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情报:从家族气运到万古仙族》 第1章 田间閒谈 大胤,北莽县,白山村。 银月悄然攀上天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沉入白山稜线。 田埂间蛙声浮动,晚风捲起稻浪掠过田野,掀起一片沙沙声响。 在这片起伏的金色波纹中,白岁安直起身,抹去额间的汗水,锤了锤酸胀的脊背。 那年他十八岁,觉醒前世记忆,至今已有十八载。 正如他所想,世上有修仙者,可凡人求不来仙缘。 觉醒头三年,没找到穿越者常有的福利,便想著自己的天赋或许异於常人,仙人遇到会抢著收徒那种。 心一横,撂下田地奔走四方,不惧遍地匪盗,一心求仙问道…… 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骨感。 凡人能有几个三年…… 况且在外漂泊时,数次遇到盗匪,见自己身无分文,遭到几番奚落…… 不出意外,被卖到矿山当苦力,脱了几层皮才逃出来,差点饿死在荒郊野岭…… 求仙也是需要资粮的…… 最终回到了白山村,梦开始的地方。 操持了一年,娶了房媳妇,陆续生了三子一女。 他想明白了,求仙最重要的是先握住自己能握住的。 思及此处,握住镰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然后又俯下身去,镰刀锋刃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微光,稻秆应声而倒,一茬又一茬沉甸甸的谷穗被他熟练地拢进臂弯,整齐地码放在田垄上。 整片田野数他收割最快,就剩这一小块了。 不远处,几个同村农户仍在埋头劳作。 有人抬头看见,不禁扬声笑道:“岁安哥,你这手脚可真利索!又赶在所有人前头!” 白岁安只是笑笑,没有多言。 “岁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回头,看见村中的王猎户扛著猎物归来。 对方肩上搭著山鸡,腰间掛著野兔,古铜色的脸上带著惯常的爽朗笑容。 那三年,家里父母早逝,他又一门心思想寻仙,索性五亩田就交给了与自家较为亲近的王猎户照看。 待到他回到白山村,王猎户竟上门,主动交还於他。 换作旁人,恐怕不仅不归还,还会起害命之心,好心安理得地吞下这份田產。 王猎户是个爽直的汉子! “就快收完了?”王猎户踩著田埂走近,朝地里望了一眼,不禁嘖嘖称奇: “你这五亩田,真是邪了门。 你外出那三年,我替你照看,半点不敢懈怠,施肥除草样样不落,收成却总差你一截。 你一回来,这地就像醒了魂似的。” 白岁安唇角微扬:“不过是些外出学来的土法子,加上风调雨顺,运气好罢了。” 他心里明白,哪有什么运气。 若不是凭藉前世记忆中的沤肥法门和精耕细作之术,这几亩薄田,怎能年年丰產。 王猎户摇头,压低声音:“同一批苗,就你家的长得最旺,这哪是运气?” 他说著,朝暮色中的白山方向努了努嘴: “今儿在山上遇见你家老三老四,俩小子真能耐,捡的山货又快又好。我家嫣儿瞧见了眼热得很,缠著我明日定要去捡些好的回来。” 白岁安目光微动,面色依旧平静:“小孩子漫山遍野瞎闹,能捡到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一阵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刘家的武师与帐房正拿著册子,在地头间穿梭,清点各户收成。 王猎户脸色一沉,朝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刘家的人又来了……年年如此,穀子还没进仓就先来摸底,生怕少收了一粒租子。” 白山村土地贫瘠,生计艰难。 大多农户守著几亩田土刨食,一年到头勉强餬口。 若遇灾年,便只得看刘大户脸色,租他的地,借他的粮,从此背上更重的租子。 土地是命根子,等閒不会卖,可真要卖时,也早被刘家盯著,用低价收去。 如今村里大半人家,都是刘家的佃户。 王猎户家原本也有几亩好田,几年前他老娘病重,急需银钱救命,不得已,也只能低价卖给刘家。 这事,村里无人不晓。 若不是他也有几分武艺,懂得寻踪设陷之术,每每进山都有收穫,恐怕也得像村里多数人那样,租种刘家田亩度日。 白家祖上不算阔绰,田亩本就不多,这些年经歷些变故,又被刘家陆陆续续买走不少,如今只剩这五亩薄田。 即便白岁安有前世技艺,將薄田养成肥地,也不够全家用度,仍需向刘家租十亩地耕种。 想起往事,王猎户面上掠过一丝阴霾,隨即又振作精神,转了话题: “对了,你家那些山货品相真好,匀我些?我拿野味跟你换,给嫣儿那丫头解解馋。” 白岁安点头:“不妨事,回头我让老三玄宣给你送些去。” 他略一沉吟,又温声道:“若是这几日他们在山上寻到乌灵参,我也一併留著。你常年在山中奔波,最耗气血,该补一补。” 王猎户闻言先是一喜,隨即连连摆手: “哎,这可不成!乌灵参金贵得很,哪能给我这粗人糟蹋?你家玄礼正跟著武师打熬筋骨,正是需要气血猛进的时候,留给他才是正理!我嘛,有口野味吃就知足啦!” 他话音爽朗,眼神却真挚,显然是真替白家著想。白岁安知他性情耿直,也不多推让,只將这份心意记下,点头道:“好,那便依你。” “那敢情好!”王猎户脸上阴霾尽扫,又閒话两句,便扛著猎物大步离去。 白岁安站在原地,望著王猎户远去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村东头那片高墙大院——刘家的宅邸。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一丝被常年平静压抑住的野性,如暗流般转瞬即逝。 数载下来,如今他侍弄土地的本事也已炉火纯青。 求仙之路,似乎也有了转机…… 思绪翻涌间,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重新俯下身,镰刀挥过,最后几束稻穀应声而倒。 这一亩收完,今年的稻穀就全部收割完毕。 沙沙的割禾声再次响起,融入四野渐起的蛙鸣与沉沉暮色。 天光彻底暗下之前,他挑起两筐沉甸甸的稻穀,踏上了归家的田埂。 第2章 百年血参 沿著田埂,村头大柳树下有座白墙黛瓦的小院,是白岁安成亲时翻新的。 他挑著两筐稻穀,身披星月,脚踏黄土,向著那升起寥寥炊烟的小院走去。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饭香混著柴火气扑面而来。 他刚將稻穀在檐下放稳,心间浮现一道讯息。 【元初歷224年,白家五亩丰產,运势+5】 【运势,99】 这元初歷正是大胤朝立国所定历法。 在他家田地第一个丰年时,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本古籍——《玄命道卷》。 【人皆有运,运势聚散,源於抉择。此卷可窥天命,化运为讯,示汝以吉凶。】 扉页上开篇寥寥数语,便道出其玄妙。 初得此卷,只有卷一【凡字卷】可开,其余任凭百般施为,不为所动。 但每天也只会浮现出一些生活中琐碎信息,比如天气晴雨、冬暖夏凉。 直到长子武道入门,他才知人与人的运势是不同的——卷二【武字卷】,自那时起,才悄然开启。 自此,卷二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滋养气血的药材讯息,比如今天的血参。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百年血参,运势+1】 【运势,100】 可惜运势积累只算自家田亩,租借的不算。 这百点运势,十五载种地,累计获得七十点,长子突破至武道五重累计获得十五点,其余都是山货所获。 “爹爹回来啦!” 一个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转眼一看,小小的身影雀跃著扑了过来。 老四白玄星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爹!我和三哥今天找到了大宝贝!” 白岁安弯腰將小儿子抱起,还没来得及开口, 老三玄宣也凑了过来,脸上泛著红光,眼神亮晶晶的,却仍记得压低声音,谨慎地看了眼院外才道: “爹,就在您上回说的那片老林子断崖下,我们挖了一个三米三的大坑,真的找到了! 须子带著血线,跟韩先生书上画的百年血参一模一样!” 他口中的韩先生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不知为何隱居在这白山村里,开了间小小学堂。 村里孩子识文断字、辨识药材,都靠他那儿几本珍贵的图谱和杂书。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牢牢守著“財不露白”的规矩。 白岁安目光微凝,声音沉稳:“可有人瞧见?” 玄宣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特意挑了晌午后,黑崖林那边人跡罕至,没人看见。” 这时,长子玄礼从屋里快步走出,沉默地接过父亲肩上的扁担,声音严厉: “黑崖林虽说在白山外围,但人跡罕至,不定什么野物就从里面窜出来了,下次要去,叫上我。” 断崖下,三米深坑…… 白岁安心底闪过一丝明悟。那地点,是今日《玄命道卷》卷二【武字卷】偶然浮现的简短卦词。 【今日卦象·吉】:白山黑崖林,地气匯聚,血参將出。 他当时便隨口提醒了常上山的两个孩子留意。 毕竟,有是一回事,寻不寻的到又是一回事。 没想到,竟真撞上了这等大运。 这每日浮现的零碎信息,大多寻常无奇,但偶现的灵光,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指引方向。 妻子柳青青繫著粗布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闻言连忙示意孩子们小声些,眼里却闪著光,低声道: “岁安,孩子们確实得了样了不得的东西,品相极好,我瞧著就是血参,已经仔细收好了。” 白岁安点点头,掂了掂怀里的玄星:“是沉手了些,看来今天没白跑。” “何止没白跑!“玄星搂著他的脖子,“王姐姐肯定想不到——” “玄星。”白玄宣出声打断,轻轻摇头。 玄星立刻捂住嘴,大眼睛眨巴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白岁安將小儿子放下,目光扫过闻声而来的孩子们。 玄礼已將稻穀安置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屋內那口矮柜,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长女羽微文静地站在哥哥身后,手里捏著半截柴火,轻声唤了“爹爹”。 “都別堵在门口,让爹爹先进来歇口气。” 柳青青侧身让开,吩咐道, “羽微,帮娘端菜。玄礼,去打水。玄宣,摆碗筷。” 孩子们应声散开,小院忙碌却有序。 晚饭桌上,一碗兔肉炒酱丁显得格外珍贵。 玄星嘰嘰喳喳想说话,总被兄姐用眼神或小动作制止。 玄宣虽也兴奋,却只挑了些蘑菇、野果的收穫说,还不忘补充道: “多亏了韩先生教我们认药材,不然就算见到了宝贝也不认得。” 玄礼吃得很快,但动作不乱,目光不时扫过墙角的弓和药柜,呼吸略显粗重。 他卡在武道五重已有段年月,百年血参意味著突破的契机,也意味著家里或许能多一分底气。 柳青青给丈夫夹了筷兔肉,柔声问:“遇上王猎户了?是说山货的事?” “嗯,“白岁安点头,“夸玄宣、玄星手脚麻利,想拿野味换点山货给嫣儿。” 玄宣耳根微微一红,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低声道:“那我……我挑些好的菌子送去。” 白岁安目光掠过家人,声音平稳: “自家田收成还行,但租刘家的地,穗粒不如往年。刘家帐房今天在地头盘算得比往年都细,恐怕……” 柳青青蹙眉:“要是涨租,日子就紧巴了。好在有了这血参……” 这时,白玄礼忽然开口: “今日武场张武师说,北玄卫年底要征乡勇剿匪。” 他声音低沉,“六重境以上,可直接授小旗衔。” 柳青青手中的筷子一顿: “乡勇?那不是要去剿匪?前阵子还说黑风岭的匪寇凶得很……” “凶险是凶险。” 玄礼目光扫过父母, “但小旗年俸二十两,顶得上十亩好地的收成。最重要的是——” 他声音沉了沉,“有了官身,刘家再想动咱们,就得先掂量掂量县衙的面子。” 他看向那口收著血参的矮柜: “我卡在五重已久。若能用这血参突破六重,明年开春,我去应徵。”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白岁安凝视长子良久。 烛火在玄礼年轻的眼眸里跳动,那里面藏著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强,像极了他当年只身求道时的模样。 “血参,你用。“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稳, “武道一途,机缘稍纵即逝。既然遇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柳青青欲言又止,但看著丈夫沉静的面容,最终只是轻嘆一声。 “不过乡勇一事,”白岁安指尖轻叩桌面, “不必急於决断。匪患凶险,不是光有武境就能万全的。此事……容后再议。”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边。 识海深处,《玄命道卷》似乎更活跃了些,积攒的“气运”如涓流匯聚。 自从它出现,白岁安就知道可以在道卷上以运势为墨,写下带有指向性的问题,可得卦词解惑。 以往运势不够,难以起卦。 现在或许,是时候尝试起卦,为家族前程窥一线先机了? 正思忖间,院门猛地被拍响,粗鲁的喊声砸进来: “白岁安!刘老爷传话!速速开门!” 第3章 卦算机缘 院门外,粗鲁的喊声砸碎一室温馨。 桌上霎时一静。 柳青青秀眉微皱,下意识瞥向墙角矮柜。 玄礼豁然起身,眼神骤厉,一身未散尽的武道血气无声绷紧。 羽微攥紧衣角,玄宣、玄星也敛了笑,紧张望向父亲。 白岁安面色如常,指尖在粗陶碗边一顿,放下碗筷。“无事,吃饭。” 他起身,步履沉缓走向院门。 门閂拉开,门外站著两人。 一是刘家护院武师刘三,满脸横肉,腰挎短刀; 另一是帐房赵先生,手持册子,眼神精明。 刘三不耐:“白岁安,磨蹭什么?刘老爷的话也敢怠慢?” “刘三爷,赵先生,”白岁安挡在门內,未让,“不知有何吩咐?” 赵先生翻动册子,慢条斯理:“你家租的十亩地,今年收成空瘪不少啊。” “天时稍旱,邻村皆然,先生知道的。” “天旱是天旱,租子却是铁律。” 刘三抢话,手按刀柄, “老爷仁厚,但规矩不能坏。今年每亩加收一成!” 屋內,柳青青手一抖。 玄礼拳握紧,呼吸粗重。 “加收一成?”白岁安蹙眉。虽是惯例,但今年天旱,这一成便是雪上加霜。 “怎的?有意见?”刘三逼近一步,“交不起,地就收回!你不租,有的是人想租!” 一道身影倏然挡至白岁安身前。是玄礼。 十六岁的少年,筋骨健硕,目光沉冷盯住刘三按刀的手: “刘三爷,有话好说。动刀动枪,嚇著我娘和弟妹了。” 刘三一怔,被那眼底寒意慑住,竟鬆了刀柄。 赵先生乾咳打圆场: “岁安啊,老爷的意思。 世道不太平,县里粮税也重。 十天,凑齐加租。若实在艰难……值钱物件抵偿也行。” 眼神似无意扫过院內。 白岁安拉回玄礼:“知道了。十天內,必设法凑齐。” 赵先生合上册子,深看他一眼:“好,十天。” 二人转身离去。 两人刚出院子,脚步声便转向隔壁。 很快,同样的拍门声和粗喝再度响起,只是语气更显不耐: “李老栓!开门!刘老爷传话!……什么?为难?別磨蹭!” 刘三的呵斥和另一户人家隱约传来的、怯懦的应承声飘进院子,隨后是沉闷的关门响动。 犬吠零星响起,又很快低伏下去。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继续朝著下一家去了。 门闔上,院內凝滯。 “爹,他们分明——”玄礼怒气未消。 白岁安抬手止住他:“先进屋。” 饭菜已凉。 柳青青轻嘆: “加这一成,咱家今年丰年,紧一紧倒也过得去。只是村里其他乡亲……” 她没再说,只是摇头。 “刘家盘剥的老手段了,若非家里田亩少,我也不愿租他家的地。” 白岁安沉声道, “不过那些得我沤肥之法的,应是能有点余粮的。” 夜深,油灯如豆。 玄礼、玄宣、玄星挤在通铺。隔一道布帘,羽微在另张小床安歇。 “大哥,你真要去北玄卫应徵?”玄宣低声问,“听说黑风岭匪寇杀人不眨眼。” 玄礼声沉:“匪寇凶,刘家就不凶?他们惯会趁收成不好时加租逼债。 交不起,便换成了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最后卖地卖儿卖女。 武场里好几个兄弟,就是这样才成了刘家的护院,卖了身。” 他声音更低,“有了官身,才护得住家。那血参……我必突破六重。” 玄星翻个身:“爹肯定有法子!今天爹让我和三哥去挖参,一挖一个准!” 布帘后,羽微轻声道:“韩先生说,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爹娘自有计较。” 另一屋內,柳青青拆开发髻,墨发披泻。 烛光映著她侧脸,温润光洁,仍如初嫁时,不见沧桑。 不枉多年血气宝药滋养! 白岁安闭目凝神。 识海中,《玄命道卷》浮现。 【气运:100】 他几乎本能地以意执笔,於卷上写下:“仙缘何在?” 捲轴光华微闪,旋即反馈回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讯息,冰冷依旧: 【运势微薄,不足窥视。】 所需运势:??? 这已经成为执念了,每次增加运势,他本能地便会尝试。 奈何运势增长缓慢。 这点气运,虽远不足以问仙,却或可为此间家族,谋一个转机。 他心念一转,笔墨重凝,问出那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家族前路,可有转机?” 气运值骤减100,余0。 竟真的成了! 卷面水纹盪开,浮出数行墨字: 【卦象:大吉】:县城东街,同福客栈,主家急售,价三百两,一月后大批商旅將至,客满盈丰。 县城东街?客栈? 白岁安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青青,”他忽然开口,“县里有间要出售的客栈,我想盘下,三百两,这种价格可不多见。” 柳青青梳头的手一顿,讶然回头:“客栈?怎突然想起这个?家中银钱……怕是远远不够。” 她到底是出自大户人家,见过些世面的,並未立刻否定,而是点出关键。 “明日或后日,往年那些得过我沤肥之法的乡亲,便会如常上门致谢。” 白岁安看向妻子,灯光下她眉眼柔和,带著担忧却无怯懦, “你提前做些准备,我想从这些乡亲入手。” “钱是一方面,”他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总不能世世代代被刘家摁在地里盘剥。” 柳青青放下木梳,走到床边,跪坐他身后,縴手按他肩头: “我知你不甘。可盘店非小事,启动银钱、人手、官府打点……哪一样都不易,而且乡亲们也不易,会答应吗...” 眼见白岁安並无动摇之意,心知他已有盘算,索性换了个话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年你若不是为了去北玄江碰运气钓那龙鬚鲤换钱,也不会……” 也不会在河滩上捡到昏迷不醒的她。 白岁安回过神,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带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身。 柳青青轻呼一声,脸颊微红,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孩子们还没睡踏实呢……没个正经。” “都老夫老妻了,怕什么。” 白岁安低笑,下頜轻蹭著她颈侧柔软的散发,嗅著那淡淡的皂角清香, “福祸相依。若不是去了,哪捡得到你这样好的媳妇?” 柳青青脸一热,嗔怪地看他一眼: “没正经!都有三个小子一个丫头了,玄礼都快跟你一般高,羽微也大了,个个习武练文,哪样不花钱?你再……” 她声音渐低,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再弄出个老五老六来,可怎么养活?”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再多也养得活。你不知我白山寻宝的本事?” 她生得耐看,多年被他用血气药材精心滋补,更添润泽,灯下睫影微颤,似羞还嗔。 白岁安拇指轻抚她腰间软肉,那里依旧纤细韧软,触手温热,一如当年。 柳青青被他弄得痒痒,腰肢扭动,轻啐了一口,眼波流转间却並无怒意,反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 “总是你有理…那...那便依你。” 烛火噼啪,帐幔泛起波澜,掩去其后低语与温情。 第4章 眾筹盘店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缠绕著白山村,几声鸡鸣穿透潮湿的空气,伴隨著零星的犬吠。 几户乡邻踩著露水,陆续走向大柳树下那座白墙小院。 柳青青今日起得稍迟。 她坐在床边慵懒地伸展腰肢,只觉得浑身酥软,仿佛仍浸润在昨夜缠绵的余韵里。 乌黑长髮如云披散,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朦朧媚意。 她披上半旧的素色衫子,缓步走向灶房,步履间仍觉腰肢酸软,却另有一种饜足之感。 灶房里,羽微已经生起了火,正小心地向灶膛添柴。 见母亲进来,她柔声道:“娘,粥快好了,我蒸了饃,还切了酱菜。” 柳青青点点头,伸手轻抚女儿头髮,眼底满是温柔。 她蹲下身,假意查看火势,实则掩去脸上未散的红晕。 隔著布帘,可见玄宣正坐在窗边小几前执笔练字。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他握笔姿势已带几分韩先生所教的风骨,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全然不受外界嘈杂影响。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白岁安正和长子玄礼在院中摊晒昨日收割的稻穀。 抬头就见李老栓、赵四哥,以及后面的张家媳妇、王家婶子等五六人走了进来——都是这些年跟著白岁安学过沤肥改良田土的乡邻。 自白岁安传授沤肥调土之法后,每逢秋收完毕的这几天天,总有村民提著自家產出上门致谢。 虽非人人皆来,但多数人仍记掛著这份情谊。 今年来的倒是早了许多。 “岁安哥!”李老栓嗓门洪亮,手提一小筐鸡蛋, “俺家那几亩薄田,多亏你教的法子! 今年穗头沉,缴完刘家的租,竟还能剩下几袋粮——这可是头一遭!” 赵四哥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鸟蛋递给羽微: “是啊,要不是你教咱们沤肥调土,今年天旱,怕是连租子都交不上!” 柳青青起身招呼客人,眼波与白岁安一触即分,耳根悄悄红了。 羽微乖巧地搬来木凳,玄宣也放下笔出来为眾人倒上热水。 “青青妹子,你这气色真润,”张家媳妇笑著打量她, “像朵刚淋了雨的花儿似的,白家兄弟可真会疼人。” 柳青青抿嘴一笑,眼波如水却不接话,转身去搅锅里的粥。 窈窕背影自有一番动人风韵。 眾人閒话几句便转到眼前难处。 李老栓嘆气道:“刘家今年又要加租……岁安啊,你还有没有办法再让地里多出点粮?” 赵四哥也凑近些,低声道: “就指望多攒点余粮,冬天娃们能吃饱些。你见识广,帮大家想想办法?” 这时玄礼直起身:“爹,我去武场了。” 他身量已近成人,语气沉稳,眉目间带著几分凌厉。 眾人顿时被吸引,纷纷夸讚玄礼。 有人看向窗边的玄宣:“听说你拜了韩先生为师?字写得真端正!” 玄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继续练字。 羽微安静地坐在灶前添火,偶尔抬眼看向眾人,嘴角带著温婉笑意。 “羽微丫头也越来越水灵,真懂事!” “玄星呢?那小子机灵得像个小猴儿!” 待眾人话音稍落,白岁安才缓缓开口:“加租的事我听说了。地里增產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眾人脸上露出失望。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只盯这几亩地,终究难翻身。 我这儿另有个路子,或可一试。”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恰在此时,玄星像个小炮仗似的衝进来,身后跟著几个探头探脑的村童,嘻嘻哈哈地朝里张望。 院中气氛霎时活络起来。 白岁安啜了口热水,徐徐道出盘下县城客栈的打算。 “不瞒各位,我確有一想法,或可助大家另闢一条生计。”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县城东街的同福客栈,主家急售,作价三百两。我打算將它盘下来。” 屋內霎时一静,只听得见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连原本专注练字的玄宣也悄悄抬起头,眼中带著好奇。 李老栓最先回过神来,黝黑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岁、岁安,你说啥?盘客栈?那得多少银子啊?再说……俺们都是摆弄土疙瘩的,哪会做掌柜的营生?” 赵四哥也急忙附和:“是啊岁安,三百两!把咱们这几家绑一块儿也凑不出啊!这、这太冒险了……” 白岁安神色未变,仿佛早料到眾人反应。他端起粗陶茶杯轻抿一口,从容道: “银钱之事,我已有所筹划。我可先出一半,剩余部分,想请诸位以股入股。 不必现银,今秋各家余粮、山货、皮子,皆可折价入股。 日后客栈经营所得,我们按股分红。” 他见眾人仍面露疑惧,便进一步解释道: “况且,我並非要让各位去当掌柜跑堂。 盘下客栈后,我打算组建两支队伍:一为狩猎队,请王猎户牵头,专事猎取野味; 一为採擷队,由村中妇女组成,专事採集山菌野果。 所获之物,皆可供给客栈所需。 参与劳作,亦算入股。” 他声音沉稳,目光恳切地望向这些多年来相扶相助的乡邻: “刘家盘剥日久,税赋年年加重。若只知埋头种地,终难摆脱困境。 此举若能成,不仅我家得益,诸位也能多一条活路,多一份依仗。” 屋內陷入沉默。 李老栓低头盯著自己粗糙的双手,赵四哥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其他几人也都面露挣扎。 他们信任白岁安,感激他无私传授沤肥之法让他们今年得以温饱,但盘客栈……这实在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半晌,李老栓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极大决心: “成!俺信你岁安!俺家出三石粮!就当赌一把!” 赵四哥一咬牙,也跟上:“俺也跟!俺家还有去年攒下的几张好皮子,也能抵些银钱!” 有人带头,其余几户受惠於白岁安的乡亲也纷纷表態,虽仍忐忑,但终究念及白岁安的为人和本事,选择了相信。 这个清晨,一个以白家为核心、联结数户村民的初步同盟悄然结成。 第5章名扬全村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那五六户相熟的村民匆匆离去,各自回家筹措银钱,收拾山货。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扑稜稜飞遍了白山村每一个角落。 有人倚著门框咂嘴:“白岁安这是要带咱们发財?”语气里半是期盼,半是怀疑。 也有人蹲在墙根嗤笑:“盘客栈?他一个种地的,懂什么经营?別把几家老本都赔进去!”唾沫星子砸在黄土上。 更多的则是沉默观望,眼神里交织著渴望与畏惧。 白山村,难得地躁动起来。 人散去,柳青青已重新梳洗过,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眼角眉梢还残留一丝昨夜未曾尽褪的慵懒春意,却被她眼底的温婉从容稳稳压住。 她带著长女羽微在灶房忙活,特意熬了一锅红糖水,用粗瓷碗盛了,给后续又闻讯赶来的乡邻递上。 白岁安和老三玄宣在院角清点方才几家送来的零星铜钱和几包干货,两张硝好的兔皮。 玄宣做事仔细,一一记在纸上。 “爹,现银加上这些山货皮子,折算下来,约莫有四十两了。”玄宣低声道,眉头微蹙,“离三百两,还差得远。” 白岁安面色平静:“尽人事,听天命。去把你大哥叫回来,我们准备借辆驴车,今日就去县城看看。” “哎!”玄宣应声,刚要转身,一旁机灵的玄星早已蹦起来:“我去叫大哥!”话音未落,小人影已窜出了院门。 武场就在村中学堂旁边,夯实的泥土地,竖著几个木桩草靶。 玄礼正赤著上身,对著一截老木桩练拳,拳风沉闷,汗水沿著少年初显稜角的脊背滑落。 他卡在五重境已有半年,心中憋著一股劲。 玄星像只小狐狸般溜进来,没直接喊,先凑到一旁抱臂观看的赵武师身边,眨巴著眼:“赵叔,我爹让我哥回去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武师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目光却沉稳。 他看了眼玄星:“家里有事?” 他是村中武师,也是隱居的韩先生的护卫,两家关係近,对白家几个孩子也熟悉。 玄星小脑袋一扬,带著点小得意,却又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爹要带大家盘下县城的同福客栈!以后咱们村的山货猎肉,都能直接卖到店里去!大家一起挣钱!” 他记著爹说的“一起富裕”的口號,虽不完全懂,却觉得威风。 赵武师浓眉一挑,略显诧异,隨即失笑: “盘店?岁安兄弟倒是敢想。” 他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听村里人说,早些年他一人跑出去寻仙问道,也是这般敢想敢做,结果差点把命丟在外头……这性子,倒是一直没变。” 这时,学堂门吱呀一声轻响,青布长衫的韩先生踱步出来。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他显然听到了对话,目光掠过玄星,看向赵武师:“盘店?一起富裕?” 赵武师收敛笑容,恭敬道:“先生,是白岁安的主意。召集了几户人家,想凑钱盘下县里一家客栈,说是要带著村民一起经营。” 韩先生指尖轻轻捻动,望向白家小院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 “『一起富裕』……古之圣贤,今之帝王,无不以此相號召。然,纵是曇花一现者,亦寥寥无几。” 他沉默片刻,忽对赵武师道,“取二十两银子给玄礼带回去,算我一份,我也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赵武师一怔,隨即点头:“是。” 他自个儿也掏出个钱袋,“我也凑二十两,信岁安兄弟一回。” 玄礼已停下练拳,擦著汗走过来,听得这话,黝黑的脸上露出惊讶。 玄星更是欢喜地拽哥哥的袖子。 韩先生目光落在玄礼身上,淡淡道:“告诉你父亲,事不易为,慎始慎终。” 玄礼抱拳,沉声道:“谢先生,谢赵叔!话一定带到。” 玄礼揣好银两,拉著玄星往回走。 路上,果然见不少村民提著篮子、布袋,脚步匆匆往自家方向赶,脸上带著或期盼或犹豫的神色。 显然,盘店入股的消息已彻底发酵。 迎面走来一老一少。 老的驼背弯腰,是村西头的孙老汉; 少的十七八岁,名叫孙大石,和玄礼一同在武场习武,身手不错,已摸到四重境的门槛。 “玄礼,玄星,”孙大石嗓门洪亮,笑著打招呼,只是笑容里有些勉强,“听说你家要干大事了?盘客栈?” 玄礼点头:“嗯,我爹是有这个打算。” 孙老汉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玄礼,又迅速低下,扯了扯儿子衣袖,声音乾涩:“快走,別误了正事。” 孙大石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对玄礼低声道:“我爹……非让我去刘老爷家试试,看能不能谋个护院的差事……” 他拳头无意识攥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刘家今年又加了租子……” 玄礼沉默了一下。 孙家是村里的外来户,原本就没有自己的地,一直租种刘家的田,还一直供著大石哥习武,在村里拉了许多饥荒。 他拍了拍孙大石的肩膀:“大石哥,保重。” 擦肩而过,隱约传来孙家父子的低语,带著压抑的火气。 “爹!为啥非得卖身给刘家?我去学打猎也能挣口饭吃!” “你懂个屁!打猎能有几个钱?能抵了刘家的债?进了刘家,好歹有口饱饭,还能抵些债!练了武不就是为了改命吗?这就是命!” “可白叔家地也不多,大哥习武,三弟读书,二妹也在家习字,不也熬过来了?” “人家白岁安有本事!地里刨食能刨出花来!山里捡货能捡出参来!你能比?咱家能比?別废话了!” 玄礼脚步顿了顿。 玄星仰头看他,小声问:“哥,孙家为啥非要卖身给刘家?咱们家地也不多啊,你习武,三哥读书,二姐也在家温书习字,不也熬过来了吗?” 玄礼看著弟弟稚嫩却聪慧的眼睛,嘆了口气,低声道: “不一样的。孙家没有自己的地,全是租刘家的,加租就活不下去。咱们家……好歹还有五亩自己的薄田打底,多少能落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不是爹爹总能指点你们在山里找到好东西贴补家用,光靠地里產出和租那十亩地,咱家的日子,未必比孙家好多少。” 玄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爹爹常说的“山里有点运气”,似乎並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 孙家父子到了刘家大宅那气派的黑漆门前。 看门的家丁穿著绸褂,斜睨著他们,鼻孔朝天:“干什么的?” 孙老汉赶紧弯腰,脸上堆满諂笑:“这位爷,烦劳通传,小老儿带犬子孙大石,想来府上谋个差事,犬子已是武道四重,会几下拳脚……” 家丁打量一番孙大石健硕的身板,哼了一声:“等著!”转身进去。 不多时,出来传话:“老爷让你们进去。” 刘大户刘全正坐在厅堂太师椅上,端著茶碗,慢慢撇著浮沫。 听孙老汉磕磕巴巴说明来意,他小眼睛眯了眯,掠过孙大石。 “想当护院?嗯,看著是块料子。”他放下茶碗,语气隨意,“听说,白岁安要盘店?还拉了不少人入股?” 孙老汉一愣,忙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小老儿没掺和……” 刘全嗤笑一声,声音尖细:“他白岁安种地是把好手,弄客栈?呵,怕是被人骗了都不知。县里那同福客栈,位置是不错,可里头烂帐一堆,原来的东家就是撑不下去才急售的。” 他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让他折腾。等他把那几家的钱都败光,来年交不上税,求上门来,我看谁还敢硬气?地,自然就归了我刘家。” 他眼光扫过孙老汉,“你也受过他指点沤肥吧?怎么没去入股发財啊?” 孙老汉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只能干巴巴赔笑: “刘老爷说笑了,小老儿……小老儿哪有余钱,还得指著大石挣口饭吃,还是跟著刘老爷稳妥,稳妥……” 孙大石站在父亲身后,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脸颊火辣,只觉得满心羞愧难当,先前那点不情愿, 此刻全化作了对父亲卑躬屈膝的恼火和对刘大户轻蔑態度的愤怒, 可想到臥病的母亲和空荡荡的米缸,那火又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最终只能死死低下头。 刘全满意地看著孙家父子的窘態,挥挥手:“行了,既然想来,就留下试试吧。先去后院找管家登记画押,把身契按了。” 看著孙家父子唯唯诺诺退下的背影,刘全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一丝阴冷笑意。他朝旁边侍立的刘三招招手。 “老爷有何吩咐?”刘三赶忙躬身凑近。 “白岁安不是要去县城盘那破客栈么?”刘全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著精光,“你派两个机灵点的,腿脚快的,给我跟去县城盯著。看他见了谁,谈了啥价,是不是真能掏出银子来。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是,老爷!”刘三应道。 “还有,”刘全指尖敲著茶几,沉吟道,“给我备纸笔,我得给县丞大哥去封信。这白岁安,一个泥腿子不安分种地,妄想攀高枝盘店做生意?哼,得让大哥在县衙里『关照关照』,可不能真让他把这客栈给支棱起来,坏了咱白山村的规矩。”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刘三心领神会,快步退下安排人手和准备书信去了。 白家小院里,人渐渐少了。 玄礼玄星带回韩先生和赵武师的四十两银子,加上之前的,已凑近百两。 白岁安看著那堆银钱山货,目光沉静。 驴车已经借来套好。 “走吧。”白岁安对玄礼道,“去县城。” 第6章 同福客栈 日头渐高,白山村的土路上浮起薄薄一层燥热的尘土。 驴车已经套好,简单的行囊堆在车板一角。 白玄星扒著车辕,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渴求:“爹,带我去吧!我都没见过县城啥样!” 他真诚地著白岁安,“我保证听话,不乱跑,我就看看!” 白岁安低头看著小儿子那酷似其母的眉眼,此刻正努力做出最乖巧可怜的模样,心下不由一软。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虽烈日当空,但【玄命道卷】【凡字卷】上清晰地显示著: 【今日卦象·平】傍晚时分,大雨將至。 “去可以,”白岁安终於鬆口,手指轻点玄星的额头,“把你的小蓑衣带上。” “哎!”玄星欢呼一声,嗖地窜回屋去拿他的小蓑衣。 一旁正准备同行的王猎户闻言,挠了挠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疑惑:“岁安,这大日头晃眼的,带蓑衣干啥?” 他常年进山,自认对天气变化颇有经验,此刻万里无云,实在不像有雨的样子。 “出门在外,有备无患。”白岁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哥,你也回家拿上吧,咱们村口集合。” 王猎户对白岁安有种莫名的信服,虽仍疑惑,却也不再追问,点头道:“成,听你的。我脚程快,很快回来。” 说罢便大步流星往家走去。 白岁安又转向正在收拾笔墨的玄宣:“玄宣,今日傍晚有大雨,记得帮娘亲把早上晾晒的稻穀收进屋檐下。” 玄宣认真点头:“知道了,爹。” 不多时,村口柳树下,一行人匯合。 白岁安驾车,玄礼坐在一旁,玄星兴奋地坐在车板中间,小蓑衣抱在怀里,王猎户披著旧蓑衣跟在车旁。 驴车吱呀呀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县城北莽县距白山村不过半个时辰路程。越是临近,官道上行人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玄星几乎看了眼,扒著车板,小脑袋转来转去,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哇!哥,你看那楼好漂亮!” “爹,那是什么车?掛著铃鐺呢!” 相较於弟弟的新奇,玄礼显得沉稳许多,他只淡淡扫过那些繁华景象,目光更多停留在沿途所见武人佩戴的兵刃、以及县城墙头巡逻的兵丁身上,眼神深处藏著衡量与思索。 他以前隨武师来过两次县城,並非全然陌生。 王猎户熟门熟路,引著他们先去了相熟的杂货铺和皮货行,將村民们凑份子的那些山货、皮子一一变卖。 十八户人家,出的东西零零总总,品相好坏不一,但好在数量不少,王猎户又是砍价的好手,最终竟也凑出了一百二十八两现银。 加上韩先生与赵武师的四十两,以及自家拿出的一百六十两,白岁安手中已有了三百二十八两。 让老板將三百两换成银票,不然不方便携带,还遭人惦记。 盘下客栈的三百两绰绰有余,还能剩下近二十两用於客栈前期採买周转。 银钱在手,王猎户原本因天气炎热和些许忐忑而绷紧的脸色,也稍稍放鬆了些,笑道:“没想到还真凑够了!岁安,还是你有魄力!” <div> 白岁安笑了笑,將银钱仔细收好:“走吧,去东街看看那间同福客栈。” 一行人穿行在县城街道上。 东街相较於西市確实冷清些许,但铺面整齐,道路宽阔,並非偏僻之地。 王猎户左右打量著,忍不住嘀咕:“这地段不差啊,那客栈咋就经营不下去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沿街店铺,眼神微凝。 他也看出了问题,这东街人流虽不如西市密集,但也绝谈不上惨澹。 按理说,这样一间客栈,正常盘价绝不止三百两,千两也是打不住的。 这便宜,恐怕不是那么好占的。 很快,“同福客栈”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客栈门面看著整洁,两层小楼,飞檐翘角,透著一股雅致。 只是大门敞开,內里却显得异常冷清,与街面上偶尔往来的人流形成对比。 客栈旁支著个简陋的茶摊,生意也甚是清淡。 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正打著瞌睡。 摊子上坐著两个穿著短打、腰间挎著短棍的汉子,正是奉了刘大户之命前来盯梢的刘家护卫。 他们一早快马赶到县城,先去县衙给刘县丞送了信,便守在这里。 见白岁安一行人果然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 一个瘦长脸压低声音嗤笑:“嘿,真来了!一群泥腿子,还真敢做梦盘客栈?” 另一个黑壮汉子啐了口唾沫:“可不是?刘老爷说了,这客栈邪门得很,谁接谁倒霉。 等他们赔个底掉,看还怎么嘚瑟!老老实实回来给老爷当佃户吧!” 他们看著白岁安竟走向茶摊,向那打瞌睡的老摊主打听情况,脸上嘲讽收敛,心里却讥笑更浓。 老摊主被唤醒,见有人问询,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愁苦道:“客官是问这客栈?唉,別提了!原本生意还行,可这半月不知冲了哪路太岁,接二连三地有人失踪,就连县尉也没寻著头绪。 这名声传出去了,谁还敢来住?连带著我这小摊都没生意咯!听说老板是撑不住了,这才急著脱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无人敢接。 解密?这倒正和我意。 白岁安静静听著,面色不变,眼神却变了,机遇就在此了。 王猎户在旁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玄宣给他写的十五两银子的收据,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紧张地看向白岁安。 白岁安却已转身,率先迈步走向同福客栈大门。 玄礼默不作声,紧隨父亲身后。 玄星虽听不懂什么死人闹鬼,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抓著父亲的衣角,好奇又警惕地跟著。 王猎户一咬牙,也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客栈內堂还算乾净,桌椅摆放整齐,柜檯擦得发亮,看得出主人平日是用心打理过的。 只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和压抑。 一个小廝正靠在柜檯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见白岁安几人粗布麻衣的打扮,顿时失了兴趣,有气无力地拖长调子:“打尖...还是住店...啊?” <div> 白岁安没理会他,目光在堂內扫视一圈,朗声道:“掌柜的在吗?有要事相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去。 片刻后,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绸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二楼栏杆旁。 他约莫四十多岁,眼袋深重,眼神里带著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淡淡地向下望来。 “何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明显的疏离感。 白岁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 “你这间客栈,我盘下了。” 第7章 交付定金 白岁安话音落下,柜檯边打盹的小廝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愕然张著嘴。 二楼那面容憔悴的周掌柜,扶著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重的眼袋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说什么?”周掌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那份麻木。 “我说,”白岁安迎著他的目光,字句清晰,“你这间同福客栈,我盘下了。” 堂內一时落针可闻。 玄星下意识抓紧了父亲的衣角,王猎户喉结滚动了一下,玄礼则默不作声,目光却扫视四周。 周掌柜正要开口,客栈门外忽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伴隨著甲片摩擦的轻响。 眾人回头,只见一名身著县尉官服、腰佩短刀的中年男子领著两名衙役大步走了进来。 周掌柜见状,连忙朝那刚醒神的小廝摆手:“李狗儿,还愣著做什么?快给李县尉看茶!” 那小廝忙不叠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沏茶。 李县尉扫了一眼冷清的大堂,摇头嘆道:“你这客栈,眼见是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周掌柜苦笑著迎下楼梯:“可不嘛,自从那事儿之后,谁还敢来住?连厨子都辞工回乡下躲风头去了,如今店里就剩李狗儿他们四五人硬撑著。” 李县尉目光落在那正低头奉茶的小廝身上,语气略带调侃:“李狗儿,你倒是不怕?还敢在这儿干活?” 李狗儿訕訕笑道:“大人说笑了,小的也怕……可怕也得吃饭不是?这世道,混口饭吃不容易。” 李县尉闻言,神色微敛,頷首道:“是啊,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他转而看向周掌柜,肃容道:“西头那间客房,本官还需再勘查一遍。” 周掌柜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李县尉,您请便,请便。这……唉,真是劳烦您了。” 他態度恭敬,但举止间並无寻常商户对官吏的卑怯,反而透著一种习惯性的应对。 李县尉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白岁安几人,在他们粗布的衣衫上稍作停留,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对周掌柜道: “近日县里不太平,你这客栈……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他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周掌柜苦笑一下,压低声音:“姐夫……咳,县令大人也这般说。只是这节骨眼上,都想趁火打劫,出的那价太寒颤人,和抢有啥区別。” 他话里透出的信息让王猎户眼皮一跳。 这掌柜的姐夫,竟是本县县令? 李县尉显然也知此事,並未惊讶,只淡淡道:“大人也是为你好。致仕归乡,图个清静平安,钱財终究是身外物。” 两人的对话虽轻,却清晰地落在白岁安耳中。 他心中瞭然,原来如此。 县令即將致仕,这作为县令小舅子的周掌柜自然也要跟著离开,急於脱手產业,偏偏这时客栈接连出事,价值大跌。 此时,那原本靠在柜檯边的小廝悄无声息地挪到角落,低著头,一副畏缩模样,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县尉和白岁安等人,又迅速垂下。 李县尉吩咐手下衙役上楼勘查,这才转向白岁安几人,语气还算和气: <div> “几位是来住店?听本官一句劝,这客栈近来不太平,还是另寻他处为好。” 白岁安拱手一礼:“多谢县尉大人好意。我们並非住店,是来与周掌柜谈盘店之事的。” “盘店?”李县尉吃了一惊,重新打量白岁安,见他虽衣著朴素,但气度沉静,不似妄人,“你可知此地发生了何事?” “略知一二。”白岁安平静道,“听闻有几位客人失踪。” “既知此事,还敢盘店?”李县尉眉头紧锁,“此案未结,按律,这等涉事產业……” “李大人,”周掌柜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起笑容, “案子总会结的。若是盘店,手续方面,我姐夫……咳,县令大人那边,总能行个方便,断不会让新东家为难。” 他说著,又看向白岁安,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位……如何称呼?方才你说三百两,可是当真?须知我这客栈,当初置办起来,可远不止这个数。” “姓白,白山村人士。”白岁安道,“三百两,自然当真。” 周掌柜眼中带了一丝释然。 这几日来看店问价的人不是没有,可姐夫即將离任,都想借失踪案压价,出价最高者也不过二百两。 三百两,已远超他的预期。 他憋著的那口气,似乎终於找到了出口。 但他终究是生意人,压下激动,谨慎问道:“白兄弟看著面生,不知做何营生?盘下这客栈,又有何打算?” 他得问清楚,可不能让自己这心血最后落到了县里那些暗中下绊子的对头手里。 李县尉也凝神听著,显然对此同样关注。 白岁安尚未回答,一旁的王猎户忍不住插话,带著几分自豪: “岁安可是我们白山村种地的能手!他盘店,是要带著我们全村一起挣钱!” 他说得直白,却让周掌柜愣住了。 种地?带著全村挣钱?这…… 李县尉脸上却闪过一丝莫名神色。 白山村吶.... 思绪溜达了一圈,还是暗暗摇头,心道:这客栈可不是那么好接受的,该劝的已经劝了。 旋即不再逗留,他径直带人去继续勘探现场了,期盼寻到线索。 周掌柜也是面色古怪,但看在三百两的份上,还是追问了一句: “白兄弟,李大人也在此,这客栈的情况你也听到了。我最后问一次,你果真確定要接?接了,日后若有任何麻烦,可再与我这原主无关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角落那看似畏缩、实则竖著耳朵的小廝,又看向周掌柜和李县尉,语气坚决,没有半分犹豫: “確定。” 白岁安自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与周掌柜:“今日仓促,未带足现银。这一百两,权作定金。明日此时,我携余款二百两前来交割。至於官府手续,还望周掌柜与县令大人分说,多多催促。” 周掌柜接过银票,验看无误,脸上愁容稍霽,点头应下:“白兄弟爽快!手续之事,包在我身上。” 他见白岁安並未立即离去,反而目光转向楼梯方向,便瞭然笑道:“白兄弟这是……等李县尉?” <div> 正说著,李县尉已带著两名衙役从楼上下来,面色依旧凝重,显然並无新发现。 他对周掌柜拱手:“现场维持原状,若有线索,即刻报官。”態度一丝不苟,並未因客栈易主在即而有丝毫懈怠。 “有劳李大人费心。”周掌柜连忙还礼。 白岁安也趁机上前一步,向县尉拱手作別,隨即自然地跟隨著走出了客栈。 行至街角人略稀疏处,白岁安加快两步,与李县尉並肩,声音压低却清晰: “县尉大人,若草民盘下此店后,侥倖探得些许歹人线索,不知该去何处稟告大人?” 李县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见这农夫目光沉静,不似作偽,便朗声一笑,报了个城西的地址:“若真有线索,可来此处寻我。” 白岁安再进一步:“若……草民侥倖,不止於线索,甚至能助大人擒获此獠,大人可否届时为客栈正名,洗刷这污名?” 李县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庄稼汉,其语气平静,却透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他不由觉得有些玩味,笑道:“老乡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过,你若真能帮本官破了此案,替你这新盘下的客栈扬名洗冤,不过是小事一桩,本官又何乐而不为?” “如此,便说定了。”白岁安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与等候在远处的家人和王猎户匯合。 李县尉驻足原地,望著那一行人在渐斜的日光下渐行渐远。 一旁年轻的衙役忍不住凑趣笑道:“头儿,这老乡倒有点意思。寻常庄稼汉,可没这般胆识和机缘来盘店,更不敢跟您这样说话。” 李县尉目光仍追隨著远去的背影,唇角噙著一丝笑意: “是有点意思。那姓白的老乡不简单,他那个大儿子,瞧见没?观其气息步伐,这北莽县年轻一辈里,能达到这般境地的,恐怕也不过寥寥数人。”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径直投向了归家的路。 第8章 雨中归途 驴车碾过泥泞,吱呀作响。 离开县城后,官道重归寂静,只余车轮滚动声与远处隱隱雷鸣。 天色昏沉,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玄星憋不住话,扒著车板扭头问:“爹,那客栈真要盘下来?” 白岁安还未开口,玄礼已沉声道:“爹既定了,自有道理。李县尉像是办实事的人,案子迟早会破。” 他目光扫过路旁林野,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只是那店……確实不简单。” 王猎户跟在车旁,眉头紧锁,终於嘆道:“岁安,不是哥不信你……但那店出过人命,三百两是十八户乡亲的血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他顿了顿,“大家在村里信你敬你,才跟你干这一把。若是……” 话未说尽,担忧已沉甸甸压下来。 白岁安勒紧韁绳,车速稍缓。 他侧头看去,目光沉静:“王哥,我明白。我並非莽撞之人。” 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镇定,“在外那三年,妖魔鬼怪听得不少,却从未见真容,可见鬼祟罕见。此间之事,多半是人心作祟。周掌柜姐夫是县令,若真想查,岂会查不出?我猜他心中已有猜测,只是不愿横生枝节,耽误行程罢了。” 王猎户眼底闪过思索,眉头稍展又拧紧:“可连县令小舅子都不愿惹的麻烦,咱们这些庄稼汉……” “正是因此,才是机会。”白岁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世道艰险,想挣脱桎梏,岂能不冒险?那暗中下手之人,行事藏头露尾,必有忌惮。待玄礼突破六重,若能搏个官身或得县尉赏识,便是我们的依仗!到时,有何惧?” 话语间的果决锐气,让王猎户一怔,仿佛又见当年那离家寻道的少年。玄礼闻言,胸膛微挺,眼神灼灼,握紧了拳。 就在这时,天空猛地一亮,一道银蛇划破乌云,紧隨其后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水汽。 “下雨了!快拿蓑衣!”玄星惊呼。 王猎户这才回神,手忙脚乱披上蓑衣,一边系带一边嘆服:“岁安!你真神了!说傍晚有雨,果真就下了!怪不得你种地收成总好过旁人!” 白岁安早已穿戴整齐,斗笠下看不清神情,只淡淡道:“老天赏饭吃,多看多听,经验使然罢了。” 四人裹紧蓑衣,蓑衣虽旧,却也遮住了瓢泼大雨。 驴车在泥泞中继续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雨声哗哗,笼罩四野,反而让车上的谈话声更显清晰。 王猎户抹了把雨水,朗声道:“成!岁安,哥信你!你说能干,咱就干!回去我就把狩猎队拉起来,绝不让客栈缺了野味!” 白岁安点头:“有劳王哥。” 雨幕中,白山村轮廓渐显。临近村口,白岁安放缓车速:“王哥,客栈的事,暂且莫对乡亲提起,免得人心惶惶。” 王猎户一拍胸脯,雨水四溅:“放心!我晓得轻重!” 驴车吱呀碾过村口石板,溅起水。大雨滂沱,山村朦朧,唯几点昏黄灯火在雨深处摇曳,指引归途。 <div> 拜別王猎户,驴车顺著蜿蜒小路徐徐前行,不稍片刻,停在柳树下的小院前。 雨势渐歇,空气清新。 玄星跳下车,鼻子一动,眼睛发亮:“是蒸肉!娘亲做了蒸肉!” 院门“吱呀”拉开,白羽微探身,脸上绽开笑,回头轻唤:“阿娘,爹和大哥他们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屋內灯火温暖,驱散微寒。饭菜香气扑鼻,桌上摆著油光润泽的蒸肉、几样小菜和一盆稠粥。柳青青解下围裙,眉眼温柔:“回来的正好,快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桌坐下,温馨踏实。玄星吃得最香,含糊夸讚:“娘做的蒸肉最好吃!” 饭后,玄星扒完最后一口饭,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神秘道:“娘,二姐,三哥,我们从县城……带了东西回来哦!” 柳青青正收拾碗筷,闻言莞尔:“哦?是什么好东西,让我们玄星这么宝贝?” 白岁安笑了笑,像是刚想起,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布包。他先打开一个,递给柳青青:“给你,看看喜不喜欢。”那是一支木簪,簪头简单雕成云纹,木质温润,打磨光滑。 接著,他將另一个小布包推向羽微。羽微小心打开,见是同样式样的木簪,脸上露出惊喜,轻声道:“谢谢爹。”指尖摩挲著光滑木料,爱不释手。 “还有玄宣的。”白岁安起身,从门边行囊里取出一叠微黄纸张,“县里文墨斋的,最耐磨耐写,给你练字用。” 玄宣接过,眼睛一亮,郑重道:“谢谢爹!这纸真好!” 羽微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爹,这簪子我很喜欢……不过,下次若是方便,能不能……也给我带些这样的纸?我想抄录些韩先生讲的经文。” 白岁安眼中流露出温和,点头道:“好,爹记住了。” 碗筷撤下。白岁安起身,从里屋矮柜取出布包,走到玄礼面前层层打开——那株须带血线、形態饱满的百年血参赫然呈现。 “玄礼,”声音沉稳,“拿去吧。武道之机,不容错过。” 玄礼深吸气,双手郑重接过,重重点头:“爹,我明白。”转身回屋,闭门不出。 院內寂静,只闻屋檐滴答残雨。柳青青默默收拾,眼神飘向紧闭房门。玄宣和羽微放轻动作,连玄星也屏息凝神。 时间点滴流逝。 忽然,里屋传出一声压抑闷哼,似筋骨轻响,一股远比平日灼热刚猛的气息透门而出,旋即缓缓內敛。 片刻,门拉开。白玄礼走出,额间汗跡未乾,但眸子精光內蕴,身形更挺拔,气息沉凝强悍。 他看向父亲,嘴角扬起一丝锐利笑意,抱拳:“爹,成了!” 几乎同时,白岁安识海中,《玄命道卷》自然浮现: 【白家白玄礼突破武道六重,运势+6】 【运势,6】 窗外,大雨不知何时已停,浓云散尽,银月高悬,清辉遍洒,將湿润小院照得澄澈明亮。 第9章 县城消息 夜色浓重,刘家大宅书房內,灯烛摇曳。 刘全捏著刚送到的信纸,肥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他那在县衙当县丞的堂兄刘坤遣人快马送来的。 他眯著小眼睛,逐字读著,脸色渐渐阴沉。 “王县令已吩咐下面开始准备同福客栈的转让文书了?”他低声咒骂一句,“那姓白的泥腿子,竟真凑够了银两,付了一百两定金?” 脚步声急促,刘三推门而入,低声道:“老爷,盯梢的人回来了,確有其事。白岁安当著李县尉和周掌柜的面,给了银票,说好明日携余款去交割。” 刘全將信纸拍在桌上,烛火猛地一跳:“大哥的意思,不能让这客栈真让白岁安盘成了。” 他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透著不解与一丝不甘,“本来由著他折腾,等赔个乾净,来年那些跟著凑份子的穷鬼交不上税,地自然落到我手里…现在却要提前插手?” 刘三三角眼一转,凑近道:“老爷,既然要拦,不如乾脆点?我带几个弟兄,今晚就去白家,把银钱『拿』回来!既断了他们念想,也给您出口气!” “蠢货!”刘全呵斥道,脸上横肉一抖,“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 一旁静立的帐房赵先生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刘三爷,此事莽撞不得。 其一,你手下那些人,多是村里的,谁能保证下手时不被认出?谁又能保证事后不走漏风声? 其二,白岁安此次並非一家之行为,村中十余户参与,多少双眼睛看著? 你若强抢,便是断了他们刚刚生出的財路盼头。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届时群情激愤,刘家势再大,在这白山村里也恐成眾矢之的。 几张卖身契,真能完全约束住你手底下那群武夫?” 刘三被噎得说不出话,訕訕低头。 刘全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 堂兄在信中点明,县令致仕在即,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愿见一个小小农户藉此机会攀附上指李县尉,乱了北莽县,尤其是白山村以往的“规矩”。 这白山村的“规矩”,是他刘家说了算。 他沉吟片刻,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大哥既然吩咐了,那就不能让他顺当。那客栈不是闹失踪,邪门得很吗?” 他看向刘三,“你明早派人,把客栈接连死人、官府都查不清的消息,给我添油加醋地在村里传开!尤其是那些凑了份子的人家,务必让他们知道,自家血汗钱要扔进一个鬼店了!” “老爷高明!”刘三恍然大悟,“那些人本就半信半疑,一听这个,肯定慌神!明天一早准去白家闹著退钱!” “白岁安凑这三百两必定不易,一百两定金已经交了,若剩下的银两被折腾没了,盘店自然黄了。” 刘全嘴角勾起冷笑, “如此,既坏了他的事,又不得罪那些穷鬼,反而让他们怪白岁安引他们入险境。至於他家那五亩肥田…”他眼中贪色一闪,“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这就去办!”刘三转身欲走。 “慢著,”刘全叫住他,叮嘱道,“做得隱蔽些,找几个口舌伶俐、常在外围走的生面孔,別让人一眼看出是咱家的人。” “明白!”刘三快步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刘全踱到窗边,望向村尾白家小院的方向,只有模糊轮廓隱在黑暗中。 “白岁安…”他低声自语,“你想带著这群穷鬼翻身?坏了规矩,就得摁下去!” 夜风掠过院中老树,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寧静的山村夜色里悄然蔓延开不祥的预兆。 晨雾尚未散尽,白山村还浸在湿冷的静謐里。 几声零散鸡鸣中,货郎摇著拨浪鼓,慢悠悠地晃进了村。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吆喝货品,倒是和几个一早就在院墙根下搓麻绳、拾掇农具的乡邻搭上了话。 “几位乡亲,听说了没?县城东街那间同福客栈,嘖嘖,邪乎得很吶!”货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一个正给锄头除锈的老汉抬起头:“咋了?那店不是说要盘出去么?” “盘?谁接谁倒霉!”货郎一拍大腿,“连著失踪了好几个人!官府查了又查,屁都没找著!都说里头不乾净!可你们猜怎么著?听说昨儿个真有个冤大头,愣是拍出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 旁边一个看似路过的行商凑过来插嘴:“一百两?真是钱多烧的!我听说啊,好像还是个姓白的……” 货郎猛地一拍脑袋,故作惊讶:“姓白?哎呦!不会是咱们这白山村的人吧?” 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墙根下的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覷,脸色微妙地变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清晨的村落。 那些本就心存疑虑、咬著牙才凑出份子钱的人家,灶房里的碗筷声停了,院子里餵鸡的手顿了,心里那点刚被点燃的火苗,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吱吱作响,只剩下一缕惶恐的青烟。 “当家的……那、那客栈真死过人?”妇人抓著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 男人铁青著脸,闷头磨著手里的镰刀,吭哧吭哧的声音格外刺耳。那几吊钱,是攒著给娃开春交束脩的。 也有在井边打水的閒汉嗤笑:“俺早说了!白岁安种地是把好手,做生意?哼,等著看吧,裤衩都得赔掉!” 幸灾乐祸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孙老汉正督促著孙大石整理那身刚发的、穿著还彆扭的刘家护院短打,听到门外路人的议论,他得意地咂咂嘴:“瞧瞧!俺说啥来著?还是得跟著刘老爷稳妥!学武为啥?不就为这踏实饭口?那客栈是咱能碰的?” 孙大石系腰带的手一顿,脸上火辣。 昨日收租,他对著昔日一起练武的兄弟呼来喝去,对方那错愕又屈辱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闷声道:“白叔……或许有他的打算。” “打算个屁!”孙老汉唾沫星子横飞,“刘老爷都说那是火坑!赶紧收拾,今儿还得去催李老栓家的租子!” 王猎户家,气氛同样凝重。 王猎户的妻子一边用力搅著锅里的粥,一边数落:“我就说不行不行!那客栈是啥好地方?死过人的!一百两定金打了水漂不说,还得罪刘大户!咱家就这点家底,经得起折腾?你去!快去把咱那十五两要回来!” 王猎户难得地梗著脖子,闷声道:“岁安不是没成算的人!他既然敢盘,肯定有法子!咱不能听风就是雨!” “你有成算?你有成算咋没让咱家地多打几石粮?”妻子气得把勺子一摔。 一旁默默帮著烧火的王嫣儿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担忧,声音细细的:“爹……玄宣哥他们家……不会有事吧?” 村中学堂旁,韩先生负手而立,望著逐渐骚动起来的村落。 赵武师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消息传开了。刘家手脚倒快。” 韩先生目光悠远,淡淡道:“欲承其重,必受其谤。这点风波都经不住,又何谈『一起富裕』?且看吧。” 刘全站在自家高宅的阁楼上,远远望著村尾方向。听著隱约传来的嘈杂,他肥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小眼睛里满是得意。白岁安,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越来越多的人,揣著各自的心思,焦虑、怀疑、看热闹、幸灾乐祸,都不约而同地朝著村尾那棵大柳树下匯聚。 白家那扇尚未开启的院门,仿佛成了磁石,吸住了全村的目光。 柳树下,人越聚越多,低声的议论匯成嗡嗡的杂音,在清冷的晨雾里瀰漫开不安的气息。 院门,依旧紧闭。 第10章立誓安眾(求月票) 白岁安缓缓醒来,昨日的奔波让睡眠格外沉,竟比平日晚起了些。 掌心传来温软触感,是柳青青纤白的手指搭在他手心里。 他轻轻握住,心下微暖。 他习惯性地凝神,识海中《玄命道卷》浮现今日卦象: 【今日卦象·小凶】:刘家护卫散布客栈失踪案消息,村民犹疑退却。 白岁安面色微凝。刘家果然出手了。 院外隱约传来压抑的嘈杂,搅了一家人的清梦。 柳青青也醒了,睫羽轻颤,眼底带著初醒的朦朧与一丝担忧。 她望向丈夫,声音轻柔:“外面……” “无妨。”白岁安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平稳,“事情已成,些许风霜罢了。” 他起身穿衣,柳青青也跟著起来,细心替他整理衣襟。 两人走出房门,孩子们都已醒了。 玄礼守在门边,眼神沉静;玄宣和羽微站在檐下,神情紧张;玄星揉著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著院门方向。 白岁安示意他们稍安,走上前,拉开了院门。 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柳树下,神色惶惑焦虑。 门一开,人群骚动了一下,最前头的李老栓黝黑的脸上涨得发红,搓著手上前一步: “岁、岁安……县城那客栈,俺们听说……不太平?死、死过人?” “何止死人!”后头有人抢话,声音发尖,“是连著失踪!官府都查不清!邪门得很!” “俺那点钱是攒著给娃娶媳妇的……岁安,这店咱不能盘啊!” 七嘴八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晨雾里瀰漫。 王猎户猛地挤开人群,脸上带著急怒:“放屁!谁在那嚼舌根?岁安能害咱们?” “王哥,不是俺们不信岁安,可那消息有鼻子有眼……” 白岁安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客栈確曾出事。” 人群一滯,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正因如此,周掌柜才肯三百两急售。若非此事,这等位置的客栈,千两也难求。” 他语气平稳得像在谈论田间收成,“风险是有,但收益更大。此事我事前便知。” 眾人愕然。李老栓结巴起来:“你、你早知道?那你还……” “我既然敢接,自有把握。”白岁安打断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诸位若信我白岁安,便回去安心等待。若不信——” 他略一停顿,看向身旁的长子:“玄礼,去屋里將帐本和银钱取来。” 玄礼应声而去,很快捧著一个布包出来,沉甸甸的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现在想退股的,按昨日所记,当场领钱回去。我白岁安绝不阻拦。”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覷,反而无人上前。 那布包敞开著,里面是串好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实实在在,映著晨光。 王猎户猛地吼了一嗓子:“俺不退!俺信岁安!有种的现在就拿钱走人,別到时候看著俺们分红眼红!” 几个原本嚷得最凶的农户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白岁安再次开口,语气缓了些:“客栈之事,我已请託县尉大人关照。盘下后,並非贸然经营,其中章程我已有计较。” 这时,玄礼往前站了一步。 他昨夜突破,气息尚未完全內敛,身形挺拔如枪,目光沉静扫过之处,竟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白岁安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白岁安在此立誓,盘店之事,若最终亏了本钱,就算卖田卖地,数年之內我也必先將诸位凑的份子钱,一文不少地归还!” 玄礼闻言,下頜微紧,眼神灼灼看向父亲,肩背挺得更直。 玄宣吸了口气,攥紧拳头。 羽微轻轻“啊”了一声,手指揪住衣角。 玄星眨巴著眼,看看爹又看看大哥,似懂非懂地抿住嘴。 柳青青扶著门框,望著丈夫宽阔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担忧与骄傲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坚定的支持。 那就是我当家的!顶天立地的汉子! 人群像是被这沉重如山、滚烫如铁的誓言彻底慑住了。 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隨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仿佛每个人都被那誓言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李老栓脸上的惶惑变成了挣扎,他看看石墩上那包实实在在的银钱,又看看白岁安沉静却不容置疑的脸,黝黑的麵皮涨得发紫,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重重一跺脚,退后一步蹲了下去,抱著头不再吭声。 赵四哥眼神躲闪,不敢看白岁安,只盯著自己的鞋尖,手里无意识地拧著衣角,额角渗出细汗。 他身旁的婆娘偷偷扯了他一下,被他烦躁地甩开。 张家媳妇和王家婶子凑在一起,脸色发白,低声急促地交换著眼神,担忧和犹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想上前,脚像灌了铅;想退钱,那誓言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几个刚才嚷嚷得最凶的农户,此刻反而缩在了人后,眼神飘忽,既怕真上前拿了钱彻底得罪了白岁安,断了一条可能的路,又怕这钱真打了水漂。 那包银钱此刻仿佛烫手山芋,看得人心慌意乱。 孙老汉拉著刚穿上刘家护院短打的儿子孙大石,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见状咂嘴:“瞧瞧!逞能吧!” 孙大石却望著白家院门前那沉静如山岳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身边諂媚的父亲和身上这身彆扭的衣裳,默默攥紧了拳,低下头去。 不远处的学堂廊下,韩先生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远远望著柳树下这纷扰的一幕。 赵武师如铁塔般守在他身侧,低声道:“卖田卖地……这誓,立得太重了。若是真有万一……” 韩先生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喧囂看到了更深处,淡淡道:“非常之人,方行非常之事。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破局之人,岂能无孤注一掷的胆魄?且看吧。” 刘家大宅那高高的阁楼上,刘全端著茶杯,听著下人气喘吁吁的回报,肥硕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小眼睛里射出贪婪与阴冷的光: “卖田卖地?哼,正合我意!白岁安,你那五亩伺候得油光水滑的肥田,老子早就想收回来了!看你还能囂张到几时!” 晨雾渐散,日头升高,照在院门前那一包银钱上,晃得人眼晕,也照得白岁安的身影愈发清晰。 第11章护卫初成(求月票) 院门外,人群仍未散去。 那包敞开的银钱和白岁安沉甸甸的誓言,像道无形的墙,暂时阻住了恐慌。 李老栓蹲在地上,抱著头瓮声道:“岁安,俺不是不信你……可那毕竟是鬼店,死过人……俺们心里头髮毛!” “不是鬼店。”白岁安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县尉李大人已查明,是歹人趁夜作案,掳走客人。官府正在全力缉拿。” 他稍顿,继续道:“风险我自知。正因如此,周掌柜才肯三百两急售。其中得失,我已有计较。” 他看向身旁:“玄礼。” “爹。”白玄礼踏前一步。他昨夜突破,气息尚未完全收敛,身形挺拔,目光锐利,自然带著一股武者的压迫感。 “你既已突破六重,便该担起责任。我欲组建一支护卫队,专司客栈夜巡守备,由你统领。村中凡习武的少年郎,皆可报名,每月餉银三两。” 人群瞬间炸开。 “六重?玄礼突破了?” “十六岁的六重?了不得!” 六重境,在白山村已是顶尖好手。 “三两?!刘大户家护院头目也没这个数吧?” 王猎户第一个吼出来:“俺家虎子,算一个!跟著玄礼,俺放心!” 重赏之下,犹豫恐惧顷刻衝散大半。 不仅原先凑份子的人家,许多看热闹的也心动不已,推著自家小子往前挤。 “俺家柱子也去!” “登记!赶紧登记!” 李老栓还蹲在地上,他儿子李辰却已挤到前头,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闯劲:“爹!俺要去。三两银子,比刘家护卫赚的都多,还能攒下钱给俺哥说媳妇!” 李老栓抬头瞪眼:“你懂个屁!那地方邪性……” “白叔和玄礼哥都不怕,俺怕啥!”李辰梗著脖子,一把拉起他爹,“俺就要去!” 场面火热。 白玄宣坐小桌前执笔疾书,最终清点,竟有二十四人报名。 少年们脸上放光,仿佛已见到白花花餉银。 人群外围,穿著刘家短打的孙大石,看著被簇拥的玄礼,再摸摸自身,脸色灰败。 孙老汉脸铁青,兀自嘴硬:“三两?哼,吹牛!看他能发几个月!大石,咱有刘老爷的差事,稳当!” 刘家大宅內,却是低气压。 刘三咋呼著衝进来,额头冒汗:“老爷,那白岁安不仅稳住了场面,还要建护卫队,二十多號人,月餉三两!” 刘全面色深沉,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敲著桌面,竟未见暴怒,只眼底寒光一闪。“静气。” 他瞥了刘三一眼,“慌什么。” 他先是吩咐:“立刻派人快马去县城,將此事详详细细告知我大哥。他知道该怎么做。” 接著,他冷声道:“传话下去,我刘家护院月餉,即日起,也提到三两。” 帐房赵先生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忍不住蹙眉插话:“老爷,此举是否再斟酌?府院上下人手多,每月三两是笔不小的开支,长此以往,恐伤根本啊!况且……” 话未说完,厅堂侧门帘櫳一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位年约二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却掩不住眼底的冷峭,正是刘全嫡子刘弘文。 后面跟著的年纪稍轻,约莫十八九岁,身形精悍,嘴角习惯性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是次子刘弘义。 二人皆风尘僕僕,显然刚从外归来。 “爹。”刘弘文声音平稳,先开了口,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方才在门外,大致听到了。区区一个农户,也值得如此兴师动眾?若非近期外间事务紧要,抽不出手,岂容他在村里如此蹦躂?” 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刘弘义嗤笑一声,接话道:“爹,大哥说的是。那白岁安不过是鼠目寸光之辈。 同福客栈若无那桩无头公案,正常经营,利润都养不得这几十號人。 如今名声臭了,客源断绝,他竟还敢许下重餉? 呵,我刘家养了这么多年武者,岂会不知其中耗费之大?他那点家底,能烧几个月?” 他言语间透著对实务的精通,也与兄长隱隱透著较劲之意。 刘全看著两个最出眾的儿子,面色稍霽。 刘家借著白山村的武场与学馆,多年来確实向外输送了不少人手,势力早已不止於白山村。 他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就按我说的办。弘文、弘义,家里的事你们也多上心。眼下先稳住外面,待到人手缓过来...” 说到此处,刘全眼中泛起凌冽寒光。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齐声应道:“是,爹。” 学堂廊下,韩先生青衫负手,远望白家门前火热。 赵武师如塔守侧,粗獷脸上露丝快意:“先生,白岁安真是奇人。三两餉,一招把刘全架火上烤。这下,武场好苗子不用都跑去刘家当狗腿了。” 他抱臂唏嘘:“早几年刚开武场,眼看好些好苗子为口饭对刘全低头……若非先生坚持,俺早憋闷不干了。” 韩先生目光悠远:“授业强身,总得给白山村留份希望。学馆如此,武场亦如此。如今这般,甚好。” 他看著登记名字、眼中重燃光的少年们,及院中沉静的白岁安,唇角微露笑意。 “这潭死水,总算被他搅活了。” 驴车备好,行囊堆一角。 白家全家出动,柳青青携羽微坐车,玄礼在前赶车,玄宣、玄星跟隨。 另有七八个机灵少年同行,算是首批去客栈熟悉的人手。 村口,王猎户携女相送。 王猎户记著白岁安嘱託,要张罗狩猎队之事。 他身旁王嫣儿眉眼秀丽,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掩不住初具窈窕的身段,目光悄悄追著人群中的白玄宣。 护卫队里的王虎,王猎户之子,王嫣儿之弟,壮实如小牛犊,见状凑到玄宣身边挤眼低笑:“嘿,宣弟儿,俺妹看你呢!” 玄宣耳根一热,敦厚脸上微红,忍不住抬眼望去,正撞上王嫣儿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少女脸一红,慌忙低头绞著衣角,嘴角却悄悄弯起。 玄礼沉声一喝:“出发!” 驴车吱呀,碾著晨光,向著县城方向行去。 车轮后,是希望,是忐忑,亦暗流涌动。 第12章 扫晦迎新(4k大章求月票) 晨光刺破薄雾,驴车吱呀呀碾过北莽县城外的黄土路,转入青石铺就的街道。 车后,二十几名白山村少年步行跟隨,清一色粗布短打,脚踩草鞋,却个个腰板笔直,眼神清亮,步伐沉稳有力。 常年打熬筋骨的气势,藏也藏不住。 城门守卫队正皱眉上前,抬手拦车:“慢著!哪来的?这么多人,做什么?” 白岁安勒住韁绳,下车拱手: “军爷,白山村乡民。盘下了东街同福客栈,这些后生,都是新招的伙计护卫,今日上工。” “同福客栈?”队正眉头拧紧,脸上闪过一抹忌讳, “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们也敢接?” 声音压低,似提醒又似看热闹。 “开门做生意,图个和气生財。” 白岁安声音提高几分,既回队正,也说给周围聚拢的行人, “客栈此前確有波折,但县尉李大人明察秋毫,已断定是歹人作祟,正在缉拿。 我等接手,自当用心经营,协助官府,保一方安寧,不容魑魅魍魎再行猖獗!” 他目光转向身后略显紧张却强镇定的少年们:“玄礼。” “在!”白玄礼踏前一步,抱拳行礼,身形挺拔,气息沉凝。 “告诉军爷,我等有无决心守住客栈,扫除晦气?” 白玄礼转身,面对二十四名同乡,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问: “掌柜的问,有无决心扫晦迎新,护店安民?” 少年们血气上涌,將离家不安与憧憬化为齐声低吼: “有!扫晦迎新!护店安民!” 声浪不高,却锐气逼人,震得清晨空气一嗡。 队正被这声势震了一下,脸上惊疑不定。 他仔细看了看气息明显的白玄礼,又扫过那些稚嫩却倔强的脸庞,最终目光落回沉稳的白岁安身上,咂了下嘴。 “李县尉……”队正低声念叨,眼神复杂,最终挥手, “行了,进去吧。安分些,莫滋事。” “多谢军爷。”白岁安拱手道谢,不再多言,驾车引队入城。 经过队正身边,白玄礼耳尖,听到极低嘟囔: “……李县尉的名头,眼下在县衙里可未必好使哟……自求多福吧……” 白玄礼目光微凝,记在心里,脚步未停。 一行人穿街过市,来到东街。同福客栈萧瑟的招牌映入眼帘时,少年们仍忍不住低嘆。 “哇!比村祠堂还气派!” “以后就在这儿干活?睡城里大瓦房?” “那窗户,擦乾净肯定亮堂!” 与山村土墙泥瓦相比,这飞檐翘角的二层木楼,衝击著他们对“城里”的想像。 兴奋、好奇、忐忑,交织在每张年轻脸上。 周掌柜早已等候。 交割顺利,银货两讫,地契房契验看画押,客栈正式改姓白。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同福客栈,运势+30】 【运势,36】 白岁安目光扫过道卷提示,心中一定。 三十点运势入帐,客栈到手。虽前路未卜,但这第一步,总算扎实迈出,手中筹码,又添几分。 若是客栈恢復经营,用不了多久,应该又能收穫一笔运势,说不得这次能积累到卜算仙缘的运势。 心思电转间,却被周掌柜的一番话拉回现实。 “店里原先人手,就剩五个老人儿,” 周掌柜指著一旁垂手恭立的李狗儿等几个伙计, “都是自开业跟著我的,还算本分。白掌柜用著顺手便留,不得用便打发些银钱遣散。” 白岁安点头,目光在那始终低眉顺眼、格外畏缩的李狗儿身上短暂停留。 “多谢周掌柜安排。不知掌柜何时启程归乡?若方便,白某备薄礼登门送行。” 周掌柜是明白人,笑笑: “不急,还有些琐事缠身,需耽搁些时日。 老夫暂居城东柳巷,门口有棵老槐树。 白掌柜初来乍到,若遇难处,或想打听旧事,可来寻我聊聊。 几分薄面,或许还能顶点用。” 他看向院里那些生机勃勃的山村少年,感慨: “白掌柜非常人啊。这些小子,好精气神!这潭死水,说不定真能被你们搅活。” 接下来三四日,客栈里外忙得热火朝天。 白玄礼雷厉风行,將二十四人分三班,八人一队,划定巡逻路线、值守时辰、交接规矩,条理清晰。 “爹,光巡逻恐有疏漏。” 晚饭时,白玄礼提议,眉头微锁, “我想以哨音传讯,遇事能快速反应,互相支援。” 白岁安眼中讚赏:“想得周全。具体操练,你来定。只是兵器……” “眼下只能用削尖磨利的硬木棍替代。” 白玄礼眉头更紧, “添置制式兵刃开销大,工续繁琐,非一日之功。” 一旁王虎挥拳,满不在乎: “礼哥,咱不怕!有棍子一样揍瘪三!山里打猎,靠陷阱和力气!” 李辰附和: “就是!练好了,空手也能擒贼!等赚了钱,再换好的!” 白玄礼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兄弟们: “有备无患。赤手空拳对利刃,吃亏太大。此事……我再想办法。” 言语间,已初具统领者考量。 柳青青带著客栈留下的两个婆子,烧大锅热水,將少年们换洗衣物浆洗乾净,晾满后院。 她还细心地將头髮乱蓬蓬的小伙子一个个叫到跟前,修剪头髮,刮净胡茬。 白岁安看著院里精神焕然一新的小伙子们,对妻子笑道: “青青,多亏有你。这一收拾,利索多了!瞧著就精神!要是衣裳统一样式,更显气势。” 柳青青正给半大孩子束髮,没好气白他一眼,手下没停: “统一样式?说得轻巧。盘店剩那点银子,能撑几日饭食还未可知,就想做新衣裳了?真是……”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带一丝淡淡笑意,对丈夫这份“不安分”心思既无奈,又隱含支持。 另一边,白玄宣帮母亲清点库房遗留下的碗碟杯盏、桌椅床铺,一一记录在册,一丝不苟。 柳青青得空便指挥人手,將客栈里外彻底清扫擦洗,窗欞、栏杆、地板泛著乾净光泽。 “岁安,你说那『开业酬宾』,打折赠菜,搞新奇玩意吸引客人,” 柳青青擦拭柜檯,若有所思, “我未出阁时,家中酒楼试过,却不如你想得周全细密。” 白岁安笑笑,含糊道: “出门那三年,走南闯北,杂七杂八见识多了,瞎琢磨的。” 心下想的,却是前世营销手段。 閒暇时,他便拉家人围坐,讲《西游记》故事。 白羽微执笔,字跡娟秀工整,飞快记录。 一段讲完,白羽微抬头,眼中异彩: “爹,这石猴出世、龙宫借宝的故事,奇妙有趣,闻所未闻。若开业时,由人在堂中说书,一章章讲,定能吸引客人驻足!” 家人一怔。 柳青青迟疑:“说书?新鲜有趣。只是……让谁去说?请外面先生,又是一笔开销。” “我来说。”白羽微声音轻柔,语气却罕见坚定。 “你?”玄宣惊讶看姐姐。 “嗯。”白羽微点头,指自己记下的厚厚一叠纸, “我都详细记下了,可以试著讲。女先生说书,或许……更显特別?” 白岁安略一思索,抚掌笑: “好!我家闺女有胆识!那就试试!说不定真成客栈一绝!” 玄星立刻蹦起来拍手:“我给阿姐当听眾!阿姐先练给我听!” 这几日,白玄礼未只埋头內部事务。 他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在客栈周围街巷转悠,有时买街边小贩炊饼、果子,似閒聊般打听城中琐事,物价几何,各家店铺背后东家是谁,码头谁人做主,县衙里几位老爷关係如何。 他心思縝密,记忆力好,很快察觉异常,大致摸清县城盘根错节势力格局。 这日晚饭后,他寻到在院中查看修缮进度的白岁安,神色凝重低声道: “爹,客栈附近,这几日多了生面孔。绝非寻常路人或看热闹乡邻。除却刘家那俩蠢货,似乎还有別家人也在盯我们。 我打听过了,这北莽县城,有四大家族,刘家是其中之一,家主是刘全那在县衙做县丞的大哥刘坤。 此外,城南一带,还有个叫『磐门』的帮派,手下颇多亡命之徒,势力不小。” 白岁安用竹尺敲敲新换门框,並不意外:“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必然。对此,你有何想法?” “不能坐以待毙,等人发难。”白玄礼眼神锐利,显然深思熟虑, “我还打听到,县尉李大人是前两年才从外地调任,在本地根基不深。 原先与王县令还算相得益彰,如今王县令致仕在即,县衙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李县尉处境尷尬。 我们既借他名头立威,不如就此靠更紧些。 他眼下正需人手支持,若能得他些许回应,哪怕一纸告示,刘家明面上也会多几分顾忌。” 白岁安眼中讚许:“分析在理。此事便由你去办,分寸自己把握。” “是!”白玄礼领命,次早整理衣冠,前往县尉府邸求见。 通报后,李县尉在书房见他。听完请求,李县尉手指轻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你白家初来乍到,便敢扯我旗號弄出偌大动静。如今还想让我替你背书,张贴告示?” 白玄礼不卑不亢,拱手: “非仅替白家背书,亦是助大人宣扬官府办案决心,安抚民心,破除谣言。 客栈若真能因此起来,生意兴隆,亦是北莽县一桩美谈,证明大人治下有方,邪不压正。” 李县尉哼笑,带几分嘲弄:“美谈?这北莽县的水,深得很。光有一腔热血和决心,可不够。” “若畏首畏尾,只求苟安,我白家便不会来此。” 白玄礼目光澄澈,直视李县尉, “过了此关,客栈方能真正立足。大人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律法,不悖道义,白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县尉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眼前言语从容、胆识不凡的山村少年。片刻,他忽然气息微放。 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重威压瞬间笼罩书房! 白玄礼只觉呼吸猛窒,周身气血似凝滯一瞬,心中骇然:先天之境!远非自己这刚入六重可比! 威压一放即收,似无意流露。李县尉面色如常,淡淡道: “告示,我可以给你。但白家如今这点势头,还远远不够看。后生,勉之吧。” 不再多言,提笔写下手令,用印,递给白玄礼。 “多谢大人!”白玄礼压下心中波澜,恭敬接过那纸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手令。 退出书房,走寂静迴廊,白玄礼心神未平。 忽见廊下一抹浅碧倩影掠过,似一少女正从月洞门旁走过,见他出来,驻足望来。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浅碧衣裙,容貌清丽,目光澄澈好奇,带几分书卷气的温婉沉静。 见他望去,不羞怯躲闪,只微微頷首示意,方才转身翩然离去。惊鸿一瞥间的从容气度,绝非小户人家能养成。 “小姐,那是谁呀?瞧著面生得紧。”隱约有丫鬟低问隨风传来。 “不知。像是来寻爹爹办事的……”少女柔和声音渐远。 白玄礼收束心神,不再多想,快步离开县尉府。 他心知少女多半是县尉家小姐,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將告示带回客栈。 盖著县尉大印的安民告示很快贴在客栈大门旁粉墙上。 虽未能完全驱散坊间对同福客栈的疑虑和窃窃私语,但那鲜红官印,著实吸引了一批好奇胆大的目光,让冷清门口多了几分人气。 客栈上下筹备完毕,开业吉日,就定在明天。 夜色渐深,喧囂一日的客栈渐渐安静。 少年们连日劳累,大多沉沉睡去。 街角阴影里,几波监视目光依旧存在,包括那两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刘家护卫。 “哼,装神弄鬼!看他们明天能搞出什么花样!” 瘦长脸护卫抱胳膊,靠墙根暗处,啐了一口。 而他们未曾留意,对面屋顶更深黑暗里,另有视线,如蛰伏毒蛇,冷漠注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白家客栈招牌,已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掛起。 明日,便是它迎接风雨的时刻。 第13章 客栈开业(求月票)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在屋內洒下斑驳的光影。 白岁安醒来,並未立刻起身。他先是凝神內观,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今日卦象悄然浮现: 【今日卦象·厉】:客栈开业,生意红火,磐门人上门寻衅。 “厉……”白岁安在心中默念。这三年,他並非只埋头田亩,也曾向村中学识渊博的韩先生请教过《周易》皮毛,知晓卦象吉凶大致分野。 此卦非吉非大凶,属中间状態,预示危险潜伏,如同驾车行於湿滑山道,需万分小心,但谨慎应对,尚有转圜余地,並非绝路。 “磐门……”他想起玄礼前几日打探到的消息,县城地下势力,手下多亡命之徒。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他压下心中波澜,神色如常地坐起身。 身旁,柳青青也已醒来,正对镜梳理长发。 从略显模糊的铜镜中,她看到丈夫眉宇间一丝凝色,轻声问道:“当家的,今日……能顺利吗?” 白岁安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动作轻柔地替她將一缕散落的青丝綰好,语气沉稳: “开门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们准备周全,不怕风浪。” 他的指尖拂过她温热的颈侧,带著安抚的力量。 柳青青透过镜面,望著丈夫镇定深邃的眼眸,心下稍安,轻轻“嗯”了一声。 院中及客栈內,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二十几名白山村少年换上了柳青青带人连日浆洗、修改过的统一布衣,虽细看下顏色仍有差异,但整体整齐划一,个个腰板笔直,精神抖擞。 白玄礼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巡查,目光锐利地扫过客栈內外每一个角落,检查人员的站位与应急布置。 “爹。”见白岁安出来,玄礼快步上前,低声道: “附近眼线又多了几批,除刘家那两个蠢货外,还多了些生面孔,气息驳杂,不像善类。” “嗯,意料之中。” 白岁安点头,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少年们, “今日是关键,让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有寻衅,依计行事,先礼后兵,切勿自乱阵脚。 尤其留意那些看似寻常的客人,闹事者未必都满脸横肉。” “明白!”玄礼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再次叮嘱护卫队各小队头目。 辰时正,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长长的爆竹被点燃,硝烟瀰漫,碎红纸屑如雨纷飞,清脆的响声瞬间吸引了整条东街行人的目光。 客栈大门洞开,白岁安与柳青青一同伸手,拉下了覆盖在崭新匾额上的红布。 “白家客栈”四个苍劲大字映入眼帘。 这匾额是韩先生听闻客栈开业,主动提笔所赠,托王猎户带来。 字跡清峻超逸,筋骨內含,隱有林泉之气,与寻常商號的匠气截然不同,引得不少识货之人驻足观望。 大门两侧粉墙上,那张盖著县尉鲜红大印的安民告示,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开业大吉!为酬谢乡亲,前三日所有酒菜一律八折!消费满百文,赠送特色山野小菜一碟!每日前十位入住客人,房费减半!” 白玄宣站在门口,身著乾净长衫,清亮的嗓音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条理,朗声宣布开业优惠,引得围观眾人一阵议论。 更吸引人的,是大堂中央临时搭起的一个小台子。 白羽微一身素雅衣裙,略施薄粉,虽面色微红透出紧张,但目光坚定地坐在台后一方小桌旁。 待客人被优惠吸引进门,她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父亲昨日刚教的《西游记》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 石猴出世、目运金光惊动天庭的奇妙故事,在这北莽县城堪称闻所未闻。 白羽微嗓音清脆悦耳,讲述娓娓道来,很快便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倾听。 连一些原本只在门口看热闹的行人,也被勾起了兴趣,挤进大堂,叫上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得入神。 “女子说书?倒是新鲜!” “这故事有趣,那石猴后来如何了?” 偶有一两个酸儒或挑剔者低声指摘: “女子拋头露面,成何体统?” “此乃怪力乱神之说……” 不等白羽微回应,机灵的白玄星便如同游鱼般凑过去,笑嘻嘻地递上一把炒香的花生: “客官尝尝,自家炒的,香得很!听说书图个乐呵嘛!” 或是另有跑堂少年及时上前添茶倒水,巧妙地將那点不和谐音化解於无形。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掌勺的是原周掌柜旧部,被白岁安以优厚待遇请回。 原有的五名老人手显然不足,白山村来的四五位手脚麻利的嫂子负责帮厨、洗切,七八名少年跑堂穿梭其间。 王猎户清晨刚送来的新鲜野味、村中妇女採集的各式山菌时蔬,在老师傅的巧手下,化作诱人的香气。 “酱爆野兔肉一份!三號桌!” “山菌燉土鸡,小心烫端稳了!五號桌!” “清炒时蔬,快送二號桌!”白玄星偶尔溜到后厨门口,清脆地报著菜名,又飞快跑开帮忙。 跑堂的少年们脚步轻快,穿梭於桌椅之间,虽略显生涩,但態度热情,应答利落,倒也忙而不乱。 “这野兔肉嫩,味道真足!” “听说都是白山村的野味,难怪这么鲜!” “那说书的女先生讲得真好,不知那石猴后来拜了谁为师?” 大堂內人声鼎沸,议论声、叫好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果然呈现出一派“生意红火”的景象。 约莫巳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好字!”一声清脆的讚嘆响起,带著几分书卷气的惊讶。 眾人望去,只见县尉李大人携女前来道贺,二人皆著常服,未摆官架。 李小姐今日仍是一身浅碧衣裙,落落大方,正仰头细看匾额,眼中满是欣赏: “这字筋骨內含,气韵生动,绝非寻常书匠所能及。笔意间隱有林泉之风,不知出自哪位高士之手?” 白岁安连忙迎上前,拱手施礼: “李大人、小姐光临,蓬蓽生辉!此匾乃一位隱居乡野的韩姓先生所赠,先生生性淡泊,不喜俗扰。” 李小姐闻言,明眸中好奇更甚: “原来如此。字如其人,想必是位雅士。父亲,您看这笔意,是否颇有古之隱逸儒士的余韵?” 李县尉微微頷首,目光在匾额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却未多言,只对白岁安笑道:“白掌柜,开业大吉。” 他目光扫过热闹的大堂,尤其在精神饱满的护卫少年、听书入迷的宾客和台上一身素净的白羽微身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讶异与讚赏。 “大人与小姐请上座!”白岁安亲自將二人引至预留的雅座。 柳青青也上前,温婉地招呼李小姐。 李小姐举止得体,微笑著回应,目光好奇地打量客栈布置,偶尔与父亲低语几句,对这番別开生面的热闹景象显得颇感兴趣。 县尉的到场,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城中富户、小商户主事见状,纷纷上前与白岁安攀谈,递上名帖,混个脸熟。 “白掌柜好手段!这开业气象,新颖別致,不同凡响啊!” “日后同在县城谋生,还需白掌柜多多关照。” 白岁安从容应对,言谈得体。正忙碌间,眼尖的白玄星低声提醒:“爹,周掌柜来了。” 白岁安抬头,只见前东家周掌柜一身光鲜绸衫,满面红光地踱步进来,人未至声先到,朗声笑道: “白掌柜!恭喜恭喜!开业大吉,財源广进啊!” 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宾客侧目。 “周掌柜!您能来,真是蓬蓽生辉,快请进!”白岁安连忙笑著迎上,拱手还礼。 对方这般做派,显然是来做足场面功夫的。 周掌柜热情地握住白岁安的手腕,目光在热闹的大堂迅速扫过,声音依旧爽朗: “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这才几日功夫,这客栈竟能如此红火,周某佩服,佩服啊!” “全赖各位捧场,也是托您留下的好底子。” 白岁安顺著他的话客气,心下明了这不过是场面上的热络。 “哈哈,白掌柜太谦逊了!” 周掌柜笑著拍了拍白岁安的手臂,声音略压低了些,但仍保持著足够的音量让旁人能感觉到他们的熟稔, “看到客栈在你手上焕发生机,我也就放心了,总算没看错人!你忙著,我自个儿找个地方坐坐,沾沾这新店的喜气!” 说罢,便笑呵呵地自行走向一个视野不错的座位,与相熟之人点头寒暄,显得十分融入。 周掌柜这番热情洋溢的亮相,给开业的热闹更添了几分场面上的底气。 白岁安微笑著目送他落座,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卦象示“厉”,真正的危机还未到来。 就在大堂气氛最为热烈,宾客推杯换盏,对白家客栈的经营手段暗自嘆服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囂张的呼喝,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掌柜的呢?死哪儿去了!磐门办事,识相的就赶紧把『平安钱』交了!不然,爷们儿今天就给你这破店松松筋骨!” 喧闹的大堂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五六个气息彪悍、眼神凶狠的汉子堵住了大门,为首一人三十来岁,敞著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狼头刺青,双手抱臂,斜著眼,倨傲地扫视全场,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14章 磐门寻衅(求月票) 茶馆二楼雅间,临窗位置。 磐门副门主雷豹粗壮的手指捻著粗糙的瓷杯,目光却落在对面街角那家新掛招牌的“白家客栈”门口。他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对面,县丞刘坤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官袍袖口沾了点水渍。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喧闹,压低声音:“雷副门主,为一月后那批商旅,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非得把这两家客栈都捏在手里?” 雷豹哼了一声,声如闷雷:“门主的令,照做便是。具体缘由,休要多问。” 他仰头將粗茶灌下,喉结滚动,“你只需看著,这『白家客栈』,今日如何开张,便如何关门。” 刘坤指尖微顿,不再多言,心下却对那位神秘莫测的磐门门主更添几分忌惮。 视线也投向窗外,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客栈门口,喧囂被一声暴喝打断。 “掌柜的死哪儿去了!磐门办事,识相的就赶紧把『平安钱』交了!” 为首那敞怀露著狼头刺青的汉子,一脚踹开挡路的空凳,目光凶狠扫过全场,最终钉在迎上来的白岁安身上。 白岁安步伐沉稳,拱手,语气平和:“这位好汉,小店今日初开张,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不知这『平安钱』,是个什么章程?可否借一步说话?” “章程?”狼头刺青汉子嗤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白岁安脸上,“老子就是章程!一月十两银子,保你平安!少一个子儿,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店!” 他身后几个混混跟著起鬨,擼袖子亮膀子,气势汹汹。 大堂內顿时鸦雀无声。 宾客们屏息凝神,有的往后缩,有的伸长脖子看热闹。 雅座上,李县尉放下茶杯,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李小姐纤细的手指轻轻绞著帕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与好奇。 白家这边,柳青青心提到嗓子眼。羽微停下说书,指尖发白。 玄星猫腰钻到柜檯后,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跑堂、帮厨的村民少年们,个个绷紧了脸,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白玄礼。 “狼头”见白岁安不语,只当对方怯了,愈发囂张,伸手就要去推搡:“哑巴了?赶紧拿钱!” 手刚伸出半途,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手腕。 白玄礼不知何时已挡在父亲身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要钱没有。要动手,我奉陪。” “嘿!小子找死!”“狼头”挣了一下竟没挣脱,顿觉丟了面子,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握拳直捣白玄礼面门!拳风刚猛,显是练过几年外家功夫。 就在拳头即將临体剎那,白玄礼扣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发力一拧,脚下步伐如游鱼般滑开半步,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微曲,似蟒蛇出洞,精准叼住对方肘关节薄弱处,一拿一抖! “咔嚓!”一声轻微脆响。 “嗷——!”“狼头”汉子惨嚎一声,整条胳膊软软垂落,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汗珠,脸上囂张尽去,只剩惊骇痛苦。 白玄礼鬆手,顺势一推。 “狼头”汉子踉蹌倒退七八步,被同伙扶住才没摔倒,捂著脱臼的胳膊,又惊又怒地盯著白玄礼,说不出话。 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乾净利落。 大堂內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好身手!” “那是白掌柜的大儿子?竟有这般本事!” “一招就……磐门的人这次踢到铁板了!” 护卫队的少年们见状,胸膛不自觉挺起,眼中放光,与有荣焉。方才还有几分忧虑的李辰、王虎等人,此刻只剩下兴奋。 “礼哥的『白蟒劲』越发厉害了!” “那当然!礼哥可是武道六重境!” 茶馆楼上,雷豹脸上的讥讽僵住,猛地坐直身体。刘坤端著茶杯的手也是一顿,眼中闪过讶异。 “废物!”雷豹低骂一声,朝身后阴影处使了个眼色。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滑下茶馆,几个起落便穿过街道,出现在客栈门口。 来人是个乾瘦老者,眼神阴鷙,太阳穴高高鼓起,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却给人一种毒蛇般的危险感。 “是磐门的董老七,十大执事之一!” “武道九重!他竟然亲自出手了?” “这下白家小子危险了……” 围观人群响起窃窃私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董老七阴冷目光扫过白玄礼,沙哑开口:“小辈,下手够狠。自断一臂,跪下赔罪,老夫或可饶你不死。” 白玄礼感受到那股先天境的威压,呼吸微微一窒,但脊樑挺得笔直,毫无惧色: “客栈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规矩。是你们的人先动手挑衅。” “规矩?”董老七嗤笑,“拳头就是规矩!”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直抓白玄礼天灵盖!爪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这一爪若抓实,白玄礼不死也残! 不少宾客嚇得闭上眼。柳青青失声惊呼:“玄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轻烟般掠过,后发先至,挡在白玄礼身前。也不见如何动作,只衣袖一拂。 “嘭!” 一声闷响,董老七志在必得的一爪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身形剧震,踉蹌后退三步,方才稳住,脸上布满惊疑! 李县尉不知何时已站在场中,负手而立,面色平淡:“董老七,开业吉日,动輒取人性命,过了吧?” 全场譁然! “李县尉出手了!” “先天对先天!这下有好戏看了!” 茶馆上,雷豹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刘坤放下茶杯,眉头紧锁,低声道:“李贄竟真为他出头……” 雷豹盯著楼下对峙的两人,又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白岁安,冷哼一声: “有李贄在,今日事不可为。走!” 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刘坤深深看了一眼楼下,也隨即离开。 客栈门口,董老七死死盯著李县尉,又扫过严阵以待的白家护卫队,最终阴惻惻道: “李县尉,好得很!今日之事,磐门记下了!” 说完,转身带著那群狼狈的手下,迅速消失在街角。 危机暂解。 白岁安上前,对李县尉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援手之恩。” 李县尉摆摆手,目光却落在白玄礼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令郎不错,是块好料子。好好打磨,前途不可限量。” 他又看向白岁安,“白掌柜,你这客栈,怕是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谨记大人教诲。”白岁安恭敬道。 李县尉点点头,不再多言,带著若有所思的李小姐转身离去。李小姐临走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白玄礼一眼,眸中异彩连连。 经过这一番波折,客栈內气氛反而更加热烈。宾客们议论纷纷,对白家更是高看一眼。先前些许对女子说书、山村经营的质疑,此刻尽数化为惊嘆与好奇。 白玄礼指挥护卫队重新整顿秩序,少年们个个昂首挺胸,精神焕发。 白岁安站在门口,望著街上残留的痕跡,目光深邃。 真正的风雨,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北玄徵兵(求月票) 夜色深沉,白家客栈后院厢房內,油灯昏黄。 一家人连同王虎等几个护卫队小头目围坐,桌上饭菜未动,气氛凝滯如铁。 白日开业的热闹与磐门寻衅的风波,如同冰火交织,让初掌客栈的兴奋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白岁安端起白瓷碗,喝了口温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长子身上: “玄礼,你先说说,今日护卫队的表现,以及……你与那董老七交手的感觉。” 白玄礼腰背挺直如枪,声音却沙哑: “爹,护卫队的兄弟们今日令行禁止,未露怯意,尚可。只是……那董老七,”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確是武道九重,气息凝练,出手狠辣。若非李县尉及时出手,我恐非其一合之將。”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死水,眾人心头一沉。 王虎忍不住插嘴: “礼哥,你已经很厉害了!那狼头刺青的傢伙,被你一招就废了胳膊!” 白玄礼缓缓摇头:“匹夫之勇,不足为恃。 磐门今日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董老七已是如此,其上还有副门主、门主……我白家如今,並无真正先天战力坐镇。”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客栈生意红火是好事,却也成了眾矢之的。 没有足够的武力守护,这份刚刚起步的家业,便是怀璧其罪,空中楼阁。 柳青青轻嘆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温婉却难掩忧虑: “今日营收初步清点,扣除成本,净利约有十两。若日日如此,倒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她眉宇间忧色更深, “可这钱,赚得烫手。磐门如跗骨之蛆,刘县丞態度曖昧,其余三家想必也在观望。 我们如同抱著金砖行於闹市,四周皆是虎狼。” “娘说得对。”白玄宣放下一直记录的毛笔,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今日还有几个形跡可疑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是寻常住客。 我让两个机灵的兄弟跟了一段,似乎……往城南磐门的方向去了。”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危机四伏,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半晌,白玄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爹,我有一个想法。” “说。”白岁安沉声道。 “算算时日,年底,北玄卫將要徵召兵员了。” 白玄礼声音沉稳,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去应徵北玄卫。” “北玄卫?”柳青青失声低呼,手一颤,“那可是要去边境戍守,与北莽蛮族廝杀的!玄礼,太危险了!” “娘,危险,但也是机会。” 白玄礼解释道,眼神坚定, “北玄卫乃朝廷精锐,独立於地方体系。一旦入选,便有了官身。 磐门与刘县丞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北玄卫。 有了这层身份庇护,家中產业方能安稳。 而且,军中歷练,是提升实力最快的途径。” 王虎等人眼睛一亮:“礼哥,你要是能进北玄卫,咱们客栈可就真有靠山了!” 白岁安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他理解长子的想法,这確实是目前破局的一条路。 风险与机遇並存,如同刀锋行走。 “北玄卫徵兵,消息確凿吗?”白岁安问,“往年都是县尉具体操办。” “十有八九。武场里已有风声传出,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筹备。”白玄礼肯定道。 白岁安沉吟片刻,霍然起身:“光靠风声不够。玄礼,你去准备些品相好的山货,我们连夜去拜访李县尉。” “现在?”柳青青讶然。 “嗯,现在。”白岁安目光深邃如夜, “开业风波未平,此刻上门,正显我白家急切与诚意。有些话,早些问明白,我们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夜色已深,县尉府邸门前灯笼高掛,映照著石狮肃穆的身影。 通报后,李县尉竟未歇息,很快便在书房接见了白家父子。 书房內陈设简单,李贄换了一身常服,屏退了左右。 他目光扫过白岁安带来的包裹。 里面是两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和几张硝制完美的皮子,又落在神色凝重的白玄礼身上,瞭然道:“是为今日磐门之事?” 白岁安拱手,不卑不亢: “大人明鑑。今日多谢大人援手之恩,保全我白家客栈。 此番冒昧打扰,一是致谢,二是……確想向大人求证北玄卫徵兵之事。 小儿玄礼,有心报效朝廷,亦想为家中寻一份安稳。” 李县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白玄礼,目光中带著审视: “年纪轻轻,武道六重,根基扎实,心性沉稳,临危不乱。是个好苗子。” 他放下茶杯,语气肯定, “北玄卫年底確有计划徵召一批新血,主要面向北莽、临山等边县,要求至少武道五重以上。 以你的条件,入选不难,若在考核中表现突出,搏个『小旗』乃至『总旗』的衔职,也非不可能。” 白玄礼眼中闪过热切,抱拳道:“谢大人指点!” 李县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不过,你们可知,为何磐门今日虽退,我却未將他们当场拿下?” 白岁安沉吟道:“可是投鼠忌器?磐门势大,在北莽盘根错节,与地方势力牵扯颇深。 若无確凿证据,恐难连根拔起,反遭其噬?” “不错。”李县尉讚许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磐门在此地经营多年,並非孤立的江湖帮派。刘县丞……哼。”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意味深长。“王县令致仕在即,县衙內暗流涌动。此时若贸然与磐门全面衝突,並非明智之举。” 他语气缓和了些,给出一个明確的承诺:“不过,也不必过於忧惧。北莽县,还轮不到他磐门一手遮天。城卫军並非摆设。 尤其是在北玄卫徵兵这等关乎边境防务的大事前夕,王县令和本官,都不会允许磐门有大的动作,扰乱地方安寧。 磐门的先天高手,自有本官与王县令盯著。 他们若敢不顾规矩对你白家出手,便是自寻死路。 你们目前要做的,是稳住客栈经营,约束好手下人手,莫要主动授人以柄。” 听到这话,白岁安和白玄礼心中稍安。 有了县尉这句承诺,至少短期內,不必担心磐门动用高端武力进行碾压式的报復。 “多谢大人!”白岁安再次躬身行礼,诚意十足。 “去吧。”李县尉挥挥手, “让令郎好生准备。北玄卫,是一条出路,但也荆棘密布。 至於客栈……好生经营,或许真能成为北莽县的一桩新气象。” 白家父子恭敬告退。 他们刚离开书房,穿过迴廊,侧门轻响,李小姐李清婉端著茶盘走了出来,显然刚才在隔壁耳房。 她將茶盘交给候著的丫鬟,走到父亲身边,望著白家父子远去的背影,轻声问道:“爹爹,您似乎……很看好这白家?” 李县尉负手而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白岁安,是个有胆识有韧劲的。更关键的是,他们家,进了韩先生眼。” “韩先生?”李清婉明眸中闪过好奇, “是题写客栈匾额的那位先生?女儿观其字,筋骨內含,气韵超然,绝非俗流。” “何止非俗流。”李县尉嘆道, “那位先生若肯出山,便是入朝为官,地位也绝非为父可比。 他隱居白山村落,开办学堂武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眼光如炬。 他能赠予匾额,本身便是一种態度。”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语气带著几分追忆, “说起来,为父年轻时,也曾受过韩先生几句点拨,虽未正式拜师,但论起来,白家那小子,若按江湖辈分,倒也能唤我一声师兄。” 李清婉掩嘴轻呼,眼中异彩更甚:“竟有这般渊源?” 她不由再次望向早已空无一人的迴廊尽头,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白玄礼那临危不惧的身影。 心下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爹爹另眼相看。 