没有回应。 方烬的目光望向林家大小姐离开的方向,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有问题。 他缓缓转身,走回船舱,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闭上了眼睛。 但意识却悄然扩散。 身下的黑影,像是活物一般,缓缓流动起来。它们贴著船舱的阴影,沿著木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穿过走廊,绕过拐角,最终,潜入了林家大小姐的房间。 黑影的视野,与方烬的意识相连。 他“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林家大小姐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脸色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她面前站著那个主持祭祀的年长修士,此刻正低著头,浑身微微颤抖。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丫发和管事都被屏退在外。 沉默。 压抑的沉默。 良久,林家大小姐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说!龙王刚才回的,到底是什么。” 那修士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在船板上的镇定。 他的嘴唇哆嗦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大————大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龙王刚刚... ”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没有回。”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家大小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崑崙的孽河和神朝孽河 第118章 天崑崙的孽河和神朝孽河 “你说什么?” 林大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风,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修士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额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上一次祭祀,我能清晰感觉到龙王的存在,它在看”著我们,在听”我们的供奉。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什么都没有,龙王————没有回应。”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林家与龙王打交道数百年,祭祀仪式进行过无数次。 有时龙王满意,回“吉”;有时龙王不悦,回“凶”;甚至有时龙王动怒,回“大凶”。 但无论如何,总会有回应。那是一种对於信仰的回应。 可现在,联繫断了。 修士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是在害怕林家大小姐的责罚,而是在恐惧其中蕴含的意义—— 龙王,可能出事了。 这江上若是没有了龙王,会怎样? 答案显而易见。 龙王是这片水域的主宰,是江中一切禁忌的“王”。 它管束著江上无数诡异的禁忌,维持著某种脆弱的平衡。 所有走江的船只,之所以能在这条险恶的江上航行,靠的不是船坚炮利,而是龙王的“许可”。 一旦龙王如果出了事,那些曾受到管束的禁忌,毫无疑问就会像挣脱锁链的野兽,肆无忌惮地衝出来。 到那时,这船上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它们的猎物。 而以隨船的修士力量,根本不足以横跨整个大江。 林家这次派遣的修士,满打满算不过五人,他们的任务是维持船上的基本法阵,应对一些小型禁忌,而不是在失去龙王庇护的情况下,横穿这条绵延数千里的恐怖大江。 那几乎是必死无疑。 修士的恐惧,林家大小姐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脸色只是初时一白,像是一抹寒霜掠过,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闪过一丝极其冷静的光芒。 她没有斥责修士,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是泄漏半分,你知道后果。” 修士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蹌著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家大小姐一个人。 她坐在雕花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正当方烬准备收回黑影时,她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来人。” 一个丫鬟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大小姐。” “去把林陆叫来。” “是。” 丫鬟匆匆离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管事快步走进房间。 “大小姐。”林管事躬身行礼。 林家大小姐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最近的口岸是哪里?若是日夜兼程,需要多久抵达?” 这位林陆显然对江上的情况了如指掌,略一思索便答道:“回大小姐,最近的是衢州口岸。若是不计损耗,日夜兼程,顺流而下,最快————也需要两日。” “若是直接前往西天,需要几日?” “从这里到西天,应该还需四日。 1 林家大小姐沉默。 她眼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在考虑著什么。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那“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光似乎暗了一些,江面上起了风,吹得窗欞轻轻作响。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林管事:“船上的力士船工,还有多少人?” 林管事一愣,不明白大小姐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迅速答道:“算上昨日失踪的两个,还剩————三十四人。” “三十四人————”林家大小姐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够了。” 林管事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多问,只是垂首等待吩咐。 林家大小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茫茫的江水。江风拂过,吹起她鬢角的髮丝,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她转身,看向林管事,声音清晰而果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通知下去,全船加速,全速前往西天。日夜兼程,不得有误。所有力士船工,分成两班,轮换不休。若有懈怠者————”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家法处置。” 林管事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大小姐。” 他匆匆退出房间,去传达命令。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家大小姐依旧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流淌的江水。江风渐大,吹得她素白的衣裙猎猎作响,像一面苍白的旗。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最后一缕黑影悄无声息地缩回,沿著木板的缝隙,穿过走廊,最终没入船舱深处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之下。 方烬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刚才通过黑影看到的一切,此刻在他脑海中反覆回演。 龙王没有回应。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林家修士的恐慌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源於信仰崩塌的恐惧,根本做不了假。 但林家大小姐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她没有慌乱,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真正的惊讶都没有。 脸色只是初时一白,旋即恢復如常,甚至还能冷静地计算行程、清点人数、 下达命令。 那种从容,那种有恃无恐———— 方烬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林大小姐,对於江上即將出现的乱象,显然早有预料,或者————早有准备。 而她特意询问船上的力士船工人数,得到“三十四人”的答案后,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够了”,更是透著一股冰冷的算计。 显然,她有后手。 而且后手与这些人有关。 三十四个身强力壮、气血旺盛的船工力士,在失去龙王庇护的恐怖江面上,能用来做什么? 方烬心中闪过几个念头,但都没有確切的答案。 他只是隱隱感觉到,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舱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船板上已经忙碌起来。 林陆的吆喝声、船工的应答声、还有船帆调整时绳索摩擦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的节奏。 船身明显加快了速度,破开江水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 天色渐暗,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方烬收回目光,重新走回角落,盘膝坐下。 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太平。 龙王失联,江上禁忌即將失控,林家大小姐又藏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后手———— 这艘船,已经成了一座漂浮在危险漩涡中的孤岛。 而他,为了以防万一,也要预备自己的后手。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而均匀。 意识开始下沉。 视界角落,那两行熟悉的小字开始变化: 【状態】:正常【深度】:0 数字开始跳动。 【深度】:1...3...5...7...9...11.. 最终停在了“11”上。 【状態】:深潜中【深度】:11 再次进入孽河世界,方烬站在河岸上,目光扫过这片荒芜。 然后,他看向河岸的另一边。 那里,素衣僧人盘膝而坐,眉心处的黑龙纹在灰败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闭著眼,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仿佛从未动过。 似是察觉到方烬的到来,僧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深邃得像两个黑洞。黑洞深处,一点金光微微闪烁,像是星辰湮灭前最后的光芒。 他看著方烬,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又来了。” 方烬没有回应他的寒暄,直接道:“我需要借用孽河。” 僧人微微一怔,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如施主所见,孽河已经所剩无几,枯竭至此,恐怕难以对施主提供帮助。” “你若不借,我便会死。” 方烬的声音冰冷。 僧人又是一怔,而后双掌合十,低眉垂目,语气里带著几分悲悯:“孽河已所剩无几,哪里还能帮施主渡过难关?” 方烬死死地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悲悯的偽装,看到底下的真实:“孽河是神朝之基,你欲重建神朝,绝不会任由它彻底枯竭。你肯定还藏著一份————压箱底的力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篤定:“我若是死了,你便也会死,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活,你才能活。我死,你————也得跟著陪葬。” 僧人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瞼,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直视著方烬,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双掌合十,也不否认,只淡淡道:“施主慧眼,但孽河不可於现世王朝现世。一旦动用,必会引来窥探,甚至可能惊动更上层的存在。届时,不仅施主难保,便是这残存的孽河,恐怕也会被收取。”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施主,请回吧。” 方烬脚步丝毫未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与僧人对视,毫不退让。 江上的风吹不进这片死寂的世界,但空气里却瀰漫著一种无形且紧绷的氛围。 “既然如此。” 方烬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做个买卖如何?” 僧人微微皱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如何说?” “你把孽河借我,助我渡过眼下难关。” 方烬缓缓说道:“待我抵达西天,便助孽河修復。” 僧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眉心处的黑龙纹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远处那个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依旧在河床中央沉睡,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良久,僧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止如此。”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你还需再帮我做一件事。” 方烬微微皱眉:“何事?” “现在不可说,但施主放心,此事定然不会危及於你。” 方烬深深看了僧人一眼,缓缓点头。 “可以。” 言罢,他直接在河岸上盘膝坐下,目光落在眼前枯竭的河道上。 暗红色的水洼零星散布,像大地渗出的脓血。那个浑身长满肿块的禁忌依旧沉睡,无声无息。 “这孽河。” 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究竟该如何修补?” 僧人微微垂首,双手依旧合十。 “孽河乃我父皇,以大神通,自“天崑崙”中截取而来。” 方烬知晓天崑崙就是所谓的天市。 僧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怀念,又像是敬畏:“真正的孽河,流淌於天崑崙深处,贯穿无尽时空,是禁忌的母河。”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枯竭的河道,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父皇截取的,只是其中一段支流,以此为基础,构建神朝之基,镇压万般禁忌。但如今,支流已近枯竭。” 方烬听明白了:“所以,若要修復这神朝孽河,需要找到天崑崙中的孽河本体?” “不错。”僧人頷首:“需重回天崑崙,寻到流淌其中的孽河本体,以其本源修补此地的支流,此乃————唯一之法。” 方烬微微皱眉:“我此前也进过天崑崙,可从未遇到过孽河。” 僧人却摇了摇头:“孽河寻常难以得见。” “小僧正巧知晓,第四层天崑崙中,有一处孽河支脉的显化之地,其本源相对温和,或可汲取。” “而你,当前最重要的便是. ” “晋升四层天崑崙!!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大小姐的底牌 第119章 林大小姐的底牌 晋升第四天市是万万不能的。 方烬盘膝坐在船舱角落,闭著眼睛,心中却清醒得像一块冰。 