这白玄礼,倒真有几分……特別。 李县尉將女儿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却不点破,只道: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北莽县这潭水,要被这白家搅得更浑了,往后,有热闹看咯。” 第16章 龙血鲤讯(求月票) 三天后,清晨。 白岁安被院外的喧闹声唤醒。 玄星正和几个年轻护卫追逐嬉闹,木棍相击的脆响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寧静。 连日的奔波劳碌,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习惯性凝神內观,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本以为依旧是【凡字卷】上诸如“天气晴暖”、“村民往来”之类的琐碎信息,不料今日浮现的却是【武字卷】的讯息: 【今日情报·吝】:今日,北玄江中游有龙血鲤出没,小心人祸。 “吝?”白岁安心头一动。 他曾向韩先生请教过,此卦非吉非凶,乃吉中藏凶之象,如同行於薄冰之上,需步步为营,稍有疏忽,福缘立成祸端。 “龙血鲤……”他呼吸微微一促。 此乃北玄江独有的宝兽,是龙鬚鲤中的极品。 寻常龙鬚鲤已价值不菲,一斤可卖一两白银,而这龙血鲤,传闻其血如硃砂,蕴含奇异血气,对武者乃是至宝,一斤价值一金! 若能捕获,玄礼的修为必能再进一步。 但“小心人祸”四字,如同冰水浇头。 是磐门贼心不死?还是刘家暗中作梗?或是这宝兽本身引来的爭夺? 机遇与危险並存。独自前往,恐为他人做嫁衣,甚至赔上性命。 放弃?如此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沉思半晌,眼中决然之色渐浓。须得借势!分出去大半也好过人財两空。 李县尉……他修为高深,地位超然,且对白家有几分香火情面,是最佳的压阵人选。 心中定计,便不再犹豫。 他侧过头,见妻子柳青青早已醒来,正对镜梳妆。 乌黑长髮如瀑,衬得侧脸光洁如玉。 他起身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頜抵在她颈窝,看向铜镜中那双含烟的眸子。 镜中人眉眼温润,虽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但在他的精心调养下,反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恰似熟透的蜜桃,正是最动人的年纪。 恍惚间,他想起在北玄江滩初遇她时,那个浑身湿透、苍白脆弱却难掩贵气的十六岁少女。 时光荏苒。 “青青,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轻声问。 柳青青纤细的手指覆上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声音有些飘忽:“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了。” 白岁安一怔。嫁给他这么多年,她极少提及自己的出身,他只从她偶尔流露的仪態和珍藏的几件旧物,猜到她必是大家闺秀。 客栈开业后的忙碌与喧囂,似乎勾起了她埋藏心底的记忆。 他手臂紧了紧,感受著她身上传来的温热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声音沙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客栈彻底安稳下来,我陪你一起回去找。” 他將脸埋进她带著清香的髮丝里,承诺道。 柳青青眼角微微湿红,转过身来,將脸贴在他胸膛,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谢谢你,岁安。” 静默相拥片刻,柳青青似是不愿沉溺於伤感,转而说起客栈现状:“生意虽不如开业那日火爆,但每日也能有五六两银子的纯利。只是……” 她嘆了口气,“磐门的人虽不敢明著再来砸场,却总唆使些地痞无赖在门口徘徊,或是故意在客人用饭时找茬爭吵,嚇跑了不少胆小的。终究是受些影响。” 白岁安將她的小手完全包在掌心,轻轻摩挲著:“玄礼爭气,已是六重境。我们再为他寻些机缘,突破是迟早的事。总有一天,叫那磐门的恶犬,不敢再吠。” 这时,窗外玄星一声得意的欢呼格外响亮。 柳青青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无奈笑道:“瞧玄星这皮猴儿,整日就知道舞枪弄棒。眼看也到年纪了,是让他跟著韩先生学文,还是继续跟赵武师习武?真叫人犯难。” 白岁安笑了笑:“让他自己选吧。路怎么走,终究得看他自己乐意。”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家里那五亩地,我打算託付给王大哥耕种,收成对半分成。咱们精力顾不过来,荒废了可惜。” “王大哥是实在人,交给他放心。”柳青青点头,又想起一事,“那玄宣和羽微的学业怎么办?客栈嘈杂,可不是读书的地方。”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白岁安道,“过两天,咱俩一起回村一趟,问问韩先生,能不能让玄宣和羽微寄宿在学馆温书。” 柳青青有些诧异:“这……合適吗?会不会太打扰先生?” “韩先生是有大学识的,你看刘家势大,在村里不也得收敛?学馆安全无忧。”白岁安分析道,“就怕先生不答应。若不行,就只能暂时借住在王大哥家了。” 似是想起什么,白岁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怕是玄宣那小子,心里巴不得能寄宿王大哥家呢。” 柳青青白了他一眼,轻拍了下他不安分的大手,嗔道:“没个正经!嫣儿可是好姑娘,你別瞎琢磨。” 她转而忧虑道:“羽微这边……我看她倒是挺喜欢说书的,这几日,好些人来客栈不为吃饭,专为听她讲一段,泡茶的热水都得额外准备几大锅。她……愿意放下吗?” 正说著,房门被轻轻叩响。 白羽微端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轻声问:“爹,您今日得空吗?《西游记》后面的章节不多了,能再给我讲一些吗?不然倒时可没得讲了。” 白岁安看向女儿,温声道:“今日爹有事要办。这样,你先將已有的章节讲好。学业是根基,不能耽误。说书当作爱好,每月抽几天来客栈讲讲,当作散心,可好?” 柳青青见女儿眼中虽有遗憾,但仍乖巧点头,便也鬆口:“也罢,就依你了。” 待到羽微离去,他低声道:“今日我和玄礼要出门一趟,去北玄江那边看看。家里和客栈,你多费心看著,让孩子们別乱跑。” 柳青青立刻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北玄江?那边水流急得很……是不是又有什么危险?磐门的人会不会……” “放心,”白岁安打断她,语气沉稳,“我自有分寸,我准备请李县尉同行压阵。顺利的话,或许能带回来好东西。” 见他心意已决,柳青青不再多问,只是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白岁安点头,转身出门去找玄礼。晨光透过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青青望著丈夫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镜匣底层那枚冰凉剔透、刻著陌生家族徽记的玉佩,眼中思绪万千。 第17章 相邀寻鲤 晨露未晞,薄雾如纱。 街道尚显冷清,唯有几家早起的炊饼铺子冒出缕缕白气。 白岁安与玄礼踏著湿润的青石砖上,步行前往县城李府。 “爹,磐门虽退,但依其睚眥必报的性子,会否趁我们外出之机出手?” 玄礼眉宇间凝著一丝忧色,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沿途巷口屋檐。 “未必,但不得不防。” 白岁安步履沉稳,就事论事, “龙血鲤非同小可,爭夺者必眾。 李县尉修为高深,若能请他压阵,最为稳妥。 只是不知他是否对此物感兴趣。” 玄礼目光一闪,低声道: “爹,李县尉定然感兴趣。 武场习武之时,赵武师曾与我閒谈,提及此鲤乃北玄江瑰宝,言语间极为看重,言其血中蕴藏之物对先天境武者亦有大裨益。” 白岁安微微頷首,暗自记下。 若此番收穫丰沛,除去交付李县尉部分,或可匀出些许赠予韩先生与赵武师。 山中修行之人,对这些气血宝物想必更为在意。 三临李府,门房护卫已颇为熟络,笑著拱手: “白掌柜,白公子,这么早! 大人正在后院晨练,二位客厅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客厅布置清雅,燃著淡淡的檀香。 父子二人刚落座,侧门帘櫳轻响,李清婉携一名侍女款步而入。 少女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乌髮如云,仅簪一枚素银簪子,更显清丽脱俗,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寧静。 “白叔,白公子,请用茶。” 她亲自从侍女端著的托盘上取下两盏青瓷杯,声音柔和,举止得体从容。 “有劳李小姐。”白岁安谢过,接过茶杯,似不经意般提起, “昨日客栈里一位走南闯北的老客吃酒閒聊,说起北玄江近来似有异动,隱约见著金光闪烁,特徵描述……倒像是古书上提过的龙血鲤。” 玄礼垂眸抿茶,心知客栈昨日並无这般形貌的客人,对父亲这种“能掐会算”、总能从莫名处得来消息的本事早已见怪不怪。 幼时好奇问过,父亲只道是早年在外漂泊学来的观风望气之术,叮嘱莫要外传,他便不再多问。 李清婉明眸微亮,纤指轻抚杯沿: “龙血鲤?此物確实罕见,据典籍记载,其鳞泛金赤,血如硃砂,更难得的是蕴有一丝极微薄的龙气。 於武者而言,乃是锤炼气血、夯实根基的至宝,甚至对…冥冥中的运道,也传闻略有裨益。” 她侃侃而谈,见识不凡,尤其点出“龙气”与“运道”的关联。 白岁安心头一动,这与《玄命道卷》汲取的“运势”或有相通之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此物灵性十足,警觉非常,寻常饵料难近其身。 若欲捕获,需以百年以上的紫须参根须为饵,方能引其现身觅食。” 恰在此时,李县尉大步从后院走入厅堂。 一身藏青色短打劲装,行走间气息律动隱隱带著一股如蛟蛇低吟般的威压。 白玄礼神色微动,这气息...似有一种熟悉之感。 “聊什么,这般热闹?”李县尉声若洪钟,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端起女儿方才奉上的茶水便牛饮一口, 与平日审理公务时的儒雅沉稳稍异,此时方显武者豪迈本色。 李清婉浅笑盈盈:“爹爹,白叔说,北玄江疑似有龙血鲤出没。” “龙血鲤?”李县尉浓眉一挑,眼中精光迸射,隨即朗声大笑, “哈哈!你们父子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若你二人独自前去,莫说捕鲤,怕是连鱼影子都见不著,还得把性命搭上! 那成年龙血鲤,力道惊人,在水中更是凶猛,堪比先天境武者!” 白岁安顺势起身,郑重拱手: “大人明鑑。正因如此,草民才特来相请,望大人能一同前往,压阵相助。” 李县尉大手一挥: “成!这热闹我凑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规矩不能坏,若有所获,鱼获我要占五成。” “理当如此。”白岁安答得毫不犹豫,神色坦然, “若无大人坐镇,我父子二人绝无可能染指此等灵物,能得五成收穫,已是大人慷慨厚意。” 李县尉见他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毫无寻常商贾斤斤计较之態,眼中讚许之色更浓,霍然起身: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性子!等我换身便利行装的衣裳,咱们即刻出发!” 待李县尉龙行虎步地离去,玄礼看向身旁嫻静而坐的李清婉,终是忍不住心中疑惑,轻声问道: “李小姐,恕玄礼冒昧。方才观县尉大人气血律动,雄浑磅礴之中,似与我所修『白蟒』呼吸法运转时,有相似之处,不知……大人所修功法是?” 李清婉那晚在书房外已隱约听到父亲与白家父子的对话,知晓父亲与那位白家相熟的韩先生有旧,这熟悉感大抵源於此。 但父亲既未明言,她自不会点破,只柔声应道: “家父所修呼吸法,据说是早年得遇一位高人传授,具体渊源,婉亦不甚清楚。 白公子若是好奇,容我日后寻个恰当机会,替公子问问爹爹可好?” 她话音轻柔,既回答了问题,又留有余地,显得周到得体。 白岁安却是诧异,都说武道自幼习练,他觉醒宿慧已经十八岁,寻仙回村便二十一岁,根骨定型,难入武道,自是不知此中门道。 白玄礼被李清婉此话说的神色姍姍,自是知晓打听他人呼吸法,犯了忌讳,也不在言语。 正说著,李县尉已换了一身更利於行动的深灰色劲装重返客厅,腰间斜挎一柄带鞘古朴长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逼人锐气,整个人如出鞘利剑,气势凛然。 “走吧!趁日头未高,正好赶路!”李县尉声若金石。 却见李清婉也盈盈起身,默默跟在了父亲身后。 玄礼微愕,脱口而出:“李姑娘也一同前去?” 北玄江畔並非游山玩水之地,凶险未知,他实难想像这位看起来娇柔文静的县尉千金会亲涉险地。 李清婉闻言,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浅淡却自信的弧度,明眸流转,看向白玄礼:“白公子,可不要小看人吶。” 少女话音清脆,带著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娇俏,却又透著一股难言的底气,与她平日温婉书卷气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白岁安与李县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哈哈,走吧!可不要小瞧我这闺女!”李县尉朗笑声中,率先迈步而出。 白岁安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示意跟上。 几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县衙外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直奔北城门而去。 第18章 江畔杀机 北玄江自西向东,横亘於北莽县南,水势浩荡,奔流不息。 一行四人沿江而行。江风带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白玄礼目光扫过江面,只见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点点,不由得感慨:“好繁忙的水道。” “靠水吃水罢了。”白岁安接口,抬手指点,“你看那吃水深的,多是载著蜀锦下行;那些船体轻快,掛著盐字旗的,多半是溯流而上,往吴地去贩盐。”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田间的稻穗,“这江上討生活的,十之七八是縴夫与船工。” 李县尉闻言,侧目看来:“白掌柜对行船运货倒是熟稔,莫非去过蜀中?” “早年四处游歷,碰巧到过。”白岁安答得简略。 “哦?所为何事?”李县尉似隨口一问。 白岁安顿了顿,声音平稳:“寻仙。” 这二字一出,连一旁安静聆听的李清婉也抬起明眸,带著几分好奇望向他。 “寻到了吗?”少女的声音清脆,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直率。 白岁安脸上並无尷尬,只笑了笑:“自是没的。不过现在这样,妻儿在侧,有田有店,也挺好。” 李县尉与女儿对视一眼,皆露出会心之色。 然而,一直留意著父亲的白玄礼,却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负在身后那只手,在“寻仙”二字出口时悄然握紧。 他心头滋味莫名,仙……真的值得如此执著么? 他只在妹妹的话本里听过那些腾云驾雾的故事,最近更是听多了《西游记》里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只觉得所谓神仙,似乎也並非那般值得嚮往。 他曾问过父亲,父亲当时只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曾是仙,后来成了神。” “有何区別。” “日后有机会,讲《封神榜》时你自会明白。” 江风猎猎,夹杂著远处縴夫低沉雄浑的號子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乐章。 李县尉打破沉默,指著江边码头林立的旗帜:“瞧见没?陈、刘、张、石,四大家族的营生大半繫於此江。还有那面黑底磐石旗,磐门的人。” 他语气转沉,“北莽县地处要衝,这北玄江便是命脉。四大家族盘踞,磐门依附江水而生,势力错综复杂。那日你客栈开业,其余三家未曾露面,也是因此。” 白岁安点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情理之中。” 他话锋微转,眉头轻蹙,“只是,我白家初来乍到,与磐门素无仇怨。若仅为些许例钱,开业那日他们何至於摆出那般阵仗,连副门主都亲至?” “此事我也觉蹊蹺。”李县尉沉吟道,“磐门虽非善类,但通常求財不求气,那日確实反常。” 四人一时默然,继续沿江岸向上游行走。 他们这一行颇为醒目,很快便引来不少目光,其中不乏隱带审视的视线。 白玄礼注意到几拨腰间佩著短棍、神色彪悍的汉子,眼神微冷,低声道:“爹,磐门在此耳目眾多,龙血鲤珍贵,他们恐怕不会坐视。” 李县尉闻言,朗声一笑,声震四野,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小子,放心!这北玄江,还轮不到他磐门一手遮天!” 他驀地抬手指向东方,“看那边!” 眾人循著他所指望去,只见十里外一座山丘上,赫然矗立著一座营寨,一面绣著“北玄”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北玄卫的戍守卫所。”李县尉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 白玄礼目力极佳,凝神望去,只见营寨辕门处守卫的兵士,个个身著制式鎧甲,兵刃寒光闪闪,甲冑上铭刻著奇异的纹路,平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嚮往,男儿当如是,执锐披坚,护卫疆土。 一旁的李清婉见他看得出神,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啪!”李县尉蒲扇般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拍在白玄礼后脑勺上,將他从出神中惊醒,“別盯了!军营重地,岂容肆意窥探?再把里面那老傢伙惹出来,平添麻烦,还抓不抓鱼了?” 他虽在呵斥,眼中却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戏謔与提点之意,“不过,若此番真能抓到龙血鲤,凭此气血大补,你小子衝击武道七重应当不在话下,八重也可望一望。届时,去北玄卫搏个总旗噹噹,年俸百两,统兵五十,岂不快哉!” 白玄礼揉了揉后脑,並未著恼,反而郑重抱拳:“谢大人指点!”他知这是李县尉的看重。 白岁安在一旁微笑看著,对李县尉这略显粗鲁却充满善意的举动毫不在意。 四人行至江河中游靠上段,此处江面收窄,水流明显湍急了许多,浪涛拍岸,捲起白色水沫,寻常鱼影都难见,更別说龙血鲤的踪跡。 李县尉环顾四周,浓眉皱起:“白掌柜,你確定是此处?这水势,可不像是藏宝之地。” 不等白岁安回答,李清婉已浅笑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自信:“爹爹,有鲤无鲤,一试便知。” 她说著,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小截色泽深紫、状如虬龙的根须,正是百年紫须参的根茎。 只见她手法嫻熟地將根须研磨成紫色粉末,又取出几样不知名的药粉,按照比例小心地混合,期间添加一小瓶液体,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諳此道。 白玄礼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双手,一时有些怔忡。 李县尉见状,颇为自得地解释道:“婉儿自幼隨我辨识药材,调製这些饵料,不在话下。” …… 与此同时,远处一片茂密的树荫下,两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著江边的四人。 其中一人,左臂软塌塌地吊在胸前,脸上带著深刻的怨毒,正是开业当日被白玄礼一招卸掉胳膊的“狼头”汉子。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乾瘦老者道:“董爷,已经派人快马通知副门主了。副门主回话,已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迷烟障』,届时隔绝李贄与白家父子。由副门主亲自牵制李贄,白家父子……就交由我们料理。” 董老七阴惻惻地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捻著几根鬍鬚:“算他们倒霉,撞到老子手里。只要没有確凿证据,就算李贄猜到是我们做的,也不敢彻底撕破脸。” “狼头”汉子啐了一口,恨恨道:“要不是门主他老人家……哼,在北莽县地界,悄无声息地做掉两个泥腿子,算得了什么!” “蠢货!”董老七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力道不轻,“李贄背景不简单,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凶光毕露,“若他们自己不识趣,非要往死路上撞,那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残忍而冰冷的笑意,仿佛已看到白家父子血溅五步的场景。 江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寒意。 第19章 龙鲤初现 晨光彻底驱散薄雾,北玄江畔的水汽在日光下蒸腾,映出粼粼波光。 李清婉將最后一味药粉小心调入那深紫色的糊状物中,指尖灵巧地揉捏。 数十颗黄豆大小,泛著奇异光泽的饵料就这般製成了,盛了浅浅一小碗。 白玄礼看著那碗饵料,又望向眼前宽阔江面与奔腾激流,浓眉微蹙,忍不住开口: “李姑娘,这……是不是太少了些?真能有用?” 江流如此湍急,这点饵料撒下去,怕是顷刻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李清婉闻言,抬起眸子,方才专注配药时的沉静瞬间褪去,竟带上了几分少女的娇嗔,她白了白玄礼一眼: “呆子!你可知就这一小碗,耗费了我近两百两银子!银子尚在其次,其中几味辅药,如三叶凝露草、百年石乳精华,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几样连白岁安都未曾听过的药材名,继续道: “这些辅料並非直接吸引龙血鲤,而是將紫须参本身的气息数倍放大,保准让这香气……嗯,按我估算,传遍方圆数里应当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我还特意加了些『醉龙涎』……此物无色无味,寻常龙鬚鲤沾上一点,便会晕头转向,任人捕捞。 龙血鲤嘛,虽未试过,但料想也能削弱它几分凶悍。” 说完,她目光炯炯地盯住白玄礼,伸出纤白小手: “呆子,话可说在前头,不管今日能否抓到那龙血鲤,事后这两百两银子的本钱,你可不能赖帐!” 白玄礼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得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面露难色。 两百两不是小数目,家中盘店后银钱本就紧张,龙血鲤若真抓到,自家使用尚且不足,岂能用来抵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若说周转,挤一挤或许能凑出,但…… 白岁安將长子窘態与李清婉那看似討债、实则眼底並无怒意反而带著几分促狭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乾咳两声,板起脸对玄礼道: “李姑娘一番心血,岂能白费?既然用了人家的饵料,自然该还。 这样,待你入了北玄卫,领了餉银,再慢慢归还李小姐便是。” 李县尉在一旁听得眉头大皱,瞥了白玄礼一眼,开口道: “婉儿自幼痴迷药理,遇到相关之事便有些执拗。 白掌柜,玄礼,银钱之事不必掛心,些许药材,算不得什么。” 他自是清楚白家眼下境况,这两百两银子虽不至於拿不出,但定然影响客栈周转。 但同时也心中暗啐白岁安这老小子不地道,竟想把自家闺女和这傻小子绑一块儿? 谁知,李清婉初听白岁安之言也是一怔,隨即,仿佛没听见父亲的话一般,竟脆生生应道: “好!既然白叔发话了,那我就等著白公子日后还钱!可不许赖帐哦!” 她嘴角微弯,带著一丝得逞的小得意。 李县尉愕然,看著女儿那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態,再瞅瞅旁边那愣头青似的白玄礼,心头莫名空了一下,自家精心养护的小白菜被什么给惦记上了,顿时觉得龙血鲤,它不香了.... 白玄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先前只觉得这位县尉千金文静嫻雅,如空谷幽兰,怎地谈及银钱药材,就仿佛变了个人? 还有父亲,平日精明,此刻怎也跟著起鬨? 家中情况他清楚,绝非还不起,只是时机不对啊……但父命难违,他只得压下心头疑惑,无奈抱拳: “……小子省得了,定不敢忘。” 白岁安见状,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宛如秋日盛放的菊花。 这番笑闹过后,李清婉將盛放饵料的玉碗郑重交给父亲,神態已然恢復平日的典雅文静,仿佛刚才那个討债的狡黠少女只是幻觉。 白玄礼看著这迅速的气质转变,心中更是迷茫。 他在白山村长大,见过的姑娘无论性情如何,大多率真直爽,何曾见过这般瞬息万变、难以捉摸的? 县城里的姑娘,心思都这般复杂么? 李县尉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张看似普通、实则编织著特殊金属细丝的渔网。 他屏息凝神,內力微吐,手腕一抖,將那数十颗珍贵的饵料均匀而迅速地撒入江中那片最为湍急的漩涡边缘。 饵料入水,並未立刻被衝散,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包裹,缓缓下沉,附著在江底礁石之上,一股极淡却异常悠远的异香开始在水中瀰漫开来。 四人退至一旁岩石后,屏息等待。 远处树荫下,董老七与“狼头”汉子看得分明。 “狼头”低声道:“董爷,他们这是在……钓鱼?李县尉何等身份,竟亲自来钓龙鬚鲤?” 董老七眼神阴鷙,同样不解: “不像……龙鬚鲤虽值钱,也不值得他亲自出手。莫非……真有龙血鲤?” 磐门在北玄江经营多年,他身为磐门执事,自是知道这北玄江有著龙血鲤的说法。 可是就连经验最为老道的渔农都不曾见过,那这四人就更不应该.... 不过,他想到了副门主的布置,眼眸却是流露出贪婪。 若是你们有这般气运,那也只是徒做嫁衣。 江边,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只有些寻常江鱼被异香吸引,在湍急区外围徘徊,不敢靠近。 但约莫一炷香后,情况突变! 只见下游方向,数道金红色的影子如箭般逆流而上,它们体型修长,鳞片在阳光下闪耀著金属光泽,赫然是价值不菲的龙鬚鲤! 这些平日罕见的宝鱼,此刻竟接二连三出现,它们焦躁地在湍急区边缘游弋,鱼尾拍打出激烈水花,仿佛被那香气折磨得难以自持,却又本能地畏惧著那片危险的水域。 白玄礼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看向李清婉。 李清婉將他的震惊尽收眼底,面上虽不露声色,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眸中抑制不住的得意光芒,却將她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就在这时,那片湍急的漩涡中心,水流猛地一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甦醒。 一道远比寻常龙鬚鲤更加深沉、更加耀眼的金红色影子,在浑浊的江水中一闪而逝! “来了!”李县尉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低喝出声。 那道影子速度极快,灵巧地避开几处暗礁,並未直接冲向饵料,而是绕著那片区域谨慎地游弋了一圈,其谨慎狡猾之態,远超寻常鱼类! 那道深沉的金红身影在激流中若隱若现,最终停在一块巨大的暗影旁,似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隔著水流,遥遥“望”向岸上眾人藏身之处。 第20章 入水搏鲤 江风骤急,浪涛拍岸。 那尾龙血鲤藏於激流暗影之中,周身散出的无形波动。 一条较为壮硕的龙鬚鲤受命上前,啄食那附著於礁石上的紫色饵料。 后方更多的龙鬚鲤受香气与本能的驱使,开始躁动,几条胆大的亦摆尾上前。 然而,异变陡生! 那暗影中的龙血鲤猛地一摆巨尾,並非针对饵料,而是化作一道金红闪电,瞬间掠过那几条靠近的龙鬚鲤! 水中仿佛有数道无形利刃划过,那几条壮硕的龙鬚鲤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轻易撕裂,血雾瞬间染红了一小片江水,隨即被激流衝散。 剩余的龙鬚鲤受此惊嚇,纷纷仓皇后退,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好畜生!”李县尉瞳孔微缩, “竟懂得立威,驱赶竞爭者,独占饵料?这灵智……不似寻常先天境妖兽。” 岸边四人看得分明,心头皆是一沉。这龙血鲤不仅实力强横,心思竟也如此狡黠谨慎。 龙鬚鲤吞下饵料,起初並无异状,摆尾游弋,而后却逐渐僵硬,翻起了鱼肚皮,缓缓上浮。 龙血鲤眸子看到那只用来试探的龙鬚鲤的异状,又转向岸边,果然是陷阱。 它眸子里寒光乍现,周围江水无风自动,迅速凝聚成十数道尺许长、晶莹剔透却边缘锋利的水箭! “小心!”李县尉低喝一声,踏前一步,周身无形气劲勃发,在四人面前形成一道凝实的气墙。 “嗤嗤嗤——!” 水箭破空而来,狠狠撞在气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旋即爆散成漫天水花。 而几道方向稍偏的水箭击打在旁边岩石上,竟瞬间炸裂,石屑纷飞! 白玄礼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先天境劲气外放吗?威力恐怖,心中嚮往更甚。 李县尉面色凝重:“这畜生,怕是已有先天四重的修为,在水里更是棘手!” 他尝试向前逼近,意图撒网, 但那龙血鲤异常机警,一见他有动作,巨大的尾鰭一摆,身形便向江心深水区滑去,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攻击未能奏效,又感知到李县尉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龙血鲤不再纠缠,转身便要潜入幽暗江底。 “可恶!若在陆上,岂容它如此囂张!”李县尉恨声道,颇有几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闷。 眼见那金红身影渐淡,机缘即將溜走,眾人皆是不甘。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观察的李清婉,秀眉微蹙,似在权衡什么,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白玄礼心细,察觉她的异样,直接问道: “李姑娘,你是否还有办法?” 他语气急促,带著不加掩饰的期盼。 李清婉被他问得一怔,抬眼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咬了咬下唇,终是开口道: “我……我还有一种『沸血散』。 此物並非毒药,若在龙血鲤数丈距离释放,可吸附其身,令他如遭火焚,陷入疯狂, 同时其气血也会因此紊乱,至少能削弱它三四成凶威……”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但此物气味极大,一旦打开投入水中,必然会惊动它,必须在它察觉之前,將药散撒在它周围数丈范围內。 这需要……需要有人潜入水下,近距离施为。”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白岁安与李清婉皆无武道在身,下水无异於送死。 李县尉实力最强,但他一旦入水,那龙血鲤感知到危险,必定远遁千里。 唯一的可能,只剩下已至武道六重,且目標相对较小的白玄礼。 “不行!太危险了!”白岁安断然否决,眉头紧锁。 他心中尚有底气,有《玄命道卷》在,未必没有下次机会。 “玄礼,不必冒险,我们再从长计议。” “爹!”白玄礼却踏前一步,声音鏗鏘,眼神决绝,“机会就在眼前,岂能因畏难而退?” 他目光扫过奔流的北玄江,又看向父亲和李县尉,胸膛起伏,声音沉凝: “这些时日,磐门欺压,刘家虎视,我们看似站稳脚跟,实则如履薄冰! 若无足够实力,今日能挡磐门执事,明日呢?后日呢?李大人也有庇护不到的时候。” 他眼中闪烁著野火般的光芒,那是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渴望: “这龙血鲤,就是我白玄礼破局的契机!服食它,我有把握衝击七重,甚至八重! 届时,我入北玄卫,爭的便不是区区小旗,而是总旗之位!让我白家在这北莽县真正挺直腰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白岁安看著长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不顾一切、只身离家寻道的自己。 只是玄礼的野心里,更多了一份对家族的责任与担当。 李清婉掩住小口,明眸中异彩连连,她重新审视著这个看似沉稳,骨子里却如此炽烈的山村少年,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李县尉更是抚掌讚嘆:“好小子!有志气!这才是我辈武人该有的锐气!” 他看向白岁安,正色道: “白掌柜,令郎有此雄心,当支持才是。 你放心,我会时刻关注水下动静,若有性命之危,我必第一时间出手,保他无恙。”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 “年轻人,不经歷风雨,如何成长?將来入了北玄卫,比这凶险的场面多的是!” 说罢,李县尉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玄奥纹路的小巧臂盾,递给白玄礼: “此物关键时护住要害,可挡先天境下一击。拿著,小心行事。” 白玄礼郑重接过,感受到臂盾上传来的沉实与冰凉,心中一定。 白岁安目光复杂地看著长子,见他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事不可为,不可强求。” “孩儿明白!”白玄礼重重点头。 他繫紧臂盾,目光扫过龙血鲤最初盘踞的那片水域。 不再犹豫,白玄礼从李清婉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玉瓶,对她点了点头, 旋即一个猛子,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扎入了冰凉的江水之中,向著那深水下的暗影潜去。 江水冰冷刺骨,光线迅速暗淡。 白玄礼全力运转白蟒呼吸法,內息绵长,小心地避开湍急的暗流,朝著那团若隱若现的金红光芒靠近。 借著水波光影,似乎瞥见那巨大暗影旁的礁石缝隙中,隱约有几团微弱的金红光点,似是鱼卵。 他心中驀地一动:“莫非……它此刻出现在这片水域,並非偶然,而是……为了守护鱼卵?”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若真如此,这龙血鲤或许不会轻易远离! 他能感觉到,那龙血鲤正看著自己。 那是看螻蚁的目光,白玄礼心里暗啐一声,还怪有人性的嘞! 近了,更近了! 他已能清晰看到龙血鲤那庞大身躯,以及它身旁礁石缝隙里,那几团散发著微光的金色鱼卵! 就是现在! 白玄礼猛地拔开玉瓶塞子,將其中那瓶特製的“沸灵散”奋力投向龙血鲤周身数丈之外! 药散入水即化,一股极其刺激辛辣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咕嚕嚕——!” 几乎在药散化开的瞬间,那龙血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意! 它周身金红鳞片仿佛要燃烧起来,原本冰冷无情的眸子瞬间爬满血丝,狂暴的气息搅动得整片水域都为之沸腾! 它不再理会那些鱼卵,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白玄礼的方向,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然利齿,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水柱,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径直朝著白玄礼轰击而来! 水柱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白玄礼周身血液几乎凝固,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举起李县尉所赠的臂盾挡在身前,將全身气血疯狂灌注其中…… “轰——!” 第21章 龙气入卷 “轰——!” 水柱携著万钧之力撞上臂盾!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著臂骨轰然传递全身, 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席捲全身的痛觉差点让白玄礼昏厥。 五臟六腑被震得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剧痛让他再也无法屏住呼吸,冰冷的江水疯狂倒灌入口鼻。 “玄礼!”岸上,白岁安失声惊呼,向前冲了一步。 李清婉更是花容失色,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声音带著颤抖:“爹!快救他!” 无需女儿催促,李县尉周身气势轰然爆发,先天八重的强横修为展露无遗,身形如炮弹般射入江中,炸起漫天水花。 远处树荫下,董老七与“狼头”汉子骇然变色。 “先天八重?!这李贄藏得如此之深!” “狼头”声音发颤, “副门主他才七重……” 董老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强自镇定: “哼!八重又如何?副门主在埋伏中藉助地利,缠住他一时半刻绝无问题!只要计划顺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中,那龙血鲤一击得手,凶性更炽,周身金红光芒大盛,巨口再次张开,第二道致命水箭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白玄礼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江底沉去,冰冷的江水包裹著他,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藏青色身影如分水蛟龙般疾掠而至! 李县尉...到了!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掌拍出,雄浑掌力后发先至,撞散那道即將成型的水箭,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同时,他大手一捞,抓住白玄礼的衣领,回到岸边,將其轻放在地。 旋即又迅速潜入水中,寻那龙血鲤去了。 “玄礼!”白岁安连忙上前,蹲下身查看儿子伤势,只见其右臂软软垂落,明显骨骼碎裂,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心下不由一痛。 李清婉已抢步过来,跪坐在白玄礼身侧,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和裙摆沾湿,纤纤玉指快速搭上他的腕脉,又轻轻按压其胸腹伤处。 她秀美紧蹙,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脸色凝重无比。 “李小姐,我儿伤势如何?”白岁安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清婉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飞快地从隨身携带的多个小巧荷包中取出形形色色的玉瓶瓷罐。 她动作迅捷而稳定,先撬开白玄礼的牙关,餵入一颗龙眼大小、散发著清香的碧色丹丸, 又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肿胀变形的右臂上,並迅速用削直的树枝和布条进行固定。 药力化开,白玄礼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復,不再咯血,但脸色依旧惨白,气息奄奄。 这时,江面轰然炸响,水浪滔天! 李县尉与那狂暴的龙血鲤已激烈缠斗在一起。 即便龙血鲤此时失去理智,被“沸血散”削弱,但在其主场北玄江中,依旧凶悍绝伦,翻腾起无数暗流漩涡。 李县尉身形如电,避开一道道凌厉水箭,手中那特殊渔网不时撒出,试图笼罩鱼身。 一时间,江心仿佛有蛟龙闹海,声势惊人。 片刻后,浪涛稍歇,李县尉提著渔网跃回岸边,浑身湿透,衣袍有几处被撕裂,略显狼狈,但眼神锐利。 渔网之中,那尾近一人长的龙血鲤已然昏死过去,金红鳞片光泽暗淡,但依旧散发著磅礴的血气。 他顾不上自身,目光扫向地上重伤的白玄礼,又看向正在施救的女儿,沉声道: “婉儿,寻常药物吊不住他的生机! 必须以龙血鲤心头精血为主药,佐以三七、百年血竭,炼製『护脉散』护住他心脉臟腑,吞食最精华的龙血鲤肉! 借龙血鲤磅礴气血衝击武道关隘,以白蟒呼吸法突破时带来的磅礴生机,强行稳住伤势,再图后续调养!” 李清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反对: “爹!你疯了! 他如今五臟移位,经脉受损,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强行引气血衝击关隘,如同千针穿骨,万蚁噬心! 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气血焚身而亡! 纵是医道圣手亲至,也难挽回!” 她语气急促,带著医者的坚持和对父亲这般“粗暴”疗法的愤怒。 李县尉眉头一竖: “那你说如何?县城里那些郎中的本事还能强过你? 你看他这样子,能撑到回城吗?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我……”李清婉语塞,看著白玄礼气息越来越弱,眼圈微红,她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地上意识模糊的白玄礼,不知哪来的力气,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中,看到李清婉那张写满担忧和紧张的清丽小脸, 恍惚间觉得,她这般模样,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生动可爱。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李小姐……就、就按县尉大人……说的办……” 白岁安看著儿子决绝的眼神,又看向那尾龙血鲤,心中剧震。 他察觉到,李县尉似乎对玄礼所修的“白蟒呼吸法”极为熟悉,甚至篤定其突破时能带来强大生机?这其中莫非…… 但此刻容不得他深究,看著儿子濒危的模样,他重重嘆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对李清婉拱手道: “李小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玄礼既已选择,是生是死,皆看他自身造化。拜託了!” 李清婉看著白玄礼即便濒死也难掩倔强的脸庞,又看看父亲和白岁安,终是咬了咬银牙,狠下心来: “好!我便试上一试!呆子,你若撑不过去……”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眼中已泛起水光。 她不再犹豫,取出一应小巧器具,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先以玉匕精准破开龙血鲤心口,取数滴凝聚如汞珠、赤霞繚绕的心头精血,小心滴入药盏, 再加入早已备好的名贵药材粉末,以內力催动,小心调和熬炼。 不多时,一股带著奇异腥甜又混合药香的气息瀰漫开来, 一小碗色泽暗红、却隱隱泛著金光的粘稠药散炼製完成。 “服下它!”李清婉將药散递到白玄礼嘴边。 白玄礼凭藉意志,艰难吞咽下去。 药力入口即化,如同一条炽热的火线钻入四肢百骸,原本麻木的剧痛瞬间被放大百倍,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內穿刺、搅动! 他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紧接著,李清婉又割下龙血鲤腮后最嫩滑、血气最足的一块活肉,塞入他口中。 白玄礼凭藉本能咀嚼吞咽,一股更加狂暴灼热的气血洪流轰然在体內炸开! 他不敢怠慢,立刻强忍非人痛楚,全力运转“白蟒呼吸法”,引导这股庞大的气血能量衝击那早已鬆动的武道七重关隘! 就在白玄礼於生死边缘挣扎突破之际,无人能看到,一旁那尾龙血鲤的尸身上,一丝金色龙形气雾裊裊升起。 如有灵性般,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正全神贯注看著儿子的白岁安眉心之处。 白岁安只觉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微一震,光华流转间,一道新的讯息自然浮现: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先天四重龙血鲤,运势+50】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龙气,运势+200】 【运势,286】 而那一直紧闭的卷三,似乎……鬆动了一丝。 第22章 枯木逢春 江风带著腥气,吹不散岸边凝重的氛围。 白玄礼盘坐在地,面色如金纸,身体微微颤抖,气息紊乱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 他周身毛孔竟然开始逸散出丝丝缕缕的衰败气息。 皮肤下,那原本奔腾的气血此刻如同失控的野马,左衝右突。 体表经络凸起,皮肤出现了细微的龟裂,渗出点点血珠。 突破,正在走向最糟糕的境地。 气血逆冲,命悬一线。 李清婉紧抿著唇,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紧张,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当她看到白玄礼身躯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时,发出一声低呼,声音里带著颤抖: “他……他不行了……” 李贄眉头紧锁,粗壮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眼中之前的期盼已化为沉沉的惋惜: “气血躁进,根基不稳……可惜了,这小子太心急……”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即將吞噬一切时,白岁安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 识海深处,《玄命道卷》光华大放,一直沉寂的卷三【命字卷】终於开启! 福至心灵,他瞬间明悟其用。 以运势为薪,以血脉为引,可为至亲抽取命格,逆天改命!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半分犹豫。 “玄礼,我的儿子……” 白岁安在心中默念,目光扫过儿子濒临崩溃的身影, 想起他幼时蹣跚学步,想起他坚定说出“要护住家”的模样,一股决绝涌上心头。 赌上一切,也要博这一次! 他意念为笔,以尚未捂热的运势为墨,將长子白玄礼的生辰八字,郑重书写於【命字卷】之上。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长舒一口气,查看运势消耗。 【运势:86】 竟然耗费了两百运势。 不过他感觉这不是其消耗的上限,只是现存的运势没有达到下一个门槛。 倏地,卷面光华流转,水纹盪开,三个朦朧的命格虚影浮现而出: 【蓝】【枯木逢春】:身若枯木,逢春则生。 【白】【力贯千钧】:气力雄浑,拳出如岳。 【蓝】【气息绵长】:內息悠长,韧如江流。 白岁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抹蓝色。 【枯木逢春】! 力贯千钧或许更强,气息绵长或许更稳,但此刻,他只要他的儿子活下去! “就是它了!” 他心念一定,那代表【枯木逢春】的蓝色命格光华一闪, 旋即,一缕肉眼无法察觉,玄之又玄的青色气流自白岁安眉心悄然逸出, 似被一根无形的命运丝线牵引,缓缓飘向气息奄奄的白玄礼。 白岁安缓步上前,沉默地站在长子身侧,如同过去无数次为他遮风挡雨。 眾人皆被白玄礼糟糕的状態吸引,无人察觉这无声的奇蹟。 然而,处於崩溃边缘的白玄礼,却在这一刻,灵台深处猛地划过一丝清凉! 仿佛乾涸皸裂的大地,骤然触及到了甘霖的源头。 一种奇异的联繫在他与父亲之间建立, 一股蕴含著“枯寂”与“新生”矛盾的意境融入他濒临破碎的意志。 “是……父亲……” 他心中惊涛骇浪,却凭藉这股外力,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抓住了那一线虚无縹緲的生机! 【枯木逢春】命格开始生效,他那如同枯木般走向衰亡的躯体,贪婪地汲取著这“逢春”之力,试图焕发生机。 但,还不够! 命格带来了“逢春”的契机,而“枯木”的身躯,需要实实在在的养分来支撑这场新生!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紧紧盯著他的李清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他那无声开合的口型,猛地反应过来,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带著颤抖和急切: “爹!快!快!那个呆子……他需要龙血鲤!他需要那个!” 李贄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称呼弄得一愣, 看著自家闺女那紧张得快要掉眼泪的模样, 再瞅瞅地上那气息微弱却隱隱透出顽强求生欲的白家小子,心中五味杂陈,一阵无奈。 “唉,真是……”他嘆了口气,终究还是行动了。 腰间那柄古朴佩剑鏗然出鞘,寒光一闪,便从那珍贵的龙血鲤身上削下了一大块金红色的血肉,香气愈发浓郁。 李清婉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態,抢过那块鱼肉,掏出隨身的小匕首,细心而飞快地將其切成细条。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鱼肉条递到白玄礼唇边。 白玄礼凭藉本能,艰难地吞咽。 一块下肚,如同火星落入油瓮! 龙血鲤磅礴的气血之力轰然炸开,与他体內【枯木逢春】的命格效应剧烈反应。 他那“枯木”般的躯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衰败的气息为之一滯! 他嘴唇再次无声开合,渴求更多。 “还要!”李清婉立刻抬头,眼神催促。 李贄眼角抽搐了一下,看著那迅速减少的龙血鲤,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一金一斤的宝贝! 但他还是在女儿“凶狠”的目光下,再次挥剑。 第二块,第三块…… 李清婉一次次餵食,白玄礼一次次吞咽。 龙血鲤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大半都进了白玄礼的肚子。 而效果是惊人的。 隨著几次餵食,白玄礼体內那狂暴紊乱的气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安抚,渐渐归於平顺, 並且如同百川归海,匯聚成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力量。 他体表的龟裂开始癒合,暗沉的肤色重新焕发出健康的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气息不仅彻底稳定,更是一路攀升,愈发强悍、凝练! 显然,最危险的关头已经度过,突破,正式步入正轨! 李贄看著气息不断壮大、眼看就要因祸得福的白玄礼, 又瞅瞅自家那忙前忙后、额角见汗、眼神却亮晶晶的闺女,心里那叫一个憋闷。 “弄了半天,好处全让这白家小子占了……”他暗自腹誹,哭笑不得, “老夫出人出力出宝贝,这真是……赔了女儿又折兵!亏,太亏了!” 时间在寂静与內里的汹涌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积蓄了足够力量,白玄礼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甦醒,轰然四散开来! 吹得地面尘土微扬,江边细草伏倒。 他紧闭的双眼,驀然睁开! 精光如电,直射斗牛! 体內气血奔涌如大江大河,四肢百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连破两境,武道八重! 第23章 鲤卵为息 江风拂过,带起细微的涟漪。 白玄礼缓缓收功,眸中精光內敛,周身勃发的强悍气息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沉的凝实。 武道八重!不仅伤势尽復,更是因祸得福,连破两境!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天地都开阔了几分。 就在这气息平復、眾人心神稍定的时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喜悦: “呆子,先別急著高兴。我们来算算帐。” 李清婉不知何时已拿出一个小巧的算盘。 纤指飞快拨动,眉眼低垂,专注得如同在核算药方。 “先前调製饵料,紫须参根须、三叶凝露草、百年石乳精华、醉龙涎……林林总总,成本约合一百八十两。 方才给你服用的护脉散,其中三七与百年血竭皆是珍品,作价五十两。 你前后吞食的龙血鲤血肉,粗略估算不下三十斤……” 她抬起明眸,看向白玄礼,红唇轻启,报出一个数字: “折算下来,你欠我五十两金子。” “多少?!”李贄差点跳起来,瞪著自家闺女,“婉儿!哪要得了这许多!那些药材……,龙血鲤血肉可是他们的份额,怎么能....你不会是....” “爹!”李清婉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反驳的坚持,“帐总是要算清的,况且,这龙血鲤血肉金贵,市面上一金难求一斤,我已是按最低价折算的了!” 李贄被噎住,看著女儿那认真的小脸,又瞅瞅旁边气息浑厚的白玄礼,確认了心中所想,肉痛地指著地上只剩小半的龙血鲤尸身: “你、你不会还想把剩下的这些按照五五分成吧?这可是……龙血鲤,先天境的,可遇不可求。” “自然要算。”李清婉理直气壮,“玄礼哥吃了大半,难道不该付钱?” 白玄礼看著她因算帐而格外认真的侧脸,脑海中却浮现出自己意识模糊时,瞥见她那张写满担忧与紧张的小脸,与此刻的“斤斤计较”形成奇妙反差。 他不自觉露出浅笑,沉声道: “好,欠你五十两金子。” 他答得乾脆,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白岁安,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宛如秋日暖阳。 他本还想著没机会將龙血鲤血肉送些给韩先生,此刻看来……这未来儿媳妇,倒是帮他自动將玄礼先前吃的龙血鲤血肉折算成了金银,省了他一番纠结。 龙血鲤,可是有价无市的,此番折算倒是欠了李县尉人情了。 李贄看著白家父子一个笑得像狐狸,一个认帐认得飞快,只觉得心头憋闷,自家这宝贝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 就在这时,白玄礼似想起什么,目光猛地投向方才激战的江面。 “还有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如游鱼般再次扎入冰冷的江水中,迅速潜向那龙血鲤最初盘踞的暗礁。 白玄礼凝目望去,只见暗礁缝隙中,那几团散发著微弱金光的鱼卵依然还在。 许是方才李贄与龙血鲤大战的余威惊走了其他水族,此刻竟有几条胆大的龙鬚鲤去而復返,正在附近徘徊,似想趁机吞噬这几枚龙血鲤鱼卵。 白玄礼动作迅捷,大手一捞,便將三颗鸽卵大小、通体金黄、隱有血丝流转的龙血鲤卵小心捧出水面。 “这是……龙血鲤卵!”李清婉明眸圆睁,闪过一丝惊讶,“怪不得那龙血鲤寧守不退,原来是在护卵!此物孵化极难,对环境要求苛刻……” 她说著,已利落地从包裹里取出三个最大的瓷瓶,灌满清澈江水,示意白玄礼將鱼卵分別放入。 待她刚放好,她便迅速將瓷瓶收起,纳入自己囊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白玄礼看著她这近乎“抢劫”的流畅动作,一时有些愣神。 李清婉迎上他愕然的目光,下巴微扬,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狡黠:“给你也是浪费,你养不明白的,就当是利息了。” 白岁安哈哈一笑,適时开口打圆场: “清婉说得是,我们哪里懂得这些孵化,培育龙血鲤的事,一不小心,养死了,倒是浪费了。清婉若喜欢,便拿去试著培育,也算是一份机缘。” 李贄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心下暗啐:这白岁安,脸皮忒厚,“清婉”叫得倒是顺口!真当自家白菜这么轻易就…… 但李清婉却是落落大方地展顏一笑:“谢谢白叔!” 那笑容清澈明亮,带著少女的娇憨,与她刚才算帐时的精明判若两人。 她还特意瞥了白玄礼一眼,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 白玄礼也不纠结,的確如父亲所说,家里確实没人懂这个,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李小姐....” 还没等白玄礼將话说完,白岁安却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清婉,救了你,还叫李小姐,生分了,咋教你的!” 李清婉听得白岁安之言,小脸微红,但是眼角余光却是看著白玄礼。 白玄礼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指向江中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龙鬚鲤:“清……清婉,” 他略显生涩地改了口,“那饵料……可还有剩余?不如再捕获几条龙鬚鲤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鲜。” 李清婉闻言,便將那只剩碗底一点点紫色饵料的小碗递给他,同时不忘声明: “就这些了,用完可別再找我。事先说好,抓那几条龙鬚鲤卖的钱,恐怕还不够我饵料的零头呢。” 见自己完全被女儿无视,李贄满脑门子黑线,只能悻悻然看著白玄礼与白岁安配合,將最后那点饵料撒入江中。 饵料香气犹存,立刻又吸引了几条贪嘴的龙鬚鲤。 李贄心中有气,正好发泄,与刚刚突破、实力大增的白玄礼同时出手,身形如电,掌风如网,顷刻间便各自擒获了四五条肥硕的龙鬚鲤。 剩下的龙鬚鲤受此惊嚇,终於彻底醒悟,尾巴一甩,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一番忙碌,日头已偏西。 四人收拾好沉甸甸的鱼获——那小半条价值连城的龙血鲤,以及十来条同样不菲的龙鬚鲤,踏上了归途。 而在远处那片始终未曾移动过的茂密树荫下,董老七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四人远去的背影,特別是他们手中那些耀眼的“收穫”。 他乾瘦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对身旁吊著胳膊的“狼头”汉子沙哑吩咐道: “去,立刻稟报副门主,鱼....要来了。” 第24章 迷烟杀机 暮色渐染,远山如黛。 四人沿著来时的土路返回,身影在愈发昏暗的天光里拉长。 白玄礼默然走在最前,一手提著那几条用草绳穿好的龙血鲤,一手无意识地虚握,感受著体內奔涌不息的全新力量。 武道八重,气血如汞,感官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父亲与李县尉刻意压低的谈话声,能闻到身旁李清婉身上传来的、混合了药草与少女清甜的淡淡气息。 更让他心神微动的是,体內运转多年的“白蟒呼吸法”,似乎隨著这次突破,生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气息流转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动与……威严? 仿佛沉睡的蟒蛇又似....,即將甦醒,露出崢嶸。 他仔细体悟,却又抓不住那確切的感觉。 李清婉已恢復了平日那副文静嫻雅的模样,步履轻缓,目不斜视,仿佛之前那个精打细算、巧笑嫣然的少女只是幻觉。 只有在她目光偶尔掠过白玄礼挺拔的背影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关切与好奇。 后方,白岁安与李县尉並肩而行,与前方的年轻人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李县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用宽大树叶勉强包裹住的龙血鲤残躯,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白掌柜,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线,跨过去了,未必是福。” 他语气低沉,带著几分告诫, “莫要乱点鸳鸯谱,平白害了玄礼。” 白岁安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李大人此言,是觉得犬子配不上清婉丫头?” “非是配不上。”李县尉摇头,“玄礼是块好料子,心性、胆魄皆是上佳。只是……有些东西,分量太重,非是眼下的白家所能承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少年意气,往往不顾后果。我等身为长辈,当为其计深远,而非纵容其踏入险地。” 白岁安沉默片刻。 他听出了李县尉话中的深意,那位李小姐身上,恐怕牵扯著不一般的干係。 但他想起长子那双酷似自己当年的执拗眼神,想起他重伤濒死时仍不肯放弃的倔强。 少年慕艾,情之所至,岂是外力所能轻易斩断? 强压之下,要么折了锐气,庸碌一生; 要么逆反成仇,徒增悲剧。 他白岁安的儿子,不该被所谓的“分量”嚇退。 心思电转间,他识海中的《玄命道卷》似有微光流转,那股玄妙气息让他心中底气更足。 白岁安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李大人所言,自是老成持重之理。然,我曾听过一戏剧名叫《梁祝》,有机会可以讲给大人听。 里面也有一对年轻男女相爱,父母强加阻拦,爱而不得,殉情,化作比翼蝶。 强阻之下,未必是福。”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暮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路,情、权、名、利,皆是其追求。 吾等所能做,非是强行扭转其心志,磨灭其锐气,而是尽己所能,在他们选择前行时,为其铺路,在其身后,为其托举。” 他侧头看向李县尉,眼神平静却深邃: “少年锐气,失不再来。我白岁安的儿子,可以经歷风雨,但不能失了心中的那股劲儿。” 李县尉脚步微顿,真正地惊讶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身旁这个看似普通的庄稼汉。 这番见识,这番气度,绝非寻常乡野农夫能有。 是了,若非如此。 又怎会养出白玄礼这般出色的儿子? 他又怎敢带著全村人盘下那烫手的客栈?又怎能在周掌柜犹豫不决时,一语定乾坤? 他不禁想起客栈交割前,周掌柜私下与他的一番交谈。 那几天周掌柜可是犹豫著。 听了几个人的报价就是不满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失踪案明显是有人要搞他。 那天白岁安报完价,周掌柜托自己查询白岁安的来歷。 稍一打听,便知晓他在村里眾筹盘客栈,显然不是刘家的人,也和县里的地头蛇没关係,毕竟那些人是不会为区区三百两发愁的。 於是周掌柜第二天就爽利的见过一眾手续办完。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还打趣道:周掌柜倒是心善,听了这些天的报价,竟然就这般的將店铺盘了出,不可惜吗,即使你不在此地,换个子侄辈的来打理也成啊。 周掌柜当时苦笑道:“李大人,再不脱手,等姐夫离任,怕是想走都难了。那失踪案,就是警告。” 他顿了顿,眼中却露出一丝奇光, “至於那白岁安……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客栈,我盘了』。那气魄,不像装的。 报价也正好卡在我底线上,仿佛……合该他接手一般。 我就想看看,这农户究竟有多大能耐。 再者说又不是转手了立马走,姐夫也是在来年开春才卸任。 不行转回来便是,让其他人来做。” 周掌柜说到此处,似是在谈寻常买卖一般。 他陡然话锋一转:“客栈我可以不要,但不可以有人从我手里抢。” 思绪被白岁安的声音拉回。 “李大人,”白岁安话锋一转,问道:“您似乎对玄礼所修的白蟒呼吸法,颇为熟悉?” 李县尉这次倒没避讳,坦然道: “我早年所修根基,亦是白蟒呼吸法。只不过后来机缘巧合,得以『蜕变』,气息表象与寻常路数略有不同,故而与玄礼小子的呼吸法有些区別。” “『蜕变』?”白岁安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 就在李县尉准备再言之时,他脸色猛地一肃,霍然抬头望向四周山林,原本只是淡淡的暮靄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重起来。 灰白色的雾气翻滚著瀰漫开来,迅速遮蔽了视线,带著一股不自然的阴冷。 李县尉脸色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厉声喝道: “玄礼!小心戒备,有埋伏!护好你父亲!” 声若惊雷,打破山林寂静。 与此同时,他大手一抓,不容分说地將身旁的白岁安稳稳推向快步回防的白玄礼方向。 自己则身形如电,直扑向同样警觉回望的李清婉,欲將女儿护在身后。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沙哑而带著戏謔的冷笑: “李大人,好警觉啊!可惜,晚了!” 笑声未落,数道模糊而充满杀意的黑影,已自翻滚的雾气中悄然浮现,將他们前后退路隱隱封死。 第25章 白蟒化蛟(4k大章) 浓雾翻滚,周围阴冷刺骨,视线模糊。 四人脚步一顿,背靠背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势。 白玄礼將手中沉甸甸的龙鬚鲤塞给父亲,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小臂上的那面臂盾,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他目光如鹰,警惕地看著雾中那数道逐渐清晰的黑影。 “小心,是迷烟障!”李清婉声音急促,却依旧保持著冷静, “此阵充斥不同迷烟,能扭曲感知,削弱內力运转,长时间困於其中,五感渐失,气血凝滯! 我这有清心散,可稍作抵御!” 她飞快取出药分予眾人。 白玄礼接过吞下,只觉一股清凉散入四肢百骸,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迟滯感稍减,但气血运行仍比平日晦涩不少。 李县尉面色阴沉,接过丹药却未立刻服用,目光如电,穿透迷雾,锁定在缓缓走出的几道身影上。 为首者,正是磐门副门主雷豹,他身旁,除了一脸怨毒的董老七,竟还跟著三人。 一人身材高壮如铁塔,面容与身旁稍矮些的汉子有七分相似,正是十大执事中排行第八、第十的石堪、石烈兄弟。 另一人则是个面色苍白的瘦高个,眼神阴厉,是排行第九的袁明。 其中董老七和石老八皆是武道九重,石烈与袁明皆是武道八重。 “石老八,石老十,袁老九?”董老七沙哑开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副门主竟把你们也都唤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 石烈(老十)嗤笑一声,抱臂而立:“董七爷,听说你前几日在客栈门口,连个毛头小子都没拿下?看来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了。” 董老七脸色一黑,正要反唇相讥,雷豹低沉开口:“够了!正事要紧!” 他目光扫过李县尉,目光锁定在李贄手中那几条龙鬚鲤以及那残余的龙血鲤,贪婪夹杂著可惜,一闪而逝。 “李大人,”雷豹拱了拱手,语气却无多少敬意, “今日之事,乃我磐门与白家的私怨,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莫要插手。这迷烟障,既为困敌,也为避嫌,免得动起手来,惊扰了旁人,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李县尉冷哼一声,声若洪钟:“雷豹,在本官面前行凶,还敢大言不惭?立刻撤去阵法,否则……” 他话音未落,猛地自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高空! “咻——嘭!”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衝破迷雾,在高空炸开,形成一枚独特的印记,即便在浓雾中亦清晰可见! “北玄卫的信號!”袁明失声低呼。 雷豹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李贄!你!” 李县尉朗声道:“信號已发,北玄卫援兵半个时辰即至。雷豹,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半个时辰……足够了!”雷豹脸上横肉抖动,狞笑一声,“拿下白家父子,速战速决!” 他周身先天七重的气息轰然爆发,直扑李县尉!同时厉喝:“你们四个,解决白家眾人。” 董老七、石堪、石烈、袁明四人应声而动,呈合围之势,逼向白玄礼! “爹,退后!”白玄礼低喝,身形挡在白岁安身前,独自面对四名最低也是武道八重的强敌。 他决不能让这些人越过他,伤害到父亲! 李县尉被雷豹死死缠住,两人身影在迷雾中急速交错,掌风拳影碰撞,发出沉闷巨响,气劲四溢,却一时难以分身。 “呆子!”李清婉心急如焚,美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每当白玄礼身上添一道伤口,她的心便跟著揪紧一分。 白玄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迷烟障带来的气血不畅,眼中狠厉之色骤现。 他体內白蟒呼吸法疯狂运转,虽受压制,却更添一股困兽般的凶戾。 石烈最先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一拳捣出,拳风刚猛,直取白玄礼面门! 白玄礼不闪不避,竟同样一拳迎上。 “嘭!” 双拳交击,骨肉闷响。 白玄礼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石烈竟也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发麻。 “好小子,有点力气!”石烈甩甩手,面露惊色。 董老七眼神一眯,看出蹊蹺:“他气血有异,恢復极快。別给他喘息之机,合力拿下!” 四人攻势再起。 石堪掌法厚重,袁明身法诡譎,董老七指风刁钻,石烈拳势大开大合。 白玄礼陷入重围,凭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硬生生扛住四人围攻。 他招式简单直接,往往以伤换伤。 石堪一掌印在他肩头,他反手便是一记肘击砸向对方肋下。 袁明匕首划破他腰腹,他不管不顾,一脚踹向对方膝盖。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衫,但他眼神依旧凶狠明亮,动作丝毫不见迟缓,反而越战越勇。 他始终牢牢钉在原地,寸步不退,將白岁安死死护在身后,任凭攻击如雨点般落在身上,也绝不让他们有隙可乘去攻击父亲。 【枯木逢春】命格悄然运转,受伤处传来麻痒之感,新的肉芽在飞速滋生,消耗著大量气血能量。 “呃……”又一次硬撼石烈重拳后,白玄礼喉头一甜,强咽下翻涌气血,只觉得腹中飢饿感如同火烧,“爹……鱼!” 白岁安一直紧盯著战局,闻言毫不犹豫,將手中一条最为肥硕的龙鬚鲤奋力扔了过去。 白玄礼看也不看,伸手凌空抓住,竟直接张嘴,狠狠咬在鱼身上。 金红的鱼肉带著腥甜汁液入口,他大口咀嚼,凶狠吞咽,嘴角还沾著鱼血与鳞片。 这一幕,看得围攻他的四名执事都是一愣。 哪有人边打架边生吃鱼的?还是如此珍贵的龙鬚鲤? 但白玄礼不管这些,鱼肉入腹,磅礴气血瞬间化开,补充著【枯木逢春】的消耗,让他精神一振。 “疯子!”石烈骂了一句,攻势更急。 一直游走寻隙的袁明眼中寒光一闪,抓住白玄礼吞咽鱼肉,气息转换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贴近,手中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白玄礼后心要害! 这一下若是刺实,纵有【枯木逢春】也难救! 然而,就在匕首及体的剎那,白玄礼仿佛背后长眼,一直隱而不发的左臂猛地向后一抬。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袁明只觉匕首如同刺在了一块顽铁之上,震得他手腕发麻,匕首险些脱手。 他骇然看去,只见白玄礼小臂上那面不起眼的臂盾,正散发著淡淡的微光,將他的致命一击稳稳挡住。 “好盾!”白玄礼心中一定,李县尉所赠之物果然不凡。 他趁机拧腰,反身一记鞭腿扫向惊愕的袁明,逼得他狼狈后退。 董老七见袁明偷袭无功,眼中寒光再闪,佯攻白玄礼正面,身形却陡然一转,枯瘦五指如鉤,带起悽厉破空声,直抓向后方白岁安的咽喉。 他算准白玄礼救援不及。 “爹!”白玄礼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后背硬生生受了董老七这凌厉一爪。 “嗤啦!” 布帛撕裂,背后瞬间出现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传来,白玄礼闷哼一声,却借势前冲,不顾身后空门大露,一记凶狠的头槌狠狠撞在因偷袭得手而微微鬆懈的董老七鼻樑上。 “咔嚓!” 董老七惨叫一声,鼻血长流,踉蹌后退。 “七爷!”石堪、石烈见状,怒喝上前,趁机猛攻白玄礼空门。 石烈更是凝聚全身力气,一拳轰向白玄礼毫无防护的太阳穴。 这一拳若是打实,脑袋都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生死关头,白玄礼只来得及再次抬起左臂。 “砰!” 石烈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砸在臂盾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巨大的力量让白玄礼整个人横著踉蹌出去数步,左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终究是护住了要害。 “呆子!”李清婉看到白玄礼再次吐血,臂膀软垂,心疼得几乎窒息。 白玄礼浑身浴血,左臂耷拉著,右拳紧握,却依旧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配上他那凶狠如狼的眼神,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另一边,李县尉虽与雷豹激战,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著女儿和战团。 他看到李清婉为那小子焦急落泪的模样,看到白玄礼为了护住父亲,一次次以血肉之躯硬抗攻击。 甚至用自己赠予的臂盾死战不退,那副惨烈而决绝的姿態,让他心头巨震。 这傻小子……对他爹倒是至孝,对婉儿……似乎也並非无意。 婉儿那丫头,何曾对哪个年轻男子这般紧张过? 眼见爱女忧心如焚,再看白玄礼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仍死战不退。 李贄胸中那股沉寂多年的血性终於被彻底点燃。 什么权衡,什么后果,去他娘的! “雷豹!这是你逼我的!” 李贄怒目圆睁,先天八重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气劲冲得周身迷雾翻涌。 他招式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完全的闪避与格挡,而是带上了一股惨烈的,以伤换伤的决绝。 “砰!” 雷豹一记刁钻的爪风撕向李贄肋下,李贄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减轻伤害,同时一记更为沉重的手刀劈向雷豹肩胛。 “咔嚓!” 骨裂声与布帛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李贄肋下衣衫破裂,留下数道血痕,而雷豹则惨嚎一声,右肩软塌下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眼中首次露出骇然。 这李贄疯了。 竟然以伤换伤。 这白家的人与他毫无关係,他也没有杀他之心,甚至都没有向他女儿发起过攻击。 何苦如此拼命! “李贄!你……”雷豹又惊又怒,话音未落,李贄裹挟著更猛烈气劲的攻势已再度袭来。 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招招致命。 雷豹压力骤增,他本就低了一重境界,此刻面对一个完全不要命的同级別高手,顿时左支右絀,身上接连中招。 虽然伤势不如李贄刚才那一下重,但气血翻腾,內息已开始紊乱,败象渐生。 不能再拖下去了。 雷豹拼著硬接李贄一掌,强咽下喉头腥甜,朝著另一边战团嘶声怒吼: “董老七!你们还在磨蹭什么?!速速杀了那白家小子和他爹!快!!” 他心急如焚,只要杀了那白家父子,造成既成事实,这李贄即便再疯狂,也不会纠缠著他们不放。 然而,此刻的白玄礼虽已是强弩之末,听到雷豹的怒吼,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最后一股凶性。 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完全放弃了闪避。 疯狂地挥舞著还能动的右臂和戴著臂盾的左臂,死死挡住四人冲向父亲的所有路线。 想动我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舔了舔嘴角的鱼血和血沫,感受著体內因不断受伤、不断修復而愈发汹涌奔腾的气血。 那原本受迷烟障压制的白蟒呼吸法,竟在这种极限压榨下,隱隱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 臟腑轰鸣,气血奔流之声愈发浩大,隱约间,似乎有一丝蛟龙嘶鸣在他体內迴荡…… 那蛟龙嘶鸣之声起初微不可闻,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体內深处,但隨著白玄礼伤势的加剧与【枯木逢春】命格的疯狂运转,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洪亮。 它不再是模糊的嘶鸣,而是带著一种古老、威严、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的咆哮,在他体內筋骨齐鸣,气血奔流之声竟也与之相和,化作滚滚雷音。 “什么声音?”正猛攻白玄礼空门的石烈动作一滯,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 这声音不似外界传来,倒像是……从眼前这血人体內发出的? 董老七和袁明也察觉到了异常,那声音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適甚至一丝恐惧。 “装神弄鬼!管他什么声音,先杀了他!”董老七强压下心头不安,厉喝一声,攻势更急,枯瘦的手掌直取白玄礼天灵盖,想要儘快结束战斗。 然而,与他们的惊疑和狠厉不同,正与雷豹以伤换伤、激烈搏杀的李县尉,在听到这愈发响彻的蛟龙嘶鸣时,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声音……是呼吸法蜕变?!白蟒化蛟?!” 第26章 蛟龙初啸 李清婉听到父亲那声“白蟒化蛟”,眸子骤然亮起,她能感受父亲声音中惊讶与欣赏。 “呆子……有救了?”她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寻常人像他这样不顾伤势地拼命,早已气血耗尽而亡,可他竟在绝境中引动了呼吸法的蜕变?! 磐门眾人虽不明“白蟒化蛟”的深意,却听出李贄语气中的惊喜,更察觉到白玄礼身上节节攀升的危险气息。 副门主雷豹厉喝:“还愣著干什么!不计代价,拿下他!回去自有重赏!若完不成任务……门规处置!” 董老七四人面色挣扎,最终化为狠厉。 他们不再顾忌受伤,攻势如潮,拼命压缩白玄礼的闪避空间,拳掌指风交织成网,罩向那道浴血的身影。 然而,白玄礼体內那蛟龙嘶鸣愈发高亢,每一次筋骨雷音都带动气血奔涌。 他的拳脚越来越重,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 “嘭!”董老七硬接一拳,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枯瘦的脸上满是惊骇。 石堪(石老八)掌法厚重,此刻却也感觉手臂发麻。 袁老九身法诡譎,却总被那面神出鬼没的臂盾挡住致命偷袭。 最惨的是石烈(石老十),白玄礼盯死了他,状若疯魔,臂盾格开董老七的指风,硬受袁老九一记匕首划伤,合身扑上,一记蕴含著风雷之势的肘击狠狠砸向他心口! 之前他们四人围攻之时,这石老十一直盯著父亲攻杀,好几次差点被他得手,他恨透了这石老十。 “噗!”石烈避之不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大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弟弟!”石堪目眥欲裂,疯狂扑上。 白玄礼却看也不看,反手一拳与石堪对轰,借力转身,又是一记鞭腿扫向试图偷袭的袁老九。 他浑身是血,左臂聚盾,右拳却稳如磐石,眼神凶狠如濒死反扑的凶兽。 每一次受伤,【枯木逢春】命格便疯狂运转,新生的血肉贪婪汲取著龙血鲤的血气,变得更加强韧。 白岁安一直紧盯著战局,见儿子越战越勇,心下稍安,却仍不敢鬆懈,手中紧扣著手中的龙鬚鲤。 “废物,还拿不下已经重伤的小辈!”雷豹见四人联手那墨跡的样子,气得破口大骂。 他自身也被李贄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逼得狼狈不堪,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那四名执事脸色难看,关键这白家小子邪门的很,寻常人这般伤势早就入土了,偏偏这小子硬是吊著一口气,还越打越猛了! 雷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 笼罩战场的灰白迷雾开始剧烈翻涌,隨即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迅速消散。 露出了外围数十名手持奇异阵旗、面色苍白的磐门门眾。 正是他们在维持这“迷烟障”。 迷雾散尽,意味著彻底撕破脸。 雷豹嘶声吼道:“所有人!一起上!杀了白家父子!” 数十名磐门门眾闻言,虽面露惧色,却不敢违抗,发一声喊,各持兵刃,如潮水般涌向白玄礼。 同时也分出一部分冲向白岁安与李清婉。 李贄脸色一沉。 他之前未將白岁安纳入防护,是怕雷豹狗急跳墙攻击无武道修为的白岁安,波及女儿。 此刻迷雾已散,雷豹再无顾忌,出手更是刁钻狠辣,频频试图绕过他攻击李清婉。 “过来!”李贄低喝一声,雄浑气劲外放,將二人都笼罩在內,形成一道无形的护壁。 如此一来,他需分心护住两人,对雷豹的压制顿时减弱几分。 雷豹压力一轻,趁机猛攻,试图扳回劣势。 然而,白玄礼那边却发生了惊人变化。 没了后顾之忧,他长啸一声,啸声中竟隱隱带著蛟龙之意! 体內气血如同火山喷发,奔流之声浩大如江河! 他目光锁定此刻正被石堪扶起的石烈,杀意暴涨! “拦住他!”董老七尖声叫道,与袁明一左一右扑上。 白玄礼不闪不避,戴著臂盾的左臂硬格董老七枯爪,右拳如炮弹般轰向袁明。 “轰!咔嚓!” 袁明手中淬毒匕首应声而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生死不知。 而白玄礼已如鬼魅般贴近石烈! “救我!”石烈惊恐大叫。 石堪怒吼著挡在弟弟身前,双掌齐出。 白玄礼眼中血光一闪,竟是不管不顾,蕴含著全身力量的一拳,穿透石堪的掌风,狠狠印在了石烈的心口! “噗嗤——” 石烈眼珠暴突,胸口瞬间凹陷,鲜血混杂著內臟碎片从口中喷出,身体剧烈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弟弟——!!!”石堪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嚎,状若疯癲地扑向白玄礼。 董老七看得胆寒,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滯。 就在此时,远方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一面醒目的“北玄”大旗迎风招展! “北玄卫!是北玄卫来了!”李清婉惊喜喊道。 雷豹脸色剧变,心知事不可为。 他怨毒地瞪了李贄和白玄礼一眼,猛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名一直隱在人群后的磐门弟子,立刻掏出一支骨笛,放在嘴边奋力吹响。 一股极其刺耳诡异的笛声响起。 霎时间,原本消散的雾气並未重现,取而代之的却是五彩斑斕的浓烟从四周迅速瀰漫开来。 浓烟中隱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翻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是五毒烟和尸虫!快退!”李清婉花容失色,急忙示警。 李贄脸色凝重,气劲勃发,將白岁安和李清婉牢牢护住,迅速向后飞退。 白玄礼也感受到那五彩毒烟和虫豸的危险,一拳逼退疯魔的石堪,身形疾掠,与父亲等人匯合。 而那些磐门眾人,则纷纷吞下药丸,迅速隱入翻涌的五彩毒烟与虫海之中,身影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待到大股北玄卫骑兵呼啸而至,为首將领身著玄甲,面容粗獷。 先前激斗的场地已被五彩毒烟笼罩,地上只留下几具磐门门眾被毒虫啃噬得只剩皑皑白骨的尸体,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磐门眾人,包括雷豹、董老七等,早已借著毒烟虫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玄甲將领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略显狼狈,衣袍染血的李贄身上,浓眉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声如洪钟: “李贄!哈哈哈!想不到你这老小子,也有今天这般狼狈的时候啊!” 第27章 北玄试锋 江风卷著血腥气,拂过眾人紧绷的脸。 面对来人的嬉笑,李清婉快步上前,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张叔叔,您就別取笑父亲了。” 北玄军领头將领张泽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驱散了几分肃杀:“李贄,你这闺女,还是这么护著你!” 李贄没好气地瞪了张泽一眼:“你要是来得再慢点,老子今天就能把磐门那几条疯狗全留在这儿!” 张泽收敛笑容,马鞭轻点地面,语气转为沉肃: “真让你把他们全摁死在这儿,麻烦才大,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来的这? 磐门…不过是条仗著主人势的恶犬,近来確实过於囂张了。” 他话中有话,点到即止,显然对磐门底细知之甚深,却不愿在此刻深谈。 李贄也顺势转了话题,將身后虽浑身浴血的白玄礼让了出来: “少扯閒篇。来,给你引见个好后生。白玄礼,我北莽县白山村人士,武道八重。” 张泽目光瞬间落在白玄礼身上,上下打量。 见他虽衣衫破碎,多处掛彩,但腰背挺直,眼神犀利沉稳,毫无寻常少年激战后的虚浮或恐惧,不由得眼中闪过讚赏。 “嘖嘖,是条硬汉子!这般年纪,这般心性,合该来我北玄军磨礪!” 他朗声笑道,隨即感应到白玄礼身上那浑厚的气息,微微点头, “武道八重,根基也算扎实。不错不错。看在老李的面子上,你若愿来,直接予你一个小旗衔!” 李贄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啐道: “张泽你小子忒不厚道! 方才他独战磐门四名执事,其中两个九重,两个八重! 非但未落下风,还硬生生將那石老十毙於拳下!这等悍勇,你才给个小旗?打发叫花子呢?” “哦?”张泽真正动容,目光再次聚焦白玄礼,带著审视与惊讶。 他深知磐门执事的实力,能以八重境独抗四人並反杀其一,这份战绩確实惊人。 他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总旗…可是正七品,掌五十人,在寻常百户所里也算號人物了。这样,” 他马鞭一指身旁一名同样身著玄甲、面容冷峻的年轻小將, “小子,总旗之位,想要?可以!打贏我身边这小子,总旗衔,老子当场给你!” 眾人目光顿时聚焦在那年轻小將张恆身上。 只见他面容与张泽有几分相似,身形精悍,气息渊沉,赫然是武道九重巔峰,距先天仅有一步之遥! 李贄微微蹙眉,张恆的实力他清楚,玄礼刚经歷恶战,虽突破八重,但…… “张叔叔!”李清婉抢步上前,声音带著急切,“白公子重伤未愈,此时对决,岂是公平?” 张泽看看面露急色的李清婉,又瞅瞅面沉如水的李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隨即化为意味深长的探寻。 李贄与他目光一触,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这无声的交流让张泽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老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提醒:“李兄,兹事体大,当...慎重。” 白玄礼虽不明其中深意,却能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更感受到了李清婉的维护之意。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状况,【枯木逢春】命格作用下,伤势已恢復大半,气血虽耗损不少,但战意正炽。 他看向李清婉,平静道:“清婉姑娘,不妨事。” 隨即转向张恆,依著赵武师所教的军中礼仪,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白玄礼,请赐教!” 张恆目光坚毅,先是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面露忧色的李清婉,又深深看了白玄礼一眼,这才看向父亲。 见张泽微微頷首,他纵身下马。 “鏘啷”几声,张恆利落地卸下身上那套铭刻著奇异纹路的玄色甲冑,露出內里劲装,朗声道: “你身无甲冑兵刃,我亦不占这便宜。” 李清婉好奇看向父亲。 李贄低声解释道: “那是帝国工部特製的『玄灵甲』,非寻常铁甲可比,能增幅气血、抵御劲气。若不卸甲,玄礼绝无胜算。” 李贄又瞥向一旁神色始终平静的白岁安,忍不住问道:“白掌柜,令郎重伤之躯,对决九重巔峰,你就一点不担心?” 白岁安目光落在长子身上,嘴角噙著一丝淡然笑意:“胜,可更上层楼;败,亦无性命之忧。年轻人,有何可惧?”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李贄,语气带著几分耐人寻味,“倒是要谢过李县尉,让玄礼提前入了北玄军的眼。此战无论胜负,於他皆是机缘。” 李贄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磐门报復在即,白玄礼若能得北玄卫庇护,自是好事。 但他愿意帮只是不想看到清婉伤心,以及毕竟有著韩先生的情谊在。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道谢不必。能否把握住机缘,看他自身。只望白掌柜……莫要乱点鸳鸯谱便好。” 此言一出,一旁垂首的李清婉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颤,俏脸先是緋红,隨即泛起一丝苍白,秀眉紧蹙,默默低下头去。 父亲的態度,她听懂了,心中幽幽一嘆: 终究...不可违吗? 白岁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不变,只悠悠道:“世事无常,今日之窘境,来日观之,未必是事。县尉不必早下结论。” 恰在此时,已卸甲完毕、一身利落劲装的张恆,目光扫过那边神色黯然的李清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自然明白父亲与李叔的深意,也清楚清婉姐因何失落。 白玄礼顺著张恆的目光,也看到了李清婉低垂的螓首和紧抿的唇瓣,心中驀然一颤。 张恆收回目光,神色转为肃然,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看向白玄礼,郑重开口: “小子,拿出你的全部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凌厉的战意: “若连我这关都过不去,那你,便没有资格!”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神色各异。 江风更烈,吹动少年染血的衣袂,也吹动了少女的心事。 试锋,即將开始。 第28章 总旗之位 江风猎猎,捲起尘土。 场中两人相对而立。 张恆气息沉凝,如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低喝一声,身形暴进,一拳直捣,拳风刚猛,隱带虎啸之音! 正是张泽的《庚虎呼吸法》,讲究以势压人,一击制敌。 正是沙场搏杀的悍勇路数。 白玄礼凝神应对。 他双臂交叉格挡,架势如巨蟒盘踞,沉稳厚重; 细观之下,却又隱现蛟鳞之坚,气劲凝实。 “嘭!” 双拳交击,闷响中竟夹杂一丝低沉的蛟吟。 白玄礼身形微晃,脚下陷土寸许。 『好霸道的拳劲!但……破不开我的蛟鳞!』 他心中凛然,对自身防御和对方实力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张恆得势不饶人,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招式大开大合,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 他的呼吸法带动气血,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整个人仿佛化身下山猛虎,气势惊人,欲將对手彻底吞噬。 白玄礼步伐灵动,身形如游蛟戏水,在刚猛霸烈的拳风中穿梭、闪避。 蜕变后的白蛟呼吸法自然运转,气息绵长如蛟龙潜渊,悠远深邃,与张恆的爆烈凶悍形成鲜明对比。 他或展蟒缠之柔,黏连卸力; 或发蛟尾之刚,以韧破硬,竟与张恆正面硬撼数记而不落下风。 在张恆的感受中,白玄礼不再只是一条滑不留手的巨蟒,更像是一头隱於雾中的凶蛟。 他的拳头每每看似就要击中,却总被一股柔韧中带著反震、滑腻中暗藏锋芒的力道带偏、化解,十成力量往往只能落实三四成。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悠长的蟒息底韵之上,不时传来的低沉蛟吟带著先天威压,不断侵蚀著他的猛虎之势,令他久攻不下,渐生焦躁。 数十回合转瞬即过。 场边,张泽浓眉挑起,眼中惊诧愈浓,不自觉侧头压低声音: “李贄,这小子……是你弟子?这呼吸法……” 李贄目光不离战圈,淡然道: “你是知道我的。没得哪位先生的首肯,我断然是不会外出此法的,显然不是我传的。” 张泽瞬间明悟,瞳孔微缩:“那位先生竟在此地隱居?” 李贄缓缓頷首。 张泽脸上顿时露出玩味笑容,搓著下巴: “嘿,这么说来……这小子和清婉的事,或许真能成?毕竟哪位先生....” “言之过早。”李贄语气不变, “白小子实力太低,过早接触,是祸非福,哪位先生是否出手还是两可之间....” 他话锋一转:“你还是先担心你家小子。 你庚虎呼吸法刚猛有余,后劲不足。 白小子能在磐门四执事围攻下不败,靠的就是这股诡异的韧劲。” 张泽自信一笑,抱臂而立:“我家那臭小子,我还是有数的。 白小子技法终归糙了些,何况差著一重境界。 论持久?哼,肯定是我家这小子更持久!” 李贄撇嘴:“那可未必。说不得,今天你这总旗之位,真得交出去。” 张泽大手一挥,爽快道:“若他真能击败犬子,自是良才美玉!总旗给了又何妨?正好让那眼高於顶的小子知道人外有人!” 两人交谈间,场上局势愈发激烈。 张恆久攻不下,气息渐粗,攻势却愈发凌厉,虎爪虚影凝实,撕风裂气! 白玄礼面色潮红,汗透重衣,体內新旧伤势被牵动,动作稍显凝滯。 他腹中早已空空,气血行走渐生滯涩之感。 张恆窥得一丝空隙,怒吼一声,全身劲力灌注右拳,虎啸声骤然放大,直取白玄礼中门! 白玄礼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左臂硬撼其锋,右手並指如蟒吻,疾点对方肘后麻筋! “砰!” 两人身形乍分。 白玄礼踉蹌后退,喉头腥甜上涌,强咽下去。他猛地转头,看向白岁安,声音沙哑:“爹,鱼!” 白岁安毫不迟疑,將一条肥硕龙鬚鲤奋力拋出。 眾目睽睽之下,白玄礼抓住尚在挣扎的活鱼,低头便是狠狠一口! 鱼鳞混合著鲜血被他囫圇吞下,嘴角染满金红,状若野人。 “嘶——” 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从北玄卫队伍中响起,这一幕给在场的眾人带来巨大衝击。 “生吃?!” “好猛!” “这张小將军的对手,是个狠角色啊!” 张家父子亦是愕然。 张泽眼神彻底变了,低语:“好小子……够血性!” 鱼肉入腹,【枯木逢春】命格悄然运转,磅礴气血轰然化开。 白玄礼长啸一声,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气息竟再度攀升,那蛟龙嘶鸣之音隱隱再现! 他主动扑上,拳势大变,少了三分灵巧,多了七分惨烈! 竟是与张恆以攻对攻,以伤换伤! “嘭!嘭!嘭!” 拳拳到肉的闷响不绝於耳。 张恆越打越是心惊,对方仿佛不知疼痛,劲力源源不绝,那诡异的呼吸法更是韧性十足,屡屡在关键时刻卸开他的致命一击。 终於,白玄礼硬受张恆一记肩撞,嘴角溢血,却借势贴身,一记蕴含全身力量的肘击,狠狠撞在张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胸腹之间! 张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连退数步,终究未能稳住身形,单膝跪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场中霎时一静。 唯有江风呜咽。 李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呆立的张泽,语气带著一丝戏謔: “张將军,不会……反悔吧?” 张泽猛地回神,脸上肌肉抽动一下,隨即化为朗声大笑:“放屁!老子一言九鼎!” 他大步走到场中,扶起儿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喘息不止、却依旧挺直脊樑的白玄礼,声震四野: “白玄礼!击败吾儿张恆,展露悍勇之资。 依诺,授尔北玄卫总旗之职,秩正七品,掌兵五十。 望尔恪尽职守,护卫边陲。 七天后,我要在北玄卫所见到你。” “谢將军!”白玄礼抱拳,声音因脱力而微颤,眼神却亮得惊人。 几乎在张泽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岁安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4年,白家白玄礼获得北玄卫总旗之位,运势+100】 【运势,186】 他望著场中受眾人瞩目、初露崢嶸的长子,嘴角微扬。 蛟龙初啸,已惊四方。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29章 归家授衔 暮色四合,北莽城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 张恆领著数骑北玄卫,护著白家父子和李县尉父女穿行其中。 甲冑鏗鏘,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不是北玄卫的吗!” “后面那是……白家掌柜?他们怎么跟北玄卫走到一处了?” “看白家小子那身血!出什么事了?” 目光各异,惊疑、探究、敬畏。 张恆恍若未闻,径直將人护送到东街“白家客栈”门口,方才勒住马韁。 客栈內闻得动静,柳青青带著羽微、玄宣、玄星疾步迎出。 见白玄礼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柳青青脸色一白,上前扶住长子手臂:“玄礼!你……” “娘,我没事,皮外伤。”白玄礼声音沙哑,却站得稳,还给娘亲介绍起了张恆, “这是北玄卫的张总旗,张恆。” 柳青青心细,目光扫过丈夫,见他虽面色微白但眼神沉稳,心下稍安,立刻转向张恆和李县尉,温婉道: “多谢张总旗,李大人护送。快请进喝口热茶。” 张恆利落下马,抱拳回礼:“伯母不必客气。” 他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街坊邻里,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整条街道: “诸位乡邻听真! 白山村白玄礼,勇武过人,今日已正式授北玄卫总旗之职,秩正七品,掌兵五十! 自此刻起,他便是我北玄卫的人!” 话音落下,周遭霎时一静,隨即譁然。 “总旗?!十六岁的总旗?” “我的天!白家这是要发达了!” “怪不得能和北玄卫一起回来……” 人群中,几张面孔骤然变色。 一个在街角假意拾掇货担的汉子,手一抖,差点碰翻了筐里的杂货,他飞快地朝刘家大宅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惊疑。 对麵茶摊上,两个原本悠閒喝茶的客人,手中茶杯顿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磐门內部传递消息的暗號。 更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车內人低声对隨从吩咐: “去,查清楚,这白玄礼如何攀上北玄卫的,竟得了总旗实职……” 各种目光瞬间聚焦在白玄礼身上,先前那些疑虑、轻视,尽数化为震惊与羡慕。 李清婉站在父亲身侧,看著那少年虽狼狈却挺直的脊樑,唇瓣微动,眼底关切与一丝复杂交织。 白玄礼上前一步,对张恆郑重抱拳:“多谢张將军!” 张恆大手一拍他未受伤的肩膀,豪气道:“进了北玄卫就是兄弟,不说两家话!”他动作爽利,自有军中汉子的粗獷气概。 白岁安適时开口:“张將军,诸位军爷辛苦,若不嫌弃,留下用顿便饭?” 张恆摆手,笑道:“白掌柜好意心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转向白玄礼,神色一正:“白总旗,给你七日时间处理家事、养好伤势,七日后,准时来北玄卫大营报到!” “是!玄礼必定准时抵达!” 张恆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著几名北玄卫,在一眾目光注视下策马离去,蹄声渐远。 李贄见状,也道:“白掌柜,我等也告辞了。” 李清婉却在此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塞到白玄礼手中,声音轻柔: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每日外敷,有助於伤口癒合……你,保重。” 少女指尖微凉,触及他染血的掌心,一触即分。 白玄礼握著尚带余温的药瓶,心头微暖,低声道:“多谢…清婉姑娘。” 一旁,人小鬼大的白玄星眼睛滴溜溜一转,偷偷拽了拽三哥玄宣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著兴奋的气音: “三哥三哥! 你看那个漂亮姐姐,对大哥真好! 还给大哥送药! 她是不是……想当咱们大嫂啊?” 他自觉声音极小,奈何此刻街头相对安静,那点“悄悄话”还是隱隱约约飘了出来。 李清婉耳根瞬间緋红,如同染了晚霞,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白玄礼。 李贄脸色一黑,重重咳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婉儿,走了!” 说罢,对白岁安微一頷首,便带著女儿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中愈行愈远。 白玄礼望著那抹浅碧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握著药瓶的手紧了紧,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与李县尉明显不看好的態度交织,让他眉头微锁,神色复杂。 柳青青將长子神情尽收眼底,心疼地嘆了口气,拉过他另一只手: “快別站风口了,进屋让娘看看你的伤。” “娘,真的无事,看著嚇人罢了。”白玄礼收回目光,安抚道。 白岁安將手中提著的两尾金鳞耀眼的龙鬚鲤递给柳青青,声音沉稳温和: “玄礼无事,皮肉伤,將养几日便好。不必忧心。” 他顿了顿,语气轻鬆了些: “倒是这龙鬚鲤难得,今日便燉了,给大家添个菜,改善伙食。这一尾,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呢。” “哇!龙鬚鲤!”玄星第一个跳起来,馋虫瞬间被勾起。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院里院外那二十来个白山村来的小伙子,脖子齐刷刷伸长了,眼睛瞪得溜圆,全都黏在那两尾金鳞上。 有人喉结滚动,猛咽口水; 有人碰碰同伴,挤眉弄眼。 他们可听赵武师说过,这玩意儿一两银子一斤! 往常在村里,做梦都不敢想。 白岁安看著这群后生的馋样,笑道:“放心,都有份!几十斤嘞,管够!” “都听见没!”王虎嗓门亮,激动得脸发红,“白叔说了,人人有份!这等金贵东西,白叔对咱们没得说!” “白叔仗义!”李辰也吼了一嗓子。 眾人轰然应和,脸上全是感激和兴奋。不知谁小声嘀咕:“刘家护院?他们闻味儿都轮不上!” 引得一阵会心的低笑。 跟著白叔,不光餉钱足,脸面更是足! 白岁安摆摆手:“行了,把活儿干好,往后亏待不了你们。” 小伙子们轰然应诺,那兴奋劲儿立刻化成了行动。 “白叔,柳婶儿,鱼交给我们收拾!”王虎说著就上前接鱼。 李辰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烧水找盆!” “我磨刀!” “我搬凳子!” 七嘴八舌,个个抢著找活儿干,院子里瞬间热火朝天。 柳青青被这热情感染,笑著將鱼递给王虎:“成,小心別让鳞片乱溅。” “柳婶儿放心!保准乾净!”王虎小心翼翼捧著鱼,像捧著宝贝。 白岁安看著这景象,眼中笑意更深。 柳青青这才空出手,安排自家孩子:“玄宣带人擦桌子,玄星再去抱些柴火来。” “知道啦!”孩子们应声融入忙碌的人群。 小院內外,灯火通明,人影穿梭,鱼肉香气开始瀰漫,交织著少年们的朝气,充满了踏实与暖意,也蒸腾著白家崭新的希望。 第30章 灯火可亲 白岁安搁下碗筷。 龙鬚鲤气血太旺,他无武道根基,几口下去便觉腹中暖胀,再难消受。 他踱到柜檯后,看著眼前景象。 客栈里灯火通明,人声比白日更稠。 说书台子围了不少人,住店的,也有专为听书来的,叫一壶粗茶,便能消磨一晚。 跑堂的小伙子们脚步轻快,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光。 后厨方向,香气混著年轻汉子们的哄闹一阵阵传来。 玄礼定下的规矩极严,护卫队分作三班,值守、用餐、歇息,环环相扣。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道不灭的防线。 此刻正值一班用饭。 后厨辟出的偏间里,几条长凳挤得满满当当。 碗里是稠粥,中间两大盆奶白的鱼汤,金红的鱼肉在里头沉浮。 “虎子,你慢点!”李辰碰了下身旁的王虎。 王虎恍若未闻,埋头猛扒,额角青筋微凸。 他卡在四重境已久,几块鱼肉下肚,只觉一股热流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嗬——”他低吼一声,身上骨节噼啪作响,气息陡然一涨! “突破了!虎子五重了!”旁边人惊呼。 几乎同时,李辰也闷哼一声,放下碗,拳头攥紧,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再睁眼时,眼中精光湛然:“我也五重了!” “好傢伙!” “这龙鬚鲤就是好!” 欢呼声炸开。 几个武道低些的小伙子,只小半碗下肚就满脸通红,浑身冒汗,再不敢多吃,只能眼馋地看著,咧著嘴傻笑。 热闹中,几道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大堂说书台。 白羽微端坐檯后,一身素净衣裙,乌髮松松挽著。 灯火映著她侧脸,光洁如玉。 她声音不算高,却清凌凌的,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角落。 讲到那石猴跃入水帘洞,她眉眼微扬,自带一股沉静的灵气。 王虎刚突破,心潮澎湃,偷眼望去,只觉那身影说不出的好看,耳根莫名发热,赶紧低头猛灌鱼汤。 李辰也差不多,看一眼,心跳就快几分。 一场讲完,满堂喝彩。 客人渐渐散去。 柳青青端了碗温热的鱼汤过去:“微儿,润润喉。” 白羽微接过,小口喝著。 柳青青替她理了理鬢角,声音压低: “微儿,过了年就十四了……可有合眼缘的?娘瞧著,王虎、李辰那几个孩子都不错,身板结实,人也本分……” 白羽微放下碗,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 “娘,我不急。韩先生的书还没读完,《西游记》也才讲了个开头。店里的事,我也想多帮衬些。” 柳青青看著她沉静的眸子,知道这女儿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只轻轻嘆了口气。 夜深,客栈重归寧静。 兄弟三个挤在里间通铺。玄星毫无睡意,在褥子上翻滚。 “六岁啦!”他忽然坐起来,看看玄礼,又看看玄宣,“大哥练武,三哥学文。我以后干嘛呢?” 玄宣放下手里的书,敦厚的脸上带著笑:“你自己想学什么?” 玄星眨巴著眼,忽然问: “大哥,三哥,姐今天讲,那猴子学了本事,就能大闹天宫,谁都管不著。是不是成了仙,就能想干嘛就干嘛了?” 玄礼擦著臂盾的手一顿。 玄宣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玄礼伸手,揉了揉小弟的脑袋瓜:“你呀……倒是跟爹一样,尽想些天上的事。” 玄星不明所以,但被大哥揉得舒服,嘿嘿笑著缩进被子里。 油灯如豆,將內室映得温暖。 柳青青坐在床边,膝上摊开一本粗麻布封面的帐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跡。 “盘店花销大,但这十来天进项不错,”她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欣慰,“扣除各项开支,咱家现银……还剩九十三两七钱。” 白岁安褪下外衫,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帐本隨意翻了翻:“比预想的好。开局还算顺。” “是啊,”柳青青侧身,帮他捏了捏肩,“就是心里总不踏实。那磐门……” “明日,全家回白山村一趟。”白岁安打断她,语气篤定。 柳青青手一顿:“回村?当家的,这节骨眼上……路上会不会……” “无妨。”白岁安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今日北玄卫一到,磐门那群人跑得比见了猫的耗子还快。张总旗当街亲口宣布玄礼授了总旗,这便是官身。他们再横,也不敢明著动北玄卫的人。况且,李县尉也会看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月中接手这客栈,里外都需要打点。回去看看田地,也跟韩先生说说玄宣、羽微学业的事。” 柳青青听他分析得在理,心下稍安,轻轻“嗯”了一声,將头靠在他肩上。 “店里让虎子和几个稳重的多看半天,无妨。”白岁安语气篤定。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而且,你也有些日子没回去了,不想看看?” 柳青青眼波柔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她起身,將钱匣仔细收进柜子底层,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枚冰凉玉佩,隨即关上柜门。 “那明儿一早,我多蒸些饃饃带上。”她吹熄了灯,室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渗入微芒。 夫妻二人躺下,被褥间縈绕著皂角的乾净气息和白日里淡淡的烟火气。 “岁安,”黑暗中,柳青青的声音很轻,“看著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这日子……真有奔头。” 白岁安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这才刚开始。” 白岁安不再言语,心神沉入识海。 【元初歷224年十一月,白家客栈经营初有成效,运势+8】 【运势:194】 光华流转的捲轴上,讯息浮现。 忙忙碌碌,十月竟已悄然翻过。 他心中默算。 客栈、田亩,不似授官、夺宝、获龙气那般,能一次性带来泼天运势。 但它们如同深扎土壤的根系,细水长流,稳定產出著银钱与气运。每多置一分產业,这根基便厚实一分,匯聚的运势也就多上一缕。 这才是家族立足的长远之道。 窗外,月色朗朗,照著沉睡的客栈,也照著这条逐渐铺开的、通往未来的路。 第31章 归乡示信 清晨,白家客栈后院人声鼎沸。 二十四个小伙子排著队,个个脸上放光。 白岁安站在前头,柳青青捧著钱匣在一旁。 “半个月,一两半银子。”白岁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拿著,是你们该得的。” 沉甸甸的银角子递到手里,有人忍不住用牙咬,嘿嘿傻笑。 热闹归热闹,大多人捏了捏银子,又纷纷递了回来。 “白叔,俺家您帮捎回去。” “俺也是,留点零头就成!” 白玄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笔墨册子,一丝不苟地记下:“王二狗,托寄一两三钱……赵小柱,托寄一两二钱……” 白玄礼带著李辰等四五个护卫,已套好驴车,检查著绳索。 他们这趟跟著回村,既是护卫,也顺便回家看看。 王虎则领著剩下的人留守客栈,拍著胸脯保证:“礼哥放心,店在人在!” 白羽微最后从客栈里出来,脚步有些慢。她回头望了一眼大堂里那个小小的说书台,目光流连。那里曾有无数目光为她聚焦,有掌声因她而起。 驴车吱呀上路,离开了喧囂的县城。 车上,白玄宣有些坐不住,手时不时摸向怀里,那里揣著一支他用心打磨的木簪,簪头隱约是朵未绽的花。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盼著回村,盼著韩先生学堂里的墨香,也盼著……见到那个总爱抿嘴笑的姑娘。 “三哥,”白玄星凑过来,鬼精鬼精地眨眼看,“你怀里藏的啥宝贝?是不是要给嫣儿姐姐的?” 白玄宣脸一红,作势要打。前面赶车的白玄礼头也不回,淡淡丟来一句:“心思都写脸上了。” 白羽微看著三哥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隨即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她听著父兄商量。 柳青青道:“这回回去,得好好谢谢韩先生。玄宣和羽微学业不能荒废,看先生能否让他们寄宿学馆……” 白岁安点头:“正该如此。总在客栈,太过嘈杂,不是长久之计。” 白玄宣眼睛一亮,显然极愿意。 能日日聆听韩先生教诲,还能……他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 白羽微却垂下了眼睫。 寄宿学馆,重回那种安静得只有书页声的日子么?那曾是令她打心底舒適的环境。 她下意识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拍醒木的微麻。 她偷偷看向大哥玄礼宽阔的背影,想起他浴血奋战、担起家业的担当,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涌动。 回到白山村,已是午后。 李辰跟白岁安一家打了声招呼:“白叔,柳婶,礼哥,我先家去了!” 便揣著怀里的银子,大步流星朝自家方向走去,背影透著股迫不及待的劲儿。 白岁安则带著白玄宣,拿上那本记满名字和银钱的册子,开始逐家拜访那些托寄餉银的人家。 