至少,现在不能,在这里不能。 大隆王朝能够取代前朝神朝,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靠的绝不仅仅是兵强马壮。 据僧人所说,大隆掌握著一件类似於孽河的“禁物”,那日大隆便是依靠此物闯入孽河世界,並且意图融合孽河。 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方烬知晓,大隆掌握此物,便意味著大隆境內所有修士的绝对掌控,无论是如何,自己都不能晋升,甚至连禁忌法都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定然会引起大隆的关注。 只有等到了西天。 大隆与西天势不两立,进入西天之后,大隆便彻底鞭长莫及。 而现在,他只能等。 方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船舱里扫过。 船已经全速航行了半日。 天色从清晨到了午后,但江面上的雾气却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將整艘船都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十丈,船像是航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世界里,前后左右都是茫茫的白色。 三十四个力士船工,被分成两班,轮换不休。 他们不知究竟,只当东家想早点到岸,便卖力地干活,於得热火朝天。 方烬混在人群中,缩在角落,悄悄地关注著每一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船舱外,江风呼啸,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船身在浓雾中穿行,破开水流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某种巨兽在喘息。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的诡异声响,但很快就被风声和水声淹没。 没有人敢出去看。 所有人都缩在船舱里,等著下一轮换班。 方烬的观察,持续了整整半日。 然后,变故发生了。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突然从船舱另一头响起,像一把刀,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惊动,猛地站起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力士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著面前的铺位,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死————死了————他————他死了————” 方烬眼神一凛,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其他力士也纷纷围拢过来,但当他们看清铺位上的景象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了。 铺位上,躺著一个中年汉子。 这个人,方烬认识。 他叫老吴,是船上的老力士,干活勤快,为人憨厚,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缘不错。 此刻,他仰面躺在铺位上,脸上,却带著一种诡异的、近乎安详的微笑。 嘴角微微上扬,脸颊的肌肉放鬆,像是做了一个美梦,正沉浸在甜美的梦境里。 可他的身体,却已经僵硬了。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冻了很久。 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鱼鳞般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 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而在皮肤上,赫然印著一个清晰的、巴掌大小的手印。 手印是深紫色的,边缘泛著黑,像是淤血,五指分明,指尖纤细,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手。 手印的位置,正好覆在心口上。 方烬脸色阴沉。 他担心船舱里出现禁忌,故而一直在关注船舱里的所有人。 然而却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 悄无声息,毫无预兆,甚至他都没察觉到。 而且期间竟然任何深度变化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早上还在跟老吴说话,怎么才半天时间,他就这样了?” “是龙王————是龙王来索命了!” “林大小姐不是已经祭过龙王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怎么办?死人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船舱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想往外跑,却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有人跪在地上,对著虚空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龙王饶命; 还有人缩在角落,抱著头,浑身发抖如筛糠。 罗头儿这时闻讯赶来,看到老吴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强作镇定,呵斥著让眾人安静,但声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都闭嘴!慌什么慌!” 他吼道,“先把人抬出去!找块布盖上!” “我去请大小姐!” 几个胆大的力士上前,用颤抖的手抬起老吴的尸体。 虽然不知道老吴什么时候死的,但那尸体已经僵了,硬得像块木头,抬起来时,甚至能听到关节处发出的、细微的“咔咔”声。 手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土地爷分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子,看到那个手印了吗?” “看到了。” “这是“水娘娘”。” “江上禁忌的一种,喜欢在雾天出没,专找身强力壮的男人,她会先进入猎物的梦里,让他们做一个美梦,梦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把魂抽走后,再吃心。” “所以老吴脸上才会带著笑?”方烬问。 “嗯。” 土地爷分识道:“死得毫无痛苦,甚至死得心甘情愿,这就水娘娘,她並不会强行索命,是赐予”你一场美梦,然后用这场梦,换你的命。” 方烬沉默了片刻,又问:“之前失踪的那些人,也是她乾的?” “不一定。”土地爷分识道,“江上禁忌千奇百怪,找替身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水娘娘”只是其中一种,而且————她通常不会连续作案。这次突然出现,恐怕————”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恐怕是因为龙王真的不在了,这些原本被管束的禁忌,按照自己的习性”和规则”,开始活动了,水娘娘”喜欢雾天,喜欢壮年男子,所以雾一起,她就来了。 方烬的目光,透过舱口的缝隙,看向外面茫茫的白雾。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將天地都吞没其中。只能听到江水流动的声音,还有风穿过雾气的、那种诡异的呜咽。 像无数个女人,在雾气深处,低声哭泣。 方烬略一沉默,在心中缓缓道:“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禁忌出现?按照它们各自的规则”和习性”?” “没错。” 土地爷分识肯定道:“而且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直至出现新的“龙王”。” 方烬没有再问,然而土地爷分识却不吐为空。 “这种情况,在你们修士眼中,有一个说法。” “ 一百鬼夜行!” 船舱里乱象未平,恐慌还在发酵。罗头儿已经匆匆跑去稟报,留下力士们面面相覷,看著地上老吴盖著粗布的尸体,谁也不敢靠近。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舱口的帘子被掀开。 林大小姐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著那身素白色的衣裙,头髮一丝不苟地梳著,插著那支木簪。