头一家便是王猎户。 院门开著,王猎户正在收拾猎具。 “王哥。”白岁安迈步进去。 “岁安?回来了!”王猎户放下东西,迎上来,目光落到后面的玄宣和那本册子上,心里有了谱,“是为餉银的事?” “嗯,”白岁安掏出属於王虎的那份银子递过去,“虎子那份,他托我带回来。孩子爭气,这半个月没白干。” 王猎户接过银子,掂了掂,古铜色的脸上又是喜又是嘆:“这……这才半个月!真挣著钱了!” 柳青青跟进来,笑著补充:“不止呢,王大哥。虎子爭气,吃著你们送去的野味和龙鬚鲤,前两日突破到武道五重了!” “五重?!”王猎户妻子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一听这话,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哎呦!俺家虎子真出息了!” 动静引得里屋的王嫣儿也探出身来。 半月不见,少女身形似乎抽条了些,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更显得腰肢纤细。 乌黑的头髮松松挽著,露出白皙的脖颈。 听到兄长晋升,她眉眼弯弯,唇边漾开浅浅笑意,清新娇嫩。 目光无意间扫过安静站在父母身后的白玄宣,少年正看著她,眼神清亮。 四目相对的一瞬,王嫣儿脸颊显露欣喜,又驀地飞红,那红晕迅速漫过耳根。 她慌忙垂下眼,长睫轻颤,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流露出几分久別重逢的羞怯与欢喜。 白玄宣也觉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揣著木簪的位置,心头怦怦直跳,只觉得眼前的嫣儿妹妹,比记忆里更好看了。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李辰推开自家那扇低矮的院门。 “爹!我回来了!” 李老栓正蹲在院里搓麻绳,闻声抬头,见是儿子,脸上褶子动了动,却没太多喜色,只是闷闷应了声:“嗯。咋这时候回来了?客栈活儿不忙?” 李辰几步走到父亲面前,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银角子,塞到李老栓手里。 “啥东西?”李老栓一愣,低头看去,手心那点沉甸甸的凉意让他瞳孔一缩,“这……这是……” “餉银!”李辰声音响亮,带著抑不住的得意,“半个月的!白叔当场就发了,一两半!我留了三百文零花,这些给您!” 李老栓的手开始抖,捏著那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认识似的。 “真……真给这么多?才半个月?”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著儿子,“辰儿,你没……没干啥歪门邪道吧?” “爹!您想哪儿去了!”李辰哭笑不得,隨即挺直腰板, “这是正经餉银! 白叔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玄礼哥带著我们,天天操练,有啥好处都紧著兄弟们。 王虎,就猎户叔家那个,也突破到武道五重了!” 他凑近些,压低点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爹,您当初还犹豫。看看,这才多久?真金白银拿回来了!跟著白叔和玄礼哥,有奔头!这路,咱走对了!” 李老栓听著儿子连珠炮似的话,看著他脸上那股久违的朝气和精神头,再低头看看手里实实在在的银子,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畏缩和抱怨,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重重嘆了口气,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喃喃道: “好,好……白家……是实在人……我,我老糊涂了……” 不到半月,真金白银的月餉,加上王虎、李辰等人明显精进的武道修为,像一阵风颳遍了白山村。 原先的观望、怀疑,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白家小院,再次成为了全村瞩目的中心。 这一次,目光里不再是猜疑,而是滚烫的羡慕和前所未有的信服。 第32章 雏凤清声 最后一户的银钱交付清楚,日头已西沉。 白岁安踏著夕阳余暉往家走,沿途儘是热切目光。 “岁安哥,下次客栈要人,可得先想著俺家小子!” “瞧瞧人家,半个月就挣回来了!真金白银!” “跟著白家,有奔头!” 白岁安一一頷首回应,脚步未停。 二十四人手暂时够用,他婉拒了新的人情请託,但指点了一条路: 加入王猎户的狩猎队,山货野味,客栈按市价收,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回到家,灶房飘出饭香。 柳青青正摆碗筷,见他回来,递上一碗温水:“都送完了?” “嗯。”白岁安接过碗,目光扫过屋內。 玄礼在院中擦拭他那面臂盾,神情专注。 玄宣坐在窗边,就著最后的天光温书,只是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玄星则围著姐姐羽微打转,嘰嘰喳喳说著村里听来的新鲜事。 羽微安静地听著,嘴角带著惯常的温婉笑意,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像往日沉静。 晚饭桌上,气氛温馨。 玄星扒拉著碗里的饭,忽然抬头:“二姐,你明天还去学堂吗?” 羽微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哦……”玄星眨巴著眼,“那……以后不说书啦?我觉得二姐你说得可好了!比村里老人讲古有意思多了!” 柳青青给玄星夹了块兔肉:“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你二姐自然要回学堂读书。” 羽微低下头,默默扒著碗里的饭粒。 饭后,玄礼叫上玄宣去检查驴车,为明日拜访韩先生做准备。 玄星被柳青青赶去洗漱。 羽微帮著母亲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父亲坐在院中石凳上歇息,月光洒在他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爹。” 白岁安抬头,见是女儿,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有事?” 羽微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绞紧。 “爹,我……我不想只待在学堂里读书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 白岁安看著她,没打断。 “在客栈这些天,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话,见识了很多。”羽微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北莽县靠著北玄江,消息灵通。那些行商閒聊时,会说起哪里药材紧俏,哪处皮货价跌,甚至……南边蛮族最近偏好什么货色。” 她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我想著,客栈不能只做食宿生意。我们可以有选择地收些山货皮子,特別是血气宝药,转手卖给需要的老客,或者备著给大哥、赵武师他们用。 还可以留意收集些经史孤本,哪怕只是抄录……韩先生定然喜欢,也能增加家里底蕴。” 她看向父亲,目光清亮:“爹,我想试著……经营这些。说书也能继续,就当招揽客人。” 月光下,少女的脸庞褪去了几分文弱,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果决。 白岁安静静听著。 他想起长子玄礼提起武道时的灼热,想起次子玄宣握住毛笔时的专注,如今,女儿也找到了她想走的路。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羽微重重点头,“读书明理,我不想丟。但我觉得,守著客栈,经营消息和货物,同样能开阔眼界,也能真正帮到家里。” 白岁安脸上露出笑容,带著欣慰:“好。那就试试。需要本钱,跟你娘支取。遇到难处,来问爹。” 羽微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坠入星子:“谢谢爹!” 她起身,脚步轻快地回了屋。 柳青青从屋里出来,坐到丈夫身边,望著女儿房门,轻嘆:“这丫头……心思什么时候变的?” 白岁安握住她的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读书不为禁錮她,而是让她明事理,辨方向。她想飞,我们看著便是。” 屋內,玄宣正小心地將那支木簪包好,准备明日送给王嫣儿。 见姐姐进来,脸上带著罕见的、明亮的光彩,他忍不住问:“二姐,你跟爹说什么了?这么高兴。” 羽微笑了笑,没细说:“就说……以后想多在客栈帮忙。” 玄星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二姐要当女掌柜吗?像娘一样厉害!” 隔壁房间,玄礼耳力好,隱约听到弟妹的对话,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这个二妹,看著文静,心里自有沟壑。 次日清晨,白家全家出动,前往村中学堂拜访韩先生。 小院清幽,韩先生一袭青衫,正在煮茶。 学堂旁武场,赵武师刚练完功,周身气息圆融內敛。 见白岁安递上那金红色鱼肉,他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淡然笑意。 “龙血鲤?倒是难得。” 他隨手接过,態度不似惊喜,反倒像是见了件不错的玩意儿,顺手拍了拍白玄礼的臂膀, “嗯,根基打得不错,这『化蛟』的第一步,算是迈稳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韩先生此时踱步而出,青衫依旧,目光掠过玄礼,微微頷首:“气血充盈,蛟势初显,先天境指日可待。看来此番际遇不小。” 白岁安趁机拱手:“先生,赵师,玄礼所修呼吸法,似乎別有玄机?昨日李县尉也曾提及『蜕变』……” 赵武师与韩先生对视一眼,呵呵一笑,由他开口道:“既然玄礼已至八重,触碰到了门径,说说也无妨。” 他神色如常,语气却带著一种超然的平静: “《白蟒呼吸法》確是一门可进阶的古法,有三重蜕变。『蟒』境对应武道九重,打熬根基;『蛟』境对应先天九重,劲气外放;至於最高的『龙』境……” 他略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眾人,“则对应宗师九重,其中玄妙,非言语能尽述。” 他並未言明自身境界,但那谈及“龙境”时自然而然流露的气度,却让白岁安心头莫名一震。 韩先生接口,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信息:“李贄,其幼年曾蒙赵一指点,习练的,正是此法根基。” 白岁安心头再震,原来渊源在此!怪不得李贄对玄礼多有照拂。 此时,韩先生目光转向玄宣和羽微:“玄宣寄宿学馆,专心学问,自无不可。羽微……”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彻人心,“你心绪已动,志不在此了?” 羽微在韩先生目光下微垂首,却未退缩。 白岁安上前,將女儿昨夜那番见解,简要陈述。 韩先生静听完毕,抚须沉吟片刻,眼中竟掠过一丝讚许: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识万种人。 世间学问,並非尽在纸墨间。 你有此心志机敏,去歷练一番,未必是坏事。” 他看向白岁安:“让孩子去吧。学馆的门,隨时为她敞开,若想回来,隨时可回。” 白岁安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韩先生摆摆手,不再多言。 阳光洒满小院,茶香裊裊。 白玄宣得知能寄宿学馆,眼中满是欣喜。 白羽微得了父亲和先生的首肯,心中大石落地。 第33章 暗流再起 数日后。 北莽县城,城南磐门,地下刑室。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著墙上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腐臭。 副门主雷豹,以及董老七、石堪、袁明三人,被铁链悬空吊著,上身赤裸。 “沙沙……沙沙……” 他们皮肤下,可见无数细小的凸起在蠕动,钻探。 那是磐门特製的“蚀骨虫”。 “呃啊——!” 石堪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痛嚎,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水淌下。 董老七咬碎了嘴唇,鲜血顺著下巴滴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袁明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眼神涣散。 雷豹修为最高,尚能强忍,但也儘量是自己呼吸平稳,免得刺激虫子。 刑室门口,站著三人,正是不久前隨门主一同归来的执事。 “鬼手”阴九、“铁壁”岳魁、“无面”韩三。 看著眼前惨状,阴冷如阴三都觉得心颤,声音低了几分: “蚀骨虫……门主这次,是真动怒了。” 岳魁那满脸横肉也绷得紧紧,瓮声道:“看著都疼……幸好这趟差事没办砸。” 韩三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忌惮。 主位上,门主厉千山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著一把乌木鞘短刀,对眼前的惨状恍若未闻。 “沙沙……沙沙……” 虫噬之声在寂静的刑室里格外清晰。 厉千山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扫过吊著的四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虫噬声都为之一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四个人,对付一个刚入八重的小辈,折了老十,还让李贄和北玄卫抓了尾巴?” 雷豹猛地一颤,皮肤下的蠕动骤然加剧,他闷哼一声,艰难道: “门主……属下……无能!那白家小子……邪门!恢復力……惊人!呼吸法……” “够了。”厉千山打断他,短刀归鞘,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嚇得雷豹一哆嗦。 他目光扫过阴九三人:“你们怎么看?” 阴九压住心中寒意,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讥誚: “雷副门主自是『尽力』了。 只是这『力』似乎没用在正地方,莫非是看上了那白家客栈的营生,想自个儿揽下?” 他说话间,吊著的董老七突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显然蚀骨虫钻到了要害。 石岳看得眼角直跳,瓮声附和:“丟人!还连累我们。” 韩三没说话,只默默將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厉千山指尖轻叩扶手: “看来我离开这段时日,家里是有些鬆懈了。” 他话音落下,虫噬之声猛地加剧! “啊——!”雷豹终於也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剧烈扭动,铁链哗啦作响。 “雷豹,办事不力,罚半年资源,降为普通执事,暂代副门主之职,以观后效。” “谢……谢门主……开恩!”雷豹几乎是嘶吼出来。 “至於你们三个,”厉千山看向董老七几人, “各领三十鞭,资源减半。虫刑,再持续一个时辰。” 处理完惩罚,厉千山语气稍缓: “商队將至,大事为重。那白家客栈,既然已成了北玄卫那小子家的產业,暂时不必硬碰。” 言罢,厉千山不再看那几个因剧痛而颤抖的身影,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虫刑结束。 董老七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几乎虚脱,被两名门徒架著,拖到厉千山面前。 厉千山指尖捏著一枚赤红丹药,热气逼人。 “『赤阳破障丹』,事成,助你破境。事败,你知道后果。” 董老七黯淡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光,挣扎著跪稳:“属下……万死不辞!” “你养大的那个外甥,李狗儿,还在客栈? “在!他只听我的!” “嗯。商队將至,让他动起来。白家客栈,该派上用场了。” “是!” 董老七死死攥住那枚丹药,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 倏地,一只细长黑瓶,无声落在他膝前。 厉千山轻声道:“知道该怎么用吧。” 董老七瞳孔骤缩,呼吸停滯。 他认得... 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他看著掌心的丹药,又看向那黑瓶,脸上血色褪尽,最终化为一丝扭曲的决绝。 他抓起黑瓶,伏下身,声音嘶哑: “属下…明白!” 白家客栈,这几日格外热闹。 不知怎的,城里专供官员歇脚的官驛走了水,烧毁大半。 一时间,往来北莽县公干的官差、以及几位需进京述职的官员,纷纷涌入城中寻找落脚处。 白家客栈环境整洁,说书新奇,饭菜可口,自然成了首选。 客房拢共二十来间,顿时紧俏起来。 这日午后,一位带著隨从的绿袍官员与几名行商模样的汉子在柜檯前爭执起来。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需即刻入住,这几间上房,必须让出来!”官员面色不悦,身后隨从按刀而立。 行商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陪著笑,语气却不让: “这位大人,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房钱我们已经付了,凭啥让?” 帐房先生急得冒汗,两边都不敢得罪。 正在后院清点新收山货皮子的白羽微闻讯赶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衣裙,髮髻简单,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诸位贵客,且慢爭执。”她声音清柔,却让喧闹稍歇。 她先对那官员盈盈一礼: “大人公务繁忙,旅途劳顿,小店蓬蓽生辉。只是这几位客官確已定下房间,若强行让出,恐坏了客栈信誉,也非待客之道。” 不等官员发作,她话锋一转,微笑道: “大人若是不弃,小店后院尚有两间僻静厢房,虽比不得前院上房宽敞,却也乾净整洁,一应俱全。且院门独立,出入便宜,不扰清净。房钱按普通客房算,您看如何?” 官员闻言,脸色稍霽。他確实图个清静,后院独立厢房正合他意,价格还更便宜。 白羽微又转向那几名行商,温言道: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是做大事的,和气生財。 小店备了些新到的白山野茶,给诸位泡上一壶,算是我代家父赔个不是。 另外,诸位若需寄卖或採买些北地特產,或许小店也能帮衬一二,价格定叫诸位满意。” 她言语得体,既全了官员面子,又给了行商实惠,还隱约点出客栈另有门路。 精瘦行商目光一闪,打量了白羽微几眼,哈哈一笑:“小姑娘会说话!成,就给掌柜你这个面子!茶我们喝了,至於货物……稍后再聊!” 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 帐房先生鬆了口气,看向白羽微的目光满是佩服。 白岁安站在不远处,將一切看在眼里。 他见羽微处理得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既守住了规矩,又灵活变通,心中欣慰。 目光扫过热闹的客栈,客人几乎坐满,跑堂的小伙子们穿梭忙碌。 后院库里,王猎户送来的新鲜野味、村中妇女採集的山菌野果堆了半间屋子。皮货、药材也收了一些,品相都不错。 他想起《玄命道卷》的卦词——“一月后大批商旅將至”。 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店面早已收拾利落,人手经过这些时日磨合,也渐入佳境。 物资……应该够了。 只是不知那批商旅,会带来怎样的机遇与风波。 他抬眼,望向客栈大堂。 那个叫李狗儿的小廝,正低头擦拭著桌椅,动作一如既往的麻利,仿佛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第34章 贵胄临门 北玄江码头,晨雾未散。 数艘大船缓缓靠岸,帆影蔽日。 甲板上货物堆积如山,护卫林立,气息精悍。 北玄卫早已列队等候。 百户邓通一身玄甲,先天境气息沉凝如山。他身后,张恆与白玄礼各率一总旗人马,肃立无声。 “这阵仗…不像寻常商队。”白玄礼低语。 “闭紧嘴巴,睁大眼睛。”张恆目不斜视,唇微动:“这趟差事,水里火里,都给我钉死了。” 脚步声响彻青石板码头,清脆,却敲得人心头髮紧。 一名华服青年在眾多隨从的簇拥下登岸,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正是十三皇子姬空明,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的出现,让码头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微妙。 邓通上前,抱拳行礼,甲片摩擦发出鏗鏘之音:“北玄卫百户邓通,恭迎殿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姬空明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掠过整齐的军列,最后落在白玄礼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邓百户不必多礼。”他唇角微勾,“这位小將军,煞气內敛,是块好材料。” 邓通侧身半步:“殿下慧眼。此乃新晋总旗白玄礼,本地人士。” 一旁身著绸衫的魏管事急忙上前,低声道: “殿下,县內官驛前日突遭火厄,损毁严重,尚未修缮。为稳妥计,不若暂移驾北玄卫所……” 姬空明不以为意,打断道:“卫所?那是兵戈之地,岂是安枕之所?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寻个舒服窝。” 他转向邓通,笑问:“这北莽县,可有像样的客栈?” 邓通沉声回稟:“城中有两家。东街白家客栈新开不久,乾净敞亮;西街悦来客栈经营多年,更为宽敞。” “白家客栈?”姬空明眉梢一挑,目光再次落向白玄礼,“这北莽县白姓可不多见。白总旗,这客栈与你家可有关係?” 白玄礼踏前一步,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家父所开。” 他眼中笑意加深,却让人看不出深浅,“白家客栈……这名字听著就顺耳。自家人地盘,总比別处安心。就去那儿!” 魏管事还想再劝:“殿下,此行货物关係重大,再者二殿下...十分看重,是否……” 姬空明语气轻描淡写,摆手打断:“魏管事,有邓百户这等沙场老將,还有白总旗这般少年英才护卫,能出什么紕漏?就这么定了,去白家客栈。” 他朝白玄礼微微一笑:“白总旗,带路吧。” 白玄礼抱拳:“是!” 张恆在一旁低哼:“你小子,运气倒好。” 白玄礼面色平静,心中却微紧。 皇子驻蹕,是机遇,更是风波。 队伍开拔,甲冑鏗鏘,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青石街道,也重重砸在无数窥探者的心头。 磐门,密室內。 “十……十三皇子?!”董老七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茶杯,“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还住进了白家客栈?” 上首的厉千山眼皮都未抬,指尖摩挲著一枚血色玉佩,声音平淡无波: “慌什么。皇子?要的就是他住进去?”他瞥向阴影中的“无面”韩三, “钉子盯紧了。客栈里一只苍蝇飞出来,我都要知道公母。” 韩三躬身,无声领命。 董老七与其余几位执事面面相覷,心底寒气直冒。 对付皇子?门主的野心……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悬崖边纵火! 厉千山淡淡扫了眼底下眾人,嗤笑道:“放心,目標不是皇子。” 刘家大宅,暖阁花厅。 酒香氤氳,笑语喧譁。 刘坤坐於主位,正与城中几位家主推杯换盏,一派祥和。 一家丁步履匆忙而入,附在他耳边急速低语几句。 刘坤端杯的手猛地一僵,酒水洒出些许。 “刘兄,何事?”旁座张家家主察觉有异。 刘坤强自镇定,放下酒杯,脸上挤出一丝笑: “无事,些许公务。” 可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十三皇子姬空明!磐门要对付的竟是他?!官驛那把火……难道是云家授意?这可真是捅破天了! 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只觉这北莽县的天,顷刻间就可能塌下来。 县衙后宅。 周掌柜搓著手,语气带著几分激动: “姐夫!十三皇子驾临,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我们是否该牵头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王县令靠在椅背上,面容憔悴,缓缓摇头: “秉礼啊,多事之秋,少出头为妙。 这位殿下……来歷不凡,他选择白家客栈,自有深意。我们……” 他顿了顿,吩咐道, “传令下去,城防军加派双倍人手,日夜不停,环绕白家客栈巡逻警戒,確保万无一失。 至於其他……一动不如一静,看著吧” 周秉礼张了张嘴,看著姐夫疲惫而决然的神色,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白家客栈,后院。 李贄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找到正在清点山货的白岁安,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岁安!”他一把拉住白岁安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祸福难料!那位贵人,十三皇子,住进你这里了!” 白岁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李贄语气急促: “官驛那把火来得蹊蹺,如今皇子偏偏选中你这新开的客栈……这潭水太深了! 接下来,你这客栈就是风暴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 白岁安沉默著,目光缓缓扫过前堂。那里,羽微正轻声安抚著被马蹄声惊扰的客人,妻子低头拨弄著算盘,伙计们虽有些紧张,却依旧各司其职。 他的眼神最终落回李贄脸上,沉静如古井深潭。 “是福不是祸,是祸……”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既然风来了,我这小店,就看看它能刮多大。” 蹄声嘚嘚,甲冑鏗鏘。 大队人马护著车驾,停在了白家客栈门前。 姬空明撩开车帘,抬眼望去。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客栈在渐散的晨雾中显得乾净而安寧。 大门上方,那块“白家客栈”的匾额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韩先生所题的四个大字,筋骨峭拔,气韵流动,於雅致中透著一股不凡的底蕴。 姬空明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好字!”他低声赞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声念出: “白家客栈。” “有趣!” 第35章 慧心察微 北玄卫的动作极快。 几乎在姬空明踏入客栈大堂的同时,邓通百户一个简洁的手势,麾下兵士便如水流般无声散开。 数人把守大门,眼神锐利,审视著门外逐渐聚集、引颈观望的人群; 另有小队迅速绕至客栈后方,控制住所有侧门与通道; 更有几名气息明显更为精悍的老兵,不动声色地登上前楼,占据了视野最佳的窗口与廊道,目光扫视著对面屋顶与邻近街巷的每一处阴影。 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市井喧囂,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白玄礼按刀立於邓通身侧,目光与匆匆自后院赶来的父亲短暂交匯。 白岁安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白玄礼几不可查地微微頷首,示意一切按计划进行,让其安心。 无需多言,父子间的默契已传递了必要的信息。 “殿下,这边请。”白岁安压下心头波澜,上前一步,躬身引路,神色恭敬却不显卑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姬空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客栈內部。 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擦得发亮,地面不见一丝油污。 跑堂的小伙子们虽穿著统一的粗布衣裳,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山村少年特有的淳朴与精神气,与寻常客栈里那些油滑的伙计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几幅描绘白山风物的水墨小品,最终落在那方小小的说书台上。 “哦?你这客栈,还有说书先生?”姬空明隨口问道,语气带著几分旅途中的慵懒。 “回殿下,”白岁安应道,“是小女閒暇时讲些故事,给客官们解闷,登不得大雅之堂。” “女子说书?倒是新鲜。”姬空明眉梢微挑,不置可否,转而点评起客栈布局, “嗯,陈设简洁,却不显粗陋。细节处见心思,比许多徒有虚名的老店强。 尤其是这空气,竟无寻常客栈的浊气,反有草木清气,难得。” 他身后的魏管事微微頷首,低声附和:“殿下所言极是。此店通风甚佳,想必主人於此道亦有钻研。” 正说著,柳青青带著羽微、玄宣上前见礼。 姬空明目光在柳青青温婉而不失大方的仪態上略一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乡野客栈的女主人,气度竟不似寻常村妇。 他的视线隨即落到低眉敛衽的白羽微身上,见她虽衣著朴素,却举止沉静,气质清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姬空明语气隨意,目光已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邓百户,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邓通上前,沉声道:“殿下,三楼最为清静宽敞,已命人清理。” 姬空明“嗯”了一声,拾级而上,语气理所当然: “既如此,这三楼,本王便包下了。閒杂人等,一概清空。”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白岁安与柳青青面色微变。 客栈开业不久,生意刚有起色,三楼住著好几拨南来北往的客商,其中不乏预付了银钱的常客。 骤然清空,不仅损失银钱,更恐坏了客栈信誉。 但皇子身份尊贵,若是衝撞了,他们可担待不起。 柳青青下意识看向丈夫,眼中带著忧虑。 白岁安正要开口周旋,却见女儿白羽微已悄然上前半步,对著姬空明盈盈一礼,声音清柔如溪水击石: “殿下驾临,小店蓬蓽生辉。能为殿下效劳,是白家上下的福分。” 她先捧了一句,见姬空明神色淡然,便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不失分寸, “只是……三楼现有几位客官,皆是远道而来的行商,携带著不少货品。 仓促之间令其搬离,恐其无所適从,若因此耽搁了行程,坏了生意,小女子心实难安。”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澈地迎向姬空明: “殿下仁厚,可否容小女子些许时间,妥善安排诸位客官?” 她语速不疾不徐,既点明了困难,又將姿態放得极低,全了皇子的顏面。 姬空明闻言,脚步一顿,回身仔细打量了白羽微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能言善辩之人, 但一个乡野客栈的小姑娘,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来,实在罕见。 魏管事眼中也闪过讚赏之色,微微点头。 “呵,”姬空明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语气听不出喜怒, “倒是伶牙俐齿,会说话。也罢,本王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他摆了摆手,“就依你。半个时辰,够了吧?” “多谢殿下恩典!”白羽微再次敛衽一礼,心中鬆了口气,立刻转身带著两名机灵的伙计去安排了。 白羽微立刻吩咐伙计速查二楼空房及后院自家厢房,依据住客名录,分头行动。 她对精明的行商,直接给出房费减半、免费早餐的实惠条件,並点明二楼洽谈生意更便利; 对喜静的中年书生,则投其所好,承诺更换至相对安静的里间,免去房费,並奉上其心仪的书籍; 对带著孩童的夫妇,主动提出可暂迁至更宽敞的后院厢房,免收费用,並赠送孩子山野玩具。 至於那位看似不易说动的江湖客,白玄礼適时上前,抱拳低语: “北玄卫办事,请兄台行个方便,今日酒水算我帐上。” 对方打量了一下军服与阵仗,也爽快应下。 不过一刻多钟,三楼已悄然清空,过程无喧譁爭执,唯有低声商议与有序搬迁。 白羽微回到姬空明面前復命:“殿下,三楼已备妥,惊扰之处,万望海涵。” 姬空明深深看她一眼,对魏管事赞道:“这白家丫头,手段玲瓏,是个人才。” 他目光扫过楼下按刀而立、身姿挺拔的白玄礼,“更是块好材料。一个小小客栈,竟藏龙臥虎不成?” 魏管事含笑低语:“山野多奇士。殿下,或许此行,別有收穫。” 姬空明不置可否,唇角却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向楼上走去。 大堂角落,那个一直低头擦拭桌椅的小廝李狗儿,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厨方向的阴影里。 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飞快地扫过严密布防的北玄卫士兵,扫过从容指挥的白羽微。 最后定格在姬空明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上。 第36章 冰莲现踪 白羽微动作利落,不过一刻多钟,三楼已清空。 客栈外北玄卫的布防无声完成。 魏管事指挥著商队护卫,將一箱箱货物小心搬上三楼。 其中一口乌木箱子格外显眼,四名护卫合力抬著,步履沉缓,箱体周围隱隱有白色寒雾繚绕,所过之处,空气都凉了几分。 护卫们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轻点!落脚要稳!“魏管事目光紧锁那口箱子,低声叮嘱,又对迎上来的白岁安道: “白掌柜,这三楼需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姬空明负手立於楼梯口,闻言淡淡道: “船队需检修休整,本王在此逗留三四日。“ 他隨手拋给白岁安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店內用度,皆取上品。“ 十两黄金入手沉甸,白岁安面色如常收下:“谢殿下。“ 是夜,客栈大堂灯火通明。 灯火通明,说书台前座无虚席。 住店的客商、零星散客,甚至一些轮休的北玄卫兵卒也挤在角落。 白羽微端坐檯后,一身素净衣裙,灯火映得她侧脸莹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轻拍醒木,堂內渐静。 “上回说到,那石猴拜了菩提祖师为师,得名孙悟空……” 她嗓音清凌,讲述不急不缓。 石猴顽劣,祖师传授妙法,一段“半夜传道”的典故娓娓道来,眾人听得入神。 姬空明坐在前排一张普通方桌旁,指节轻轻叩著桌面,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带笑,全然不似高高在上的皇子。 魏管事悄步走近,俯身低语:“殿下,时辰到了,那东西需得……” 姬空明正听到妙处,闻言眉头微蹙,略显不耐,但还是扬声道: “白姑娘,故事甚好。暂歇片刻,待吾处理些琐事,再请姑娘续讲,可好?” 他语气还算客气,未显露身份。 堂中静了一瞬。 大部分客人见其气度不凡,护卫隱隱环视,虽心有不舍,却也无人出声。 偏生靠窗一桌,有个满脸虬髯、携著兵刃的游侠,几两黄汤下肚,正听到兴头上被打断,很是不快,嘟囔道: “谁啊?好大的架子!听个书还摆谱……” 话音未落,姬空明眼神微冷,看也不看,只袖袍似无意地轻轻一拂。 “啪!” 一声清脆耳光响起。 那游侠脸上凭空多了一道红痕,整个人被打得懵在座上,酒醒了大半,骇然望向姬空明,手按向兵刃却不敢真箇拔出。 满堂皆惊,落针可闻。 姬空明淡淡道:“聒噪。” 他转向白羽微,脸上又掛上那副隨和笑容,拋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落在台前: “白姑娘受惊了,一点茶资,聊表心意。” 堂下角落。 白玄礼与张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张恆低语:“隔空劲气……如此举重若轻!” 白玄礼缓缓点头,声音凝重:“他……竟是先天。” 不远处按刀而立的邓通百户,目光锐利,轻声对身旁两人道: “劲气凝而不散,操控入微。此子踏入先天绝非一日,怕是已有四五重的修为。” 堂內气氛微妙,先前些许不满瞬间化为敬畏,眾人再看姬空明那隨和笑容,只觉高深莫测。 客栈三楼。 走廊已被商队护卫守住,气息沉凝,至少三人是先天境界。 各处转角、窗口,皆布置了精巧的机括暗哨,丝线细若髮丝,连接著小巧铃鐺。 最里间。 那口寒气森森的箱子已被打开,露出內里。並非直接存放宝物,箱內竟嵌套著一个材质非金非玉,通体莹白的方形小匣,寒气正是由此匣散发。 姬空明指尖拂过玉匣表面,触手冰寒。 他运起內力,匣盖无声滑开一线。 剎那间,一股更加凛冽的寒意混合著奇异清香溢出,屋內仿佛瞬间步入严冬。 匣內,一株莲花静静悬浮,花瓣如血玉雕琢,晶莹剔透,莲心却凝聚著一团氤氳白气,缓缓流转。 正是稀世宝药,血玉冰莲。 姬空明取出另一个稍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浑厚温和的清香瀰漫开来。 他將瓶中浓稠如蜜、泛著淡黄光泽的液体,“地髓乳”,缓缓滴入玉匣边缘几个特定的凹槽。 那地髓乳触之即渗,花瓣的血玉光泽似乎更鲜活了一分。 “殿下,四殿下特意传信,此番取得这血玉冰莲实属不易。 此物乃北地千年寒潭孕育,能助先天境武者连破数重关隘,陛下寿礼中,此物当属头筹。” 魏管事低声道。 姬空明负手看著,嗯了一声:“父皇近年追寻武道晋境,听闻血玉冰莲可令先天境直接晋升两三重,许是能令父皇满意,四哥寻此物,也是煞费苦心。” 他顿了顿,“只是这东西太过娇贵,离了地髓乳滋养,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药性大失,效用十不存一。” 魏管事感慨:“是啊,每日耗费的地髓乳,都能对出几个先天境了。” 他仔细合上箱盖,对门口两名心腹护卫肃然道:“寸步不离,不得有误!” 其中一名护卫沉声应道:“管事放心,外有城防军巡街,內有北玄卫和我等兄弟,三层更是布下机关,苍蝇也难飞入。” 姬空明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明显增多的城防军巡逻队,笑了笑: “此地县令,倒是个伶俐人,知道轻重,没像其他人一样急著凑上来表功。” 魏管事回道:“听闻县令王敬德,来年初便要致仕归乡了。许是只求平稳,不愿多生事端吧。” 姬空明轻笑:“致仕在即,只求安稳,可以理解。” 他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如此戒备,若还能出事,那才叫有趣。” 处理完毕,姬空明神情放鬆下来,显然对眼前的布置颇为自信。 “走吧,莫让楼下久等,故事还没听完呢。” 他率先出门。 片刻后,重回大堂,脸上已恢復慵懒笑容,对白羽微道: “白姑娘,琐事已了,请继续吧。那猴子后来,可学到了真本事?” 台下客商们顿时换了一副面孔,纷纷陪著笑脸: “姑娘快请继续!“ “正听到精彩处呢!“ 白羽微定了定神,重新拍下醒木。 角落阴影里。 小廝李狗儿缩在角落,將方才堂內衝突与三楼隱隱透出的寒气尽收眼底,心头骇浪翻涌。 “先天境……戒备如此森严……舅舅这次交代的差事,怕是棘手了。” 他眉头紧锁,暗暗叫苦。 第37章 暗夜密谋 夜深了,白家客栈最后一盏灯火熄灭,彻底融入北莽县的寂静。 李狗儿拖著略显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城里那间租住的小屋。 屋子狭小,但被他收拾得整齐,锅碗瓢盆各安其位,透著几分寒酸却认真的过活气息。 他閂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那惯有的、带著几分怯懦的恭敬神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 母亲病逝,那块刻著“董”字的铁质长命锁,成了他投奔舅舅董长武的唯一信物。 当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晕倒在同福客栈后门,是周掌柜心善,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 他手脚麻利,价格便宜,顺利留了下来。 后来舅舅董老七认出了他,却严令他隱瞒关係,只说自己是磐门普通打手,怕仇家寻衅牵连於他,只私下接济些银钱,让他搬出了客栈宿舍,却要求他继续留在周掌柜身边,留意动向。 那时,他心里对舅舅是感激的。 直到……副门主雷豹要找同福客栈的麻烦,又不能明著来。 舅舅找到了他。 他挣扎过,周掌柜待他不薄。 可舅舅拍著他的肩膀,声音带著蛊惑: “狗儿,周掌柜是好人,可他给你什么了? 一辈子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跟著舅舅干,做完这一票,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磐门不会亏待自己人!” 好日子的憧憬,压倒了那点微末的良心。 於是,有了那几桩精心策划的“失踪案”,有了周掌柜焦头烂额后的低价急售,有了白家的接手…… 回忆被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號。 李狗儿收敛心神,脸上迅速重新掛起那种略带畏缩的恭敬,打开了门。 门外是裹著夜色进来的董老七,他手里提著油纸包著的糯米鸡、喷香的狗肉,还有一壶酒。 “舅舅?”李狗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隨即又转为关切,“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董老七挤出一个笑容,將食物放在小桌上,动作间牵动了內里的伤势,让他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没事!”董老七打断,挤出惯常的爽朗,把东西放桌上,“喏,糯米鸡,香肉,还有酒!都是你爱吃的,咱爷俩好久没喝了。” 他摆开碗筷,动作却带著不易察觉的虚浮。 李狗儿默默坐下,给他倒酒。 两人对坐,油灯的昏光將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董老七唏嘘著回忆往昔,说起李狗儿母亲小时候的糗事,说起姐弟俩相依为命的艰难。 李狗儿听著,眼眶微红,默默给舅舅斟酒。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白家客栈。 “白家……待人其实还行。”李狗儿抿了口酒,低声嘟囔, “前几日那龙鬚鲤,我们也分到了汤和肉,可惜我没练武的根骨,吃多了受不住……那汤,真鲜啊。”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还有对当时客栈里热闹喧譁景象的些微留恋。 董老七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旋即被更深的阴鷙掩盖。 就是那白家父子,害得他受此酷刑!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话头问:“听说今天来了贵客,阵仗很大?” “嗯,”李狗儿点头,压低了声音, “北玄卫都出动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守著,那贵人看著就……就不一般。舅舅,这趟差事,我有点怕……” 董老七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恨铁不成钢又带著心疼的模样: “傻孩子,富贵险中求! 你想想,只要这事成了,舅舅在门主面前立下大功,还怕没好日子过? 到时候,银子、女人,甚至……习武的机会,都不是梦!” “习武?”李狗儿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带著渴望,“舅舅,我……我真的能练武吗?” 董老七看著他眼中骤然点燃的火苗,知道时机到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诱惑: “当然能!只要办好这件事,舅舅帮你寻门路!不过,眼下客栈戒备森严,寻常法子不行……”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不到巴掌长的细长黑瓶,瓶身冰凉。 “这是门內秘宝,『幻影』,届时你服下,动作更加轻盈,周身一丈,会有异香,闻之,產生幻觉,可霍乱心神,先天境亦不可豁免,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足够你潜入三楼,调换那东西。”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玉盒,递给李狗儿。 “这就是要换上去的,小心拿放,寒气重。” 李狗儿接过玉盒,入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心中那点恐惧又被对“习武”和“好日子”的渴望压了下去。 董老七看著他小心翼翼將玉盒收好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推到李狗儿面前。 “喏,这是上回……舅舅帮你爭取到的奖励。为了这个,舅舅可没少在副门主面前说好话,这才……” 他適时地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摸了摸胸口。 李狗儿看著那张巨额银票,呼吸都急促了。 他想起周掌柜低价卖店时的颓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但迅速被得到银钱的兴奋和舅舅描绘的未来所淹没。 他脸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谢谢舅舅!狗儿一定把事情办好!” 董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慈爱”: “好孩子,舅舅就指望你了。记住,明晚子时,按计划行事。用了『幻影』,起初会有点疼,別担心,一炷香之內要来与我匯合,我帮你解除!” 又饮了几杯,叮嘱再三,董老七才起身离去。 送走舅舅,李狗儿关上门,拿著那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兴奋得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屋外夜色浓重。 董老七走出小巷,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低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 “狗儿,养了你这么久……到了你替舅舅博一把的时候了。” “阿姐,也该想你了...你替舅舅问声好。” 夜色,吞噬了他的低语,也掩盖了即將掀起的波澜。 第38章 夜色私语 夜色浓稠,將白家客栈包裹其中。 白日里的喧囂与紧张,仿佛都被这沉沉的黑暗吸收殆尽,只余下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与梦囈。 白岁安与柳青青房內。 油灯早已吹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朧的清辉。 柳青青侧躺著,面朝丈夫,黑暗中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全无睡意。 柳青青侧臥,面向丈夫,低语中带著忧思: “岁安,那位贵人……真是皇子?这般阵仗,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他住进来,是福是祸?” 白岁安平躺,目光望著帐顶阴影,声音沉稳: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官驛失火,他偏选我们这新店,未必偶然。眼下看似安稳,实则风眼中心。” 柳青青轻轻嘆了口气,柔软的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玄礼如今也在北玄卫当差,这差事……怕是比剿匪还凶险。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微儿,今日应对得是妥当,可我瞧著她,心思似乎更活络了,不像从前只安心读书。” 白岁安侧过身,將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单薄寢衣下温热的体温。 “孩子大了,自有他们的路要走。 玄礼有担当,微儿有慧心,是好事。至於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们守住这个家,就是他们的根基。” 柳青青將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皂角与淡淡阳光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白岁安低声道,“明日还有的忙。” 夫妻二人不再言语,相依著,在瀰漫著彼此气息的方寸之间,寻求著一份安寧。 隔壁,里间通铺上的白玄星正兴奋地辗转反侧。 “哥!二姐!”他扒著木板缝,气音里满是好奇,“那贵人真是皇子?他是不是顿顿山珍海味,出入八抬大轿?” 木板另一边,白羽微原本也没睡著,正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著自己昨日记录《西游记》的稿纸出神。 听到弟弟的话,她轻声应道:“嗯,应该是了。看邓百户和李县尉的態度,身份做不得假。” 玄星得了回应,更来劲了:“哥,你离得近,他瞧著厉害不?会不会武功?” 白玄礼靠外侧躺著,双手枕在脑后,黑暗中眸光清亮,冷静。 “噤声。”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皇家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妄加揣测,更不可徒惹是非。” 他顿了顿,“此人身边护卫气血浑厚,绝非庸手。我们只需记住,守好客栈,护住家人,其他,与我们无关。” 玄星被兄长语气中的冷冽慑住,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 白羽微也沉默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上的墨跡。 后院厢房。 柳青青归置出的三间厢房,此刻挤满了轮流休息的北玄卫士兵和白山村的少年们。 炕上、地上打的地铺,都睡满了人。 空气中瀰漫著年轻男子特有的汗味和暖意,偶尔有磨牙声和梦囈响起。 王虎语气兴奋:“乖乖,皇子殿下!咱们客栈这回可露大脸了!礼哥现在可是护卫皇子的总旗!” 李辰则带著点担忧:“脸是露了,可也成靶子了。你们说,会不会真有那不开眼的,敢来触霉头?” 一名北玄卫老兵嗤笑:“触霉头?瞅瞅外头那巡逻的阵势,再看看三楼那几位爷的气息,先天境都不止一两个!哪个毛贼嫌命长?” 另一名北玄卫接口: “说起来,白总旗年纪轻轻就是总旗了,如今又护卫皇子,立了功,前途无量啊!” 年轻人们低声议论著,憧憬著,疲惫与兴奋交织,直到.... “咚——咚,咚!” 远处传来清晰的三更梆子声。 白玄礼倏然睁眼,算准时辰,无声坐起。 “我去换岗。玄星,睡觉。羽微,熄灯。” 他言简意賅,迅速披衣系刀,身影如狸猫般滑出房门,经过后院时与几名刚结束议论的北玄卫弟兄点头交错,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中进行轮换。 那打更声和隱约的脚步声,也传到了角落的下人房里。 两个婆子的小间。 “唉,这贵人一来,换洗的衣裳被褥都快堆成小山了,”一个婆子捶著酸胀的腰,“料子还都金贵,比周掌柜那时费事多了。” 另一个打著哈欠附和:“谁说不是呢……只求平平安安,別再出什么么蛾子,让咱们能睡个安稳觉……” 隔壁。 老厨子与两个年轻帮厨的房间。 一点昏黄的油灯光晕下,老厨子愜意地呷了一小口粗瓷碗里的黄酒,眯著眼品味著。 “东家仁义,又把咱请回来了。“ 他对著两个年轻帮厨感慨, “在村里,想喝口这黄酒都难,也就回来干活,才能每晚抿上几口,解解乏。“ 一个帮厨皱著鼻子:“孙叔,这黄酒喝著没劲儿,还带点酸味,不如烧刀子痛快。“ 老厨子呵呵一笑:“你们年轻人,不懂这滋味。狗儿在的时候,倒是常陪我喝两口,他小子……“ 他话说一半,似想起什么,摇了摇头,又抿了一口酒,转了话头, “东家接手后,生意是真红火,客人多了,口味也杂了。明儿个贵人那边的饮食,得更精细些。“ 另一个帮厨点头:“是啊,白家这路子,跟周掌柜时真不一样,要求也多了。“ 老厨子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打更声,將碗底最后一点酒喝完,咂咂嘴: “行了,都歇了吧。明儿个还得比旁人早两个时辰起来准备饭食,灶火可不能熄。“ 他顿了顿,感慨道, “狗儿那小子,前几天还念叨想回来住段时间,省点租房钱。他要是回来,还能陪我喝两口。“ 当客栈大多房间的声息渐渐归於平缓,最终被鼾声取代时,在城中某间狭小租屋內,李狗儿却瞪大眼睛,毫无睡意。 舅舅董老七的话语。 那冰冷的玉盒以及那瓶“幻影”,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白家这半月来的“不错”与舅舅描绘的“好日子”像两股力量撕扯著他。 他攥著小黑瓶的手心沁出冷汗,在寂静的夜里,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缓慢移动,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变形,一如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內心。 第39章 晨卦惊变(求月票) 晨光微熹,透过窗欞,在屋內洒下斑驳光影。 白岁安醒来,身侧柳青青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他轻轻移开她搭在自己掌心的手,为她掖好被角,方才坐起。 每日此时,他必先凝神內观。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今日讯息悄然浮现。 【今日卦象·凶】:子时三刻,李狗儿將以『血煞冰莲』替换『血玉冰莲』。 白岁安瞳孔骤然收缩! 血玉冰莲?血煞冰莲? 他从未听过此二物之名。 但“替换”二字,结合楼下那些气息沉凝的北玄卫,以及三楼那位身份尊贵的皇子…… 目標,只能是姬空明! 他心头剧震,思绪如电。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客栈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悄然下床,披上外衣。 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中,白玄礼正在活动筋骨,气息悠长。 后厨方向隱约传来动静,是早起的帮厨在生火准备早饭。 柳青青也轻声起床,开始打理家务。 陆续有轮值的护卫和小伙计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房门,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也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李狗儿缩著肩膀,像往常一样,踩著点儿走进了客栈院子。 “白掌柜早,礼哥早。”他脸上带著惯有的、略显拘谨的笑容,朝著院中的白岁安和白玄礼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和往常没什么分別。 “嗯,来了。”白玄礼隨意应了一声,继续活动著手腕。 白岁安的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李狗儿身上。 看著他熟练地和路过的帮厨点头打招呼,看著他那张带著几分怯懦老实的面孔,脚步虚浮地走向大堂,准备开始一天的洒扫。 就是他?今晚子时,要行那石破天惊之事?白岁安心中寒意更盛。 客栈失踪案……李县尉断定是歹人作案……莫非,这李狗儿,就是那內鬼? 是了!周掌柜经营时便屡出变故,他一接手,磐门便接二连三找上门,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先前只道是寻常欺压,如今看来,恐怕这客栈本身,就是磐门计划中的一环! 那些失踪案,或是灭口,或是为了製造恐慌,逼走周掌柜! 可……李狗儿一个不通武道的小廝,如何能突破这內外三层的森严禁备?那血煞冰莲,他又是从何得来? 心思急转间,他走到长子身边,目光依旧扫过不远处正在大堂里低头擦拭桌椅的李狗儿,声音压得极低: “玄礼,你平日可曾留意那李狗儿?他……是否会武?” 白玄礼蹙眉,顺著父亲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忙碌的瘦小身影,肯定道: “绝无可能。他气血虚浮,手脚无力,绝非习武之人。爹,为何问他?”他心中疑惑,父亲为何突然关心起一个小廝的根骨。 白岁安不答,又问:“你可知『血玉冰莲』与『血煞冰莲』是何物?” 白玄礼摇头:“闻所未闻。” “你去寻李小姐,她博览群书,或知晓此物。速去速回,莫要惊动旁人。”白岁安语气沉凝。 白玄礼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问,点头应下:“我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经过大堂时,眼角余光瞥见李狗儿正卖力地搬动一张长凳,动作与寻常杂役无异。 白玄礼脚步未停,心中却因父亲异常的关注,对此人多留了一分心。 白岁安立於院中,晨风吹拂,却带不走他心头的寒意。 他看著李狗儿那平凡无奇的身影,难以想像今晚此人將掀起何等风浪。 若李狗儿真是磐门暗棋,那磐门所图必然极大! 这血玉冰莲,恐怕关乎皇子安危,甚至……牵扯更广! 约莫一炷香后,白玄礼匆匆返回,脸色同样凝重。 “爹,问清楚了。” 他低声道,语速极快, “清婉查阅了隨身典籍。血玉冰莲,乃北地千年寒潭孕育的圣药,於先天境武者有奇效,能助人连破关隘,珍贵无比。而血煞冰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外形与血玉冰莲別无二致,难以分辨。但此物却蕴含阴毒煞气,武者若误服,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大跌,重则……气血逆冲,爆体而亡!” 白岁安闻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好歹毒的计策! 用这足以假乱真的毒物替换圣药,一旦皇子服用……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不仅皇子性命难保,他们白家作为驻蹕之所,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磐门这是要一石二鸟,既害皇子,又將他白家彻底碾碎! 可李狗儿究竟如何突破守卫?那血煞冰莲此刻在何处?磐门后续还有何手段?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已知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少串联的线。 不能再等了! 白岁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寻了处僻静角落,闭目凝神。 识海深处,《玄命道卷》悬浮。 【运势:194】 是时候了! 他以意念为笔,运势为墨,心中默念:“占卜李狗儿今夜行动之全貌及磐门布局!” 霎时间,【运势】数值锐减150点,余44。 大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磐门厉千山,实受二皇子麾下“云先生”密令。 二皇子覬覦大位已久,命江州云家暗中操作,寻得此阴邪至宝『血煞冰莲』,欲借四皇子进献寿礼之机,行李代桃僵之计。 若陛下服食此莲,身中煞毒,届时既可剷除四皇子这一政敌,又可藉机……谋夺大位! 李狗儿,董老七外甥,乃关键暗棋……子时三刻,服食蛊虫『幻影』,身轻如燕,周身一丈散发异香,惑乱心神,先天境亦难豁免,效力一炷香……事成后,董老七杀其灭口,死无对证,一切线索皆指向白家……】 原来如此!二皇子!江州云家!弒君!嫁祸! 这已不仅仅是江湖帮派的爭斗,而是席捲天下的皇室倾轧! 他们白家,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磐门,以及其背后的主子,其心可诛,其计可灭国! 半晌,他消化完这石破天惊的信息,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与后怕。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因他刚才瞬间气息波动而面露忧色的长子: “玄礼,我接下来所言,你需谨记,不得外传。” 第40章 將计就计(求月票) 屋內,门窗紧闭,光线微暗。 白岁安將白玄礼引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玄礼,”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父早年在外,曾偶得一门命术,可於梦中或静坐时,窥得一丝天机预警。只是代价不小,需要以家族运势为薪柴。” 他半真半假,目光紧锁长子,“今日李狗儿之事,以及那『血煞冰莲』的来歷牵扯,便是由此术得知。” 白玄礼瞳孔骤缩! 北玄江畔,濒死之际那股凭空而生、硬生生將他从鬼门关拉回的“枯木逢春”之力……父亲总能精准把握时机,找到血参、盘下客栈、趋吉避凶…… 原来如此! 一切串联起来,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向父亲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豁然开朗的激动。 “爹!您早年……果真寻到了仙缘?!”他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那深埋心底、对父亲当年执著寻仙的疑惑,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白岁安不置可否,只沉声道: “此术与家族运势相连,家族越兴旺,所能窥探和施展的便越多。你那次突破,亦是藉此术之力,为你强聚了一线生机。” 他语气陡然严厉,“此事关係重大,绝不可对弟妹及外人提及,否则必招大祸!” “孩儿明白!”白玄礼重重点头,胸口剧烈起伏,將所有震惊与疑问死死压下。 父亲竟有如此逆天机缘! 这或许才是白家真正的崛起之基,比任何武功、田產都更珍贵! 他隨即想到羽微、玄宣他们,忍不住问:“爹,那此术能否……” 白岁安摇头打断:“时机未到,条件不足。待家族气运再深厚些,或可为他们稍作谋划。” 他再次强调,“守密为先。” “是!”白玄礼凛然应诺,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父子二人对视,眼中皆是洞察危机后的决然。 “磐门处心积虑,此番是想借皇子之手,行那弒君嫁祸的泼天阴谋,顺手將我白家碾为齏粉。”白岁安声音冰冷。 “其心可诛!”白玄礼眼中戾气闪过,“爹,我们是否要立刻擒下李狗儿,向那皇子揭发?” 白岁安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阻止?为何要阻止?他们既然布下此局,我们何不將计就计?” “您的意思是……” “让他换!”白岁安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让他换,我们还要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確保他能『顺利』完成任务。” 白玄礼瞬间明悟:“然后,让殿下的人,『恰好』发现端倪?人赃並获,直指磐门?” “不错。”白岁安点头, “李狗儿服用『幻影』后,会有一炷香的动作轻盈、致幻异香时间。 我们需要精確掌控时机,既要让替换完成,留下铁证,又要在其逃离前,让殿下的人察觉异常,顺藤摸瓜! 届时,人赃並获,磐门便是万劫不復之局!” 他看向儿子: “玄礼,你立刻去找张恆,如此这般……切记,只可暗示客栈或有蹊蹺,加强巡查,尤其注意子时前后异动与奇异香气,引导他们自行发现。 不可直言预言,以免引火烧身。” 白玄礼仔细听著,眼神越来越亮,最终重重点头: “爹,此计甚妙!既能借力打力,剷除大敌,又能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因护驾有功而得赏!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道:“爹,那李狗儿……” 白岁安目光淡漠,如同看待一件即將破碎的器物: “棋子而已,既然选择了路,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清除磐门这等毒瘤,需以此为引。去吧。” 白玄礼不再多言,眼中最后一丝怜悯被狠厉取代,快步离去。 屋內,白岁安静立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识海中仅剩的44点运势。 风险犹在,但主动权,已悄然掌握手中。 大堂里,李狗儿正卖力地擦拭著桌椅,额角见汗。 “狗儿,今儿精神头不错啊!”老厨子路过,笑呵呵打趣。 “孙、孙叔早。”李狗儿挤出一个惯常的、略带拘谨的笑,手下动作不停,“贵人在呢,不敢偷懒。” 他心跳得厉害,怀里那冰凉的玉盒隔著衣物,仿佛一块寒冰烙在皮肤上,时刻提醒他今晚的任务。 舅舅描绘的“好日子”。 银子、女人,甚至习武的机会,像诱人的蜜糖,在他眼前晃动。 可一想到三楼那些气息骇人的护卫,还有北玄卫森严的戒备,恐惧就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 “撑过去就好了……撑过去,就能翻身……”他暗暗给自己打气,用力擦著桌面,仿佛要將那份不安也一併擦去。 白天客栈依旧忙碌,人来人往。 李狗儿像往常一样,低头做事,偶尔与相熟的帮厨、伙计点头招呼,一切如常。 只是他总觉得,白掌柜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让他后背有些发毛,是错觉吗? 傍晚,天色擦黑。 李狗儿凑到正在收拾灶台的老厨子身边,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孙叔,我那边租的房子漏雨,房东说要修葺几天……今晚我能在宿舍挤一宿不?我还带了点下酒菜……” 他晃了晃手里油纸包著的滷豆干和一小壶酒。 老厨子睨了他一眼,笑骂:“就你小子事多!成,看在这口酒的份上,跟小六子挤挤吧,他床铺宽绰。” “哎!谢谢孙叔!”李狗儿连忙道谢,心下稍安。 夜色渐深,客栈喧囂退去。 后厨旁的小厢房里,油灯如豆。 老厨子带著李狗儿,又叫上另一个关係近的年轻帮厨,三人围著小木桌坐下。 “来,都尝尝,狗儿孝敬的。”老厨子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酒,自己先美美地抿了一口,就著滷豆干,愜意地眯起眼。 年轻帮厨嘿嘿笑著,也不客气,抓起豆乾就吃: “狗儿哥,够意思!这贵人一来,忙得脚不沾地,也就这会儿能鬆快鬆快。” 李狗儿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的手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酒液入喉,带著些许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和紧张。 他听著老厨子和帮厨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说著贵人伙食的精细,抱怨著增加的活计,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怀里的玉盒和那个小黑瓶上。 “狗儿,发什么呆呢?”老厨子见他心不在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酒不好喝?” “啊?没、没有!”李狗儿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好喝,孙叔……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歇著。”老厨子打了个哈欠,脸上泛起酒后的红晕,“这岁数大了,熬不住咯。”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第41章 蛊影异香(求月票) “咚——咚!咚!” 清晰而悠长的打更声从远处街道传来,穿透寂静的夜色。 三更天了! 后厨小厢房里,油灯早已吹熄。老厨子揉了揉眼睛,含糊嘟囔: “子时了,睡觉睡觉!明儿个还得早起……”他晃晃悠悠摸向自己的铺位。 两个年轻帮厨也伸著懒腰站起来,对李狗儿道: “狗儿哥,桌子你收拾下哈,我先躺了。” 说完便钻进被窝,鼾声很快响起。 “哎,好。”李狗儿应著,动作僵硬地將桌上空酒壶、油纸和残渣收拾乾净。 打更声响起的瞬间,心臟就开始疯狂擂鼓,血液涌上头顶。 他摸黑走到地铺边,和衣躺下。 黑暗中睁大眼睛,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著外面动静,也听著身旁很快响起的鼾声。 怀里的玉盒冰冷刺骨,袖中的小黑瓶仿佛有千斤重。 子时三刻……舅舅……幻影…… 他死死攥紧拳头。 ......... 同一片夜色下,客栈前院。 白玄礼按刀而立,身影与廊柱阴影融为一体。 张恆带著一队北玄卫刚刚完成交接。 “白总旗,后半夜辛苦。”张恆抱拳,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分內之事。”白玄礼点头,目光扫过院墙內外, “张兄,我总觉得今夜过於安静,心里不甚踏实。 可否將东侧和北侧的暗哨稍向內收,彼此呼应更紧密些?后院柴房附近,也加派两人。” 张恆挑眉,看了白玄礼一眼。 这布防略显保守,但谨慎无大错。 “成,听你的。”他挥手示意手下调整岗位,又压低声音,“你小子,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白玄礼面色沉静:“只是预感。若有异动,我会以哨音为號。” “明白。”张恆不再多问,带人离去。 白玄礼看著调整后的布防,东侧和北侧的岗哨恰好形成一条不易察觉的“通道”,通向客栈主体建筑。 他眼神冷冽。 王虎从旁边阴影里钻出来,低声道:“礼哥,都安排好了,兄弟们精神著哩!” “嗯。盯紧时辰,听我哨响,你便去寻张恆,就说……似乎瞥见有黑影闪过,潜入了三楼。” “懂了!” ............ 地铺上,李狗儿估算著时辰。 子时三刻快到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悄悄摸出那个冰凉的小黑瓶,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著腥甜的怪异气味钻入鼻腔。 没有退路了……他心一横,將瓶中的东西仰头倒入口中! 没有预想中的液体,反而是一条细如髮丝、通体漆黑的小虫,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倏地钻入了他的喉中! “呃!” 剧痛! 他蜷缩起身子,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他想惨叫,却死死咬住嘴唇,尝到咸腥的血味。 这痛楚远超他的想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痛死过去时,那股灼痛感骤然一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甦醒、蠕动,隨即,一股奇异的暖流替代了剧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充斥著他。 耳边原本模糊的鼾声变得清晰可辨,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微弱的呼吸。 黑暗中,视物竟也清楚了几分。 更奇妙的是,一种飘飘然的舒爽感笼罩了他,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身体轻得能飞起来。 之前的恐惧、紧张,在这股虚幻的掌控感面前,烟消云散。 【好…好奇妙的感觉…这就是力量吗?】 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而兴奋的笑容。 却不知,在窗外微弱月光映照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淋漓,那暴突的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模样骇人。 同时,一股极淡的异香,开始以他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他缓缓从地铺上坐起,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皮肤似乎隱隱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败之色,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替换冰莲!去找舅舅!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鬼魅般滑向房门,那繚绕的异香隨之移动。 后院阴影中,白玄礼眼神一凝。 他看到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后厨小厢房的窗户滑了出来,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无声。 是李狗儿! 白玄礼死死盯著李狗儿。 只见他脸上带著一种诡异的、近乎迷醉的笑容,眼神空洞,步伐飘忽,径直朝著通往前堂和后院的侧门走去。 咫尺的守卫对他竟视若无睹。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狗儿裸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不自然地凸起、搏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他体內游走,汲取著什么。 他的气息,在一种虚假的“旺盛”之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感。 【这蛊虫…竟在燃烧他的气血生命!】 房间內,白岁安立於窗后,透过缝隙冷静地注视著楼下那道扭曲的魅影。 他眼神冰冷。 一切,正沿著卦象预示的方向推进。 李狗儿顺利“潜入”了通往大堂的走廊。 两名把守在此的北玄卫士兵眼神瞬间变得迷茫,晃了晃,仿佛没有看到李狗儿,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幻影蛊的异香,生效了。 白玄礼冷静地看著。 他需要李狗儿成功。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三丈以上的距离,避开那异香的核心范围。 他能看到李狗儿脖颈处搏动的青筋,以及那略显僵直却异常迅捷的动作。 这绝非正常。 白岁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对长子微微頷首。 父子二人的视线,如同冷静的猎手,注视著那枚正扑向火焰的飞蛾。 李狗儿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速度越来越快,那股虚幻的爽感支撑著他。 怀里的玉盒似乎也不那么冰冷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换取舅舅许诺的“好日子”! 他顺利潜入主楼,沿著楼梯,向上,再向上。 那股奇异的甜香,在寂静的客栈里,无声蔓延。 白玄礼估算著时间,抬起了手,含住了特製的木哨。 时机,快到了。 第42章 局中局启(求月票) 夜色浓稠。 县城南街,一座名为“藏香阁”的青楼三楼雅间內,窗扉半开。 董老七隱在窗后的阴影里。 他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透出內心的焦灼。 目光穿过大半个街区的夜空,死死锁住东街方向的白家客栈轮廓。 此地视野极佳,以他武道九重的目力,既能俯瞰白家客栈动静,又因身处喧囂之地,不易惹人怀疑。 白家客栈外围,北玄卫百户邓通亲自带队,玄甲士兵五人一队,挎刀持弩,沿著客栈围墙交叉巡视,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难般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更外围,还有本县城防军的巡逻队举著火把来回走动,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杜绝了任何外人悄无声息接近的可能。 “铁桶一般……”董老七心头沉重。 门主厉千山的命令是“悄无声息的替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若暴露,必须確保一切与磐门无关,李狗儿这枚棋子必须成为弃子,死无对证。 他的视线投向客栈侧后方,根据之前踩点的记忆,那里是客栈堆放杂物、靠近后厨的一小段矮墙,墙內有棵老槐树,枝叶探出墙头。 这或许是唯一可能避开正面严密巡逻的路径。 但董老七知道,那矮墙內侧,槐树阴影下,必有北玄卫的暗哨。墙外不远,也有定时经过的巡逻队。 唯一的希望,就是“幻影”蛊虫带来的异香。那异香能惑乱心神,製造短暂的视觉和感知盲区。 只要李狗儿动作够快,就能利用这短暂的真空溜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 客栈內,三楼走廊。 李狗儿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盈得不真实。 怀里的玉盒冰冷依旧,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舅舅说过,替换时要原样放回,不能留下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跡。 他躡手手躡脚,靠近那间守卫最森严的房间,小心避开地面上几不可见的细线。 门口两名商队护卫按刀而立,目光炯炯。 然而,当李狗儿携著那股极淡的甜香靠近时,他们的瞳孔瞬间涣散,脸上掠过一丝迷茫,仿佛眼前空无一物,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竟任由他贴近房门。 李狗儿心中狂喜,舅舅给的宝贝果然有用! “咔噠。”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门口两名护卫眼神更加迷茫,其中一人甚至无意识地伸手,將机关枢纽关闭。 李狗儿小心屏住呼吸,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 房间內,那口散发著寒气的乌木箱子静静放在那里。 他小心地打开箱盖,露出里面莹白的玉匣。 寒气更重了。 他迅速掏出怀里的“血煞冰莲”玉盒,小心打开,將里面那株与“血玉冰莲”几乎一模一样的毒物取出,快速替换了玉匣中真正的冰莲。 动作小心翼翼,確保位置、朝向都与原来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將真的“血玉冰莲”放入自己带来的玉盒,揣入怀中。 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舅舅许诺的银子、女人,乃至那遥不可及的习武之梦,似乎都已触手可及! 他迅速还原现场,悄无声息退出门外,看了眼依旧眼神迷茫的护卫,然后循著原路,脚步轻快地向下溜去。 大堂,灯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欞洒下清辉。 白玄礼隱在连接后院的廊柱阴影里,屏息凝神。 他能感觉到,那股縈绕不散的异香,隨著李狗儿的离开,正在逐渐变淡、变得稀薄。 李狗儿成功了。 但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他的脑海: 仅仅“恰好”出现在这里,足够取信於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子吗? 磐门若反咬一口,白家如何自证清白? 不够! 必须让这场“遭遇”更真实,真实到无懈可击! 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他不再屏息,反而刻意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残余的、已不算浓郁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剎那间,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耳畔仿佛有无数细碎诡异的呢喃响起,体內气血隱隱躁动,一股莫名的的慵懒感试图侵蚀他的意志。 这蛊香,果然邪门! 白玄礼从连接后院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步履虚浮踉蹌,眼神涣散空洞,仿佛一个彻底迷失在幻境中的梦游者,怔怔地站在空荡的大堂中央。 他凭藉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守住灵台一点灵光,任由身体表现出被迷惑的姿態。 这举动无异於刀尖跳舞,但唯有如此,他“恰好”拦住去路,以及隨后被哨音“惊醒”的反应,才能毫无破绽! 李狗儿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即將逃离的兴奋中,脚步轻快地溜下楼梯,眼看侧门就在前方…… 就在这时! “咻——!”一声尖锐的哨音猛地划破寂静! 紧接著,王虎粗獷的嗓音在后院方向炸响:“有贼人!抓贼啊!”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瀰漫在客栈中的那层无形迷障! 原本在各自岗位上眼神略显迷茫、动作稍显迟滯的北玄卫士兵和客栈护卫们,猛地一个激灵,眼神逐渐恢復清明! “怎么回事?” “贼人在哪?” 骚动顿起,脚步声、刀剑出鞘声四起。 李狗儿脸上的迷醉和虚幻自信瞬间被惊慌取代! 他看到了大堂中央的白玄礼,心头剧震。 白玄礼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明明不在!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向,朝著记忆中来时的那扇侧门疯狂衝去! 只要出去,找到舅舅...就有...救! “站住!”呵斥声从四面传来。 张恆衣甲未全,手持佩刀,如猛虎般从休息的厢房窜出,几步便冲入大堂。 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僵立在大堂中央,眸子仿佛还存有“茫然”的白玄礼,以及那个正仓皇逃向侧门的瘦小身影。 “玄礼!”张恆低喝一声,脚下不停,直扑李狗儿。 白玄礼仿佛被这一声唤醒,“艰难”地晃了晃头,眼神迅速“聚焦”,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怒”与“急切”: “有贼人潜入?殿下安危要紧!” 他说话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楼梯,直奔三楼而去。 表面是担心姬空明安危,实则是要去確保“罪证”被发现。 而在客栈外,正带队巡视的邓通听到哨音和呵斥,眼中精光爆射,毫不犹豫,身形一纵,便朝著那刚刚从侧门踉蹌逃出的瘦小身影疾追而去! 玄甲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流光。 三楼,最里间。 房门被轻轻叩响。 姬空明並未入睡,正凭窗而立,看著楼下突如其来的骚动,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进来。” 门开,白玄礼快步走入,抱拳躬身,语气急促却清晰: “殿下!楼下发现贼人踪跡,疑似潜入客栈意图不轨!末將特来查看殿下安危,並请殿下示下!” 姬空明转过身,月光映著他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他目光落在白玄礼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贼人……白总旗,你来得,倒是及时。” 第43章 莲影双生(求月票) 姬空明目光落在白玄礼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贼人……白总旗,你来得,倒是及时。” 白玄礼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是惊怒未消,忠心救驾的模样,单膝跪地: “末將失职!竟让贼人潜入客栈,惊扰殿下!请殿下治罪!” 他语速极快, “那贼人甚是诡异,身法飘忽,且携有异香,能惑人心神! 楼下弟兄多有中招,末將方才於廊下值守,亦觉一阵头晕目眩,气血翻涌,神思恍惚间,仿佛见黑影掠过,幸得哨音惊醒,第一时间便赶来护卫殿下!” 姬空明没有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如冷电,仔细审视著白玄礼。 见他呼吸仍略显急促,额角鬢髮处隱见汗跡,瞳孔在灯下收缩不定,確像是刚从某种异常状態中强行挣脱的模样。 尤其那略显苍白的脸色,非是偽饰能轻易达成。 “异香?”姬空明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梢微挑。 就在这时,魏管事恰好从门外快步走入,他方才在外间协调护卫,此刻一进门,鼻翼便下意识翕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异色,躬身对姬空明道: “殿下,老奴在外间,亦隱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颇为奇特,闻之確有片刻心神摇曳之感。 楼下多位军士皆言,事发时被此异香所惑,以致陷入幻境。” 此言一出,无疑佐证了白玄礼方才的解释。 姬空明眼底深处那一丝审视稍缓,摆了摆手:“起来吧。贼人手段诡譎,非战之罪。” 他话锋一转,“不过,贼人费尽心机潜入,所图必然不小。魏管事。” “老奴在。”魏管事连忙上前。 “查点一下,看看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姬空明意有所指。 “是!”魏管事神色一凛,立刻带人仔细检查房间,尤其重点查看了那口寒气森森的乌木箱。 箱锁完好,玉匣位置似乎也未有变动。 魏管事小心打开玉匣,仔细审视那株静静悬浮的血玉冰莲,花瓣如血,莲心蕴白气,寒气袭人,与之前並无二致。 “殿下,”魏管事回稟,“物品似乎……並无缺失,也未见多出何物。” 姬空明微微蹙眉。 白玄礼適时抬头,语气带著军人的直接与困惑: “殿下,贼人冒险潜入,若无所图,实在不合常理。是否……物品已被掉包? 毕竟有些贼人手法精巧,足以以假乱真。” 魏管事闻言,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只通体雪白、形如蚕蛹的小虫。 “此乃『寻玉蛊』,对血玉冰莲这等蕴含特殊寒玉气息的宝物最为敏感。 若冰莲有假,气息必有差异,此蛊定能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將寻玉蛊靠近玉匣。 那白蛊在玉匣边缘爬动几下,头顶细微的触鬚晃动,隨即竟发出细微的“唧唧”声,显得颇为兴奋,与往日感应到真品时一般无二。 魏管事鬆了口气:“殿下,寻玉蛊反应正常,此莲应是真的。” 姬空明却並未放鬆,反而盯著那寻玉蛊,眼神锐利起来。 “正常?”他冷哼一声,“你再仔细看看,这虫子指示的方向!” 魏管事一愣,凝神看去,只见那寻玉蛊虽对匣中冰莲有反应,但其头部却不时固执地偏向窗外某个方向,触鬚焦躁地摆动,仿佛……在指示著另一个源头? “这……这怎么可能?” 魏管事脸色变了, “寻玉蛊显示……北莽县內,似乎……有两处冰莲气息?一强一弱,一近一远!弱的在匣中,强的……在那边!” “两处?”姬空明眸中寒光乍现, “本王为了这株血玉冰莲,折损了多少好手才从北地绝域中夺得! 你告诉本王,这小小北莽县,恰巧也有另一株?” 他根本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 更何况,寻玉蛊竟指示匣中之物气息更弱? 现场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通报声:“殿下,县令王大人、李县尉、刘县丞到了。” 话音未落,王县令、李贄、刘坤三人已匆匆上楼。 王县令面色发白,额头见汗; 李贄目光沉凝,按刀而行; 刘坤则眼神闪烁,暗自观察著屋內情形。 “下官护驾来迟!殿下受惊了!”王县令抢先躬身请罪,语气惶恐。 他致仕在即,只求平安,最怕这等惊天变故。 李贄抱拳,声音沉稳:“殿下,城防军已加强戒备,正在追捕逃犯。不知殿下此处……” 刘坤赶忙插话,试图引导:“想必是些不开眼的毛贼,见客栈住进贵人,想来偷窃財物……” “偷窃財物?”姬空明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三人, “那贼人手段诡异,身带异香,能惑乱守卫心神。 更有趣的是,他似乎对魏管事带来的这口箱子,格外感兴趣。 如今,这寻玉蛊更是测出县內竟有『两朵』冰莲。 这可是我千辛万苦从北地绝域,你们觉得这对吗?” 李贄眉头紧锁,顺势接话: “殿下,据下官所知,北莽县內,唯有城南『磐门』蓄养著一些阴邪蛊虫,擅用迷香,且其行事狠辣,手下多亡命之徒。 前几日,白总旗便曾与他们发生过衝突。 若说谁能弄出这般以假乱真的东西,並施展如此诡譎手段,磐门嫌疑最大!” 白岁安也適时开口,语气带著后怕与恍然: “草民盘下这客栈不久,磐门便屡次上门寻衅,加租逼债,意图强占……莫非,此次也是他们贼心不死,甚至胆大包天,覬覦殿下宝物?” 刘坤脸色微变,他可是知道此举就是磐门所为,若是细究下来他也侧面帮了他们一把,那把官驛的火可是他放的。 这厉千山究竟搞什么鬼?下手也不利落! 还是江州云家下的命令? 但当务之急是要替磐门开脱,不然火烧他身上可就不好了。 他急忙辩解: “李县尉,白掌柜,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 磐门虽有些江湖习气,但未必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或许……或许是江湖其他势力所为?” 王县令左右看看,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和稀泥: “当务之急,是確保殿下安全,並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他转向姬空明,恭敬道:“殿下,下官已下令城防军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定能將那贼子及其同党擒获!” 姬空明面无表情地看著几人言语交锋,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理会地方官员的勾心斗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寻玉蛊上。 “两朵冰莲……”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李代桃僵?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在本王面前,玩这把戏!” 第44章 棋局惊变 姬空明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在白玄礼身上略一停留,最终落回李贄脸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 “李贄……”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似在回忆, “孤在韩师处求学时,似乎听过此名。京城李家的麒麟儿,怎会屈就这北莽小县,当个小小县尉?” 李贄抱拳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劳殿下掛念。下官才疏学浅,外放歷练,乃朝廷恩典,不敢有辞。” 魏管事適时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殿下,老奴倒是听闻,李县尉离京,似与江州云家有些关联。 云家那位公子云天,似乎对李县尉家的千金,颇为『青睞』。” “青睞?”姬空明挑眉。 魏管事垂眸: “云公子欲纳李小姐为妾,李县尉……未曾应允。不久,便来了北莽。” 寥寥数语,朝堂倾轧、家族逼迫,尽在其中。 一旁按刀而立的玄礼,闻言身躯微微一僵,眼眸似有破碎与迷茫。 他脑中瞬间闪过那抹浅碧身影,想起她从容的气度、关切的眼神。 白岁安將长子的情绪尽收眼底,却也只得嘆息,情关终须自渡。 姬空明瞭然,目光重新转向李贄,多了几分审视: “原来如此。李县尉风骨,孤佩服。” 他话锋一转, “那依李县尉看,这磐门,为何有如此狗胆,行此大逆之事?” 李贄心知关键时刻已到,沉声道: “殿下明鑑。磐门盘踞北莽多年,行事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帮派。 其门主厉千山,与江州云家往来密切,实为云家安插在此地的爪牙!” “云家爪牙?”姬空明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堂內霎时一静。 王县令额头冷汗涔涔,刘坤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姬空明缓缓踱步,指尖掠过桌面。 云家……二皇兄的母族…… 他忽地轻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寒光凛冽: “呵,二皇兄的人吗?手伸得可真长,都探到孤的行囊里来了。” 他不再看地方官员,目光落在一旁肃立的张恆身上:“张总旗。” “末將在!”张恆踏前一步。 “北玄卫,职责何在?” “护卫北玄江航道,肃清匪患,保境安民!” “若有歹人,欲行刺当朝皇子,该当如何?” 张恆心头剧震,瞬间明了这位殿下的手段。 不是以势压人强行调兵,而是扣准大义名分! 他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此乃滔天大罪!北玄卫上下,必倾力剿贼,万死不辞!” “好!”姬空明赞了一声,对魏管事道, “魏伴,持孤令牌,速去北玄卫大营见张泽將军。 就问一句,磐门欲行刺皇子,他北玄卫,管是不管?” 他目光似无意扫过张恆,张恆只觉背脊一凉,这位殿下,连他父亲的名讳和可能与磐门的旧怨都一清二楚! “老奴遵命!”魏管事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姬空明这才看向那依旧在玉匣旁焦躁摆动的寻玉蛊,冷声道: “既然有两朵『莲花』,那便去寻另一朵。 邓百户已去追那贼子,我们也別閒著。 以此蛊为引,看看这朵『莲花』,究竟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夜色下的北莽县城,一场无声的追逐正在上演。 李狗儿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身后的破风声、呵斥声如同催命符,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体內的“幻影”蛊像是被彻底点燃,疯狂汲取著他本就不多的气血,带来一种濒死的、极致的轻盈与迷醉。 他的皮肤愈发灰败,眼窝深陷,嘴角却掛著诡异的、满足的笑意。 快!再快一点!找到舅舅……就有救了…… 脚下的屋瓦、巷墙如履平地,速度竟隱隱堪比先天! 身后,邓通与城防军將领郭子期紧追不捨,两人皆是先天境,此刻却眉头紧锁。 那诡异的异香隨著李狗儿的亡命奔逃愈发浓烈,即便他们以先天劲气护体,隔绝大部分,仍感到心神微盪,气血运行稍滯。 “这香气邪门!小心!”郭子期低喝。 邓通面色凝重,他们尚能支撑,但身后那些未入先天的普通军士,早已被异香所惑,速度大减,甚至有人眼神迷茫,原地打转,已然掉队。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棘手。必须儘快拿下此獠,否则后果难料! 前方,李狗儿一个踉蹌,似乎气力不济。 邓通眼神一厉,气贯足底,速度骤增,大手如鹰爪,直取其背心! “嗖——!” 李狗儿仿佛背后长眼,在那千钧一髮之际,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毫釐之差避开,借势扑入前方一条更深的暗巷,身影没入黑暗。 邓通与郭子期急追而入,巷內却已空无一人,只余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甜香,裊裊未散。 与此同时, 县城南街,“藏香阁”后门。 夜色被灯笼染成曖昧的橘红。 董老七如同惊弓之鸟,贴著墙根阴影,正欲悄无声息地溜走。 计划败露,皇子亲至,北玄卫出动……他知道,自己完了。 现在只想趁著混乱,远走高飞。 刚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他的脚步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门外,厉千山负手而立,那柄乌木鞘短刀在他指尖隨意转动。 他脸上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刀。 其身后,副门主雷豹,以及“无面”韩三,“鬼手”阴九,“铁壁”岳魁,四大先天高手如幽冥般静立,气机锁定了他。 “门……门主?”董老七声音乾涩发颤,腿肚子都在打抖,“您……您怎么来了?” 厉千山慢悠悠地问:“我不该来吗?” 董老七额上冷汗涔涔,强笑道: “不,不是……是狗儿那边好像出了岔子,引来了官兵,属下……属下是想出去接应一下,看看东西到手没有……” 一旁的岳魁听得嘴角一撇,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阴九,压低声音: “这老七,临死还嘴硬,比你还不要脸。” 阴九冷哼一声,没接话。 厉千山似乎被逗笑了,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董老七惨白的脸上,语气带著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謔: “哦?担心他?倒是一片『舅甥情深』。” 他目光掠过董老七惨白的脸,饶有兴致地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赌一把?” “赌…赌什么?”董老七茫然抬头,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厉千山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如耳语: “就赌你养的狗儿,能不能在死前,把咱们要的那朵『冰莲』……叼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你的命。” 第45章 血色棋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山岳。 董老七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赌?他拿什么赌? 狗儿那边明显出了天大的紕漏,恐怕自身难保,还谈何叼回冰莲? 一旁的雷豹看著厉千山镇定自若的背影,心头疑云密布,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门主,事已败露,皇子震怒,北玄卫必定倾巢而出。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为何还要在此……等一个未必能回来的棋子?” 厉千山指尖的乌木鞘短刀停住,他缓缓转身,橘红的灯笼光映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走?”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雷豹,又掠过韩三、阴九、岳魁,“走到哪里去?”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抑的戾气: “云先生交代的差事,办砸了。你以为,我们能一走了之?” 雷豹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厉千山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二殿下和云家的手段,你们不清楚?任务失败,空手而归,是什么下场?” 这话如同冷水泼下,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韩三,手指都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阴九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岳魁脸上的横肉也绷紧了。 他们都知道,那位高居京城的“云先生”绝非宽仁之主。 办事不力,尤其是涉及此等爭夺皇位继承的隱秘大事,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不是责罚,而是……消失。 厉千山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今,那血玉冰莲,就在李狗儿身上!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也是我们唯一能將功折罪的机会!” 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黑暗中传来隱约喧囂的方向,那是李狗儿逃亡的路径。 “只要拿到真的冰莲,我们不仅能破坏四皇子的寿礼,打击其气焰,更能將此宝献於云先生。 有此功勋,之前些许疏漏,或可遮掩,至少……能换一条活路!” 他猛地看向董老七,眼神冰冷: “所以,董老七,你现在知道,你那好外甥的命,连同你的命,值多少钱了吗?” 董老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门主不是在赌,而是在搏! 搏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而他和狗儿,就是这盘死棋上,最先被推过河,不容回头的小卒。 厉千山不再看他,对身后四人下令: “韩三,你轻功最好,潜行过去,找到李狗儿,拿到冰莲。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阴九、岳魁,你们带人散开,製造混乱,吸引官兵注意,为韩三创造机会。” “雷豹,你隨我在此坐镇,隨时策应。” 他分配完毕,负手而立,望著那片被越来越多的火把照亮的城区,眼神幽深。 他在搏命,用所有人的命,去搏一个回去交差的可能性。 远处,追捕的呼喝声、犬吠声、兵甲碰撞声越来越近,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藏香阁后门这片被灯笼晕染的狭小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厉千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著一丝自嘲: “想不到我厉千山纵横北莽十几年,最后竟要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被蛊虫掏空的小混混身上……” 他指间的短刀再次转动起来,寒光闪烁。 “有意思。” —— 夜色如墨,火光游龙。 李狗儿感觉自己像风中的残烛,最后的火光在疯狂摇曳。 “嗬……嗬……”他急促喘息著。 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血腥味,那是內臟在蛊虫侵蚀下开始出血。 怀里的玉盒冰冷刺骨,却又滚烫得灼人。 那是他唯一的生机,舅舅许诺的“好日子”!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邓通与郭子期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完了!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来人一身夜行衣,面容普通,毫无特点,正是磐门执事“无面”韩三。 李狗儿嚇得一个趔趄,死死抱住怀里的玉盒。 韩三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著一种刻意的缓和: “狗儿?別怕。我是韩三,你舅舅让我来接应你。” 李狗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舅……舅舅?” 他体內的幻影蛊仍在燃烧,带来虚幻的力量和混乱的思绪,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攥著玉盒, “舅舅……他在哪?” “他在安全的地方等著。”韩三向前一步,伸出手,“东西给我,我带你去找他。后面追兵马上到了。” 李狗儿却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玉盒抱得更紧,脑袋混乱地摇晃: “不……不行!舅舅说……这东西……是我的好日子……” 他虽然神智不清,却牢牢记得舅舅最初的交代,而且,他不认识韩三! 这冰莲是他保命的根本,绝不能轻易给人! 韩三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邓通的低喝:“在那边!堵住了!” 火光映入小巷,邓通与郭子期带著几名亲兵出现在巷口,正好看到对峙的两人。 韩三眼角余光瞥向巷口更远处。 另一队人马正快速接近,为首者身形挺拔,正是白玄礼以及李贄等人! 不能等了! 韩三当机立断,脸上瞬间换上急切的表情,侧身对李狗儿低吼:“快走!我来断后!” 李狗儿闻言,如蒙大赦,仅存的理智被求生的欲望淹没,他感激地看了韩三一眼,抱紧玉盒,埋头就向巷子深处衝去。 巷子中隱约听到虫鸣。 是幻影蛊准备再次榨取李狗儿为数不多的气血,为他翻阅高墙做准备。 然而,就在他与韩三错身而过的剎那。 一道冰冷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李狗儿前冲的动作猛地一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一小截染血刀尖。 他发觉...他感受不到剧痛了。 唯有虚幻的快感!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韩三。 韩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为什么……舅舅……人呢...】 李狗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著韩三以及远处火光。 所有的憧憬、恐惧、挣扎,最终都化为一片空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股滚烫的鲜血涌出。 韩三手腕一拧,短刃绞碎心臟,隨即猛地抽出。 李狗儿身体软软向前倒去。 韩三左手一抄,捞住李狗儿尸体,提著李狗儿的尸身,足尖一点地面,腾空而起,在巷壁两次借力,便翻过了高高的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等邓通和郭子期衝过来,巷子里只剩下地上一滩迅速扩大的血跡,以及空气中骤然消散的异香。 “人呢?”郭子期愕然。 邓通面色铁青,看著空荡荡的死胡同和高墙,握紧了刀柄。 那黑衣人的轻功和狠辣,远超他预料。 “邓百户!郭將军!” 这时,脚步声近,白玄礼以及李贄等人赶到。 第46章 暗夜对垒,一触即发 邓通与郭子期赶到巷底,只看到地上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血跡,在火把光下触目惊心。 “人呢?”郭子期环顾空荡的死胡同和高墙,脸色难看,“竟让他带著尸体跑了!” 邓通蹲下,指尖擦过血跡,尚有余温。 “那异香……也彻底散了。”他声音沉鬱。 方才还能凭藉那诡异的甜香追踪,此刻却如断线风箏,失去了所有线索。 脚步声近,白玄礼、李贄,以及一位身著锦袍、气息沉凝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 正是魏管事的侄子,姬空明身边的心腹护卫之一,魏仲宰,先天七重境。 “邓百户,郭將军,贼人逃脱了?”白玄礼扫过现场,问道。 郭子期懊恼地一拳捶在墙上: “来的是韩三!磐门那个『无面』韩三!下手狠辣,轻功极高,带著尸体翻墙走了!” “无妨。”白玄礼神色不变,看向魏仲宰, “魏护卫,只要东西在贼人身上,他们便无所遁形。” 魏仲宰微微頷首,不多言语,自怀中取出那玉盒,放出寻玉蛊。 通体雪白的小虫落在掌心,头顶触鬚急速晃动,旋即坚定地指向城南某个方向,发出急促的“唧唧”声。 “在那边。”魏仲宰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郭子期顺著方向望去,脸色一变: “那个方向……是『藏香阁』!磐门经营的產业!” 李贄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们!追!” 夜色下,韩三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已接近藏香阁后院。 院內,厉千山负手而立。雷豹、阴九、岳魁陆续返回。 “门主,城防军动真格的了!”岳魁嗓门粗豪, “郭子期那队不算,另外三个先天境的统领也带人上街了,正在拉网搜查!” 阴九声音尖细,带著讥讽: “王敬德这老狐狸,平时装得跟鵪鶉似的,一动起来,倒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四名先天统领齐出,好大手笔。” 雷豹哼了一声: “北莽县靠著北玄江码头,油水足,养得起罢了。 寻常小县,能有一个先天坐镇就不错了。” 厉千山目光扫过夜色,语气淡漠: “多说无益。不过几名中品先天,想留我们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就怕北玄卫动了真格……张泽那老傢伙,半只脚踏入宗师,可不好惹。” 就在这时,韩三提著李狗儿的尸身,如同提著破麻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董老七目光立刻黏在韩三另一只手上那个玉盒上,急声问:“韩执事,那血玉冰莲可曾到手?” 言语间,竟未看李狗儿尸体一眼。 韩三將玉盒拋给厉千山,顺手將李狗儿的尸身丟向董老七,语气不阴不阳: “你这条狗还算没白养,虽然废物了点,好歹把东西叼了出来。” 董老七任由外甥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看都未看,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赌贏了! 厉千山打开玉盒,一股精纯磅礴的寒气混合著异香瞬间溢出,让他精神一振。 盒內,那株花瓣如血、莲心蕴白气的冰莲静静躺著,光华流转。 “嘖嘖,不愧是能被选为寿礼的宝药……” 厉千山讚嘆, “闻之便令人气血活跃。此物在手,四皇子短期內想寻到更好的寿礼,难了。” 他淡淡瞥了一眼董老七:“你此番,也算將功折罪。” “谢门主!”董老七连忙躬身,心头大石落地。 “该走了。”厉千山合上玉盒,“再耽搁,等张泽那老傢伙亲自过来,就真不好走了。” 雷豹迟疑一下:“门主,那……门中其他弟兄?” 厉千山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雷豹接触到那目光,心头一寒,明白了。 弃子。 自生自灭。 就在此时! “厉千山!走得了吗?”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李贄身影率先闯入后院,气势勃发! 白玄礼、魏仲宰、郭子期及眾多北玄卫紧隨其后,瞬间將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藏香阁外街角,火光跳跃,映照得双方人马脸色明暗不定。 剑拔弩张,杀气盈院。 厉千山目光扫过巷口严阵以待的眾人,在李贄脸上停顿,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 “李贄,为了个女儿,放著京城的锦绣前程不要,跑到这穷乡僻壤当个受气县尉……值得吗? 云天公子若知道你今日拦我,不知会不会怪你……不识抬举?”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聊家常,却字字诛心。 一旁的雷豹闻言,脸上猛地闪过惊愕,下意识地看向厉千山。 【云天公子?门主何时与这等人物有了牵扯?还似乎……颇为熟稔?】 他这才意识到,厉千山背后站著的力量,远比他想像的更深,而许多事情,厉千山並未让他知晓。 厉千山不等李贄回应,视线掠过魏仲宰,感受到其身上与北玄卫、城防军迥异的精悍气息,以及那明显的先天七重波动。 董老七立刻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提醒: “门主,此人应是皇子身边亲卫,姓魏,先天七重。狗儿之前探过。” 厉千山微微頷首,表示知晓。 目光最后落在按刀而立、气息沉凝的白玄礼身上。 “武道八重,北玄卫总旗服饰……”雷豹与董老七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白玄礼!” 两人身上似乎又隱隱泛起虫刑带来的幻痛,看向白玄礼的目光如同淬毒。 厉千山眉毛微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白玄礼,如同审视一件新奇的玩物: “哦?这就是那个让你董老七栽跟头,还累得雷副门主受罚的白家小子?嘖嘖,倒是生了一副好筋骨,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惋惜,隨即目光转回李贄,恢復了之前的从容: “李县尉,就凭你们眼下这点人手,一个八重,两个七重,加上个五重的城防军……想留下厉某,未免太过儿戏。”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渊渟岳峙,虽未彻底爆发,却已带给巷口眾人沉重的压力。 “若张泽亲至,厉某或许还要费些手脚。至於你们……还不够看。” 李贄面色铁青,厉千山提及李清婉,已触其逆鳞,此刻闻言,更是怒火中烧,但他深知对方实力强横,强行压下火气,寒声道: “够不够看,打过才知道!厉千山,你磐门行刺皇子,窃取贡品,罪同谋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厉千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一笑,“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第47章 玄甲破夜,蛟噬仇寇 火光在巷口跳跃,映得双方脸上阴影幢幢。 厉千山目光如毒蝎,缓缓扫过李贄、魏仲宰、白玄礼、郭子期四人,嘴角扯出一抹讥誚: “一个八重,一个七重,一个五重,外加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李贄,就凭这,想拦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向后一退,低喝一声:“走!” 磐门眾人似早有默契,闻声而动,毫不恋战,数道身影如夜梟般腾空而起,朝著不同方向激射而去! “哪里走!”李贄怒喝,与魏仲宰当先扑向厉千山。 郭子期刀锋一转,截向试图从侧面遁走的雷豹。 白玄礼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枯瘦身影——董老七! 董老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无心纠缠,足尖连点,身形飘忽,专挑屋脊窄巷疾走。 白玄礼低喝一声,体內白蛟呼吸法运转,气血奔涌,步伐沉稳迅捷,紧追不捨。 玄灵甲分量不轻,奔跑间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却也给了他横衝直撞的底气。 两人一追一逃,速度极快,不过十数息功夫,便將后方普通北玄卫与城防军兵卒远远甩开。 喊杀声、脚步声迅速被拉远,变得模糊。 沿途民居,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透过缝隙张望,看到街上甲士狂奔、屋顶人影追逐,嚇得连忙缩回头,插紧门閂,搂住被惊醒、瑟瑟发抖的孩童年幼。 犬吠零星响起,又很快被主家低声喝止,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娘,外面怎么了?” “嘘——別出声,睡觉!” 董老七猛地折入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尽头是高耸的砖墙。 他霍然转身,脸上惊惶尽去,只剩下刻骨的阴狠与杀意: “小杂种!真当老子怕你不成?今日便叫你知晓,九重与八重,终究有別!” 他不再保留,武道九重的气息轰然爆发,枯瘦五指曲张,带起悽厉破空声,直抓白玄礼面门! 指风凌厉,竟隱隱泛著乌光! 白玄礼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抬起! “叮!” 董老七志在必得的一爪狠狠抓在臂盾之上,发出刺耳锐响,火星四溅! 那足以洞穿铁皮的指力,竟只在臂盾上留下几道浅白划痕。 董老七瞳孔一缩。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白玄礼戴著臂盾的左臂顺势向前一顶,悍然撞入中门! 右手握拳,气血凝聚,一式简练刚猛的白蟒冲拳,直捣其胸腹空档! “嘭!” 董老七闷哼一声,只觉一股蛮横力道透体而入,气血翻腾,踉蹌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小子……力量、速度,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何止一筹?! 白玄礼得势不饶人,踏步紧逼,拳、肘、膝、盾……周身皆可为兵器,攻势如狂风暴雨,全是军中搏杀的悍烈路数! 董老七被打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他赖以成名的毒爪、刁钻指风,要么被臂盾格开,要么被玄灵甲弹偏。 而白玄礼的拳头,却每一次都结结实实,震得他內腑移位。 “咔嚓!” 又一次硬撼,董老七格挡的手臂传来骨裂之声,他惨叫著向后跌倒。 白玄礼眼神冰冷,抓住机会,合身扑上,戴著臂盾的左臂狠狠下砸! “噗——” 骨碎声清晰可闻。董老七双臂软软垂下,口喷鲜血,眼中竟是难以置信。 白玄礼动作未停,右拳如毒蟒出洞,重重轰在其心口! 董老七身体剧烈一颤,瘫软下去,再无生机。 白玄礼微微喘息,看著地上尸体。 父亲早年在外奔波时常念叨: “杀人之后,须得搜尸。江湖路险,一线机缘或许就在他人囊中。” 他一直记著。 他蹲下身,忍著血腥气,在董老七怀中摸索。很快,触到一个冰凉瓷瓶。 取出一看,瓶身细腻,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异香扑面而来,体內气血竟隨之微微躁动。 【赤阳破障丹?赵师提过,此丹霸道,能助武道九重衝击先天关隘……】 他心中一动,立刻塞紧瓶塞,小心收起。 又快速搜了一遍,搜的十两碎银子以及五百两银子。 白玄礼心中暗嘆,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父亲见识还是广博。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北玄卫与城防军士兵终於赶到,火把照亮了死胡同。 “白总旗!” “贼人伏诛了!” 士兵们看到现场,鬆了口气,看向白玄礼的目光带著敬佩。 几位队正开始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封锁巷口。 几乎同时,远处夜空中,接连爆开数团耀眼的气劲光华,轰鸣声如同滚雷,震得脚下地面微颤! 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清晰传来。 “是城西方向!” “好强的波动!至少是先天中品在交手!” “另外三位统领大人应该被惊动了!” 士兵们纷纷色变,望向那个方向。 白玄礼也抬头望去,目光凝重。 那是李贄、魏仲宰他们与厉千山等人的战场。 城西荒废货栈区。 厉千山越打越是心惊。 他原以为凭藉自己先天九重的修为,拿下李贄这八重巔峰应当手到擒来,至多费些手脚。 岂料李贄劲气凝练,根基扎实无比,那股韧性更是超乎想像,竟与他缠斗至今,未露明显败象! “李贄!倒是我小瞧了你!”厉千山一掌逼退试图侧面袭来的魏仲宰,语气阴沉, “京城李家的麒麟儿,果然有几分门道!” 李贄不言,一味拖住厉千山。 另一边,雷豹怒吼连连,被魏仲宰打的连连败退。 阴九、韩三、岳魁三人更是陷入苦战。 城防军另外三位先天统领已然赶到加入战团! 虽然单个实力不如他们,但配合默契,人数占优,已將三人死死拖住! 厉千山眼角余光扫过全场,心知不妙。 一旦北玄卫大队人马合围,或是张泽那老傢伙亲自赶来…… 他猛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再度暴涨,双掌齐出,浑厚掌力如同排山倒海,暂时將李贄与魏仲宰同时逼退数步! “磐门所属,各自突围!” 厉千山厉喝一声,不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西北方向而去,声音远远传来: “李贄!今日之赐,厉某记下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见他率先遁走,雷豹、阴九等人更是心无战意,纷纷爆发出最强手段,试图逼退对手逃离。 然而,李贄、魏仲宰等人岂会轻易放虎归山? 第48章 玄礼突破,仙缘可期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白家客栈三楼雅间。 姬空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桌上两只並排的乌木匣。 一匣寒气內蕴,封存著失而復得的血玉冰莲; 另一匣口微开,露出厉千山怒目圆睁、鬚髮戟张的头颅,血跡已乾涸发暗。 北玄卫指挥僉事张泽一身风尘,玄甲上沾染著未乾的露水与几点暗红,抱拳道: “殿下,磐门首恶已诛,其核心党羽或擒或杀,余眾星散,不足为虑。” 他语气微顿,声音沉了几分: “码头船队已检修完毕,补给充足。此地……不宜久留。” 姬空明指尖掠过那盛放冰莲的玉匣,感受著其中传来的精纯寒意,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並未回头: “张將军辛苦了。”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贄、魏仲宰、张恆、白玄礼等人,最后落在陪同在侧的白岁安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白掌柜,”姬空明语气隨和,“此番逗留,多有叨扰。你这客栈,不错。” 白岁安躬身:“殿下驾临,是小店天大的福分。” 姬空明頷首,迈步向外走去。 行至客栈大门处,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白家客栈”的匾额。 日光下,“白家客栈”四字清峻超逸,筋骨內含。 他忽然侧首,对身旁的白岁安低声道,声音仅容两人听闻: “代孤向韩师问个好。年初父皇大寿,天下同庆,孤……期盼韩师能来京中一敘。” 白岁安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只深深一揖:“草民,定將殿下问候带到。” 姬空明不再多言,朗笑一声,登上车驾。 魏管事紧隨其后,小心捧著那口乌木箱。 张泽翻身上马,玄甲卫队簇拥著车驾,蹄声踏破清晨的寧静,径直往码头方向而去。 皇子仪仗远去,北莽县却未立刻平静。 县衙籤押房內,王县令看著手中查封清单,揉了揉眉心。 周秉礼在一旁低声念著: “……磐门名下,码头货栈三处,城南『藏香阁』及相连赌坊两座,城外田庄一处……均已查封。 涉案首要分子二十七人,已下狱候审,其余外围帮眾,皆已驱散……” 王县令嘆了口气: “树倒猢猻散啊……也好,清了这毒瘤,北莽也能安稳几年。只是这后续处置,尤其是码头那边……”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下首的李贄与白岁安,意有所指。 李贄沉声道: “大人,磐门为祸已久,其產业皆是不义之財,自当充公,或寻可靠之人接手,以免再生事端。” 白岁安端起茶杯,垂眸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码头,那可是北玄江航运的枢纽,日进斗金之地。 若能握在手中,家族运势必將迎来一次飞跃。 只是,这需要打点,需要人情,更需要一个合適的契机。 夜色降临,白家客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却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底气。 后院厢房內,油灯明亮。 柳青青拨弄著算盘,珠音清脆,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 “……盘店的本钱早已收回,这些日子贵人驻蹕,虽开销不小,但营收更丰。 加上殿下赏赐的百两黄金,去除各项用度,咱们能动用的现银,竟有近四千两了!” 白羽微在一旁帮著核对帐目,闻言抬头,眼中也闪著光: “而且,经过这次事情,咱们客栈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这几日询问住店、订席的客人络绎不绝。” 白羽微在一旁帮著核对帐目,闻言抬头,眼中也闪著光: “而且,经过这次事情,咱们客栈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这几日询问住店、订席的客人络绎不绝。” 白岁安听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心神却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熠熠,近期的收穫一一浮现: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地髓乳』,运势+5】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赤阳破障丹』,运势+10】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幻影蛊』,运势+15】 最终定格: 【运势,40】 就在这时,《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4年,白家白玄礼晋升武道九重,运势+9】 【运势,49】 他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在后院中稳固境界的长子。 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玄星大呼小叫的声音:“哇!大哥!你刚才走路带风!把我头髮都吹起来啦!” 接著是王虎粗豪的嗓门,带著难以置信: “礼哥,你这气息……俺感觉站在你旁边,气都喘不匀实了!九重境这么厉害吗?” 李辰的声音也传来:“感觉礼哥站在那里,就跟一堵墙似的,不,像……像山!” 屋內,白羽微停下笔,侧耳倾听,抿嘴一笑: “大哥好像又突破了。” 柳青青放下算盘,眼角的笑意更深,透著骄傲与安心:“玄礼这孩子,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正说著,房门被轻轻推开,白玄礼带著一脸兴奋的玄星走了进来。 他周身气息已初步內敛,但那份突破后的沉凝与力量感依旧隱约可察。 “爹,娘,羽微。”玄礼唤了一声,声音比往日更显沉稳。 恰在此时,老厨子孙掌厨在门外探头,脸上带著些犹豫:“东家,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师傅请进,但说无妨。”白岁安示意道。 孙掌厨搓了搓手,低声道: “是狗儿那小子……今儿个一天都没见人影,也没告假。 昨晚他还跟我挤一屋呢,夜里外面闹哄哄的,我隱约听见些动静,起来就没见著他了……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白岁安面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 “孙师傅有心了。狗儿……或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来不及打招呼。这兵荒马乱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必过於掛怀。” 孙掌厨见东家这么说,虽仍有疑惑,也不好再问,点点头:“哎,东家说的是,那我先去忙了。”便退了出去。 屋內短暂安静了一瞬。 白玄礼目光微凝,想起了昨夜从董老七怀中搜出那个冰凉黑瓶时的场景。 当时瓶塞紧盖,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沉睡。 那並非死物,更像是……吃饱后陷入沉寂的活蛊。 李狗儿服下的“幻影”诡譎,其本体或许並未隨之彻底消亡。 白岁安將长子的神色看在眼里,並未点破,转而问道:“玄礼,境界稳固得如何?” “已无大碍,有那没赤阳破障丹的辅助,不久应该能迈入先天境了。” 白玄礼收敛心神,沉声应答。 白岁安頷首,目光再次扫过帐册,最终落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仿佛能望见那灯火零星、却暗流涌动的江边码头。 迈入先天境的玄礼,名声在外的客栈,积累的银钱,还有这运势积累……以及,王县令那里或许可以运作的人情。 码头的影子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若能拿下码头,家族运势必將暴涨。 届时,积攒的运势或许就足够支撑起那一卦。 窥探那虚无縹緲,却令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 仙缘。 第49章 码头易主,仙路门槛 数日后,北莽县城看似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磐门覆灭留下的权力真空,吸引著无数贪婪的目光,其中最为炙热的,便是来自刘家为首四大家族。 白岁安深知,必须抢在刘家发力前,將码头的名分落定。 他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了暂居城东柳巷的周掌柜。 小院清幽,周掌柜正在槐树下独自品茗,神色间少了往日的商人圆滑,多了几分歷经风波后的沉静。 “周掌柜,冒昧打扰。”白岁安拱手。 “白掌柜如今是北莽县的红人,何谈打扰。” 周掌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为码头之事而来?” “正是。”白岁安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磐门已倒,码头不可一日无主。 王县令属意由白家接手,但其中关节,还需周掌柜这等熟悉旧情之人,从中斡旋。” 周掌柜眼皮微抬:“哦?白掌柜倒是直爽。只是周某如今一介閒人,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白岁安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周掌柜面前。 “盘下客栈时,承蒙周掌柜割爱,白某一直记著这份情。 此番若能促成码头之事,白家愿分出码头三成纯利,赠与周掌柜,以谢掌柜当日成全之义,亦感念今日引路之情。” 三成利! 饶是周掌柜见惯风浪,心头也不由一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码头日进斗金,三成纯利,足以让他后半生富足无忧。 他深深看了白岁安一眼,此人魄力,远超他想像。 “白掌柜好大的手笔。”周掌柜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去碰那布包,反而问道, “只是周某尚有一事不明。 当日客栈那些『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白掌柜接手后,似乎便再未发生?不知……” 白岁安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沉重:“此事,或许与一人有关。” 他轻轻打开布包,里面並非银票,而是一块略显陈旧,刻著一个模糊“董”字的铁质长命锁。 “此物,周掌柜可还认得?” 周掌柜目光触及那长命锁,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他一把抓起长命锁,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这是李狗儿那小子视若性命的东西!他……他竟是……” “董老七的外甥。”白岁安补上了后半句,语气肯定, “客栈之前的种种,恐怕皆是磐门为逼走周掌柜所设之局。李狗儿,便是那颗埋藏最深的棋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周掌柜猛地攥紧长命锁,指节咯吱作响,脸上先是暴怒,隨即化为无尽的唏嘘与悲凉, “我怜他孤苦,给他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他却……唉!” 他闭上眼,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嘆,“利益动人心,磐门手段,当真狠毒……” 这一刻,他对白岁安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被磐门算计的同仇敌愾,以及对白岁安查明真相的感激。 半晌,周掌柜平復心绪,將长命锁重重拍在桌上,眼神恢復精明与决断: “好!白掌柜,这三成利,周某收了!码头之事,我这就带你去见姐夫!” 县衙后宅,书房內茶香依旧,气氛却微妙。 王县令看著联袂而来的小舅子与白岁安,心中已然明了。 “姐夫,”周掌柜率先开口,语气不復往日商贾对官员的谦卑,多了几分自家人的隨意与底气, “岁安是我旧识,为人厚道,能力更是出眾。 磐门留下的烂摊子,非这等有魄力、懂规矩之人不能收拾。 於公於私,由白家接手码头,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况且,岁安也承诺,码头经营,绝不会让姐夫难做,该有的规矩,一分不会少。” 王县令捻著鬍鬚,看向白岁安: “白掌柜,码头关係重大,不仅关乎税收,更关乎北玄江航运安稳。 刘家那边,对此也是志在必得啊。” 白岁安躬身道: “大人明鑑。 白家根基在北莽,所求无非是一份安稳长久的营生。 接手码头,必以大人马首是瞻,遵循法度,维持秩序,绝不敢有负大人信任。 至於刘家……大人主持公道,白家遵从便是。况且,”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些许, “殿下临行前,对北莽治安颇为关切,若能儘快稳定码头,消除磐门余毒,想必也是殿下乐见之事。” 王县令眼皮一跳,白岁安这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点出了皇子关注的压力。 他看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小舅子,知道周秉礼恐怕已拿了足够的好处,铁了心要帮白家。 权衡利弊,一个听话、有能力、还有“护驾”光环的白家,確实比势大难驯的刘家更符合他平稳致仕的需求。 “既然秉礼也如此说……”王县令终於鬆口, “罢了,码头之事,就交由白家试营三年。 具体契约,县衙稍后会与你签署。 望你好生经营,莫要辜负本官期望。” “谢大人!”白岁安深深一揖。 几乎在走出县衙的瞬间,识海中《玄命道卷》便有了反应: 【元初歷224年,白家获得北莽县码头经营权,运势+500】 【运势,549】 五百点! 虽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到,仍让白岁安心潮澎湃。 他几乎本能地再次尝试以意念书写:“仙缘何在?” 道卷光华流转,反馈回的讯息却让他心头一紧: 【运势不足,无法窥视。】 【所需运势:1000】 一千点! 竟是之前尝试时的十倍! 看来越是涉及超凡脱俗的“仙缘”,所需付出的“代价”便越大。 回到客栈,他立刻找来长子。 “玄礼,码头经营权已定,但后续事宜繁杂。 安全乃重中之重,你需立刻前往北玄卫所,拜见张泽將军,陈明此事,爭取北玄卫对码头防务的支持。” 白玄礼领命,当日便赶往北玄卫大营。 张泽听闻此事,虎目扫过气息愈发浑厚、已至九重巔峰的白玄礼,哈哈一笑: “好小子!动作倒是快!码头交给你白家,老子放心! 护驾之功,朝廷封赏不日即下。 看你这样子,离先天也不远了吧?” “托將军洪福,略有进境。” “嗯,承四皇子諫言,老子这北玄卫里,多了五百军额。”张泽满意地点头, “好好打磨,待你踏入先天之境,提你补百户的缺,掌兵百人,不过可没现成人手,得你招募去! 码头防务,你先带一队弟兄过去看著,规矩你懂,该有的孝敬,別短了弟兄们便是!” “末將明白!谢將军栽培!” 白玄礼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百户之位,掌兵百人,这无疑是巨大的跃升! 得到北玄卫的支持,码头事宜推进迅速。 白岁安亲自坐镇,协调人员,安抚原磐门下属中愿意留下的劳力,重新订立规矩。 有白玄礼率领的一队北玄卫精锐镇场,有王县令的官方认可,有周掌柜的旧部人脉协助,一切虽忙乱,却也有条不紊。 码头各项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夜色深沉,白岁安独自立於院中,仰望星空。 仙缘的门槛,已然显现。 千点运势,便是叩开仙路的第一块敲门砖。 第50章 瑞雪丰年,寒江鲤影 忙忙碌碌,两月倏忽而过。 年关將近,几场大雪落下,將北莽县城与白山村都覆在一片纯净的素白里。 檐下冰凌如水晶倒掛,院里雪人顶著破斗笠,憨態可掬。 孩童们穿著新絮的棉袄,追著放炮仗,溅起的雪沫混著青烟,空气里满是硝石和燉肉的暖香。 白家客栈里外一新。 大门上贴著玄宣写的春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財源茂盛达三江”,字跡虽带稚气,结构已见方正。 柳青青领著羽微和两个婆子,將剪好的“福”字窗花贴上窗欞,又把新染的靛蓝布帘掛起,满堂顿时亮堂起来。 “娘,这红纸金粉的『福』字真好看。”羽微將最后一张窗花抚平。 柳青青笑著將一把瓜子糖塞进女儿手里:“咱家今年不一样了,自然要过得红火些。” 她望向柜檯后拨算盘的白岁安,眸含柔情, “你爹盘帐呢,听说码头这两个月进项极好。” 大堂里,王虎带著几个少年往樑上掛红灯笼,嘻嘻哈哈地比著高低。 “虎子哥,歪了歪了!” “放屁!老子眼神好著呢!” 火盆里炭火烧得噼啪响,暖意混著年节特有的鬆快,驱散了门外严寒。 客栈宣布年节不歇业,专为滯留客商备下年夜饭,消息一出,引来不少叫好声。 码头则清閒下来。 北玄江进入枯水期,加之年关,船货往来锐减。 往日喧闹的埠头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条小船靠岸,卸下些紧俏的年货。 白玄礼安排值守的北玄卫弟兄轮换休息,自己也多了些在家的时间。 这日傍晚,客栈打烊。 后院里,李辰一边磨著箭头,一边皱眉: “山里越发不太平了。我爹前儿回来说,撞上一头野猪,獠牙这么长,” 他比划著名,“皮厚得箭都难射穿,发起狂来撞树,动静跟打雷似的。” 旁边擦刀的王虎啐了一口: “谁说不是!狩猎队里好手,前阵子也差点折了。 现在外围的狼崽子都凶得跟什么似的,没五重境不敢往深里走。” “好在礼哥即將突破,往后咱们腰杆也硬了……” 话音未落,后院厢房內,一股灼热气息陡然升腾,又迅速被一股充满生机的绵长气韵压下。 旋即,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息瀰漫开来。 几乎同时,白岁安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4年,白家白玄礼突破先天境,运势+10】 加之这两个月的运势积累: 【元初歷224年十一月,白家客栈经营,营收良好,运势+30】 【元初歷224年十二月,白家客栈经营,营收平平,运势+20】 【元初歷224年十一月,白家码头经营,营收良好,运势+100】 【元初歷224年十二月,白家码头经营,营收良好,运势+80】 【……其他获得各类宝药收益……】 【运势,734】 客栈年前生意红火,临近过年稍缓;码头亦是如此。 加上零散收穫,运势已突破七百。 仙缘千点的门槛,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房门推开,白玄礼稳步走出,周身气息內敛,目光却愈发沉静锐利。 “爹,侥倖突破。” 他语气沉稳,带著一丝突破后的余悸, “赤阳破障丹著实霸道,若非……体內那股生机护持,怕是要伤及根基。” 白岁安頷首:“根基与机缘,缺一不可。过了这道坎,便是新天地。” 父子二人进屋详谈。 白玄礼说起正事:“张將军许我百户之职,需自募百人。 村里青壮底子薄,人数也远远不够。” 他眉头微蹙, “而且近来山中不太平,野物凶悍,外围常见堪比武道四五重的傢伙,各村狩猎队损伤不小,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白岁安沉吟: “既如此,可往周边村落招募。 只说如今山中江里產出丰饶,虽则凶险,却是条好出路,北玄卫待遇优厚,足以安身立命。” 两日后的清晨,白岁安凝神时,道卷浮现讯息: 【今日情报·吉】:北玄江下游,有初入先天境龙血鲤出没。 恰好白玄礼稳固了境界,闻讯便欲前往。 磐门已除,北玄卫近在咫尺,此次白岁安与李贄都未跟去。 李贄看著白玄礼短短数月间从六重直入先天,再瞅瞅一旁默默准备药囊、显然要同去的女儿,只重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北玄江畔,寒风凛冽。 白玄礼与李清婉並肩立於岸边。 “呆子,这次可別又逞强。”李清婉递过一个药囊,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这里面有我新调的凝血散,若觉气血不济,便服下。” 白玄礼接过,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一动,低声道:“放心,这次……不会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李清婉耳根微红,別过脸去,嘴角却悄悄弯起。 捕捉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突破先天后,白玄礼对气血感应更为敏锐,配合李清婉精心调配的饵料,不过半个时辰,便將龙血鲤引出。 这次竟然一次性引出来了两尾先天境的龙血鲤,观这两尾气息应是刚晋升先天不久,却不像上次那般狡猾,充满人性。 两尾龙血鲤鱼吞下李清婉精心製作的饵料,在水中游曳的幅度变换,显然状態被削弱了,而白玄礼也稳固先天境,耗费一番手脚就擒拿住这龙血鲤。 他並未下死手,而是以巧劲震晕,小心收入特製鱼篓。 “看来,你我这配合,倒是越发默契了。”李清婉看著鱼篓,轻笑。 白玄礼看著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下意识想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花,手抬到一半又顿住,只低低“嗯”了一声。 李清婉眸光流转,横了他一眼,转身先走,步子却放得极慢。 “对了,”白玄礼像是忽然想起,侧头问道,“那三枚龙血鲤卵……可孵出来了?” 李清婉轻轻摇头,髮丝在寒风中微扬: “还没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等灵物孵化,急不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 “说起来,为什么十几年都难得一见的龙血鲤,这几个月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呢?” 白玄礼望著前方被雪覆盖的路径,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他的声音隨著风雪飘远了些。 李清婉快走两步跟上,声音清脆:“管它呢!反正……我们抓住了就是我们的!”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在雪地上渐渐拉长,交谈声混著脚步声,慢慢融入了冬日傍晚的寧静里。 第51章 雪夜围炉,京华在望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 白岁安带著玄礼、玄宣,拉了几大车年货並分红的银钱,回到了白山村。 马车刚进村口,就被眼尖的乡邻瞧见,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 大柳树下,白家老院门口,很快围满了人。 李老栓捏著分到手的十两雪花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黝黑的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喃喃道: “这……这咋这么多?才几个月啊……岁安,俺……俺当初还信不过你……” 赵四哥也捧著银子,咧著嘴傻笑,只会重复: “值了!值了!跟著岁安哥干,真值了!” 当初那些咬牙跟投,甚至中途犹疑退股的,此刻心情复杂难言。 看著李老栓他们实实在在分到了红,羡慕、后悔、期盼,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瀰漫。 王猎户也来了,他左臂吊著绷带,脸上还带著几道未愈的爪痕,但精神头还好。 他没要银子,只要了等价的粮食和肉,笑呵呵道: “岁安,银子揣怀里不顶饿,还是粮食实在!回头让嫣儿她娘多醃点腊肉,给你们也送些去!” 他身旁的王嫣儿,穿著一身半新的碎花棉袄,眉眼低垂,目光却不时飞快地瞟向正在帮忙分发物品的白玄宣。 玄宣今日穿著柳青青新做的青布长衫特意加了棉绒,虽仍是少年身量,但举止间已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读书人的沉静。 他察觉到那目光,耳根微红,分发东西时,下意识地將一包特意包好的、品相最好的蜜饯果子,递到了王嫣儿面前,低声道: “嫣儿妹妹,这个……给你。” 王嫣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如蚊蚋地说了声 “谢谢宣哥哥”, 飞快接过,藏进袖子里,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不远处,刘家大宅的门房远远瞧著这边的热闹,啐了一口,重重关上了大门。 宅內,刘全听著管家匯报村口的热闹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著大哥刘坤从县城捎来的信,信上字跡潦草,透著压抑的怒火与无奈: “……白家气运正盛,又有北玄卫、李贄为援,更疑似与十三皇子有旧。 暂且忍耐,收敛锋芒,以待时机。 码头之事,徐徐图之,不可硬撼……” “忍!忍!忍到什么时候!” 刘全猛地將信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白岁安一个泥腿子,凭什么!” 可他再不甘,想起大哥信中所言,想起磐门覆灭的惨状,也只能將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憋得五臟六腑都疼。 除夕,白家小院。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小院装点得银装素裹。 屋內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燉肉的香气瀰漫在每个角落。 柳青青和羽微在灶房忙碌,锅里的饺子翻滚著,如同元宝。 玄礼在院中指点玄星和王虎等人练拳,呵出的白气凝而不散。 玄宣则坐在窗边,就著温暖的灯光,安静地翻阅著韩先生借给他的《山河誌异》,眉宇间一片沉静。 小玄星练完拳,像个小炮仗似的衝进屋,围著玄宣转了两圈,忽然歪著脑袋,大声道: “二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像韩先生了! 坐在这里,都不说话,像……像画里的人!” 童言无忌,却让屋內眾人会心一笑。 柳青青端著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来,闻言仔细打量了次子几眼,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柔和。 她发现,玄宣身上確实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气韵,寧静而悠远,与这农家小院的烟火气糅合在一起,竟丝毫不显突兀,反添了几分独特。 白岁安看著这一幕,目光扫过沉稳的长子、文静的次子、灵秀的女儿和活泼的幼子,心中满是暖意。 家族的气象,就在这点滴日常中,悄然改变。 年夜饭桌上,菜餚丰盛,中间赫然摆著一大盆鲜美的龙鬚鲤汤。 一家人围坐,说著閒话,其乐融融。 玄礼说起招募兵员和山中异状,眉头微锁。 羽微则提到客栈年后打算扩大山货收购,想与各村狩猎队建立更稳定的联繫。 玄宣偶尔插话,引经据典,竟能对山中物產、地理说出些独到见解,引得家人侧目。 玄星嘰嘰喳喳,说著村里孩童间的趣事。 白岁安与柳青青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偶尔目光交匯,情意流转,虽已是多年夫妻,却仍如初见般令人心动。 大年初一,拜年。 天还没大亮,白家小院外就已聚了不少人。 除了李老栓、赵四哥这些得了实惠的乡邻,还有许多以往並不亲近,甚至曾暗中看笑话的村民。 他们提著自家產的鸡蛋、乾菜,脸上堆著笑,言语间满是恭维,目的不言自明。 或是想求个码头扛活的差事,或是想让自家小子去客栈当个伙计。 白岁安与柳青青客气地接待,並未因往日疏远而冷落,也未轻易许诺,只道若有空缺,定会优先考虑乡亲。 直到日上三竿,访客才渐渐稀少。 白家全家出动,提著年礼,前往村中学堂,给韩先生和赵武师拜年。 礼物中,便有白玄礼捕捉到的那条先天境龙血鲤,还用红布包了一份客栈的丰厚分红。 学馆內,清幽依旧,仿佛与外界的喧囂隔离开来。 韩先生与赵武师正在对弈。 见白家眾人到来,韩先生含笑落子,赵武师则哈哈一笑,推枰而起: “不下了不下了,正主来了!呦呵,这鱼……好傢伙,又一条龙血鲤?还是先天的?” 他上前拍了拍白玄礼的肩膀,感受著那沉凝如山的气息,眼中精光一闪: “好小子!这才多久,真让你迈过这道坎了!根基还如此扎实,了不得!” 白玄礼恭敬行礼:“全赖赵师昔日打下的根基,与韩先生、父亲的教诲。” 韩先生目光温和,掠过白家儿女,在气息沉静、眸光清亮的玄宣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 柳青青上前,关切地问:“先生,玄宣在学馆寄宿,可有打扰您清静?” 韩先生抚须轻笑:“玄宣心性沉静,敏而好学,何来打扰?” 他看向玄宣,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养气功夫,已初具气象,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白岁安趁机提起山中异状与龙血鲤频现之事。 赵武师摸著下巴,嘖嘖称奇: “短短时日,第三条了! 山里那些野物也凶得反常,我看这白山,怕是真的要出什么变故了。” 一直沉默的韩先生,此时缓缓起身,走到那条龙血鲤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坚硬的鳞片,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磅礴血气与那丝微不可察的龙气。 他沉默良久,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白山深处,又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屋內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韩先生身上那股凝重的气息。 终於,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眾人,声音平静: “此间事了,山中异象已显,京城……是该去一趟了。” “玄宣,你可愿同去?” 第52章 雪途启程,师缘京城 韩先生话音落下,学馆內静了一瞬。 炭盆中的火苗轻轻跃动,映著眾人神色不一的脸。 柳青青正將一杯热茶递给赵武师,闻言手微微一滯,抬眸看向韩先生,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先生……要带玄宣去京城?” 她的惊讶,並非源於“京城”二字本身的遥远,更多是源於韩先生此举背后非同寻常的意味。 玄礼、羽微、玄星也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韩先生,又看向身旁的玄宣。 “京城?!”玄星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二哥要去京城?那个……皇帝老爷住的地方?” 在他心里,京城是戏文里才有的、遥不可及的存在。 羽微微微张大了嘴,看向二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 玄礼沉稳些,但眼中也难掩诧异,看向弟弟。 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与家人的目光聚焦,玄宣握著书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清秀的脸上满是愕然。 他看向韩先生,又看向父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出声。 韩先生目光平和,迎上玄宣带著询问的视线,温声道:“是,京城。你,可愿隨我去看看?” 白玄宣愣了片刻,缓声道:“自当与先生一同前去。” 次日清晨,雪后初霽,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斑驳光影。 白岁安凝神內观。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今日浮现的並非寻常琐碎信息,而是一道清晰的卦词: 【卦象·中吉】:当朝大儒,韩子恆隱居於白山村,其人脉眾多,建议拜师於门下。 韩子恆? 白岁安心头一动。他早知韩先生非池中之物,却不知其名讳,更不知其竟是“当朝大儒”! 大胤朝能称“大儒”者,不过寥寥数人,皆是一言可影响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真正名士。 韩先生隱居於此,竟是为了躲避京城纷扰,或是另有隱情? 他瞬间联想到昨日韩先生的话语和目光。 若只是寻常在学馆求学,韩先生绝不会轻易以师徒名分相待。 唯有真正收入门下,视为传人,才会如此郑重,甚至欲带往京城,引见故旧,开阔眼界! 这是玄宣的莫大机缘! 早饭后,白岁安將长子叫到一旁。 “玄礼,招募兵员之事,你多费心。山中不太平,標准可適当放宽,但心性务必要考察清楚,寧缺毋滥。” “爹,我明白。”玄礼点头,犹豫一下,还是问道,“二弟他……京城那边?” “是机遇。”白岁安拍拍长子肩膀, “韩先生学问渊博,若能得他悉心教导,是玄宣的福气。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娘,还有你。” 玄礼重重点头:“二弟定能出息!” 午后,白岁安与柳青青去了村中学堂。 回来时,两人面上都带著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欣慰、不舍、期盼交织。 柳青青一进家门,便径直走向存放布料的箱笼,开始翻找。 “娘,您找什么?”羽微跟进来问。 “找那块新得的厚实棉布,还有那捲细麻,” 柳青青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发紧, “再把你哥那件旧棉袍找出来,我比著改改,京城那边……听说比咱们这儿冷得多。” 羽微立刻明白了,默默上前帮忙。 西屋內,玄宣正將自己的书籍、纸笔一件件整理出来,小心拂去灰尘。 玄星扒著门框探头: “二哥,你真要去京城啊?听说京城有糖人儿,比县里的好看多了!能……能给我带个齐天大圣回来不?” 玄宣停下动作,看著幼弟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温声道:“若有,便给你带。” “哇!太好了!”玄星欢呼一声,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二哥,京城是不是还有好多漂亮小姐?比李小姐还好看?” 玄宣耳根微红,轻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胡说什么,快去练字。” 玄星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玄宣看著弟弟雀跃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指尖缓缓摩挲著粗糙的纸页。 京城……那里有天下闻名的白鹿书院,有藏书万卷的文渊阁,有来自四海八方的学子,有他只在韩先生口中和书籍上读到过的繁华与气象。 他想去看看。 並非为了繁华本身,而是想去亲眼见证那更广阔的天地,想去聆听更多智者的声音。 三日后,清晨。 白山村口,老柳树掛著冰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此,赵武师坐在车辕上,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腰间掛著个酒葫芦。 韩先生一袭半旧青衫,负手立於车旁,神色平和。 白家全家以及王嫣儿,都来送行。 柳青青將一个大大的包袱塞进马车,里面是赶製出来的新棉袍、几双厚底布鞋、她亲手醃的酱菜和肉乾,不住地叮嘱: “……路上冷,记得添衣。吃饭要按时,別光顾著看书……” 玄宣一一应著:“娘,我知道了。” 白岁安將一个小钱袋递给儿子,声音沉稳:“穷家富路,该花就花。遇事多听先生教诲。” “是,爹。” 玄礼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羽微將一个亲手绣的笔袋递过来,轻声道:“二哥,保重。” 玄星则把自己珍藏的一把木刻小剑塞给玄宣:“二哥,这个给你防身!” 王嫣儿站在柳青青身侧,今日特意穿了那身碎花棉袄,脸颊冻得微红,目光清亮地看著玄宣。 见玄宣看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眼神里却盛满了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 玄宣看著她,也点了点头。 韩先生目光扫过眾人,在白岁安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隨即对玄宣道:“上车吧。” 玄宣深吸一口凛冽清新的空气,转身,朝著父母、兄妹子侄、乡邻,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不再犹豫,撩起衣袍,踏上了马车。 赵武师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声在空中炸响。 车轮碾过积雪未融的黄土路,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缓缓启动,渐行渐远。 柳青青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被白岁安轻轻揽住肩膀。 她望著那辆消失在道路拐角的马车,眼圈微微泛红。 白岁安望著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远。 玄礼默默站到父亲身侧。 羽微挽著母亲的手臂。 玄星踮著脚,还在努力张望。 王嫣儿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村路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拂过村口光禿禿的柳枝,带走些许雪沫,也带走了少年远行的身影。 第53章 天下棋局,宗师护道 青篷马车碾过官道上未化的残雪,吱呀作响,一路向北。 车厢內,炭盆散发著有限的暖意,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 白玄宣裹紧了母亲新絮的棉袍,目光掠过窗外荒凉的冬景,心绪翻涌。 他想起了父亲白岁安多年寻仙无果的落寞,想起了大哥玄礼在武道上的坚韧,也想起了韩先生那深不可测的淡然。 行程枯燥,唯有车轮与马蹄声规律地重复。 这日午后,马车行经一段较为平坦的官道,顛簸稍减。 一直闭目养神的韩先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玄宣身上。 “玄宣。“韩先生开口,声音平和,“你勤勉苦读,可知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玄宣闻言,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思索片刻,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质朴,回答道: “回先生,最初爹娘和村里人都说,读书能认字,明事理,將来或许能找个好营生,不用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受人欺侮。 后来跟著先生您学习,觉得书里有许多道理,能让人心里亮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至於更深远的......学生尚未想得透彻。”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辞藻,却诚恳实在,透著乡下少年最真实的想法。 韩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欣赏这份未经雕琢的质朴。 “读书能不受人欺,能明事理,已是很好的开端。” 韩先生微微頷首,语气忽然转为深沉,“但你可知,如今这天下,正面临立国至此所未有之变局?” 玄宣神色一凛,端正坐姿:“请先生指教。” “你父当年寻仙,並非虚妄。” 韩先生目光深远, “此方天地,古称玄胤界,確有修仙之道。 然千年前一场浩劫,致灵机断绝,仙路飘渺。 此为你父求而不得之根源。”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 “但近年以来,星象异动,地脉隱鸣,各地奇物频出......凡此种种,皆指向一个事实。 沉寂千年的天地灵机,正在復甦!” “灵机復甦?”玄宣心中剧震,瞬间联想到白山异状。 “不错。”韩先生语气沉重, “灵机復甦,意味著曾被时代埋葬的力量將重现世间。 据古籍记载,修仙初窥门径者,其能便堪比先天武师。 此等人物若持力乱法,或为野心家所驱策,则天下动盪,黎民受苦。” 玄宣倒吸一口凉气,终於明白先生忧虑之深。 韩先生凝视著他,语气转为温和却坚定: “老夫此次回京,便是要未雨绸繆,引导这股力量,维繫秩序,护佑苍生。 你心性质朴,根基清白,是可造之材。 可愿隨老夫入京,在这大势之中,为你白家爭一份前程,也为这天下尽一份心力?” 玄宣心潮澎湃,瞬间明了此行的分量。 玄宣沉吟片刻,眉头微蹙: “先生,请容学生直言。 若修仙者真如古籍所言,有移山倒海之能,那......朝廷要以何制约?仅凭律法条文,恐怕......” 他想起北莽县的刘家,不过是靠著在县衙为官的亲戚,就能在乡里作威作福。 若是有比宗师还强的修仙者,朝廷要如何管束? 韩先生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问得好。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朝廷虽有百万大军,州郡县衙,但对上能飞天遁地的修仙者,確实力有未逮。” 这时车辕处的赵一回头笑道: “玄宣小子倒是想得深远。 不过你且想想,若是修仙者真那么厉害,千年前又为何会道统断绝? 这说明灵机不存,他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韩先生点头接话: “正是此理。修仙者虽强,但也有其局限。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玄宣: “朝廷未必就没有制衡的手段。 大胤立国四百年,底蕴之深,非你所能想像。 皇室秘藏中,未必没有应对之策。更何况......” 韩先生微微前倾身子: “我们要做的,不是与所有修仙者为敌,而是引导、分化、制衡。 让守序者为我所用,让作乱者付出代价。 这需要智慧,需要谋略,需要像你这样既明白事理,又懂得变通的年轻人。” 玄宣若有所思。 他明白韩先生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一场复杂的博弈。 “学生明白了。“玄宣缓缓道,“只是......学生见识浅薄,恐怕难当此任。” “哈哈哈!“赵一大笑起来, “玄宣,你这份谨慎,正是韩师看中你的原因。 那些目空一切的狂生,反倒成不了大事。” 韩先生微笑道: “不必妄自菲薄。 正因为你懂得思考这些,才显得难能可贵。 隨我入京,在这大势之中,为你白家爭一份前程,也为这天下尽一份心力,如何?” 然而想到京城险恶,不由担忧: “先生,学生愿追隨左右。只是京城水深,先生安危......” “哈哈!”一声爽朗大笑自车辕处传来,打断了玄宣的担忧。 一直沉默驾车的赵一回过头,古铜色的脸上带著惯有的豪迈笑容,眼神锐利。 “玄宣小子,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赵一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有俺赵一在,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动韩师一根汗毛!”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佩刀,语气隨意却重若千钧: “莫说那些藏头露尾的魑魅魍魎,便是真正的宗师来了,想靠近韩师,也得先问过俺手中这把刀!” 玄宣闻言,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韩先生。 他一直知道赵武师身手不凡,却从未敢想…… 韩先生微微一笑,对玄宣頷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玄宣,你还不知晓吧?你这位平日里看似不羈的赵师,乃是实打实的武道宗师。 有他护卫,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赵一是宗师! 玄宣不再犹豫,在顛簸车厢內深深一揖: “学生白玄宣,谢先生提携!必不负先生期望!” “好。“韩先生面露欣慰, “京城之中,白鹿书院不仅是读书之地,更是洞察世情之所在。你需多看,多听,多思。” 十数日后,京城那雄浑的轮廓映入眼帘。 玄宣望著那巨大的城门,心中已无迷茫,唯有坚定。 他知道,自己踏入的,不仅是一座皇城,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有师长提携,有宗师护道,他必將在这风云际会之中,为白家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马车隨著人流,缓缓驶入巨大的京城门洞。 第54章 竹苑迎客,仙官初闻 马车驶入京城,並未在繁华街市停留,而是径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清幽山麓。 白玄宣隨韩先生与赵一下车,抬头望去,心头便是一震。 未见高墙,只见一片连绵古朴的建筑依山而建,青瓦飞檐隱於苍松翠柏之间。 一条青石阶蜿蜒而上,直入云雾深处。 山门处,仅有一方天然巨石臥於道旁,上书四字: 白鹿书院。 字非雕琢,浑若天成,带著一股经年累月的沉静气韵。 没有想像中车马喧囂、士子如织的景象,唯有山风过林,松涛隱隱,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肃穆。 “走吧。”韩先生语气平和,如同归家。 一名穿著素净青衣的书院僕役不知何时出现的。 赵一直接將马车交给他。 他则是抱著臂,跟在韩先生身侧,目光隨意扫过四周,神態轻鬆。 拾级而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 沿途偶遇三两学子,皆青衫素净,步履从容。 见到韩先生,他们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执弟子礼,目光恭敬,却无喧譁,待他们走过,方才继续前行。 白玄宣默默看著,心中那点因京城繁华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復下来。 此地气象,与他想像的任何书院都不同。 行至半山,转入一条更为清幽的小径,尽头是一座掩映在修竹间的院落。 粉墙黛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悬一木匾: 听竹苑。 院门“吱呀”一声从內拉开,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头髮花白的老者迎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见到韩先生,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深深一揖: “先生,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韩先生身后的白玄宣身上,带著善意的打量。 “陈伯,许久不见。”韩先生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侧身对白玄宣道, “玄宣,这位是陈伯,打理听竹苑多年。” “学生白玄宣,见过陈伯。”白玄宣连忙行礼。 陈伯笑著避让:“白公子不必多礼,折煞老僕了。 住处已收拾妥当,就在东厢,紧邻先生书房,也清净。” 他引著几人入院。 院內不大,数丛修竹,一方石井,几张石凳,简洁至极,却自有一股让人心静的韵味。 赵一进了院,便自顾自走到石井边,打起一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畅快道: “还是这井水甜!陈伯,晚膳多备些酱肉,嘴里淡出鸟了!” 陈伯笑呵呵应下:“早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 韩先生对白玄宣道: “白鹿书院,非为科举速成而设。 天下士子,十之七八,皆愿来此求学,然能入者,百中无一。 在此处,需先明理,后治学。” 白玄宣心中凛然。 十之七八的士子嚮往,百中无一的录取,这是何等超然的地位! 他忍不住问:“先生,书院学子,日后皆要出仕为官么?” 韩先生行至院中石凳坐下,陈伯已无声地奉上清茶。 “为官,是途径,非目的。”韩先生轻抚茶杯, “书院育人,是为这天下储才。 如今灵机復甦,大势將变,未来朝堂所需,或不止於凡俗之才。” 白玄宣一怔:“先生之意是……” “修仙者,为何不能为官?”韩先生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管理修仙者,约束其力,引导其行,使之不悖律法,不害黎民。此等职司,非『仙官』不可。” 仙官! 白玄宣心头剧震,仿佛一道惊雷划过脑海! 修仙者……入朝为官? 这完全顛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若真如此,未来的朝堂格局,天下秩序,將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瞬间明白了韩先生带他来此的深意,也明白了“白鹿书院”在这即將到来的大世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他脱口而出:“难不成,书院……已有仙道典籍?” 韩先生唇角微扬,尚未回答。 陈伯忽从院门外快步走入,低声稟报: “先生,四皇子、十三皇子、与长公主殿下一同到了书院,正往听竹苑来。” 白玄宣心中再次一惊。 他们昨日方抵京城,今日清晨才入书院,落脚不过一个时辰…… 皇子与公主便联袂而至? 这消息传递之速,皇室对韩先生行踪关注之切,远超他的想像。 赵一放下水瓢,嘿然一笑,看向韩先生:“来得可真快。” 韩先生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陈伯,备茶。” 他转而看向面露惊容的白玄宣,平静道:“不必讶异。你既入此门,往后此类事,便是寻常。”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垂首应道:“是,学生明白了。” 院外,隱约已有脚步声与环佩轻响传来。 韩先生端坐石凳,神色如常。 赵一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半步处,抱臂而立,看似隨意,目光时常扫过院门。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垂手侍立在韩先生另一侧,目光低敛,耳听八方。 院门处光影微动,三人並肩而入。 当先一人,正是十三皇子姬空明,一身常服,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目光却扫过院中几人,进门便朗声道: “韩师!您这听竹苑的竹子,瞧著比別处更青翠几分,可是沾染了您的文气?” 他身侧稍后半步的男子,年岁稍长,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姬空明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沉静,身著藏青常服,气度雍容,正是四皇子姬空衡。 他目光沉稳,先是对韩先生执弟子礼,声音温和:“学生姬空衡,拜见韩师。” 两人身后,跟著一位身著月白宫装,身姿窈窕的少女。 她容貌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贵气,眸光流转,清澈而敏锐。 她微微屈膝:“怀庆见过韩师。”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这便是大胤长公主,怀庆。 三位天潢贵胄联袂而至,这小院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华光笼罩。 “殿下们不必多礼,寒舍简陋,委屈了。”韩先生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既无受宠若惊,也无刻意疏离。 陈伯已无声地搬来几张藤椅,奉上清茶,隨即又默默退至一旁。 姬空明当先坐下,笑道: “韩师您这小院,不知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圣地,何来委屈?” 他目光一转,落到白玄宣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这位小兄弟瞧著面生,莫非就是韩师新收的高足?” 白玄宣连忙躬身: “学生白玄宣,北莽人士,拜见四殿下、十三殿下、长公主殿下。” 第55章 书院初鸣,朝野暗流(求追读,求月票) 听竹苑內,茶香裊裊。 四皇子姬空衡目光温和,打量著他: “不必多礼。韩师离京游歷数载,如今归来,身边多了你这样一位年轻学子,想必必有缘由。” 姬空明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对著四皇子姬空衡和长公主怀庆说道: “四哥,怀庆姐,说起来,这位白小兄弟,与我倒算是有些渊源。”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转向白玄宣, “白玄宣,若我没记错,你父是白岁安,你兄长……是叫白玄礼吧? 北莽县那个『白家客栈』,就是你家开的?” 白玄宣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沉静,应道: “回十三殿下,正是。 殿下驾临小店之时,学生正在村中韩先生学馆求学,未能亲迎,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无妨无妨,”姬空明摆摆手,笑容更盛,对著面露探询之色的兄姊解释道: “我前番北上,曾在北莽县停留,落脚之处便是这白家客栈。 嘿,那地方,可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白玄宣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学生彼时正在学馆闭门读书,未能拜见殿下,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一直安静品茗的长公主怀庆,此刻微微抬眼,清冽目光落在白玄宣身上。 她声音清脆,带著一丝探究: “韩师收徒,天下皆知,白鹿书院多少世家子弟求一入门而不可得。 白公子能得韩师破例,带回书院,想必有过人之处?”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点出了在场除姬空明外,其余两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韩先生门下,岂是易入? 白玄宣感受到三位天潢贵胄的目光聚焦,压力骤增,却並未慌乱。 他沉吟一瞬,抬眼看向怀庆,目光清正,语气不卑不亢: “殿下,学生来自北莽,地处边陲,消息闭塞。 但也正因如此,亲眼见过大户盘剥乡里,见过刘家兼併土地,更见过寻常百姓为了一口活路,不得不卖儿卖女。” 他语气平稳,言辞却如出鞘的刀: “京都士子或精於经义文章,但学生深知,若不通下情,不解民生之艰,再华美的策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韩师带学生入京,或许正是看中了学生身上这点『土气』。 它不雅,但真实。 而这真实,恰是许多高谈阔论者最缺的东西。” 韩先生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姬空衡目光微动,看向韩先生,见他默认姿態,心中瞭然。 此子心性质朴,根基干净,更难得的是这份身处皇权中心而不失方寸的定力。 韩师看中的,恐怕正是这份心性与可塑性。 姬空明哈哈一笑: “白掌柜教子有方!皇姐,你现在明白了吧?韩师眼光,从不会错。” 怀庆深深看了白玄宣一眼,未再追问,只是眼中那抹审视淡去,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话题隨即转到即將到来的皇帝寿辰。 姬空衡放下茶杯,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一丝凝重: “韩师,寿礼之事,十三弟沉稳,不负所望。 只是……北莽县之事,证据確凿,指向二皇兄与云家。 可父皇对此,似乎……並未深究。” 姬空明冷哼一声,接过话头: “何止未深究! 云长天那老狐狸,前两日还在御前与父皇谈笑风生,仿佛北莽县那场针对四哥乃至可能危及父皇的阴谋,与他云家毫无干係! 父皇……竟仍对他信任有加。” 他语气中带著不解与愤懣。 怀庆轻嘆一声,声音压低: “云家势大,盘踞江州,树大根深。 云长天身为阁臣,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军中亦有千丝万缕联繫。 此时……確非与云家彻底撕破脸的良机。” 韩先生静听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洞察世事的清明: “陛下乃天下之主,权衡之术,自有考量。 云家九州诸家之首,其势非一日可削。 灵机復甦在即,朝局稳定,重於一时意气。” 他目光扫过三位皇子公主, “尔等当务之急,是藉此次灵机变动之机,积蓄力量,培植根基。 寿礼之事,尽心即可,不必执著於一物之得失。 未来之局,在於大势,而非一时一事之长短。” 姬空衡若有所思。 姬空明撇了撇嘴,虽不甘,却也知韩师所言在理。 怀庆则微微頷首,显然將这番话听了进去。 竹影摇曳,茶香依旧,小小的听竹苑內,谈论的却是关乎天下走向的棋局。 与此同时。 京城,云府深处。 一间布置古朴,却隱隱透出森严气息的书房內。 烛火摇曳,映著云长天清癯淡漠的面容。 他听著手下心腹匯报北莽县后续,神色未有丝毫波澜。 “厉千山伏诛,磐门烟消云散……可惜了那株血玉冰莲。” 心腹云长河低声道,语气带著惋惜。 云长天指尖掠过桌上一方温润古玉,语气平淡无波: “一枚棋子罢了,丟了便丟了。 姬慕昌(皇帝名讳)还没那个胆子,在此时与我云家彻底撕破脸。”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皇城方向,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灵机復甦乃天下大势,煌煌不可阻挡。他这大胤的国祚,还能延续几天,尚未可知。” 这时,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中,躬身递上一封密信。 云长天展开扫过,是家主云天穆的亲笔,主要提及各地矿材收集与“玄灵甲”的锻造进度。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进度还是太慢。告诉天穆,加快速度。 灵机全面復甦之前,我们必须掌握足够的力量。” 黑衣人领命,並未立刻离去,而是低声道: “先生,上巫宗那位长老已在偏厅等候。” 云长天頷首:“请他过来。” 片刻后,一名身著怪异服饰,周身縈绕著淡淡阴冷气息的老者走入书房,正是上巫宗派驻京城的联络长老。 “云先生。”长老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长老请坐。” 云长天態度客气,却带著居高临下的疏离, “贵宗所需的下一批『养料』,不日便可送达。不知那蛊的培育,进展如何?” 长老乾瘪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云先生放心,有贵府源源不断的玉石奇珍滋养,母蛊活性大增。 新一批的『幻影』、『蚀骨』皆已成熟,效力更胜从前。 只是……磐门被拔除,我们在北地的据点……” “北地不过疥癣之疾。” 云长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目光放长远些。 待灵机彻底復甦,天下格局重塑,何处不可为据点? 当下,你我合作,各取所需。 云家助你上巫宗积蓄力量,重现於世; 你上巫宗,则需在我需要时,提供必要的……『协助』。” 长老眼中幽光一闪,垂下头:“谨遵先生之意。”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如同潜藏在繁华京城下的暗流,蠢蠢欲动。 云长天摩挲著古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灵机的潮汐已然涌动,这盘天下大棋,他云家,必须要占得先手。 第56章 慈母念远,玄甲耀雪 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北莽县又落了一场薄雪。 清晨,白岁安醒来,凝神內观。 《玄命道卷》浮现今日卦象: 【今日卦象·平】:雪后初霽,宜清扫,利往来。 他披衣下床,旁边柳青青也醒了,拥著被子坐起,眉眼间带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岁安,我昨晚梦见玄宣了,”她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 “京城那么远,天又冷,不知他衣裳带得够不够,韩先生那儿虽好,终究不是自己家……” 白岁安坐到床边,握住她微凉的手: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晓得。可韩先生是真心看重玄宣,这是他的造化。 男孩子,总得出去闯闯,见见世面。” 柳青青顺势靠在他肩头,轻轻嘆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语气带了几分娇嗔的埋怨, “还有啊,当家的,咱家这摊子越铺越大,码头、客栈瞧著风光,可银钱流水似的出去! 盘下码头打点各方,玄礼徵兵置装、购买兵刃甲冑,哪一样不要钱? 羽微那边收山货、购宝药,也是大把银子撒出去……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知道轻重,这话並非真埋怨,更像是夫妻间的情趣,带著点“当家人不知柴米贵”的小小撒娇。 白岁安低笑,揽住她的肩: “银子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你看李辰那几个小子,跟著玄礼才多久? 宝药供著,玄灵甲穿著,如今都稳稳站在武道七重了! 升了两重境界,这钱花得值!” 他声音沉稳,透著满意: “这些孩子是咱们看著长大的,贴心。 如今王虎守著客栈,李辰跟著玄礼进了北玄卫当了副手,都是自己人。 玄礼要在北玄卫站稳脚跟,光靠他自己不行,得有信得过的兄弟帮衬。 银子使出去,人心聚起来,这买卖,不亏。” 他话锋一转,心神沉入识海。 近期运势收穫一一浮现: 【元初歷224年十二月,白家获得先天一重龙血鲤,运势+16】 【元初歷224年十二月,白家获得先天一重龙血鲤,运势+18】 【元初歷225年正月,白家客栈经营,运势+25】 【元初歷225年正月,白家码头经营,运势+110】 【……其他零散收穫……】 【运势,928】 看著那逼近千数的运势,白岁安心头微热。 仙缘千点的门槛,似乎触手可及。 北玄卫新兵营房,热气腾腾。 操练刚结束,几十个小伙子穿著厚重的玄灵甲也不嫌冷,三五成群地聚著说笑,脸上满是蓬勃的朝气。 白玄礼卸下臂盾,看著眼前三个身材壮实的青年。 赵家村的赵大柱,石家村的石猛,王家村的王垒。 他们都是这次徵兵中表现最抢眼的,也是各自村里跟那几家大户攀不上亲、家境普通的子弟。 “礼哥,这玄灵甲真神了!”石猛嗓门洪亮,拍著胸口的甲片, “穿著它练功,气血恢復得贼快! 昨天俺对练挨了几下,要是以前起码疼半天,今早起来啥事没有!” 赵大柱憨厚点头:“嗯,感觉修炼起来,劲头都足了些。” 王垒心思活络些,压低声音: “俺们村那王家护院头子,以前鼻孔朝天,这回见俺选上了,还主动跟俺爹打招呼咧! 听说刘家在他们村的护院,月餉到现在还没涨到三两,操练更是没法和咱们比!” 几人脸上都带著扬眉吐气的光彩。 白玄礼目光扫过他们。 这月余,他將手下近百號人操练得狠,但宝药、伙食也从没短过。 赵大柱三人原本卡在六重瓶颈,如今都已稳稳踏入七重,成了他得力的队正。 “好了,別光顾著乐。”白玄礼开口,声音沉稳, “大柱,你带一队人,下午去码头轮值。 石猛、王垒,继续操练阵型。咱们吃得比別人好,拿得比別人多,就得练出个样子来!” “是!百户大人!”三人齐声应道,眼神炽热。 这次徵兵,白玄礼不仅从白山村,也从赵家村、石家村、王家村招收了近六十名合格青壮,加上原有的白山村子弟,勉强凑足了九十余人,虽还未满百户编制,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北莽县另外三家大户。 县城,刘家大宅书房。 刘坤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拨著浮沫。 下面坐著赵家、石家、王家在城里的主事人,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县丞,您可得拿个主意啊!”赵家主事苦著脸, “那白玄礼跑到我们村,专挑那些不服管束的穷小子招,这下好了,招走了几十个青壮! 以后田里重活谁干? 家里护院都有人心思浮动,嫌咱给得少!” 石家主事更急: “就是!咱们几家护院加起来才多少人? 他白家一口气拉走近百人的队伍,还都是练武的好苗子,这……这想干什么?” 王家主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焦虑藏不住。 刘坤眼皮都没抬,心里一阵冷笑。 当初白家在白山村崛起,你们隔岸观火,现在火烧到自家眉毛了,知道急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 “诸位,稍安勿躁。白玄礼是北玄卫正经授职的百户,徵兵乃是公务,合乎法度。我等岂能阻拦?” 他目光扫过几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至於护院人心浮动……诸位平日里若待下宽厚些,何至於此?” 见几人语塞,刘坤才缓了语气: “眼下嘛,且由他折腾。 养兵耗费巨大,光那近百套玄灵甲就是天文数字,他白家能撑几时?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好不容易打发走三人,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人,是刘坤的心腹。 “老爷,云家那边又催问矿材的事了……”心腹低声道。 刘坤脸上那点从容瞬间消失,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与阴沉: “知道了。告诉他们,眼下风头紧,磐门刚灭,北玄卫盯得紧,让他们再等等。”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北北玄卫大营的方向。 白家……发展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心惊。 刘坤眼神闪烁,帮云家走私矿材是掉脑袋的勾当,但利润惊人,也是他刘家重要的財源。 如今北玄卫扩编,白家势起,这条线,必须更加小心了。 他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57章 暖阁密谋,寒山血泪(求追读,求月票) 正月十七,寒意未消。 刘家大宅,暖阁深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算计。 刘坤难得地对坐在下首的刘弘文、刘弘义两兄弟露出讚许之色,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弘文,弘义,上一批玄纹铁矿,运送得不错。” 他抿了口热茶,目光在两人明显精悍了几分的精气神上扫过, “云家给的好处,看来你们是切实落到了实处,双双晋升了武道七重。 若非此次任务紧要,抽调了家中不少人手,以致村中空虚…… 哼,又岂会容那白岁安趁机出村盘店,闹出后来这许多事端,让他白家如此放肆!”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透出的冷意,让刘全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刘弘文放下茶杯,语气谦逊,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得色: “大伯过誉了。矿材挖掘,初步运输,倒不是多辛苦。 弘毅大哥居中调度,从码头运到云家,才是关键。” 一旁的刘弘义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 “可不是!弘毅大哥亲自押送,万无一失!咱们也就是在矿场和路上出把力气。” 刘坤微微頷首,看向坐在侧面的长子刘弘毅。 刘弘毅面容冷峻,气息沉凝,已是先天之境。 他不多言,直接切入正题:“云家传来指示,需加快矿材开採。那边……很急。” 他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內气氛一紧。 “加快?”刘全胖脸上肥肉一抖, “弘毅侄儿,不是我们不尽心,实在是……白家那小子搞什么徵兵,附近几个村的好劳力被拉走不少,矿上人手紧巴巴的!” 提到白玄礼,刘弘文脸上那点谦逊立刻没了,嗤笑道: “一个泥腿子,走了狗屎运,攀上皇子和李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听说都先天了?” 他语气里的酸涩和不满几乎溢出来。 曾几何时,白玄礼这样的山村少年,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刘弘义也哼了一声,拳头无意识攥紧: “可不是!要不是……哼!” 心中满是对白玄礼的嫉恨。 刘弘毅目光扫过两个堂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云家已知晓你们的难处。会加派一批『好手』过来,以『商队护卫』名义入境,协助『维稳』,顺便……解决人手问题。” 他刻意在“好手”和“解决”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冰冷。 “此外,”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瓶身温润,隱隱有流光闪动, “云先生特赐『赤阳破障丹』三枚。 待你二人武道九重时服下,可增三成破境先天之机。” “赤阳破障丹!” 刘弘文、刘弘义呼吸瞬间粗重,眼睛死死盯住那玉瓶,脸上涌现狂喜与贪婪。 先天!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境界! 也是將白玄礼彻底踩在脚下的资本! 刘全也激动得搓手:“云先生厚恩!我刘家必效死力!” 刘弘毅满意地看著他们的反应,继续道: “云家之人抵达后,会偽装成流窜匪寇,袭扰赵、石、王、白四村。 届时,混乱之中,『失踪』些青壮,补充矿场劳力,顺理成章。” 刘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以前都是弄些路过的、或者逃荒的……” 刘坤放下茶杯,淡淡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韩子恆和赵一都已离村,正是时机。至於泄密?” 他瞥了一眼刘全, “进了矿场,生死由我。那些负责运输的村里护卫,只在外围,核心皆是刘三带领的自家子弟,怕什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记住,满足云家的胃口,我刘家才能得到更多。 白家?不过是疥癣之疾,待大事已成,翻手可灭!” …… 寒风卷著矿渣,打在脸上生疼。 黑风山深处,隱秘矿场外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押送著几辆覆盖著油布的沉重矿车。 孙大石穿著刘家统一配发的、略显单薄的棉袄,扛著长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 签完卖身契,在刘宅没待一个月,刘三见他老实修为还凑合,就派到这山里,几个月间就回去了一两次。 起初他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直到有一次油布破了,看到里面都是石头, 他也不清楚这运的是什么石头,但是每天都得运几趟到北玄江旁的一处库房里。 他脸色有些晦暗,武道四重的修为在这支主要由五六重好手组成的护卫队里,显得格格不入,只能做些搬运杂物的力气活。 护卫头目是个刘家旁系子弟,武道七重,正和几个小头目围在一旁,就著水囊吃肉乾,大声说笑。 言语间对孙大石这样的外围护卫呼来喝去。 “孙大石!愣著干什么?去把那边鬆动的石头加固一下!没点眼力见!” 孙大石默默放下长枪,走过去搬动那些冰冷的石块。 耳边传来那几个刘家护卫的閒聊。 “听说没?白山村那几个跟著白玄礼的小子,王虎、李辰,都武道七重了!” “何止!人家月餉这个数!” 有人比划了一下, “还顿顿有肉,听说偶尔还有宝药汤喝!那玄灵甲,嘖嘖,真他娘的威风!” “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在这山里喝风吃灰,一个月就这几两碎银,修为停滯不前……” “嘘!小声点!不想干了?刘管事说了,好好干,以后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孙大石听著,心里五味杂陈。 大好年华,竟在此磋磨! 他不禁想起年前回白山村时,与父亲孙老汉那场不愉快的爭执。 低矮的土屋內,油灯昏暗。 孙大石闷声道: “爹!王虎、李辰他们都武道七重了! 白叔那边月餉三两,还有宝药!我……我当初要是……” “闭嘴!”孙老汉猛地一拍桌子,黑瘦的脸上满是固执, “你这混帐!安安稳稳干活,拿钱吃饭,有什么不好?我这都是为你好! 现在卖身契都签了,你就知道马后炮。 我供你练了几年武,就学会了跟你老汉顶嘴,是吧! 別再想那些歪心思!咱老孙家,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孙老汉用“为你好”和“忘恩负义”的大帽子,死死压住了孙大石所有的挣扎和悔恨。 “孙大石!磨蹭什么呢!干完了过来推车!” 护卫头目的呵斥声將孙大斯拉回冰冷的现实。 他咬了咬牙,將心底那点不甘和苦涩狠狠咽下。 默不作声地走向沉重的矿车,和其他几个同样来自各村,面色麻木的护卫一起,奋力推动车轮。 他明明有机会的啊... 窝棚外,寒风呼啸。 那几个刘家本家护卫吃饱喝足,谈论著即將到来的“好手”和云家可能赐下的赏赐,语气热切。 火光映著他们满足而充满欲望的脸,也映著不远处,孙大石那双在尘土和汗水中,愈发黯淡无光的眼睛。 第58章 灵机渐涌,风起北莽 正月二十,雪停了,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北莽县城里的车马脚印多了起来,白家客栈的门口,早早便扫出了一条乾净道。 “王虎!裴掌柜那桌添茶,手脚利索点!” “得令,羽微姐!” 王虎声如洪钟,提著大铜壶,身子一矮,便从两张挤满客人的桌子间灵巧地钻了过去,稳稳地为窗边一桌的贵客续上热水,脸上带著憨厚又机灵的笑。 窗边坐著的是冀州裴家的掌柜,裴永,麵团团一张脸,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对著桌旁嫻静斟茶的白羽微赞道: “白姑娘,你这左膀右臂可真得力。这小伙子,眼神活络,脚步扎实,是块好料子。” 白羽微將一盏新沏的暖茶推过去,浅笑莞尔: “裴叔您就別夸他了,不过是些跑腿活计,当不得您如此夸奖。 倒是您这趟带来的冀州皮子,油光水滑,我瞧著比往年的成色还要好上三分,怕是价格也要看涨吧?” 裴永左右瞧瞧,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好叫姑娘知晓,北边……不太平,几条老商路时断时续,这皮货啊,如今是俏得很!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眼下最俏的,可不是这些皮子牲口。” “哦?”白羽微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羽睫轻抬,“愿闻其详。” “是一种石头!”裴永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青的、白的都有,摸著温润,对著日头看,里头隱隱有宝光流动。我们那儿都管它叫,『灵石』!” 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比了个“千金”的手势, “冀州、青州的大户,都在疯抢!可这玩意儿,有价无市,邪门得很!” 邻桌一位精瘦的汉子,青州俞家的管事俞三,闻言端著酒杯凑了过来,接口道: “裴老哥也得了信儿?我们俞家老太爷发了话,不惜代价也要收上几块。听说……跟近来各地冒出来的那些『能人』有关。” “嗨!你说那些装神弄鬼的『散修』?”裴永嗤笑一声,音量恢復了些,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不就那么几手?隔空点个蜡烛,掌心聚个小风旋儿,糊弄一下升斗小民还成。 真遇上咱们商队里那些刀头舔血的先天武师,屁用不顶! 前儿我们商队就遇著一个,被护卫头子一巴掌就扇趴下了,嘿嘿。” 白羽微安静听著,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裴永和俞三的脸,將“灵石”、“散修”、“世家疯抢”、“术法微弱”这几个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王虎温声道: “王虎,去后面库房,把咱们新得的那几支三十年以上的白山参请出来,让裴掌柜和俞管事帮著掌掌眼。” “是,羽微姐!” 王虎应得乾脆,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江州,云家老宅,书房內檀香裊裊。 “父亲,各地『散修』的传闻甚囂尘上,如野草滋生。” 云天放下手中的密报,语气带著天生的倨傲与一丝不耐, “不过多是些不成体系的微末伎俩,戏法一般,难登大雅之堂,於大局无碍。” 家主云天穆坐於黄花梨太师椅上,眼皮微抬,缓缓道: “莫要小覷。灵机初潮,水下是冰山一角,还是潜龙在渊,谁又能说得准?” 他目光转向儿子,带著审视,“族中適龄子弟,检测结果如何了?” 云天神色一正,躬身回道: “回父亲,大宗小宗子弟,適龄者近千,具备修炼资质者,不足八十之数。 反倒是……府中与外院数千僕从、家生子中,初步筛查,竟有数百人拥有修炼资质。” 云天穆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沉吟片刻,决断道: “支强干弱,绝非家族之福。 资源,必须优先確保主家子弟供应。 然,僕从中有资质者,可择其忠心可靠者,赐下粗浅法门,以为辅翼。 你身负资质上佳,当摒弃杂念,专心习练《玉庭宿卫诀》,务必在一年內引灵入体,正式迈入仙途。 为父……是没这个机缘了。” 云天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期许与自身重任,低头肃容应道: “是!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期望,早日筑基,光大门楣!” 京城,白鹿书院,听竹苑。 白玄宣搁下狼毫,將写满字的信纸轻轻吹乾,待墨跡彻底牢固,才小心翼翼地摺叠好,封入特製的厚皮信封中,以火漆封缄。 他来京时日虽短,但在韩先生座下,耳濡目染,接触的早已非寻常经史子集。 信中,他条分缕析地写下近来所闻所思: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儿在京中,闻『灵机復甦』之说日盛。 韩师有言,此乃天地灵机復甦。 今具备修仙资质者,可感应並引灵气入体,淬炼己身,凝练【玄景轮】,踏入【胎息境】。 此境为仙路之始,初窥门径者,虽术法不显,然精气神三者渐融,体魄蜕变,堪比先天武师……” 写至此处,他顿了顿,看下眼录有《浩然养气诀》的玉简。 心中嘆息,韩师特意叮嘱不得外传,且仅得此一份玉简,看来父亲之心愿只得以后寻找机会了。 他在信末又添上几句:“韩师曾嘆,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大势如潮,顺之者昌。 望父兄於北莽早做绸繆,隨机应变。 儿已得韩师所传《浩然养气诀》,尽心修炼,一切安好,勿念。” 几日后,这封沉甸甸的家书,被官驛快马送到了北莽县白家客栈。 晚饭后,灶房里飘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堂屋的油灯挑得明亮。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听白岁安缓缓念出信上的內容。 信读完了,白岁安將信纸递给身旁的柳青青,目光扫过孩子们,最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难明。 “修仙资质……胎息境……”白岁安低声重复著这两个词。 他追寻半生的仙缘,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露出了痕跡。 柳青青看完,轻嘆一声,握住丈夫的手:“玄宣说,这是千古变局。” 白羽微若有所思:“怪不得……那些客商都在传『散修』和『灵石』。” 白玄礼眸光难明: “若修仙者真如信中所说,初入胎息便堪比先天,那北玄卫的操练,得加码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家人,最后定格在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起了。”他声音低沉,“能不能乘风而起,就看咱们自己的本事了。” 第59章 云来风动,心惑仙途 数日后,北莽县城。 几骑快马护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刘家大宅侧门。 车帘掀开,一名身著锦蓝长衫,面容带著几分矜傲之色的年轻男子当先走下,正是云家旁系子弟云子秋。 他目光隨意扫过迎上来的刘坤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姿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高人一等的疏离。 刘坤脸上堆满笑容,腰身都不自觉弯了几分:“云仙师一路辛苦,寒舍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云子秋淡淡“嗯”了一声,並未多言。他虽刚踏入【胎息境】,凝练出【玄景轮】不久,在云家內部算不得什么顶尖人物,但在这北莽边陲,自觉已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当晚,藏香阁最好的雅间內,丝竹悦耳,暖香袭人。 刘坤亲自作陪,云子秋高踞主位,神態閒適。 他身后站著两名同样来自云家的先天四重武者,云峰与云岭。 二人看著被刘家眾人如眾星捧月般围著的云子秋,眼神复杂。 酒过三巡,云峰藉故离席,走到廊下透气。 云岭跟了出来,望著楼下喧囂,闷声道: “峰哥,瞧见没?子秋那夯货以前在族学,武艺连你我三成都不及,如今……嘿,就因有那么点修仙资质,便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云峰脸色也不好看,攥紧了栏杆: “胎息境……初窥门径便堪比先天。 我们苦熬二十年,不及人家数月之功。 族中如今风向,你我也清楚,往后……怕是更要看这些『仙师』的脸色了。” 他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愤懣。 他们已被查验过,並无修仙资质,前路似乎已断。 “凭什么……”云岭低吼一声,又生生压下,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嘆。 与此同时,北玄卫所,校场。 白玄礼缓缓收拳,周身奔涌的气血渐渐平復,眼中精光內蕴。 “恭喜百户大人!突破先天二重!”李辰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兴奋地吼道。 几乎在同一刻,北莽县码头,正在库房清点新到货品的白岁安动作微微一顿。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一道讯息无声浮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礼晋升先天二重,运势+20】 【运势,948】 九百四十八! 白岁安目光一凝,心头泛起波澜。 距离窥视仙缘所需的一千点运势,只差最后的五十二点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拨弄算盘,只是那指尖,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校场这边,周围操练的士兵们闻言,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敬佩与热烈的目光。 赵大柱、石猛、王垒这三个新任队正更是激动不已。 “礼哥,你这速度,俺拍马都赶不上啊!”石猛咧嘴大笑。 王垒心思活络,低声道:“百户修为精进如此神速,说不得那千户之位,离大人也不远了,咱们这一旗兄弟跟著您,前途定然一片光明!” 白玄礼看著眼前这些朝气蓬勃,对他满怀信心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李辰和石猛的肩膀: “好好练,你们也快了。” 然而,在这片恭贺与对未来的憧憬声中,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仙……胎息境便堪比先天。 父亲半生寻觅的仙路,三弟玄宣被韩先生带往京城,是否正因他身负那縹緲的修仙资质? 那我这身先天修为,这武道上的勇猛精进,在真正的“仙”面前,又算得什么? 我……是否就没有那份资质? 这念头如阴云般盘踞心头,让他首次对自身坚持的道路產生了动摇。 又到了每月回客栈的日子。 白玄礼將营中事务暂交李辰与三位队正,嘱咐他们按计划操练、巡防,便牵了马,朝城中走去。 途经那家如今被刘家接手的“藏香阁”时,正值华灯初上,门口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正看见刘坤陪著一名蓝衫青年走出来,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那青年神色倨傲,对刘坤的奉承只是淡淡回应。 “刘家又巴结上什么人物了?” 白玄礼心中暗忖,却也无心深究,眼下他更想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放下重担的家中。 “大哥回来啦!”白玄星眼尖,像只小猴子般从院里窜出来,一把抱住白玄礼的胳膊, “快看我堆的雪狼!像不像?” 白玄礼低头,看见院角那个顶著破扫帚、歪歪扭扭的雪堆,不由失笑,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像,比你上次堆的那个像狗熊的强多了。” “那是!”玄星得意洋洋。 白羽微闻声从帐房出来,手里还拿著帐本,见到兄长,温婉一笑:“大哥。” 她细心,看出白玄礼眉宇间藏著一丝郁色,便对玄星道:“去帮娘看看灶上的汤,让大哥歇歇。” 支开弟弟,羽微给白玄礼倒了杯热茶,轻声问:“大哥在卫所遇到烦心事了?” 对著聪慧的二妹,白玄礼嘆了口气,將心中的迷茫大致说了出来: “……二妹,你说,若这世上真有通天仙路,我们这般苦练武道,还有意义吗?韩先生带走三弟,是不是就因他有那修仙的资质?” 白羽微安静听完,沉吟片刻,目光清亮:“大哥,你钻牛角尖了。” 她放下帐本,语气平和却坚定: “有没有仙路,是老天爷的事。 但咱们白家能有今天,是靠爹娘带著我们,一锄头一镰刀,从土里刨出来的,是靠大哥你一拳一脚在北玄卫打拼出来的。 三弟能有机缘,我们该替他高兴才是。” 她指了指窗外忙碌的客栈和后院码头的方向: “你看,没有仙法,咱们家的日子不也越过越好了? 王虎、李辰他们,跟著你,有了奔头,家里也安稳。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路吗?” 白玄礼怔怔地听著,妹妹的话语如同清泉,涤盪著他心头的迷雾。 是啊,仙路飘渺,但脚下的路是实的。 这时,柳青青繫著围裙从灶房出来,招呼道: “玄礼回来得正好,汤燉好了,都进来喝碗热汤!玄星,別玩雪了,洗手吃饭!” 屋內灯火温暖,饭菜香气四溢。 柳青青边为长子盛汤,边抬眼看他: “听你爹说,清婉最近常往北玄卫跑?你俩这是...好了?” 白玄礼接过鱼汤,耳根微热:“...有几天了。她是来送气血散的。” “你个榆木脑袋!”柳青青嗔怪地戳他额头,“哪有追姑娘让人家天天往军营跑的?你这像什么话。” 白玄礼低头喝汤:“这不卫所事多,忙啊...” “忙忙忙,就你忙!” 柳青青把汤勺往锅里一搁,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 清婉这孩子我看著欢喜,你要是再这么不上心,把人冷落了...” 她故意顿了顿,见儿子抬起头来,才板著脸道: “要是这么好的儿媳妇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玄礼眼前忽然浮现李清婉昨日送来药散时,站在营门外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她悄悄往他手里塞的那包桂花糖。 心头那点阴鬱,瞬间烟消云散了。 “知道啦。”他嘴角不自觉扬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儿子...心里有数。” 柳青青瞧见他这模样,这才满意地重新盛了碗汤。 第60章 江上奇人,煞气初闻 三日后。 北玄江上,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河面,映著碎金。 一艘客船破开浅浪,向著下游的邻县驶去。 白羽微坐在舱內,核对著一份货单,身旁的王虎和另外七名客栈护卫或坐或立,警惕地留意著四周。 这次去邻县,既要交付一批皮货,也要收取几家药铺预订的血气宝药,事关客栈和大哥那边的用度,不容有失。 船头甲板,另有一老一少颇为扎眼。 老的道士打扮,穿著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道袍,瘦削的脸上掛著几分似笑非笑,眼神却清亮有神,正眯著眼眺望江景,手指无意识地掐算著。 小的约莫十三四岁,是他的徒弟,名叫钱丟丟,机灵得像只山间小猴,正拿著一根草茎逗弄瓦罐里的虫子,嘴里嘀嘀咕咕。 “师傅,咱这回真能寻著宝贝?可別又白跑一趟,连饭钱都挣不回来。” 钱丟丟头也不抬地抱怨。 老道李道一闻言,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敲了下徒弟的脑袋: “呸!童言无忌!为师掐指一算,此番北行,必有收穫!你这小子,就知道吃,一点我辈修士的风骨都没有!” “风骨能当饭吃吗?”钱丟丟捂著脑袋,不服气地嘟囔, “上回在陈县,您还说能帮那员外家改风水,结果拿了人家十两银子,转头就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害得咱们被狗撵了半条街……” “你懂什么!”李道一老脸一红,强自辩驳, “那是他福缘不够,承受不住!再说了,为师不是分了你二两买烧鸡?小小年纪,怎就掉钱眼里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这世道,像为师这般讲规矩、有底线的高人可不多了。那些世家大族,哼,水深著呢,咱们避著点走,安稳。” 见船头人多,李道一使了个眼色,带著钱丟丟挪到船尾僻静处。 钱丟丟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师傅,您之前说北莽这边有异象,到底是啥宝贝出世啊?” 李道一捋著鬍鬚,神色篤定地低语: “非是祥瑞出世。那分明是地脉深处积鬱的煞气,受灵机牵引,偶然喷发泄露所致的气象。” 钱丟丟眨巴著眼,满脸不解: “地脉煞气?师傅,您又感应不到灵气,咋就知道那异象是地脉煞气,不是別的宝贝呢?” 这话仿佛戳到了李道一的痛处,他老脸一红,有些羞恼地又敲了钱丟丟一下,声音却依旧压著: “逆徒!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知识!是知识的力量!” 他努力挺起乾瘦的胸膛,试图维持师傅的尊严: “灵气波动,万物有感,其象万千!山川变色,草木枯荣,鸟兽异动,水流浊清……此皆天地文书,无字之秘!你以为修行全靠一股子蛮力感应吗?错!大错特错!” 他指著两岸的山峦,引经据典: “《地枢杂录》有载,『煞气鬱结之地,冬草反青,夏石凝霜,水中多赤纹细鳞之鱼』! 《望气初解》亦云……这些徵兆,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不要刚修行,就疏忽了典籍的钻研。 为师每次叫你仔细看古籍,你倒好,不是睡著就是想著溜去抓虫子!现在知道学问的用处了吧?” 钱丟丟捂著脑袋,小声嘀咕:“知道啦知道啦,又来了……那么多破书,谁看得完嘛……”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中乱爬的虫子吸引了过去。 师徒俩在船尾的这番私下交流,自以为无人知晓。 然而,一直在舱內留意他们的白羽微,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从两人神態举止,隱约感觉两人非同寻常。 她心思一转,对王虎使了个眼色。 王虎会意,起身装作活动筋骨,走到船头,对著刚从船尾回来的李道一抱了抱拳,朗声笑道: “这位道长,看您仙风道骨,定是位高人。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啊?” 李道一被打断,也不恼,打了个哈哈: “贫道李道一,山野之人,隨处云游,谈不上仙山。倒是这位小哥,筋骨强健,气血充盈,一看便知是名师调教的好手。” 他目光毒辣,一眼看出王虎根基扎实。 王虎被他一夸,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 “道长好眼力!俺是北莽县白家客栈的人,跟著俺们百户大人和白掌柜做事,这点微末本事,都是家里栽培的。” “白家客栈?” 李道一和钱丟丟几乎是同时出声,师徒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 钱丟丟更是忍不住扯了扯师傅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找到肥羊”的兴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几张新近练手绘製,灵气微弱的【清心符】。 李道一乾咳一声,脸上笑容更显超然,对著王虎,也像是说给后面静听的白羽微听: “哎呀呀,原来是白家客栈的英雄!失敬失敬! 贫道师徒远在邻县,便屡闻白家客栈仁义守信,白掌柜更是手段通……呃,是经营有方、慧眼如炬的人物,今日得见诸位,真是缘分使然!” 他话锋一转,开始不著痕跡地推销: “不瞒诸位,贫道这一脉,於符籙之道略有心得。 观近日天象紊乱,灵机躁动,易引邪祟、乱心神。 贫道这有几张【清心符】,虽算不得仙家至宝,但隨身佩戴,亦能安神定魄,驱散寻常瘴癘之气。 若白小姐、王小哥不嫌弃,可拿去一试,便知贫道並非虚言。” 说著,他眼神示意钱丟丟。 钱丟丟立刻乖巧地掏出几张叠成三角、笔触略显稚嫩的符籙,双手递上,眼神清澈: “王大哥,白姐姐,师傅画的符可灵验了!” 王虎有些犹豫地看向白羽微。 白羽微这才起身,走到船头,对李道一盈盈一礼,神色平静,既不热切也不冷漠: “钱道长,小女子白羽微,家父正是白岁安。道长好意心领了。 不过,白家做生意,向来银货两讫,不轻易受人馈赠。况且……”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那几张符籙,带著一丝见惯风浪的淡然: “近来异象频发,这北莽地界上,自称能画符驱邪、勘定风水的『高人』,我们也见得多了。 道长若真想交易,不妨到了县城,往铺面上明码標价便是。”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白: 江湖骗子见多了,空口白牙就想套近乎,不行。真有货,拿出来卖。 李道一脸上那超然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打了个哈哈: “白小姐快人快语,是贫道唐突了。也罢,机缘未至,不可强求。” 心里却暗道:【这白家丫头,好生厉害,竟不上套。】 钱丟丟见状,立刻机灵地收回符籙,对著王虎露出一个灿烂无害的笑容: “王大哥,你们白家客栈真像传说中那么好吗?听说住店还管说书?俺和师傅能不能去见识见识?我们付钱!” 王虎对这对师徒印象不错,尤其是乖巧的“丟丟兄弟”,立刻拍著胸脯: “那当然!俺们客栈,童叟无欺!羽微姐说的书,那叫一绝!道长和丟丟兄弟要是来了,俺……俺请你们吃酱肉!” 他本想说自己请住店,想起白羽微的態度,临时改了口。 李道一闻言,脸上重新掛上高深笑容,对著白羽微拱手: “白小姐,您看这……真是盛情难却啊! 待贫道了却此地俗务,定携劣徒前往贵店叨扰几日。” 白羽微看著这对配合默契、一唱一和的师徒,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觉得有趣,便微微頷首,语气依旧保留著距离: “道长若肯光临,白家客栈自是开门迎客。” 江风徐徐,客船悠悠。 船行渐远,將两岸雪景拋在身后。 第61章 煞气隱现,客栈来客 黑风山外围,林木萧条。 李道一拉著钱丟丟,缩在一处山石后,远远望著矿场入口。 那里人影绰绰,守卫森严,绝非善地。 “师傅,人好多啊,还都有傢伙。” 钱丟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而且……我好像感觉那边有个……胎息境的?气息跟咱们以前遇见的那些『散修』不一样,有点扎人。” 李道一脸色一紧,赶紧捂住徒弟的嘴: “嘘!小点声!你不要瞎感应的?生怕別人发现不了咱?” 他眯著眼仔细观察片刻,尤其在那几名气息精悍的护卫身上停留良久,最终嘆了口气,扯著钱丟丟的袖子就往回走。 “走了走了,这地方水太浑,不是咱们师徒能蹚的。” 钱丟丟被拽得跟蹌,不甘心地回头望:“师傅,那煞气……” “煞气重要还是命重要?” 李道一瞪他一眼,脚下不停, “没看见那些护卫的眼神?都是见过血的!还有那胎息境的,不知来歷,惹不起。宝贝再好,也得有命享。” “哦……”钱丟丟撅著嘴,踢开脚边的石子,“那咱们这趟又白跑了?饭钱……” “急什么!”李道一捋了捋稀疏的鬍子,强自镇定,“山人自有妙计。先回县城,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 矿场外围土路上,孙大石正和几个同样来自外村的护卫一起,费力地推著一辆陷进泥坑的矿车。 他喘著粗气,汗水混著尘土流进眼里,涩得发疼。 一抬头,正看见刘弘文、刘弘义两兄弟,陪著那个蓝衫青年从內圈走出来。 孙大石赶紧低下头,假装卖力推车,眼角余光却死死盯著那边。 只见平日里在村里吆五喝六,眼高於顶的刘家二少,此刻在那蓝衫青年面前,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嘴里不停说著什么,姿態卑微得让人心惊。 那青年却只是淡淡点头,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呸!狗腿子……”孙大石心里啐了一口。 …… 云子秋对刘家兄弟的奉承毫无兴趣,目光懒散地扫过嘈杂脏乱的矿场。 他身边跟著的云峰、云岭更是面露不屑。 云峰低哼:“若非为了族中任务,谁愿来这穷山恶水。” 刘弘文捕捉到云子秋眉间的不耐,连忙凑近,指著劳工棚区討好道: “云仙师,这矿场虽粗陋,但藏香阁新来了几位清倌人,曲子弹得极妙,晚间……” 云子秋摆摆手,打断他:“美人稍后再说。採矿进度如何?” 刘弘义赶紧接话: “回仙师,进度尚可,就是……就是最近不知怎的,底下劳工死伤多了些,像是被什么邪气侵扰,耗得厉害。” 他语气隨意,仿佛在说损耗了一批工具。 云子秋闻言,神色微动,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衣衫襤褸,面色灰败的劳工。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掐了个诀,一丝灵觉探出。 嗯?这是……地脉煞气? 虽稀薄驳杂,但確是无疑! 他心中一动,看来这矿脉深处,伴生著地脉煞气。 若是能悄悄採集一些……上报家族虽好,但若能私藏部分,无论是日后用来淬炼法器,还是……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指向那一片低矮骯脏的窝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刘家兄弟: “此地污秽,不利……健康。將劳工居住区,迁至东面那片高地。” 刘弘文、刘弘义虽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连忙应下: “是是是,谨遵仙师吩咐!这就去办!” …… 迁移劳工居住区的命令一下,矿场外围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新抓来不久的劳工,如孙大石之流,尚存一丝血气,忍不住低声抱怨: “又挪?折腾死人吗这不是!” “就是,干一天活骨头都散了,哪有力气搬家……” 话音未落,监工的鞭子就抽了过来: “废什么话!仙师吩咐了,都给我动起来!谁慢了一步,今晚別想吃饭!” 而那些进来已久,被无尽劳役和恶劣环境磨去了所有希望的劳工,则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拖著沉重的步伐,搬动著少得可怜的破烂家当。 他们身体佝僂,面色带著不正常的青灰,对周遭的一切都已漠然。 …… 回县城的山路上,李道一和钱丟丟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著嘴。 “师傅,您那『妙计』就是去白家客栈啊?” “怎么?人家童叟无欺,安全!总比露宿山头强!” “可咱们没多少钱了……” “怕什么?为师观那白家小姐是个明白人,说不定……嘿嘿,能谈笔生意。” “您又想卖符?人家上次都没要……” “逆徒!揭你师傅短是吧?” 两人吵吵嚷嚷,不知不觉,那棵熟悉的大柳树和白墙小院已映入眼帘。 “白家客栈”的匾额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钱丟丟眼睛一亮,忘了吵架,拉著李道一就往里冲:“快快快,师傅,我饿扁了!” 客栈大堂灯火初上,饭菜香气飘散。 白羽微正在柜檯后核对帐目,见这对活宝师徒进来,放下算盘,微微一笑,还未开口,钱丟丟就窜到柜檯前,眼巴巴地: “白姐姐!我们又来啦!还有房间吗?我师傅说他请客!” 说著还偷偷扯李道一的袍子。 李道一老脸一红,乾咳两声,努力维持仙风道骨: “咳咳,白小姐,贫道师徒与贵店有缘,特来叨扰。不知……可否赊……呃,可否行个方便?” 白羽微看著小猴子似的钱丟丟和强撑面子的老道,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温和却带著分寸: “道长,丟丟,客房还有。不过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帐。若是银钱不便,道长或许可以看看,有无他物可暂抵房资?”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道一隨身那个鼓鼓囊囊,似乎装著不少零碎的布袋。 李道一:“……” 钱丟丟悄悄冲白羽微竖了个大拇指,被李道一一把拍掉。 客栈橘色的灯火,將这一小片喧囂与温情,拢在沉沉的暮色里。 第62章 寒江一吻,江畔一诺 北莽县街头,人流熙攘。 一道身影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女子身著素白长裙,容貌清丽如画,眉眼间却凝著霜雪般的疏离,行走间衣袂微动,不似凡尘中人。 她在一座掛著“李府”匾额的宅邸前驻足。 手还未叩上门环,木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李清婉正提著个药囊走出来,抬头撞见门外之人,神色瞬间冻结,语气平淡无波: “母亲。” 她侧过头,朝院內扬声:“爹,母亲回来了。” 院內,李贄正练拳,闻言动作猛地僵住。 他霍然转身,脸上先是震惊,隨即涌上狂喜,下意识就想衝过来,却猛地剎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衣襟,竟有些手足无措。 “嬋嬋!你、你等等!”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后院疾步衝去,声音带著难得的慌乱, “清婉!带你娘去客厅!用我柜顶那罐『雪顶含翠』,她、她喜欢那个!” 李清婉撇了撇嘴,低声咕噥:“倒是捨得。上次想弄点给玄礼尝尝,跟要了他命似的。” 她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请进。” 崔嬋嬋步入客厅,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这些年,过得可好?” “挺好。”李清婉垂眸摆弄茶具,答得简短。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嬋嬋的视线掠过她腰间的药囊,鼻尖微动,展顏一笑: “这气血散火候不错,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吧?只是三七分量稍欠,下次注意些。” 李清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 【鼻子还是这么灵。】 她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崔嬋嬋將她细微的异样收於眼底,不再多言,只浅抿了一口女儿奉上的茶,轻嘆:“还是这个味道。” “我此次归来,是接你回去修行。”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你的资质,不应埋没於此。” 李清婉猛地抬头,眼中抗拒之色一闪而逝,又迅速压下,抿唇不语。 崔嬋嬋將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再逼迫。 待李清婉寻了个藉口匆匆离去时,她指尖似无意般在空中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异香悄然附於女儿衣袂。 李清婉一出府门,立刻察觉,冷笑: 【寻踪香?老手段。】 她熟练地取出个小瓶在周身撒了撒,自信已將其解除。 客厅內,崔嬋嬋看向换了一身乾净衣袍、匆匆赶回的李贄,直接问道: “婉儿有心事。那药囊,不是为你准备的。说吧,对方是谁?” 李贄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嬋嬋,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 “不说?”崔嬋嬋打断他,神色清冷,“我自有办法。” 她纤指一弹,一只翅翼流光溢彩的蝴蝶翩然飞出,起初在空中茫然盘旋,隨著她一道法诀打入,彩蝶顿时有了方向,朝著李清婉离去的方位追去。 李贄心中一震:【她……果真踏入仙途了?】 隨即又为女儿和那傻小子默哀了一瞬。 北玄卫营地。 “百户夫人来啦!”李辰眼尖,第一个瞧见那道熟悉的倩影,立刻扯著嗓子起鬨。 石猛、王垒等人也跟著笑嘻嘻地围上来:“嫂子好!” 李清婉早已习惯,坦然受之,扬声道:“劳烦,请你们百户大人出来一趟。” 白玄礼闻声快步而出,见到她,眼中喜色流转:“清婉,你怎么来了?” 两人在眾人善意的鬨笑声中离开营地,来到熟悉的北玄江畔。 甫一站定,李清婉脸上的浅笑便沉了下去,將药囊塞进他手里:“给你的。加紧修炼。” 白玄礼察觉她情绪不对:“出了何事?” “我母亲回来了。”李清婉望向奔流的江水,声音有些飘忽,“她要带我走,回她的师门……修行。” “修行?”白玄礼心头一紧,“是……仙道?” “嗯。”李清婉转过头,凝视著他,目光复杂,“她说我资质难得。玄礼,你……” 【你能否同去?】 这话在她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回去。 【这或许是母亲离开父亲的理由吧?】 声音最终轻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拒绝不了。” 这五个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白玄礼心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无力。 他沉默了一瞬,眼中燃起一抹坚定。 他向前踏出一大步,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就去。”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的身影烙进眼底,“不管是走武道,还是走仙道,我都会追上你的。” 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空谈,而是一个承诺。 李清婉的呼吸窒住了。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绝境中都不曾低头的少年。 江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李清婉忽然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带著决绝的意味,轻轻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我等你。”她脸颊緋红,眸子却透著狡黠,“你还欠我五十两金呢?要收利息的,记得早点来找我,不然我怕你还不起!” 远处高坡上, 两人皆非凡俗,自是將小情侣的话语收入耳中。 “混帐!”崔嬋嬋面覆寒霜,周身气息一冷,便要上前。 李贄急忙从身后將她拦腰抱住:“嬋嬋!冷静!” “放手!” “我不放!你说过不动那小子!” “我不动他。但你若再乱动,” 崔嬋嬋语气冰寒,指尖不知何时捏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我不介意让你这双手安分几天。” 李贄悻悻鬆开手,仍拦在她身前。 他看著江边那对十指紧扣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那小子……有股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我。” 崔嬋嬋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这般纵容她的?” 她望向江边那对依偎的年轻身影,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追上?仙道之遥,岂是凡夫蛮力可及? 你既知清婉资质,便该明白,大世已至,仙凡两隔,寿数有別。 他若踏不进仙道,谈什么追上! 他们,不可能。” 李贄沉默下来,目光从江边收回,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 月光下,她的容顏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清丽绝伦,不见岁月痕跡。 而他自己,纵然武道有成,两鬢却也难免染上风霜。 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嘆息: “是啊……不可能。”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丝深埋多年,此刻被眼前景象勾起的遗憾。 这声嘆息,仿佛不是在说江边的少年少女,而是在说他们自己。 崔嬋嬋周身冰冷的气息微微一滯。 她没有回头看他,依旧望著江边,只是那清冷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长久的沉默。 江风更烈,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散了那声嘆息。 第63章 长夜对饮,仙凡之问 江畔那带著泪咸与决绝的一吻,余温尚未散尽。 