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那双温婉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锐利。 在她身后,跟著一个中年修士。 此刻,这位修士面色凝重,目光如电,一进船舱便径直走向老吴的尸体。 林大小姐则站在舱口,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大家稍安勿躁。” 林大小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船舱,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赵先生会先查看情况。” 她的语气很平静,好似对眼前这事情胸有成竹般。 这种平静的语气,在这种时候,反而给了人信心,让原本慌乱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一旁的方烬眼眸微微一闪。 土地爷分识適时发出了一道惊疑声。 方烬心底默默问道:“这也是禁忌法?” “这种禁忌法极为少见,可以改变人的看法......没想到这小女娃竟然会有这种禁忌法。” 方烬眼神微微闪动,没有回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中年修士身上。 只见中年修士蹲在老吴尸体旁,先是掀开粗布,仔细看了看那个深紫色的手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轻轻虚按在手印上方一寸处,停住不动。 他在感应。 方烬缩在人群后方,眼睛微微眯起。他能感觉到,赵修士指尖那点青光,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波动,像是在探查手印中残留的“气息”。 片刻后,中年修士收回手指,又翻开老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捏开嘴巴看了看舌苔,甚至抬起老吴僵硬的手腕,摸了摸脉搏。 他的动作很仔细,很专业,但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大小姐身边,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但方烬的耳朵经过修炼,远非常人可比。 他隱约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確实是水娘娘”————气息很新————就不久前————雾太浓,感应不清————” 林大小姐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等中年修士说完,她才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眾人。 “诸位兄弟。”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郑重:“我的人已经看过了,老吴兄弟————是遇到了江上的“阴祟”,不幸罹难。” 她没有具体说“水娘娘”,只是用了“阴祟”这个模糊的词,但力士们都是走江的,或多或少听过一些传说,此刻听到这个词,再联想到老吴胸口那个诡异的女人手印,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 “大小姐,那————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颤声问道,“这“阴祟”会不会还来?” “是啊,老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会不会也————” “这船上————还安全吗?” 恐慌又有逐渐蔓延的跡象。 林大小姐抬起手,轻轻往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兄弟放心。”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坚定:“我林家既然带大家走这趟江,就绝不会坐视不管,江上难免有些魑魅魍魎,但林家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位中年修士身上:“从今日起,赵先生会日夜坐镇船舱,护卫大家安全。有赵先生在,寻常阴祟”,绝不敢靠近。” 此言一出,船舱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力士们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修士! 有修士坐镇!那还怕什么“阴祟”?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修士就是神仙般的人物,能飞天遁地,能降妖除魔。 “多谢大小姐!” “大小姐仁义!” “有赵先生在,我们就放心了!” 感激和庆幸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大小姐微微頷首,又交代了几句安抚的话,让罗头儿安排人將老吴的尸体妥善处理,然后便带著隨从丫鬟,转身离开了船舱。 那赵先生並没有跟著林大小姐离开,而是在船舱里寻了个乾净的地儿,盘膝坐在那里,好似在安静修炼。 帘子落下,隔绝了內外。 船舱里,力士们重新坐下,低声议论著,脸上虽然还有后怕,但比起刚才那种崩溃般的恐慌,已经好了太多。 见这位修士留在了船舱內,像一颗定心丸,人们渐渐不那么害怕了。 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力士,忍不住朝著赵先生修炼的地方靠了靠,好像这般就安全了许多。 只有方烬,依旧缩在角落,眼神冰冷。 就算“水娘娘”走了,但还有极多江上的禁忌。 他虽然不知这赵姓修士的修为,但这位赵姓修士给自己的感觉,定然是没有踏足第五天市的。 第四天市的修士在百鬼夜行之时,若无底牌,自保都是极难的。 念及此处,方烬突然对那林大小姐有恃无恐的底牌颇为好奇,他眼眸低垂,心底悄悄生出了几分心思。 第一百二十章 乾尸 第120章 乾尸 夜色如墨。 船行於黑暗之上,像一片孤独的叶子,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中。江面上的雾气到了夜晚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將天地都吞噬其中。 只有船头悬掛的一点风灯,在浓雾中挣扎著亮起昏黄的光。 那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范围,再往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迷雾。灯光在雾中晕开,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 方烬站在船板之上,手握一根水火棍,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周围。 此刻正是他巡守的时间。 老吴的死,让船上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罗头儿重新安排了巡守,將剩下的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驻守在各处,一有动静立马通知船上的修士。 与方烬一同巡守的还有十人,分別负责船头、船尾、左右船舷等位置。 他们彼此间隔不远,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於太过拥挤。 巡守是枯燥的,尤其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夜里。耳边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还有风穿过雾气时那种诡异的呜咽,让人有点不寒而慄的恐怖感。 在方烬身边巡守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李茂。 他第一次跟船走江,本想著赚点钱回家娶媳妇,没想到遇到了这种邪门事。 此刻已是深夜时分,正是人最睏乏的时候。 李茂扶著一根水火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哈欠,眼睛半睁半闭,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侧过头,见身边的“阿三叔”面色如常,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困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要找个话题提神,瓮声瓮气地问道:“三叔,这都晚上了,你不困的吗?” 方烬转过头,看了李茂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白天都睡够了,晚上当然精神。”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中年汉子特有的粗糲感,听起来憨厚老实。 李茂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嘟囔道:“这鬼天气,雾也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三叔,你说那些禁忌,让我们守著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 方烬摇摇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雾气,“林家不是派了修士坐镇吗?有修士在,应该没事。” “也是————” 李茂点点头,但脸上的困意却越来越浓。他拄著棍子,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隨时都会睡著。 方烬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你若是困了,先靠著睡一会儿。” 李茂一愣,下意识地摇头:“这————这不行吧?罗头儿说了,巡守的时候不能睡觉,要是被发现了————” “没事。” 方烬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帮你盯著,来了人我提醒你。” 他的语气很是让人信服,像是经歷过许多风雨的长辈,在照顾后辈时的从容。 李茂迟疑了一下。 他確实太困了。 白天干活,晚上巡守,连续几天的紧张和恐惧,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此刻站在这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混沌,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而且,阿三叔看起来確实很精神,眼神清明,一点也不像困的样子。 有他帮忙盯著,自己眯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李茂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困意战胜了理智。 他感激地看了方烬一眼,低声道:“那————那就谢谢你了,三叔,我就眯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嗯。”方烬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茂顿时大喜,连忙拄著棍子,身子往船舷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方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著周围,耳朵竖起,捕捉著雾气中的每一点声响。 江水流动的声音,风声,船身摇晃的吱呀声————还有,远处其他巡守力士偶尔的咳嗽声、脚步声。 时间在浓雾中缓慢流淌,仿佛被这粘稠的黑暗拖住了脚步。 李茂靠在船舷上,睡得越发沉了,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其他巡守的力士也渐渐被这死寂的夜色消磨了警惕,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则学著李茂的样子,靠著船板打盹。 方烬依旧站著,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但他身下的黑影,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笼罩著方圆十丈范围。 江水的气息,雾气的流动,船板的震动,甚至————空气中那些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 突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来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水娘娘”那种飘忽诡譎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沉凝、也更加暴戾的气息。 像是某种蛰伏在江底深处的古老存在,被这失去龙王管束的混乱所吸引,缓缓浮出了水面。 方烬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异常举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將目光投向那片气息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雾气缓缓分开,一个身影从中浮现。 那是一个“人”。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 他穿著沾满水渍和苔蘚的短褂,露出的手臂和脸庞上,布满了尸斑。眼眶深陷,眼球浑浊,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站在那里,隔著浓雾,直勾勾地盯著方烬。 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眼角下的深度迅速跳动,停在了“4”。 那禁忌开始移动。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落在船板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方烬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阴冷、粘稠,带著一股浓重的水腥和尸臭。 它朝著方烬和李茂所在的位置走来。 显然,他盯上了眼前这两个人。 方烬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瞼,像是困了,又像是在发呆。 就在那禁忌距离他们不到三丈,灰白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李茂的脖颈,嘴角的涎液滴落得更急时—— 方烬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地扫过那个禁忌,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紧接著,这禁忌便看到。 在方烬的身后,虚空之中,隱约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巍峨的背影。 那背影身著玄黑龙袍,头戴平天冠,虽只是一个轮廓,却透著一股镇压天地、统御万法的无上威严。 仿佛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是规则,就是秩序,就是不可违逆的“天意”。 那个正在靠近的禁忌,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方烬身后那道模糊的龙袍背影,脸上的贪婪和渴望瞬间凝固,然后————化为了无边的惊恐和骇然! “嗬————·————” 它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咧到耳根的嘴巴猛地闭合,参差不齐的尖牙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它不知道这是谁,但本能让它对这道背影產生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如同面对曾经的“龙王”! 它陡然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方烬看著它转身离开,眼神依旧平静。 在那禁忌即將走到舱门前,即將钻入船舱时一方烬身下的黑影,像是活物般悄然蔓延而出。 那黑影极淡,极薄,在浓雾和夜色中几乎无法察觉。 它们贴著船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游走到舱门前,然后悄然凝聚,化作一层薄薄的、无形的“膜”,覆盖在了门缝和门板上。 那禁忌微微一怔,望向方烬,冰冷的双眸中罕见地闪过了一抹忌惮。 方烬直勾勾盯著它,不置一言。 它在舱门前徘徊了片刻,灰白的眼睛在浓雾中扫视,最终定格在了船头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房间。 