一道清冷的声音刺破了这短暂的温存。 “婉儿。” 白玄礼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崔嬋嬋不知何时悄然而立,月色下面无表情,李贄站在她身侧,脸上带著一丝无奈的苦笑。 李清婉身体一僵,紧紧攥住了白玄礼的手。 “母亲……” 崔嬋嬋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最终落在白玄礼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该走了。”她对著李清婉,语气不容置疑。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李清婉试图挣扎。 崔嬋嬋眼神微冷,未见她如何动作,一股无形的气劲陡然迸发! 站在她身侧,正欲开口劝说的李贄脸色骤变。 他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迎面推来,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低喝一声,先天八重的气血本能地鼓盪,双腿猛地沉入地面半寸,衣袍无风自动,试图稳住身形。 “嬋嬋,有话好说!” 然而无用。 那股力量似缓实急,他雄壮的身躯竟被推得踉蹌后退三步,方才勉强站定,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嬋嬋,你……”他稳住气息,看向崔嬋嬋的目光充满了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只通药理的嬋儿了! 崔嬋嬋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对李清婉淡淡道: “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宗门规矩,你当知晓。” 李清婉脸色白了白,深深看了白玄礼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无声的决別。 她鬆开手,一步步走向母亲,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单薄而决绝。 白玄礼血气上涌,就要上前。 “小子!”李贄再次按住他肩膀,这次力道沉重了许多,声音带著一丝涩然, “看清楚了吗?刚才那一下……我连让她衣角晃动都做不到。若非她留情,你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明白。 仙凡之隔,已非勇气可以跨越。 白玄礼身体僵住,看著那对母女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李贄嘆了口气,重重拍了他后背一下:“別看了,走吧,陪我走走。” 两人沿著江岸沉默走去。 江水呜咽,衬得夜更凉。 走出去一段,李贄才开口,声音里带著挫败: “看到了?这就是仙凡之別。我这先天八重,在她面前,连站稳都勉强。” 他自嘲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酒壶,灌了一口,递给白玄礼。 “当年我遇上她,也是在这样一条江边。 京城李家,少年先天,何等意气风发。 觉得这天下,没我李贄去不了的地方,没我配不上的人。” 他眼神恍惚,陷入回忆, “她那师门虽也觉得仙凡有別,但那时灵机沉寂,仙路虚无,武道宗师便是世人能想像的顶点。 我这资质家世,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 “谁能想到呢?灵机真有復甦的一天。仙路重开,武道?” 他摇头, “在真正的仙道面前,不值一提。 寿命、力量……天壤之別。 她师门早预言此变,如今,自是不同的。” 白玄礼沉默地听著,李贄的往事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可能灰暗的未来。 他接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劣酒的灼烧感一路从喉咙烧到心底。 “小子,” 李贄转身,目光复杂, “我能帮你的,已经到头了。呼吸法,北玄卫的职司,是让你立足的根基。剩下的路,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摆摆手,独自离去,背影透著萧索。 白玄礼在江边站了许久,夜风刺骨。 仙凡之隔,像无形的墙,將他与清婉彻底分开。 白玄礼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江滩的。 脚步沉重,漫无目的,等他回过神,竟已走到了自家码头的栈桥上。 夜深了,码头静了下来,只有值夜护卫巡逻的脚步声和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灯火零星,映著水面破碎的光。 他看见库房那边还亮著灯。 走近些,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父亲白岁安正伏在案前,就著一盏油灯,拨弄著算盘,核对帐册。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白玄礼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茫然。 算珠声停了。 白岁安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落在长子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 白玄礼挪步进去,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僂。 白岁安合上帐本,没问他为何深夜来此,也没问他为何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矮柜前,弯腰从里面小心地抱出一个小罈子,坛口泥封完好。 “羽微前阵子跟南边客商换的,说是那边山里人家自酿的米酒,就这一小坛。” 他一边说著,一边找来两个乾净的瓷碗,拍开泥封。 一股清冽酒香散出。 递过瓷碗,给他倒满。 酒入喉,微甜带辣,腹中升起暖意。 他放下碗,呼吸粗重了几分。 白岁安没催他,只是小口抿著自己碗里的酒,耐心等著。 父子对坐,江声入耳。 “爹,”白玄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见到清婉的母亲了。” “嗯。”白岁安应了一声。 “她……她带清婉走了。去修行,仙道。” 白玄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边, “李叔……李叔拦了,没拦住。她只是……只是动了动念头,李叔就被推开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他断断续续,將江边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话语里充满了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爹,我们练武,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那种力量面前,先天境,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凡人和修仙者……是不是註定就走不到一块儿?” 他抬起眼,看向父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白岁安碗里晃动的酒液,沉默片刻。 良久,才缓缓放下碗。 “仙是什么,我没见过。” 他开口,声音沉稳, “我找了小半辈子,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又缓缓扫过码头上那些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货堆、船只。 “但我知道,地里的庄稼,不精心伺候,长不出好粮。 码头的生意,不算清楚每一笔帐,立不住脚跟。 人活著,得先把眼前能抓住的东西握紧了。” 他重新看向长子,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平静的敘述。 “武道,仙道,都是路。 李县尉他们的缘分,是他们走过的路。 你和清婉丫头將来如何,是你们要闯的路。”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能不能在一起,不是谁说了註定。 关键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有没有那份心气,去爭,去闯。” “你这年纪,想不明白的事多。 但有一条,握紧手里能握住的。 你这身修为,手下兄弟,这个家。” 他拍了拍长子肩膀。 “先活好眼前,才有资格想以后。至於仙……” 白岁安望向夜空,目光幽深。 “谁又说得准呢?” 他举起酒碗。 白玄礼看著父亲沉静的面容,心中翻涌的波澜稍平。 他深吸气,举碗相迎。 两只瓷碗在空中轻碰,脆响融入江水声声。 月光笼罩父子二人,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 第64章 黑风將袭,山村將燃 晨光透过窗纸,唤醒了白岁安。 身侧柳青青犹在熟睡,乌髮铺散,眼角眉梢带著一夜缠绵后的慵懒春意,呼吸匀长。 他悄然起身,披上外衣,习惯性地凝神內观。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今日卦象却让他心头一凛: 【卦象·小凶】:黑风山匪寇来袭,三日后奇袭白山村。 黑风山匪寇? 白岁安眉头紧锁。 他自然知道这群盘踞在黑风岭的恶徒,北玄卫年初確曾议过剿匪,但因那帮人熟悉地形,老巢隱蔽,一直未能成行。 如今竟敢主动出击,目標直指白山村! 是寻常的劫掠,还是……? 如今客栈、码头、北玄卫、狩猎队、採擷队,这些都离不开白山村村民的帮助。 若是放任匪寇劫掠,那將严重损害他自身根基。 他下意识想以运势卜算详情,但目光扫过道卷上【运势,948】的字样,又犹豫了。 只差五十二点!仙缘的门槛近在眼前…… 这运势,耗是不耗? “王虎。”他沉声朝门外唤道。 “掌柜的,您吩咐!”王虎应声而入,精神抖擞。 “去卫所,让玄礼立刻回来一趟,就说有要事。” “是!” 王虎领命,转身就跑。 北玄卫所,晨操刚歇。 白玄礼听完王虎传话,心中诧异。 父亲从未如此急切地唤他回去。 “我爹还说了什么?”他一边卸下臂盾,一边问。 王虎挠挠头:“没了,就说让玄礼哥你回去详谈。” 白玄礼不再多问,交代李辰和几位队正继续操练,便隨王虎快步离开。 途经藏香阁,那辆眼熟的青篷马车仍停在那里。 他目光微冷,脚步未停。 回到客栈,刚进大堂,便见一老一少占据了靠窗的角落。 老道举著面破布幡,上书“铁口直断”; 小徒弟则摆弄著几个瓦罐,引得里面虫子窸窣作响。 “玄礼哥,就是那对师徒,李道长和钱丟丟。”王虎低声介绍。 白玄礼微微頷首,目光扫过。 那老道李道一似有所感,抬眼望来,浑浊老眼精光一闪,隨即堆起笑,遥遥拱手。 钱丟丟也抬起头,歪著脑袋打量白玄礼,小声道:“师傅,这人气血好旺,跟火炉似的。” 李道一低笑,顺手敲了他一记: “废话!先天二重,自然气象不同。等你【玄景轮】稳固,御气诀纯熟,他未必能近你身。” 白玄礼无心理会这对活宝,径直上楼。 书房內,白岁安將卦象直言相告。 “黑风山匪寇,三日后奇袭村子?”白玄礼面色一凝,“爹,这消息……” “卜算所得。”白岁安语气平静。 白玄礼瞬间明了,不再追问来源,眉头紧锁: “年初卫所確想剿匪,但黑风岭地势复杂,找不到巢穴。若只是被动防御,恐难绝后患。” “正是此理。”白岁安指尖轻叩桌面, “要么,你带队回村埋伏,击退来敌。但此举必打草惊蛇,匪寇遁入深山,日后报復更防不胜防。” 他说著便沉默了,心中暗道:【要么耗费运势,卜算其巢穴详情,雷霆一击,永绝后患。】 但运势积累至此,眼看便能窥探仙缘…… 就在这时,柳青青推门进来,见父子二人神色凝重,温声道: “事再急,饭总要吃。先吃饭,边吃边想。” 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凝重。 饭桌上,白玄礼想起楼下那对师徒,问羽微: “那两人是什么来歷?” 白羽微还未答话,门口就探进两个脑袋。 李道一脸皮厚如城墙,嘿嘿一笑: “白掌柜,白夫人,诸位,贫道观贵店饭食香气扑鼻,与我这徒儿腹中雷鸣遥相呼应,实在是……缘分,缘分啊!” 钱丟丟配合地摸著肚子,眼巴巴望著桌上的酱肉。 柳青青失笑,看了丈夫一眼。 白岁安微微点头。 “道长,丟丟,坐下一起吃吧。”柳青青添了两副碗筷。 师徒俩立刻眉开眼笑地坐下。 几口热饭下肚,李道一话匣子打开,状似无意地问道: “白百户,贫道日前在城外,见一蓝衫青年,气度不凡,身边跟著刘县丞,不知是何方神圣?” 白玄礼夹菜的手一顿: “蓝衫青年?我在藏香阁外见过,刘坤对他极为恭敬。” “对对,就是那人!”李道一眼睛一亮,“不知白百户可知他在何处下榻?” 白玄礼摇头:“不知。” 白羽微心思细腻,联想到这对师徒来时狼狈,试探道: “道长如此关心此人,莫非……与他有些私人过节?” 李道一乾咳一声,眼神闪烁:“这个……呵呵,萍水相逢,谈不上过节。” 钱丟丟正埋头苦干,闻言抬头,含糊道:“师傅就是好奇嘛!在黑风山那边看见他……” “咳咳咳!”李道一剧烈咳嗽,狠狠瞪了徒弟一眼。 “黑风山?”白岁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白玄礼也放下筷子,看向李道一: “道长在黑风山见到了那人?具体在何处?” 李道一脸都绿了,支支吾吾,他可不想此事宣扬於外。 白羽微给钱丟丟夹了块肉,柔声问: “丟丟,告诉姐姐,你们在黑风山哪里见到那人的?” 钱丟丟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师傅锅底般的脸色,小声道: “就……就在一个好多人的矿场外面……” 李道一看著努力扒饭的小徒弟,顿时无言,平时也没见他这般嘴巴漏风.... 钱丟丟没有看师傅那难看的脸色。 闷头扒饭。 矿场!刘家!黑风山! 这几个词在白岁安脑中瞬间串联。 他不再犹豫,心中已有决断。 “诸位慢用,我有些帐目需核对。”他起身离席,走向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识海,锁定《玄命道卷》。 运势为墨,心念为笔。 “占卜:黑风山匪寇巢穴详图、兵力部署、与刘家关联、及剿灭之策!” 运势顿时减了两百。 【运势,748】 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清晰无比。 半晌,白岁安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原来如此! 第65章 矿场窃煞 书房定策(求月票) 黑风山,矿场核心区。 原本污秽不堪的矿工窝棚已被清空,地面被粗略平整过。 云子秋盘坐於区域中央,双目微闔,指尖掐著一个古怪的法诀。 他周身气息引而不发,身前三尺外的地面上,插著一个约莫巴掌高的羊脂白玉瓶。 瓶身微微震颤,一丝丝肉眼难辨的灰黑气流,正从地面深处被缓缓抽出,如同受到吸引般,涓滴匯入瓶口。 刘弘文与刘弘义两兄弟垂手站在不远处,看著云子秋这般“修炼”已近半个时辰,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耐,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终於,刘弘文忍不住上前半步,腰弯得极低,声音带著諂媚: “云仙师,您看……这三日后行动的事……” 云子秋眼皮都未抬,仿佛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直到將最后一缕灰黑气流引入玉瓶,並迅速用特製塞子封好,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他摩挲著温润的玉瓶,感受著里面新增的地脉煞气,心头掠过一丝满意。 【一群蠢货,守著宝山只知挖那点破矿。这地脉煞气若能精炼提纯,无论是用於淬炼法器,还是与其他修士交易换取修仙资粮,价值岂是凡俗金银可比?】 他抬眼,扫过刘家兄弟那副心急火燎却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快意。 【修仙之妙,尽在於此。】他心底冷笑。 “急什么?”云子秋语气淡漠,“不过劫掠几个村子,螻蚁般的存在,也值得你们如此慌张?” 刘弘义连忙挤出一丝笑: “仙师息怒,实在是……家族催缴玄纹铁份额甚急,眼下矿上產出远远不够,只能从四村『筹措』一些了。” 云子秋漫不经心地问:“那四村实力如何?可有先天境?” 刘弘文抢著回答,语气带著不屑: “仙师放心,穷乡僻壤,哪来的先天高手? 村中那些大户,如赵家、石家、王家,早已打点妥当,他们巴不得我们清理掉那些不听话的穷鬼,届时还会派人手协助,绝不敢阻拦仙师大计!” 一旁的云峰、云岭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鄙夷。 为了利益,连同村之人都能出卖,这刘家行事,当真齷齪。 不过他们也只是心中想想,並未出声。 云子秋点了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他此刻心思全在刚刚收集的煞气上,只想儘快打发走这两人。 “既如此,三日后,按计划行事。”他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云峰、云岭,你二人去点齐人手。” 他挥挥手,像是打发苍蝇:“去让云峰云岭点齐人手,做好准备。” “是是是!谢仙师!”刘家兄弟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著门外的云峰云岭离去的背影。 曾几何时,这两个眼高於顶的刘家嫡系,何曾正眼瞧过自己这个旁系子弟? 如今,却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云岭看著云子秋那副颐指气使的面孔: “哼,以前在族学,这俩废物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如今倒仗著那点微末资质抖起来了。”云岭啐了一口。 云峰眼神阴鬱:“小人得志罢了。你说他整天往这矿上跑,神神秘秘的,修士都是这么修炼的?闻这矿渣味儿?” “谁知道呢?赶紧点人吧,早点干完这脏活,早点回县城,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两人抱怨著,还是依令去清点人手去了。 看著刘家兄弟千恩万谢地跟著云峰、云岭离去,云子秋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玉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客栈书房。 窗外的日头正烈,却被厚厚的窗纸滤去了大半炽热,只余下昏黄的光晕投在桌面上,映照出父子二人脸上凝重的阴影。 白岁安与白玄礼相对而坐,中间的木桌上摊开一张刚刚绘就的简陋地图,墨跡未乾。 那是黑风岭的大致轮廓,其中鹰嘴涧的位置被用硃砂重重圈出。 “黑风山匪寇,暗藏玄机。” 白岁安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实则是江州云家与刘、赵、石、王四族勾结,蓄养的私兵。其巢穴,便位於黑风岭深处这鹰嘴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他指尖点在那硃砂红圈上,继续將卜算所得的信息有条不紊地道出: “其中,先天境高手二人,名为云峰、云岭,皆是先天四重修为,应是云家派来的护卫头领。” “胎息境一人,便是那日你在藏香阁外所见,刘坤作陪的蓝衫青年,名为云子秋。乃云家旁系,初踏仙路。” 白玄礼听到“云家”二字,脸色骤然一沉:“江州云家?” 白岁安看了儿子一眼,见他面色难看,心知他定是想起了十三皇子姬空明曾提及,云家嫡系云天覬覦李清婉之事。 “是江州云家。”白岁安確认,“这胎息境,想必就是玄宣信中提及的修仙者。” 他继续道:“此外,云家带来的武道八重好手近二十人。以刘家为首的四大家族,凑出的武道七、八重约四十人,武道六重及以下,约两百人。” 白玄礼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实力,已堪比千卫所了!” 他隨即皱眉,“我手下虽都是好手,但仅百余人,若要强攻鹰嘴涧,怕是力有未逮。” 白岁安点头:“硬拼非是良策。而且,黑风山中,还藏著一处玄纹铁矿私矿。” “玄纹铁矿?”白玄礼一惊,“锻造玄灵甲的主材!朝廷明令禁止私采,他们竟敢……” 震惊过后,他看著地图上鹰嘴涧的標记,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隨即又化为遗憾:“若能一口吃掉这股势力,这矿山……可惜了。” 白岁安摇头:“即便得手,眼下我们也消化不掉。採矿需大量可靠人手,玄纹铁的销路更是被朝廷严格管控,於现今的我们而言,反是烫手山芋。” 白玄礼也是果决之人,闻言压下贪念,沉吟道: “爹,既然如此,不若將此事稟报张泽將军?剿灭如此规模的匪寇与私矿,於北玄卫而言乃是大功一件,他定然感兴趣。” “嗯。”白岁安眼中寒光一闪,“此事你需立刻去办。同时,务必与李县尉通气。”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代表四大家族的地点上,语气斩钉截铁: “这次,不仅要剿匪,更要藉此良机,將那为虎作倀的四大家族,连根拔起!” “我这就去寻王县令。”白岁安起身,目光锐利,“既要动手,就要快、要狠!依大胤律法,勾结匪类、私采禁矿,足够將他们与那刘坤,一併剪除!”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决意。 窗外日头高悬。 第66章 算珠声急,局外有局(求月票) 白玄礼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內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白岁安略一沉吟,起身走向帐房。 帐房內,算珠轻响。 柳青青与白羽微正对坐盘帐,母女俩一个温婉,一个沉静,日光透过窗欞,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光。玄星不知又跑去何处疯玩,玄宣远在京城,此刻这方小天地里,只有她们二人。 “爹。”见白岁安进来,白羽微放下笔,轻声唤道。 柳青青也抬起头,眼中带著询问,显然察觉了方才书房內凝重的气氛。 “在盘帐?”白岁安走近,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本册子,“家里如今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柳青青拿起手边一本总册,指尖点过一行行数字,温声道: “客栈这边,这两个半月,月均盈利约一百二十两,刨去年前给乡亲们的分红,净剩约百两。 码头营收是大头,这两个半月,毛利接近七千五百两。”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盘下码头本就花了四千两,又依你承诺,分润三成利给王县令,实际落到我们手里,约莫五千两。” 白岁安点头,这个数目在他预料之中。 柳青青却微微蹙眉: “只是……玄礼那边徵兵置装、日常操练,尤其是採购血气宝药,花销如流水。光是这半月,进补的宝药就耗去近两千两。他那点月餉,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时,白羽微轻轻推过另一本薄册,接口道:“娘,这项开销,女儿这边补上了些。” 柳青青讶然看去。 白羽微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客栈往来商旅眾多,信息灵通。 女儿留意到北地皮货、南边药材的价差,便利用客栈周转之便,小规模倒卖了些。这两个半月,侥倖获利近千两。 加上大哥的月银,堪堪抵了宝药的支出。” 她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青青闻言,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地看著女儿,这才多久,女儿竟已能独当一面,为家里分忧至此。 白岁安眼中也掠过一丝讚赏,但他此刻心绪不在此,沉声道: “如此说来,家中能动用的,便是码头那五千两盈余。” 他目光扫过妻女:“我准备用这笔钱,收购土地。” “收购土地?”柳青青吃了一惊, “当家的,你莫不是说笑?如今各县上好的田亩都是有主的,被多少人家盯著呢,岂会轻易流出?” 白岁安將方才与白玄礼所议之事,拣选能说的,细细分说一遍。 白羽微听著,心中虽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静,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心念电转,立刻开始盘算四大家族的资產。 刘、赵、石、王四家在北莽县盘踞多年,田產眾多,若能一口吞下,合併起来怕是不下千亩! 按照如今北莽县上好水田市价,一亩约四十五两白银,这…… “爹,若按千亩计,需银近四万五千两。”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中带著一丝精明,“家中现银,远远不够。” 柳青青也急了:“这般大的数目,如何凑得齐?莫非……学你当初盘店,再找乡亲们凑一凑?” 白羽微却缓缓摇头,冷静分析: “娘,数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光靠白山村几户乡亲,绝难凑出。若是在北莽县內大规模筹借,动静太大,难免打草惊蛇,反而坏了爹的计划。” 白岁安沉吟道: “借贷倒非不可。若能吞下这些田亩,莫说还债,家族根基也將彻底稳固。 只是……数万两的借款,利息非同小可,且寻常钱庄也未必有这般魄力。冀州裴家、青州俞家虽是豪商,但与我们交情尚浅,会借吗?” 他目光扫过女儿:“那些大商贾皆是闻腥而动的鯊鱼,若让他们察觉端倪,这到嘴的肉,恐怕就轮不到我们吃了。” 白羽微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客栈门外。 不远处,李道一正举著那面“铁口直断”的破布幡,摇头晃脑地招揽著並不存在的生意。 钱丟丟则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瓦罐里的虫子。 看著这对看似不著调,却隱隱透著神秘的师徒,白羽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静水微澜。 “会借的。”她轻声道,语气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篤定。 窗外,正对著路人夸夸其谈的李道一和低头玩虫的钱丟丟,没来由地同时感到后背一凉,齐齐打了个哆嗦。 李道一搓了搓胳膊,狐疑地四下张望:“奇了怪了,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阴风?” 钱丟丟也缩著脖子,小声嘀咕:“师傅,是不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招来啥不乾净的东西了?” “放屁!”李道一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爆栗, “为师行事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顶多偶尔赚点信息差的小钱,何来亏心之说?” 他顿了顿,眯起眼,压低声音,话锋陡然一转: “倒是你小子……刚才饭桌上,嘴巴怎么跟漏勺似的?那矿场的事,是能隨便往外禿嚕的吗?” 钱丟丟捂著脑袋,眨巴著看似无辜的大眼睛: “师傅,我那不是饿昏头了嘛!再说了,白姐姐给的酱肉真香,一不留神就说溜嘴了……” “少跟老子装蒜!”李道一压低声音,笑骂一句, “你这小滑头,平时逮著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倒学会『不小心』了?” 钱丟丟闻言,贼兮兮地凑近,声音压得比李道一还低: “师傅,您不也打听了吗?那白家跟刘家不对付。 刘家偷偷挖矿,见不得光啊。咱们把这事儿漏给白家,让他们狗咬狗……嘿嘿,这水一浑,咱们才好摸鱼嘛!” 他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那矿场里头,肯定有宝贝!光靠咱们俩,猴年马月能摸进去?让白家去搅和搅和,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李道一看著徒弟,先是愕然,隨即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用力拍了拍钱丟丟的肩膀: “好小子!不愧是我的徒弟!这手『借刀杀人』、『浑水摸鱼』,深得为师真传啊!” 他捋了捋稀疏的鬍子,小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不错不错。白家如今势头正旺,又有北玄卫的关係,他们要是动了,刘家肯定焦头烂额。到时候矿场守卫一乱……” 师徒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唯恐天下不乱,以及趁火打劫的兴奋。 “嘿嘿嘿……”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笑声,刚才那点莫名的寒意,早已被对未来“摸鱼”事业的憧憬冲得烟消云散。 钱丟丟重新蹲下,摆弄著他的瓦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白家客栈的大门,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道一则再次举起那面破幡,迎著过往行人,吆喝得更加起劲了: “铁口直断,预知祸福!来看前程,来问吉凶嘞——” 只是那眼神,早已飘向了黑风山的方向。 第67章 巧借东风,暗伏杀机 白岁安看著女儿沉静的眼神,里面是篤定的光。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好。”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那就交给你了。我去与王县令分说清楚,这事不经过他,是不行的。” 他起身,目光掠过一旁努力维持仙风的李道一,和眼珠子乱转的钱丟丟,对著他们微微頷首,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却让师徒俩同时打了个寒颤。 李道一赶紧把徒弟不老实的爪子拍掉,乾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 白岁安大步离去。 白羽微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落在钱丟丟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小傢伙看似跳脱,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孩童没有的清灵之气。 她看得有些出神,思绪不由飘散开去…… 几日前,她拿著从这小孩儿处购得的第一张所谓“清心符”,心里终究是没底。 便借著閒谈,请裴永和俞三两位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掌柜“掌掌眼”。 裴永眯著眼,胖手小心翼翼不敢触碰那粗糙的符纸: “符纸粗劣,像是学徒练手之作。可这笔锋走势,隱隱含韵,有点意思……” 俞三更直接,取出个巴掌大的非金非木罗盘,小心靠近符籙。 只见盘上指针微微一颤,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白芒。 “灵光虽弱,却纯正温和,確是沾染了灵气的符纸无疑!” 俞三语气带著惯常的精明,却也有一丝確认后的郑重, “白姑娘,此符从何而来? 虽是效用几近於无的废符,但能製成,说明制符者已能引动灵气,算是摸到了门槛!” 裴永也点点头,下了定论:“东西是真,可惜,没什么大用,唬唬外行还行。” 她当时只是浅浅一笑,不动声色地將符籙收回: “偶然得之,既是真品,小女子便放心了。” 虽被评定为“废符”,她心中却雪亮。 有用无用,得分人,分时候。 钱丟丟已经迈入胎息境界,灵觉敏锐,能察觉到白羽微那打量的目光,被这样子盯著后背真的是凉颼颼的。 【这家子人,真的奇怪,那眼神好可怕!】 “羽微姐姐?”钱丟丟忽然缩了缩脖子,疑惑地抬头,打断了白羽微的沉思, “你……你看俺干啥?有啥事吗?” 白羽微骤然回神,眼底的审视瞬间化为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走神从未发生。 她看著钱丟丟那张尚带稚气却眼神清亮的脸,心中低语: “想不到,这小傢伙,竟真是个小修士……” 她敛起心思,走上前,声音放柔了些: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事情。丟丟,你之前给我的那种『清心符』,还有吗?姐姐想再买几张。” “有有有!”钱丟丟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异样,来了精神,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献宝似的递过去, “白姐姐,给!都是我新画的,可费劲了!” 白羽微接过那叠符籙,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 她仔细看了看,笔触依旧稚嫩,但符文间那微弱的灵光做不得假。 “画得很好,”她將符籙小心收好,对眼巴巴望著她的钱丟丟温和一笑,“姐姐全要了。” 一旁的李道一捋著稀疏的鬍子,眼睛眯成了缝,心里乐开了花: 【嘿!丟丟这傻小子,练手的玩意儿也能换钱!这下酒钱有著落嘍!】 客栈雅间,茶香裊裊。 裴永和俞三看著白羽微再次拿出那熟悉的黄色符纸,眼神平静,远不如上次热切。 “白姑娘,”裴永胖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著商人的审慎, “这符籙,上次我等已瞧过,確是蕴含一丝灵气。只是……效用著实有限啊。” 俞三也微微頷首,补充道:“此物於我等行商,並无大用。” 白羽微神色不变,將符纸轻轻置於桌上,语气平和自然: “二位掌柜法眼如炬。此符確是家弟玄宣的练手之作。他在京城,蒙韩子恆先生收入门下修行,初窥门径,让二位见笑了。” “韩子恆先生的高足?”俞三眉梢微动,与裴永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子恆的名声,他们自然知晓。 只是不知这白家三子竟然拜入其门下。 如今这符籙虽陋,但若真是那白玄宣所制…… 裴永沉吟片刻,胖脸上笑容深了些: “原来是令弟之作。年纪轻轻便能引动灵气制符,令弟前途不可限量啊。” 白羽微见时机已到,顺势轻声道: “不瞒二位,家中近来欲盘下一宗產业,手头尚缺四万两周转。想以此符十张外加码头三年利润为凭,向二位暂借,一年內必连本带利奉还。 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裴永与俞三再次对视。 四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於两家而言,也非伤筋动骨。 这符籙本身价值不大,关键在於他证明了白家身后有能制符的修士。 在这大势將起的时代,修士是值得交好的。 韩子恆弟子这名头若为真,那更是值得掂量。 【就当是结个善缘。】裴永心想。 【赌一把白家日后气象。】俞三暗道。 “白姑娘开口,这个面子裴某必须给。”裴永笑道,“我裴家可出一万五千两。” 俞三接话:“俞家也出一万五千两。利息就按行规即可。” 白羽微浅浅一笑:“多谢二位掌柜。日后家弟若有进益,定不忘二位今日之情。” 两人拱手还礼,心中各有盘算。 这笔借款,权当是对白家那身后之人的一份投资了。 县衙后宅,书房。 王县令听著白岁安的来意,端著茶杯的手半晌没动。 “岁安啊,”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不是本官不帮你。上次扫荡磐门,那是……上面有示意。”他指了指天,“可刘家……” 他压低了声音:“刘坤的底细,你我都清楚。本官致仕在即,何必再去惹这身骚?” 白岁安神色不变,给他续上热茶:“大人的顾虑,我明白。只是……” 他声音也低了下来: “大人,肃清磐门,动手的终究是城防军。这笔帐,刘坤会不会记在心里? 待大人致仕,无官身护体,他若翻起旧帐……” 王县令眼皮跳了一下,沉声道:“那可是十三皇子下的令!” 白岁安恍若未闻,继续道: “再者,这码头,以前是磐门的,说白了,就是云家的。 如今大人占著三成利,云家岂会不知?他们若想收回,会因大人退让就手下留情吗?” 他顿了顿,看著王县令微微变色的脸: “与其坐等別人清算,不如趁著手中有权,先断了这祸根。抄了刘家,大人既得实惠,又能绝了后患。” 王县令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你呀……真是一张利嘴。罢了……此事,容本官再细想想,想想……” 第68章 铁壁困兽,狭路爭锋(求月票) 北玄卫所,校场。 白玄礼大步走入时,正看见张恆收拳而立,周身气血奔涌未歇,赫然已是先天境! “玄礼!”张恆眼尖,立刻迎上来,重重一拍他肩膀,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 “你小子,吃仙丹了?这才多久,又突破了!我好不容易赶上,你倒好,又跑到前头去了!” 白玄礼感受到他掌中传来的沉浑力道,心下微凛,面上却只淡然一笑:“运气罢了。张兄不也突破了?同喜。” “同喜个屁!”张恆笑骂, “跟你一比,我这点进境算龟爬。”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前阵子心情不好?因为李姑娘家的事?” 白玄礼眼神一暗,隨即恢復平静:“都过去了。” 张恆见他不想多谈,识趣地转了话题:“走,我爹在里头,正念叨你呢。” 指挥僉事公房內,张泽正对著一幅北莽周边地形图凝神细看。 见二人进来,他虎目扫过,在白玄礼身上顿了顿,咧嘴一笑: “好小子,先天二重!看来你小子没少下功夫啊!” 白玄礼抱拳:“將军,有要事稟报。” 当即不再赘言,將黑风山匪寇实为云、刘等家私兵,巢穴位於鹰嘴涧,以及私采玄纹铁矿等情一一陈述,並呈上父亲绘製的地形简图。 “鹰嘴涧……”张泽手指点在地图那处被特意標出的褶皱上,浓眉拧起, “这鬼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 四面环山,入口隱蔽,若非你白家消息灵通,老子带人搜山半年也未必能找到!” 他隨即冷哼一声,声若洪钟: “云家?哼,江州云家势大,手也伸得太长了! 真当我北玄卫是泥捏的?私采禁矿,蓄养匪兵,哪一条都够砍他十回脑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白玄礼:“消息確实?” “確凿无疑。”白玄礼沉声道, “三日后,他们便要动手劫掠四村。其內共有先天四重两人,胎息境一人,其余好手近三百。” “三百?”张泽嗤笑,“乌合之眾!老子正好手痒!” 他猛地一拍桌子,“干了!邓通!” “末將在!”一旁肃立的百户邓通踏前一步。 “点齐你本部人马,再让玄礼带上他那旗兄弟,立刻出发,连夜赶往鹰嘴涧外围埋伏!” 张泽下令,语速极快, “记住,那破涧出口眾多,绝不能放跑一个,尤其是刘家那几个主脑!否则后患无穷!” 邓通抱拳:“將军,出口太多,兵力分散恐难兼顾。” 张泽略一沉吟,决断道: “无妨!老子亲自压阵,半步宗师足够碾碎他们主力!你们几个先天,分组合力,各守一处要道! 玄礼,你和邓通、张恆一组,守东南那条最窄的峡道! 那里易守难攻,你们三人配合,足够堵死!” “是!”三人齐声领命。 张泽眼中寒光一闪:“记住,此战,不仅要剿匪,更要藉此机会,將那四家蛀虫,连根拔起!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末將明白!” 黑风山外围,某处隱蔽山樑。 李道一和钱丟丟趴在岩石后,望著下方鹰嘴涧方向隱约可见的灯火与人影,以及更远处山林中无声潜行的北玄卫精锐,齐齐缩了缩脖子。 “师、师傅……”钱丟丟声音发颤,“好多兵……杀气腾腾的……这水也太浑了吧?咱还摸鱼吗?” 李道一脸色发白,猛敲徒弟一下:“摸个屁!没看见领头的那个煞星?半步宗师!吹口气咱爷俩就没了!赶紧撤!” 钱丟丟却眼珠一转,扯住他袖子: “师傅,等等!我观那些北玄卫,气血虽旺,却没一个胎息境的修士!他们肯定发现不了那矿坑深处的煞气! 等他们打完,咱们借白家的关係,光明正大进来採集,岂不更安全?” 李道一一愣,隨即小眼睛亮起贼光,用力一拍大腿: “嘿!丟丟,你小子脑袋瓜今天转得挺快!好主意!浑水摸鱼风险大,咱就来个借东风!走,先撤!回头找白家丫头说道说道!” 师徒俩相视一笑,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鹰嘴涧,匪巢核心。 盘坐中的云子秋猛地睁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仙师?”刘弘文察觉有异,忙问。 云子秋灵觉全力展开,面色愈发难看。 他清晰地感知到,巢穴外围,不知何时已被人团团围住,血气冲霄,绝非刘家那些杂兵可比! “外面……来了大批北玄卫。”他声音低沉。 “什么?!”刘弘文、刘弘义骇然失色,“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刘弘义强自镇定:“仙师勿忧!这鹰嘴涧出口眾多,他们兵力分散,我们隨便选一条都能衝出去!” 云子秋心中暗骂蠢货。在他的感知中,刘弘义所指的那几条所谓“生路”,早已被一股股强悍血气牢牢锁住! 分明是请君入瓮之局!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 “既如此,分头突围,机会更大。 那我便走东南方那条峡道,便从此处走。你们自选他路吧。” 说完也不等其余人反应,径直朝著那条道前去,云家眾人也只得跟著前去,留下以刘家为首的四家族人在哪风中凌乱。 云岭忍不住开口:“子秋,不与那四大家族人手一起?人多力量大……” 云子秋冷冷道: “不必,那几个蠢货,老巢的出口都被人摸透了,几个出口都有人。他们目標太大,正好为我们吸引注意。按我说的做!” 他心中已有决断,那东南峡道虽有三名先天,但气血强度確是所有出口中最弱的一环,尤其是其中一人,似乎刚突破不久,气息尚有不稳。 云峰、云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 仙师竟能如此精准感知外界强弱? 两人心中那点因对方修为尚浅而存的小覷之意,顿时消散大半。 “是!”两人不再多言。 云子秋起身,袖中手指掐诀,一丝隱匿气息的法力笼罩三人。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悄无声息地掠向东南峡道。云峰云岭紧隨其后。 夜色深沉,峡道幽暗。 就在云子秋三人即將衝出峡口之时,前方黑暗中,三道身影缓缓浮现,拦住去路。 居中一人,正是白玄礼。 他左右两侧,分別是气息沉凝的邓通,以及跃跃欲试的张恆。 火把的光芒在峡风中摇曳,映照出双方冰冷对视的面容。 第69章 玉甲护体,峡道喋血 鹰嘴涧,东南峡道。 夜风穿过狭窄的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影子,映出双方人马紧绷的脸。 云子秋身后,是云家核心的二十余名好手,以及原本驻守矿场的六十多名私兵,近百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兵器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然而,面对峡口处那三道如同铁闸般的身影,以及他们身后百余名沉默如山、弩箭已上弦的北玄卫甲士,这人数的优势显得如此苍白。 云岭眼角抽搐,压低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对身旁的云子秋道: “子秋,这就是你说的……最容易突围的路?一个先天六重,一个二重,一个刚破先天!这阵仗……”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 这可不是好啃的骨头! 云子秋面色冰冷。 他灵觉敏锐,能清晰感知到,另外几个出口方向,皆有不止一道先天五六重的强悍血气坐镇,堵得水泄不通。 “其他几路,先天五六重不止一位,” 他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如同这峡道里的寒风, “你们確定要过去找死?” 云岭、云峰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却也无法反驳。 峡道另一端。 张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咧了咧嘴,带著点兴奋,又带著点难以置信,对身旁的白玄礼低语: “玄礼,看清楚了?那领头的蓝衫小子,身上丁点血气波动都没有……怪了,那俩先天四重的傢伙,怎么反倒像是以他为首?” 白玄礼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著云子秋。 对方身上那股迥异於气血之力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熟悉感。 与崔伯母、甚至与客栈里那个钱丟丟身上散发出的韵味,或浓或淡,但本质相似! 【胎息修士?!】 【这就是父亲占卜出来的那个云家修士?】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麻烦了。 “小心,”他声音低沉,提醒张恆和邓通,“那蓝衫人,恐怕是胎息修士。” “胎息修士?”张恆瞳孔一缩,喃喃道,“竟真有修仙者……” 他脸上的兴奋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好奇与凝重的复杂神色。 邓通则面沉如水,他是沙场老將,不管对面是仙是凡,既入死局,便唯有杀! 他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弩!” “咔!咔!咔!” 身后百名北玄卫甲士动作整齐划一,劲弩抬起,冰冷的弩矢在火光下泛著幽光。 那是专破武道劲气的【破罡矢】! 密密麻麻的箭簇,如同毒蜂之刺,锁定了峡道內的每一个人。 云岭、云峰见状,脸上却並无太多惊慌,反而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云子秋,似乎在等待什么。 云子秋脸色难看至极。 灵机未復,天地间灵气稀薄,补充起来极为麻烦,每一分灵力都珍贵无比。 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速战速决!我不能耗费太多灵力!” 话音未落,他竟率先前冲,身形如电,直扑北玄卫阵线! 云峰云岭及一眾云家私兵紧隨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 “放!”邓通怒吼。 “咻咻咻——!” 百弩齐发,破罡矢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化作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的云子秋! 就在箭雨即將临体的剎那。 云子秋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枚温润如玉的青色法器【青玉甲】,灵力疯狂涌入! “嗡!” 一道淡青色、半透明的光幕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如同一个倒扣的玉碗,將他以及身后紧跟著的云峰云岭等人护在其中。 “叮叮噹噹——!”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爆响! 那足以洞穿金石、撕裂护体劲气的破罡矢,撞在青色光幕上,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被弹开、折断,无力地坠落在地! 云岭、云峰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点因对方修为尚浅而残留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化为深深的震撼。 【仙家手段……竟至於斯!】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以及一丝决绝。 【家族倾力发展仙道,是对的。】 【今日,即便拼了性命,也定要护佑子秋突围出去!】 张恆和邓通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当真是人力可为?”张恆失声。 他深知这轮弩箭的威力,即便是他父亲那等半步宗师,也绝不敢硬撼其锋! 邓通面色凝重如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结阵!迎敌!” 弩箭的阻滯效果被那诡异的光幕抵消,双方距离瞬间拉近! 短兵相接,血肉搏杀顷刻爆发! 云岭、云峰怒吼一声,不顾自身,一左一右悍然扑向修为最高的邓通,刀光掌影翻飞,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为缠住这名最强的对手,给云子秋製造一线机会! 邓通虽修为高出两人,但被这般以命相搏的悍勇所阻,一时也难以脱身。 而云子秋,凭藉身上那依旧闪烁的青色光幕,如同礁石般撞入了北玄卫的阵列之中! 他手中另一枚洁白如翡的玉质小箭【玉翡箭】已然在握,灵力灌注,箭身泛起危险的光芒。 《玉庭宿卫诀》运转,玉质法器威力更增! 白玄礼与张恆一左一右迎上,刀光剑影与那【玉翡箭】射出的灵光不断碰撞,气劲四溢,却一时难以突破那龟壳般的防御。 “鐺!” 白玄礼一刀斩在光幕上,只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手臂发麻,光幕却只是剧烈波动,並未破碎。 “这龟壳真硬!”张恆啐了一口,攻势愈发猛烈。 云子秋脸色愈发苍白,维持两件法器对灵力的消耗远超他的预计,气海穴传来阵阵空虚感。 【玄景轮】果然不足以支持长时间催使两件法器。 更让他心焦的是,身后那股如同烘炉般的磅礴血气正在飞速靠近! 不能再拖了! 【没想到……竟要浪费在这群粗鄙武夫身上!】 心中暗骂,动作却毫不迟疑。 他猛地探手入怀,掏出了那个羊脂白玉瓶。 瓶身温润,此刻却透著森森寒意。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污秽、令人莫名心悸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瀰漫开来! 正是他暗中採集多时,原本打算私藏的地脉煞气! 第70章 残局收拾,暗涌未平(4k大章,求月票) 云子秋心在滴血。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罢了,保命要紧!】 他不再犹豫,指尖灵力催动,猛地將玉瓶向前一倾! 一股无形无质的【地脉煞气】,瞬间瀰漫开来,悄无声息地笼罩向前方的北玄卫! 这煞气,凡人肉眼难见,唯有灵觉方能感知其形。 它不伤肉身,专蚀气血本源! 正因如此,那些矿工才会如此短命。 他们居住的地方还只是泄露了些许【地脉煞气】,浓度较低的。 而这瓶【地脉煞气】,是他专门从地脉裂缝用灵气引导出来,精纯,浓度高,经由灵力催发,这威力.... 云子秋眸绽寒光:【怕是你们受不起....】 北玄卫阵中。 “呃…”正奋力劈砍光幕的李辰动作猛地一滯,只觉得一股莫名的虚弱感袭来,原本奔腾的气血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运行骤然晦涩,手臂都软了三分。 “怎么回事?提不起劲?!” 他身旁,来自石家村的队正石猛低吼一声,满脸惊疑,他感觉自己苦修多年的气血正在莫名流失。 另一侧,赵大柱、王垒等人也是面色微变,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 “邪门!”张恆首当其衝,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气血仿佛遇到了克星,飞速消融,刚刚稳固的先天境界竟隱隱晃动起来,胸口一阵发闷, “什么东西在耗我血气?!” 他惊怒交加,刀法不由得出现了一丝散乱。 百护邓通虽修为深厚,气血如汞,此刻也感觉如陷泥沼,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阴风在钻窍蚀骨,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心头巨震: 【绝非毒物!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玄礼的感受最为清晰。 他修炼《白蟒呼吸法》,对自身气血掌控入微。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且阴冷的力量正渗透进来,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磨、侵蚀著他蓬勃的血气! 【是那瓶子!】他目光死死盯住云子秋手中的玉瓶,【修仙者的手段?竟能直接动摇武者根基!】 之前他们只是久攻不下,有些烦躁。 此刻,却是真正的性命之忧! 若气血被持续侵蚀,境界跌落都是轻的,甚至会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武道前路断绝!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北玄卫眾人受煞气影响,攻势一滯,阵型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好机会!” 云子秋眼神一亮,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他强提所剩不多的灵力,全力灌注到【玉翡箭】中。 “咻——!” 【玉翡箭】光华大盛,化作一道凝练的白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射因气血翻腾而露出破绽的张恆! “小心!”白玄礼急喝,想救援已来不及。 张恆勉力横刀格挡。 “鐺!” 一声脆响,他手中百炼钢刀竟被【玉翡箭】生生击断! 箭势不减,狠狠撞在他胸口护心镜上。 “噗!” 张恆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云子秋得势不饶人,【玉翡箭】迴转,逼开试图上前救援的白玄礼,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窜! 【青玉甲】光幕硬扛下几记来自侧面的攻击,剧烈波动,却终究未破。 他头也不回,竟径直衝过了北玄卫匆忙组织起的拦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峡道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后仍在为他拼死断后的云家眾人。 他心中別无他想,將速度提到极致,只想远离身后那道恐怖气息,定是张泽无疑了,不能再耽搁了。 峡道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云岭、云峰看著云子秋毫不犹豫消失的背影,眼神复杂至极,有苦涩,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死灰。 云峰猛地吸了一口气,嘶声吼道:“子秋!定要稟告家主,为我等报仇!!” 云岭也红了眼睛,举刀狂呼:“云家儿郎!为子秋公子断后!杀——!” “为子秋公子断后!” 残存的云家私兵和矿场护卫们,知道已无生路,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发出绝望的吶喊,如同困兽,向著北玄卫发起了最后且疯狂的衝锋。 邓通抹去嘴角因强行催动气血而溢出的一丝鲜血,眼神冰冷,长刀前指: “一个不留!” 惨烈的廝杀,再次填满了这狭窄的峡道。 峡道內。 “轰——!” 一股灼热气息猛然压入峡道,將瀰漫的阴寒煞气都衝散了几分。 张泽到了!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峡口,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看到受伤的张恆和苦苦支撑的白玄礼等人,他脸色一沉,怒极反笑: “好个云家!好个修仙者!竟用这等阴损手段!”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负隅顽抗的云家残兵,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正与邓通缠斗的云峰面前。 “死!” 简简单单一拳捣出,没有花哨,只有凝聚到极点的力量。 空气仿佛被这一拳抽乾,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云峰瞳孔骤缩,想退,却发现周身气机已被锁定,避无可避! 他狂吼一声,將毕生功力凝聚双掌,硬接而上。 “咔嚓——嘭!” 拳掌交击,骨裂声与闷响几乎同时传出。 云峰的双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大哥!!”云岭目眥欲裂,不顾一切地扑向张泽。 张泽看也不看,反手一记手刀劈出,凌厉的气劲如同实质的刀锋。 “噗嗤!” 云岭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一道血线自额角延伸至胸腹,他张了张嘴,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轰然倒地。 半步宗师之威,恐怖如斯! 主心骨瞬间被斩,云家残兵非但没崩溃,菲儿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 “为云峰、云岭大人报仇!”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们彻底放弃了防御,如同疯狂的野兽,红著眼睛,扑向面前的北玄卫甲士! 攻势竟比之前更加惨烈,不计代价! “冥顽不灵!” 邓通怒吼,长刀挥舞如轮,带起蓬蓬血雨。 但面对这等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北玄卫的阵线也被衝击得微微后缩,不断有甲士在对方以命换伤的打法下倒下。 张泽眼神冰冷,不再留手,亲自下场。 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云家好手毙命,试图快速瓦解这最后的抵抗。 惨烈的廝杀达到了白热化。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狭窄的峡道彻底化为血肉磨坊。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和实力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云家残兵的疯狂如同最后的迴光返照,在张泽和邓通的联手镇压下,抵抗迅速被瓦解。 当最后一名嘶吼著扑上来的云家护卫被数把长矛贯穿钉死在地时,峡道內终於陷入了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满地伏尸,再无一个站立著的敌人。 北玄卫这边也付出了代价,不少甲士带伤,气息萎靡,显然那煞气的侵蚀和最后的疯狂反扑让他们並不好受。 张泽环视这片惨烈的战场,目光扫过那些即便倒下,脸上仍带著狰狞与决绝的云家私兵尸体,眉头深深皱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主將毙命,明知必死,仍无人投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这份悍勇与死忠,非寻常私兵能有。” 他看向邓通和白玄礼,眼神锐利: “云家蓄养这些死士,所图绝非小可。 今日剿灭的,恐怕只是其冰山一角。 往后对上云家,需更加警惕,其麾下恐怕不乏这等亡命之徒。” 邓通闻言,面色也肃然起来,点头道: “將军所言极是。这般心性,若是成群结队,结成战阵,確实棘手。” 白玄礼看著满地狼藉,心中也凛然。 他亲身经歷了刚才那不顾生死的衝击,若非张泽及时赶到,后果难料。 云家的底蕴和手段,比他想像的还要深沉。 张泽不再多言,但已將“云家私兵心性悍勇,需严加防范”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他大步走到张恆身边,探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 “气血亏损,根基动摇……那鬼东西当真歹毒!” 他掏出隨身携带的护心丹塞入张恆口中,又看向白玄礼和邓通, “你们感觉如何?” 白玄礼脸色有些发白,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气血的翻涌: “气血损耗不小,需调养几日。” 他能感觉到,那煞气如附骨之疽,仍在细微处侵蚀,若非他根基扎实,又有【枯木逢春】命格带来的强大生机,恐怕比张恆好不了多少。 邓通也是面色凝重:“像是大病一场,浑身发冷,劲力运转迟滯了三成不止。” 他征战半生,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张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望向云子秋消失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收拾残局,清点战损!邓通,你带些得力人手,立刻隨我追索那云家小子,绝不能让他逃回江州!” “是!”邓通强打精神,立刻点齐尚未受煞气太大影响的精锐。 山林深处。 云子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掛著一丝未乾的血跡。 他靠在一棵古树后,胸膛剧烈起伏,拼命汲取著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试图恢復几乎乾涸的灵力。 【青玉甲】和【玉翡箭】对灵力的消耗远超他的想像,尤其是最后强行催动地脉煞气,更是伤了些许元气。 “咳咳……”他咳出一点血沫,眼神阴鷙, “张泽……白玄礼……还有那些泥腿子……此仇不报,我云子秋誓不为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鹰嘴涧方向,那里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云峰云岭……还有那些族人,应该都栽了。】 他心中並无多少悲戚,只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幸好我跑得快……那煞气虽未能尽全功,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动摇根基,留下暗伤,嘿……】 他摸索著怀中仅剩的几个玉瓶,里面还有少许收集的煞气和几颗回气的丹药。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先找个安全地方恢復灵力,然后……】 他咬了咬牙,辨明方向,不再停留,身形踉蹌却速度极快地向著黑风山更深处潜去。 与此同时,北莽县城。 县衙后宅,烛火通明。 王县令独自在书房內踱步,面色变幻不定。 白岁安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待大人致仕,无官身护体,他若翻起旧帐……】 【云家岂会因大人退让就手下留情?】 他猛地停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深知,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如今,他已被白岁安绑上了这辆战车。 “呼……”他长吐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罢!罢!罢!既如此,不如做绝!”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令箭,沉声朝外喝道:“来人!传李贄,郭子期!” 片刻后,县尉李贄一身轻甲,大步踏入书房,身后跟著城卫军统领郭子期。 二人齐齐抱拳行礼:“大人!” 王县令目光扫过李贄沉稳的面容,將令箭重重拍入他手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冷厉: “李县尉,刘坤勾结黑风山匪类,私采禁矿,证据確凿!赵、石、王三家为其爪牙,同流合污!” “著你为主,郭统领协助,即刻点齐城防军所有精锐,查封四家所有產业!擒拿刘坤及三家主事入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贄瞳孔微缩,心中瞭然。 他深知此令一出,北莽县的天便要变了。 当下毫不迟疑,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末將领命!必不使一人漏网!” 他起身看向郭子期, “郭统领,速去调兵,你我分头合围,先控刘府,再拿其余三家!” 郭子期肃然抱拳:“遵县尉令!” 刘家大宅,暖阁。 刘坤正与心腹商议如何应对云家接下来的“需求”,忽听院外传来阵阵喧譁与甲冑碰撞之声,其间夹杂著兵刃出鞘的锐响与厉声呵斥。 “怎么回事?!”刘坤霍然起身,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一名家僕连滚爬爬冲入,面无人色: “老、老爷!不好了!李……李县尉带兵把府上围了!说是奉令拿人!” “什么?!李贄?!”刘坤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他怎敢……王秉礼安敢如此!” 第71章 千运叩门,道卷启玄(4k大章,求月票) 北莽县城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脚步声和甲冑鏗鏘踏碎的。 城门口,景象更是肃杀。一队队城防军兵士押解著垂头丧气的人犯,正从各乡村方向陆续涌入。 其中,肥胖的刘全被铁链锁著,几乎是被兵士拖拽而行,他面如土色,口中不住喃喃: “完了…全完了…” 眼神涣散地扫过街面,似乎在寻找他那两个儿子的身影,却又不敢深想。 他身旁的刘三,昔日刘家护院武师的悍勇早已不见,只剩下一脸灰败,踉蹌的脚步透著他內心的绝望。 昨日还是刘、赵、石、王四家盘踞,今日便已是城防军铁索横街,查封拿人。 街头巷尾,议论鼎沸。 “听说了吗?刘县丞……呸!刘坤那老贼,黑风山匪寇竟是四大家族私兵!” “何止!还在黑风山里私挖玄纹铁,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赵家、石家、王家也没跑,全是一伙的!李县尉亲自带兵,一家家抄过去,那叫一个痛快!” 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既有剷除毒瘤的快意,也不乏兔死狐悲的唏嘘。 这北莽县的天,变得太快。 然而,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却夹杂著几声阴冷的杂音。 几个看似普通行商、脚夫模样的人,混在人群中,低声交换著眼神。 “刘家真是废物,在北莽经营几十年,竟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白家掀翻了船。” 一个蓟县口音的汉子啐了一口。 旁边樟县来的同伴冷笑: “还不是靠上了北玄卫和县衙?那白岁安倒是好手段,借力打力。 就怕他胃口太大,收拾完北莽这几家,下一步就该把爪子伸到咱们蓟县、樟县了。” “伸过来?哼,他敢!” 先前那汉子眼神阴鷙, “別忘了,咱们石家、王家,可不是刘家这等无能之辈。 更何况……他们得罪的可是云家! 云家岂会善罢甘休?白家,蹦躂不了几天了。” 这些来自蓟县石家、樟县王家的探子,言语间既鄙夷刘家的失败,又对白家的迅猛崛起充满忌惮,更不忘抬出云家这尊大佛,试图在舆论上给白家施加压力。 白家客栈,书房。 窗扉微开,街面的嘈杂隱约可闻。 白羽微端著刚沏好的茶,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將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尤其是蓟县、樟县方向的风声,转述了一遍。 “爹,蓟县石家、樟县王家的人已经在散播言论,说我们倚仗官势,心术不正,还断言我们得罪云家,必不长久。”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白岁安接过茶杯,氤氳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他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恶犬远吠,何足掛齿。他们怕了。” 他抬眼看向女儿,目光深邃: “云家势大,是事实。但正因为势大,才更要趁其反应过来前,把我们自己的根扎得更深,更牢。 蓟县、樟县……手伸得是长了点,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白羽微心领神会: “女儿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消化掉北莽县的战果。只是……” 白羽微唇角微扬,带著一丝冷峭:“可惜,他们算漏了两点。“ “哦?哪两点?“ “其一,我们与云家,从我家接手客栈到磐门覆灭接手码头,仇怨早已结下,不差这一点。其二,“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 “他们越是宣扬我们与云家为敌,周边那些忌惮云家的势力,反而越不敢轻易插手北莽之事,免得被捲入旋涡,引火烧身。“ 白岁安脸上露出讚许的笑意: “看得透彻。恶名有时亦是护身符。 只要我们自身够硬,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清风拂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县衙方向: “走吧,好戏,该开锣了。“ 白羽微却没有立刻动身,她看著父亲的背影,轻声问道: “爹,王县令昨日尚在犹豫,今晨却如此果决……您上次去,可是与他说了什么?”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其中关窍。 白岁安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扬: “他確实在犹豫,怕云家报復,怕刘家反扑,更怕致仕后无人庇护。”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我便將玄宣的家信,递给他看了。” 白羽微眸光一闪,瞬间明了。 韩子恆先生弟子的身份,便是此刻北莽县最硬的招牌,足以让王县令压下恐惧,赌上最后一把。 但她沉吟片刻,秀眉微蹙,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玄宣那封家书,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京城离我们太远,鞭长莫及。而江州云家……离我们却太近了。若其雷霆一怒,只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韩先生的名望是护身符,但也是一张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兑现的符,云家的报復却可能近在眼前。 白岁安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城池,望见那遥远而神秘的仙家景象。 【近?若是此次功成,借运势窥得仙途,我白家便不再是凡俗家族,而是仙道起始! 届时,纵是江州云家,又何惧哉!】 一股难以言喻的野望在他心底升腾,如暗流涌动。 “爹?”白羽微见父亲久未言语,只是静立窗前,周身气息却飘渺难测,不由轻唤了一声。 白岁安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波澜已归於平静,只余深潭般的幽邃。 他看向女儿,语气沉稳,却霸道,这是白岁安从未在人前所展示的一面: “猛虎岂会因犬吠而回头?蛟龙又怎会困於浅滩?”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纷爭,落在更渺远的未来, “若是此事过后,你將明白为父,此生所追寻何物。” 言罢,不再多解释,转身便向楼下走去,步伐沉稳而决绝。 白羽微怔在原地。 父亲最后那句话,以及那迥异於往常的气度,让她心头剧震。 【此生所追寻何物……】 她忽然想起父亲早年外出寻仙的往事,想起家中那似乎总能料中机缘的微妙气运……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眼见父亲身影即將消失在楼梯口,她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院外阳光正好,將父女二人的身影拉长。 县衙公堂,肃杀凝重。 赵、石、王三家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被铁链锁著,推搡跪地。 他们面如死灰,口中不住发出绝望的嚎哭与恶毒的咒骂。 “王秉礼!你这狗官!勾结白家,残害乡绅!你不得好死!“ “白岁安!你狼子野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云家一定会为我们报仇!“ 刘全更是涕泪横流,挣扎著望向站在前方的刘坤,声音嘶哑地哭喊: “大哥!大哥!想想办法啊!弘文、弘义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啊!” 哭嚎声、咒骂声、铁链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末日哀歌。 唯有刘坤,穿著一身囚服,却站得笔直。 终是见过世面的,此时没了一开始的慌张。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弟弟刘全绝望的哭嚎也置若罔闻,只是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他不像將死之囚,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面沉似水的王县令,反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县令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隱隱发寒,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人犯押入大牢,候审!“ 待嘈杂稍歇,城卫军统领郭子期快步上堂,在王县令耳边低语几句。 王县令脸色瞬间阴鬱下去,挥挥手让郭子期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刘弘毅……不见了!】 这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刘家那个先天境的长子逃脱,无疑是巨大的隱患。 县衙后堂,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急促。 周掌柜拿著厚厚一叠帐册,看得嘖嘖称奇,额头都冒了汗。 白羽微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著几本帐目,她指尖轻点,一行行数字掠过,眼神专注。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周掌柜抹了把汗,指著帐册上一处对王县令和白岁安说道, “姐夫,岁安,你们看这里,刘家名下明面的田庄、铺面收益,每年帐目做得漂亮,可仔细核对银钱流向,总有近三成的巨额缺口,不知所踪! 还有赵家、石家、王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情况!” 王县令眼神一凛: “三成…那可是数万两白银…如此庞大的数目,绝非寻常开销。看来,十有八九是流向了江州云家!” 白羽微轻轻合上手中的帐册,抬眸,声音清晰而冷静: “大人,周叔,不止如此。这几家还在城外,以各种名目隱匿了不少上等水田,均未登记在册。 粗略估算,四家合併,田亩两千三百二十四亩。” “两千亩!”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白羽微的目光充满了惊嘆, “侄女你这心算查帐的本事,比我这个老帐房都厉害!了不得,白家真是出了个女诸葛!” 白岁安看著沉稳干练的女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王县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却没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目光在白岁安脸上逡巡。 “岁安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两千多亩良田,是一份厚礼。 按律由你优先认购,合情合理。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你也知道,我们此番动作,等於彻底撕破了脸。 云家……那可是庞然大物。 刘弘毅在逃,更是心腹大患。 本官这把年纪,致仕在即,所求无非是个安稳。” 他抬起眼,看向白岁安: “听闻令郎玄宣,如今在京中,是拜在了韩子恆先生门下?” 白岁安心头雪亮,知道这才是王县令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面色不变,微微躬身: “承蒙大人掛念,犬子玄宣確有幸得韩先生青眼,隨侍左右,在京中求学。 韩先生学问渊博,待人宽厚,对劣子多有照拂。” 他话说得谦逊,却明確坐实了白玄宣与韩子恆的师徒关係,至於“照拂”二字,轻重如何,全凭王县令自己揣度。 王县令眼底浮现释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韩子恆先生乃当世大儒,名动天下,令郎能得他老人家亲自教导,前途不可限量!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顿时乾脆起来: “既如此,这些田產过户之事,便按方才所言办理! 购田款项,三万两是远远不够的,岁安你若一时不便,可先支付部分,余款在一年內缴清即可。 这些帐目,朝廷都是要过目的,希望你不要让我难做。 至於那些店铺產业……” 王县令摆了摆手, “牵扯甚广,且需投入大量精力整顿,暂且由县衙代管,以免你白家负担过重。 当前首要,是稳住根基!” “全凭大人安排,岁安感激不尽。” 白岁安再次拱手,心中明了,韩子恆这块招牌,暂时稳住了这位心思縝密的县令。 不过事先確实没想到这四家田亩如此之多,三万两白银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当白羽微將最后一份確认无误的田契文书递到父亲手中时,白岁安感到识海中微微一震。 他不动声色地凝神內观。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讯息浮现: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北莽县中等水田一千三百四十八亩,运势+674】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北莽县上等水田九百七十六亩,运势+976】 【运势,2398】 近两千四百点运势! 仙缘的门槛,终於跨过! 白岁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叠厚厚的田契,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略一沉吟,便將其中约莫五百亩上等水田的契书单独抽出,推向白羽微。 “羽微,这些交由你打理。 如何规划,种植寻常作物或是尝试些更需精心伺候的药材,由你权衡。 所得收益,也归你支配,用作你经营客栈、周转货物的本钱。” 白羽微微微一怔,隨即明眸中闪过感动与瞭然。 她郑重接过:“女儿定不负爹的期望。”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了那渺茫难测的九天之上。 【仙缘……何在?】 第72章 玄轮初凝,仙路始开(4k,求月票) 书房门轻轻闔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囂。 白岁安独自立於窗前,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投在安静的书架与田契箱笼上。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叠新得的、墨跡犹温的地契,粗糙的纸面仿佛还残留著白日公堂上的纷扰与县衙后堂算盘的急促。 但他的心,早已不在这些凡俗產业之上。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內蕴。 【运势,2398】 字样沉静流转,如同蓄势待发的深海。 千点运势,这道横亘在他与飘渺仙途之间十八载的门槛,终於被踏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著多年夙愿即將得偿的炙热,以及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审慎,在他胸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走回书案后坐定。 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意念前所未有的集中,沉入识海深处,锁定那捲伴隨他半生、指引家族前路的天书。 没有犹豫,不再权衡。 以意执笔,以磅礴运势为墨,將那鐫刻灵魂的执念,郑重书写於道卷之上: “仙缘何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字落下,识海轰然一震! 【运势,1398】 千点运势瞬间蒸发! 道卷光华大放,原本模糊不清的卷四部分,如同被无形之手拂去尘埃,显露出一篇玄奥晦涩的经文。 並非玉简实体,也非书卷文字,而是直接烙印於他灵魂深处的意蕴与符形。 《太枢御运衍轮经》。 【太初有道,枢机自握。御万界之运,衍吾身道轮。无窍无穴,亦可通玄……】 经文开篇,便道出其逆天之处! 寻常仙道,首重灵窍。 无灵窍者,如同闭锁之室,难引灵气入体,终身无缘仙路。 而此经,竟另闢蹊径,以自身或家族积累的“运势”为桥樑,沟通冥冥中的天地灵机,绕过灵窍壁垒,于丹田气海穴內,强行凝聚【玄景轮】! 这正是胎息境的起点! 白岁安心中明悟渐生。 胎息六轮,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 前三轮玄景、周行、玉京尤为艰难,需在下、中、上三丹田无中生有,凝聚灵轮,被称为“胎息三关”。 一旦功成,凝聚第一轮【玄景轮】,便算正式踏入胎息境,体內灵气化为法力,可施展微弱法术,寿元亦有所增。 待六轮圆满,便可尝试吞服一口天地灵气,若能炼化,便可突破至练气期,寿元可达一百二十年。 而此经更玄妙处在於,入门之后,可凭此法,耗运势凝练【衍运道种】。 此符种竟能赋予无灵窍者感应、引纳灵气之能, 虽不及天生灵窍者顺畅,却无疑是逆天改命,为凡俗亲属开闢一条崎嶇却真实的仙路! “原来如此……以运续路……”白岁安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道路! 不仅为自己,更为整个白家! 他不再迟疑,心神彻底沉入《太枢御运衍轮经》的玄妙之中。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隨即,一点微光自《玄命道卷》上亮起。 他心神直接映照出的景象。 那光起初如雾,淡金微紫,縹緲不定。 细观之下,又似水银流动,沉甸甸地聚散起伏。 有时,它铺展开来,竟如一片无垠的星尘之海,每一粒光尘都承载著一段过往: 田间沉甸甸的谷穗、客栈鼎沸的人声、码头往来的货船、长子突破时坚毅的眼神……无数细碎的光景在其中生灭、交织。 他心念微动,尝试著引动这片光海。 一缕极细的流光应念而起,如丝如线,温顺地循著他的引导,缓缓流入体內,匯向丹田。 这……就是运势? 他追寻半生,在《玄命道卷》上看了十八载增减的数字,此刻才真正得见其形。 不是虚无縹緲的概念,而是真实可感、可引、可用的……力量。 他收敛心神,不再分思,只专注於引导那片星尘之海。 起初,流入丹田的光点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须臾便散。 他不急不躁,心神如古井,映照著每一粒光尘的轨跡,意念如丝,一遍遍牵引、归拢。 散逸,便再引。 溃散,便重聚。 渐渐地,那些原本飘忽的光点,在他持之以恆的引导下,开始依著某种玄妙的轨跡缓缓盘旋。 盘旋的中心,一点极其微小的金芒逐渐亮起,稳定,不再熄灭。 他继续著这枯燥的重复,心神尽数沉浸其中,忘却了时光流逝。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北莽县的冬日寒意未消,白家客栈內却暖意融融,人气鼎盛。 大堂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响,引来满堂喝彩。 如今白羽微虽不常登台,但她培养的几位说书人已能独当一面,《西游记》的故事依旧吸引著南来北往的客商。 柜檯后,白羽微执笔盘帐,指尖翻飞,算珠轻响。 她如今愈发沉稳干练,客栈、码头的帐目,乃至新得田產的规划,皆在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羽微姐!裴家商队订的十间上房已预留好了!”王虎洪亮的声音穿过大堂。 “知道了。虎子,去后厨看看给北玄卫弟兄准备的酱肉可妥当了?” 白羽微头也不抬,声音清越。 “好嘞!” 客栈大堂,晚市正酣。 角落里头,李道一师徒俩窝在老位置,快成客栈的活招牌了。 李道一举著那面“铁口直断”的破布幡,人歪在椅子里,就著一小碟咸香酱豆,眯眼抿著劣酒。 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他也跟著摇头晃脑。 钱丟丟刚帮王虎抬了趟货,换来几块油光光的酱肉,正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全是满足。 “师傅,咱这算不算……被白家收编了?”钱丟丟含糊不清地问。 “收编?屁!”李道一瞪眼,压低嗓门,“这叫潜伏!大隱隱於市!等时机一到……” “时机一到,就去矿场捞宝贝?”钱丟丟眼睛放光。 “嘘!”李道一紧张地左右看看,才凑近道,“矿场被北玄卫围得铁桶似的,现在去送死啊?等风头松点再说……” 他说著,眼神忍不住瞟向柜檯后头。 白羽微正低头拨算盘,侧脸安静。 李道一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戳了下徒弟的脑袋: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小子平时猴精猴精的,怎么一到那白家丫头跟前,嘴巴就跟漏勺似的?” 他越想越憋屈: “老夫旁敲侧击多少回了,想让她搭个线,或者透点矿场的底细。 好嘛,每次话没说两句,你反倒被她套去不少『煞气凝而不散』、『灵物伴生』的门道! 这丫头,比她爹还难缠!” 钱丟丟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肉,舔舔手指,浑不在意: “师傅,您也別光说我。您自己不也一样? 每次羽微姐一笑,您那点『高人风范』就撑不住了,还不是有啥说啥?” 李道一老脸一红,梗著脖子:“胡说!我那叫……那叫策略性交流!” “得了吧,” 钱丟丟撇撇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柜檯那边飘了飘窈窕身影,声音低了些, “再说了……羽微姐她……又不会真害咱们。” 李道一看著徒弟那没出息的样子,哼了一声,心里却门儿清。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罢了罢了,这地方……除了偶尔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倒也暖和,安稳,有酒有肉。】 【丟丟这小子,似乎也挺乐呵。】 他重新眯起眼,听著满堂喧囂,竟觉得这般烟火日子,过著也不赖。 他甚至有点……习惯了这种安稳里带著点小算计的日子了。 北玄卫所,气氛肃杀,操练的呼喝声比往日更显沉重。 校场中央,白玄礼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賁张,对著一个加厚的铁木桩疯狂出拳。 拳风呼啸,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那木桩已然遍布裂痕。 他眼神锐利,却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化开的鬱气。 李清婉被她母亲带走,已是一月。 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操练,用搜捕云子秋的紧迫任务来麻痹自己。 白天带著弟兄们一遍遍巡山、设伏,晚上则加练到筋疲力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脑海中那张清丽带笑的脸,和那句“我等你”。 “搜!就算把黑风山翻过来,也要把云子秋给我揪出来!”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狠劲,不知是在对手下下令,还是在对自己发誓。 “是!百户大人!” 李辰、赵大柱等人应声如雷,他们能感受到自家百户身上那股不同於以往的紧绷和戾气,训练和搜查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越是忙碌,那些关於“修仙者”的零碎消息,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巡逻时,听到士兵低声议论邻县出现了能“掌心聚火”的奇人; 休憩时,有客商在客栈大堂高声谈论青州某世家重金聘请“仙师”坐镇; 甚至在与张恆交接防务时,都能听到他感嘆: “玄礼,听说了吗?蓟县那边有个老道,卖的那种『清心符』,据说真能定神!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每一次听到,白玄礼都只是沉默,握刀的手却会不自觉地收紧。 仙凡之隔,寿数之別……崔伯母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迴响。 他拼尽全力突破先天,以为能守护家人,挣得一份底气。 可在这真正通天的大道面前,先天武师,似乎依旧渺小如蚁。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云子秋的法器时更让他烦躁。 这时,张恆拖著还未完全恢復的身体走了过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地脉煞气的侵蚀並非那么容易消除。 “玄礼,歇会儿吧。” 张恆递过一个水囊,看著白玄礼近乎自虐般的训练,皱了皱眉, “云子秋狡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抓到的,別把自己逼太紧。” 白玄礼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头的燥热,却压不下心头的纷乱。 “我没事。”他抹了把嘴,声音低沉。 张恆看著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我觉得有点怪。” “什么?” “云家。” 张恆神色凝重, “这都一个月了,黑风山矿场被我们端了,刘家、赵家、石家、王家被连根拔起,连刘坤都下了大狱。 可江州云家那边,除了最开始有些探子活动,最近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符合他们睚眥必报的风格啊。” 白玄礼目光一凝。 张恆的疑惑,也正是他心底隱隱不安的地方。 云家势大,绝不可能吃下这个闷亏。 如此沉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酝酿更猛烈的报復,要么……是被更重要的事情牵绊住了手脚。 联想到近期各地频出的“修仙者”消息,以及云家对修仙之道的热衷…… 白玄礼沉声道: “他们越安静,我们越不能放鬆。告诉弟兄们,巡逻警戒再加一级,尤其注意陌生面孔,特別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的人。” 他指的,自然是可能出现的修仙者。 张恆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看著张恆离去的背影,白玄礼深吸一口气,將水囊扔给旁边的亲兵,再次面向那破损的木桩。 烦躁於事无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更快地变强! 无论前方是云家的报復,还是那縹緲仙路带来的压力,他都必须带著白家,带著北玄卫,闯过去! 黑风山深处,某处隱蔽潮湿的山洞內。 云子秋猛地睁开眼,咳出一口带著黑气的淤血。 他脸色苍白,衣衫襤褸,早已没了当初的倨傲。 一月来的逃亡,东躲西藏,与搜山部队周旋,让他灵力恢復极其缓慢,伤势反覆,【青玉甲】上也添了几道细微裂痕。 “白玄礼……张泽……还有那群泥腿子……”他眼中满是怨毒,声音嘶哑。 怀中所剩的丹药已经不多,回气更是艰难。 外面搜山的动静时远时近,如同催命符。 他必须儘快想办法恢復一些实力,然后……突破封锁线! 白家客栈,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那盘旋的光雾愈发凝实、收缩,最终在气海穴深处,化作一轮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淡金色光轮,缓缓旋转。 光轮之中,隱约可见田亩阡陌、客栈灯火、江船帆影流转生灭,恍若將白家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兴盛,都凝缩於此。 白岁安凝视著气海穴上那轮缓缓转动的淡金光轮,心头並无多少喜悦,反而一片清明。 依照《太枢御运衍轮经》所述,此轮初凝,不过徒具其形,宛若精巧却无源之水,仅能勉强维繫不散。 需以此运势凝聚的光轮为基,行那逆天之举。 於体內虚无之处,强行凿穿壁垒,逆塑灵窍! 唯有灵窍成,方能如开凿泉眼,真正感应並引纳天地灵气,以此精纯能量彻底稳固玄景轮,继而衍化法力。 到了那时,方算真正推开仙道之门,稳稳立足於胎息境。 前路尚艰,不过总算看见了方向。 第73章 玄轮既成,各怀心思(4k,求月票) 书房內,白岁安凝神內观。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显现出当前的运势。 【运势,0】 白岁安微微一怔。 一月前分明还有两千多点,如今竟点滴不剩? 他细细回溯,修炼时確实感受到过新的运势匯入。 【元初歷225年二月,白家客栈经营,营收上扬,运势+35】 【元初歷225年二月,白家码头经营,营收大增,运势+150】 【……其他零散收益……】 【运势,1683】 看来,凝练这初具其形的【玄景轮】,竟耗费了一千六百八十多点运势! 他心下凛然。 若非客栈与码头营收支撑,此次突破怕是要功亏一簣。 幸好,逆塑灵窍无需再耗运势,否则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沉下心神,依照《太枢御运衍轮经》法门,催动丹田內那轮淡金色的【玄景轮】。 轮盘缓缓旋转,其中蕴含的田亩阡陌、客栈灯火、江船帆影等家族景象隨之流转。 丝丝缕缕淡金微紫的光带自轮中逸出,如灵蛇般探向气海穴深处那片虚无。 这一次,不似之前凝轮那般艰难晦涩,反倒有种水到渠成之感。 光带匯聚,於虚无中勾勒、凝聚。 仿佛蒙蔽已久的感官被骤然擦亮,又似失聪者初次听闻天地声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悄然向他敞开。 他“看”到了。 周遭空气中,漂浮著零星点点的微光,色彩各异,慵懒而稀疏地流动著。 这便是天地灵气? 果然稀薄得可怜,难怪仙路飘渺。 他心中明悟,带著一丝释然的淡然。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未曾见过汪洋,便以为江河浩瀚。今日方知,以往所见,不过方寸之地。】 灵窍既成,宛若在乾涸的河床上掘出了一口泉眼。 稀薄的灵气开始被缓缓引入,浸润著那轮初生的【玄景轮】。 过程缓慢,急不来,只能靠水磨工夫,慢慢打磨。 不知过了多久,那淡金色光轮微微一震,旋转变得稳定而有力,光芒內敛,不再如起初那般飘摇欲散。 【玄景轮】,成! 几乎同时,道卷反馈传来: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岁安,晋升【胎息境】,凝练【玄景轮】,运势+10】 【运势,10】 白岁安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玄景轮】核心处。 那里,一枚介於虚幻与凝实之间的奇异符种正在沉浮,淡金底色上,流转著属於白家运势的微光与【玄景轮】的轨跡。 【衍运道种】。 得此物,纵无灵窍,亦能凭藉至亲血脉牵连与运势供养,强启一条崎嶇仙路。 他心念一动,首先想到的便是妻子青青,长子玄礼,女儿羽微,次子玄宣,还有那机灵捣蛋的幼子玄星。 他们……是否身具灵窍? 旋即,他眉头微蹙。 《太枢御运衍轮经》与《玄命道卷》乃他一人之秘,无法外显,更无法让他人直接修习。 孩子们若无灵窍,纵有【衍运道种】,也需另寻適合凡俗之身的功法才能引导入门。 功法从何而来? 他目光扫过识海,卷四【仙字卷】已然开启,或许其中能有线索。 暂且压下思绪,他长身而起,体內传来一阵轻微的爆鸣,那是久坐的筋骨在舒展。 推开书房门,夕阳的余暉暖融融地照进来,带著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大堂方向的喧闹、后厨飘来的饭菜香,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 “青青,羽微,”他扬声唤道,声音平和, “晚上做些好菜,等玄礼和玄星回来,一家人吃顿饭。” 大堂里,晚市正热闹。 李道一耳朵尖,听到这话,用手肘捅了捅还在跟王虎抢最后一块酱肉的钱丟丟。 “听见没?白掌柜出来了,吩咐晚上家宴呢。” 他挤挤眼,压低声音, “寻常家宴,何必特意吩咐加菜?怕是有点由头。” 钱丟丟好不容易抢到肉,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含糊道: “加菜还不好?说不定是礼哥升官了,要庆祝!” “你个吃货!”李道一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下, “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老夫瞧著白掌柜今日……嗯,步子比往日沉静些,眼神也似乎……亮堂了点?” 他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白岁安周身气息似乎比往常更內敛些。 “管他呢,”钱丟丟咽下肉,满足地舔舔嘴角, “反正柳婶和羽微姐做的饭香!师傅,咱们晚上能不能也蹭点好的?” 李道一看著徒弟那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也跟著盘算起来。 在这客栈住久了,蹭饭倒是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夜幕低垂,白家客栈后院灯火温馨。 一家人围坐桌前,饭菜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白岁安看著妻儿,目光温和,心中却默默运转起那丝微弱的灵觉,依照经文中的粗浅法门,不著痕跡地扫过家人。 无形无质的感知如水流淌。 先是柳青青。 她正笑著给玄星夹菜,头顶之上,一道微弱、约莫三寸长的白色毫光隱隱浮现,虽黯淡,却真实存在。 白岁安心头微动。 青青竟身具灵窍?虽是三寸白毫,资质寻常,终究是踏入了门槛。 接著是玄礼。长子眉宇间带著操劳后的疲惫,头顶空空,並无异象。 然后是羽微。女儿沉静地布著菜,灵秀依旧,头顶同样空无一物。 最后是玄星。 小傢伙正扒拉著碗里的饭粒,活泼好动。 就在白岁安意念扫过的剎那,他头顶一道白色接近透明、约莫七寸长的毫光骤然显现! 清晰异常,在他灵觉中莹莹生辉! 白毫七寸! 白岁安心中一震,握著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惊澜,只將这份巨大的惊喜压在心底。 玄星这孩子,竟有如此资质! 他神色如常,继续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仿佛刚才的探查从未发生。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道一拉著钱丟丟,笑嘻嘻地探进头来。 “哎呦,正吃著呢?可真香!” 李道一吸著鼻子,毫不见外地凑过来, “白掌柜,柳夫人,不介意添两双筷子吧?贫道带了点自己醃的酱豆,给孩子们尝尝鲜。” 钱丟丟也跟著钻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瞄著桌上的酱骨头,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白羽微。 白岁安笑了笑:“道长,丟丟,坐吧,不过是添两副碗筷的事。” 钱丟丟挨著白玄礼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主位的白岁安,心里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觉得白叔叔今晚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这感觉一闪即逝,很快就被眼前香喷喷的饭菜和热闹的气氛衝散了。 家宴气氛正好,李道一嚼著酱骨头,状似无意地开口: “白掌柜,听说黑风山那矿场,如今是北玄卫在守著?” 白岁安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他早已感应到钱丟丟身上那层极淡的、与灵气迥异的波动,这李道一身上却空空如也,此刻提起矿场,意图明显。 “嗯,玄礼带著人看著。”白岁安语气平淡。 李道一嘿嘿一笑,放下骨头: “不瞒白掌柜,贫道对那矿场里的……嗯,一些伴生矿石,颇感兴趣。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贫道进去瞧瞧?” 他说话时,眼神往白羽微那边瞟了一下,带著点无可奈何。 这一个月,他在白羽微这里软磨硬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丫头愣是滴水不漏,白玄礼那边自然也走不通。 白羽微放下汤碗,声音温和却带著篤定: “李道长若需要玄纹铁,我们客栈或可代为筹措一些,何必亲自去那矿场涉险?不安全。” 李道一摇头,带著点高深莫测: “非也非也,白姑娘,贫道要的並非玄纹铁,而是其伴生之物。此物……寻常人怕是分辨不出,去了也是白搭。” 白岁安看著李道一,此人虽无法力波动,但言谈间对矿场內部似乎確有了解。 他略一沉吟,在桌下轻轻摆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白羽微和白玄礼,给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既然道长如此坚持,”白岁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一静,“进去看看,也无不可。” 李道一眼睛一亮,隨即又染上疑虑:“白掌柜此言当真?” “自然。”白岁安点头,“明日,我等与道长同去。” 李道一脸上绽开笑容,连忙拱手:“如此,多谢白掌柜成全!” 接下来,席间风捲残云。 李道一心中大石落地,胃口大开; 钱丟丟依旧埋头苦干,只是偶尔偷瞄白羽微的侧脸。 宴席终了,眾人各自散去。 回到暂住的小屋,钱丟丟忍不住问:“师傅,为啥非要急著去那矿场?还定在三日后?” 李道一吹了吹杯中热茶,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不过最后试一次。成与不成,也该走了。时间不等人吶……”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钱丟丟闻言一怔,拿著擦瓦罐的布巾的手停了下来,脸上惯常的机灵劲儿褪去,露出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悵然。 “该走了吗?” 他低声重复,脑海里飞快闪过白羽微安静斟茶的侧影,旋即又用力摇头,像是要甩开这念头,岔开话题: “说起来,师傅,我觉得白叔叔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可……我又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灵气。” 李道一嗤笑一声,放下茶杯: “你才摸到门槛几天?感觉不出稀奇?让你多学几个实用的小法术,偏偷懒!学个探查术,不就清楚了?” 钱丟丟撇嘴,不服气道: “等凝练了【玉京轮】,灵识自生,自然就能感知万物了。现在费劲学那玩意儿干嘛?” “【玉京轮】?”李道一瞪眼,“你小子现在才刚稳固【玄景轮】吧?离【玉京轮】隔著……” “是三个境界,”钱丟丟打断他,带著点小得意,压低声音,“师傅,我已经凝练【承明轮】了。” 李道一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惊喜。 三月,从凡人到凝练【承明轮】,这资质何止是了得! 他心下狂喜,面上却强绷著,乾咳两声,维持师傅威严: “嗯……还算没丟为师的脸。不过,切不可懈怠!法术更要勤练,打斗时谁等你慢慢凝聚灵识?” “知道啦知道啦。”钱丟丟胡乱应著,心思早已飘远。 李道一看他这样,知道没听进去,无奈摇头,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时间……真的不多了。” 白羽微帮著母亲收拾完碗筷,走到院中,见兄长玄礼站在檐下,望著矿场方向。 “爹怎么就答应了?”白玄礼眉头微蹙,“那矿场虽已清理,但难保没有疏漏,让这两个来歷不明的人进去……” 白羽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爹自有考量。李道长看似惫懒,言语间对矿场內部却非一无所知。或许,他真能发现些什么我们遗漏的东西。” 她顿了顿,“况且,爹既允诺同去,想必已有万全准备。” 白玄礼点了点头,脸上忧虑稍减:“也是。爹做事,向来稳妥。” 油灯如豆。 钱丟丟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著漆黑的屋顶,全无睡意。 “该走了吗……”他再次无声地问自己。 脑海里,白羽微浅笑的模样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著皂角清香的薄被里。 这是前几日他帮著抬货,羽微姐顺手送给他的,说是换洗用。 被子很乾净,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气息。 他猛地坐起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修炼!修炼要紧!” 他小声告诫自己,盘膝坐好,试图引导体內那微薄的气息运转功法,可心绪纷乱,那丝气息总是在下丹田处打转,难以平静。 窗外,月色清冷。 李道一在另一张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似乎已沉入梦乡。 钱丟丟维持著打坐的姿势,良久,终是泄气地垮下肩膀,抱著被子,望著窗外那轮残月,怔怔出神。 今夜,註定难眠。 第74章 金芒点灯,矿山生煞(4k) 夜深,人静。 客栈后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余主臥窗纸透出一点暖黄。 柳青青拆了髮髻,墨发披泻,正对镜梳理。 镜中映出白岁安走近的身影,她唇角自然弯起,未回头,声音带著劳作后的慵懒:“孩子们都歇下了,玄礼回了卫所,玄星也闹乏了。” 白岁安没应声,只从身后环住她,下頜轻蹭她颈侧柔软的散发。 皂角清香混著她身上特有的温软气息,將他从月余闭关的孤寂中彻底拉回这人间烟火。 “痒……”柳青青缩了缩脖子,笑著拍他手臂,却被他握住了手。 他引著她的指尖,触向桌案上那盏油灯。 並未靠近,只在尺外虚虚一指。 一点金芒,自他指尖跃出,豆粒大小,却凝实纯粹,倏地没入灯焰。 “噗。” 灯花轻轻一爆,焰心陡然亮了一瞬,室內光华流转,旋即恢復如常。 柳青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回头,看向丈夫,眸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 “一点小把戏。”白岁安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深藏的波澜,“这就是我当年离家,苦寻不得的东西。” 柳青青怔怔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十余载的男人。 寻仙……原不是虚妄。 她想起他月余闭门不出,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落寞与不甘,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又为这最终的“得”涌上巨大的欣喜。 “书房那月余,你便是在……” “嗯。”白岁安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得偿所愿。” 他看著她灯下依旧润泽的侧脸,缓声道:“而且,你亦有修炼的资质。待我寻到合宜的功法,便教你。” “我?”柳青青愈发惊讶,“修炼……还需资质?”她旋即想到什么,语气急切起来,“那孩子们呢?你可看过?” “看过了。”白岁安將她带到床边坐下,“玄星有,资质极佳。” 柳青青猛地抬眼,惊喜与忧虑交织:“玄星?那孩子……” “但玄礼与羽微,没有。”他继续道,声音沉稳。 柳青青眼神一黯,握住他的手无意识收紧。 羽微没表露这方面想法,倒还罢了; 可玄礼那孩子,心思重,又认定了清婉那丫头…… “不过你放心,”白岁安迎上妻子担忧的目光,语气篤定,“我自有法子让他踏上此路。他与清婉丫头的事,黄不了。待时机合適,便把他们的事办了。” 柳青青望著丈夫沉静的面容,眸中忧色尽散,化为全然的信任与柔软。 他总是有办法的。 一如当年將她从江边捡回,予她一个家,一路护持至今。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將头靠在他肩上。 白岁安低头,轻吻她的额发,手臂环住那依旧纤细的腰肢。 烛火被掌风拂灭。 帐幔垂下,掩去其后低语与逐渐交融的呼吸。 窗外月色朦朧,温柔地笼罩著这座日渐兴盛的家业,也悄然映照著一条刚刚启程的仙路。 次日,清晨。 薄雾未散,几辆马车已候在客栈门外。 白玄礼特意从卫所赶来,引著家人前往黑风山矿场。 那地方如今已被北玄卫彻底接管,昔日四大家族私兵的痕跡早已清除,设了营垒,等閒人不得靠近。 营垒辕门外,正遇见一身玄甲、巡视防务的北玄卫指挥僉事张泽。 “张將军。”白玄礼率先抱拳行礼。 白岁安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將军,叨扰了。听闻剿匪那日,令郎张恆受了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 张泽见是白家眾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语气却带著几分沉重: “劳白掌柜掛心。那小子……唉,伤势倒不算致命,就是气血亏得厉害,根基有些动摇,需好生將养一段时日。” 白岁安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转向身侧的白羽微,递过一个眼色。 白羽微会意,莲步轻移,上前盈盈一福,声音清越: “张將军,晚辈前些日子偶然收得一支【白玉雪参】,药性温和醇厚,於先天武者滋养气血、稳固根基颇有裨益。 稍后便差人给张恆大哥送去,希望能助他早日康復。” 张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是动容。 【白玉雪参】可不是寻常药材,价值不菲。他虎目扫过白家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白家……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短短三四月,从田间农夫、客栈掌柜,到如今能拿下刘家大片田產,与县尊、北玄卫往来密切,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这份眼力、这份魄力,还有这份捨得……难怪能崛起如此之快。】 他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白岁安恳切道: “张將军莫要推辞。剿灭匪患,护卫地方,令郎与北玄卫將士功不可没。区区药材,若能助令郎康復,也是我等分內之事,更是北莽百姓之福。” 一番推让,张泽见白家诚意十足,终是嘆了口气,重重一拍白玄礼的肩膀: “好!那老子就代那不爭气的小子,谢过白掌柜,谢过羽微丫头了!” 他心情好了些,隨即又想起逃遁的云子秋,脸色沉了下来,恨声道: “可惜让云家那小子跑了!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白玄礼接口道: “將军,那日峡道之中,那云子秋曾取出一个玉瓶,隨后末將便觉周身气血滯涩,运转不灵,仿佛被无形之物侵蚀。 邓百户、张恆他们亦有同感。不知是何阴毒手段。” 张泽浓眉紧锁:“確有此事,甚是诡异,不似寻常毒物。” 一旁,李道一竖著耳朵听著,心中念头急转。 【玉瓶?气血滯涩被蚀?莫非……那云家小子也发现了此地的地脉煞气,並採集了一些对敌?不知这矿脉之中,还有没有残余……】 他不动声色地朝徒弟钱丟丟使了个眼色。 钱丟丟机灵,立刻假装好奇地四下张望,实则暗中运转灵觉,感应矿场周围的气息。 片刻后,他看向李道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道一心中一定。 他们师徒这番细微的眼神交流,却被心细如髮的柳青青看在眼里。她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注意。 白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頷首,表示知晓。 【玄礼他们当日所遇的怪事,莫非就与这矿山中之物有关?李道长师徒如此在意,此物定不简单。】 这时,白岁安才对张泽说明来意,言称李道长想探查一下矿场內部,看看是否还有隱患残留。 张泽此刻心情正好,又知李道一是白家带来的,便爽快应下,还特意指派了一队精锐北玄卫隨行护卫,叮嘱道: “小心些,里面虽清理过,但也难保没有塌陷或那云家小子留下的什么阴私玩意儿。” “谢將军。”白岁安拱手道谢。 一行人这才在北玄卫的引领下,进入矿场区域。 矿场內废弃的坑道纵横,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淡淡的霉味。 李道一不再掩饰,目光锐利地扫过岩壁和地面,时不时蹲下触摸,鼻翼翕动。 钱丟丟则取出那个小巧罗盘,指针在靠近某些区域时,会出现轻微的偏转。 白岁安凝神感应,依旧只能察觉到稀薄驳杂的灵气,更深层的东西,他一无所知。 这让他更坚定了要儘快弥补修仙界常识的决心。 “师傅,这边。”钱丟丟在一处矿坑侧壁的裂缝前停下,低声道。 李道一迅速上前,检查著那道裂缝,指尖划过边缘一些暗沉近乎黑色的湿痕,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果然还有残留……”他喃喃道。 隨即,他示意钱丟丟准备。 钱丟丟立刻拿出羊脂白玉瓶和几面三角杏黄旗,熟练地布设在小范围內。 白岁安能感觉到那几面小旗落下时,引动了周围无形力量的细微变化。 他再次上前,声音平和却带著分量: “道长,丟丟,且慢。” 李道一动作一顿,钱丟丟也停下看来。 “白掌柜?”李道一转过身,脸上带著询问。 白岁安目光扫过玉瓶和小旗,缓缓道: “二位在此行事,总该让我知晓,你们寻找的究竟是何物?此物,又有何用途?方才张將军与犬子所言当日异状,是否与此有关?” 他点明了自己对此地的关注以及可能的关联。 李道一看著白岁安,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北玄卫,知道无法轻易糊弄。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嘆了口气: “罢了……白掌柜既问起,贫道也不隱瞒。 此物名为【地脉煞气】,对凡人武者气血確有侵蚀之害,那日云家小子所用,恐便是此物。 然对我等修士而言,若以特殊法门採集精炼,却是淬炼法器、修炼某些神通的上好资粮……” 他语速较快地解释了“地脉煞气”之名及其利弊。 话音刚落,白家几人反应各异。 白玄礼瞳孔一缩,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道裂缝,仿佛要將其看穿。 原来当日在峡道中,让他和弟兄们气血亏虚、战力大减的元凶竟是此物! 他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心头涌起一股后怕与怒意。 白羽微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陷入思索。 她迅速联想到此物若能掌控,或许能成为家族一项特殊的资源或筹码,只是其危险性也需慎重评估。 柳青青则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將小儿子白玄星往身边拢了拢,眼中带著明显的担忧。 “这……这东西竟如此厉害?玄礼他们当初……”她看向丈夫和大儿子,心有余悸。 白玄星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地脉煞气”名字很厉害,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钱丟丟手中的玉瓶,小声问: “娘,那黑乎乎的,很厉害吗?” 