它放弃了船舱,转身,朝著林家大小姐的房间,蹣跚而去。 方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它消失在浓雾中。 他依旧站在原处,手握水火棍,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周围浓雾,身形未动,身边的李茂还在熟睡,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远处其他力士的交谈声、脚步声,在夜色中断断续续。 但在他身下,那片贴著船板的黑暗,却悄无声息地分出了一缕,像一条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沿著船板的缝隙,穿过走廊,绕过拐角,最终————没入了林家大小姐房间外的阴影之中。 黑影的视野,与方烬的意识相连。 他“看”到了房间外的景象。 林家大小姐的房间在船头位置,比普通船舱要宽许多,门外是一条短廊,平日里由两个林家下人值守。 此刻夜深,那两个下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左一右,手持水火棒,面容严肃,眼神警惕。 那禁忌来了。 它蹣跚著走到房间外,停在短廊入口。灰白的眼睛扫过两个下人,咧到耳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但並没有立刻攻击。 而是————身形开始变化。 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它的身体,它的四肢,它的头颅开始软化,扭曲,最终化为了一滩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在地面上缓缓流动,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贴著木板的缝隙,绕过两个下人的脚边,朝著房间深处—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方向,缓缓流去。 两个下人依旧站著,手持水火棒,目视前方。 他们什么都没有察觉。 没有看到那滩液体,没有闻到那股浓重的水腥和尸臭,甚至没有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阴冷、粘稠。 因为,隨著那滩液体的流动,一股无形且诡异的“力量”,已经悄然瀰漫开来。 那力量像是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雾,笼罩了短廊,笼罩了两个下人。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化。 从警惕,到茫然,再到呆滯。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机械。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表面,开始沁出水珠。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汗珠,像是天热时出的汗。但很快,那些水珠开始变大,开始匯聚,流淌下来。 “滴答————” 一滴水珠,从左侧下人的下巴滴落,砸在船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更多的水珠,从他们的额头、脸颊、脖颈、手臂————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匯聚成细流,沿著皮肤流淌而下。 水流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滴答”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流,再到后来————变成了“潺潺”的流水声。 像是他们的身体里,藏著一个泉眼,此刻被某种力量强行打开,里面的水,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而隨著水越流越多,他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地速度乾瘦下去。 皮肤失去了光泽,开始起皱,像是被风乾的树皮。脸颊凹陷下去,眼眶更加深陷,嘴唇乾裂,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齦。 他们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 像是两块被用力拧乾的毛巾,里面的水被一点点挤出来,匯入地上那滩暗绿色的液体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两个下人依旧站著。 他们没有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一声惨叫,一声呻吟,一声闷哼都没有。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身体里的水被抽乾,任由生命隨著水流一起,悄然流逝。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息。 十息之后,水流停止了。 两个下人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手持水火棒,目视前方。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彻底变成了两具干户。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褐色的、布满皱纹的羊皮纸。 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里,只剩两个黑洞。 他们的衣服,也因为失去水分的支撑,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它缓缓流动,將两个下人滴落的水全部吸收,然后继续朝著房间深处,林家大小姐所在的方向,缓缓流去。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像是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的“步骤”,继续执行著猎杀。 方烬通过黑影的视野,漠然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第一百二十一章 鬼香丸 第121章 鬼香丸 暗绿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油光,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蜿蜒前行,朝著房间深处那张雕花大床缓缓逼近。 方烬通过黑影的视野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漠然地注视著那滩液体一点点靠近床榻。 床前垂著淡青色的纱帐,隱约能看到里面躺著一个人影。 林大小姐。 她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平稳,没有丝毫察觉。 暗绿色的液体流到床前三尺处停了下来,缓缓凝聚,重新化为人形。 依旧是那个浑身布满尸斑、双眼灰白的男人。 他站在床前,灰白的眼睛透过纱帐盯著里面的人影,缓缓抬起那只同样布满尸斑、皮肤乾瘪、指甲发黑的手,朝著纱帐探去。 指尖触碰到纱帐的瞬间一纱帐內,林大小姐睁开了眼睛,与这个禁忌对上了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紫色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带著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力量。 灰白眼睛的男人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站在床前,灰白的眼睛盯著纱帐,冰冷的双眸中陡然闪过一抹迷茫。 静立於原地片刻功夫,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重新化作一滩暗绿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流了出去,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纱帐內,林大小姐缓缓坐起身。她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正常,紫色的光晕消失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她没有起身,只是从床头拿起一块小巧的玉佩。玉佩通体翠绿,上面雕刻著复杂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林大小姐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 玉佩应声而碎,化作一捧绿色的粉末从她指间洒落。粉末落地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快,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到了门外。 然后,外面传来了动静。 不,不能说是打斗,更像是单方面的压制。 有低沉的嘶吼声,有禁忌法施展的轰鸣,但这一切都很快平息。 不到十息的时间,外面重新恢復了安静。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 “大小姐,都处理掉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大小姐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滚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林家修士走了进来。他的掌心之上悬浮著一只被镇压的禁忌光球。 修士走到床前,躬身行礼:“大小姐。” 林大小姐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盯著他的眼神冰冷如刺:“去舱里挑几个力士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修士一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小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林大小姐转过身,冷冷地看著他:“怎么?有问题?” 那修士低下头,脑袋埋得更深了:“大小姐,这般行事,若是让家主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忧。 林大小姐冷笑一声:“你若是想死,便可怜那些普通人的性命!” 那修士沉默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重新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 林大小姐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她的脸上满是肃穆,眼神凝重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一招手,一具小巧的鼎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上。 那鼎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上面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鬼脸。那些鬼脸表情各异一有的狰狞可怖,有的痛苦扭曲,有的哀嚎绝望,有的狂笑疯癲。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鼎上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林大小姐轻轻一拋。 那小鼎脱手而出,在空中迎风便涨。落地之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鬼鼎o 鼎高三尺,宽两尺,通体漆黑,鬼气森森。鼎身上的鬼脸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在鼎身上缓缓蠕动,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些鬼脸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著这个房间。 鬼鼎落地,占据了房间几乎所有的空地。 浓郁冰冷的气息从鼎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烛火在鬼鼎散发的阴冷气息中摇曳不定,將林大小姐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仿佛是一个怪物般。 而此刻,在船舱的另一端。 方烬通过黑影的视野看著那只庞大的鬼鼎,眉头不由皱起,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意外。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三个字:“丹鼎派!” 他对这个门派实在太熟悉了。 只因人丹便是这个门派所研製出来的。 知晓此事后,他便对丹鼎派有过更加细致的调查。 丹鼎派中,皆是疯子。 他们不介乎用任何存在为丹材。 只要能够炼丹,达成效用,他们什么都敢用,什么都敢炼。 因过於罔逆人伦,早在百年前,便被大隆王朝全力剿灭。 据说当时的剿灭之战持续了整整三年,丹鼎派的山门被夷为平地,门中弟子被斩杀殆尽,所有的炼丹典籍被焚毁一空。 大隆王朝更是颁布法令,视丹鼎派为邪派,遇之必杀。 然而,此派並未彻底断绝。 此派由明转暗,偷偷行事,这些年来传出不少惨绝人寰的丹方法门。 这些法门大多残缺不全,却依旧荼毒深远。 每隔几年,便会有修炼丹鼎派功法、炼製丹药的丹鼎弟子出现,被大隆王朝追杀。 据说这丹鼎派独独有一套炼製禁物的法门,可炼製出適合炼丹的“鬼鼎”。 想必眼前此物,便是传说中的鬼鼎! 更没想到,这位林大小姐,竟然是丹鼎派的弟子! 而且听那中年修士的语气,似乎对此颇为了解,那林家家主对此似乎也知晓一二。 那么江上林家的真实身份,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了。 方烬心中的寒意还未散去,房间外便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重,很杂乱,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声。 门被推开,那个林家修士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五个力士。 这五个力士只当有什么事情要干,点头哈腰地跟著林家修士走了进来,在装饰华美的房间里一个劲到处打量。 方烬通过黑影的视野,仔细打量著这五个力士。 其中几人,他还颇为熟悉。 最前面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是船上的老工人,大家都叫他“老疤”。 方烬记得,这人平时话不多,但於活很卖力。 第二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手臂粗壮,是船上的搬运工。 方烬记得他叫“大牛”,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米。 第三个———— 方烬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三个力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憨厚,皮肤粗糙,这个人晚上还给他送给烤饼嘞! 方烬心中无悲无喜地看著这一切。 林大小姐从鬼鼎前站起身,走到那五个力士面前。 她的眼睛再次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晕,那紫色很淡,却带著一种诡异的力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个力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你们很累,很困,想要休息。” “前面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好好睡一觉。” “去吧,爬进去,好好睡一觉。”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催眠。 五个力士的眼神变得呆滯起来。 他们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那只庞大的鬼鼎。 鬼鼎静静地立在那里,通体漆黑,鬼气森森。鼎身上的鬼脸在黑暗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老疤缓缓迈开脚步,朝著鬼鼎走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他走到鬼鼎前,抬起头,看著那只比他还要高的巨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鬼鼎的边缘,开始往上爬。 