白岁安將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他看向李道一,问出了关键问题:“道长,此物若被採集,是否会枯竭?” 李道一捋了捋鬍子,脸上露出一丝博学者才有的篤定: “白掌柜放心。 这【地脉煞气】乃此地山川格局自然滋生,依附矿脉而生。 短时间大量採集,確实会使其稀薄,但据古籍记载,此类地脉,约莫每三月便会重新凝聚、滋生一次。 除非有朝一日,这整座矿山被彻底采尽,地脉改易,否则此气便会循环往復,难以绝跡。” 白岁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每三月滋生一次……循环往復……这岂非又是一处能稳定產出『运势』的宝地?若能掌控此矿……】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对李道一道: “原来如此。多谢道长解惑。既然如此,这採集之法,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李道一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白掌柜,非是贫道藏私。这採集【地脉煞气】,需以自身灵力为引,配合特定法诀方能收取。凡人……连感应都感应不到此物存在,更遑论採集了。” 他言下之意,白家並无修士,学了也是无用。 白岁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这就不劳道长操心了。白某自有计较。” 李道一看著他沉稳的面容,又想起他坚持全家同来的古怪要求,心中疑竇丛生,暗自嘀咕这白岁安莫非真有倚仗?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墨跡还未乾的手抄书册,递了过去。 “唉,罢了。此乃贫道整理的一些关於辨识、初步引导地脉杂气的粗浅法门,其中便有提及【地脉煞气】的採集基础。 更深奥的精炼与应用之法,涉及师门之秘,请恕贫道无法外传。” 他显然早有准备,视情况决定是否交出。 白岁安接过书册,入手微沉,纸页泛黄,墨跡尚算清晰。他略一翻看,收入怀中:“足感盛情。” 【有了此法,待我灵力再深厚些,或青青、玄星踏入仙路,便可自行採集。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將这矿山盘下……只是,此乃玄纹铁矿,朝廷严格管控,想要拿下,难度非同小可啊。】 他心中盘算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矿坑,仿佛看到了其中蕴藏的、不仅仅是矿石的財富。 李道一见状,知道白岁安已默许,便对钱丟丟点点头。 钱丟丟再次举起玉瓶,念动咒诀,裂缝周围的无形煞气被缓缓牵引,一丝丝极淡的灰黑气流,匯向瓶口。 柳青青站在白岁安身侧,看著这超乎想像的一幕,握紧了丈夫的手。 白岁安反手握住她,目光沉静。 仙路漫漫,今日,他又识得一物。 而这矿山中的【地脉煞气】,以及这座能持续滋生此物的矿山本身,无疑已成了他心中必须为白家爭取到的下一个目標。 只是,前方阻碍重重,还需细细谋划。 第75章 乡情为引,前路可期(4k) 白山村,孙家。 简陋小院里,只有孙大石磨刀的“沙沙”声。 他蹲在灶房门口,低著头,手里的旧柴刀在磨石上一来一回,刃口渐渐显出一点薄光。 回来一个月了,地里的草除了两遍,閒下来,他还是习惯找点铁器来磨。 家里静,也空。 灶台上那盆野菜糊糊早就凉透了,清汤寡水,映出他自己有些麻木的脸。 他爹孙老汉坐在门槛上,眯著眼,瞅著手里快见底的酒壶,那是年前打的,如今只剩个底儿,他捨不得一口喝完,只能小口抿著,咂摸那点快没了的滋味。 孙大石脑子里晃过一个月前那天的情形。 北莽县的官差,还有穿著玄甲、杀气腾腾的北玄卫,把刘家大宅围得铁桶一般。 锁链子哗啦啦地响,刘家本家那些往日里眼高於顶的爷们儿,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拖出来。 他们这些外姓的僕役、护院,倒是没被为难,只是被告知刘家犯了王法,產业抄没,他们的卖身契也一併作废,各自回家。 他当时捏著那张盖了红戳、宣告作废的契纸,站在街角,看著刘家那气派的黑漆大门被贴上封条,心里头说不上是轻鬆,还是更沉了。 轻鬆的是,那按手印画押、身不由己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沉的是,家里刚见好转的光景,眼看著又要跌回原样。 “唉……”孙老汉到底把最后一口酒嘬完了,空壶在手里掂了掂,嘆出口长气, “刘老爷家……咋就这么倒了呢……” 他混浊的老眼瞟向儿子, “你那时在里头,就没听著点风声?” 孙大石手上动作没停,闷声道: “我一个看家护院的,能知道啥?就记得那阵子,刘老爷和两位少爷总往黑风山矿上跑,神神秘秘的,哪里知道是私矿啊。 再后来,北玄卫就来了……” “矿上……”孙老汉喃喃一句,隨即又转到眼前,“这下可好,月钱断了……这往后的日子……” 孙大石把磨好的柴刀放下,直起腰: “爹,別念叨了。我早托王叔去问过羽微妹子了,看白家客栈或者码头那边,有没有活计能让我干。王叔说,等信儿。” “羽微丫头啊……” 孙老汉眼神有点飘忽,在他印象里,那还是跟在柳青青身边,安安静静捧著书本的少女,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未语先笑,模样是顶拔尖的,就是…… “她一个女娃子,真能当得了那么大的家?客栈、码头……听说连刘大户那些好田,都归了白家?” 他语气里半是怀疑,半是认命般的悵惘,仿佛跟不上这疾速变幻的世道。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算计, “也不知將来哪家小子有造化,能娶了她过门……那可是一大片实实在在的產业啊……” 孙大石拿起抹布擦著刀身,摇头: “村里这些后生,以前就没人能入羽微妹子的眼。 她跟著韩先生读书认字那会儿,眼神就亮堂,看事情跟咱们地里刨食的不一样。”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孙老哥,大石,在家吧?” 话音未落,王猎户已推门进来。 他如今穿著厚实的新棉褂子,精神矍鑠,腰间的猎刀擦得鋥亮。 一路过来,碰见的村民都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王队长,巡山回来啦?” “王叔,今儿气色真好!” 村里人都清楚,王猎户如今掌管著村里的狩猎队,是白家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家嫣儿丫头跟白家老二玄宣的事儿,虽还没正式过定,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玄宣在韩先生学馆寄宿时,王嫣儿可没少挎著篮子去送东西。 王猎户显然是听到了父子俩后半截话,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孙老汉手里的空酒壶和孙大石手里擦著的柴刀,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其实暗地里琢磨过,自家虎子那小子机灵肯干,如今在白家客栈也顶事了,要是能跟羽微丫头…… 可他也就想想,那丫头主意太正,眼光也高,怕是难。 “孙哥,別光瞅著眼前这点难处。” 王猎户开门见山, “大石的事儿,我跟羽微丫头提了。丫头念著乡里乡亲的情分,给安排了个差事。” 孙老汉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他王叔,当真?啥差事?” “码头护卫。一月也有三两银子,干好还有分红拿。”王猎户转向孙大石,正色道, “活计不轻省,要巡防,要维持秩序,眼力见儿也得有。你小子有把子力气,底子也扎实,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孙大石重重“嗯”了一声,一直绷著的脸上终於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多谢他王叔!多谢你了!”孙老汉搓著手,连连道谢。 “谢我干啥,是羽微丫头仁义,念旧情。” 王猎户摆摆手, “明日一早,我带大石去客栈见羽微,然后领他去码头认认路,熟悉下章程。”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猎户就带著孙大石往县城去。 路上,王猎户又叮嘱: “大石,这机会是我替你担了保的,可得爭口气。码头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杂,规矩也大,凡事多听多看,少逞强,手脚勤快些。” “我记下了,王叔。”孙大石应著,心里揣著期待,也提著几分小心。 进了城,走到白家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孙大石就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了。 客栈门脸比他记忆中更敞亮,进出的客商牵著驮满货的骡马,南腔北调,人声鼎沸。 王猎户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穿过忙碌的大堂。 跑堂的小伙计见到他,笑著喊“王叔”,手脚麻利地引座倒水。 孙大石看到王虎正跟两个人交代事情,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嗓门洪亮,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以前在村里没有的沉稳劲儿。 “虎子哥!”孙大石喊了一声。 王虎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石来啦!先坐,羽微姐在帐房有点事,马上就好。” 孙大石拘谨地点点头,跟著王猎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著窗明几净的大堂,鼻尖縈绕著饭菜的暖香和隱约的茶气,耳边是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和客商们的高谈阔论。 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忙碌而兴旺的热火劲儿,与他那个安静得发闷的家,仿佛是隔开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白羽微从后面的帐房走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挽得一丝不乱,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利落。 她手里拿著本册子,正侧头跟旁边一个穿著体面、管事模样的青年低声交代著什么。 那青年孙大石认得,是村头张姨家的儿子,叫张水生,比玄宣早几年在韩先生学堂里开蒙,认得字,会算数,张姨也是最早入股客栈那十八户之一。 没想到如今也成了白家码头的管事之一。 若那日不听阿爷的便好了,说不得.... “……这批山货的数目再核对一遍,青州俞家的船下晌就到。”白羽微声音不高,却清晰。 “放心吧,羽微姐,错不了。”张水生点头应著,態度恭敬。 白羽微抬眼看到王猎户和孙大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了过来: “王叔,大石哥,劳你们久等了。” 她这一声“大石哥”,让孙大石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站起来: “没、没事,羽微妹子……不,白掌柜。” 白羽微笑了笑: “还是叫羽微吧,听著亲切。码头护卫的差事,王叔跟你说了吧? 月钱先按三两算,管一顿午饭。 做得好,往后还能涨,还能拿分红。 具体要做些什么,让虎子带你去码头,找水生哥安排。” 她指了指旁边的张水生。 张水生对孙大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哎,好,好。”孙大石连连应声。 这时王虎也交代完事情过来:“羽微姐,那我带大石去码头了?” “去吧。虎子,水生,你们多带带大石。”白羽微嘱咐道。 “放心!”王虎一拍胸脯,拉著还有些侷促的孙大石就往外走。 张水生也跟王猎户打了声招呼,一同往码头去了。 王猎户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从容安排事务、眉宇间已有几分当家风范的白羽微,心中感慨。 这白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村里人进城,哪个不是缩手缩脚,透著怯? 如今白家的儿女,在这县城里,竟也能这般从容地往来周旋,掌管著这样大的营生。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茶叶不算好,水却是甘甜的。 这日子,眼看著,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王虎和张水生陪著孙大石穿过熙攘的街道,往码头走去。 王虎是客栈的护卫头目,张水生如今是码头的一个小管事,两人受白羽微的嘱託,带孙大石来熟悉环境。 “瞅见没,”张水生指著前方井然有序的码头,对孙大石说道,他如今说话办事都带著一股管事儿的条理, “这边泊位,那边货栈,还有力工休息区、车马通道,都是岁安叔和羽微姐一点点规划出来的。 以前磐门管著的时候,哪有什么章法?占地为王,强收例钱,货物乱堆,纠纷不断,客商们都怨声载道。” 孙大石看著眼前平整的地面、清晰的区域划分、排队等候的车辆和有条不紊搬运的力工,不由得点了点头。 王虎接过话头,他气息比之前更为浑厚,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是啊,现在规矩立起来了,按章程办事,谁也別想耍横。咱们护卫只管维持秩序,按羽微姐定的条例来,清爽!” 三人正说著,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码头营垒那边快步走来,一身北玄卫的制式皮甲,精神抖擞,正是李辰。 “大石!虎子,水生!”李辰笑著招呼,他如今在卫所歷练,气质愈发精悍,目光锐利, “听说你今儿个来上工,我正好巡防到附近,过来瞅瞅!” 孙大石见到发小,心里高兴,又见李辰这一身北玄卫的装扮,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也已逼近武道七重,比自己这四重强了太多,不由得暗暗羡慕,也更坚定了要留下的念头。 张水生笑道:“辰子你来得正好,我带大石去领东西,熟悉一下巡防路线。虎子哥,要不你陪辰子聊聊?” 王虎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和辰子就在这边转转,等大石下工。” 张水生便领著孙大石去办理手续,领取號衣腰牌,一路上继续给他讲解码头的各项新规,以及这些规矩带来的好处: “……力工按搬运量计酬,多劳多得,没人敢剋扣; 客商按泊位时间和货栈面积缴费,明码標价……这些都是羽微姐反覆推敲定下的,刚开始也有人不习惯,现在你看,大家都说好,码头吞吐量比磐门那时翻了几番……” 孙大石认真听著,看著张水生侃侃而谈的样子,再想到王虎、李辰的进步,深刻感受到跟著白家干,不仅是挣份钱粮,更是长本事、见世面。 一下午,孙大石跟著张水生指定的老护卫熟悉流程,虽然只是初步了解,但他態度认真,学得投入。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响起。 孙大石换下號衣,仔细放好,揣著那块代表新身份的腰牌走出码头区域。远远就看见王虎和李辰在街角等他。 “走,大石!”王虎迎上来,咧嘴一笑,“第一天顺利吧?辰子做东,咱哥仨找个地方喝两杯,给你接风!” 李辰也笑道:“是啊,难得凑一块儿,必须喝点!” 孙大石心里一暖,连忙道:“哪能让辰子你破费,该我请……” “跟我还客气啥!” 李辰打断他,揽住他的肩膀, “我现在在北玄卫,月餉够花!走,我知道前面有家小店,酱骨头燉得香,酒也不错!” 三人找了家乾净的小店坐下,点了酱骨头、几个小菜和一壶本地烧酒。 酒菜上桌,李辰给三人都满上,举碗道:“来,为大石找到新营生,干一个!” “干!”王虎和孙大石也举起碗。 一碗温热的烧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孙大石感慨道:“今天在水生哥那儿听了一耳朵,才知道码头现在管得这么好,规矩这么多,都是岁安叔和羽微妹子的心血。” 王虎啃著骨头,含糊道: “那可不!羽微姐为了定这些章程,不知熬了多少夜,跟岁安叔商量了多少回。 还有那些血气宝药,也是她想方设法弄来的,专门奖给咱们这些肯卖力气的。 我和辰子能摸到七重的边儿,多亏了这个!” 李辰点头,正色对孙大石说: “大石,白家待人厚道,但也看重真本事。你底子不差,只要肯下功夫,跟著规矩走,將来未必比我们差。 这码头护卫的差事是个好起点,用心干,羽微姐都看在眼里。” 孙大石重重放下酒碗,脸色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虎子哥,辰子,你们放心! 我孙大石不是孬种! 以前在刘家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奔头,我一定拼出个人样来! 绝不给咱白山村丟脸,不给岁安叔和羽微妹子丟脸!”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王虎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 李辰再次斟满酒,笑道: “那就预祝大石兄弟,在码头干出一番名堂!將来咱们兄弟,都能在北莽县站稳脚跟,光宗耀祖!” “干!” 三只酒碗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店外华灯初上,映著三人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这条新的路途,在乡情与酒意中,显得愈发清晰起来。 第76章 师徒远行,书院凝轮(4k) 书房內,窗扉紧闭。 白岁安凝神內视,气海穴中,那轮淡金色的【玄景轮】缓缓旋转。 他意念微动,引动轮中初生的微弱法力。 一丝金芒自指尖跃出,细若游丝,凝练纯粹,伸缩不定。 【金光术】 经卷有载,此术乃法力最基础之运用,可隨心意化形。 初时锋芒短促,耗力甚巨,然锋锐无匹,足可削铁如泥。 待修为精深,亦可外放成盾,护持己身,可谓攻防一体。 他目光扫过桌角一方閒置的黄铜镇纸,厚重沉实。 心念再动,金芒倏忽延伸,化作三寸长短,薄如蝉翼,对著镇纸一角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镇纸一角悄然滑落,断口平滑如镜。 白岁安散去金芒,脸色微白,气息略促。 【玄景轮】光芒黯淡少许。 “果然……倾力而为,也不过三五次之数。”他心下明了,此术虽利,却非此刻常规手段。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李道一的声音:“白掌柜可在?” 白岁安敛息,推门。 院中,李道一与钱丟丟並肩而立,行囊在背。 “李道长,丟丟,这是……” 李道一拱手,脸上笑意少了些往日的惫懒: “白掌柜,叨扰多日,贫道师徒特来辞行。” 钱丟丟站在师傅身后,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行囊带子。 白岁安目光扫过:“何必急著走?” 李道一呵呵一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此行能结识白掌柜一家,已是缘分。” 说著,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瓶递来,“此物赠与白掌柜,聊表谢意。” 白岁安接过,触手微凉,瓶身符文流转,內蕴【地脉煞气】。 识海中道卷微动: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地脉煞气一瓶,运势+60】 【运势,70】 “道长厚赠,白某愧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这时,钱丟丟磨蹭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黄色符纸,塞到白岁安手里,声音细弱: “白、白叔叔,这个……给羽微姐姐。” 白岁安接过符籙,指尖传来远比钱丟丟平日所绘浓郁数倍的灵气波动,隱有雷意。 识海再动: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五雷符一张,运势+100】 【运势,170】 一旁的李道一解释道: “此乃【五雷符】。寻常符籙需法力催动,这张……咳咳,丟丟心思巧,改动了几处符文节点,点燃即可激发,只是威力会弱上几分,胜在方便。” 【丟丟这小子制符天赋当真了得,这等制式符籙的激发方式都能被他改出来,这怕是他近来鼓捣成功的唯一一张了,竟捨得送人……】 白岁安看了看少年微红的耳根,温声道: “羽微去蓟县採买药材了,不妨等她回来,你亲自交给她?” 钱丟丟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您给她就好!” 说完便缩回李道一身后。 柳青青闻声从大堂柜檯走了过来,见状忙道: “李道长,丟丟,怎的突然要走?可是我们招呼不周?” 她看向钱丟丟的目光带著长辈的温和, “丟丟这孩子懂事,这一走,还真有些捨不得。” 李道一摆手:“柳夫人哪里话!客栈待我们极好,只是贫道师徒確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 柳青青见他去意已决,轻嘆一声,转身回屋,很快提了个布包出来,塞进钱丟丟怀里: “拿著,路上吃。鱼乾、参干,还有些零嘴。这点碎银子也带上,出门在外,手头宽裕些好。” 钱丟丟抱著沉甸甸的包袱,眼眶有点热:“柳婶,这……” 李道一也连声道:“这如何使得!太破费了!” 柳青青嗔道: “道长这就见外了! 丟丟叫我一声婶子,我给晚辈备点路上吃的,还不应该? 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道长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几番推让,李道一看著柳青青真诚的面容,终是长嘆一声,深深一揖: “柳夫人心意,贫道……愧领了!大恩不言谢!” 钱丟丟也跟著笨拙行礼,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柳婶……” 白岁安与柳青青將二人送至客栈门外,目送那一老一少融入人流,渐行渐远。 离了客栈,走在喧闹街市上,钱丟丟抱著包袱,闷头不语。 李道一瞥了他几眼,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带著戏謔: “小子,魂都丟了吧?跟师傅说实话,是不是……瞧上白家那丫头了?” 钱丟丟脚下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透,梗著脖子反驳: “师、师傅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李道一看著他这模样,嘿嘿笑了两声,隨即却沉默下来。 他看得分明,丟丟那点心思藏不住。 可白家那丫头心思玲瓏,非是池中之物,丟丟这般倾心,只怕……他心中微嘆。 走了一段,李道一望著前方人潮,声音罕见地沉重: “丟丟啊……你不会怪师傅吧?把这振兴师门的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他眼神飘忽:“若灵机不曾復甦,咱们守著山沟,平淡一世,也没这些烦恼,不必……再入这吃人的江湖。” 钱丟丟脚步慢下,抱著包袱的手指收紧。 他低头,良久,抬脸扯出笑容,声音却坚定:“师傅,我不怪你。我会变强的,我保护你。”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带著促狭: “等下次路过陈县,肯定不会被那员外家的狗撵半条街了!” 李道一知道徒弟转移话题,心里酸涩欣慰,伸手揉他脑袋:“臭小子!还敢揭短!” 师徒笑闹著,走到码头附近。 一个清越声音自身侧传来:“李道长?丟丟?” 两人动作一顿。 只见白羽微站在刚靠岸的货船旁,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衬得身姿挺拔。 她正微微仰头,指挥著从跳板上下来的王虎等人小心搬运药材箱笼。 江风吹拂,几缕乌黑的髮丝贴在她光洁的额角,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微光。 她闻声转过头,眸光清亮地看了过来,唇角含著一丝浅笑:“二位这是要离开了?” 王虎正扛著箱子,见到他们也咧嘴笑道: “李道长,丟丟!这就走啊?您上次给我算的那卦,说我今年有財运,还挺准!这月分红多了半两呢!” 李道一迅速堆起笑容,先是对王虎捻须道: “王小哥命里带財,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才转向白羽微拱手:“白姑娘,真是巧遇。药材都置办齐了?” 钱丟丟在一旁小声嘀咕:“师傅你上次不是说他命犯小人,要破財吗……” 李道一老脸一红,瞪了徒弟一眼,乾咳两声:“天机莫测,时有变化,时有变化……” 王虎和周围几个正干活的护卫都鬨笑起来。 白羽微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语气温和自然: “劳道长掛心,还算顺利。” 她的目光转向抱著大包袱、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的钱丟丟,心中瞭然,却只作不见, “丟丟抱著这么多东西,路上可要小心些。” 钱丟丟只觉得脸上更烫,囁嚅著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白羽微视线转回李道一,看似隨意地问道: “不知道长接下来打算往哪处云游?北边近来似乎不太平。” 李道一呵呵一笑,捋了捋鬍子: “贫道师徒四海为家,隨缘而行。 北边不太平,那便往南边走走,或往西边看看。 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回答得滴水不漏。 白羽微也不深究,浅浅一笑: “道长豁达。既然如此,便祝二位一路顺风,前程似锦。若他日再路过北莽,客栈隨时欢迎。” “一定,一定!多谢白姑娘!” 李道一连忙拱手,暗暗鬆了口气,轻轻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钱丟丟。 钱丟丟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白羽微,见她目光平和,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悄然黯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低道了声“羽微姐保重”,便跟著师傅的脚步,匆匆匯入码头熙攘的人流,再未回头。 白羽微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神色未变,转身对王虎吩咐道: “虎子,这批药材仔细些,別受潮了。” “好嘞,羽微姐!”王虎洪亮地应道。 江风依旧,码头上人来人往,仿佛方才的告別只是寻常一景。 白鹿书院,听竹苑东厢。 夜墨深沉,唯有案头一盏青灯,映著少年端坐的身影。 白玄宣五心向天,心神沉入《浩然养气诀》的玄妙之中。 吐纳呼吸间,两道寸许长的乳白色气丝,如受无形笔锋牵引,隨吸气纳入鼻窍,呼气时,则化作更淡的墨韵,缓缓晕开、逸散。 四月苦修,皆在与此。 初引灵气入体,十缕能存一二已是难得。 那丝丝缕缕的“白气”,入得气海,便如无根浮萍,稍纵即逝。 他夜夜枯坐,心念如铁,以意志为砚,细细研磨,耐心归拢。 【又逸散一缕……水磨工夫,急不得。】 【今日这缕气,似更凝实半分,心要静。】 【浩然之气,在於积累,在於持正,躁进则偏。】 念头澄澈,不起波澜,唯有日復一日的坚守。 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四月光阴流转,那气海穴中,散逸的灵气终於少於匯聚的灵机。 八十一道精纯的白色灵气,被逐一炼化、积存,如同八十一滴纯白墨汁,在气海深处匯聚成一片清亮澄澈的“水潭”。 今夜,凝轮之机已至。 白玄宣心神凝聚到了极致,意念如笔,引动著“潭水”缓缓旋转。 起初缓慢,继而加速。 漩涡中心,一点纯白毫光骤亮! 光芒温润,不带丝毫烟火气,反而透著一股墨香沉淀的古意。 【定】 他心念微动,引动那点毫光。 光芒流转,抵抗著冥冥中的散逸之力,缓缓拉伸、铺展,最终化作一道古朴简约的纯白光轮。 光轮静静悬浮,边缘清晰如裁,轮身之上,竟隱隱有无数细若蚊足、难以辨认的古朴篆文流转沉浮,散发著寧静而清正的浩然气韵。 【玄景轮】,成! 此轮一成,周身散逸的灵气如同学子归乡,自行依附轮转,化作一股中正平和、名为“法力”的暖流,循经脉自然运转。 他缓缓收功,睁眼。 眸中清光內蕴,周身气度愈发沉静,仿佛刚刚放下经卷的学子,眉宇间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洞察。 窗外,晨光熹微。 “呼……”一口浊气吐出,竟带著淡淡的墨纸气息。 “四月凝轮,根基扎实,气韵清正。”带著疲惫的讚许声自门外响起。 白玄宣立刻起身,抚平青布学袍上的褶皱,打开房门。 韩子恆先生立於院中,负手望著渐亮的天空。 先生官袍未换,眉宇间倦色难掩,袍角沾著夜露,似是刚自朝堂归来。 “先生。”白玄宣躬身行礼。 韩子恆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审视片刻,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宽慰: “好。玄景轮初成,便有文字隱现,已得《浩然养气诀》之真意,养出了几分浩然正气。 往后需日日温养,使轮上文字愈发清晰,法力方能精纯,神意方能贯通。” “学生谨记。”白玄宣恭声应道。 他能感受到,先生所言,已不仅是修行关窍,更是立身处世之道。 韩子恆微微頷首,行至石凳坐下,示意白玄宣也坐。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既已筑基,有些事,也该知晓了。北莽县令王秉礼,致仕之期就在眼前。” 白玄宣心神一凛,凝神静听。 院中晨风似乎也停滯了几分。 “按制,接任者当由吏部銓选,或由江州州府举荐。” 韩子恆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冷意, “然,云长天此番,手伸得太长。他借年底考成之机,力荐一人,籍贯非江州,倒也合乎避籍之规。” 他顿了顿,看向白玄宣,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字字清晰: “青州,张唯。” 他补充道,点明关键: “此人,是云长天悉心栽培的门生。” 晨光中的小院,一时寂静。 竹影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无声处的暗流汹涌。 第77章 书院扬名,怀庆相邀(4k) 韩子恆眉宇间的倦色未消,袍角的晨露却已干了。 他看向垂手恭立的白玄宣,语气缓了下来。 “张唯之事,你已知晓,不必掛心。时机到了,自有分晓。” 他略一沉吟,“你入我门下四月,根基已固。今日传你一术。” 白玄宣精神一振:“请先生指点。” “书院术法,不尚奇诡,多以经文要义为基。你往日所读《静思帖》、《山河赋》,可还记得其中『定风波、镇妄念』之句?” “学生记得。《静思帖》有言:『心若洪炉,可熔万念;意如磐石,不动则安。』” 韩子恆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不错。你於经典,確有其悟。非是死记硬背,能解其意,方得真味。这也正是我收你入门之故。” 他並指如笔,凌空虚划。 一道清光自指尖流出,並非凌厉剑气,反而温润如玉,在空中凝成一个古朴的“镇”字虚影。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字成瞬间,周遭风声、远处隱约的鸟鸣,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白玄宣只觉心神微震,杂念顿消,灵台一片清明。 “此乃【镇字诀】。”韩子恆散去清光, “非为攻伐,旨在摄心定神。临敌时可扰人心魄,平日修行,亦可藉此镇压心猿,纯化念想。其根本,便在你方才所言的『磐石不动』之意。” 白玄宣若有所悟:“学生明白了。是以意念为引,以法力为墨,勾勒符文,镇守灵台?” “触类旁通,正是此理。”韩子恆頷首,“你且试试。莫求形似,先感其意。” 白玄宣闭目凝神,引动【玄景轮】中那股中正平和的法力,依著方才所见那“镇”字的神韵,於识海中缓缓勾勒。 初时生涩,法力流转滯碍。 但他心性沉静,不急不躁,只反覆体味“磐石不动”的意境,將那丝丝缕缕的法力,如同研磨墨锭般,耐心调整。 渐渐地,一个极其模糊、却隱约带著几分沉凝气韵的“镇”字虚影,在他识海中一闪而逝。 虽只一瞬,却也引得他心神一定。 他睁开眼,额角已见微汗,气息略促。 “尚可。”韩子恆评价简短,“此诀耗神,你初学,法力浅薄,不可久持。日后勤加修习,待法力深厚,自可收发由心。” 说罢,他起身:“你既已凝练【玄景轮】,按书院规矩,可去蕴灵阁领取灵石一枚,助你修行。” 白玄宣忙起身:“学生初来,不知蕴灵阁路径……” “哦,”韩子恆似才想起,“你三师兄墨千幻近日应在书院,他可为你引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这三师兄……性子有些独特,不似寻常读书人。” 话音落,人已负手踱出小院。 白玄宣站在原地,回味著【镇字诀】的玄妙,又想著先生对三师兄的评价。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纸。 先將北莽县令更迭、张唯乃云氏门生之事细细写下,提醒父兄早做绸繆。 笔尖顿了顿,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眼前仿佛闪过白山村大柳树的荫凉,灶房飘出的饭菜香,母亲温柔的叮嚀,弟弟玄星猴儿般的嬉闹……还有王嫣儿那双总是带著羞怯与期盼的明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念,继续落笔。 除了家中诸事,也问了嫣儿近况,嘱她天寒添衣。 將信纸封好,墨跡吹乾,他走出东厢。 陈伯正在院中清扫落叶。 “陈伯,劳烦您,將这信寄回北莽家中。” 陈伯放下扫帚,接过信,脸上露出慈和笑意: “玄宣公子又寄家书了?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白玄宣有些不好意思:“让陈伯见笑了。从京城到北莽,驛费便要三两银子一封,屡次让先生破费……只是此次,確有些紧要事。” 陈伯將信仔细收好:“少年远游,思家乃是常情,先生不会在意。” 他看了看白玄宣,“倒是公子你,几月来书信不断,可见心繫家人。” 白玄宣笑了笑,转而好奇:“说来,晚辈似乎从未见陈伯您寄过家书?” 陈伯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自然,目光扫过这清幽的听竹苑,声音平和: “老僕的家,便是这听竹苑了。” 白玄宣闻言,想起赵一武师某次酒后閒聊提起的旧事。 陈伯年轻时便追隨韩先生,风风雨雨数十载,无妻无子,早已將先生身边当成了归宿。先生待他,亦非寻常主僕。 他心中瞭然,不再多问,只对这位默默打理著一切的老者,更添几分敬重。 “我去蕴灵阁寻三师兄。”白玄宣拱手告辞。 陈伯点头,看著他青衫磊落的背影融入书院晨光,低头继续清扫落叶,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白玄宣在听竹苑寻墨千幻不著,便自行前往蕴灵阁。 书院极大,亭台楼阁掩映山林。 他青衫上的墨竹纹路显眼,沿途学子见之,无论年岁,皆驻足执礼,口称“先生”。 这让他一时有点摸不著头脑,书院学子打招呼都如此奇怪的吗? 动輒就尊称【先生】的吗? 白玄宣只当学院规矩如此。 他一一还礼,心下赧然,只得边走边问。 怪不得韩师让他寻三师兄带路。 行至一处迴廊,听得几名学子聚在一处,正热烈议论。 “……墨师兄新制的【行舟】,据说一个时辰可行万里!” “机巧榜第一,岂是虚名?” 墨千幻?三师兄? 白玄宣脚步一顿,上前拱手:“几位同窗,可知墨师兄现在何处?” 一人指向西面:“墨师兄正在演法场试器!” 演法场开阔,已围了不少人。场中,一架形似扁舟、遍布符文木榫的机关物悬离地面三尺,一名青衫青年负手立於其上,衣袂飘飘,背对眾人。 正是墨千幻。 只见那【行舟】微微一震,倏然向上拔升! 引得围观眾人一阵低呼。 墨千幻似乎极为享受这惊嘆,头微仰,朗声道: “天不生我墨千幻,器道万古如长夜!” 声调高昂,意气风发。 白玄宣:“……” 下一刻,“嘭”的一声闷响。 【行舟】冒起一股青烟,晃晃悠悠,栽落在地。 虽不高,却也溅起些许尘土。 场中静了一瞬。 “噗——”有人憋不住笑,隨即引发一片鬨堂。 墨千幻站稳身形,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面不改色,声音依旧平稳: “他人的失败是事故,我墨千幻的失败,是实验所需。” 白玄宣嘴角微抽,下意识想退,待无人时再相认。 不料墨千幻目光扫来,精准落在他青衫的竹纹上。 他仿佛无事发生,径直走来,步履从容。 白玄宣不由后退半步。 墨千幻却已伸手拉住他腕子,转向眾人,声音清越:“诸位同窗,此乃我师弟,白玄宣。” 他转而低声问,语气自然,“师弟欲往何处?” 白玄宣只觉方才那一幕尷尬得让他脚趾微蜷,低声道:“蕴……蕴灵阁。” “正好,师兄带你去。”墨千幻拉著他便走,无视身后尚未散尽的窃笑。 离了演法场,白玄宣方问:“师兄,你我初次见面,如何认得我?” “你入书院那日,名字便传开了。” 墨千幻挑眉,“韩师门下,服饰皆有竹纹。你之前五位师兄师姐,我早见过。” 白玄宣现在方知原来那些敬重的不是他,敬重是听竹轩,是衣服上的『竹纹』,是韩先生弟子的名头。 墨千幻瞥了白玄宣一眼,“怎么,觉得方才师兄尷尬?” “……有点。” “哈!”墨千幻不以为意,“若无这点万眾瞩目、力挽狂澜的气度,如何显得出你师兄我的不凡?” 他语气得意,“当初钻研机巧,不过觉得御器飞天、口吐真言颇为瀟洒,谁料一不小心,就拿了个机巧榜第一。” 白玄宣默然。 这理由,倒也符合师兄性情。 沿途仍有学子见礼,口称“白先生”,或向墨千幻招呼“墨先生”、“机巧榜首”。 白玄宣渐渐习惯,亦从学子们敬畏的目光中,感受到韩师门下在书院的超然地位。 韩师为山主,三位大儒为副山主共治书院。 门下弟子,无论精研机巧如墨千幻,还是考据古籍復原仙道经文的“治学榜”俊杰,皆已踏入仙道。 说话间到了蕴灵阁。 阁外立有三座玉碑:机巧榜、仙道榜、治学榜。 墨千幻之名,高悬机巧榜首位。 “仙道榜是韩师回归后新立,”墨千幻解释道,“凝练玄景轮可得灵石一枚,榜上名次越高,奖励越厚。” 正说著,另一行人亦至蕴灵阁。 为首青年神情严肃,身旁跟著个面带傲气的少年。 “司徒老二,”墨千幻懒洋洋招呼,“也带你新收的小师弟来领灵石?” 那严肃青年,正是治学榜俊杰、机巧榜第二的司徒巧。 他眉头微皱:“墨千幻,注意称谓。” 他身侧少年上前一步,昂首道:“司徒师兄门下,李焕,刚凝练【玄景轮】。” 墨千幻“哦”了一声,浑不在意,却用手肘轻碰白玄宣,低语: “司徒老二师从吕先生,这么些年被韩师压制,导致他们那一派弟子的总想压我们一头。 师弟,机会来了,露一手?” 恰在此时,一抹月白身影在不远处驻足。 是怀庆长公主,她目光沉静,望向这边。 司徒巧目光扫过白玄宣,对墨千幻道: “墨师兄,这位便是韩师新收的弟子?巧了,我这位李焕师弟也刚凝练玄景轮不久。既然同境,不妨切磋一二,印证所学?” 白玄宣正觉【镇字诀】已初步掌握,闻言点头:“但凭师兄安排。” 就在双方准备比试时,一抹月白身影在不远处驻足。 怀庆长公主目光沉静,望向这边。 司徒巧见状,嘴角微勾,忽然扬声道:“墨师兄,忘记告知。我这位李师弟,已修成【剑斩】之法。” 墨千幻眉头一皱。 【剑斩】虽是最基础攻伐术法之一,但威力集中,最是考验施术者控制力与法力锋锐。 寻常刚凝轮者,根本难以掌握。 这司徒巧,分明是早有准备,要在此刻落韩师门下面子。 周围学子闻言,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竟是【剑斩】?” “这下韩师这位新弟子怕是要吃亏了……” “毕竟刚入门啊。” 怀庆长公主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她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白玄宣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淡淡的好奇。 她不认为这入门仅四月的少年能贏,只想看他如何应对。 是知难而退,还是……被打趴下。 眾目睽睽,压力骤增。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那李焕拱手:“请指教。” 李焕早已按捺不住,见白玄宣竟不退缩,眼中傲气更盛,並指如剑,轻喝一声:“斩!” 一道凌厉气劲破空而至,虽无形质,却带著斩断金铁的锋锐之意,直袭白玄宣面门。 周围学子屏息。 怀庆眸光微凝。 白玄宣不闪不避,心神沉入【玄景轮】。 法力流转,依著“磐石不动”之意,於指尖凝聚。 他抬手虚按,一个极淡、却带著沉凝气韵的“镇”字虚影一闪而逝。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那袭来的凌厉气劲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势头骤消,在李焕身前尺许之地悄然溃散。 李焕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眼神茫然,仿佛一瞬间被夺了心神,僵立当场。 场中寂静。 怀庆长公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围观学子面面相覷,旋即譁然。 墨千幻张了张嘴,看著面色如常、只是气息略促的白玄宣,那眼神复杂。 这风头,竟让看似最沉稳的小师弟装了去? 墨千幻鬱闷了。 连蕴灵阁门口,一直耷拉著眼皮、发放灵石的白髮老者,也微微抬了抬眼。 “承让。”白玄宣拱手,体內法力已耗去七七八八。 这时,怀庆长公主缓步走来,裙裾曳地,清丽绝伦的脸上带著一丝浅笑,声音清脆: “白公子好手段。三日后,『琼华夜宴』於揽月台设席,不知公子可愿赏光?” 眾人目光齐集白玄宣身上。 第78章 县衙算银,琼华夜宴(周末上架,求追读) 二月寒意未消,县衙后宅却比往日更显清冷。 王县令独自坐在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目光扫过墙角那口已打包大半的箱笼。 【接任的人……怕是在路上了。这最后一步,万不能出岔子。】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来人,请周掌柜过来。” 周掌柜来得很快,听闻姐夫是要彻底盘算近年帐目,清理首尾,心下顿时瞭然。 【这是怕人走茶凉,被后来者翻旧帐啊……】 他暗自唏嘘,自己这些年借著姐夫东风也攒下不少,自然不愿临了翻船。 两人关起门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直算到日头西斜。 周掌柜指著帐册上一处,眉头紧锁: “姐夫,你看这里……白家盘店、购田,当时为求速成,有些款项走的衙门垫支,说好年內归还,如今还差……两万三千两。” 王县令眼皮一跳。 周掌柜试探道:“要不……我派人去传白岁安过来问话?” 王县令却摆了摆手,想起那日白岁安提及韩先生弟子时的平静,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头莫名一紧。 【此人……气象已非昨日。】 他莫名觉得,此刻若摆出官威,恐怕適得其反。 “不必了,”他站起身,理了理官袍,“备轿,去白家客栈。言语……客气些。” 周掌柜愕然,看著姐夫竟有些郑重的神色,心下凛然。 白家客栈,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裊裊。 白岁安与白羽微坐在一侧,王县令与周掌柜坐在对面。 一时无人开口,只闻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王县令端著茶杯,目光不经意扫过主位的白岁安。 【怪哉……】他心下诧异, 【月余不见,此人眉宇间那股农家子的土气竟似被涤盪一空,连往日商贾的圆滑也敛去了,静坐於此,倒有几分……山岳凝定之感?】 他竟觉得有些压力,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率先打破沉默: “岁安啊,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商。” “大人请讲。”白岁安语气平和。 就在王县令开口的瞬间,他识海中《玄命道卷》微不可察地一动,似乎有新的运势匯入。 但他面色如常,並未立即查看,选择继续倾听。 王县令斟酌著词句:“本官致仕之期將近,朝廷新任不日便將抵达。这衙门帐目……须得在交接前理清。其中,贵府尚有些款项未结,不知……” 周掌柜连忙接话,脸上堆著笑,將帐目缺口委婉道出。 白岁安听罢,神色未变,只微微頷首:“確有此事。让大人费心了。” 王县令观他反应,心中稍安,又道:“岁安勿怪,非是本官催逼,实是……” “白某明白。”白岁安打断他,语气依旧沉稳,“大人想安稳致仕,此乃人之常情。这笔款项,白家必会儘快筹措,绝不令大人为难。” 王县令见他如此乾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真切几分:“如此甚好!本官就知道,岁安是信人!” 又閒谈几句,王县令便与周掌柜起身告辞,白岁安亲自送至客栈门外。 回到书房,白羽微关上房门,脸上才露出忧色:“爹,两万三千两……家中现银加上码头近日流水,也凑不足一万。这窟窿……” 白岁安走到窗边,望著楼下街市。 【修仙……却也变不出真金白银。】 他心下莞尔,想起李道一师徒那穷酸模样, 【难怪那对师徒守著本事依旧潦倒。 纵有几分手段,难道还能去偷去抢? 大户护院如云,先天武师坐镇,胎息初成未必能敌。 小门小户,又能榨出几两油?杯水车薪罢了。】 他转过身,对女儿道:“不妨再向裴家、俞家开口,借。” 白羽微蹙眉: “爹,那两家皆是三分息,若再借两万,一年光息钱便要两万四千两! 码头年利不过两万余也堪堪与息钱持平,田亩也需僱人购种,亦需一笔银钱,不妨卖一些...田亩?” “两千亩田產是不会卖的。”白岁安笑了笑, “继续以田亩作抵押再借些银钱。 裴、俞两家是聪明人,既然借了第一次,就不会吝嗇第二次,不会不借。” 【银钱皆是虚妄,从不是他追求之物,运势与实力方是根本。】 他心中毫无变卖资產的念头,那些田亩、客栈、码头,可都是能持续產出“运势”的根基。 债多不愁,他甚至还想著,如何將那能滋生【地脉煞气】的矿山也盘下来。 待白羽微也离去后,他才闔目凝神,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先前感应的讯息清晰浮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宣,晋升【胎息境】,凝练【玄景轮】,运势+1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灵石一枚,运势+100】 【运势,280】 白岁安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与瞭然。 【玄宣也凝轮了……还得了灵石。看来他在京城,亦有际遇。】 蕴灵阁外,怀庆长公主的邀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白玄宣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琼华夜宴?皇室私宴? 他一个刚入书院的边陲学子…… “师弟,犹豫什么?”墨千幻用手肘碰他,眼睛发亮,“琼华夜宴,非俊杰不得入!正是扬我听竹苑声威之时!” 白玄宣嘴角微抽。 【墨师兄同去?只怕风头要被他一人占尽,自己会不会也一起“扬名”……】 他仿佛已看到墨千幻在宴会上高谈阔论,语惊四座的场面,顿觉头痛,感觉身体由內而外散发出抗拒的气息。 怀庆长公主眸光清冽,唇角噙著一丝浅笑,似是看穿他的顾虑: “白公子初入京城,正需广交俊杰,开阔眼界。莫非是觉得……我皇室宴席,规矩太大,束缚了手脚?” 她目光转向墨千幻,“还是说,墨师兄在场,白公子便不愿展露才华了?” 墨千幻顿时挺直腰板: “怀庆殿下这是哪里话!我墨千幻岂是那等喧宾夺主之人?师弟,去!必须去!让京城的人也瞧瞧,我韩师门下,无一庸才!” 白玄宣看著两人,一个是皇室贵女言语相激,一个是自家师兄唯恐天下不乱,心知推脱不得,只得暗嘆一声,拱手道: “殿下盛情,玄宣岂敢推辞。三日后,定当赴约。” 怀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微微頷首,转身离去,月白裙裾曳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白玄宣望著那抹月白倩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心头复杂难言。 这琼华夜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小子,领灵石。”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將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忙上前几步,走到蕴灵阁门口那白髮老者面前。 老者眼皮耷拉著,仿佛没睡醒,枯瘦的手掌从柜檯下摸出一枚石头,隨意地递了过来。 那石头约鸽卵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內里仿佛有氤氳光晕缓缓流转,握在掌心,便能感到一股精纯平和的灵气自然散发出来,令人精神一振。 “下品灵石,月供一枚。好生使用,莫要浪费。”老者言简意賅,说完便又闔上眼,不再理会。 周围尚未散去的学子们,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这枚灵石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一丝贪婪。 “嘖嘖,下品灵石啊……听说司徒师兄他们钻研古籍,復原一个基础阵法,若有灵石辅助,成功率能高上三成!” “墨师兄製作机巧,若有灵石瞬间补充法力,也不必每次试器都搞得灰头土脸了。” 墨千幻更是眼睛发亮,一个箭步凑到白玄宣身边,搓著手,嘿嘿笑道: “师弟!好师弟!你看你刚凝轮,法力尚浅,这灵石拿著也是慢慢汲取,效用不显。师兄我这里有一柄精心炼製的【九霄凌云剑】!” 他说著,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约三尺、造型颇为华丽的长剑。 剑身闪烁著银光,符文繚绕,卖相极佳。 “此剑锋锐无匹,更能短暂御空三息!关键时刻,足可保命退敌!师兄我用此剑,换你手中这枚灵石,如何?绝对是看你我师兄弟情分上!” 白玄宣看著那柄华光闪闪的“法剑”,还未开口。 一旁的司徒巧便冷冷出声,语气带著惯有的刻板: “墨千幻,你又在此欺瞒新晋师弟。 你这【九霄凌云剑】,不过是凡铁掺杂少许『流光沙』所铸,符文亦是虚浮,强行灌注法力,確实可激发一次『流光』效果,看似御空,实则是依靠反衝滑翔,且一次之后,剑身必损,灵气全失。 拿这等一次性的样子货,换一枚实实在在的下品灵石,你的脸皮倒是愈发厚了。” 墨千幻被当眾拆穿,脸上丝毫不见愧色,反而梗著脖子道: “司徒老二!你懂什么?此乃战略性法器!关键一击,定鼎乾坤!岂是寻常灵石可比?师弟,別听他胡说!” 司徒巧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对自己身侧的李焕道:“李师弟,我们走。莫要学某些人,投机取巧,譁眾取宠。” 李焕麵皮微红,低著头,不敢看墨千幻,更不敢看白玄宣,匆匆跟著司徒巧离去。 墨千幻对著他们的背影撇了撇嘴,又转向白玄宣,还想再说什么。 白玄宣已將那枚灵石小心收入怀中,对墨千幻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坚定: “多谢师兄美意,只是师弟初涉此道,还是觉得灵石更为稳妥。” 说完,不待墨千幻再纠缠,便转身快步离开。 墨千幻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悻悻地收起那柄“九霄凌云剑”,嘴里嘀咕:“不识货……唉,又少了一次试验经费……” 回到听竹苑东厢,白玄宣静心凝神,开始了为期三日的修炼。 他盘膝坐於榻上,掌心托著那枚下品灵石。 《浩然养气诀》缓缓运转,【玄景轮】在气海穴中徐徐转动。 一丝丝精纯的乳白色灵气,自灵石中被引导而出,如同涓涓暖流,匯入经脉,最终归於气海。 这灵气远比自行从稀薄天地间汲取的要醇厚、温和。 它们融入【玄景轮】中,使得那轮纯白光华愈发凝实、明亮。轮身之上,那些细若蚊足的古朴篆文,似乎也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灵气滋养著轮盘,亦在轮盘缓缓旋转间,自然而然地沉淀、积蓄,为在气海深处,孕育那更为縹緲难测的【承明轮】打下根基。 胎息六轮,前三轮玄景、承明、玉京,被称为“胎息三关”,需在下、中、上三丹田无中生有,凝聚灵轮,最为艰难。 並无特定突破法门,修炼速度,全看功法品质与自身根骨天赋。 《浩然养气诀》乃韩师亲传,品质自不必说。 韩师並未细言其品阶,只道合乎书院宗旨,重在积累与养气。 至於资质…… 白玄宣想起自己翻阅过的杂书。 其上记载,常人九月凝练【玄景轮】已算不错,若能三月凝练【承明轮】,便堪称资质上佳。 而他…… 【四月凝轮……韩师曾说,白山学堂诸多学子,唯我习得一身文气,这便是身具灵窍的標誌。】 他心神沉静,不急不躁,只是按部就班地引导著灵石中的灵气。 三日时光,在寂静的吐纳中流过。 当掌心灵石最后一丝光泽黯淡下去,化作一块顽石时,白玄宣缓缓睁眼。 灵石灵气已耗尽,而【承明轮】的凝聚,依旧遥遥无期,只在气海深处,能模糊感应到一丝更为精微的力量在缓慢积淀。 前路漫漫,但他心志愈坚。 窗外,夜色已然浓重。 他正准备起身更衣,赴那琼华夜宴。 忽然,院外夜空传来一阵略显沉闷的嗡鸣,一道清光歪歪扭扭地划过天际,如同喝醉了酒的萤火虫,最终晃晃悠悠地悬停在了听竹苑上空。 光芒稳定下来,现出那艘白玄宣曾在演法场见过的【行舟】。 舟首一人,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但他努力维持著昂首挺胸的姿態,不是墨千幻又是谁? “师弟,该赴宴了。”风中传来他飘渺声音。 第79章 灵石凡银,行舟赴宴(加更) 夜风微凉,吹动著听竹苑的竹叶,沙沙作响。 白玄宣抬头,怔住了。 那艘【行舟】悬停空中,通体流转著柔和的清光,比演法场那次稳了太多。 舟身线条似乎也流畅了些,边缘还多了几道无意义但颇为炫目的流光符文,绕著船体缓缓旋动。 “如何?”墨千幻立在舟首,青衫被风带起,“师兄我稍稍改良,加了点『门面』。速速上来!” “师兄,”白玄宣忍不住开口,“这【行舟】……安全否?” “放心!”墨千幻信心满满,“师兄我改良了三次!核心符文绝对稳定!即便……咳咳,即便偶有小恙,也备有应急法阵,足以让我们安然落地!”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让白玄宣更悬心了。 但在墨千幻的注视下,白玄宣还是上了【行舟】。 站定后,他才细看这【行舟】。 材质不对。 龙骨是上等的铁心木,板材是年份足够的沉水柚,连接处甚至能看到零星的玄纹铁。 都是凡俗匠人眼中千金难求的好料子,他在韩师书阁的《万物材志》里见过图样。 可它们依旧是凡材。 灵机不入,死物而已。 此刻,这些名贵木头和金属正因法力强行催动,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嗡嚶”异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几道炫酷的流光,更是徒耗法力,对飞行无益。 一股子用金山堆砌出来的……穷酸气。 “小师弟,站稳了。” 【行舟】倏然升起,破空而去。 速度极快,下方的书院屋檐飞速倒退,夜风颳得脸颊生疼。 “若不是这些破烂材料拖累,”墨千幻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日行千里……轻而易举!” 这奇特的飞行物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东西?在飞!” “上面有人!” 惊呼声从街道巷陌传来。 更有数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自某些深宅大院、高阁楼台深处骤然射来,冰冷地扫过飞舟与其上乘客。 白玄宣只觉背脊一寒,仿佛被无形猛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僵了片刻。 然而,那几道目光在他青衫的墨竹纹路上略微停留后,寒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淡淡的审视,不再带有压迫感。 墨千幻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浑不在意,反而將胸膛挺得更高,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仿佛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白玄宣却有些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亮处供人观赏的物件,整座京城似乎都在看著他,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视线,却又无处可躲。 “师兄,”他忍不住低声道,“这般……是否太过招摇了?” 墨千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招摇?师弟,你可知我为何偏要捣鼓这能飞的法器?” 他张开双臂,夜风鼓盪起他的衣袖,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就为了一个字——帅!” “你想想,”他眼眸发亮,继续道, “在这宗师也只能靠两条腿赶路的年头,我墨千幻,飞起来了!这还不够帅吗?” 白玄宣一时语塞。 他看著师兄在风中略显凌乱却神采飞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理由……很墨千幻。 夜风扑面,下方京城灯火如星河铺展。 墨千幻操控著飞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师弟,商量个事。” “师兄请讲。” “你那灵石……用完了是吧?就是那块石头,可否给我?” 墨千幻搓著手,眼睛发亮, “我不白拿!看,这柄【九霄凌云剑】!” 他又掏出那柄卖相华丽的银鞘长剑。 白玄宣无奈:“师兄,此剑……” “誒!別听司徒老二胡说!” 墨千幻急忙打断,脸上竟有一丝罕见的窘迫,隨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上次我就想要那灵石……的石材!谁要他多嘴,污衊我的宝剑!” 他声音低下去,带著点不甘:“那傢伙……哼,总是拆我台。” 白玄宣心中一动。 司徒师兄那日的刻板之下,似乎確实....藏著对於墨师兄的.... 墨千幻已拿起那块黯淡顽石,指尖拂过表面,嘖嘖称奇: “看这质地!虽不能再储灵,却是极佳的法力通路媒介,比我现在用的凡铁强太多了!” 他嘆口气, “如今灵机刚醒,真正的灵材、灵石,稀罕得要命。蕴灵阁每月那点配额,抠抠搜搜,只够维持核心阵法不散架。” 他拍了拍船舷,木头髮出一声闷响:“不然,谁愿意用这些笨重玩意儿?响得要死,还飞不快。” 白玄宣默然。 他看著师兄专注摩挲顽石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 司徒师兄那隱隱的酸意……並非针对人,而是针对这份在贫瘠土壤里,硬要开出机巧之花的、令人嫉妒的天赋。 墨千幻將顽石小心收起,又把剑塞过来: “拿著!这剑灵材没用多少,用的那点『流光沙』,凡材,不值几个钱!就当师兄补你的见面礼!” “师兄,这太……” “让你拿就拿著!”墨千幻板起脸,隨即又咧嘴一笑,“关键时,说不定能唬唬人!” 白玄宣推辞不过,只得接过。 剑入手微沉,鞘上符文流转,华光內蕴。 这时,【行舟】已飞临揽月台上空。 下方湖面如镜,高檯灯火璀璨。 诸多车驾停靠,异兽低伏。 皆是血气旺盛的凡种,並无灵韵。 唯有他们这艘清光流转、嗡鸣作响的木舟,摇摇晃晃,却实实在在地悬於夜空。 “那是什么?” “竟能御器飞行?” “看著……有点怪。” 低语和目光从下方投来,惊疑多於嘲讽。 墨千幻挺直脊背,驾驭著这艘大胤独一份的、穷酸又耀眼的【行舟】,寻了处空地,缓缓降落。 就在舟身即將平稳触地的一瞬,侧翼一个不起眼的符文节点忽然“噗”地一声,冒出一小股混杂著木屑焦糊味的青烟。 整个【行舟】猛地向右侧倾斜,船底擦著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滑出三四尺才堪堪停住,扬起一小片尘土。 四周瞬间静了一下。 所有目光,惊羡的、好奇的、审视的。 此刻都凝固在那艘歪斜著、冒著裊裊青烟的木舟上。 白玄宣脸颊微热,脚底仿佛能抠出一座小院了。 他下意识想低头,避开那些视线。 可目光一转,却见墨千幻已利落地跳下船,正弯腰检查那冒烟的节点,嘴里还嘀咕: “嘖,这处『流光阵眼』的负荷还是算高了点……回头得换个接法。” 师兄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只有专注於问题的认真,仿佛刚才那点狼狈不过是实验过程中一次寻常的数据修正。 白玄宣忽然觉得,那点尷尬褪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跟著跳下船,站到墨千幻身边,坦然迎向四周各异的目光。 他甚至学著师兄的样子,也低头看了看那冒烟处,虽然看不懂。 他知道这船穷酸,知道它毛病多,知道它会在紧要关头出糗。 但他更知道,造出这艘船的人,是个天才。 墨千幻检查完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白玄宣露齿一笑: “小毛病,不影响咱们待会回去。走吧,师弟。” 他当先迈步,仿佛刚才只是下车时不小心蹭了下轮子。 白玄宣握了握手中的剑,点头跟上。 两人前一后,在眾人沉默而复杂的注视中,坦然走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宴会入口。 上架感言 估计晚点更新。 爆更规则暂定当月一百月票加更一章。 (码字速度有限,儘量当天加更,不会滚刀) 日更6k(底气有点不足~~) 虽然很想用加更灌满你们(幻想下~~)但兼职確实不能保证稳定爆更。 这也是各位宝子们谈起爆更,鼠鼠不回应的原因.... 关於书的內容,確实前期借鑑过別人的开局设定,但是追更到这里的宝子,也能感受到鼠鼠还是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的。 至於这本书的成绩嘛~ 鼠鼠只求能首订过百~(幻想下,毕竟真追也才150左右,不过鼠鼠还是会儘量百万字完结,毕竟在开新书的时候夸下过海口。) 总而言之,谢谢各位宝子支持。 第81章 揽月台高,初窥京华 第81章 揽月台高,初窥京华 揽月台高悬,凭栏可瞰半城灯火。 夜风带著湖面湿气,吹不散台阁间的暖香与低语。 白玄宣隨墨千幻踏上玉阶,眼前豁然开朗。 琉璃灯盏缀满樑柱,光晕柔和,映著满座锦衣华服。 丝竹声潺潺,混著酒香果气,流淌在雕栏玉砌之间。 人影绰绰,三五成群。 年轻士子居多,亦有几位气度沉凝、目含精光的长者。 目光扫来,多落在墨千幻身上,带著探究,或隱晦的羡嫉。 “墨先生,白公子。” 一道清越声音自身侧传来。 白玄宣转头。 怀庆长公主立於灯影阑珊处,一身月白宫装,素雅如雪中寒梅。 青丝綰作简约髮髻,簪一支素银步摇,流苏轻曳。 她面容清丽,眸光澄澈,却自带一股疏离,仿佛与周遭浮华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她目光扫过那艘【行舟】,唇角微扬,看向墨千幻:“墨先生还是这般————別出心裁。每次见你,总有惊喜。” 语气温和,却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墨千幻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周遭目光,反而挺直腰板,颇为受用:“殿下过奖!区区代步之物,不足掛齿。” 他说话时,眼神飞快地在怀庆身上溜了一圈,侧头对白玄宣压低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瞧瞧!这身段————前凸后翘,该瘦的地方瘦,该有料的地方————嘖嘖,这才是女子该有的丰腴之美!” 白玄宣耳根微热,只得微微垂首,避开师兄那过於直白的点评,对怀庆行礼:“殿下。” 怀庆似未听见墨千幻的嘀咕,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墨先生还是这般————心直口快。” 她目光转向那艘停在不远处、仍冒著丝丝余烟的【行舟】,“先生这飞行法器,今日可是让我这琼华夜宴,蓬蓽生辉了。” 她语气温和,夸讚之中,却隱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果然,周遭议论声渐起,毫不避讳。 “那就是墨千幻造的飞舟?” “竟真能载人飞行!” “听闻材料皆是凡木凡铁?如何做到的?“” “机巧榜第一,名不虚传————” “就是动静大了点,落得也不太稳————” 墨千幻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將四面八方的议论尽数收下,脸上笑意愈深,显然极为享受这聚焦之感。 白玄宣立於其侧,只觉得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刮过皮肤。他强自镇定,面无表情,只盼无人注意自己。 怀庆正要引二人入席,一个略带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过是些譁眾取巧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司徒巧排眾而出,面色严肃,目光在【行舟】扫过,尤其在冒烟处停顿片刻,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他身旁的李焕,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师兄那紧绷面容,又瞄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墨千幻,心里嘀咕: 【司徒师兄平日最重仪態风骨,此刻怎么————有股莫名的酸味儿————】 墨千幻眉毛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另一道爽朗的笑声先一步响起。 “哈哈哈!我道外面为何如此喧闹,原来是墨大家的仙驾到了!” 十三皇子姬空明摇著一把玉骨扇,与四皇子姬空衡並肩走来。 姬空衡气度沉稳,笑容温润:“墨先生此法器能凭凡材御空,已是开了先河,令人嘆为观止。” 他目光转向白玄宣,微微頷首,“白公子,北莽一別,风采更胜往昔。” 白玄宣再次躬身:“四殿下,十三殿下。” 姬空明用扇子虚点了一下墨千幻,笑嘻嘻道:“墨大家,你这船好是好,就是落地动静大了点,刚才差点把我杯中美酒嚇洒。” 墨千幻浑不在意地摆手:“小瑕疵,小瑕疵!下次改进!殿下若是喜欢,改日也给您造一艘小的,在宫里兜风,保证比骑马快!” 姬空明眼睛一亮:“当真?” “空明,”姬空衡温和制止,转而看向怀庆,“皇妹,莫让贵客在此久站。” 怀庆点头,优雅侧身:“二位,请隨我来。” 眾人移步主宴区落座。 丝竹再起,舞姬翩躚。 墨千幻端起酒杯,环视四周,对身旁的白玄宣低语,语气带著一种俯瞰全局的指点意味:“师弟,你瞧。这宴上的人,有意思得很。” 他下巴微抬,示意一个方向:“那边,青州俞家嫡子俞千重,还有冀州裴家嫡子裴敏浩————嘿,四柱国来了两,如今灵机復甦,这两家怕是心思更活络了,到处招揽人了。 他又看向另一处:“那几个,是京城李家嫡子李穆和其他几位大將军家的,怕也是打著同样的心思。” 白玄宣默默听著,將这些信息记下。 姬空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嬉笑道:“不知墨大家钟意那家呢,不妨考虑下我四哥。” 墨千幻瞥了眼姬空明,没接话茬。 皇子间的浑水,他懒得蹚。 他转而扬声道,声音盖过丝竹:“四殿下,今日这琼华夜宴,酒也喝了,曲儿也听了。 您和怀庆殿下摆这么大阵仗,总不至於是专程请我等来赏月看舞的吧? 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话音落下,周遭一静。 许多本就竖著耳朵的宾客,目光齐齐转向主位。 姬空明摇扇的动作微顿,挑眉看向墨千幻,似笑非笑:“墨大家倒是心急。” 墨千幻浑不在意,只盯著姬空衡。 姬空衡放下酒杯,面上温润笑意未减,对怀庆微微頷首。 怀庆抬手轻挥,乐止舞歇,舞姬与乐师无声退下。 满场目光匯聚一处。 姬空衡自袖中取出一物,並非玉简金册,而是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书册,封皮无字。 他將书册轻置於案几之上,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抬眼环视眾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才俊前来,不为他事,只为此书。” 他顿了顿,迎著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缓缓道:“此书乃近日从遗蹟,偶然所得五品胎息功法残卷,但年代久远,內容晦涩。” “然,孤与皇妹反覆参详,其中仍有数处关隘,百思难解。” 他目光扫过墨千幻、白玄宣,又掠过司徒巧等人,唇角含笑:“故藉此良辰,广邀京中俊杰,共参玄妙。” “今夜,不论尊卑,只论此经。” 他指尖轻点那无名古籍,声音平和:“问道於此。” 台阁之上,静得只剩夜风穿过的微响。 那本看似普通的旧书,此刻却仿佛蕴藏著无形的漩涡,吸引著所有渴望在灵机復甦大潮中抢占先机之人的心神。 第82章 煞气惑心,镇字定魂 第82章 煞气惑心,镇字定魂 揽月台上静了一瞬。 夜风卷著湖面的湿气,拂过琉璃灯盏,光晕在眾人脸上摇曳。 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姬空衡手边那本无名旧册上。 纸页泛黄,边角卷损,却给人种不详的感觉。 “遗蹟所出,胎息功法,品阶————五品。” 姬空衡指尖轻点书册,声音温和,“可惜,遗失不全。” “五品?”墨千幻眉梢一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倒是巧了,与韩师所传的《浩然养气诀》同品。” 这话如同石子入水。 席间几位一直稳坐的世家子弟,眼神微动。 青州俞家的俞千重下意识挺直了背; 冀州裴家的裴敏浩端起酒杯,动作却缓了。 五品功法,在灵机初醒的当下,已是难得的传承。 姬空衡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噙著不变的笑意:“孤与皇妹得此残卷,如获至宝,奈何才疏学浅,其中数处关隘,百思难解。故藉此夜宴,请诸位俊杰一同参详。”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墨千幻、白玄宣、司徒巧等人面上略作停留。 “今夜不论尊卑,只问玄妙。谁若能解读其中经文最多————” 他略作停顿,一旁侍从已端上一个铺著明黄锦缎的托盘。 上面是三枚灵气氤盒的乳白石头,一块泛著金属冷光的暗沉矿石,以及一旁摆放好的一叠抄录工整的副本。 “三枚下品灵石。” “胎息境灵材,沉星铁”一块。” “以及,此残卷副本一份。” “嗡” 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灵石!灵材!五品功法副本! 即便是见惯世面的世家子,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那“沉星铁”更是让墨千幻眼睛发直,死死盯著,嘴里无声念叨著什么,显然在计算能给他的【行舟】减重多少。 “谁先来?”姬空衡含笑问道。 短暂的沉默。 “晚辈俞千重,愿先试之。”青州俞家的嫡子率先起身,大步上前。 他气血旺盛,显然武道根基不俗,对自身心志颇有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摊开的书页。 初时尚能维持镇定,不过数息,脸色便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又强撑片刻,猛地晃了一下,连退两步才站稳,眼神涣散,带著惊悸。 “好————好生邪门!只看几行,便觉心神摇曳,气血翻腾!” 他心有余悸,不敢再看那书册。 姬空衡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接著是裴敏浩,他更为谨慎,运起家传静心法门方上前。 结果比俞千重稍好,但也只多支撑了不到十息,便面色发青地败下阵来,摇头苦笑:“煞气侵神,难以久持。” 京城李家的李穆不信邪,他修为已至胎息第五轮【玉京轮】,自忖意志坚定。 结果手刚按上书页,便如触电般弹开,脸上血色褪尽,半晌才涩声道:“非意志可抗————似有无形之力,直蚀心魄!” 几位在京城素有才名的年轻士子依次尝试,皆鎩羽而归。 无人能完整读下一页,最快者不过五息便心神失守。 气氛从最初的炙热,渐渐变得凝重。 这功法,邪门! “司徒先生,请。”姬空衡看向一直沉默的司徒巧。 司徒巧面色严肃地上前,他法力比之前几人深厚许多,【玉京轮】已近圆满。 他屏息凝神,眸中似有纹路交织,死死盯住书页。 他坚持的时间最长。 眾人屏息看著他,只见他额头青筋微凸,身体微微颤抖,嘴唇无声开合,似乎在艰难辨认。 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他猛地闭上眼,踉蹌后退,被身旁李焕扶住。 “如何?”姬空衡问。 司徒巧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缓缓吐出几个字:“书名————《地煞秘元功》。” 他只看到了书名。 姬空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依旧温言:“司徒先生能辨出名號,已属难得。” 接下来是墨千幻。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走到案前,嘀咕道:“煞气惑心?嘖,早知道当初死缠烂打也让韩师传我【镇字诀】好了————” 他修的是【御字诀】,长於操控引导,於定心镇念上並非专长。 只见他法力运转,指尖泛起微光,轻触书页。 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强行记忆。 片刻后,他身体一晃,猛地撤回手,揉了揉太阳穴。 “看到几句。”他吐出口气,“地脉如炉,煞元为火————凝煞入轮,可淬灵光————”后面就看不清了,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他看向姬空衡,指了指那托盘,特別是那块“沉星铁”,眼神热切:“殿下,这奖励————” 姬空衡笑道:“墨先生莫急,且看白公子表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一直安静坐於墨千幻身旁的白玄宣身上。 墨千幻凑近白玄宣,压低声音,带著难得的认真:“师弟,靠你了!我修的【御字诀】於此道不擅长。 这煞气惑心,与法力高低关係不大,考校的是心性资质,是修身养性的根基! 你刚得韩师传授【镇字诀】,正合用!”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中起身。 他走到案前,对姬空衡与怀庆微微一礼,然后目光落向那本看似平凡,却让眾多俊杰折戟的《地煞秘元功》。 他闭上眼,【玄景轮】在气海缓缓转动,《浩然养气诀》自然运转,中正平和的气息流遍全身。 隨即,他依照韩师所授,引动法力,於识海观想“磐石不动”之意。 一个极淡却异常沉凝的“镇”字虚影,在他心神深处一闪而逝。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伸手翻开了书页。 没有皱眉,没有汗跡,没有颤抖。 他只是平静地阅读著,一页,又一页。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鸦雀无声。 唯有琉璃灯盏中烛火轻微的啪声,和湖风穿过亭台的微响。 怀庆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姬空衡端著酒杯,忘了饮。 墨千幻瞪大了眼,嘴巴微张。 司徒巧面色复杂。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白玄宣才缓缓合上书册,闭目调息片刻,方才睁眼。 “如何?”姬空衡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玄宣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回殿下,此卷名为《地煞秘元功》,確为五品胎息功法。 主旨在於引地脉煞气入体,淬炼玄景轮,以求法力凝练凶悍,进展迅猛。 然煞气惑心,若心性不坚,资质不足,轻则修行滯碍,重则心魔反噬。”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中缺失部分,约在行气关键与煞气精炼之法。依残卷推断,若能补全,依此法修行,初期进境当比寻常功法快上三成,法力也会沾染煞气,但隱患亦大。” 一番话条理分明,不仅说出了功法名號、主旨,连优缺点、缺失部分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高下立判! 姬空衡抚掌而笑:“好!白公子果然深得韩师真传,心性资质,皆属上乘! ” 他示意侍从將托盘端至白玄宣面前:“此三样彩头,归白公子了。” 白玄宣却没有立刻去接那沉星铁和灵石,而是转向眼巴巴望著的墨千幻,將那块暗沉金属拿起,递了过去。 “师兄,”他语气自然,“此物於我暂无大用,用於师兄改良【行舟】正好” 。 墨千幻一愣,看著递到眼前的沉星铁,又看看白玄宣平静的脸,猛地一把抓过,用力拍了拍白玄宣的肩膀,声音带著罕见的激动:“好师弟!师兄我————不白拿你的!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他抱著沉星铁,爱不释手,眼里几乎放出光来,已经开始构思如何用它替换掉船上那些笨重凡铁了。 白玄宣这才將三枚灵石与功法副本收起,对姬空衡与怀庆再次行礼:“谢殿下厚赐。” 怀庆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眼底深处,是一抹真正的欣赏。 姬空衡笑容温润,看著台下神色各异的眾人,心中瞭然。 经此一试,京中这些俊彦的资质心性,在他与皇妹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谱。 夜宴未尽,湖风依旧。 只是眾人再看向那青衫少年的目光,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第83章 云家谋算,北莽炊烟(求首订) 第83章 云家谋算,北莽炊烟(求首订) 江州,云府深处。 密室烛火跳跃,映著云天穆面无表情的脸。 他指尖拂过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上字跡潦草,透著云长天惯有的冷硬。 【北莽之事,暂缓。玄纹铁矿,凡材耳,弃之不惜。江、幽边境新现小型灵石矿脉,家族之力需倾注於此,不容旁騖。】 “灵石矿脉————”云天穆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与这真正关乎仙道根基的灵物相比,北莽那点玄纹铁,確实成了鸡肋。 他抬眼,看向下首垂手而立的心腹管事:“边境那处矿脉,勘查结果如何? “” “回家主,脉线清晰,储量虽不算丰,但品质极佳!只是————地处两州边界,北玄卫巡防频繁,动作需万分小心。”管事恭敬回稟。 “北玄卫————”云天穆冷哼一声,指节无意识敲击著紫檀桌面,“张宗昌那老匹夫,坐镇幽州,爪子却伸得够长。” 他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 四柱国,幽州张家执掌北玄卫,却偏偏驻扎在他江州境內; 而他云家的云梦卫、狼骑卫,却被调离本土,分散他处。 这大胤皇室,就是用这般交错制衡的手段,维繫著表面安稳。 “若非北玄卫像根钉子楔在旁边,他白家一个泥腿子,算个什么东西!” 云天穆眼中戾气一闪。想到那叫白岁安的农户,竟借著北玄卫和县衙的势,掀翻了他布下的棋子,心头便是一阵腻烦。 “驱赶水匪入北玄江的事,安排得如何了?”他转而问道,声音压低。 “已寻了几股悍匪,许以重利,只待江汛一起,便可动手。只要漕粮中断数日,朝廷震怒,陛下就算不想动北玄卫,也由不得他!” 管事眼中闪过狠辣,“届时,即便不能將我云梦卫调回,没了北玄卫掣肘,这江州地界,我云家行事也能便宜许多。” 云天穆微微頷首,这才是正理。 北莽不过是疥癣之疾,边境灵石矿和清理北玄卫,才是关乎家族气运的大事。 “北莽那边,也不能全然不管。”他沉吟道,“张唯已出发了?” “是,按行程,约莫一月后抵达北莽接任县令。同行有家族派出的先天九重护卫。” “嗯。告诉他,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若有机会,探听云子秋下落,能救则救。救不出————也无妨,功法有禁制,泄露不了。” 云天穆语气淡漠,“遏制白家发展即可,不必强求,一枚閒棋罢了。”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事:“上巫宗那边,催得紧。灵石矿脉事关重大,不能分润。从其他地方,再给他们加三成份额。” 管事面露难色:“家主,各地矿材收集已近极限,再加三成,恐怕————” “告诉他们,用【药人蛊】抵。” 云天穆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更多“养料”试验那蛊虫么?给他们。” 管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是————听闻那【药人蛊】一旦种入凡人体內,立得先天战力,且完全受母蛊操控,只是————存活不过三年。” “三年,足够了。”云天穆语气毫无波澜,“乱世將临,耗材而已。去吧。” 管事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烛火將云天穆的身影投在墙上,庞大而阴森。 北莽县,白家客栈。 夜色深沉,喧闹了一日的客栈渐渐安静下来。 白岁安盘坐房中,吐纳著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玄景轮】缓缓旋转,將丝丝缕缕的灵气纳入,淬炼。 忽然,他心有所感,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宣,获得下品灵石三枚,运势+300】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宣,获得五品功法《地煞秘元功》残卷副本,运势+500】 【运势,1080】 白岁安缓缓睁眼,眸底闪过一丝欣慰与瞭然。 “玄宣在京城,亦有际遇————灵石,功法————”他低声自语,唇角微扬。 千点运势再次达成。 心情舒畅,他索性结束修炼,推门下楼。 大堂已过了用餐高峰,只剩几桌熟客还在就著残酒閒谈。 灯火暖黄,映著眾人放鬆的脸。 角落里,孙掌厨找了条板凳坐著,端著个粗陶碗,小口抿著黄酒,正跟王虎和张猛(张长生的弟弟)吹嘘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稀罕菜。 “————那雪蛤,就得白山深处老林子里的,燉出来,汤清得像水,味儿那叫一个鲜灵!”老孙头满面红光,说得唾沫横飞。 王虎瞪大眼睛:“孙叔,啥时候也弄点给咱尝尝唄?” “去去去,那玩意儿金贵著呢,是你小子能惦记的?”张猛笑骂著推了他一把。 柳青青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闻声抬头笑道:“虎子要是立了功,让东家赏你。” 眾人一阵鬨笑。 白岁安踱步过来,脸上带著淡淡笑意。 看著这满堂的烟火气,心中那份因修炼和远虑而生的紧绷,悄然鬆快了几分。 “东家。”孙掌厨见他过来,忙要起身。 “坐著吧。”白岁安摆摆手,也拉了张凳子坐下,“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 “听孙叔讲古呢!”王虎抢著说。 暖黄的灯火,醇厚的酒气,伙计们质朴的谈笑,交织成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將外面的风雪与暗流暂时隔绝。 同一片夜空下,远离北莽的官道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辆青篷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轆轆声。 车內,张唯裹著厚厚的裘袍,依旧觉得寒气刺骨。 他年近三十,面容清瘦,带著常年案牘劳形的倦怠。 撩开车帘,外面是沉沉的夜和呼啸的冷风。 “还有多久能到北莽地界?”他问,声音因寒冷有些发颤。 车辕上,护卫云刚沉声回应:“大人,按这速度,至少还需一月。 他身形魁梧,气息沉凝,正是云家派来的那名先天九重武者。 “一月————”张唯放下车帘,缩回身子,搓了搓冻僵的手。 为了这县令之位,他在京城打点、等候,耗去十余日,途中又免不了各种应酬,行程已然耽搁不少。 云刚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不满:“老爷,以您的资歷和云阁老的关係,本可谋个更好的缺,倒是委屈你来这北莽县了。” 张唯沉默片刻,淡淡道:“阁老既有安排,自有道理。” 云阁老亲自点名让他来此,绝不会无的放矢。 “听说————此地前不久刚经歷一场动盪,刘家倒了,一个叫白岁安的农户异军突起?”张唯若有所思。 “是。据闻与北玄卫往来密切,还有一子白玄宣是韩子恆的徒弟。”云刚语气依旧硬邦邦,“若非如此,这等乡野匹夫,何足道哉。 张唯不再言语,靠在顛簸的车壁上,闭上眼。 北莽县,白岁安,白玄宣————他默默咀嚼著这几个名字。 云阁老让他来此,遏制这白家,怕是主要原因。 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继续前行,將寒冷的夜色不断甩在身后。 第84章 龙吟破境,锦书传情 第84章 龙吟破境,锦书传情 二月中,北玄卫营地。 白玄礼盘坐榻上,取过身旁玉盒。 盒中躺著一支白玉雪参,通体剔透,寒气氤氳,是三妹羽微前日特意托北边客商捎来的。 他取出一小段参体含入口中,参液缓缓化开,一股精纯暖流轰然炸开,如同冬日里点燃的炭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立刻运转白蟒呼吸法,引导这股磅礴药力冲刷四肢百骸。 气血奔涌间,体內那层困了他半月有余的薄膜剧烈震颤。 就在即將突破的剎那,臟腑深处竟隱隱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似远似近,带著古老威严。 “轰— ” 薄膜应声而破。 气息陡然攀升,筋骨齐鸣,那龙吟之声在血脉中迴荡不息,最终化作更加沉浑的气血奔流之声。 先天三重,成。 他缓缓收功,眸中精光內敛,感受著体內愈发凝实的力量,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龙吟余韵。 校场。 二月的阳光依旧稀薄,照在残留著残雪的地面上。 百余名汉子正两两捉对廝杀,呼喝声、拳脚碰撞声不绝於耳,汗味、尘土、 皮革混杂的气味瀰漫空中。 白玄礼一身玄色劲装,缓步走来。 “百户大人!” “礼哥!” 见他到来,眾人纷纷停手,围拢过来。 李辰眼尖,感受到白玄礼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勃发气息,惊喜道:“礼哥,你又突破了?” 白玄礼点头:“侥倖,三重了。” “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隨即化为热烈祝贺。 “厉害啊礼哥!” “先天三重!咱们北玄卫里也能排上號了!” 石猛捶了一下身旁王垒的肩膀,咧嘴笑道:“跟著礼哥,就是带劲!” 白玄礼抬手虚压,眾人安静下来。 他自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大多来自白山村及周边村落,气血旺盛,眼神里带著信任和一股子狠劲。 李辰凑近些,低声道:“礼哥,时辰差不多了,该带弟兄们去江边巡一趟了” o 白玄礼“嗯”了一声,望向北玄江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护卫北玄江水路,本是北玄卫首要职责。可近来水匪愈发猖獗,像是杀不绝的蝗虫,四处袭扰商船,牵扯了卫所大量精力。】 【张泽將军已在考虑,是否暂停对云子秋的搜捕,先全力肃清江匪。】 【放弃追捕?】白玄礼心下沉吟。 他想起那日鹰嘴涧,云子秋放出地脉煞气时那阴冷蚀骨的感觉。 也记得客栈里那个叫李道一的相士,提及黑风山矿场时,曾含糊说过“地脉煞气,於修士乃是宝货”。 【父亲对那矿山志在必得,定与此有关。若让云家知晓山中藏有地脉煞气这等灵资,他们绝不会坐视。此事,必须儘快了结,迟则生变。】 【看来,得再去找爹商议一次。】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快跑过来,嗓门洪亮:“礼哥!” 是王虎。 他跑得急,额角见汗,脸上却带著兴奋的红光。 白玄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笑了:“气息沉凝,气血旺盛,你这是————武道八重了?” 王虎挠头憨笑,带著点小得意:“嘿嘿,李辰这小子都八重了,我哪能慢太多?再说,跟著礼哥,时不时就能混点气血宝药打牙祭,再不突破,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旁边的李辰立刻笑骂著给了他一拳:“好你个王虎,跟我比上了是吧?皮痒了直说!来来来,咱俩再练练!” 眾人一阵鬨笑,气氛轻鬆热烈。 这种兄弟般的打闹,是军营里少有的温情。 王虎闹腾完,想起正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封信,递给白玄礼,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促狭:“礼哥,嫂子的信。驛卒刚送到,俺一路跑过来的,没耽误!” 信封素雅,是北地少见的雪浪笺,带著淡淡的药草清香,一如寄信之人。 白玄礼接过,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神色不自觉柔和了些。 自一个多月前,清婉隨她母亲离去后,这样的信,他已收了四封。 每一封,他都妥善收好。 信中並无缠绵悱惻的辞藻,多是些日常琐碎,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他走到校场边稍僻静处,背对著喧闹,拆开了信封。 【“呆子,展信安。“】 【“山门清冷,二月春寒料峭。前日总算凝成玄景轮,正式踏入胎息境。母亲说尚可。“】 【“现修行《乙木养轮法》,六品功法,与草木生机相合。运转时指尖见青芒,如浸暖泉。“】 【“那三枚龙血鲤卵前日孵出来了!三条小金鲤,鳞片已见血色。我用乙木灵气温养,它们游得欢实。“】 【“只是引气入轮颇耗心神,不如你练拳爽利。今日打坐久了,腰背僵得很。“】 【“药田土质不如北玄江边,紫须参长得慢。试以木气温养,它们似乎精神了些?“】 【“你武道修炼切莫急躁,稳扎稳打。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又及,欠我的五十两金,利钱记著呢!他日重逢若还不上,拿你试药抵债!“】 字里行间,他能想像她蹙眉捣药、认真打坐的模样,更仿佛看见三条金色小鱼在她指尖游动的景象。 成功凝练玄景轮、孵化龙血鲤,让她清冷的语调里透著一丝雀跃。 將信仔细收好,贴身处传来微暖触感,仿佛也感受到《乙木养轮法》的温润生机。 崔伯母虽不看好他们,倒也未曾阻拦这些书信往来,或许,也是对女几这份坚持的默许。 “行了,別围著了。” 白玄礼收敛心神,声音恢復沉稳,“李辰,点齐人手,按计划巡视江段。王虎,你带一队人,负责南面那几个渡口,仔细些。” “是!”眾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白玄礼站在原地,望向黑风山的方向,目光渐深。 清婉已在仙途上稳步前行,他更不能落后。 【云子秋————必须儘快了结。】 他转身,大步向营地外走去。 得立刻回客栈一趟,找父亲商议下一步行动。 > 第85章 福地隱踪,父子同谋 第85章 福地隱踪,父子同谋 白家客栈,书房。 油灯如豆,映著白岁安沉静的脸。 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礼晋升先天三重,运势+30】 【运势,1110】 他缓缓睁眼,感受著气海穴中那轮淡金色的【玄景轮】。 轮盘比月前凝实了些许,缓缓旋转间,將周遭空气中稀薄得近乎可怜的零散灵气微粒,一丝丝牵引、纳入。 过程缓慢至极,如同在沙漠中收集露水。 【《太枢御运衍轮经》虽能绕过灵窍壁垒,以运凝轮,但吞吐灵机的效率,终究受制於这方天地。】 他心下明了,带著一丝无奈。 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粗陶茶杯。 一千一百一十点运势在手,足以再窥一次天机。 【若能以此运势下算附近有无灵机匯聚的福地”,哪怕只浓郁三五分,修炼起来也必是事半功倍————】 念头刚起,便被按下。 【玄礼、羽微他们尚无灵窍,青青与玄星的资质也需功法引导。 运势,当务之急是寻获適合他们修行的法门。】 正思忖间,敲门声起。 “爹。”是白玄礼的声音,带著夜风的寒意。 “进。” 白玄礼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劲装未换,周身还縈绕著未曾散尽的肃杀血气。 他先提起桌上的冷茶壶,对著壶嘴灌了几大口,这才抹了把嘴角。 “巡江刚回?”白岁安示意他坐下。 “嗯。”白玄礼灌了口冷茶,直接道出来意,”张泽將军有意暂缓搜捕云子秋,集中兵力清剿江匪。” 白岁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白玄礼继续道,声音压低:“江匪肆虐,牵扯卫所太多精力。將军认为,云子秋一人,掀不起大浪。” 白岁安放下茶壶,目光锐利起来。 【掀不起大浪?】 他想起那瓶阴冷蚀骨的【地脉煞气】。 李道一曾言,此物於修士乃是宝货。 【云家若知矿场伴生此等灵资,岂会坐视?云子秋逃脱,便是悬顶之剑。— 旦他將消息送回江州————】 他仿佛已看到云家高手蜂拥而至,强占矿脉的景象。 届时,纵他拿下矿场,凭白家眼下之力,如何守得住? 北玄卫能护一时,总有疏忽的时候,还能一直守著他白家不成? 这矿场,关乎地脉煞气,更关乎他能否快速积累运势,兑换【衍运道种】,为家人铺路! 绝不能有失! “张將军————这是要纵虎归山。”白岁安声音沉缓,带著冷意。 白玄礼点头:“我也如此认为。云子秋必须儘快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爹,能否—— ——再卜一卦?” 白岁安看向长子。 年轻人眼神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卡在武道五重多年,深知力量的重要。 如今突破三重,锐气更盛。 “好。”白岁安不再犹豫。 他闔目凝神,意念沉入道卷。 运势为墨,心念为笔。 “占卜:云子秋確切藏身之处,及其当前状態。” 【运势,810】 三百点运势瞬间蒸发!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黑风山南麓,某处隱蔽峭壁。 藤蔓遮掩后,是一处天然洞穴。 云子秋盘坐其中,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一月前已好了许多。 他周身气息引而不发,【玄景轮】在气海缓缓转动,汲取著空气中远比外界浓郁的灵气。 这处深谷,是他半月前慌不择路,被北玄卫追赶时,意外发现的。 当时他伤势未愈,灵力枯竭,在谷口布下遮掩气息的符籙,躲入谷中,这才得以喘息。 没想到,因祸得福。 此地灵机虽不及他云家一些秘地的浓度,但是那些秘地又不是他能够隨时进入的! 在当下,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福地! 【天不亡我云子秋!】 他心中狂喜,立刻在此隱匿下来,藉助此地灵气疗伤、修炼。 《玉庭宿卫诀》运转,灵气丝丝缕缕匯入轮中,滋养著受损的经脉,稳固著原本虚浮的境界。 他甚至感觉,停滯已久的修为,竟有了一丝精进的可能。 躲避搜捕的日子並不好过。 北玄卫的巡逻队像梳子一样,一遍遍刮过山林。有几次,脚步声几乎就在头顶。 他屏息凝神,靠著几手粗浅的隱匿法门和这天然屏障,才险险躲过。 也从那些兵士偶尔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了真相。 刘家倒了,赵、石、王三家也被连根拔起。 刘坤下了大狱。 而最终摘取胜利果实的,竟是那个泥腿子白岁安! 那个在鹰嘴涧带队拦截,害他损失惨重、狼狈逃窜的白玄礼,就是他的儿子! 【白家!白玄礼!】 怨恨如同毒藤,缠绕心头。 【待我伤势尽復,境界稳固,必要你白家血债血偿!还有那张泽、北玄卫————一个都跑不了!】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取出一块干硬的肉脯,费力咀嚼起来。 客栈书房。 白岁安缓缓睁眼,眸底一片冰寒。 “如何?”白玄礼急问。 “黑风山南麓,断崖下,离地十丈处,有一深谷。” 白岁安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他在谷口布下了遮掩气息的符籙,若非占卜时得到谷口附近一处歪脖老松的特徵,怕是难以寻到。” “他藏身其中,借一处灵机稍浓之地疗伤修炼。”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冷嘲:“倒是好运气,不仅找到这等福地,还懂得布下符籙隱匿。” 白玄礼豁然起身:“我立刻带人————” “不。”白岁安抬手止住他,目光沉静,“此次,我同去。” 白玄礼微微一怔,看向父亲。 灯光下,父亲面容平静,眼底却似有深潭,气息渊渟岳峙。 他想起前几日父亲偶尔流露出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度,以及那些关於“仙缘”的模糊话语,心中瞭然。 “好。”他点头,並无太多惊讶,“何时动身?” “今日子时。” 白岁安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沉沉睡去的县城,”带上李辰、王虎,挑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此事,不宜声张。” “明白。” “去吧,早些休息。” 白玄礼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沉稳有力。 白岁安独立窗前,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 【云子秋————福地————】 【怪不得运势消耗这么多!】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明日,便是了结之时。 第86章 子夜围杀,金光破障 第86章 子夜围杀,金光破障 子时过半,月隱星沉。 黑风山南麓的密林,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於嶙峋怪石与虬结古木之间,落地无声。 白岁安走在最前,一身粗布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自从他迈入胎息,灵觉大增,脚步看似不快,却总能精准避开横生的枝极与鬆动的碎石。 而且他还发现能通过《太枢御运衍轮经》掩盖自身的胎息气息。 简直是扮猪吃虎的利器! 白玄礼紧隨其后,目光扫视著前方每一片阴影。 李辰、王虎等人散在左右,个个屏息凝神,握著兵器的手心沁出薄汗。 逐渐靠近那处长有歪脖老松的谷口。 忽然,白岁安脚步一顿,抬手。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形,隱入黑暗。 几乎同时,前方十丈外,那片看似寻常,实则被无形符籙之力扭曲了光线的谷口处,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呵,鼻子真灵。本公子藏得这般隱秘,还布下了匿息符”,还是被你们这些鬣狗闻著味找来了?” 云子秋以为来的就是白玄礼这一个先天三重以及旁边的几个护卫。 他眼里的白岁安平平无奇。 眼见著他们朝著谷口而来,索性不再隱藏。 谷口的光线一阵水波般的晃动。 他缓步走出,站在谷口凸出的岩石上。 月色偶尔穿透云隙,照亮他苍白却带著讥誚的脸。 他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倨傲地扫过下方:“怎么,张泽手下的兵死不够,又派你们来送死?” 他目光落在白玄礼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尤其是你,白玄礼。那日鹰嘴涧没死成,今日特地带著你这些泥腿子乡亲,来给本公子补上这份大礼?” 李辰闻言,眼睛瞬间红了,低吼一声就要上前,被白玄礼一把按住。 白玄礼踏前一步,横刀身前,声音沉冷如铁:“云子秋,你的路,走到头了。” “就凭你们?” 云子秋哈哈大笑,周身淡薄灵光一闪,那面熟悉的青色光幕再次浮现,”来!让本公子看看,你们的骨头,有没有嘴硬!” 话音未落,白玄礼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长刀破空,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光幕! “鐺!” 巨响在寂静山林中炸开。 光幕剧烈波动,涟漪阵阵,却依旧稳固。 几乎同时,李辰、王虎几人从侧翼悍然扑上! 刀光、棍影,如同疾风骤雨,疯狂倾泻在光幕之上! “叮叮噹噹”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云子秋站在光幕內,好整以暇,甚至有空掸了掸指甲。 他指尖微动,那枚【玉翡箭】再次出现,滴溜溜旋转,时不时射出一道白光,逼得李辰等人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没吃饭吗?白玄礼,你这北玄卫百户,就这点力气?” “那个使棍的,对,就是你,动作慢得像娘们!” 云子秋的垃圾话不断吐出,带著猫戏老鼠的快意。 “嗤— “” 一道白光擦著王虎的肩头掠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王虎闷哼一声,动作不由得一滯。 “虎子!”李辰惊呼,分神之下,差点被另一道白光击中小腿。 战局看似激烈,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龟壳般的防御。 白玄礼额头青筋暴起,刀势愈发狂暴,但那光幕如同韧性极佳的皮胶,斩开一寸,立刻反弹恢復。 白岁安静静站在战圈之外,目光锁定著云子秋,以及他身前那面流转不定的光幕。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隱在袖中,一丝淡金微芒悄然凝聚。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云子秋见久攻不下,脸上不耐之色愈浓,尤其是看到白岁安一直不动,心中莫名烦躁,厉声道:“老东西!看什么看!等本公子宰了你儿子,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玉翡箭】陡然转向,一道凌厉白光直射白玄礼胸口! 白玄礼早有防备,不闪不避,反而迎身而上,刀身横拍,竟是硬生生用刀面撞向那道白光! “鐺——!” 火星四溅,玉翡箭被拍得一偏,去势稍缓。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云子秋心念急转,欲召回玉翡箭回防护体一却见白玄礼怒吼一声,刀势如狂风暴雨,不顾虎口迸裂,死死缠住那抹试图飞回的玉光! “休想回防!” —就是此刻! 云子秋心神尽在操控玉翡箭回防之上,对【青玉甲】的操控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懈。 “咻咻—” 两道凝练至极、细若金线的光芒,几乎不分先后地破空而至! 速度快得超越视觉! 云子秋汗毛倒竖,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將所有灵力疯狂灌入【青玉甲】 1 “嗡!” 青色光幕瞬间亮到极致! “噗噗一”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 金色丝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凝实的光幕,在其上留下两个针尖大小的孔洞。 下一刻,以那孔洞为中心,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 “咔嚓————嘭!”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山林。 云子秋引以为傲的【青玉甲】光幕,竟连一瞬都没能挡住,彻底崩碎,化为漫天飘散的青色光点! 他脸上的狞笑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第三道金线已接踵而至! “噗!噗!” 两道金光精准地贯穿了他的手腕与脚踝! “啊——!”云子秋惨嚎出声,【玉翡箭】失去控制,“啪”地落地,整个人跟蹌倒地,鲜血瞬间染红身下的碎石。 他挣扎著想爬起,却因手脚筋络被断,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白岁安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自光平静无波。 在云子秋愤怒而绝望的眼神中,他俯身,动作熟练地搜刮起来一个储物袋,那枚失去光泽的【青玉甲】玉佩,还有掉落在一旁的【玉翡箭】。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捡起几颗田边的石子。 山林间,死寂一片。 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与云子秋压抑的痛哼。 李辰张大了嘴巴,看看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云子秋,又看看缓缓收起手指的白岁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岁安叔————他————他刚才————用的是仙?】 王虎捂著流血的肩膀,忘了疼痛,眼睛瞪得像铜铃,只会喃喃:“东家———— 东家————” 白玄礼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虎口处鲜血淋漓,却浑不在意。 他看著父亲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知道父亲走上了那条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凌厉,如此————精准。 白岁安將搜刮之物收起,站起身。 白玄礼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李辰、王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铁一般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是信得过你们的。” “但是,你们不要辜负白家的信任。” “此事,不可外传。” 李辰、王虎等人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压低声音,肃然应道:“是!礼哥!” “俺们晓得轻重!” “打死也不说!” 夜色愈浓,山林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掩去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金光与制敌之机。 第87章 谷口刑讯,运势再增 第87章 谷口刑讯,运势再增 夜色浓稠,山林死寂。 云子秋瘫在碎石地上,手脚处的血洞还在汩汩外冒,染红了身下一片。 剧痛让他浑身筛糠般抖著,额上冷汗混著泥土,狼狈不堪。 先前那股修仙者的倨傲,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狼狈。 白玄礼收刀回鞘,目光扫过李辰、王虎几人。 “四下警戒,五十丈外,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虎肩膀还渗著血,闻言立刻点头,拉著同样满身尘土的李辰和其他两名护卫,迅速散入周围的黑暗里。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们该听、该看的。 场中只剩下白家父子与地上呻吟的云子秋。 白岁安走到云子秋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审视,冷得让云子秋骨髓都在发寒。 “云家公子,”白岁安开口,声音和他眼神一样平,“说说吧。” 云子秋牙齿打颤,强撑著嘶声道:“说————说什么?你们————敢动我,云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白岁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不知何时凝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那金芒比针尖还细,却带著让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他手指虚虚划过云子秋完好的左小腿。 “呃啊—!” 云子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小腿上凭空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肉翻卷,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割开。 鲜血瞬间涌出,比手脚伤口流得更快。 “我问,你答。”白岁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一句废话,一刀。 " 他指尖金芒再次亮起,悬在云子秋另一条腿上方。 “不!別!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云子秋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风骨。 这根本不是审讯,是凌迟! 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和身体。 “名字,在云家什么身份。” “云——云子秋,江州云家————旁系支脉子弟————” “为何来北莽?” “家族————家族派我来监看黑风山矿场,確保玄纹铁供应————” 白岁安指尖金芒微动。 云子秋嚇得魂飞魄散,尖叫道:“还有!还有地脉煞气!我————我发现矿场伴生地脉煞气,想————想私藏一些————” 这话一出,白岁安眼神微凝。 白玄礼也握紧了刀柄。 “此事,你可曾上报家族?”白岁安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锁死了云子秋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云子秋眼神慌乱一闪,急忙道:“没有!绝对没有!我想独吞————还没来得及————” 白岁安静静看了他两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內心。 云子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再次发誓赌咒。 “云家实力。”白岁安移开目光,换了问题。 云子秋鬆了口气,不敢犹豫:“家主云天穆,是————是宗师境界,受封柱国。云家执掌云梦卫、狼骑卫,精锐————” “既是你云家根基在江州,为何不见这两卫?”白岁安打断他。 “是——是朝廷制衡。”云子秋喘著气解释,“大胤惯用此策,北玄卫驻我江州,我云家云梦、狼骑却被调往北地冀州戍边,互相牵制————” 他说完,见白岁安不再发问,以为自己过关,眼神里透出一点哀求。 白岁安却缓缓摇头:“你还没说,云家修仙者的事。” 云子秋脸色一白。 指尖金芒再次落下。 “啊——!”又一道血口出现在他肋下,不深,却钻心地疼。 “我说!我说!”云子秋痛得几乎晕厥,“云长天族老,如今是內阁参赞,位高权重————家族————家族近年確实在培养修仙子弟,具体多少,我真不知道! 我————我只是个旁系紈,侥倖检测出有资质,刚迈入胎息不久,核心机密根本接触不到啊!” 他哭喊著,话语顛三倒四,却透著一股真实的绝望。 远处,借著树木遮掩偷偷望来的王虎,看到白岁安那平静无波却下手狠辣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肩膀。 他低声道:“辰哥————东家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李辰死死盯著那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闭嘴,看著。对敌人,就该这样。” 他像是在说服王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教村民沤肥、和他们一起吃住的温和东家形象,正在被眼前这个冷酷如霜的身影迅速覆盖,一种陌生的敬畏感从心底滋生。 白岁安不再追问云家整体,转而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所修功法。” 云子秋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疯狂摇头:“不!不能说!功法有禁制!说了会魂飞魄散!真的!” 白岁安眼神一厉。 云子秋嚇得语无伦次:“是《玉庭宿卫诀》!六品功法!据说能修到筑基期!但內容我真的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求你信我!” 为了验证,白岁安意念催动,金芒威胁地逼近他的眉心。 云子秋双眼翻白,身体剧烈抽搐,嘴角都咬出了血,却死死闭著嘴,愣是一个关於功法的音节都没敢发出。 白岁安收了金芒,心下明了。 看来这禁制確有其事,世家对功法的防护,果然严密。 他站起身,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 他看了一眼白玄礼。 白玄礼会意,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 云子秋看到那雪亮的刀锋,猛地反应过来,惊恐尖叫:“不!你答应不杀我的!你答应了的!” 白玄礼一步踏前,刀光一闪而过。 云子秋的叫声戛然而止,脖颈处一道红线迅速扩大,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白玄礼,又看向白岁安,似乎想质问那“不杀”的承诺。 白玄礼盯著他涣散的瞳孔,声音冰冷:“我父亲没动手杀你。” 所以,我来杀你。 云子秋头一歪,气绝身亡。 白岁安看著地上渐渐僵硬的尸体,心中暗嘆。 一个刚踏上仙路的世家子弟,便如此难缠,云家真正的底蕴,该是何等深厚o 他俯身,捡起那个材质非凡的储物袋和两件失去光泽的法器。 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胎息法器两件,运势+32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储物袋一个,运势+24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一张甲马符,两张匿息符,运势+180】 【运势,1550】 收穫尚可。 他收起物品,目光投向那被藤蔓遮掩、灵机隱隱透出的深谷。 “走吧,”他对白玄礼道,“进去看看。” 夜色中,谷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嘴,等待著探索者的踏入。 > 第88章 仙凡之隔,军帐呈首 第88章 仙凡之隔,军帐呈首 处理完谷口的痕跡,白岁安示意白玄礼跟上。 “王虎,你们守在外面,五十丈警戒,任何人靠近,发信號。” “是,东家!“王虎捂著肩膀,和李辰等人重重点头,再次散入林中黑暗。 白岁安当先,拨开垂落的藤蔓,踏入谷中。白玄礼紧隨其后。 一入谷,白玄礼便皱了皱眉。 谷內比外面更显幽深,空气湿润,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月光被高耸的岩壁遮挡,只有零星几缕漏下,照亮嶙峋怪石与虬结的古木根系。 他凝神感应,气血流转如常,並未察觉任何异样。 四周寂静,连虫鸣都稀少。 【这就是爹占卜出的福地?除了更隱蔽些,与外面山林似乎並无不同。】 他心中疑惑,目光扫过父亲。 只见白岁安站在原地,双眼微闔,似乎在感受著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眼底竟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低声感慨:“果然......此地灵机,比外界浓郁近两成! ” 白玄礼怔住。 浓郁?两成? 他再次凝神,全力感知,除了夜风的微凉,草木的湿气,再无其他。 他看著父亲脸上那毫不作偽的喜悦,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冰凉悄然蔓延开来。 明明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著同样的空气,父亲感知到的,却是他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仙凡之隔,竟如此残酷。 白岁安兴奋稍敛,察觉到身侧长子的沉默。 他转头,看到白玄礼低垂的眼帘,紧抿的嘴唇,那身沙场磨礪出的悍勇之气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玄礼?” 白玄礼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爹,难道......