鬼鼎的边缘很光滑,但他爬得很稳,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那些鬼脸笑得愈发诡异,紧紧贴著老疤,有些更是伸出舌头舔舐老疤的皮肤。 五个力士,一个接一个,开始往鬼鼎上爬。 鬼鼎很高很大,但他们爬得很稳,很慢,一点一点地爬到了鼎口。 然后,第一个力士老疤,翻身跳了进去。 没有声音。 没有水花。 没有撞击。 就像跳进了一潭深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个力士,大牛,也跟著跳了进去。 同样悄无声息。 紧接著是无声无息地,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 鼎口依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那鬼鼎好似无穷无尽般,五个大汉爬了进去,都没有完全塞满。鼎口依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散发著阴冷的气息。 隨著力士们的爬入,那鬼鼎上的鬼脸笑得愈发邪性。 那些鬼脸原本只是铭刻在鼎身上,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的嘴角咧开,露出狰狞的笑容,眼睛里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像是在享受著什么美味。 它们的笑容很诡异,很扭曲,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哪怕只是透过黑影看著这一幕,方烬也觉得后背突起了一股冷意。 那冷意很刺骨,很阴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著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隨著最后一个力士爬进去,那鬼鼎的盖子突然动了。 盖子很重,很厚,通体漆黑,上面同样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鬼脸。 此刻,那些鬼脸也活了过来,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盖子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落下,盖在了鼎口上。 “轰” 一声闷响。 盖子严丝合缝地盖在了鼎口上,將鼎口完全封闭。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鬼鼎静静立在那里,散发著阴冷的气息。 林大小姐走到鬼鼎前,盘膝坐下。 她的脸上满是肃穆,眼神凝重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她双手抬起,开始迅速掐印。 她的手指掐印很快,显然极为熟稔,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轨跡。 那些轨跡闪烁著淡淡的紫色光芒,像是某种特殊的法门。 隨著她掐印的速度越来越快,鬼鼎上的鬼脸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鬼脸原本只是咧开嘴笑,此刻却纷纷开口,说出了怨毒之言。 “痛!!!好痛!!” “救救我!” “去死吧你!” “我活不成,你也別想活!” 那些声音很杂乱,很尖锐,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匯聚了天底下无数的怨毒和痛苦,让人听著便觉得脑门发胀。 那些声音在房间里迴荡,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息。 方烬透过黑影的视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那怨毒之言的下方,在那无数个声音重叠的嘈杂中,他隱约听到了鬼鼎中传出的悽惨叫声。 那叫声很微弱,很模糊,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著,但却真实存在。 那是力士们的叫声。 他们在鬼鼎中,似乎正在经受著万般痛苦。 那痛苦很残酷,让他们忍不住发出悽厉的惨叫,但那些惨叫又被鬼鼎的力量压制著,只能传出微弱的声音。 那中年修士守在一旁,眼眸低垂,无悲无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那些力士的惨叫声很绝望。 但很快,那些声音就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像是被这口鼎彻底吞噬了。 房间里,只剩下鬼鼎上那些鬼脸的怨毒之言,还在继续迴荡。 “该死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去死!” “贱人!” 林大小姐的掐印速度越来越快。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鬼鼎开始微微震动。 鼎身上的鬼脸开始缓缓蠕动,像是活了过来。 方烬突然发现,在那鼎身空白的地方,缓缓浮起几张人脸。 赫然正是被投入鼎中的五个力士! 它们的眼睛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嘴巴一张一合,开始破口咒骂,眼神怨毒至极。 鼎盖也开始微微震动,上面铭刻的鬼脸同样活了过来,发出尖锐的嘶吼。 整个鬼鼎,仿佛变成了一个满是怨念的活物。 方烬默默看著眼前这一幕,眉头直皱。 “这就是丹鼎派的炼丹术?” 他默默心忖道。 “不用火炼丹,而是直接用这禁物炼丹?” “以活人为材,以禁忌为引,以怨念为火,以痛苦成丹?” “难怪丹鼎派会被大隆王朝全力剿灭————” “这种炼丹术,確实太过残忍。” “不过这是要炼製什么丹?” 方烬一念及此,很快便有了答案。 因为明显,丹成了! 只见那鬼鼎陡然平息,所有的震动瞬间停止,鼎身上那些鬼脸也停止了蠕动和嘶吼,重新变回了铭刻的图案。鼎盖上的鬼脸同样沉寂下来,整个鬼鼎仿佛从活物变回了死物。 然后,鼎盖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一股浓郁的黑气从鼎口涌出,那黑气很浓,很重,带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著血腥的气息。 黑气在鼎口上方凝聚,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点幽光缓缓亮起。 那幽光很微弱,很暗淡,像是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但隨著漩涡的旋转,那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最终,幽光凝聚成一粒药丸。 那药丸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著烛火的光芒。 药丸的周围,环绕著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缓缓流动,像是活物。 药丸从漩涡中飞出,缓缓落下,落到了林大小姐早已摊开的掌心之中。 林大小姐低头看著掌心的药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那中年修士见此,却面露喜色,躬身道:“恭喜大小姐丹术又见涨!如今炼製这鬼香丸”都能一举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钦佩,一丝敬畏。 林大小姐摆了摆手,面色平淡道:“如今可不是恭维的时候,把方才那个东西放出来。” “是!” 中年修士应了一声,一招手。 那一直被压制的禁忌光球突然解除了压制,光球表面的压制灵气瞬间消散。 光球剧烈震动,然后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暗绿色的液体。 那液体似是察觉到此地危险,飞也似地朝著外面飞奔而去。 林大小姐轻轻一甩,將那枚漆黑的鬼香丸打了出去。 鬼香丸化作一道黑光,瞬间没入了那个液体之中。 那禁忌疾驰的动作为之一顿,但很快恢復过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体內多了什么东西,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危险的地方。 液体流出门缝,涌入走廊,然后顺著船舱的缝隙,仓促间涌入江中。 “噗通” 一声轻微的水响。 禁忌消失在漆黑的江水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