凡人与修仙者,看到的、感受到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天地? ”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白岁安沉默。 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隱约的松涛。 他想起自己十八年寻仙的蹉跎,想起初得《玄命道卷》时的微茫希望,想起凝练【玄景轮】时那扇终於被推开一丝缝隙的大门。 这条路上,孤独是常態。 他看著长子,这个继承了他不屈韧劲的孩子,如今也被这无形的壁垒所困。 心神沉入气海,那轮淡金色的【玄景轮】中央,一枚介於虚实之间的奇异符种正缓缓沉浮,流转著属於白家运势的微光与玄奥轨跡。 【衍运道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时机到了,你也能看见。 . 白玄礼猛地抬眼。 白岁安没有解释,只道:“先在此处调息片刻。” 他寻了处平坦石头盘膝坐下,【玄景轮】悄然转动,贪婪汲取著此地稍浓的灵气。 白玄礼看著父亲入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在不远处坐下,运转白蟒呼吸法,气血搬运周天,修復著方才激战留下的暗伤与疲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白岁安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微闪。 【元初歷225年,白家占据黑风山微型福地,运势+400】 【运势,1950】 他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玄景轮】似乎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目光扫过仍在调息的白玄礼,见他气息已趋於平稳,便开口道:“云子秋已除,此间事了。你带著他的头颅,回去向张將军復命,並且邀请张將军到白家客栈一续。” 白玄礼睁开眼,眸光已恢復沉静:“是。” “尸体我来处理。“白岁安补充道,“北玄卫一撤,便是我们与王县令谈矿场的时候了。” 白玄礼点头,利落地割下云子秋的头颅,用布包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谷。 谷內重归寂静。 白岁安看著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无头尸体,指尖金芒吞吐,將其化为飞灰,隨风散去。 他独自立於谷中,感受著比外界活跃几分的灵机,心中盘算。 【一千五百六十点运势......上次卜算仙缘耗去一千,凝轮耗去近一千七。 此次福地虽得四百,但仍远远不够。】 【需得儘快拿下矿场,那地脉煞气,或许能带来更多运势。】 他望向北莽县城的方向,自光深邃。 盘踞的恶虎已除,接下来,该是收穫战利品的时候了。 北玄卫中军大帐,火把啪。 张泽一身常服,坐於主位,眉头拧成川字,盯著桌案上摊开的江防图。 上面硃笔標记的几处,皆是近日水匪猖獗之地。 “將军,”副將邓通在一旁沉声道,“磐石湾昨日又有两艘粮船被劫,押运的弟兄折了三个。水匪熟悉水道,一击即走,实在难缠。” 张泽没吭声,手指重重戳在磐石湾的位置上,仿佛要將那几个红点摁进木头里。 江匪不除,北玄江这条命脉就不得安寧。 上面催得紧,下面怨气大,他这指挥僉事当得憋屈。 “报——”亲兵在帐外高喊,“白百户求见!” “让他进来。”张泽头也不抬。 帐帘掀动,带著一身未散尽寒气的白玄礼大步走入,甲胃上沾著夜露与零星泥点。 他单膝跪地,抱拳:“將军。” “巡江回来了?”张泽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他,“情况如何?” 白玄礼没有立刻回答江务,而是將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渗著暗红、裹得严实的布包,轻轻放在张泽面前的桌案上,压住了那片刺目的朱红標记。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云子秋那张惨白扭曲、死不瞑目的脸。 帐內霎时一静。 邓通倒吸一口凉气。 张泽瞳孔骤缩,身体前倾,死死盯住那颗头颅,脸上每一道横肉都绷紧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刮过白玄礼平静的脸。 “怎么回事?”声音低沉,带著难以置信的压迫。 白玄礼垂著眼,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末將今夜巡江至黑风山南麓,察觉异动,疑是逃犯。遂带精锐小队潜入查探,於一处隱秘山谷外,发现其踪跡。” 他略去父亲下算与出手的关键,只將过程简化为一次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此人机警,布有符籙隱匿。末將等潜伏至子时,趁其不备,骤然发难。其依仗法器龟壳负隅顽抗,被我等拼死缠住,寻得破绽,一举格杀。” 他说得简练,寥寥数语带过廝杀。 张泽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在头颅和白玄礼之间来回扫视。 拼死缠住?寻得破绽? 云子秋那两件法器的难缠,他可是听邓通过的。 地脉煞气更是诡异,连他儿子都吃了暗亏。 白玄礼一个先天三重,带著几个最多武道七八重的兵士,就能在子夜时分,於对方老巢“寻得破绽”,“一举格杀”? 帐內只闻火把燃烧的哗剥声。 邓通看看头颅,又看看白玄礼,眼神复杂。 张泽忽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第89章 水匪疑云,军帐暗流 第89章 水匪疑云,军帐暗流 张泽忽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他指尖点了点头颅,“倒是省了老子搜山的功夫。云家小子————本事不大,心眼不少。死了也好,清净。但...” 张泽话语一顿,旋即盯著白玄礼,“东西呢?” 白玄礼面色不变:“將军是指?” “装什么糊涂?”张泽眯起眼,“云家小子那两件保命的法器,还有储物袋。別告诉老子,打烂了。” 白玄礼低头:“末將等拼死力战,场面混乱。其临死前似有毁器之举,光芒爆闪后,地上只余些许碎片残渣,並未寻得完整法器。” “自爆法器?”张泽挑眉,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倒是刚烈。 他盯著白玄礼看了半晌,直看得帐內空气几乎凝滯,才缓缓摆手:“罢了,人杀了就好。记你一功,下去领赏吧。 “谢將军!” 白玄礼抱拳,却不立刻退下,补充道,“家父感念將军平日照拂,特命末將邀请將军,明日若有閒暇,还请赏光至白家客栈一敘。” 张泽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白掌柜相邀?知道了。 白玄礼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风。 邓通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將军,这——” 张泽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目光仍盯著晃动的帐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远去青年沉稳却难掩锐利的背影。 “你信?”张泽问。 邓通摇头,苦笑:“云家旁系再不成器,也是胎息境修士,凭白玄礼带那几个兵——子夜伏杀?自爆法器?太过——巧合。” “不是巧合。”张泽声音低沉,“是有人不想他活著,也不想那两件法器落到我们手里。” 他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忽然问:“邓通,年初我让你打听韩子恆带白家那小子进京的事,有下文没有?” 邓通立刻回道:“打听了。京城来的消息说,韩先生对那白玄宣確实看重,亲自带入白鹿书院,安置在听竹苑,与皇子公主都有往来。” 张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这就对了。韩子恆何等人物?若非真入了他的眼,岂会为一个边陲小子如此费心费力? 白家身后站的,恐怕不止是韩子恆的弟子,根本就是韩子恆本人!”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怪不得——云子秋死得这么干脆,法器也没了下文。若是韩先生的人出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邓通试探道:“那法器之事——” “不必深究。”张泽摆手,打断他,“两件胎息境法器而已,我幽州张家不缺这个。若因此得罪了韩子恆,得不偿失。这白家——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话锋一转:“白家那小子临走前,邀我赴宴?” 邓通点头:“是,说是其父白岁安相请。” 张泽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这边刚动了暂缓搜山、先剿水匪的念头,他云子秋的人头就恰到好处地送到了我案上。 我这边刚空出手,压力稍减,他白家的宴请帖子就递过来了————邓通,你品,你细品,这白岁安,在这个时候,想跟我张泽谈什么?” 邓通皱眉思索片刻,不太確定地说:“黑风山那处玄纹铁矿场?刘家倒台,矿场如今成了无主之物,王县令那边虽有心思,但恐怕也不敢擅自处置————” “矿场是块肥肉,也是烫手山芋。” 张泽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江防图前,目光扫过上面刺目的朱红標记,“云家吃了这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 白岁安这是想拉我北玄卫给他站台,借力吃下矿场。 有韩子恆这层关係在,这忙——倒不是不能帮。” 他的手指忽然重重按在磐石湾的位置上,语气骤然转冷,带著肃杀之气:“但眼下,我们有更棘手、更迫在眉睫的麻烦要处理!” 邓通神色一凛,腰背挺直:“將军是指近来异常猖獗的水匪?” “秋冬两季才刚进行过大规模清剿,这才开春,冰消雪融没多久,就凭空冒出这么多股悍匪,而且组织严密,下手狠辣,这不正常。” 张泽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地图,“而且,据下面几个受伤回来的弟兄稟报,与他们交手的一些水匪,脚底板乾净,手上也无常年操桨该有的厚藺,根本不像是常年在风浪里討生活的老水鬼,反倒像————刚登船不久的旱鸭子! 可偏偏这些人武道实力不弱,配合也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劲儿。 "9 邓通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难看:“有人故意驱狼吞虎,搅浑江水?是衝著我们北玄卫来的?” “十有八九!”张泽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二月一过,桃花汛起,江水上涨,一年一度的漕粮运输就要开始。 偏偏在这个时候,水匪如此猖獗,屡屡劫掠官私船只,分明是想瘫痪我北玄江水道,断我漕运,给老子,给整个北玄卫上眼药! 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將令!各营、各卫所,即日起加派双倍巡江人手,昼夜不息! 所有形跡可疑的船只,无论背景,一律扣查细究!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 “是!”邓通肃然领命,犹豫一下,又问:“那白家的宴请——” 张泽走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到那颗已然僵硬的头颅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武將的豪迈,也掺杂著政客的权衡。 “去,为什么不去?”他眼神深邃,“韩子恆看重的人,我倒要亲自看看成色。这北莽的水,让他搅一搅,说不定——能摸出几条大鱼。” 他挥手让邓通立刻去安排军务。 大帐內,很快只剩下他一人。 张泽独坐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坚硬的木桌,目光投向摇曳的灯火之外,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了更远处暗流汹涌的北玄江,以及江州那个盘踞的庞然大物。 白家——韩子恆——诡异的水匪——暂时蛰伏的云家——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此刻却隱隱交织在一起。 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也看到了机遇的可能。 邓通出了大帐,夜风一吹,才觉背心有些湿冷。 他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军帐,又望向了白家的方向。 第90章 三雄会晤,智取矿权 第90章 三雄会晤,智取矿权 晨光刺破窗纸,落在棋盘上。 白岁安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將军。” 他对面的白玄礼皱了眉,盯著棋局,半晌,推枰认输。 “爹的棋路,越来越看不懂了。看似守成,实则处处埋针。” 白岁安收拾棋子,语气平淡:“就像眼下这局。张泽被水匪搅得心烦意乱,王秉礼只想捲铺盖走人。我们得让他们觉得,按我们的路子走,最省心。” “水匪確实蹊蹺。”白玄礼想起邓通的话,“往年这时候,江面早乾净了。 现在倒好,越剿越多,像地里冒出来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岁安將最后一枚棋子归盒,”这“妖”,便是我们的机会。” 柳青青端来早饭,闻言轻声道:“张將军那头,怕是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是因为没给到他要的东西。”白岁安拿起个馒头,“他缺的不是兵,是眼睛,是耳朵。” 白羽微提著帐本进来,將一本册子放在父亲手边。 “爹,按您吩咐,让王虎他们打听了。各船家行商说的零碎,都记下了。时间、地点乱糟糟的,看不出章法,只说比往年凶得多。” 她顿了顿,“这点东西,怕入不了张將军的眼。 白岁安拿起册子,隨手翻看。目光扫过那些杂乱的信息。 磐石湾、老鸦口、子时、卵正————確实零散。 “够了。”他合上册子,“有这些做引子,就够了。” 他起身,走向书房。 “我去核对些帐目,莫来打扰。” 书房门闔上。 白岁安静立片刻,意念沉入识海。《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运势,1950】 他以羽微的零散信息为引,心念为笔,运势为墨,叩问天机:“占卜:北玄江水匪异常之根源、核心首领藏身之处、及其下一步计划。” 【运势,1450】 五百点运势蒸发! 海量信息瞬间涌入: 【江州云家驱狼吞虎之计。 核心首领:翻江鯊”蒋魁,藏身於野猪函”水下溶洞。 三日后子时,將於鬼见愁”峡谷伏击冀州裴家运粮船队,偽装溃败,引北玄卫主力深入————】 信息清晰,直指核心。 白岁安缓缓睁眼,眸底寒光一闪。 “云家————果然是他们。”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將关键信息凝练写下。 不是零散见闻,而是精准的时间、地点、人物、意图。 这份礼,够重了。 午后,客栈密室。 王县令端著景德镇的细瓷杯,指尖发白。 他先开了口,官腔里透著虚:“岁安啊,黑风山矿场————牵扯禁矿,非同小可。处置权在州府,乃至工部、兵部,本官————难办啊。” 白岁安执壶为他续水,水流稳稳。 “大人忧心,我明白。只是矿场空著,更易生乱。云家修士虽已伏诛,” 他话音一顿,瞥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张泽,”但其同党未必死心。若藉此巢穴再生事端,恐危及大人任上清誉。” 王县令手一抖,热水溅出几滴。“伏诛?果真?” 张泽睁眼,声如铁石:“首级已验明正身。白百户,做得乾净。” 王县令额头见汗,不敢再问。 白岁安转向张泽,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將军,近日水匪异常,客栈往来商旅多有怨言。我这边,倒也查到些不一样的线索。” 张泽眼皮微抬,兴趣不大:“哦?民间传闻,多是夸大。” “或许。”白岁安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有情报的纸,推过去,“但这份情报,或许能助將军省些力气。 " 张泽接过,目光扫过。 只一眼,他猛地坐直身体,虎目圆睁。 纸上信息太过具体。 “翻江鯊”蒋魁、野猪凼溶洞、三日后子时、鬼见愁峡谷、裴家粮船、诱敌深入———— 这绝非道听途说能得来! 比他军中精锐斥候拼死传回的情报,更精准,更致命! 他攥紧纸张,死死盯住白岁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白掌柜,这东西———— 哪来的?” 白岁安面色如常,端起茶杯:“將军只需验证真偽。来源,並不重要。” 张泽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將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再看白岁安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带著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韩子恆————定是韩子恆在京中动用了隱秘渠道!这白家,深不可测!】 白岁安顺势道:“將军为国剿匪,白家略尽绵力。 若矿场能復工,招募乡勇,既可安顿流民,亦能在黑风山一线为將军多设几处眼线。 白家愿倾力相助,保北莽水路平安!” 张泽手指敲著桌面,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玄纹铁,是军需物资,民间私采是重罪。 云家当年,也只敢偷偷摸摸。 你白家,凭什么正当经营?” 密室一静。 白岁安迎上张泽目光:“正因其为军需,才更不能落入私人之手!云家私采,是为锻甲练兵,其心叵测。” 他话锋一转,语气坦然:“我白家要的,不是铁,是矿场本身,是那份能安置乡邻、稳固地方的经营权”。 所出玄纹铁,分毫不敢截留,愿悉数上交朝廷。” 王县令忍不住插话,面带难色:“道理如此,但————如何上交”?流程繁复,州府、工部层层盘剥,岂是易事?” “不走州府,不走工部。”白岁安声音清晰,掷地有声,“走军需!直输幽州北玄卫大营,由监军太监王公公亲核,纳入朝廷武备序列!” “监军”二字一出,张泽目光骤然锐利。 王县令也屏住了呼吸。 白岁安看向张泽,话语诚恳:“张將军,北玄卫乃国之干城,驻防我江州,保境安民。 由卫所出面,为朝廷开採、输送紧要军资,名正言顺! 此乃军屯”之延伸,更是王公公为国理財、充实內帑与武库的政绩! 只需將军与王公公联名上一道条陈,此事必成!” 他刻意点出“內帑”与“政绩”,將监军的利益与矿场绑定。 “至於白家,”他姿態放得更低,“只负责开採、管理、安全,甘为將军与王公公麾下马前卒。 產出多少,如何运送,皆由將军与监军派人定夺。 白家,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为乡里谋条活路的名分”。 张泽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心中念头飞转。 【好个白岁安!竟能把路子指到监军头上! 不错,由北玄卫出面,以“协采军需”之名行事,绕开地方文官体系,確实是最快最稳的法子。 监军那老阉狗,最贪財货,这等送上门的政绩和油水,断无拒绝之理。 如此一来,矿场名义上归了朝廷,实则由我北玄卫掌控,白家出力,监军得利,上面也挑不出错处————】 他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军屯延伸”! 白岁安,你这份心思,老子服了! 就冲你这份为朝廷、为北玄卫著想的心意,这事,老子替你扛了!” 他转头对王县令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王大人,你县衙立刻出具文书,將矿场协采权”授予白家,专供我北玄卫军需! 监军和王公公那里,自有本將去分说! 你只管用印!” 王县令如蒙大赦,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有將军和王公公做主,此事万无一失!岁安————不,白掌柜,恭喜恭喜!” 第91章 翠微谷深,矿场议定 第91章 翠微谷深,矿场议定 二月二十二,晨雾未散。 黑风山南麓,深谷幽静,新辟的小径上还带著露水痕跡。 谷深处,倚著岩壁搭起座木屋小院,不大,但结实。 屋顶铺著新伐的楠竹,墙是去了皮的松木,散发著草木清气。 白岁安盘坐屋內,闭目凝神。 气海穴中,淡金色的【玄景轮】缓缓旋转,比五日前更显凝实。 谷中灵机虽只浓了两成,对他这初入胎息者,已是难得的滋养。 他指尖微动,一缕细若髮丝的金芒无声探出,在虚空中吞吐伸缩,锋锐內蕴。 【金光术,如今全力施为,当可发出七、八次。】 比起初凝轮时仅能三、五次,已是长足进步。 “岁安,吃饭了。” 柳青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笑意。 她端著个木托盘走进,裙裾拂过门槛,动作轻柔。 白岁安散去金芒,睁眼。 “闻著就香。”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妻子。 她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那点常年操持家务的疲惫淡去不少,颊边泛著健康的红晕。 柳青青將托盘放在小几上,一碗粟米粥,一碟酱瓜,两个刚烙好的饼子。 她歪头看他,眼波流转:“我听你那《西游记》里讲的,仙人不是都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了么? 怎的你这修炼了,还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白岁安伸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指尖拂过她腰间,触手温软。 “胎息境,还算不得真仙,五穀还是要进的。”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再说,你做的饭,我吃一辈子也不腻。” 柳青青轻啐一口,脸颊微热,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他搂著,手指点了点粥碗:“快吃,凉了伤胃。” 白岁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浓郁。 “这木屋弄得不错。”他环顾四周,“王虎他们手脚麻利。” “可不是?”柳青青笑道,“都是些武道有成的小伙子,力气足,手脚快。 寻常人得忙活十天半月的活,他们两天就拾掇出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点小小的得意:“这地方,我取了名字,叫翠薇谷,好不好听?” “翠薇谷————”白岁安念了一遍,点头,“清雅,配你。 正说著,谷口方向传来王虎刻意放大的喊声,带著点急促:“东家!东家可在?张泽將军来了,还带了位宫里的高公公!羽微姐正在客栈招呼著,让您赶紧回去!” 白岁安与柳青青对视一眼。 “来了。”他放下碗筷,起身。 柳青青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宫里来的太监————小心应对。” “嗯。” 客栈书房,茶烟裊裊。 张泽坐如铁塔。旁坐一中官,面白无须,暗青团花宦官服,指若春葱,慢拂茶沫,高起潜高公公。 身后护卫抱臂而立,气息如山。 白岁安入內拱手:“张將军,高公公。” 高公公眼皮一抬,声线尖细平直:“白掌柜?杂家高起潜,忝为王监军门下” 。 张泽开门见山:“岁安,矿场协采”,监军点头了。具体章程,高公公分说。” 高起潜慢悠悠抬眼,扫过白岁安:“刘家经营多年,尚需云家修士坐镇。白掌柜你一介————商户,如何確保矿场万全,按时足量產出?杂家与监军,要对朝廷交代。” 他尾音拖长,带著怀疑。 张泽浓眉微动,没作声,只看向白岁安。 旁边作陪的白羽微,指尖悄然攥紧。 白岁安面色不变:“公公明鑑。刘家借云家势,盘剥乡里,民怨沸腾,根基虚浮。 白家根基在此,仰仗的是北莽乡亲。 已招募可靠乡勇百人,由犬子玄礼按北玄卫操典简略训练。 护卫矿场,足够。” 张泽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高起潜“嗯”了一声,指尖轻点桌面:“有心便好。不过,这开矿前期,耗银如流水。监军体恤,或可周旋一二。 只是这往后分润”————” 张泽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 白羽微心猛地一沉。 家中银钱本已捉襟见肘。 白岁安躬身:“规矩我懂。该有的孝敬”,绝不敢短。只求公公行个方便,许我白家先行垫支,日后从產出中扣除。” 高起潜眯眼,似在权衡,终於点头:“倒是个懂事的。” “还有,”他声音转冷,“监军和北玄卫,要的是铁,是实实在在的產量!每月,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斤上等玄纹铁,可能保障?” 张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凝重。 產量,是他最关心的。 白羽微呼吸一滯。 五百斤?新开矿洞,人手不足,这数目———— 密室骤然安静。 白岁安却忽然笑了。 他挺直腰背,目光扫过高起潜,落向张泽,声音清晰沉稳:“五百斤,不难。” 不等高起潜反应,他继续道:“若原料充足,人手到位,六百斤,亦可期。” 张泽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坐直。这小子———— 白岁安话锋一转:“高公公,张將军。白家愿立军令状,首月,必出五百斤玄纹铁! 若不足,白家分文不取,倒贴所有开销!若超出————” 他看向高起潜,“超出部分,按市价折银,五成孝敬监军,三成犒劳北玄卫弟兄,白家只留两成辛苦钱。” 高起潜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首次正眼打量白岁安。 张泽心中一震:【好傢伙!以退为进,魄力不小!这帐算得明白,利益捆绑,谁不卖力?】 白羽微惊愕地看著父亲,旋即瞭然,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 高起潜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笑意,手指轻叩桌面:“好!白掌柜是爽快人! 就依你所言!” 契书当即擬定,三方用印。 高起潜將契书小心收好,语气亲近不少:“白掌柜,往后,便是自己人了。” 送走二人,白岁安独自站在客栈院中。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取出那份墨跡未乾的契书,粗糲的纸面摩掌著指尖。 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黑风山玄纹铁矿场(蕴藏【地脉煞气】)协采经营权,运势+1000】 【运势,2450】 一股磅礴的暖流无声匯入,仿佛江河奔涌。 他缓缓握紧契书,目光投向暮色中黑风山的方向。 矿场,终於落定了。 > 第92章 卦示凶险,洗剑湖讯 第92章 卦示凶险,洗剑湖讯 翠薇谷,晨雾未散,木屋清寂。 白岁安盘坐榻上,【玄景轮】缓缓旋转,汲取著谷中稍浓的灵机。 丝丝灵气匯入,轮盘金光流转,较之初凝时凝实不少。 然而,不过运行三个周天,气海穴便传来一阵饱胀之感,如同食满难化,再难容纳更多灵气。 他缓缓收功,睁眼,一丝无奈掠过眼底。 【胎息境,终究未能脱胎换骨。 气海如杯盏,盈满则溢,强求不得,需待其自然炼化,方能继续汲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得自云子秋的储物袋上。 心念一动,两件物事飞出。 一为【青玉甲】玉佩,光泽黯淡,表面带著几道细微裂痕; 一为【玉翡箭】,通体温润,却灵光內敛。 他尝试將法力注入【青玉甲】。 “嗡” 一层淡薄了许多的青色光幕勉强撑开,仅能护住胸腹要害,光芒明灭不定,远不如云子秋施展时那般凝实稳固。 他又引动【玉翡箭】。 小箭颤动著浮空,射出的白光也微弱短促,威力十不存一。 白岁安散去法力,將两物收回。 【威力大减,远逊当初。 云子秋亦只凝练【玄景轮】,却能发挥那般威力,定有云家《玉庭宿卫诀》 专门配合。 如今在我手中,仅能抵挡先天初期攻击,消耗倒是不大,也算多些护身手段。】 目光扫过窗外沉静夜色,心中计量。 两千四百五十点运势在手,心理痒痒的。 功法———— 他不再犹豫,闔目凝神。 意念沉入《玄命道卷》,运势为薪,心念为火,叩问前路:“適合家人修行之功法,何在?” 千点运势瞬间蒸发! 道卷光华急转,反馈回的讯息却让他心头一紧: 【卦象·大凶】:白山无名湖泊深处,一修士身死道消,遗留储物袋。 大凶? 白岁安眉头深锁。 修士遗泽,本是机缘,怎会是大凶之兆? 他再次尝试占下细节,道卷却反馈冰冷: 【运势不足,无法窥视。】 看来千点运势,仅够窥见这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他不甘心,念头急转,换了个问法:“那湖泊遗藏中,功法为何?品阶几何?” 【运势,1450】 五百点运势投入。 信息浮现: 【四品功法,《青元剑歌》】 四品! 白岁安心头剧震。 功法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次。 韩先生传给玄宣的《浩然养气诀》不过五品! 四品功法,在此灵机初醒之世,堪称罕见! 足以作为家族传承根基! 诱惑巨大,可那“大凶”的警示,如同冰锥悬顶。 沉吟良久,眼中挣扎渐去,化为决断。 风险固然有,但此等机缘,岂能因畏而弃? 他长身而起,推开木门。 柳青青正在小院灶房边忙碌,锅里熬著粟米粥,热气裊裊。 见他出来,回眸一笑:“修炼完了?正好,粥快好了。” “嗯。”白岁安走到她身边,看著晨光中她温润的侧脸,“我需回村一趟,找王猎户问点事。” 柳青青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眼中带著询问:“问事?可是————与修炼有关?”她心思敏锐,隱约察觉丈夫近日的不同。 白岁安没有否认,只道:“打听个地方。放心,问清楚便回。” 柳青青凝视他片刻,轻声道:“你自己当心。” 不再多问,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只是动作慢了些许。 白岁安看了看她忙碌的背影,转身走出小院,身影很快没入谷口繚绕的晨雾之中。 晨雾未散,白山村口的老柳树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嫩绿的新芽掛著露珠。 几个早起的村民正蹲在树下閒话,见白岁安从雾中走来,纷纷起身热络招呼,言语间带著恭敬。 “岁安回来啦?这么早?” “白掌柜,客栈生意兴隆!” 他一一頷首,步履沉稳,走向村尾。 还未进主猎户家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爭执。 “————你那胳膊才好利索多久?就不能消停点?如今家里宽裕了,虎子月银不少,非得去挣那搏命的钱?” 是嫣儿娘带著哭腔的声音。 “哎呀,你懂啥!”王猎户嗓门粗,却透著无奈,“我是狩猎队队长!开春第一趟进山,我不带队,谁服?窝在家里,像什么话!” “队长队长!就你逞能!那山里如今多凶险你不知道?年前那大虫差点要了你半条命!” “我心里有数!就在外围转转,不往深处去————” 白岁安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內,王猎户正梗著脖子,他媳妇红著眼圈,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岁安哥?”王猎户有些尷尬,忙站起身。 他左臂活动如常,显然伤势已愈,只是脸上那道长疤依旧显眼。 嫣儿娘也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岁安来了,快坐。” 说著便转身去倒水。 “吵到你了?”王猎户挠挠头。 “路过,听听壁角。” 白岁安笑笑,在他身旁石墩坐下,”伤好了是好事,但嫂子担心得在理。山里近来確实不太平。” 王猎户嘆了口气:“道理我懂。可————唉!” 白岁安不再多劝,转而问道:“你常在白山走动,可知道山里深处,有没有一个————没什么名头,水色深,看著不起眼的湖泊?” 王猎户独臂摸著下巴胡茬,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嘿!岁安,你这可问对人了!村里现在这些后生,最多在外围转悠,谁敢往里走?” 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几分:“不瞒你说,如今这白山,邪门得很! 外围窜出来的野物,不少都有武道六七重的架势,凶得很! 再往深处————我估摸著,先天境的怕也不在少数!” 白岁安闻言,心下也是一惊。 王猎户继续道:“那深处的湖泊————老辈子人倒是有个说法,叫洗剑湖”,说是湖水澄澈得像块碧玉,一眼能望到底。 可那地方,在白山最深处,老林子遮天蔽日,听说还有瘴气,多少年没人去过了。 具体在哪个旮旯,我也说不准,只听我太爷爷那辈提过一嘴。” 洗剑湖————澄澈如碧波————最深处的老林子———— 白岁安默默记下。 他又坐了片刻,留下些滋补药材,嘱咐王猎户进山务必小心,这才起身离去。 看著他背影消失,王猎户掂量著手中的药材包,对媳妇嘆道:“瞧见没?岁安如今是真正不一样了。他问的这地方————怕是不简单。” 嫣儿娘看著院门方向,忧心忡忡:“你可別学他往那要命的地方钻————” 晨光刺破薄雾,为白岁安前行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踏著晨露打湿的小路,心中已有了明確的方向。 洗剑湖——————大凶之兆,四品功法。 那白山最深处的碧波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与杀机? 第93章 白山初探,狼王拦路(月票一百加更) 第93章 白山初探,狼王拦路(月票一百加更) 晨雾在林间流淌,如同乳白的河。 白岁安站在白山外围与深处交界的稜线上,望著前方愈发幽邃的老林子。 翠薇谷的灵气虽好,却解不了他对更高境界、对家族前路的渴求。 洗剑湖,四品功法————那“大凶”的警示如同冰刺悬在心头,但就此退缩,他做不到。 储物袋里,甲马符、匿息符尚有几张,【青玉甲】与【玉翡箭】虽因先前催动过度,灵光略显晦涩,需以法力徐徐温养方能恢復全盛,但此刻勉强御使,抵挡先天初期数次攻击应当无碍。 如今金光术全力施为,十三四次总是有的。 【需得亲眼看看,至少————摸清外围状况。】 他深吸一口林间带著腐叶与湿土的清冷空气,身形一动,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更深的林海。 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晦暗,古木参天,藤蔓如蟒蛇垂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与翠薇谷的平和截然不同。 行不过数里,他便放缓了脚步。 前方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上,趴伏著一头通体黝黑、唯独额间一抹金纹的巨豹。 它懒洋洋地打著哈欠,露出匕首般的獠牙,周身散发的气血波动,赫然堪比先天三重! 白岁安屏息,借著树干阴影缓缓挪开。 【金纹豹,性狡诈,速疾,爪有金石之利————羽微收来的那本《北地异兽杂录》倒没白费。】 他心下凛然,更加谨慎。 依靠匿息符和远超寻常武者的灵觉,他一次次避开潜藏的危险。 有盘踞在沼泽深处、鳞甲厚重、气息堪比先天五重的铁甲鱷; 有棲息於岩壁洞穴、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鸣声可裂金石的赤瞳雕; 甚至远远瞥见一群通体雪白、头生玉角的麋鹿,其鹿王昂首长嘶,血气之盛,竟隱隱触及先天后期门槛! 【这白山深处,竟成了异兽乐土————难怪王大哥说邪门。】 他依著王大哥模糊的指向和自身灵觉对水汽的微弱感应,朝著一个方向潜行。 终於,在穿过一片瀰漫著淡紫色、带著甜腥气的瘴气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无垠的碧色湖泊,静静臥在群山环抱之中。 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宛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碧玉,倒映著四周皑皑雪峰与蓝天白云。 湖心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看不真切。 洗剑湖! 白岁安心中一动,正欲再靠近些观察。 陡然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气息自身侧密林锁定了他! “呜嗷——!” 狼嚎悽厉,带著金石摩擦般的刺耳,瞬间打破了湖边的寂静。 一头巨狼缓缓步出阴影。 它体型远比寻常野狼庞大,堪比牛犊,通体毛髮呈现一种暗沉的银灰色,仿佛披著月光锻造的鎧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间那道如同弯月般的血痕,此刻正散发著妖异的红芒。 一双狼眼猩红,死死盯住白岁安,充满了暴虐与飢饿。 【血月狼王!《异兽杂录》有载,其额生血月,可控风刃,狼群之主,成年便有先天七重之力!】 白岁安瞳孔骤缩,心沉了下去。 麻烦大了! 几乎在狼王现身的剎那,四周影影绰绰,又冒出七八头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悍的银背巨狼,齜著獠牙,呈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这些狼群护卫,个个气息都不弱於先天三四重! 【还有狼群!被包围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向迴路疾掠,甲马符瞬间拍在腿上,身形陡然加速。 “嗖!嗖!嗖!” 数道无形风刃撕裂空气,带著刺耳尖啸,並非来自一处,而是来自狼王和几头护卫狼的同时攻击! 它们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白岁安猛一矮身,一道风刃擦著头皮飞过,削断几根髮丝,另一道则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反手催动【玉翡箭】,白光射出,却因灵性未復,速度与锋芒都弱了几分,撞向冲在最前的一头护卫狼。 “鐺!” 那狼被逼退,前爪渗血,但凶性更盛。 【玉翡箭】灵光愈发黯淡,颤巍巍飞回,需得重新温养方能再用。 更多的狼扑了上来! 白岁安咬牙,法力催动【青玉甲】。 淡薄青光勉强护住周身。 “嘭!嘭!” 接连几次狼爪拍击和撕咬落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波动,涟漪阵阵,虽未破碎,但灵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显然耗损不小,亦需事后温养补充。 一股股巨力传来,白岁安喉头腥甜,气血翻腾,借势向前翻滚,狼狈地躲开一次致命的扑击,背上又被爪风扫过,添了几道血痕。 【不能停!被彻底缠住就完了!】 他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將速度提到极致,同时手中金光一闪! “噗!” 一道凝练的金线精准射穿了一头试图从侧面扑来的护卫狼的眼眶! 那狼惨嚎著倒地。 趁此空隙,白岁安身形如电,再次与狼群拉开些许距离。 但他能感觉到,那血月狼王的气息始终死死锁定著他,如同附骨之疽。更多的风刃从身后袭来,逼得他不断变换方向,无法直线逃离。 在一次强行格开两道风刃后,他胸口一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样下去不行——————法力消耗太快,伤势在累积————】 就在他心生寒意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更远处的黑暗林间,还有几双更加冰冷、更加庞大的瞳孔在静静注视著这场追杀,带著漠然与审视,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还有————!这白山深处,到底藏了多少可怕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攫住了他的心。 前有狼群追杀,侧有未知凶兽窥视,真正的绝境! 他咬紧牙关,將仅存的法力疯狂注入双腿的甲马符,不顾一切地朝著来路衝去。 身上不断添著新伤,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周围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重威压也悄然减轻。 身后的狼嚎声依旧愤怒,但追击的风刃却陡然停止了。 白岁安心头一动,猛地回头。 第94章 狼口脱险,诡念缠身 第94章 狼口脱险,诡念缠身 白岁安猛地回头。 身后,林木界线分明。 內圈古木参天,幽邃如墨,外圈林木稍显稀疏,天光微透。 那群银背巨狼追至界线处,便齐齐剎住爪牙,喉中发出不甘的低吼,猩红狼眼死死盯著他,却无一只踏出那一步。 就连那额生血月的狼王,也只在界线內来回踱步,焦躁刨地,腥臭涎水滴落,將腐叶蚀出小坑,猩红瞳孔锁死白岁安,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却终究没有越界。 【它们————出不来了?】 白岁安背靠一棵老松,剧烈喘息,胸口火辣辣地疼。 肩头、背上伤口渗著血,將黑衣染得更深。 法力几近枯竭,【青玉甲】光幕早已溃散,玉佩黯淡无光,【玉翡箭】更是灵性大损,静静躺在储物袋深处,亟待温养。 他死死盯著界线另一侧的狼群,心中念头飞转。 【不敢出来?还是————不能出来?】 方才亡命奔逃,只觉那股沉重威压如影隨形。 此刻脱离內圈,周身一轻,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也淡去不少。 他小心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狼群骚动更甚,低吼连连,爪牙摩擦地面,却依旧没有跨过那条无形的线。 白岁安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紧绷的脊樑稍松。 【果然————它们惧怕离开內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的巨石落下大半。 若这些堪比先天中后期的凶物能隨意出入,莫说白山村,整个北莽县恐怕早已沦为异兽猎场,尸横遍野! 他靠著树干滑坐在地,扯下布条,草草包扎肩上最深的伤口。 脑海中闪过那几双在更深处黑暗中窥视的、更加冰冷的瞳孔。 【狼群虽凶,恐怕————还算不上白山內圈真正的霸主。那深处的存在,方才只是冷眼旁观。】 【卦象所示大凶,指的便是这些先天境异兽?还是有更危险的存在? 他望向那片寂静却杀机四伏的內圈山林,碧色的洗剑湖仿佛还在眼前荡漾。 四品功法《青元剑歌》的诱惑如同鬼火,在心底摇曳。 可那无形的界线,以及界线后更强的存在,如同冰冷的闸刀,悬在通往机缘的路上。 【此次能逃出,实属侥倖。若非这界线限制————】 他闭上眼,调息恢復著几近乾涸的法力与体力。 伤势不轻,需儘快处理。 远处,狼王发出一声悠长而暴戾的嚎叫,终究带著狼群,转身没入內圈深沉的黑暗中。 林外风声穿过,带起些许凉意。 白岁安缓缓睁眼,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吞噬光线的老林子。 凶险已窥见一斑。 白岁安背靠老松,撕下衣摆,死死缠住肩上最深的那道爪痕。 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与此同时。 洗剑湖底,万籟俱寂,光线难以触及的深处。 一座古意盎然的洞府矗立其间。 洞府深处,一间静室隔绝了湖水,一具身著古朴道袍的骸骨端坐於石台之上,不知已寂灭多少岁月。 骸骨晶莹,隱隱有玉质光泽,显然生前修为不凡。 一缕极其微弱的念头,正自骸骨天灵处裊裊升起。 这缕念头绕著骸骨盘旋一周,似在確认这“躯壳”的完好。 下一瞬,一缕无形无质、却蕴含著诡譎、野心与庞杂知识的念头,自骸骨天灵处悄然升腾而起。 它如烟似雾,穿透了冰冷的湖水和厚重的岩层,无视空间的距离,朝著白岁安离去的方向飘荡而去。 在这缕念头升腾的剎那一“吼——!” 白山最深处,几处连月光都难以触及的黑暗领域中,同时响起了压抑著极度恐惧与警惕的低沉咆哮。 那些先前只是冰冷窥视、气息堪比武道宗师的恐怖存在,此刻竟如临大敌,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伏低,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生怕引起那缕渺小念头的丝毫注意。 【是————是那个东西————它又甦醒了!】 【避开!不可窥探!不可招惹!】 【该死的,这次它盯上了谁?】 无形的恐慌在真正的霸主之间蔓延。 它们能感受到那念头中蕴含的、远超它们理解层次的古老与诡秘,那是足以轻易扭曲、吞噬它们灵魂本质的力量。 而界线处,那头原本暴戾焦躁的血月狼王,却只是疑惑地甩了甩头,猩红的瞳孔望向內圈更深处的方向,似乎感应到了同族王者的惊惧,却不明白缘由。 它层次不够,反而感受不到那最极致的危险。 这缕念头轻易追上了正在林间蹣跚前行的白岁安,如同鬼魅般,试图悄然渗入他的识海,寻找扎根的土壤。 然而,就在它触及白岁安身体的瞬间“嗡!” 白岁安气海穴中,那轮淡金色的【玄景轮】似有所感,自发地微微一震。 轮盘之上,代表著白家田亩、客栈、码头、矿场等基业的气运微光流转,形成了一层看似稀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念头撞在这层屏障上,竟如撞入了一片泥泞而充满生机的沼泽,前进不得,渗透不能! 那並非纯粹的力量阻挡,更像是一种与个人命运、家族兴衰紧密相连的“因果”之墙,让它无处下手。 【咦?】 念头首次显露出清晰的讶异。 它尝试了几次,皆无功而返,根本无法突破这层由玄景轮和运势共同构成的防御。 这完全超出了它的认知和理解。 在它漫长的存在岁月里,夺舍、侵染、蛊惑生灵无数,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看不透,著实看不透————】 念头围绕著白岁安盘旋,却不得其门而入。 【此子,比本座预想的还要不简单。 不仅道心坚定,竟还有如此秘法护体?】 它不由得对白岁安的“根脚”產生了更深的忌惮,將其形象在心目中又拔高了一大截。 既然无法直接侵入,它便再次引动精纯的天地灵机,运转起那门诡异的蛊惑秘术,將充满诱惑力的低语,源源不断地送往白岁安耳边: 【本座“青元剑仙”————痴儿,仙缘难得,莫失良机————速来湖底,传承等你————】 第95章 道心种魔,承明自生 第95章 道心种魔,承明自生 夜色如墨,浸透白山外围。 白岁安靠坐老松之下,肩背伤口火辣,法力近乎乾涸。 他强打精神,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试图从稀薄空气中汲取灵机,修復伤势,补充消耗。 气海穴中,淡金色的【玄景轮】转动艰涩,如同缺油的磨盘。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並非声音,也非景象,更像是一缕冰凉的蛛丝,试图悄然黏附在他的灵觉之上,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意味。 【————痴儿————缘————难得————来————】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如同隔著厚重水幕传来的呼唤。 白岁安眉头微蹙,凝神去听,那“声音”却愈发飘渺,难以捕捉其具体含义。 他只觉心烦意乱,难以静心,仿佛有蚊蚋在耳边嗡嗡作响,扰人清静。 【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心下警惕,却因“听”不真切,无法明確感知威胁来源,只得加倍催动《太枢御运衍轮经》,紧守灵台,【玄景轮】上属於白家田亩、客栈、码头的运势微光自发流转,將那无形的滋扰隔绝在外。 暗中,那缕自號“青元剑仙”的诡念,此刻正围绕著白岁安盘旋,惊疑不定。 【怪哉! 本座这《道心种魔》秘术,专攻心神,越是天资卓越、灵觉敏锐之辈,感应越清晰,越易被其中蕴含的无上真意与长生诱惑所动! 上古之时,多少自詡道心坚定的金丹修士,亦在本座此术下心神失守,甘为魔种资粮————】 【此子方才斗狼突围,反应迅捷,法术运用亦见章法,观其吐纳,引动灵气的速度虽不算惊世骇俗,却也绝非庸才,怎会对本座的呼唤毫无反应? 连一丝心神涟漪都未曾激起?】 诡念“看”著白岁安虽面露烦躁,却依旧能稳住心神继续运功,完全不受它秘术核心诱惑的影响,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迪化。 【莫非————此子道心之坚,已至古井无波、外邪不侵的境地?连本座的《道心种魔》都难以撼动其心志分毫?】 它回想起方才试图侵入其识海时,被那层蕴含奇异“因果”之力的屏障阻挡的情景,心中忌惮更甚。 【此子身上秘密重重,定有惊天传承护体!本座就不信,撼不动你!】 诡念不甘就此放弃这具看似“完美”的躯壳与那令人垂涎的秘密。它念头一转,秘法再变。 既然蛊惑不成,便强行“馈赠”! 它不再散发诱惑低语,而是引动自身残存之力,自虚空深处接引来一股极其精纯的天地灵机,混合著一丝专蚀心神的魔念,化作一道无形涓流,悄然渡向白岁安。 这並非攻击,而是“帮助”他修炼,试图在灵气灌注的同时,將魔念如同种子般埋入其气海,潜移默化,影响其神智,最终將其化为受它操控的魔仆。 精纯灵气涌入体內,白岁安精神一振! 这灵气来得突兀,却沛然纯正,远超他在翠薇谷所感。 他无暇细究来源,机会难得,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这股灵气匯向气海。 【玄景轮】得到这股生力军注入,顿时金光大涨,旋转速度骤然加快,疯狂汲取、炼化著这突如其来的“机缘”。 而那道隨之而来的诡譎魔念,在触及【玄景轮】的剎那“嗡!” 轮盘之上,代表白家运势的淡金微紫光华再次流转,如同无形的净火,將那丝试图扎根的魔念瞬间包裹、灼烧、净化! 魔念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便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精纯无比的灵气,被【玄景轮】毫无阻碍地吸收、转化。 【————?!】 暗中的诡念再次愕然。 【魔种————被净化了?怎么可能! 本座以秘术度入的魔念,竟如雪遇沸汤,顷刻消融? 此子体內究竟有何等力量守护?】 它“看”著白岁安的气息在精纯灵气辅助下节节攀升,伤势飞速癒合,乾涸的法力迅速充盈。 甚至那【玄景轮】的光芒愈发凝实、璀璨,隱隱有向更高层次蜕变的跡象,而整个过程,白岁安神色平静,毫无被魔念侵蚀的痛苦或挣扎。 【他竞能完全吸收本座度去的灵机,而无视其中隱藏的魔种? 这————这绝非寻常道心坚定所能解释! 莫非是某种专克神魂秘术的太古体质?】 诡念越想越惊,对白岁安的“根脚”评估一升再升,已將其视为某种它无法理解的、身负大气运与大秘密的绝世奇才。 它却不知,白岁安资质確实寻常,能快速吸收灵气,全靠它“慷慨”输送的精纯灵机远超外界; 而净化魔念,靠的则是《太枢御运衍轮经》结合白家运势形成的独特守护之力,与道心坚定与否,关係反而不大。 白岁安只觉浑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畅。 先前修炼时的饱胀感竟未出现,气海仿佛变成了无底洞,贪婪地吞噬著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 他心无杂念,全力引导。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天光微熹时,白岁安气海穴中,那轮已然凝实到极点的【玄景轮】忽然发出清越鸣响,轮盘中央,一点更加纯粹、更加明亮的金芒骤然亮起! 金芒迅速扩张,勾勒出一道略小於【玄景轮】,却更加精致、更加稳定的纯金光轮轮廓。 第二道灵轮。 【承明轮】,自气海穴中,缓缓升起! 双轮並悬,交相辉映,自行缓缓旋转,吞吐灵机的效率陡然提升一截! 白岁安心神沉入,立刻明悟。 【承明轮】既成,胎息境第二关已过! 不仅法力更为精纯深厚,寿元再增,更重要的是———— 他意念微动,感知到【承明轮】核心处,一枚新的、更加凝实的【衍运道种】已然自然孕育成形! 与此同时,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岁安,晋升胎息境二重,凝练【承明轮】,运势+30 】 【运势,480】 果然,凝聚道种需消耗运势。 白岁安对此已有预料,心中平静。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神完气足,周身伤势尽復,气息比之昨夜强了何止一筹!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那扰人的“蚊蚋”之感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 他只当是修炼时心神专注,自然摒除了外魔干扰。 此地不宜久留。 白岁安辨明方向,身形一动,向著翠薇谷疾驰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 暗中,那缕诡念沉默地“看”著白岁安远去。 一夜努力,蛊惑无效,魔种被净,反倒助其突破关隘,凝练第二灵轮———— 它纵横上古,何曾吃过这等闷亏? 【此子————著实邪门!】 诡念念头翻滚,【道心似铁,秘法护体,还能净化魔种————硬来恐难奏效。】 —— 【不行!本座残魂脱离湖底依託,魂力无根,若长时间暴露在外,必將消散!必须儘快寻一介质容身!】 一股强烈的撕裂感与虚弱感开始侵蚀它的意识。 脱离骸骨与洗剑湖特殊环境的庇护,它就像离水之鱼,魂力正被天地规则缓缓消磨。 【可恶!若非不得已————岂会沦落至此!】 它念头急转,意念扫过白岁安全身,最终锁定在他储物袋中那件灵光略显赔淡的【青玉甲】上。 玉质法器! 此物材质特殊,最能温养神魂念头,虽远不如它原本的骸骨躯壳和修士识海,却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而且此物与他气息相连,常伴其身,正是潜伏的绝佳媒介! 【就先藉此玉暂棲,徐徐图之!】 第96章 玉佩藏诡,窃法危机 第96章 玉佩藏诡,窃法危机 翠薇谷,木屋。 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映著柳青青瞬间发白的脸。 “怎么伤成这样!” 她看著丈夫肩背处草草包扎、仍渗出血跡的伤口,声音都颤了,手忙脚乱地去端热水拿乾净布巾。 “不妨事,皮外伤。”白岁安宽慰她,声音因疲惫有些沙哑,“山里遇到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柳青青不听,执意让他脱下染血的外衫,指尖触到他背上交错的血痕,眼圈一下就红了。 “总说不妨事————上次是,上上次也是————” 她低著头,小心地用湿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白岁安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心下微软,正欲再安抚几句。 【————灵光內蕴,蒙尘待拂————近吾身畔,可得点化,明心见性————】 一丝极细微、带著某种古老韵律和诱惑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向柳青青的心神。 躲在【青玉甲】中的诡念,漠然注视著这温情一幕。 此子心志坚定,秘法护体,难以侵蚀。 这与他羈绊最深、灵光微弱的妻子,或许是一个更易介入的————切入点。 它施以诱导,並非看重其资质,而是需要一具便於行动的“躯壳”。 柳青青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侧耳:“岁安,你听见什么声音没?好像————有什么在响?” 白岁安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一次是巧合,受伤过重,心神恍惚可以解释。 那夜精纯灵气来得诡异,如今青青也听到杂音———— 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稳:“许是林子里夜梟叫,或是风穿过石缝。我受伤有些耳鸣,你也跟著疑神疑鬼了。” 柳青青將信將疑,见他神色如常,只当自己听错了,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顽石难开————】 诡念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 它残魂虚弱,脱离湖底依託后,连番施展秘术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连在这等资质的凡俗心中种下清晰的暗示都如此费力。 【罢了,需儘快脱离此玉束缚————】 它压下躁动,魂念缩回玉甲深处。 “好了,”柳青青给伤口敷上草药,重新包扎妥当,轻声催促,“快歇著。” “嗯,”白岁安应道,拿起放在一旁的【青玉甲】玉佩,“法器有些损耗,我需蕴养片刻。” 柳青青不疑有他,端起血水出去了。 白岁安盘膝坐好,手握玉佩,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將精纯平和的法力缓缓渡入其中。 【哼,区区胎息境的微末法力,驳杂不堪,也配滋养本座?若非不得已———— 】 诡念心中冷嗤,带著上古存在的倨傲。 修士法力,非是单纯灵力,乃是其自身性命根基借天地灵力的衍化之物。 法力是修士性命根基的外显,法力的正常消耗不会影响修士的一身性命修为o 它此刻运转的古老秘法【窃天补魂术】,其诡譎之处,便在於能绕过表象,直接窃取这法力中最根本的“性”与“命”,用以修补自身残念。 虽不如直接吞噬对方的性命根基,但也是他此时修补自身的绝好途径! 他强忍著对“低劣食粮”的嫌弃,秘法悄然运转,无形的触角探出,开始抽取那流淌而来的法力中蕴含的性命。 【嗯?】 诡念初时的不屑,在秘法运转片刻后,悄然转变。 【此子法力之中蕴含的性命”根基,竟如此————鲜活而坚韧?更有一丝奇异道韵?】 它惊奇地发现,这看似“微末”的法力,其核心的“性与命”竟是大补! 他也曾用此秘术吸取过那些上古天骄的法力与性命修为,却少有能够与眼前此人比肩者。 此子看似平常,定有不为人知的造化。 【哦...这法力如此美味。】 那丝奇异气息更是如同催化剂,让它的残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 【不够!太少了!快,再多些!】 它心底那点嫌弃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窃天补魂术】被催动到极致,贪婪地攫取著每一缕流过“滤网”的性命精华,如同久旱的沙漠吞噬雨水。 【此子身上定有天大秘密!这功法,这秘密————本座定要悉数挖出,据为己有!】 它彻底沉迷於这种快速“恢復”的快感中,夺取柳青青身体的目的,也从单纯的“工具跳板”,隱隱变成了占据最佳位置,以便能长久、深入地挖掘白岁安所有隱秘的迫切渴望。 【只差一点!再多一点!】 诡念心念狂呼,魂力因激动与渴望剧烈波动。 就在这沉迷与渴求达到顶点的剎那一法力输送,戛然而止! 【————?!】 诡念的吸收被打断,一股强烈的空虚与怨怒瞬间充斥其心念。 【混帐!竟敢停下!本座还未————!】 它盯著那骤然远离的“源泉”,如同毒蛇被夺走了到嘴的猎物。 白岁安猛地切断联繫,睁开了双眼! 他眉头紧紧蹙起。 不对。 温养这【青玉甲】所耗法力,远超预估。 仿佛玉佩內部有个无底洞,疯狂吞噬著他的力量。 不过一炷香功夫,气海穴中【承明轮】的旋转竟显出一丝迟滯,法力消耗了近三成! 他盯著手中看似温润、实则如同饕餮般吞噬法力的玉佩,眸光明灭不定。 杂音、精纯灵气、异常消耗————诸多疑点串联起来,一股强烈的警兆在他心头炸响! 有问题! 这玉佩,或者说里面的东西,绝对有问题! 他毫不犹豫,立刻凝神內观,引动识海中《玄命道卷》。 【运势,480】 “占卜:此次法力异常消耗之根源及潜在威胁!”他以意念叩问。 道卷光华急转,反馈回的讯息却冰冷而急促: 【运势微薄,不足窥视!】 卜算失败! 但白岁安心中的警兆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烽火,熊熊燃烧起来! 连道卷都需要更多运势才能窥视————这隱藏在玉佩中的威胁,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肯定有办法的,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第97章 敕运封界,千机诡变 第97章 敕运封界,千机诡变 夜色深沉,翠薇谷木屋內,油灯將白岁安的侧影投在墙上,明暗不定。 他盯著手中那枚温润却透著诡异的【青玉甲】玉佩,指尖冰凉。 方才温养时法力如开闸泄洪般被疯狂吞噬的感觉,绝非错觉。 气海穴中【承明轮】的迟滯感依旧残留。 杂音、凭空而来的精纯灵气、还有这异常消耗————疑点太多。 这东西,隱患颇大,必须处理! 但贸然丟弃或毁去,恐生不测。 直接占下根源,道卷已明確反馈运势不足,此路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再次闔目,意念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运势,480】字样沉浮。 硬碰硬不行,那就换个思路。 既然无法直接窥探“它是什么”,那就问“我该怎么做”。 如同两军对垒,不明敌军虚实,便不强行索敌,转而推演最佳进军路线,以求以最小代价,达成战略目的。 他心念电转,问题在脑海中清晰成形,更为取巧,更侧重於“行动”本身:“以我当前运势,应对玉佩隱患,最佳行动方案为何?” 意念为笔,运势为墨,此问不涉根源,只求解法,避开了位格过高的直接衝突。 叩问落下! 【运势,180】 三百点运势瞬间蒸发! 道卷光华骤亮,一卷前所未见的经文篇章自卷四【仙字卷】中剥离而出,化作纯粹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他的意识《敕运封界》篇! 並非玉简实体,而是直接烙印於灵魂深处的意蕴与符形运转之法。 【————以运为基,借物为媒,勾勒封禁之界————运势不绝,封印不破————】 经文玄奥,主旨清晰:藉助特定媒介,以自身运势为薪柴,构筑一道持续运转的封印结界! 被封之物实力越强,每日维持封印所耗运势便越多。 而眼下最佳的媒介,正是这枚不断汲取他法力、內藏诡譎的【青玉甲】玉佩! “每日消耗运势吗?”白岁安心头一凛,瞬间明了代价。 通过这几次诡异状况,白岁安能清晰感受到哪东西对於自己的恶意。 但这代价与这那未知东西的恶意先比,却已是眼下最优解! 这取巧一问,果然指向了一条生路。 他不再犹豫,依照《敕运封界》篇法门,引动识海中剩余的运势。 淡金微紫的流光自虚无中匯聚,如丝如缕,在他意念引导下,缠绕上手中的【青玉甲】。 他指尖勾勒著无形的符文,每一个动作都牵引著家族的运势,沉稳而坚定。 玉佩深处,那缕诡念正贪婪回味著方才汲取的“鲜美”法力,盘算著下次如何攫取更多。 忽然,它感受到一股迥异於法力、却更为磅礴古老的力量笼罩而来! 【嗯?这是————】 诡念惊疑,它感到周遭空间正在被一种它无法理解、却带著堂皇正大意味的力量缓缓禁錮。 这力量並非蛮力,更像是一种——.规则?权柄? 它试图衝击,魂力撞在那淡金微紫的流光上,却如泥牛入海,不起波澜,所有的力量都被那流转的微光悄然化去。 【封禁之力?何种神通?竟蕴含一丝————熟悉又討厌的气息!】 它记忆残缺,认不出这乃是最为本源的“气运”之力,只觉这股力量层次极高,让它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螻蚁!安敢囚困本座!】 它暴怒,魂念如潮水般疯狂衝击壁垒,却撼动不了那看似稀薄、实则与某种宏大“命运”相连的运势屏障。 白岁安对玉佩內的激烈反抗恍若未觉,全部心神沉浸在《敕运封界》的施展中。 他能感觉到,封界的形成,倚靠的並非他自身的法力,而是冥冥中白家积累的“运”。 符文最后一笔落下! “嗡—” 【青玉甲】玉佩轻轻一震,表面流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復平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 但白岁安能清晰感知到,一层无形的封界已然成形,如同最精致的牢笼,將內里的诡念彻底封锁。 与此同时,他与玉佩之间建立了一种玄妙的联繫,能隱约感知到封界內那团躁动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的魂念,以及————维持封界运转,每日正悄然流逝的十点运势。 【运势,170】道卷反馈適时浮现。 就在封印彻底稳固的剎那,异变再生! 並非来自玉佩內的衝击,而是一股庞杂、古老、蕴含著某种极高层次规则碎片的信息流,顺著那刚刚建立的封印联繫,反向涌入了白岁安的灵觉之中。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被剥离出来的“权柄”展示? 【变化】、【诡计】、【幻术】、【野心】、【知识】、【阴谋】与【希望】———— 七个光怪陆离、蕴含著不同意味的词汇,如同七颗晦暗的星辰,在他心间明灭闪烁。 每一个词汇都带著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危险性,仿佛触手可及。 福至心灵般,白岁安瞬间明悟封印成功,他竟能从这被囚禁的诡念身上,暂时“借用”其一部分能力! 白岁安心头剧震,如同被冷水浇头。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仅仅是残念,被封印后泄露出的些许本质,竟蕴含著如此多、如此高层次的能力? 变化、诡计、知识————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触及!我到底封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占卜洗剑湖时那“大凶”的卦象,以及道卷反馈的“运势不足”。 【难不成————之前卦象所示的大凶,並非指湖底的功法传承,也不是那些先天异兽,而是指————这道潜藏在湖底的诡念本身? 同样是运势难以窥视其全貌————】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如今这诡念已被我封印,困於玉甲之中,行动受限,威胁大减。这是不是意味著————洗剑湖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我可以再次前往?】 但下一刻,血月狼王那猩红的瞳孔、凌厉的风刃,以及黑暗中更多冰冷窥视的目光,如同冰刺般扎回他的脑海。 【不行!即便没了这诡念,那些堪比先天中后期的异兽依旧是巨大的阻碍,硬闯无异於送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七个悬浮的权柄选项。 【诡计】、【幻术】、【阴谋】透著不祥,【野心】、【希望】过於虚无,【知识】或许有用,但远水难救近火———— 最终,他的意念牢牢锁定了那个词汇。 【变化】 若要避开那些嗅觉、灵觉敏锐的异兽,悄无声息地潜入湖底,还有比“变化”自身形態、气息更合適的能力吗? 【就是它了!】 心念既定,他毫不犹豫地以意念触碰了代表【变化】的那颗“星辰”。 就在白岁安的意念与【变化】权柄建立连接的剎那“!!!” 玉佩深处,那被重重封禁的诡念猛地一颤,一股远比之前被封印时更加剧烈、更加纯粹的惊怒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实质的衝击,狠狠撞在运势壁垒之上! 【窃贼!螻蚁!安敢覬覦本座权柄!?】 它咆哮著,魂念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被封印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这螻蚁竟能透过封印,强行“借”走它本质的一部分?!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它更让它难以接受!这是褻瀆!是以下犯上! 然而,任凭它如何暴怒衝击,那淡金微紫的运势屏障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感受著那属於【变化】的一丝本源规则,被对方缓缓抽离、吸纳。 一股清凉、带著些许扭曲感的奇异力量,顺著封印联繫流淌而来,融入他体內,化作一道他可以初步理解並驱动的神通。 【千机诡变·残】 这道神通目前能让他有限地改变自身外形与气息,模擬低层次生灵或物体,虽远不及诡念本体那般千变万化、以假乱真,但用於迷惑、躲避那些主要依靠本能和气血感应的异兽,或许已足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微微鬆弛。 这场与未知存在的交锋,不仅暂时封印了危机,竟还意外获得了一把通往机缘的“钥匙”。 心神一松,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推开房门,走进外间。 柳青青正坐在桌边,就著油灯缝补衣物,闻声立刻抬起头。 灯光下,她眉眼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见他出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出来了?脸色这么白————”她起身,快步走到灶边,端出一只温在热水里的陶碗,“一直备著呢,快把这药膳喝了,补补气血。”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参芪鸡汤,热气裊裊,香气扑鼻。 白岁安接过碗,温热的陶壁熨帖著掌心,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没多说什么,坐在桌边,默默將药膳吃完。 温热汤汁入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確实舒坦了不少。 “热水也烧好了,去泡一泡,去去乏,也————洗洗血气。”柳青青看著他肩背处衣衫下隱约透出的包扎痕跡,声音轻柔。 白岁安点点头。 浴桶就摆在隔壁小间,氤氳的热气瀰漫开来。 他褪下沾染了尘土和淡淡血气的衣衫,將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包裹著疲惫的身躯。 连日来的紧张、与狼群搏杀的凶险、封印诡念的惊心动魄,还有那强行接纳异种权柄带来的细微不適,都在这一刻被暖意缓缓化开。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窗外,夜色浓重,万籟俱寂。 意识沉浮间,洗剑湖的碧波、玉甲內的低语、新得的【千机诡变】之力———— 诸多念头模糊交织,最终都归於一片沉重的黑暗。 他竟就这样,在温热的水中,沉沉睡去。 第98章 诡变初试,道心警鸣 第98章 诡变初试,道心警鸣 晨曦刺破雾靄,翠薇谷浸在淡金光泽里。 木屋檐角掛著露珠,折射著细碎的光。 白岁安独立院中,掌心托著那枚已施下《敕运封界》的【青玉甲】玉佩。 凉意透过皮肤,內里那团诡念的躁动已被隔绝,只余一片沉滯。 他心念微动,再次触及那自封印中剥离出的权柄。 【千机诡变·残】。 一股带著轻微扭曲感的清凉力量自玉佩延伸,顺手臂经络上行。 他依照法门引导这股异力。 筋骨皮膜传来细微的蠕动与拉伸感,並不疼痛,反倒有种奇异的鬆快。 视野陡然拔高,身旁的老松树冠瞬间触手可及。 双肩胛骨处传来实质般的沉重感,化作强健的翼根; 双臂延伸,覆满坚硬的褐羽; 指尖传来硬物滋生的麻痒,化为冰冷的鉤爪。 他低头,看见的不再是衣襟,而是覆盖著细密绒毛、在晨风中微微起伏的胸腹。 【成了】 这念头清晰无误,属於白岁安。 他下意识想迈步,身体却自然地微微下蹲,双翅一展。 呼! 气流汹涌托举,他轻易掠上树梢,稳稳立於枝头。 整个翠薇谷在脚下铺展开来,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惊。 远山含黛,近林叠翠,平日里需要仰视的峰峦,此刻竟如沙盘模型般陈列眼前。 【这便是————飞翔之感?】 一股混合著自由、力量与新奇的兴奋感冲刷著他。 十八年寻仙问道,无数次仰望天空,如今竟以这种方式亲身感受。 【既然能飞,何不藉此机会,好好巡视一番自家基业?】 自光首先落向小院。 柳青青正弯腰从木盆里拎起一件湿衣,用力抖开,水珠在晨光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她踮起脚尖,將衣物掛上竹竿,腰肢绷出好看的曲线。 掛好后,她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了一下,似乎不满意,又上前仔细地將衣角押平。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轻轻舒了口气,嘴角自然地带起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 【晾件衣服也这般认真————这般好看!】 白岁安心头微软。 他几乎能想像到她指尖拂过粗布纹理的触感。 振翅而起,风声过耳。 下方林海如绿色波涛向后奔涌。 很快,黑风山矿场映入眼帘。 叮叮噹噹的凿石声、汉子们低沉的號子声、矿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混杂在一起,尘土在一处处新开的矿洞上方形成淡淡的黄雾。 赵猛那小子,光著黝黑的上身,肌肉块块隆起,正站在一块大石上,挥著手臂,声音洪亮地指挥著眾人搬运支撑木。 【赵猛倒是能压住场子了,没白费玄礼带著他们操练。】 他想著矿场的进度,想著玄纹铁的產出,这是家族根基。 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鹰隼天生的锐利视觉让他甚至能看清每个矿工脸上滚落的汗珠,以及更远处,林间空地上一闪而过的灰褐色身影。 是只肥硕的野兔,正机警地竖著耳朵。 【这鹰眼倒是好用,纤毫毕现。】 他心中感慨,不过还是继续观察起矿场还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观察片刻,他双翅调整角度,朝著北莽县城方向滑翔。 越过城墙,市井的喧囂隨风隱约传来。 飞行中,几只麻雀扑稜稜从附近屋檐下惊起,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它们飞行的轨跡,直到它们消失在另一片屋脊之后。 【奇怪,总是看它们作甚?】 白岁安强自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投向下方既定目標。 县衙后院很安静。 王县令独自坐在石凳上,捧著那只宝贝景德镇茶杯,小口啜饮,眯眼看著院中。 李贄县尉正在练拳,一套伏虎拳打得虎虎生风,步法沉稳,拳劲刚猛。 只是那眼神,透著股挥之不去的空茫,每一拳打出,都像是要將无形的失落砸碎在空气里。 【清婉那丫头走了,李县尉心里空落了吧。】 他理解这种心情,如同他当年求仙无果回到白山村时的悵惘。 视线转向码头。 那里已是人声鼎沸,船只络绎,力夫们喊著號子,扛著麻包,脚步飞快地在跳板上来回。 白家客栈更是热闹,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穿梭其间。 柜檯后,羽微低著头,一手飞快地拨弄算盘,一手执笔在帐册上记录,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神情专注。 角落里,玄星那小子挤在听书的人群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瓜子都忘了嗑,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完全被说书先生描绘的仙魔世界吸引了去。 【羽微太辛劳,回头得让她多歇歇。玄星————这小子,倒是无忧无虑。】 家人的影像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的牵掛。 该回去了。 他调转方向,朝著黑风山翠薇谷飞去。 归途的风似乎更烈了些,吹得羽毛翻卷。 下方连绵的山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吸引著他去征服、去巡视。 那些属於人的筹谋、对家人的关切,不知何时,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飞翔本身,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感知。 翅膀每一次扇动,气流划过羽翼的触感,都带来一种纯粹的自由与力量感。 【飞————真好。哦,不对,回————翠薇谷。】 这念头浮现时,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愉悦。 但“白岁安”的还是记得回归的方向,他要会黑风山,翠薇谷。 玉佩深处,那被封印的诡念本来已经沉寂了,默默积蓄著破除封印的力量。 但是他忽然捕捉到了一股意志。 那是属於白岁安的意志。 诡念顿时明白了这小子强行借取他的能力,便与自己扯上了不可断绝的联繫。 【小子,本座的能力岂是那本好借,就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成为我的奴僕!】 一股微不可察的、带著引诱意味的波动,如同水底暗流,悄然顺著【千机诡变】的力量联繫渗透而出,无声地滋养、放大著那份属於鹰的野性与漠然。 【对————就是这样————放开束缚,拥抱这力量————】 诡念的意识带著一丝冰冷的窃喜。 猎物正在一步步走入陷阱,只要再深陷一点,它便有可乘之机————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他终於看到黑风山熟悉的轮廓时,一种“领地”归属感油然而生。 也就在这时,下方灌木丛中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只之前惊鸿一瞥的灰兔,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粉嫩的鼻子轻轻抽动。 没有任何思考。 身体先於意识行动。 双翅猛然收拢,身体如一道褐色利箭俯衝而下! 视野急剧收缩,牢牢锁定那个移动的灰点。 风声尖锐呼啸。 利爪探出,感受到肌肉绷紧的力量。 “噗!” 轻微的阻隔感从爪下传来,隨即是温热血肉的触感和骨骼碎裂的轻响。 野兔短促的哀嚎被风声淹没。 他稳稳落地,双爪紧紧扣住仍在微微抽搐的猎物。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冲入喙中。 这味道———— 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 【血?!我在做什么?!】 巨大的惊骇瞬间攫住了他! 方才那完全被狩猎本能支配的状態让他毛骨悚然!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在心中疯狂催动法门,中断了【千机诡变·残】的力量。 异力如潮水退去。 筋骨收缩的酸胀感传来,羽翼消散,视野回落,重新变回人形双脚踏实地面。 他微微喘息,低头看著自己的人类双手,又看向地上那只脖颈扭曲的野兔,胃里一阵翻涌。 心头的异样感却未完全消退。 那股属於苍鹰的冷漠、以及捕猎成功后的原始快意,如同幽灵,仍在意识边缘徘徊。 【这诡变之术,竟能侵蚀心智至此!】 他后怕不已,额角渗出冷汗。那诡念行事乖张,怕不是也深受其害? 他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太枢御流衍轮经》,想以修炼祛除脑中杂乱的想法。 气海穴中,双轮缓缓转动。 轮盘之上,由运势具象化的景象。 沉甸甸的稻穗、客栈繚绕的烟火气、码头往来的帆影、矿场飞扬的尘土,再次於意念中清晰浮现、流转。 当心神沉浸於这些属於“白家”根基的景象时,那股外来的、属於“鹰”的残留影响,才开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一点点被驱散、消融。 属於“白岁安”的认知、记忆、责任,重新变得坚实、稳固。 【运势————竟能锚定自我,抵御这诡变之力的侵蚀?】 他恍然大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仔细回溯整个过程,从施展到惊醒,他默默推算著时间。 【约莫————三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限,便有迷失之危。】 他睁开眼,望向洗剑湖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审慎。 这【千机诡变·残】是把双刃剑,既可助他潜入险地,亦能拖他坠入迷失深渊。 不知下一次还能不能这般幸运的醒悟。 日后若行险一搏,时机拿捏,须得分毫不差。 晨光愈盛,照亮他脚边野兔逐渐僵冷的尸体,也照亮他眼中深沉的警惕。 第99章 商路受阻,再入白山 第99章 商路受阻,再入白山 晨光洒进白家客栈后院,鸟雀在檐下啾鸣。 白羽微正核对帐目,算珠轻响,眉头却无舒展。 “羽微姐!” 王虎粗嗓门砸碎了寂静,他快步穿过院子,甲冑未卸,带著一身江风湿气,脸上带著愤懣。 “俞家运给咱们的那批货,在江州地界,让人截了!” 白羽微执笔的手一顿,墨点在帐册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眼,眸光清冽:“慢慢说。是谁动的?” “说是天下会”的人!”王虎喘了口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劫道也就罢了,下手极黑!俞家押运的三个先天境武师,折了两个,重伤一个!那批血气宝药,全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心疼:“里面有好几株是给礼哥预备的————” 白羽微沉默著,將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她指尖拂过帐册上那点墨渍,心中计较的却非几箱宝药得失。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虎子,你先去歇著,伤口记得上药。” 王虎张了张嘴,见羽微神色沉静,便把抱怨咽了回去,瓮声应了句“是”,转身退下。 院內重归安静。 白羽微走到窗边,望向客栈外熙攘的街市。 【天下会————名头倒大。】 她並非心疼那些宝药。白家如今產业渐厚,些许损失还伤不到筋骨。 她忧的是今后的商路。 並非每一处地界,都有北玄卫这般强力卫所驻守,震慑宵小。 如今天下,灵机復甦,牛鬼蛇神渐次冒头。今日是天下会,明日又不知是何方神圣。往后的生意,怕是步步荆棘了。 翠薇谷,木屋。 灶火温温,粥香瀰漫。 白岁安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皮蛋瘦肉粥,米粒软糯,肉香混著皮蛋独特的醇厚,暖融融落进胃里。 柳青青接过空碗,又替他盛了半勺,柔声道:“再添些?你今日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些。” “够了。”白岁安笑笑,握住她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辛苦你了。” 柳青青任他握著,眼帘微垂,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浅影。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將他手指拢住,微微用力。 她知他心中有事,亦知他稍后定要再入那凶险白山。 劝阻的话在喉间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 她的男人,自有主张。她能做的,便是將这翠薇谷收拾妥当,让他归来时,有一碗热粥,一盏暖灯。 白岁安自然懂得她的沉默。 他抬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声音低沉:“羽微近日搜集了不少消息。 九州各地,修士现身愈发频繁。 並非人人皆如李道一师徒,尚存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木窗,望向渺远天际。 “一朝得势,仗著些许法力,烧杀抢掠,视凡俗如草芥者,不在少数。这天下————愈发乱了。” 时间,不等人。 仙道爭锋,如逆水行舟。 柳青青指尖微微一颤,將他手握得更紧。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却无怯懦,只轻声道:“早些回来。” “嗯。” 白山深处,老林幽邃。 白岁安寻了处隱蔽石隙,心念引动。 【千机诡变·残】。 异力流转,身形收缩,骨节细响。 转眼间,原地立著一只青毛狐狸,毛色油亮,眼神灵动,只尾尖一抹灰白,透著几分与寻常狐类不同的沉稳。 气息收敛,恰在先天三重左右。 【青狐之身,倒也便宜。】 他四足踏地,触感敏锐,林间气息纷杂涌入鼻端。 他定了定神,循著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潜入白山深处。 越近內圈,林木愈加密实,光线晦暗。 与上次人身前来不同,此次甫一踏入內圈,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意便如冰针般刺入灵觉! 並非针对他,而是瀰漫在整个內圈天地间,无处不在,森然肃杀。 【这是——何物?】他心头一凛,青狐之身微微伏低,兽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感觉,比面对血月狼王时更令人心悸,仿佛整片山林都被一柄无形巨剑悬顶。 与此同时,储物袋內,那枚被《敕运封界》封印的【青玉甲】玉佩中,诡念微微一颤。 【嗯?这小子————又借用了本座力量?竟还敢回到此处?呵————莫非是衝著洗剑湖来的?】 诡念被封印后,便感受不到外界,但借著那道无形的联繫,又感知到白岁安化狐潜入的举动,瞬间瞭然。 【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本座正愁如何引你入彀,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不妨————届时推你一把!】 它按捺住躁动,魂念缩回深处,只留下一丝极隱秘的牵引,如同布下香饵的钓线。 青狐之身轻盈地跃上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 与上次人身潜入时的小心翼翼、气血引动窥视不同,此刻他以青狐之身行走,那些潜伏的异兽大多只是懒洋洋瞥来一眼,便不再关注。 同属“异兽”的气息,让他更容易融入此间。 更奇妙的是,空气中原本零散稀薄的灵气,此刻感知起来竟浓郁了近倍! 尤其是越靠近那片碧色湖泊的方向,灵机愈发活泼。 【果然,此地灵机越靠近洗剑湖越浓郁。】 他正暗自思忖,一道白影倏地从旁侧灌木中窜出,落在他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尖点染一抹朱红的狐狸,眼珠乌溜溜的,透著机灵与好奇。 “喂!新来的?青毛的,没见过你。” 白狐声音清脆,带著少女般的娇憨,却又隱含警惕。 千机诡变之力,让白岁安自然而然听懂了这属於异兽的言语,亦让他知晓该如何回应。 “青霖。”白岁安略一沉吟,报出个临时想的名號,狐吻微动,发出类似的音节,”自北边来,寻个安身之处。” 他刻意模仿著异兽间粗直的语气。 “北边?黑风崖那边?听说前阵子不太平。” 白狐歪著头打量他,绕著他走了一圈,鼻尖轻嗅,”我叫白灵儿。你这气息————有点怪,不像纯野生的。” 白岁安心头微紧,面上不露分毫:“廝杀多了,吞过几株怪草,就这样了。” 他含糊带过,转而试探,“这地方灵机足,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著,不自在。” “哼,算你还有点灵觉。”白灵儿撇撇嘴,抬起前爪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洗剑湖方向,”那是“剑意”,老傢伙们说的。自打有记忆起就在了,离不开的。” “剑意?”白岁安狐瞳微缩,顺势追问,“为何离不开?” “谁知道呢?”白灵儿甩了甩尾巴,语气带著惯常的无奈,“反正啊,但凡迈入先天之境,不管愿不愿意,最终都得被引”到这內圈来。 出去了,就会被剑意追著砍,死路一条。 进来了嘛————嘿,也就別想走了。” 她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听说湖中心有离开的契机哦!” 白岁安心头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面上適当地露出怀疑:“湖中心?那地方看著就邪门,能有什么契机?骗傻子的吧。” “爱信不信!”白灵儿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尾巴却不安分地扫动著,“反正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以靠近湖中心。不过嘛————” 她回过头,眼珠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狡黠,“你得先帮我个忙。” 白岁安沉默,看著她。 白灵儿见他不上鉤,只好直接道:“帮我从金纹豹那臭傢伙的领地里,偷一株三叶蕴神花”出来。 它守著那花快成熟了,盯得紧。 我得那花有用,你帮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去湖中心,保证比它们傻乎乎硬闯安全!” 她指了指远处隱约传来咆哮和能量波动的洗剑湖方向。 白岁安目光扫过那边。 只见湖畔聚集了不少异兽,有铁甲鱷、赤瞳雕,甚至有几头银背巨狼,它们正对著湖面发出阵阵怒吼,不时有兽影悍然扑入湖中,隨即湖面便会爆开凌厉无匹的剑光,伴隨著悽厉惨嚎,血水翻涌。 “它们这是————” “送死唄。”白灵儿语气平淡,带著点见惯不怪的漠然,“有个声音————偶尔会在脑子里响起,说只要闯进湖心,取到什么东西,就能获得自由,离开这鬼地方。 每到此时,湖上的剑意会弱一些,就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傢伙去试。”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基本都是死路一条。你看那边。” 她示意白岁安看向更远处几座隱在云雾中的山峰。 白岁安运足目力,隱约看到那几个方位,有庞大如山岳的身影轮廓若隱若现,它们的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浩瀚深沉,远超湖畔那些先天异兽。 它们只是冷漠地注视著湖畔的喧囂,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螻蚁的挣扎。 “那是山里的老怪物们,真正的霸主。” 白灵儿声音里带著敬畏,“它们从不参与,只是看著。听说————很久以前,也有宗师级的存在闯过湖,结果————”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白岁安心头沉重。 剑意锁界,诱饵惑心,这洗剑湖比他想像的更凶险。 但白灵儿口中的“安全路径”,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三叶蕴神花————” 他沉吟著,金纹豹是先天三重,他如今胎息二重,配合诡变之术与法器,並非没有机会。 “怎么样?干不干?”白灵儿催促道,眼睛亮晶晶的。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抬起头,兽瞳中闪过一丝决断。 “带路。” 第100章 巧盗奇花,湖心异动 第100章 巧盗奇花,湖心异动 金纹豹的领地,在白山內圈算不得顶好,却因那株即將成熟的三叶蕴神花,平添了几分紧张。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臊气,混著某种奇异的草木清香。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青霖”,伏在一片茂密的狼尾蕨后,鼻尖微动,捕捉著风中每一丝变化。 白灵儿蹲在他身旁,雪白的皮毛在昏暗林间格外显眼,她不安地用爪子刨著地,压低声音:“瞧见没?那傢伙就在前面那块臥牛石后面打盹,花就在石头缝里藏著。”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它刚跟北边来的那头笨熊干了一架,消耗不小,正是机会。” 白岁安狐瞳微眯,望向那块巨石。 金纹豹庞大的身躯隱约可见,呼吸悠长,看似沉睡,但那偶尔抽动的耳尖和微微开闔的眼缝,透著百战老兽的警惕。 【先天三重巔峰,气息虽略有浮动,却非易与之辈。】 他心下计较,目光扫过巨石底部那道不起眼的石缝。 一株三叶灵草静静生长,叶片呈淡金色,脉络如血丝,顶端一个小小的花苞已见鼓胀,散发著令人心神寧静的微光。 【確是三叶蕴神花,对境界突破大有裨益。】 “我去引开它,”白灵儿声音带著决绝,“你速度快,趁机摘花,得手后老地方匯合!” 不等白岁安回应,她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窜出,故意弄出响动,口中发出挑衅般的尖细嘶鸣,方向却与臥牛石相反。 “吼!” 金纹豹瞬间惊醒,猩红瞳孔锁定白影,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扑出,带起一阵腥风。 机会! 白岁安所化青狐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鬼魅,借著灌木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掠至臥牛石下。 爪尖触及冰凉的石壁,他探爪,精准地捞向那株灵草。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花茎的剎那一异变陡生! 石缝深处,一抹乌光疾射而出,直取他咽喉! 竟是一条盘踞在此、气息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石线蛇”! 【守护毒物!】 白岁安心头一凛,狐身硬生生在半空扭转,另一只爪子金光微吐,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蛇头七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噗!” 细微的骨裂声,乌光软软垂落。 他毫不停留,一把將三叶蕴神花连同根部一块泥土抓起,塞入颈毛下暗藏的储物袋,身形急退。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乾净利落。 远处,传来金纹豹暴怒的咆哮和白灵儿惊慌的尖叫,显然她未能完全摆脱追击。 白岁安毫不停留,转身便向约定匯合点飞掠。 老地方是一处隱蔽的枯树洞。 白岁安先到,伏在洞口,静静调息。 方才虽未与金纹豹正面衝突,但应对石线蛇那一下,法力运转急促,气海穴中【承明轮】微微加速。 不多时,一道略显狼狈的白影窜入树洞,正是白灵儿。 她雪白的皮毛沾了些草屑泥土,气息微乱,一进来便急切地问:“花呢?得手了?” 白岁安默默將三叶蕴神花取出。 白灵儿眼睛瞬间亮了,扑上来小心翼翼接过,捧在爪间,贪婪地嗅著那奇异的香气,脸上儘是满足。 “太好了!有了它,我就能————” 她话到一半,猛地剎住,眼珠转了转,看向白岁安,脸上堆起討好的笑:“青霖哥你真厉害!我说话算话,告诉你那条安全的路!”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神秘:“你看到湖东边那片像剑一样插在水里的石林没? 月到中天时,水面会映出七道石影,找准从左数第三道影子尖端所指的方向,潜下去,避开三道暗流,就能直达湖心下方!” 她说得言之凿凿,细节清晰。 白岁安静静听著,狐脸上看不出表情。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狐吻传出,带著一丝冰冷的平静:“你自己去过?” 白灵儿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当————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么。” 白岁安往前踏了一步,青狐之身带来的压迫感在不大的树洞里瀰漫开来,“那你说说,第三道暗流之下,是何光景?藏著何种水兽?石影所指,入口是窟窿,还是裂缝?”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砸下。 白灵几被他问得节节后退,捧著的三叶蕴神花都快拿不稳,脸上血色(哪怕隔著白毛也能看出)褪去,支支吾吾:“是————是窟窿————不对,是裂缝————水兽————水兽————” 她编不下去了。 树洞里死寂一片。 白岁安看著她,狐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幽暗。 【她在骗我。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路径。】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悄无声息地锁定了白灵儿。 为了这虚无縹緲的承诺,他冒险与金纹豹周旋,更是暴露了部分实力。 若她毫无价值———— 白灵儿浑身毛髮炸起,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寒意,那是比面对金纹豹时更深的恐惧! 她“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三叶蕴神花也滚落一旁,声音带著哭腔:“別————別杀我!我————我是骗你的!我根本没去过湖心!那路是我瞎编的!" 她涕泪横流,再无之前的机灵狡黠,只剩下来自本能的恐惧。 “我————我就是想要这花————我卡在先天二重很久了,需要它突破————呜呜————我知道错了————” 白岁安依旧沉默,杀意未减。 白灵几见他不为所动,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我————我虽然不知道路,但我有一段口诀!是很久以前,一个闯入这里、 重伤將死的老猿猴念叨的,我偷偷记下的!” 她不等白岁安发问,连忙磕磕绊绊地念诵起来:“青————青锋敛芒,意守中堂,元————元磁相引,破妄见真————” □诀不长,仅四句,十六字,发音古怪,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白岁安心中默念一遍,只觉气海穴中双轮微不可察地一动,那瀰漫在周遭天地间的无形剑意,似乎————亲和了一丝? 【这口诀————竟能引动剑意?】 他深深看了白灵儿一眼。 这狐狸狡诈,但这口诀,似乎不假。 杀意缓缓收敛。 他俯身,叼起那株滚落的三叶蕴神花,重新塞到瑟瑟发抖的白灵儿爪边。 “记住,你没见过我。” 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 说完,不再看她,青狐之身一转,窜出树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灵儿捧著失而復得的灵花,瘫坐在洞中,大口喘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洗剑湖畔,群兽躁动。 新一轮的“诱惑”似乎再次降临,湖面上空那无形的剑意威压稍减。 几头按捺不住的铁甲鱷和银背巨狼咆哮著冲入湖水,剑光再起,血浪翻涌,惨嚎声令人头皮发麻。 更多的异兽围在岸边,猩红的眼眸中交织著贪婪、恐惧与疯狂。 远处山巔,那些庞大的身影依旧冷漠注视。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畔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望著那片杀戮场,又看向更远处如同巨剑般插在水面的东岸石林。 月未至中天,看不到所谓的七道石影。 白灵儿的口诀在心间流淌。 【青锋敛芒,意守中堂,元磁相引,破妄见真————】 他不再犹豫。 在无数道或疯狂、或冷漠、或好奇的兽类目光注视下,那青狐立於岩边,凝视著下方深不见底的碧色湖水。 然后,后肢发力,身形纵跃而起,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投向那剑光隱现、杀机暗藏的幽幽碧波! “噗通!” 水花轻微,瞬间被湖面的喧囂与远处的兽吼淹没。 几乎在湖水浸没皮毛的剎那,白岁安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內观识海。 《玄命道卷》上,代表今日《敕运封界》消耗的数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运势,155】 不是十点,是十五点。 消耗平白增加了五点。 与此同时,贴身收藏的那枚【青玉甲】玉佩,隔著皮毛与水波,竟传来一丝微不可察、却异常清晰的灼热与————悸动? 【怎么回事?运势消耗为何增加?这玉佩——————】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难不成,青玉甲里面那团东西,和这洗剑湖————本就有关联?!】 而玉佩深处,那被重重封禁、本该隔绝於外界的诡念,在这一刻,竟也通过这材质的奇异共鸣,模糊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到灵魂战慄的————气息! 【!!!】 虽然无法感知外界具体情形,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它瞬间明悟那螻蚁,跳进洗剑湖了! 他竟真的自投罗网,闯入了本座的主场! 【好!好!好!天助本座!】 冰冷的狂啸在封印內激盪,却被牢牢封锁,不泄分毫。 群兽皆寂,唯有湖水悠悠,盪开圈圈涟漪,吞噬了那孤注一掷的身影,也掩去了水下悄然交织的诡譎与杀机。 第101章 千机入水,剑府杀机 第101章 千机入水,剑府杀机 洗剑湖,碧波无垠,深不见底。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青霖”,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湖水中。 甫一入水,无处不在的剑意便如无数细针,穿透湖水,刺向他的灵觉,比在岸上时更清晰,更森寒。 仿佛整片湖泊都是一柄沉睡的巨剑,稍有不慎便会惊醒其锋芒。 他不得不运转法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微薄的屏障,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压迫。 每下潜一尺,压力便增一分,法力消耗急剧加快。 【怪不得那些异兽轻易不敢下水————这剑意,果真霸道。】 湖畔,残存的几头异兽,如铁甲鱷、几头银背巨狼,皆屏息凝神,猩红的兽瞳盯著湖中那抹艰难下潜的青影。 “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铁甲鱷甩动尾巴,溅起水花,语气带著惯常的漠然,“看这架势,潜不过三十丈就得被剑意撕碎。” “青狐一族,什么时候也敢覬覦湖心之物了?”另一头巨狼齜牙,露出森白利齿,“不过是给湖底添些枯骨。” 眾兽低吼应和,带著残忍的期待,仿佛已看到血水翻涌的景象。 它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周期性的“送死”,剑意稍弱时,总有耐不住诱惑或绝望的傢伙跳下去,然后变成警示后来者的残骸。 玉佩深处,被封印的诡念捕捉到白岁安深入湖水的举动,一丝冰冷的意念波动起来。 【哼,磨磨蹭蹭!让本座助你一臂之力!】 它虽无法直接破封,却能通过那道无形的联繫,扰动这洗剑湖的剑意。 霎时间,湖水中瀰漫的剑意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变得紊乱,忽强忽弱。 强时,逼得白岁安几乎要立刻上浮; 弱时,又让他得以喘息,趁机下潜数丈。 这种变化,湖畔异兽也立刻察觉。 “咦?剑意————好像在减弱?”一头银背巨狼昂起头,鼻翼翕动。 “比上次弱得更明显!”铁甲鱷眼中闪过贪婪,焦躁地用爪子刨著岸边湿泥,“机会!” 当下便有两只按捺不住的铁甲鱷和一头巨狼低吼著冲入湖水,朝著湖心方向奋力游去。 它们的目標明確。 那隱约可见的、笼罩在朦朧光华中的水下府邸,青元剑府! 那是自由的方向。 白灵儿躲在远处一块湖石后,爪子里还紧紧抱著那株三叶蕴神花,看著湖中景象,狐眼瞪得溜圆。 【青霖他————竟然真的下去了?还能撑这么久?那口诀真有这么厉害?】 她心里七上八下,既盼著青霖成功,又隱隱觉得不安。 湖中,白岁安也察觉到了剑意的异常波动。 【怎么回事?剑意竟自行削弱了这么多?】 他心中疑竇丛生,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收敛心神,朝著那湖心深处、剑意源头的方向。 青元剑府,奋力游去。 越靠近剑府,周围湖水越发清澈,压力却並未因整体剑意削弱而减轻多少。 仿佛绝大部分削弱的力量都作用於外围,越是核心区域,剑意保留得越完整。 青元剑府轮廓渐清,那是一座依託湖底山岩修建的古朴洞府,门庭紧闭,上有“青元”二字古篆,字跡间剑意流转,令人不敢直视。 府邸周围数百丈水域,剑意凝练如同实质,光线扭曲,形成一个无形的死亡地带。 这时,后来下水的那三头异兽也凭藉剑意削弱,拼命游到了剑府外围。 它们气息凶悍,都在先天七重左右。 其中一头,赫然是那额生血月的狼王! 它虽有些狼狈,但凶戾之气不减,猩红瞳孔扫过前方那道仍在艰难靠近剑府的青狐身影,闪过一丝不屑。 “滚开,青毛狐狸!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头铁甲鱷发出沉闷的精神波动,霸道驱赶。 血月狼王更是直接,齜牙低吼:“此地机缘,与你无缘!再进一步,死!” 它们显然將白岁安当成了运气好、趁机摸进来的小角色。 白岁安所化青狐停下动作,狐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向旁边让出些许位置,精神波动平淡无波:“诸位请便。” 他乐得有人替他试探前方虚实。 那三头异兽见状,更是不將他放在眼里,爭先恐后地冲向剑府大门。 然而,就在它们踏入剑府周围三百丈范围的剎那。 “嗡!” 凝练如水的剑意猛然爆发! 道道无形剑气凭空生成,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斩向入侵者! “噗嗤!”“吼——!” 惨嚎声瞬间响起! 那头冲在最前的铁甲鱷,厚重的鳞甲如同纸糊,被剑气轻易撕裂,鲜血瞬间染红大片湖水,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另一头巨狼稍慢半步,也被数道剑气贯穿,哀嚎著拼命后退,已是重伤。 唯有血月狼王,凭藉迅捷身法和额间血芒勉强抵挡,但身上也瞬间添了十余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它惊恐地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比来时更快,狼狈不堪地窜回岸边,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眼中满是后怕。 湖畔瞬间寂静。 方才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异兽,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熄了心思。 “果然————还是不行————” “青元剑府周围的剑意,根本没弱多少!” “那青狐倒是狡猾,让它们先去送死。 ,议论声再起,却多了几分忌惮与庆幸。 白灵儿也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没真的硬闯。 更远处,那几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身影依旧沉寂。 它们的意念冰冷扫过湖面。 【外围剑意削弱三成,核心区域不过削弱半成不到。强闯,依旧是死路。】 【那青狐————气息平平,到此已是极限。螻蚁的挣扎,无趣。】 它们早已心沉如古井,不认为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湖中,白岁安默默计算著。 【果然,越靠近剑府,剑意越强。方才那波动,诡譎异常,像是————被人为操控?】 他想起玉佩中的诡念,心头警兆更甚。 但事已至此,退不得。 【承明轮成,法力倍增,金光术全力维持,约莫能撑————三百息。】 他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周身淡金色光芒亮起! 【金光术】! 一层凝实的金光覆盖青狐全身,如同披上一层金色甲冑。 剑气斩落其上,发出“叮叮”脆响,金光荡漾,却未被立刻破开。 “咦?那是什么天赋?”岸边有异兽惊讶。 “从未见过青狐有此种护体神通————” “不过是多撑片刻罢了!” 在眾兽或惊讶或依旧不看好的目光中,金光覆体的青狐,化作一道金色流影,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片连先天七八重妖兽都鎩羽而归的死亡水域! 金光覆体的青狐冲入死亡水域,剎那间,周遭剑意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嗡鸣骤响! 无数道凝练远超之前的剑气纵横交错,疯狂斩落在金色光罩上。 “叮叮噹噹——!”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金光剧烈波动,涟漪阵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白岁安只觉气海穴中法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承明轮】的旋转都带上了几分艰涩。 【不行!单凭金光术,至多再撑百息!】 他心头一沉,猛地止住前冲之势,停留在剑府三百丈范围的边缘。 再往前,剑气的密集与锋锐程度恐怕会瞬间撕碎这层防御。 他化身的青狐悬浮在幽暗湖水中,周身金光明灭不定,与前方那散发著朦朧光华、却杀机凛然的青元剑府对峙著,进退维谷。 玉佩中,诡念清晰地感知到外面的情况。 【嗯?停下了?这螻蚁在犹豫什么?!】 它此刻魂力因先前干扰大阵恢復了不少,正蠢蠢欲动。 眼见白岁安距剑府仅一步之遥却裹足不前,一股燥意与杀机翻涌上来。 【本座不惜损耗为你削弱外围剑意,你竟如此不堪大用! 胎息二重————终究是太弱了!】 【若非————若非这洗剑湖內圈的蠢货们,被打上了剑意標记,本座夺舍它们的瞬间便会引动剑意核心,遭到无情斩杀————】 何须假手於你这胎息二重的孱弱小子!本座早就————!】 【不过这小子进来这般长的时间还未被剑意標记,倒也是稀奇.. 】 【若是此次不成不妨... 。 它的目光穿透千机诡变的力量通道,阴冷地锁定著白岁安的心神。 若这具“躯壳”失去利用价值,那便怪不得它立刻反噬,夺其魂力,再寻他法! 反正已如此接近剑府———— 湖畔,眾兽见那青狐停在最危险的地带边缘,金光摇摇欲坠,顿时发出阵阵嗤笑与喧譁。 “哈哈!果然不行了!” “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也是个银样鑞枪头!” “快退回来吧小狐狸,別把命丟在那儿!” “能在那里撑住片刻,也算你有点能耐了,可惜,机缘与你无缘!” 血月狼王更是咧开嘴,露出森白利齿,低吼中带著快意:“不自量力!” 白灵儿远远看著,紧张地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完了完了————青霖哥要撑不住了!那口诀————那口诀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剑意啊!都怪我————】 就在白岁安凝视著那剑府上的【青元】二字时,时间却悄然流逝。 【九十九息】 【九十八息】 第102章 口诀真意,仙剑悬棺 第102章 口诀真意,仙剑悬棺 【九十八息】 【六十八息】 金光在剑气剿杀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悬於绝险之地,进退两难。 湖畔的喧囂、狼王的嗤笑、白灵儿的懊悔,皆被隔绝在深水与危机之外。 他心念急转,首先尝试默诵白灵儿所授口诀。 【青锋敛芒,意守中堂,元磁相引,破妄见真.... ..】 口诀流转,气海穴中双轮微动,周身那无处不在的森然剑意,似乎......温和了一丝? 但也仅此而已。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仅泛起微澜,无法改变他深陷剑意泥沼、寸步难行的局面。 【无用!这口诀或能稍减剑意敌意,却非通行之法!】 心沉了下去。 前进?金光术最多再撑五、六息,必破无疑,届时便是身死道消。 后撤?功亏一簣,那四品功法《青元剑歌》近在咫尺,如何甘心? 更何况玉佩中诡念虎视眈眈,此次退去,下次未必再有此机会。 剎那间,思绪百转。 白岁安还是决定最后一搏。 他不再犹豫,意念沉入识海,《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运势,155】 “占卜:以此口诀,入此剑府,当下该如何行之?” 他叩问天机,求的是一条前进的方向,一个具体的“动作”。 若是运势不足,便合该如此。 【运势,55】 百点运势间蒸发! 【成了!】 道卷反馈迅疾而至,並非复杂卦象,而是一道清晰无比的意念,关乎那十六字口诀的真正用法: 【口诀非仅默诵,需辅以相应手印,引动自身法力与府外元磁剑意共鸣,方可暂开一线!】 同时,一道古朴奇异的手印图样,直接烙印於心。 白岁安心头豁然开朗,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他毫不迟疑,当即依法施为。 青狐之身人立而起,一双前爪在幽暗湖水中飞快结印,指尖牵引著微薄法力,勾勒出玄奥轨跡,口中同时低诵那十六字口诀。 动作古怪,与狐身殊不协调,显得极为突兀。 湖畔,眾兽只见那本已岌岌可危的青狐,忽然做出怪异举动,不禁譁然。 “他在做什么?临死前的舞蹈吗?”铁甲鱷瓮声嘲弄。 “故弄玄虚!剑意岂是儿戏!”血月狼王冷笑,认定这青狐已失心疯。 更远处,那几座云雾山峰上,如山岳般的庞大身影,意念再次扫过。 【徒劳。】 【引动元磁?想法不错,可惜法力太弱,手印似是而非,痴心妄想。】 它们的判断依旧冰冷。 白灵几从指缝中看到这一幕,更是急得跺爪:“哎呀!青霖哥你在干嘛呀!快想办法退出来啊!这时候摆姿势有什么用!” 白岁安对一切置若罔闻,全部心神沉浸在手印与口诀的配合中。 当最后一个印诀落下,口诀诵毕的剎那“嗡!” 他周身法力与手印引动的微弱灵光,竟真地与周遭凝练的剑意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前方那如同实质的死亡剑域,光线一阵扭曲,如同水波荡漾,悄然裂开一道仅容狐身通过的、模糊的缝隙! 就是现在! 金光已淡若萤火,白岁安所化青狐毫不迟疑,身形如电,直射而入! “噗!” 仿佛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 周身压力骤然一轻! 那逼得他喘不过气的凌厉剑意,竟在身后! 他成功闯入了青元剑府范围之內! 剎那间,整个洗剑湖畔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嘲讽的、看戏的、残忍的目光,尽数凝固。 那双青狐————竟然真的进去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 铁甲鱷剩下的半句嘲讽卡在喉咙里,巨大的尾巴无意识地拍打著水面,溅起丈高水花。 血月狼王猩红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多少年了!终於————终於有生灵踏入剑府了!”一头苍老的麋鹿,声音颤抖,玉角散发微光。 “传说————传说是不是的?如果他能拿出那东————我们是不是————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另一头异兽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光芒。 “自由————白山內圈之外————”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几乎所有被困於此的先天异兽心中疯狂蔓延。 它们不再嘲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难以置信、狂喜与忐忑的复杂情绪。 连那几座云雾山峰上的庞大身影,意念扫过时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凝滯。 【竟————真让他成了?】 冰冷的意念中,首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白灵儿更是惊呆了,捂著嘴巴的爪子缓缓放下,狐眼睁得溜圆:“进————进去了?青霖哥他————他真的做到了?那口诀————难道真的————” 隨即,她也想到了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如果青霖哥真的成功,那我们是不是————都自由了?】 也就在他踏入剑府的瞬间,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便笼罩了他。 整座剑府,一砖一瓦,一廊一柱,仿佛都浸透著某种阴冷而诡譎的力量,与玉佩中的诡念同源。 他的一举一动,此刻都清晰地映照在诡念的“视野”之中。 然而,就在他四足踏上剑府门前白玉广场的瞬间——“轰!” 脑海如同被重锤击中! 一股阴冷、诡譎、充满贪婪与暴虐的意念,如同决堤洪水,顺著【千机诡变】的力量通道,悍然冲入他的识海! 是玉佩中的诡念! 它竟在此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反噬! 【螻蚁!凭你也配染指剑府!这具躯壳,归本座了!】 冰冷的咆哮在他灵魂深处炸响,试图吞噬他的意志,占据这具千辛万苦才送入剑府的“容器”! 与此同时,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急闪。 【运势,54...53...52...】 【敕运封界】的运势消耗,竟从每日十点,陡然变成了每分钟消耗一点! 【果然!这剑府与诡念渊源极深!在此地,封印消耗剧增!】 白岁安心头大惊,瞬间明了。 但他此刻无暇细算运势还能支撑多久,当务之急是抵御诡念夺舍! 他第一时间便想解除【千机诡变】,恢復人身,斩断这力量通道。 然而一【哼!解除?】 诡念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带著嘲弄与威胁,【不妨试试!看看是你先恢復人身,还是这青元剑府的万载剑意,先把你这闯入者碾成齏粉!】 白岁安心神一凛,目光扫过周身。 却惊讶地发现,剑府之內,剑意虽浩瀚如渊,肃杀无边,此时却仿佛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並未侵袭而来。 一股与【千机诡变】同源、却更为精纯古老的异力,正笼罩著他,隔绝了剑意的探查。 【是这异力挡住了剑意?】 他瞬间明悟,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立刻运转法门,强行解除【千机诡变】! “你敢!”诡念惊怒交加,它没料到白岁安竟如此果决,不受威胁! 青光闪烁间,狐身收缩,骨节脆响,白岁安迅速恢復人身,踏足白玉广场。 预想中被剑意碾碎的场景並未发生。 那股同源异力依旧笼罩著他,將府內浩瀚剑意排斥在外。 【果然!你费尽心思送我进来,岂会让我轻易死去!】 白岁安心中大定,一边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驱散诡变之术对心智的残留影响,稳固自身意志,抵抗著诡念的侵蚀; 一边飞速计算。 【运势还剩52点,按每分钟消耗一点,最多还能支撑五十二分钟!必须儘快找到功法,离开此地!】 他不再理会脑海中诡念因算计落空而发出的、无能狂怒的嘶吼,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青元剑府。 府內景象古朴,廊柱巍峨,却透著一股死寂。 墙壁上残留著些许壁画,大多已斑驳破损。 他快步前行,目光掠过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 其上似有一人,持剑而立,身形伟岸,宛如大日临空,剑光所指,下方似有无数扭曲黑影被镇压、崩灭。 但壁画关键处遭到损毁,看不清被镇压之物的具体形態。 【这持剑仙人,当是青元剑仙。那被镇压的......莫非就是玉佩中诡念的本体?】 念头一闪而过,他无暇深究,依照占卜所得指引和冥冥中的感应,径直朝著剑府深处,那剑意与异力最为浓郁的源头奔去。 玉佩中,诡念虽反噬受挫,惊怒未平,却冷眼“看著”白岁安熟门熟路般直奔核心密室,不由得再次惊疑。 【此子......为何对剑府布局如此熟悉?竟似知晓青元老鬼遗骸所在?】 但旋即,一股冰冷的讥誚取代了惊疑。 【哼!又是一贪婪蒙心之辈!如此正好!待你见到那青元仙剑,面对那无上机缘,心神激盪之下,便是本座最佳的可乘之机!】 它不再狂躁,反而收敛魂念,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著一击必杀的时机。 白岁安穿过重重回廊,越接近那间密室,周遭无形的剑意便越是磅礴,那股保护他的异力也越发深沉。 两股力量在这狭小空间內交织、对抗,形成一种令人室息的平衡。 终於,他踏入一间最为宽阔的密室。 室內別无长物,唯有一具晶莹如玉的骸骨,保持著盘坐姿態,寂灭於一座古朴的青铜棺槨之前。 棺槨上方,悬著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青莹,如秋水凝光,似古玉含泽。 剑身自然散发著浩瀚如星的剑意,仿佛它便是这整座剑府,乃至外界那笼罩白山內圈无尽剑意的源头! 青元仙剑! 目光触及剑身的剎那,白岁安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如此仙兵,堪称绝世! 就在他心神为之所夺的瞬息—— “嗡!” 一道浓郁精纯、充满无上诱惑的意念,猛地自那青铜棺槨中衝出,无视空间距离,直接灌入白岁安识海: 【痴儿!仙缘在前,岂可空手而回? 本仙念你闯府不易,可暂借汝之力,执掌仙剑! 得此神兵,天下何处不可去? 长生大道,就在眼前!速速上前,握住剑柄!】 这意念浩大堂皇,带著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之力,与他之前偶尔听到的、试图诱导柳青青的杂音同源,却强大了何止百倍! 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贪念! 白岁安眼神瞬间出现了一丝恍惚,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右手微微抬起,竟真的朝著那悬空的青元仙剑伸去..... 第103章 道心不惑,授法立约 第103章 道心不惑,授法立约 那蛊惑之音如魔音贯耳,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握住它——天下无敌——长生久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手臂微颤,额角渗出冷汗。 气海穴中,《玄命道卷》微光急闪,【运势,51——50——49——】的消耗如同沙漏倒计时,提醒他时间无多。 就在他神智即將被贪念淹没的剎那,脑海中猛地闪过柳青青灯下缝衣的侧影、玄礼在校场挥汗如雨的身姿、羽微在客栈柜檯后拨弄算盘的沉静、玄星听书时瞪大的双眼—— 那些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温暖画面,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他猛一咬舌,剧痛刺穿迷障。 探出的手硬生生定住,隨即缓缓收回,紧守心神,《太枢御流衍轮经》自然运转,压下翻腾思绪。 金光內敛,他后退半步,彻底远离那柄悬空的青莹仙剑。 剑身微不可察地轻震一下。 他不再看剑,转而望向密室墙壁。 那里,数幅巨大壁画虽斑驳,犹可见昔日气象。 第一幅:青年仗剑出山门,眉宇清正,身后云海翻涌。 第二幅:青年斩妖除魔,剑光如虹,脚下邪祟溃散。 第三幅:天地倾覆,魔气滔天,青年以身化剑,贯入巨大魔影眉心———— 第四幅:魔影崩灭,剑光亦碎,残魂携核心魔念遁入湖底,建此剑府,以毕生修为与本命仙剑结成封印大阵,镇魔於此。 壁画至此,戛然而止。 寥寥数笔,勾勒一生。 白岁安静立片刻,整理衣袍,对著那具盘坐的晶莹骸骨,躬身,郑重一揖。 敬其斩妖护世,敬其镇魔捨身。 就在他躬身下去的剎那整间密室忽然亮了起来,並非灯火,而是那柄青元仙剑自然散发出的清辉,如月华流淌,照亮了壁画上尘封的岁月。 “嗡!” 青元仙剑清鸣,声如龙吟,迴荡在空旷的石室中。 一道虚幻、却带著无上威严的身影自剑身上浮现而出。 青衫落拓,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蕴藏著歷经万劫的沧桑,正是壁画中的青年剑仙。 他仅仅是虚影凝立,整座剑府的剑意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变得温顺而有序。 “后来者,”青元剑仙残灵开口,声音直接响彻心湖,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如剑,斩尽虚妄,”见宝不取,见利不惑,反观壁画而敬前人。汝,甚好。” 白岁安心头一震,面上不露,再次行礼:“晚辈白岁安,误入前辈安眠之地,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误入?凭那半吊子的《千机诡变》残篇,加上————” 青元剑仙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疑惑,“————一种老夫也看不透的守护之力,竟能隔绝此地剑意標记,倒是奇哉。” 他看不出白岁安的根脚。 【————该死!青元老鬼!你竟还未彻底湮灭!】玉佩中,诡念发出无声尖啸,魂力躁动。 白岁安识海微眩,但【玄景】【承明】双轮运转,运势微光流转,將那衝击化去。 青元剑仙似有所觉,目光微凝,望向白岁安怀中。 白岁安心念电转,坦然取出那枚【青玉甲】玉佩,双手奉上:“前辈所感,可是此物?”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震颤,灵光晦暗。 【螻蚁!安敢献出本座!】诡念狂怒,引动残存魔念,一道阴冷气息骤然刺向白岁安心神! 白岁安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青元剑仙虚影抬手虚点。 “定。” 一字出,如口含天宪。那道阴冷气息瞬间冰消瓦解,玉佩彻底沉寂下去,连一丝波动也无。 “果然是其残念。”青元剑仙语气带著一丝凝重与讶异,“你竟能以此凡玉为基,將其封禁?此法————颇为神异。”他看著白岁安,眼中探究之意更浓。 白岁安垂眸:“偶得秘法,侥倖为之,让前辈见笑。”他避重就轻。 【老鬼!你困不住我!待本座————】诡念不甘,再次试图衝击封印,引动玉佩发出细微“咔咔”声。 青元剑仙看也不看,只对白岁安道:“封禁虽妙,然其本质诡譎,久持必遭反噬。” 白岁安点头:“晚辈明白。” 但运势是他根本之秘,他也不想就此深谈,只得沉默以对。 青元剑仙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已明其意,不再追问,只道:“封禁虽妙,然其本质诡譎,久持必遭反噬。” 话音未落,玉佩中诡念躁动,试图作乱。 青元剑仙看也不看,袖袍微拂,那躁动便如雪遇阳春,瞬息平息。 他转而问道:“你冒险至此,所为何来?” 白岁安鬆了口气,顺势接话:“此番冒险前来,实因家中子弟欲寻仙路,却苦无合適功法。听闻洗剑湖有前辈传承,故特来一试。” “功法”二字刚落,异变陡生! 他怀中那枚【青玉甲】玉佩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灵光乱闪,竟浮现出丝丝细微裂纹! 【功法?哈哈哈哈!】 诡念嘶哑狂笑,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强行穿透封印,直接在两人识海中炸开【青元老鬼,听见了吗?他为你那点微末传承而来!与你这偽君子一般,皆为利往!】 它的声音陡然一转,带著蚀骨的诱惑,直刺白岁安心神: 【小子,他那《青元剑歌》苛刻无比,练成也一般! 放开封印,奉上你的忠诚,本座传你无上魔功,直指大道,纵横此界岂不痛快!】 充满挑拨与诱惑的狂啸中,缕缕阴冷黑气自玉佩裂纹中逸出,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散发出侵蚀心神的煞气! 青元剑仙残灵微微蹙眉,似是对这聒噪厌烦至极。 他虚影甚至未曾转头,只抬手凌空书写一个“镇”字。 金光凝成的字符如流星坠入玉佩。 玉佩瞬间安静,裂纹依旧,但所有异动与气息尽数被镇压、封锁,再无一丝泄露。 就在那【镇】字没入的剎那,白岁安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中《玄命道卷》传来的运势消耗之感陡然一变! 那维持《敕运封界》原本需消耗运势的沉滯感,竟如冰雪消融般减轻大半,细细感知,每天只需消耗1运势! 【是了!青元前辈这道【镇】字,不仅暂时镇压了诡念,更深层次地加固了我的封印!竟有如此神效!】 他心头先是一阵轻鬆,旋即涌上更多感激。这意味著,家族每日净增的运势將更多,他能动用的力量也更为宽裕。 “邪魔外道,惯会蛊惑人心。 青元剑仙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白岁安身上,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淡然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你方才提及,是为功法而来?” “正是。”白岁安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应。 “《青元剑歌》?”剑仙残灵摇头,“非是老夫吝嗇。此经需极高剑道天赋与心性,心性不佳,资质未到,也修不得此经。 昔年我门中弟子修得此经者寥寥可数。” 白岁安沉吟一瞬,抬头:“晚辈幼子,灵窍初显,白毫七寸。不知————可堪一试?” “白毫七寸?”青元剑仙残灵眼中精光一闪,虚影似乎都凝实了一分,“资质尚可。然,灵窍长短並非唯一,心性、悟性、缘法,缺一不可。修成与否,尚在两可之间。” 青元剑仙残灵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那枚被暂时镇压的玉佩,復又落在白岁安沉静的脸上。 此子道心坚定,能抵仙剑之诱,抗诡魔之惑————也罢。 “也罢,”他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决断,“既为传承而来,又过心性”一关,便予你一份机缘。此二法,望你善用,泽被后人,莫负吾道。” 言罢,他虚影抬手,指尖一点灵光如萤火飞出,却又仿佛蕴含星河流转,缓缓没入白岁安眉心。 剎那间,白岁安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信息如洪水开闸般涌入。 《青元剑歌》的篇章如同展开的剑图,一招一式,运气法门,剑心要诀,带著斩破虚空的锐利意念,深深烙印。 《小清养轮法》则如涓涓细流,温和醇正,讲述著最基础的引气、养轮、固本之法,字里行间透著中正平和的道韵。 白岁安强抑激动,深深一揖:“谢前辈厚赐!” “此间封印,关係重大。仙剑为核心,不可轻动。” 青元剑仙残灵身影比方才淡了些许,他看著白岁安,语气凝重,“待来日,你若修炼有成,望念在今日赠法之谊,前来助吾————加固此封。 “” 白岁安肃然应诺:“晚辈谨记,若有所成,必不敢忘前辈所託。” 几乎同时,《玄命道卷》反馈传来: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七品功法《小清养轮法》,运势+30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四品功法《青元剑歌》,运势+600】 【运势,933】 磅礴运势无声匯入,白岁安心头一松,此行最大目的已然达成。 就在这时,青元剑仙虚影转向他手中那枚【青玉甲】玉佩,目光骤寒,並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芒在指尖吞吐,直指玉佩! “此等诡魔残念,留之必生后患,当毁之。” 声若寒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前辈且慢!”白岁安几乎是下意识侧身,將玉佩护住。 青元剑仙动作一顿,目光如电,扫向他。 第104章 携法归家,灯下传道 第104章 携法归家,灯下传道 白岁安拱手,语气恳切:“此物————於小子尚有些用处,还望前辈手下留情” 【用处?】他心念急转,【千机诡变————此番若无此术改形易气,莫说潜入剑府,连白山內圈都进不来! 虽有其险,却实是探秘保身的利器。此等奇术,岂能因噎废食?些许风险,值得一冒。】 青元剑仙虚影眸光锐利,似能穿透人心:“诡魔狡诈,最善蛊惑人心,侵蚀神魂。你凭何自信能长久压制,不为所趁?” 白岁安迎著那目光,压下心头一丝凛然,语气沉稳:“晚辈於封印一道,略有奇遇。对此秘术,尚有几分信心。” 【如今客栈、码头、矿场皆入正轨,每日运势增长稳定。维持封印每日所耗不过1运势,尚在承受之內。】 他心中自有盘算,这代价,他付得起。 青元剑仙沉默注视他片刻,眸中似有剑光流转,莫名威压瀰漫。 白岁安脊背微凉,一股若有实质的寒意掠过肌肤。 【杀意?】他心头一紧,法力暗自流转。 然而,那凛冽气息终是化作一声悠长嘆息,消散於无形。 “罢了。”青元剑仙语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然小友执意如此,望你好自为之。” 他话音未落,並指虚点,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无上锋锐的剑气凌空射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青玉甲】玉佩之中。 玉佩表面,一道极淡的青色小剑印记一闪而逝,隱没不见。 “此乃一道青元剑印。若事不可为,或此魔有脱控之虞,心念引动,可激发剑气,毁玉灭魔。” 青元剑仙肃然道,“望你慎用,莫待追悔。” 白岁安郑重收起玉佩:“晚辈谨记,谢前辈成全。” 白岁安回顾一边脑海之中的功法,最后回望一眼那悬空的仙剑与盘坐的骸骨。 心中並无得了机缘的狂喜,反而沉甸甸的。 青元剑仙的託付、玉佩中诡念的隱患、家族的未来、自身的道途——————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家族的功法之忧,再图將来。 青元剑仙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密室四周墙壁上,那些早已黯淡残破的符文骤然亮起,明灭一瞬,构筑起一个短暂而稳定的空间通道。 白岁安只觉周身空间一阵扭曲,眼前景物模糊。 再定睛时,人已站在了白山外围熟悉的林地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远处隱约传来鸟鸣。 温暖的阳光碟机散了湖底的阴寒,让他恍如隔世。 【竟是直接挪移出了內圈?仙家手段,果然玄妙!】 他心下惊嘆,感受著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功法记忆,以及怀中那枚暂时被双重封印的玉佩,一股混合著疲惫、庆幸与昂扬斗志的情绪涌起。 此行凶险万分,但收穫亦是巨大。 青元剑府,核心密室。 青元仙剑悬於棺上,光华內蕴,轻轻颤鸣,似在回应著主人的心绪。 剑仙残灵的身影已淡如薄雾,他凝视著相伴一生的老伙计,一声轻嘆融入沉寂:“老伙计,大世將起,风云激盪————本当让你再斩魔梟,而非埋骨於此,空耗灵光————” 仙剑微鸣,清音繚绕,带著不离不弃的决然。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自青铜棺槨中幽幽传出,带著刻骨的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青元老鬼————你不过一死人————还能困我几时————待本座破封————定屠你剑阁满门————再叫那小子————求不得.————” 青元剑仙残灵冷哼一声,声如剑錚:“枉你自称诡魔,如今却沦为他人汲取神通之资粮,当真————没落!” 他目光穿透虚空,仿佛望向不可知的未来:“我身虽死,道统未绝。自有后来者,持剑卫道。届时,便非镇压,而是—— ——寂灭!” 话音未落,他残存灵光骤然燃烧,口诵古老经文。 青元仙剑应声光华大放,浩瀚剑意如同潮汐,奔涌而出! 密室內,墙壁、地面、穹顶,所有残损符文被瞬间补全,熠熠生辉! 剑意穿透府邸,笼罩整个洗剑湖,更席捲向白山內圈每一寸土地! “呃啊—!” 棺槨內,诡魔的嘶吼变得扭曲、縹緲,仿佛被无形锁链层层束缚,拖入更深沉的禁錮之中,“老鬼————你————强弩之末————拦不住————” 声音渐次低微,终不可闻。 青元剑仙残灵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最后一点纯粹灵光,没入仙剑之中。 密室重归死寂,唯有无尽剑意无声流转,如同永恆的牢狱。 仙剑悬空,默然守护。 洗剑湖畔,群兽躁动不安。 就在方才,湖心剑府方向光华一闪,笼罩整个內圈的森然剑意竟陡然暴涨数分! 如同无形的枷锁猛然收紧,压得所有先天异兽气血翻腾,心生大怖。 “吼!剑意————更强了!” “那青狐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难道所谓的自由,根本就是谎言?” 抱怨、惊怒、绝望的嘶吼在林间迴荡。 血月狼王烦躁地刨著地面,猩红瞳孔死死盯著恢復死寂的湖面。 铁甲鱷沉入水塘,只留下一串混浊的气泡。 更远处,那几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传来沉闷如雷的低吼,带著被触怒的威严,旋即又归於沉寂,仿佛那暴涨的剑意让它们也选择了蛰伏。 白灵儿躲在岩石后,抱著那株三叶蕴神花,望著碧波万顷的湖面,眼神黯淡。 “青霖哥————你————你还出得来吗?” 黑风山,翠薇谷。 推开翠薇谷木屋的院门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炊烟裊裊,混合著饭菜的香气,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柳青青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清水,准备泼在院角的菜畦里。 听见门响,她募然抬头。 四目相对。 她手中木盆“哐当”一声落地,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岁安!” 她只低低唤了一声,便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仰起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如释重负的湿润。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声音有些哽咽,目光落在他虽然整洁却难掩疲惫之色的脸上,以及衣衫下似乎消瘦了些的轮廓,“这次————去了好久。” 白岁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將她微颤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下頜抵著她柔软的发顶,嗅著那令人心安的皂角清香。 “嗯,回来了。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带著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让你担心了。” 柳青青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推开他,抹了下眼角:“饿了吧?饭刚好,我再去炒个蛋。” 晚饭是在一种温馨而略带激动的气氛中进行的。 孩子们都不在谷中,只有夫妻二人对坐,也算久违的二人世界了吧。 白岁安简单讲述了此行经歷,略去了与诡念凶险的精神交锋和青元仙剑诱惑的细节,只道寻到了一处前辈洞府,歷经考验,得了传承。 即便如此,柳青青也听得心惊动魄,尤其是听到那白山內圈遍地先天异兽、 湖中剑意森然时,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下次————莫要再这般冒险了。”她轻声说,眼里满是后怕。 “嗯,不会了。”白岁安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不过,此番冒险,值得。青青,我们白家,有真正属於自己的修仙功法了。” 柳青青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真的?” “嗯。”白岁安重重点头,“两部。一部极高深,一部更適合打根基。” 饭后,油灯被拨得更亮了些。 白岁安铺开纸笔,屏息凝神,开始凭藉记忆誊抄功法。 他先写的是《青元剑歌》。 笔尖落下,一个个古朴艰深的文字、一幅幅玄奥复杂的行气路线图流淌而出。 然而,越是誊写,他眉头蹙得越紧。 那些文字单独看来似乎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字里行间蕴含的剑理、 那股斩破一切的决绝剑意,他只能模糊感应,却难以理解其万分之一。 【————气如游丝,意贯青冥,剑心通明,斩妄存真————】 他写下“斩妄存真”四字时,笔尖竟不由自主地一颤,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意透纸而出,险些將纸张划破。 白岁安停下笔,苦笑一声:“这《青元剑歌》,果然非比寻常。我如今看去,也只觉云山雾罩,其中精义,十成中未必能领悟一成。” 柳青青一直安静地在一旁看著,闻言凑近些,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她天生灵窍,对灵气功法自有感应。 但此刻,她只觉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微缩的凌厉剑光,刺得她灵觉隱隱作痛,心神摇曳,根本看不进去。 “我————我看著头晕。”她揉了揉额角,老实地说道,“感觉这些字都在瞪我,凶得很。” 白岁安失笑,心中却明了。 青青资质寻常,心性更非剑修一路,与这霸道凌厉的《青元剑歌》確实无缘。 “无妨,此法看来確需特定天赋与心性,强求不得。” 他收起《青元剑歌》的草稿,转而铺开新的纸张,“我们看另一部。” 他再次落笔,誊抄《小清养轮法》。 这一次,笔下的文字变得中正平和,行气路线也显得简单明了了许多,透著一种润物无声的醇和气息。 柳青青再看去时,那种不適感消失了。 虽然其中术语依旧陌生,但整体感觉不再排斥,反而有种隱隱的亲切感。 “这部好像————舒服很多。”她轻声说。 白岁安点点头:“此诀温和,正合你修行入门。” 他放下笔,拿起抄录好的《小清养轮法》开篇部分,坐到柳青青身边。 “来,我教你。” 油灯下,他指著纸上的字句,逐字逐句地解释,结合自身凝练【玄景轮】 【承明轮】的体悟,將如何感应灵气、如何引气入体、如何温养经脉的粗浅法门,细细说与她听。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柳青青依偎在他身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一些懵懂的问题。 窗外月色清朗,虫鸣唧唧。 屋內灯火温馨,道法初传。 第105章 翠薇静修,道途將起 第105章 翠薇静修,道途將起 翠薇谷,晨光熹微。 木屋静室內,白岁安已將《小清养轮法》的入门关窍,细细讲解与柳青青知晓。 “凝神静气,引灵窍微光,感应周身灵机,如丝如缕,徐徐导之————” 他声音低沉,放缓了语速。 柳青青依言闭目,尝试调动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窍感应。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但渐渐地,当她彻底沉下心,依照法门指引,將那份微弱的意念探出体外时,周遭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空气流动、草木清香。 她“看”到了。 点点微光,如同初春原野上悄然钻出的嫩芽,稀疏,却充满生机,慵懒地漂浮在空气里。 这便是————灵气? 柳青青心头一跳,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这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新奇,震撼,甚至带著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小心翼翼,尝试著用那微弱的灵窍之光,去触碰、引导最近的一点淡白微光。 那光点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抗拒,又在她持续的、温和的意念牵引下,终於不情不愿地,缓缓流向她,最终没入眉心,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感。 成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虽然只是引导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意味著,这条路,她真的能走! 白岁安在一旁静静看著妻子。 见她初时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继而眉梢微动,流露出孩童般的新奇与讶异,最后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带著点小小的得意与满足。 他知道,她已初步意会了《小清养轮法》与感应灵机之法。 剩下的,便是日復一日,水滴石穿的水磨功夫,积累灵气,直至气海充盈,尝试凝聚那第一轮【玄景轮】。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待柳青青自行从那新奇体验中缓缓回过神来,睁开眼,眸中还残留著未散的兴奋光彩。 “岁安,我————”她望向他,想分享那份喜悦。 白岁安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温存片刻,他鬆开她,起身。 “你在此安心修炼,无人打扰。” 他將静室留给妻子。 走到门边,他回头,目光沉稳,带著无声的鼓励与信任。 柳青青迎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踏入陌生领域而生的细微不安悄然散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亮,回应著他的期许。 门被轻轻带上。 静室內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鸟鸣偶尔传来。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方才那新奇瑰丽的灵机世界,重新盘膝坐好。 指尖无意识拂过身下蒲团,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他的体温与气息。 回想起他迈入仙途那个夜晚,自己在欣喜过后,心底深处縈绕不去的,其实是恐惧。 仙凡之別,如同天堑。 女儿羽微讲的《西游记》里,仙神长生久视,凡尘不过弹指。 她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怕终有一日,眼前熟悉的枕边人,会变得遥远而陌生。 即便他待她恩爱更甚往日,夜间索取依旧热烈,至今想起,那迷离的春意便会布满她的眉宇间。 但热烈后,是空落落的,那份隱忧仍如影隨形。 直到此刻。 当她亲身感应到那玄妙的灵机,当她明確地知道自己也踏上了这条道路———— 柳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唇角泛起一丝真正释然的笑意。 恐惧如冰消融。 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他们同行。 她收敛心神,摒弃杂念,再次沉入那片需要以水磨功夫去探索、去积累的灵机世界之中。 窗外,晨光愈亮,翠薇谷內灵气氤氳,悄然滋养著初生的道途。 白岁安推开谷口的木柵门,晨光正好洒落在前方错落分布的明岗暗哨上。 二十余名劲装护卫肃立其间,气息精悍,目光锐利,站位看似隨意,实则彼此呼应,封住了所有通往谷內的要道。 见是他出来,眾人纷纷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东家!” 白岁安微微领首,目光扫过这些由赵猛一手操练出来的儿郎。 个个气血旺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武道六重上下的修为。 放在北莽县,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可想起洗剑湖畔那些动輒先天境、凶威滔天的异兽,他心头那点满意便淡了下去。 【赵猛安排得还算周到。只是————灵机復甦,牛鬼蛇神渐出,这等武力,守成或可,若真遇上来犯的强敌,怕是————】 【硬实力,才是根本。】 他收敛心绪,面上不露分毫,对迎上来的护卫小队长道:“辛苦诸位。” “分內之事,东家言重了。” 小队长恭敬回应,牵过一匹神骏的黑马。 白岁安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可惜,白山深处异兽虽多,却未曾见得可供骑乘的马类异兽————】 【虽能以千机诡变化身苍鹰,速度更快,但剑仙前辈所言非虚,此术诡譎,不可倚仗。 万一运势消耗骤增,得不偿失。】 他轻夹马腹,黑马迈开四蹄,沿著新辟的山道驰骋而下。 这条宽阔平坦的官道,正是白家接手矿场后出资修建,直通北莽县城,极大方便了矿石运输。 回想刘家当年开採私矿,只能偷偷摸摸用小道转运,高下立判。 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沿途,正遇上一队白家矿场的运输车队。 十几辆厚重的牛车满载著泛著金属光泽的玄纹铁矿,老牛迈著沉稳的步子,车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由精壮汉子们护卫著,缓缓前行。 见到纵马而来的白岁安,汉子们纷纷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容,热情地招呼:“东家!” “东家早!” 他们额上带著汗水,衣衫也被清晨的露水与尘土打湿,但眼神明亮,笑容真切,不见丝毫愁苦。 车队中,两个並排推车的汉子一边擦汗一边閒聊。 “张老四,我记得你不是临县李家沟的人吗?跑这老远来咱北莽县上工?” 被称作张老四的汉子嘿嘿一笑,用力推了一把车:“咋?就许你们北莽县的人挣这踏实钱? 俺前俩月路过,看见羽微大小姐贴的招工告示,工钱给得厚道,还不拖欠,饭食管饱,有肉腥! 俺就留下了!” 旁边一人笑骂:“说得跟你现在是北莽县人似的!” 张老四把胸膛一挺,颇有些得意:“俺娶了你们县东头王家庄的闺女!咋不算半个北莽县人? 俺跟你们说,咱这矿场好了,大家日子才能更好! 俺就盼著这矿场一直开下去,开它个一百年!” “哈哈哈!说得对!东家仁义,咱们有力气,这好日子长著呢!” 鬨笑声中,牛车队伍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充满了踏实肯乾的劲头。 白岁安听著身后隱约传来的谈笑,心中也是一阵舒坦,策马掠过车队。 旭日东升,金光铺满官道,將他一入一马的影子拉得悠长。 不多时,白家客栈熟悉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刚至客栈门口,一道身影便如旋风般冲了出来,正是王虎。 “东家!您回来啦!”他嗓门洪亮,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喜色,伸手便欲接过韁绳。 白岁安顺势下马,將马鞭递给他,问道:“玄礼可在卫所?” 王虎一边利落地拴好马,一边回道:“礼哥一早就去巡江了,估摸著也快回了。东家,您找他有事?俺这就去卫所叫他?” “嗯,”白岁安点头,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让他回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好嘞!俺马上就去!”王虎应了一声,转身便朝著北玄卫所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脚步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白岁安踏入客栈大堂,清晨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只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在擦拭桌椅。 白羽微正站在柜檯后,低头核对著昨日的帐目,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闻声抬头,见是父亲,清丽的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放下帐本迎了出来。 “爹,您回来了。”她声音清越,带著关切,“娘在谷中可好?” “一切都好。” 白岁安目光温和地看著愈发沉稳干练的长女,走到一旁临窗的茶桌旁坐下,”坐吧,等玄礼回来有话要说。” 白羽微依言坐下,提起茶壶为父亲斟茶。茶水微温,色泽澄黄,是北地常见的粗茶。 “爹,可是为了江匪与商路之事?” 她轻声问道,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近来確不太平,听闻南边几处商道也出了乱子。” 白岁安端起粗陶茶杯,未置可否,目光扫过窗外渐次热闹起来的街市。 这时,白玄星也溜达了过来,挨著长姐坐下,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摸了个香梨,“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著嘴角流下也浑不在意,只含糊问道:“爹,等大哥回来做啥?是要去打那些水匪吗?带我一个唄!” 他年纪虽小,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锐气。 白岁安看了幼子一眼,未答他话,只对白羽微道:“世道如舟,將入激流。多收集一些宝药灵物,往后家中產业,需要武力,打铁还需自身硬,让那些小伙子也儘早的成长起来。” 他语气平稳,白羽微却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心头微凛,点头应下:“女儿晓得轻重。 "" 第106章 运塑灵窍,道启玄门 第106章 运塑灵窍,道启玄门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大堂的支摘窗,落在刚擦洗过的青砖地上。 白岁安与白羽微对坐,父女俩刚聊完近来县里的粮价和码头的琐事。 玄星在一旁听得无聊,早溜了出去,混在院中晨练的护卫堆里,跟著比划拳脚,呼喝声透著少年人的鲜活气。 一炷香功夫刚过,院外便传来沉稳迅疾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至。 “爹,羽微。” 白玄礼一身未换的北玄卫玄色劲装,带著晨露的微凉大步踏入,眉宇间带著连日巡江的些微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周身縈绕著一股尚未散尽的肃杀血气。 “大哥。”白羽微起身,將一早备好的温茶递上。 白玄礼接过,也不客气,仰头牛饮而尽,喉结滚动,一杯茶水顷刻见底。 白岁安放下自己手中只抿了一口的茶杯,看著长子:“你们两人隨我来吧。”他目光扫过院內,“叫上玄星。” 说罢,起身便朝后院书房走去。 白玄礼与白羽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疑惑与郑重。 跟在后面的王虎极有眼力,立刻道:“礼哥,白叔这么大早叫你们回来,定有要紧事。俺去喊玄星那小子!” “有劳虎子。”白玄礼点头,与白羽微不再耽搁,快步跟上父亲。 王虎转身就朝前院练武的空地跑去,果然看见白玄星正混在一群护卫中间,像模像样地打著拳,小脸上全是汗珠。 “玄星!別练了!”王虎隔著老远就喊,“白叔叫你呢,快去书房!” 白玄星刚摆开一个架势,闻言收了拳,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虎子哥,爹叫我?啥事啊?” “俺哪知道?反正礼哥和羽微姐都过去了,指定是大事!快去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王虎催促著,顺手帮他拍了拍练功服上沾的尘土。 “哦哦,好!” 白玄星一听大哥大姐都去了,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细问,像只灵巧的猴子般,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嘴里还嚷嚷著,“爹!大哥!姐!我来了!” 他一路小跑穿过迴廊,衝到书房门外,刚要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想起母亲平日的教导,又赶紧剎住脚步,整了整刚才弄乱的衣襟。 这才抬手“叩叩”敲了两下,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一条缝,小脑袋探了进去。 “爹,您找我?”他看著书房里的父亲和兄姐,脸上带著跑过来的红晕和藏不住的好奇。 白岁安看著他这冒失又难掩兴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微微頷首:“进来,把门关好。” “!”白玄星脆生生应了,闪身进来,轻轻合上门,乖巧地站到大哥白玄礼身边,还不忘悄悄冲姐姐白羽微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问:“姐,啥事啊?” 白羽微轻轻摇头,示意他安静。 白玄星立刻抿住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分地打量著父亲和兄姐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点端倪。 书房內,气氛在玄星到来后,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白岁安已从储物袋中取出六本线装手抄本,纸质寻常,墨跡犹新,是他昨夜亲手誊写。 《小清养轮法》。 《青元剑歌》。 各三册。 他將书册分成三份,推向桌案前的三个子女。 “看看。” 白玄礼目光瞬间锁住书册,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分。 他伸出因常年握刀磨出厚茧、指节粗大的手,率先拿起那本笔锋凌厉的《青元剑歌》,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封面上铁画银鉤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那跃然纸上的锋锐,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希冀与探寻。 白羽微则略显迟疑,目光在两部书册上流转一瞬,先拿起那本《小清养轮法》,轻轻翻开。 纸页沙沙作响,她秀眉微蹙,目光落在那些阐述引气养轮基础的法门上,眼中流露出思索与些许茫然。 白玄星最是直接,左右开弓,抓起两本书,大眼睛咕嚕嚕转著,翻看著里面的文字和图样,满是新奇,小声嘀咕:“这画的是啥?气流吗?弯弯曲曲的————” “静心,”白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传入三人耳中,“暂且拋开杂念,依照上面开篇所述,尝试感应周身之气”。” 白玄礼闻言,立刻寻了处空地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闭上双眼,竭力摒弃脑海中关於军务、关於修为的种种杂念,全部心神都沉入《青元剑歌》开篇那寥寥数语的粗浅引气法门中。 他眉头紧锁,周身气血因极致的专注而微微蒸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热流涌动。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紧绷的肩膀缓缓鬆懈,最终,他睁开眼,眸中是无法掩饰的失落与一丝深埋的不甘。 “爹————”他声音乾涩,带著挫败,”我感受不到。书中所述“气感”,虚无縹緲,於我————如同隔山望海。” 另一侧,白玄星先是学著哥哥姐姐的样子,捧著《小清养轮法》,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对他而言略显深奥的文字。 他不得要领,索性也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著放鬆身体。 起初並无异样,只觉得黑暗中一片混沌。 但很快,他轻“咦”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一点微凉,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朦朧的感知中。 隨即是第二点,第三点————周围黑暗的视野里,仿佛突然出现了许多看不见的、活泼灵动的小光点,带著清凉温润的触感,亲昵地、雀跃地想要往他身体里钻。 “爹!大哥!姐!” 他猛地睁开眼,兴奋地几乎跳起来,指著四周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有!真的有!凉丝丝的,还会动!像————像夏天河里的凉气,但是更轻,更活!书里说的灵气”,就是这个吗?” 他手舞足蹈,伸出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著,试图捕捉那些无形的存在,小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奇与纯粹喜悦。 白玄礼看著弟弟欢欣鼓舞、与灵气天然亲近的模样,嘴唇抿得更紧,握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沉默地移开目光,看向地面。 白羽微將兄长的失落与弟弟的惊喜尽收眼底,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沉静地看向父亲,聪慧如她,已然明白了什么。 “爹,”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溪流拂过卵石,“我与大哥————”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清晰无比。 白岁安迎上长女询问的目光,又看向沉默却难掩失落的玄礼,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带著某种定人心神的力量:“仙路非止一途。灵窍资质,固然紧要,得天独厚,却非绝路。” 他略一沉吟,不再多言,心念微动,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 下一刻,两枚介於虚实之间、散发著淡金微芒的奇异符种,自他气海穴中缓缓浮现,悬浮於掌心之上。 符种缓缓旋转,核心处隱约可见田亩阡陌、客栈灯火、码头帆影等白家基业景象流转生灭,玄奥非凡。 这正是他凭藉【玄景轮】与【承明轮】凝练而成的【衍运道种】。 “此物,名为【衍运道种】。”白岁安凝视著掌心符种,目光深邃,“可借家族运势,为你二人逆塑灵窍,强启仙路。” 白玄礼与白羽微屏息看著那两枚蕴含著莫测道韵、与家族兴衰隱隱相连的符种,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逆天改命,竟真有其法? 白岁安不再耽搁,指尖轻引,那两枚道种化作两道温顺的淡金流光,如同归巢之鸟,分別没入长子与长女的眉心祖窍。 道种入体的剎那,白岁安心神募然一动。 一种莫名的、超越血脉的紧密联繫悄然建立。 他仿佛能模糊感应到两股微弱却坚韧的意志,属於玄礼的沉凝如山与羽微的灵秀似水,如同新生的星火。 【这是————道种之间的联繫?】 他心下微讶,旋即收敛心神,压下这奇异之感。 眼下並非探究之时,逆塑灵窍需专注。 “凝神静气,勿要抗拒,引导道种之力。” 他沉声吩咐,隨即在二人身后盘膝坐下,《太枢御运衍轮经》悄然运转,引动磅礴运势。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运势,933】 他心念牵引,磅礴运势化作淡金微紫的温暖光流,以那两枚道种为支点与桥樑,缓缓渡入子女体內。 光流並非强行衝击,而是如同春水润泽乾涸的河床,带著造化般的生机,悄无声息地滋养、拓宽著白玄礼与白羽微原本闭塞的经脉与虚无的丹田。 在白岁安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中,长子与长女体內那片原本混沌虚无、无法感应灵机的“气海”深处,正被温和而坚定的运势之力一点点开闢、塑造。 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不虚的、能够初步感应並引纳天地灵气的“灵窍原点”,正在缓缓成型,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 逆塑灵窍,过程无声无息,却关乎修行根本,逆转天命。 白玄礼紧守心神,感受著体內那股陌生而温和的力量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打开”的感觉,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正在鬆动。 白羽微亦闭上双眸,长睫轻颤,全神贯注地引导著那丝通过道种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灵气感应,尝试与之交融。 唯有白玄星,盘坐在一旁,双手托著腮,大眼睛眨巴著,看看闭目凝神、周身似乎有微弱气流环绕的哥哥姐姐,又看看神色肃穆、掌心隱有淡金光芒流转、 气息渊渟岳峙的父亲。 他挠了挠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们在做什么呢?一动不动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爹手里好像有光? 大哥大姐身边也有点不一样了————】 他看不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此刻书房內的气氛有些严肃而神秘,便也乖乖坐著,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那双灵动的眼中,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书房內,时间仿佛放缓。 晨光透过窗欞,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白家新一代命运转折的起点。 第107章 运势渐厚,新官履任 第106章 运塑灵窍,道启玄门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大堂的支摘窗,落在刚擦洗过的青砖地上。 白岁安与白羽微对坐,父女俩刚聊完近来县里的粮价和码头的琐事。 玄星在一旁听得无聊,早溜了出去,混在院中晨练的护卫堆里,跟著比划拳脚,呼喝声透著少年人的鲜活气。 一炷香功夫刚过,院外便传来沉稳迅疾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至。 “爹,羽微。” 白玄礼一身未换的北玄卫玄色劲装,带著晨露的微凉大步踏入,眉宇间带著连日巡江的些微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周身縈绕著一股尚未散尽的肃杀血气。 “大哥。”白羽微起身,將一早备好的温茶递上。 白玄礼接过,也不客气,仰头牛饮而尽,喉结滚动,一杯茶水顷刻见底。 白岁安放下自己手中只抿了一口的茶杯,看著长子:“你们两人隨我来吧。”他目光扫过院內,“叫上玄星。” 说罢,起身便朝后院书房走去。 白玄礼与白羽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疑惑与郑重。 跟在后面的王虎极有眼力,立刻道:“礼哥,白叔这么大早叫你们回来,定有要紧事。俺去喊玄星那小子!” “有劳虎子。”白玄礼点头,与白羽微不再耽搁,快步跟上父亲。 王虎转身就朝前院练武的空地跑去,果然看见白玄星正混在一群护卫中间,像模像样地打著拳,小脸上全是汗珠。 “玄星!別练了!”王虎隔著老远就喊,“白叔叫你呢,快去书房!” 白玄星刚摆开一个架势,闻言收了拳,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虎子哥,爹叫我?啥事啊?” “俺哪知道?反正礼哥和羽微姐都过去了,指定是大事!快去吧!” 王虎催促著,顺手帮他拍了拍练功服上沾的尘土。 “哦哦,好!” 白玄星一听大哥大姐都去了,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细问,像只灵巧的猴子般,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嘴里还嚷嚷著,“爹!大哥!姐!我来了!” 他一路小跑穿过迴廊,衝到书房门外,刚要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想起母亲平日的教导,又赶紧剎住脚步,整了整刚才弄乱的衣襟。 这才抬手“叩叩”敲了两下,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一条缝,小脑袋探了进去。 “爹,您找我?”他看著书房里的父亲和兄姐,脸上带著跑过来的红晕和藏不住的好奇。 白岁安看著他这冒失又难掩兴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微微頷首:“进来,把门关好。” “!”白玄星脆生生应了,闪身进来,轻轻合上门,乖巧地站到大哥白玄礼身边,还不忘悄悄冲姐姐白羽微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问:“姐,啥事啊?” 白羽微轻轻摇头,示意他安静。 白玄星立刻抿住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分地打量著父亲和兄姐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点端倪。 书房內,气氛在玄星到来后,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白岁安已从储物袋中取出六本线装手抄本,纸质寻常,墨跡犹新,是他昨夜亲手誊写。 《小清养轮法》。 《青元剑歌》。 各三册。 他將书册分成三份,推向桌案前的三个子女。 “看看。” 白玄礼目光瞬间锁住书册,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分。 他伸出因常年握刀磨出厚茧、指节粗大的手,率先拿起那本笔锋凌厉的《青元剑歌》,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封面上铁画银鉤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那跃然纸上的锋锐,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希冀与探寻。 白羽微则略显迟疑,目光在两部书册上流转一瞬,先拿起那本《小清养轮法》,轻轻翻开。 纸页沙沙作响,她秀眉微蹙,目光落在那些阐述引气养轮基础的法门上,眼中流露出思索与些许茫然。 白玄星最是直接,左右开弓,抓起两本书,大眼睛咕嚕嚕转著,翻看著里面的文字和图样,满是新奇,小声嘀咕:“这画的是啥?气流吗?弯弯曲曲的————” “静心,”白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传入三人耳中,“暂且拋开杂念,依照上面开篇所述,尝试感应周身之气”。” 白玄礼闻言,立刻寻了处空地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闭上双眼,竭力摒弃脑海中关於军务、关於修为的种种杂念,全部心神都沉入《青元剑歌》开篇那寥寥数语的粗浅引气法门中。 他眉头紧锁,周身气血因极致的专注而微微蒸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热流涌动。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紧绷的肩膀缓缓鬆懈,最终,他睁开眼,眸中是无法掩饰的失落与一丝深埋的不甘。 “爹————”他声音乾涩,带著挫败,”我感受不到。书中所述“气感”,虚无縹緲,於我————如同隔山望海。” 另一侧,白玄星先是学著哥哥姐姐的样子,捧著《小清养轮法》,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对他而言略显深奥的文字。 他不得要领,索性也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著放鬆身体。 起初並无异样,只觉得黑暗中一片混沌。 但很快,他轻“咦”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一点微凉,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朦朧的感知中。 隨即是第二点,第三点————周围黑暗的视野里,仿佛突然出现了许多看不见的、活泼灵动的小光点,带著清凉温润的触感,亲昵地、雀跃地想要往他身体里钻。 “爹!大哥!姐!” 他猛地睁开眼,兴奋地几乎跳起来,指著四周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有!真的有!凉丝丝的,还会动!像————像夏天河里的凉气,但是更轻,更活!书里说的灵气”,就是这个吗?” 他手舞足蹈,伸出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著,试图捕捉那些无形的存在,小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奇与纯粹喜悦。 白玄礼看著弟弟欢欣鼓舞、与灵气天然亲近的模样,嘴唇抿得更紧,握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沉默地移开目光,看向地面。 白羽微將兄长的失落与弟弟的惊喜尽收眼底,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沉静地看向父亲,聪慧如她,已然明白了什么。 “爹,”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溪流拂过卵石,“我与大哥————”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清晰无比。 白岁安迎上长女询问的目光,又看向沉默却难掩失落的玄礼,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带著某种定人心神的力量:“仙路非止一途。灵窍资质,固然紧要,得天独厚,却非绝路。” 他略一沉吟,不再多言,心念微动,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 下一刻,两枚介於虚实之间、散发著淡金微芒的奇异符种,自他气海穴中缓缓浮现,悬浮於掌心之上。 符种缓缓旋转,核心处隱约可见田亩阡陌、客栈灯火、码头帆影等白家基业景象流转生灭,玄奥非凡。 这正是他凭藉【玄景轮】与【承明轮】凝练而成的【衍运道种】。 “此物,名为【衍运道种】。”白岁安凝视著掌心符种,目光深邃,“可借家族运势,为你二人逆塑灵窍,强启仙路。” 白玄礼与白羽微屏息看著那两枚蕴含著莫测道韵、与家族兴衰隱隱相连的符种,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逆天改命,竟真有其法? 白岁安不再耽搁,指尖轻引,那两枚道种化作两道温顺的淡金流光,如同归巢之鸟,分別没入长子与长女的眉心祖窍。 道种入体的剎那,白岁安心神募然一动。 一种莫名的、超越血脉的紧密联繫悄然建立。 他仿佛能模糊感应到两股微弱却坚韧的意志,属於玄礼的沉凝如山与羽微的灵秀似水,如同新生的星火。 【这是————道种之间的联繫?】 他心下微讶,旋即收敛心神,压下这奇异之感。 眼下並非探究之时,逆塑灵窍需专注。 “凝神静气,勿要抗拒,引导道种之力。” 他沉声吩咐,隨即在二人身后盘膝坐下,《太枢御运衍轮经》悄然运转,引动磅礴运势。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运势,933】 他心念牵引,磅礴运势化作淡金微紫的温暖光流,以那两枚道种为支点与桥樑,缓缓渡入子女体內。 光流並非强行衝击,而是如同春水润泽乾涸的河床,带著造化般的生机,悄无声息地滋养、拓宽著白玄礼与白羽微原本闭塞的经脉与虚无的丹田。 在白岁安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中,长子与长女体內那片原本混沌虚无、无法感应灵机的“气海”深处,正被温和而坚定的运势之力一点点开闢、塑造。 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不虚的、能够初步感应並引纳天地灵气的“灵窍原点”,正在缓缓成型,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 逆塑灵窍,过程无声无息,却关乎修行根本,逆转天命。 白玄礼紧守心神,感受著体內那股陌生而温和的力量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打开”的感觉,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正在鬆动。 白羽微亦闭上双眸,长睫轻颤,全神贯注地引导著那丝通过道种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灵气感应,尝试与之交融。 唯有白玄星,盘坐在一旁,双手托著腮,大眼睛眨巴著,看看闭目凝神、周身似乎有微弱气流环绕的哥哥姐姐,又看看神色肃穆、掌心隱有淡金光芒流转、 气息渊渟岳峙的父亲。 他挠了挠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们在做什么呢?一动不动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爹手里好像有光? 大哥大姐身边也有点不一样了————】 他看不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此刻书房內的气氛有些严肃而神秘,便也乖乖坐著,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那双灵动的眼中,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书房內,时间仿佛放缓。 晨光透过窗欞,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白家新一代命运转折的起点。 第108章 衙堂暗流,谷中剑鸣 第107章 衙堂暗流,谷中剑鸣 北莽县衙,后堂。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堂內虽生了炭盆,依旧透著几分阴冷。 张唯端坐主位,捧著一杯热气裊裊的粗茶,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他面前,站著县丞、主薄等一眾属官,皆是低眉顺眼,匯报著县內钱粮刑名等琐碎事务。 前任县令王秉礼则陪坐在下首,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时,指尖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响,带著惯有的冗长与沉闷。 张唯耐心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堂外庭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 属官们的话语间,三句不离“白家”。 码头新规是白家协助擬定,推行顺利; 城外流民安置,白家客栈施过粥,矿场也吸纳了不少青壮; 甚至连县衙年前修补城墙的款项,有一部分也是白家“主动捐助”。 每听一句,王秉礼脸上的笑容便加深一分,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说得好听是协助”,是捐助”,若非白岁安手段了得,北玄卫鼎力支持,这些胥吏哪个是省油的灯? 不过————总算都过去了。 如今这烫手山芋,是该张大人接手了。】 他悄悄覷了一眼新任县令那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心中默念: 【张大人,云阁老高足,想必手段非凡。这北莽的棋局,您慢慢下,王某————恕不奉陪了。】 “白岁安————”张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不过一农户起家,短短一年,竟能將触角延伸至县城方方面面,让这些地头蛇般的胥吏如此推崇”?这岂是寻常商户手段?】 他想起离京前,云阁老那句看似隨意的提点:“北莽边鄙之地,民风彪悍,白家势大,当以抚慰为主,徐徐图之。 当时只道是寻常告诫,如今亲临其境,方知这“势大”二字的分量。 【云刚。】 他心念微动,看向侍立一旁、如同铁塔般的护卫。 云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冷硬。 他奉家族之命护卫张唯,明为安全,暗地里,监控、遏制白家,才是首要任务。 【看来,这白家果真是需得好好掂量。】 张唯垂下眼帘,吹了吹浮沫,將杯中微凉的茶水饮尽。 北莽县衙的初次听政,便在一种看似恭顺、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属官们躬身退下,王秉礼也带著即將卸任的轻鬆,客气地告退,言明会儘快办理交接。 堂內只剩下张唯与云刚。 “云护卫,隨我走走。”张唯起身,语气平淡。 “是,大人。” 两人出了县衙,並未乘坐轿輦,而是如同寻常士子与隨从,漫步在北莽县的街道上。 张唯看似隨意,目光却细致地扫过沿街的商铺、往来的行人。 那些人谈论白家的频率之高,超出张唯的意料。 粮铺用的是白家的米; 寻活计的则是討论是去码头还是矿上討生活。 行至码头,更是繁忙。 力夫、商贩、船工,人声鼎沸。 秩序井然,甚至能看到穿著统一號服、臂缠“白”字袖標的人在维持秩序,协调装卸。 “这码头,倒比许多州府治所还要热闹。”张唯淡淡道。 云刚沉声回应:“据查,码头管理章程乃白岁安献策,王县令推行。白家自身货船最多,故也派人协助管理,效率確比以往高出不少。” 张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他又去了城外的流民安置点。 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区,却不见脏乱,甚至有白家客栈的伙计架著大锅施粥,粥不算稠,但管够。 旁边还立著矿场的招工牌子,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登记。 “矿场吸纳了大量青壮,给工钱也爽快,此地流民纠纷確实少了许多。” 云刚补充道,他虽主要负责护卫,但基本的探查信息早已熟记。 张唯默默看著,心中对“白家势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这已不仅仅是財富的积累,而是深入到了民生治理的层面,悄无声息地掌握了大量人力与资源。 最后,他们来到了北玄卫所。 通报之后,指挥僉事张泽並未亲自出迎,只派了副將邓通引他们入內。 校场上喊杀震天,兵士操练如火如茶。 张泽一身戎装,正在点將台上监督,见张唯过来,只是遥遥抱拳,算是打过招呼,態度算不上热络,却也合乎礼数。 “张將军军务繁忙,本官路过,特来拜会。”张唯拱手道。 “张大人客气了。” 张泽声音洪亮,目光如电般在张唯和云刚身上扫过,尤其在云刚那先天九重的气息上略微停留,”北莽地僻,不太平,剿匪安民是首要,虚礼就免了。” 简单寒暄几句,张唯试探道:“听闻將军与本地白家,颇有往来?” 张泽闻言,浓眉一挑,哈哈一笑:“白岁安?是个懂事的! 剿匪出钱出力,矿场协采军需也办得妥当,帮了老子不少忙! 怎么,张大人新官上任,要查这个?” 他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张唯立刻道:“將军误会,只是白家名声在外,隨口一问。” “嗯,”张泽收敛笑容,正色道,“白家是北莽县自己人,懂事,守规矩。 张大人是京里来的,有些事,按北莽的规矩办,大家都方便。” 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已然明显。 张唯心中凛然,这张泽態度鲜明,白家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离开卫所,张唯沉默片刻,对云刚道:“去白家客栈。” 白家客栈,大堂。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带来几分暖意。 说书先生醒木拍响,正讲到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精彩处,满堂茶客听得如痴如醉。 白岁安坐在柜檯后,面前摊著帐册,指尖熟练地拨弄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气息內敛,与寻常掌柜无异。 下面几桌护卫模样的汉子,一边听书,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新来的张县令,今儿一早就到了,从码头一路看到县衙!” “可不是,看著挺年轻,不知道性子如何?可別像之前刘家那样————” “怕啥?有东家在,有礼哥在北玄卫,咱们白家行得正坐得直!” “就是,听说这县令是云阁老的人,云家跟咱们可是有过节————”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白岁安耳中。 他並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帐册上,只是眼角的余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大堂角落。 那里,坐著两位茶客。 一人青衫儒雅,面容清瘦,正是新任县令张唯。 另一人劲装护卫,气息沉凝如岳,正是先天九重的云刚。 他们不知何时进来,已静静听了许久说书。 似是察觉了白岁安的注视,张唯放下茶盏,转头望向柜檯,淡然举起茶盏,遥遥示意。 云刚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落在白岁安身上。 自他二人踏入客栈,白岁安的灵觉就察觉了云刚那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 他面色不变,迎著两人的目光,轻轻頷首,以示回礼,姿態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他心念微动,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一道讯息浮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星,晋升【胎息境】,凝练【玄景轮】,运势+10】 【运势,1063】 白岁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下面护卫关於县令到来的议论,在他看来,远不如幼子成功凝练【玄景轮】 更令他关注。 他知道玄星用的是四品功法《青元剑歌》凝练的【玄景轮】,比《小清养轮法》要快上两三成,可惜家中目前只有玄星一人能领悟那晦涩剑诀。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柜檯上一个狭长的木盒。 里面装著一柄剑,用的是上好的玄纹铁混合少许寒铁锻造,是他托张泽动用幽州张家的关係,请名匠打造,前几日才送到。 在知晓白玄星初步领悟了《青元剑歌》中的一丝剑意后,他便开始为他准备这柄剑。 可惜,终究只是凡铁,並非灵材。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想到了洗剑湖底,青元剑府中那柄悬空的青元仙剑了。 翠薇谷,木屋静室。 白玄星盘坐榻上,小脸紧绷,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依照《青元剑歌》法门,引导著周身雀跃的灵气匯向丹田。 与兄长姐姐们引气时的艰涩不同,那些清凉的灵机光点对他格外亲昵,几乎是主动涌入经脉,奔流不息。 气海穴中,原本混沌的虚无被一点点驱散,庞大的灵气在功法引导下,並非温和匯聚,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锤炼、压缩! 渐渐地,一点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出现,隨即猛然绽放! “嗡一” 清越剑鸣自他体內隱隱传出。 金芒暴涨,迅速勾勒、凝聚,化作一轮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光轮。 轮盘之上,並非寻常的田亩屋舍虚影,而是道道细密、凌厉的微型剑印流转不定,散发著斩破虚空的决绝意念! 【玄景轮】,成! 白玄星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宛如剑光划过,旋即隱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已然不同。 小傢伙兴奋地跳了起来,挥了挥小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轮蕴含著沛然剑意的灵轮,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成功了!爹给的功法真厉害!” 他想起父亲之前的承诺,不由得小声嘀咕,带著期待:“不知道爹给我准备的剑,打造好了没有?真想试试————” 他挠了挠头,推开静室的门,跑了出去,迫不及待想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和姐姐。 窗外,春日正好,谷中灵气氤氳,悄然滋养著这初生的、蕴含剑意的道途。 第109章 官道机锋,剑名寸心 第108章 官道机锋,剑名寸心 白岁安合上帐册,指尖在最后一页轻轻一按。 客栈大堂人声隱约,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隔著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他起身,从柜后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匣身由老檀所制,触手温凉,里面静静躺著一柄新铸的长剑,玄纹为骨,掺以寒铁,虽非灵器,在这凡俗已是难得。 “虎子。” 王虎正与几个护卫弟兄低声说著新县令的事,闻声立刻小跑过来,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东家,您吩咐!” “店里你多看顾些,我回谷一趟。” 白岁安將木匣负在背上,用布条繫紧。 “您放心!”王虎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有俺在,出不了岔子。” 白岁安看他一眼。 当年跟在玄礼身后有些憨气的少年,如今筋骨强健,眼神篤定,已能独当一面了。 他点点头,未再多言,背著剑匣走出客栈。 春日官道,尘土微扬。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清朗声音:“白掌柜。” 白岁安脚步未停,只侧首望去。 张唯与云刚缓步而来。 张唯青衫拂动,面上带笑; 云刚沉默隨行,目光坠在他身上。 “白掌柜这是要出城?”张唯语气隨意,如同閒谈。 “回去看看。”白岁安目光扫过街边渐绿的柳条。 三人沿著官道缓行。 道旁杨柳新绿,远处田亩间已有农人忙碌。 张唯頷首,微笑道:“张某初来北莽,所见所闻,颇感惊奇。 白家短短一载,由农及商,协理码头,开办矿场,安顿流民,可谓惠及乡里,手腕非凡。” 话语温和,皆是讚誉。 白岁安面色如常:“县令大人过誉。 不过是乡亲们给面子,加上北玄卫的张將军秉公持正,白家方能安稳做些小生意,餬口罢了。” “,白掌柜过谦了。” 张唯话锋悄然一转,声音压低些许,带著恰到好处的推心置腹,“不瞒白掌柜,离京前,云先生曾对张某提及白家。先生言道,北莽白岁安,乃难得之人才。云家————亦是惜才的。” 他略顿,观察著白岁安的神色,继续道:“此前种种,或有误会。 若白家愿在这北莽地界,与云家行个方便,彼此扶持,之前种种,云家可既往不咎。 日后,这江州之內,白家前程,未必仅限於一县之地。” 阳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路面上。 白岁安脚步不停,目光望向城门方向,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白家根基浅薄,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乡亲们有口饭吃。 依附之事,从不敢想。 云家高门大户,白家————高攀不起。 北莽虽小,自有其规矩。 按规矩行事,便是对各方最大的方便”了。” 张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一直沉默的云刚,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锁住猎物,周身气息隱隱浮动。 白岁安却似毫无所觉,在城门口停下脚步,对张唯拱手一礼:“县令大人留步。前面官道,白某自行即可。” 张唯深深看他一眼,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笑意:“既如此,白掌柜请便。” 他立於原地,不再前行。 云刚盯著白岁安远去背影,直至其消失在官道拐角,才沉声道:“大人,阁老之意是遏制白家,您为何————” 张唯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望著白岁安消失的方向,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能將北莽经营至此,岂是庸才? 若能拉拢,为我所用,岂不胜过费力打压? 江州那边欲动北玄卫,若有此等本地强豪助力,事半功倍。” 他微微眯眼:“若不能————便需早做打算了。此人,非是池中之物。” 翠薇谷口,林木掩映。 白岁安还未踏入,便听见玄星清亮雀跃的嗓音穿透出来:“娘!姐!我感觉现在浑身都是劲儿!那金光轮转起来,好像有好多小剑在里面飞!” 柳青青带笑的回应隱约传来:“慢些说,瞧你高兴的。” 白羽微轻柔的声音接著响起:“凝轮只是第一步,需得稳固境界,不可急躁。” 白岁安唇角微扬,抬手轻抚背后剑匣光滑的木鞘,旋即举步踏入谷中。 绕过一片翠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小院木屋前,柳青青坐在石凳上晒著暖阳,抬头望来,眼含笑意。 白羽微立於一旁,手持书卷。 白玄星则站在空地中央,小脸红扑扑的,正比划著名手脚,试图描述那玄妙的感受。 见白岁安进来,玄星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爹!” 目光瞬间被他背上那方乌木长匣吸引。 “爹,这是————?” 白岁安解下剑匣,置於院中石桌之上。匣盖开启,一柄连鞘长剑静臥其中。 剑身修长,鞘是普通的鯊皮鞘,並无华丽纹饰,唯有一股沉静寒意隱隱透出。 “给你的。”白岁安看著幼子,目光温和,“既是修行《青元剑歌》,岂能无剑?” 玄星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將剑取出。 入手微沉,他稳稳握住,轻轻摩挲著冰凉的剑鞘,爱不释手。 “谢谢爹!” 柳青青与白羽微也围拢过来。 “你爹为了这柄剑,费了不少心思。”柳青青柔声道。 白羽微看著弟弟兴奋的模样,轻声提醒:“玄星,剑是利器,亦是伙伴,当以诚心待之,以毅力御之。” 玄星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 “鏘——” 一声清越剑鸣,长剑出鞘半寸,寒光瀲灩,映著谷中春日,映著孩童灼灼的眼眸。 长剑归鞘,清鸣余韵犹在。 白玄星捧著剑,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冰凉的剑鞘,忽然抬头,眼巴巴地问: . 爹,这剑有名字吗?” “尚未。”白岁安摇头,“既已送你,便由你为它命名。” “我来取名?”白玄星眼睛一亮,隨即托起下巴,小眉头紧紧皱起,嘴里念念有词,“齐天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不好不好,那是棒子————太上老君的金刚琢?听著像个圈儿————” 他搜肠刮肚,把平日里最爱听的《西游记》翻了个遍,急切间却觉得哪个名字安在自己的剑上都差了点意思。 小傢伙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几步凑到白羽微身边,扯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阿姐,好阿姐,你给取一个吧!你常说书,懂得最多,取的名字一定好听1 ” 白羽微被他晃得无奈,放下手中书卷,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多大了还撒娇。” 目光却落在那柄寒意內蕴的长剑上,略一沉吟,唇角微弯。 “《西游记》里,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乃是菩提祖师道场,暗藏一个心”字。” 她声音清越,如溪水击石,“心之所向,剑亦能往。不若————唤它寸心”如何?既合仙家典故,亦寓剑隨心动之意。” “寸心剑————寸心剑————”白玄星低声念了两遍,越念眼睛越亮,猛地点头“好听!有味道!谢谢阿姐!” 他欢喜地將剑抱在怀里,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兴奋劲过去,他又想起什么,略带遗憾地对父亲说:“爹,《青元剑歌》里好像还藏著一门配套的剑法,感觉特別厉害! 那些运剑的路线,像是————像是一首看不懂但是很好听的歌在指引,可惜我现在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影子,还抓不住。” 白岁安闻言,目光微动。 【剑法如歌,暗合音律?这《青元剑歌》果然玄妙。玄星能初感其意,已是天赋异稟。】 他未多言,只道:“机缘未至,强求无益。稳固境界是当务之急。”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另外两枚莹白如玉的果子,递给柳青青与白羽微。 “此乃玉髓果,於胎息境修行有益。你们且收好,儘早服用。 白羽微接过果子,触手温润,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却微微蹙眉道:“爹,我前些时日翻阅杂书,见有典籍提及,此类增长灵气的灵果,初次服用效果最佳,其后每多服一枚,效用便会递减约莫一成。 早些使用,方能物尽其用。” 白岁安点头:“正该如此。你与娘亲根基初立,正需此物助力。早日凝轮,方能真正踏上仙途。” 他又看向抱著“寸心剑”爱不释手的白玄星:“至於你,既已凝轮,便需静心吐纳,稳固玄景轮。外物之用,反在其次。” 白玄星“哦”了一声,乖乖点头,小手却依旧紧紧握著剑柄,显然心思还在新得的宝剑之上。 春日暖阳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院中洒下斑驳光点。 柳青青握著玉髓果,眼中含著对道途的些许期待与温柔; 白羽微沉静端详灵果,思索著服用后的行气法门; 白玄星则抱著以“心”为名的长剑,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在与他无声的新伙伴交流。 春日暖阳洒满小院,將四人身影拉长。 玄星终究耐不住,提著剑跑到旁边空地上,依著脑中模糊印象,一招一式比划起来。 剑风稚嫩,却已初具框架。 白岁安立於檐下,看著妻儿,目光沉静。 远处,玄星一个收势不稳,踉蹌了一下,忙抱住剑,不好意思地偷眼瞧来。 白羽微掩口轻笑,柳青青眼中满是温柔。 谷中灵气氤氳,悄然流转。 第110章 城防易帜,密信阁老 第109章 城防易帜,密信阁老 北莽县衙,帐房內瀰漫著陈年墨卷与灰尘的气息。 张唯端坐主位,指尖缓缓拂过摊在桌案上的户籍黄册与钱粮帐簿。 纸页泛黄,边角捲起,墨跡新旧交错。 云刚垂手立在下方,如同沉默的铁塔。 “库存存粮,仅够县衙支用及常平仓三月之数。” 张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库银————更是捉襟见肘。王秉礼走前,倒是將帐面做得乾净。” 他合上一本帐薄,发出轻微声响。 “城中大户,除了白家,余者皆在观望。 赵、石、王三家留下的田產商铺,已悄然转入白家名下,手续俱全,竟寻不出错处。” 他抬眼,看向云刚,“云护卫,你怎么看?” 云刚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大人,白家手脚很快,吃相却不难看,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流民安置,在民间声望正隆。此时以常法查帐,难动其根基。” 张唯指尖无意识地点著桌面,发出篤篤轻响。 “江州那边————水匪袭扰漕运之事,进展如何?”他忽然问。 云刚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回大人,不甚理想。 白家协助北玄卫重整江防后,沿江设立瞭望哨,乡勇巡防亦极频繁。 水匪几次试探,皆被提前察觉,未能造成大的混乱,更谈不上牵制北玄卫主力。” “果然如此。” 张唯並无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有白家这只地头蛇在,想从外部搅乱北莽,难了。” 他沉吟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委任状,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云刚,本官现委你为城防军统领。” 他一边书写一边道,“持此令,即刻整肃城防。那些倚老卖老的,该清退的清退。” 他將委任状推向云刚:“好在阁老早有安排,让江家提前派了二十余名好手过来。这些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云刚双手接过委任状,沉声道:“大人放心。那队弟兄都是家族精心挑选的好手,六个先天,其余也都是武道六七重。” 张唯微微頷首:“有阁老提前布下的这步棋,我们才算有了立足之地。你去吧,儘快接手城防。” 云刚双手接过委任状,看都未看便收入怀中,沉声道:“属下明白。三日之內,必让城防军焕然一新。” 张唯微微頷首,对云刚的效率和忠诚毫不怀疑。 他再次铺开一张雪浪笺,沉吟片刻,方落笔。 【恩师钧鉴:】 【前信已呈,料达尊览。 学生接手县务,清查帐目,北莽库藏空虚,民力財力,泰半繫於白氏。 其势如蔓草,盘根错节,常规手段,难伤其根本。】 他笔锋一转,切入核心。 【江州驱匪扰漕之策,收效甚微。 白氏协防,北玄卫得此臂助,沿江布防严密,水匪难近。 欲藉此牵制北玄卫,恐已行不通。】 写到这里,他笔尖悬停片刻,墨珠將滴未滴。 最终,他眼神一厉,继续写道: 【北莽僵局,非锐器不可破。学生冒昧,恳请恩师考量,是否可调【药人】 北来?】 【此辈无声无息,或可於关键时刻,行雷霆一击,剪除祸首,或製造混乱,以为突破口。】 【此事关乎重大,伏请恩师圣裁。】 【学生已著手整飭城防,先握此力,以待时机。此信由江家渠道秘呈,万无一失。】 【临书迫切,不知所云。伏惟钧安。学生张唯再拜。】 信写毕,他用特製的火漆封好,並未唤寻常衙役,而是直接递给了侍立一旁的云刚。 “云护卫,”张唯语气凝重,“此信关乎大局,需绝对稳妥。你亲自去一趟,动用最快渠道,即刻送往京城,交与云阁老。” 云刚接过密信,触手便知分量。 他將其稳妥收入贴身內袋,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去办,绝无闪失。” 张唯頷首:“速去速回。城防军那边,也需你儘快接手。” “是!” 云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有力。 张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县衙外,远处隱约传来城防军营地方向的骚动与云刚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新的规矩正在被强行建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棋盘已经铺开,白家这枚钉子,他必须撬动。 好在,他手中的棋子比明面上要多。 次日清晨,翠薇谷的薄雾尚未散尽。 白岁安踏著露水走出谷口,周身还縈绕著谷中稍浓的灵机余韵。 他步伐沉缓,气息比昨日更显內敛。 回到白家客栈时,日头刚爬上檐角。 后院隱隱传来呼喝与拳脚破风声,间杂著王虎那特有的、带著点粗豪的训斥。 “腰马合一!没吃饭吗?” “出拳要快!收拳要稳!你们几个,再加练半个时辰!” 白岁安绕过照壁,便见院中空地上,王虎正背对著他,对著七八个新招来的年轻护卫演练拳脚。 他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賁张,动作间带著一股沉猛力道,显然已將家传的硬功练到了相当火候。 【虎子如今,倒是愈发有模有样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心下微赞。 不过一年光景,当年跟在玄礼身后还有些莽撞的少年,如今已能將一队新人操练得服服帖帖,气息沉凝,举手投足间隱隱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更难得的是,他周身气血旺盛,竟已隱隱触摸到了武道九重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 王虎一套拳打完,收势吐气,转过身刚想再训几句,一眼就看见了静立在不远处的白岁安。 他脸上那点严厉瞬间收起,换上惯有的、带著敬意的笑容,几步就迎了上来,顺手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东家!您回来了!” “嗯。”白岁安微微頷首,目光在他精悍的身板上停留一瞬,”气息沉了不少,突破九重就在这几日了。” 王虎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差得远,比礼哥差远了。” 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东家,昨儿后半夜,王县令来过。” 白岁安渡步走向大堂方向,王虎紧隨其后。 “看王大人那样子,急得很,在咱店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光喝冷茶,说是等您,后来留下话,让您务必去县衙寻他一趟。” 两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迴廊。 清晨的阳光將廊柱的影子拉长。 “出了什么事?”白岁安语气平淡。 “是城防军!”王虎语速加快,带著不满,“张县令带来的那个云刚,拿了张委任状,直接去了大营! 把郭子期郭统领他们四个全给擼了! 明升暗降,调去管仓库巡街!”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这还不算,那云刚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著一队人手,约莫二十来个,听说是提前从江州云家调来的护卫,个个气息不弱,起码都是武道六七重的好手,甚至有先天境也有六七个! 现在城防军里要害位置,全换上了他们的人!” 白岁安在柜檯后习惯的位置坐下,执起温在灶上的粗陶壶,倒了杯热水。 动作不疾不徐。 大堂里已有早起的茶客,跑堂的伙计端著粥菜穿梭。 晨光透过窗欞,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云家护卫队提前潜入,张唯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决绝。】 白岁安心念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大人还在县衙?” 他问,指尖感受著粗陶杯壁的温热。 “在!”王虎肯定道,“早上县衙的轿子出去过,怕是请赵主簿他们议事。” 白岁安沉吟片刻,看向王虎:“你去一趟县衙,请王大人得空来客栈一敘,就说我备了新茶。” 他略顿,声音平稳却清晰:“若他问起,你便直言:若郭统领几位在城防军待得不爽利,我白家码头、 矿场的护卫队,虚位以待。 待遇,按他们原先的俸禄,翻一倍。 来去自由,绝无勉强。” 王虎眼睛一亮,腰背下意识挺直:“明白!东家!” 他转身欲走。 “还有,”白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王虎脚步一顿,“告诉王大人,他若有何难处,或是对日后有何打算,我白家,也隨时恭候” o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东家,话一定带到!”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街市中。 白岁安独自坐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温的水。 窗外,北莽县的晨市正渐渐甦醒,喧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活力。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切,仿佛能穿透这日常的喧闹,看到县衙內那张清瘦而心思深沉的脸,看到城防军营地里正在无声完成的权力交接。 棋盘对面,落子声已清晰可闻,对方不仅换了棋手,连棋子也备好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柜檯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水温,正好。 第111章 北莽藏锋,风涌京华 第110章 北莽藏锋,风涌京华 晨雾如薄纱,笼罩翠薇谷。 木屋静室內,柳青青与白羽微相对盘坐,呼吸匀长。 两人掌心各托一枚玉髓果,温润光泽在晨光中流转。 “娘,凝神。”白羽微轻声提醒,长睫微颤。 她性子向来沉静,此刻指尖却有些发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触碰仙道。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曾是柳家小姐的岁月,那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踏上仙途? 更不曾想,自家会从田间地头一步步崛起,成为这北莽县举足轻重的一方。 命运之奇,莫过於此。 “娘,凝神,勿杂念。” 白羽微轻声提醒,自己却先吸了一口气,长睫微颤,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娘一定行。”她在心里默念。 依照《小清养轮法》所述,母女二人缓缓引动玉髓果中蕴含的精纯灵气。 暖流化开,初时在经脉中行进滯涩,如同疏浚已久的河道,处处是关隘。 柳青青额角很快渗出细密汗珠,白羽微也蹙起了秀眉,感受到灵气运行的艰难。 白羽微眉心处淡金微光一闪,那是白岁安种下的【衍运道种】在发挥作用。 她只觉一股温和力量引导著灵气,原本艰涩的路线忽然顺畅。 她气海內,灵气如溪流匯聚,缓缓盘旋。 一点纯白毫光渐亮,沉静而坚定。 柳青青却是全凭自身。 她资质寻常,但曾经大家闺秀的教养让她心性远比常人沉稳。 那点微光在她气海中明灭不定,几次险些溃散。 “不能放弃..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想起丈夫这些年寻仙的执著,想起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更想起白家从田间走到今日的不易。 心头一热,终是稳住了那点灵光。 不知过了多久。 “嗡“6 “嗡” 几乎不分先后,两声微不可察的轻鸣自母女二人体內传出。 白羽微头顶,一道三寸长的纯白毫光隱现,气息清灵如水。 她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明悟。 柳青青头顶同样三寸白毫,略黯,却扎实。 她长舒一口气,抬手轻拭额角:“总算......不曾辜负这些年的期盼。” “娘!”白羽微握住母亲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北莽县,客栈书房。 茶香裊裊,白岁安与王秉礼对坐。 王县令已换下官服,一身寻常绸衫,眉宇间卸了重担,却添了几分真实的迷茫。 “这是新到的云雾茶,大人尝尝。” 白岁安执起粗陶壶,水流注入杯中,动作不疾不徐。 王秉礼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苦笑道:“岁安啊,说来惭愧。这身官服一脱,老夫竟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半生沉浮,皆繫於此,如今————呵呵。” 他摇了摇头,將杯中茶水饮尽,像是要浇散那点悵惘。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昨夜,郭子期他们四个来找我,在府上坐到三更天。” 白岁安静静听著,又为他续上茶水。 “张唯动作太快,雷厉风行。昨日刚完成交接,今日城防军就已尽入其手。 ,王秉礼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四位老统领,无一例外,全被明升暗降。” 白岁安正要说话,忽然心念微动。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柳青青晋升胎息境,凝练玄景轮,运势+10】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羽微晋升胎息境,凝练玄景轮,运势+10】 【运势,1073】 白岁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青青、羽微双双凝轮。 白岁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与欣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斟茶,目光扫过窗外。 街角处,一队新换防的士卒正列队经过,步伐整齐,气息精悍。 “无妨。”他语气依旧平淡,“码头、矿场正缺人手。待遇翻倍,来去自由。” 王秉礼摇头嘆息:“你有所不知。城卫军五百余人,个个都是武道五六重的好手。郭子期他们经营多年,岂是换个统领就能尽收军心的?只是.. ” 他欲言又止,悄悄观察著白岁安的神色。 这位昔日需要他暗中照拂的农户,如今已成长到让他要小心揣摩其心思的地步。 白岁安將他那点试探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王秉礼这是在待价而沽,想看看白家值不值得他这卸任县令押上最后的筹码和人情。 【这位王县令,虽有些贪念和滑头,却懂得审时度势,认得清方向。 能在磐门、北玄卫、云家多方势力之间周旋多年,不仅全身而退,还能暗中攒下城卫军这般不容小覷的力量,让北莽民生大体安稳,可见其手腕与生存智慧。 如今卸任,其积累的人脉和对地方的了解,倒是可惜了。】 白岁安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大人说得是。城卫军的弟兄们,总要养家餬口,人心都是肉长的,银钱和尊重,总比空口白话实在。”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秉礼:“这样吧,我准备一笔银子,烦请大人私下转交四位统领。 不必他们立刻承诺什么,更无需他们公然对抗县衙。 只望他们在关键时候,能记得白家这份心意,知道这北莽县,谁才是真正在乎他们饭碗的人。” 王秉礼眼中精光一闪,抚须沉吟,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些:“你是要————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城卫军的弟兄们,月俸不过10两银子,还要养活一家老小。” 白岁安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白家愿出双倍,二十两一人,请四位统领代为打点、分发。 就说是————弟兄们练兵辛苦,总要有些额外的酒肉钱,贴补家用。 一切只在暗中进行,不必声张。” 王秉礼抚掌,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带著几分瞭然与钦佩:“妙啊!妙!张唯换得了统领,却换不了这五百人的心! 只要实惠到位,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有这份人情在,城卫军就还是北莽的城卫军,而非他云家张唯的私兵!” 他放下茶杯,神色却依然带著几分惯有的谨慎与犹豫,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事————包在老夫身上。以我与郭子期他们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不过————岁安啊,你这般手笔,所图恐怕不小吧?老夫如今可是一介白身,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了。” 白岁安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白家所求,不过是乱世中保全自身,家人平安,问心无愧。 大人为官多年,经验丰富,人脉广阔。 若大人不嫌客栈、码头事务繁杂,得閒暇时,不妨常来坐坐,帮忙打理指点一番。 白家,必不会亏待大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邀请,也是承诺。 王秉礼沉吟良久,指尖在桌面上划著名无形的图案,权衡著利。 最终,他缓缓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容老夫————再思量几日。毕竟,这身份转换,还需些时日適应。” 虽未立刻答应,但態度已然鬆动。 送走王秉礼,白岁安独自立於窗前。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著木製窗欞。 【云家来势汹汹,张唯手段果决,直接握住了城防这把刀。 但这北莽的水,终究是白山黑土养育的人心。 五百城卫军的人心向背,加上王秉礼这般熟悉地方政务、盘根错节的老吏,若能真正为我所用————未必不能与那自上而下的压力周旋一番。】 窗外,一队城卫军巡逻经过。 领队的校尉看见窗前的白岁安,不著痕跡地点头致意。 白岁安微微頷首回应,心中已有计较。 【风起於青萍之末。风浪越大时,才知道谁是真的根基深厚,谁只是无根浮萍。】 京城数百里外,荒山破庙。 “成了!师傅你看!” 钱丟丟举著一张墨跡未乾、符文扭曲的黄色符籙蹦起来,小脸被烟燻得发黑,眼睛却亮得惊人。 符籙之上,一丝灰黑气流蜿蜒游动,带著阴冷气息。 李道一一个箭步衝过来,夺过符籙仔细感应。 他鬍子微颤,连声音都变了调:“好小子!竟真让你用这地脉煞气,炼出了【蚀灵符】!虽只是下品,但已具侵蚀灵力之效!” 他激动地拍著徒弟的肩膀:“我天机门符道,后继有人矣!” 钱丟丟嘿嘿直笑,抹了把脸,结果把手上的墨跡全抹匀了:“就是太费劲了,十次才能成一次。这煞气忒不听话。” “贪多嚼不烂!有此一张,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李道一珍重地將符籙收入怀中,神色转为凝重。 他望向官道方向。 这几日,已见数批气息不凡、身著各色服饰的修士往北而去。 “京城......”李道一喃喃,“皇帝寿诞在即,广邀宗门诸国。灵机復甦,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钱丟丟凑过来,眨巴著眼睛:“师傅,咱们真要去京城?那儿人多眼杂,我这刚入门的修为...... ” “必须去。”李道一打断他,眼神坚定,“宗门核心传承就在京城。 如今灵机復甦此乃取回传承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再说,你小子不是惦记著白家那丫头?” 钱丟丟顿时红了耳根,梗著脖子道:“谁、谁惦记了!我这是为了宗门大业!” 李道一看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哼笑一声,也不点破,转身走向那摇曳的篝火,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行囊。 山风更急了。 第112章 御前定策,宫门机锋 第111章 御前定策,宫门机锋 京城,皇宫,御书房。 檀香清淡,若有若无。 当今陛下姬慕昌斜倚软榻,面色红润,气息沉凝。 周身隱隱透出的压迫感,较之月前又厚重了几分,分明已是宗师八重关隘將破的徵兆。 “韩师,”皇帝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然,”朕近日偶有所感,气血奔涌如江。八重关隘,指日可破。” 韩子恆躬身:“陛下天资卓绝,武道精进,乃大胤之福。” “福?”皇帝轻笑一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韩子恆,“韩师,寿诞將至,四方修士齐聚京城。这福”,朕能否接得住,犹未可知。”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扶手,篤篤轻响在寂静书房內格外清晰,“你前番所奏仙官”之策,朕思之甚久。 以修仙者管理修仙者,想法甚好。 然,凭何约束?凭何驱策? 总不能指望他们个个都如韩师门下,心怀天下。” 侍立在侧的吕公公眼帘低垂,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泥塑。 他在皇帝尚是稚子时便隨侍左右,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此刻却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仙官之制,牵一髮而动全身。韩先生此议,直指千年痼疾。陛下心动,却也深知其中险阻。那些世家,岂是易与之辈?】 韩子恆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回陛下,凭“资源”。” “盐铁专营,乃国之基石。灵机復甦,灵石、灵材、灵脉、功法,便是新时代之盐铁”。”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臣请奏,设立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尽数收归国有。 所有修炼资源,按律分配,优先供给忠於朝廷、纳入仙官”体系之修士。 “” 御书房內落针可闻。 吕公公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微闪。 【好一个资源归公! 此策若行,无异於虎口夺食。 四柱国一云家、俞家、裴家、张家————哪一家不是千年传承,祖上皆出过修仙大能,底蕴深不可测,就等著灵机復甦重振道统。 此举,是要断他们的根!】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身体前倾,语气却带著沉沉的压迫:“资源归公————好一个灵资司”!韩师,你可知此举意味著什么?” 他目光锐利如刀,“远的不说,四柱国,天下十二卫,虽名义上听调於朝廷,可其中多少將领出自这些世家? 他们的忠心,有几成是给朕,有几成是给他们背后的家族?就连朕那几个儿子的母族————” 皇帝话语顿住,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带著帝王的寒意与无奈。 【朕的皇子们,血脉里流著一半世家的血! 空明、空衡他们,与母族关係千丝万缕。 这朝廷,这天下,看似姓姬,內里早已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灵资司? 怕是朕前脚下旨,后脚就要烽烟四起!】 韩子恆直面皇帝的审视,声音依旧沉稳:“臣深知此事千难万险。 正因如此,才更需在灵机復甦之初,各方尚未彻底壮大前,行此雷霆手段,確立朝廷权威。 若待其羽翼丰满,道统重现,届时再想制约,恐非刀兵所能解决,大胤国祚危矣。” 他略顿,继续道:“陛下握有天下最多的武师。 先天堪比胎息,宗师堪比练气。 此乃朝廷眼下最大优势。 若以资源引导,使其顺利转化,便是仙官”体系最坚实的基础。 此乃大胤蜕凡为仙,亦是中央集权,重塑乾坤之机。 风险虽巨,收益亦然。” 吕公公此时微微抬眼,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提醒的意味,插言道:“陛下,韩先生所言,老奴以为切中要害。 只是————清查灵资,必然触及根本。 各地卫所官兵,籍贯复杂,与地方大族盘根错节。 若执行之人不得力,或心怀二志,恐適得其反,反助长了地方气焰。” 【这才是关键。旨意出不了京城,或是阳奉阴违,便是空谈。必须有一支绝对忠诚、且能压得住场面的力量。】 皇帝凝视韩子恆,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权衡。 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变快,显露出內心的激烈挣扎。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准。” 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力气。 “便从————江州开始吧。” 皇帝指尖再次敲击扶手,节奏缓慢而坚定,带著一丝决绝,“云家盘踞日久,树大根深,正好拿来试刀。具体章程,韩师儘快递上来。 至於执行之人————” 皇帝目光转向吕公公:“吕伴,你暗中遴选一批绝对可靠的內卫,做好准备。 届时,明面上由韩师选派书院学子清查,暗地里,你的人要盯紧了,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清查者,无论背景,先斩后奏!” “老奴,领旨。”吕公公深深躬身,眼中精光內敛。 “臣,领旨。”韩子恆亦深深一揖。 “去吧。”皇帝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靠回软榻,闭目不语。 吕公公侧身引路,姿態谦卑却不显諂媚。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行於宫墙夹道。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轻微迴荡。 行至宫门,豁然开朗。 恰逢一顶青呢小轿在门前落下,轿帘掀开,身著紫色蟒袍的云长天弯腰而出。 他目光一扫,正看见迈出宫门的韩子恆与相送的吕公公。 云长天脸上瞬间堆起惯有的笑容,快走几步迎上:“韩先生!真是巧遇。可是刚与陛下议完事?”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韩子恆平静的面容,又对吕公公微微頷首,笑容意味深长,“吕公公也在,看来陛下与先生所谈,非同小可啊。 3 吕公公含笑回礼,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將主场让出。 韩子恆停步,淡然回礼:“云阁老。” 云长天笑容可掬,语气热络:“陛下近日忙於寿诞,又忧心边务,甚是辛劳。韩先生乃国之柱石,还望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他话锋微转,带著试探,”不知先生今日所奏,是何要务?若有用得著云某之处,但请直言。” 【韩子恆与吕大伴同时出现,绝非好事。陛下近来对云家態度微妙,北莽之事尚未清算,难道又有新动作?】 韩子恆目光平静,语气无波:“不过是与陛下探討些古籍经义,閒聊罢了。 阁老有心。” 云长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笑容不变:“原来如此。先生学问渊博,陛下多与请教,亦是常理。” 他似想起什么,嘆道,“如今灵机復甦,各地奇闻频出,听说连北莽那等边陲之地,也有修士踪跡了。这天下,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我云家坐镇江州,深感责任重大,日夜忧心,唯恐有负圣恩啊。” 他刻意提及北莽与江州,目光紧锁韩子恆,语带双关。 韩子恆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天地大变,机遇与风险並存。 正需朝廷厘定章法,引导秩序,方能使天下安定,而非任其混乱,甚至尾大不掉。 云家坐镇江州,责任重大,更应深明此理,鼎力支持朝廷方略才是。” 云长天笑容微僵,眼底寒意掠过,隨即恢復自然:“先生高见。只是这章法————牵扯甚广,千年世家,关係盘根错节,一动则牵全身。 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啊。 毕竟,这天下安稳,离不开各家之力。” 他语带威胁,点明世家力量不容小覷。 “有些事,时机到了,便容不得太多迟疑。” 韩子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如同这宫门,到了时辰,总是要开,要关的。 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道。 逆势而动,恐为齏粉。” 他对著云长天微微頷首,又向吕公公示意,便不再多言,迈步离去。 青衫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很快融入宫外街道的人流。 云长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古籍经义?韩子恆,你休要搪塞!顺势而为?逆势而动?你在威胁我云家?! 吕大伴此番態度,也透著古怪————】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吕公公,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笑意,试探道:“吕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与韩先生相谈,似乎颇为投契?” 吕公公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回阁老,陛下与韩先生相谈甚欢。至於內容,奴才愚钝,只听陛下提及根基”、盐铁”之类,具体为何,实不敢揣测圣意。” 他抬眸,看似隨意地补充一句,”陛下近来,尤为关注根本”之事。” 云长天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有劳公公提点。” 他不再多问,整了整袍袖,向宫內走去,步履看似从容,背影却透出一股凝重。 吕公公直起身,望著云长天消失在宫门內的背影,又看了看韩子恆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灵资司————这刀子第一个就要落云家头上。 千年世家与皇权的博弈,从未结束。 只是不知,这番动盪,最终会流多少血,才能定下新的规矩。】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转身返回深宫,身影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之中。 宫门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第113章 宫闈暗涌,鹤唳松风 第112章 宫闈暗涌,鹤唳松风 宫道幽深,青石反射著夕阳残光,將吕方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步履无声,如同滑过水麵的枯叶。 行至內库外墙夹道,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著石灰味飘来。 前方,数名身著赭色內卫服、腰佩窄刃的太监正沉默地冲洗地面。 水声哗哗,冲刷著青石板上尚未凝固的暗红痕跡,匯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汩汩流入两旁深不见底的排水石缝。 司礼监秉笔陈弘按刀立於一旁,麵皮白净,眼角微微下垂,带著三分倦意,七分冷冽。 他脚边,扔著三具不成形状的尸身,衣袍破碎,面容扭曲,似在临死前经歷了莫大恐怖。 “老祖宗。”陈弘见吕方近前,鬆开刀柄,躬身行礼,姿態无可挑剔。 声音不高,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在这肃杀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后那些內卫,动作更轻,头垂得更低。 吕方目光扫过地面:“又是闯宫夺典的?” “回老祖宗,是。三个胎息境,仗著几手遁地穿墙的微末伎俩,摸到了內库东墙根。” 陈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惊动了地听瓮,被孩儿们用缠丝劲”锁了气海穴,废了修为。” 他略一顿,补充道:“问过了,散修,无门无派。想著宫里藏书万卷,来碰碰运气。” 吕方看了眼那几具尸体,其中一具胸口塌陷,分明是刚猛掌力所致。 陈弘修的是阴柔一路的《绵骨掌》,这伤———— 吕方没点破,只问:“没惊扰到各宫主子吧?” “没有,处置得乾净。”陈弘垂首,“只是近来这等事多了些,防不胜防。 这些修士,手段奇诡,不比寻常武夫。” “嗯。”吕方頷首,“陛下万金之躯,不容丝毫闪失。多费心。” “孩儿明白。”陈弘应道,隨即侧身让开道路,姿態谦卑,“老祖宗这是要回御前?” 吕方不再多言,迈步前行,步履依旧无声。 经过陈弘身侧时,眼角余光瞥见他低垂眼帘下,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光。 【年轻,狠辣,也够隱忍。是个角色。可惜,心大了些。】 脚步声远去。 陈弘缓缓直起身,望著吕方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眼神复杂。 一名心腹小太监凑近,低声道:“乾爹,老祖宗他————” 陈弘抬手,用那保养得比宫妃还细腻的手指止住他后面的话,声音恢復一贯的冷硬:“把地冲乾净,一滴血星子也不许留。尸体拖去化人场,烧透点。 今晚当值的,每人去领十鞭子,长长记性。” “是!”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姬慕昌已从软榻起身,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宫檐下摇曳的风灯。 他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凝浑厚,气血充盈,仿佛一座即將喷薄的火山,正是那血玉冰莲药力化开,推动他宗师八重关隘鬆动的跡象。 吕方无声入內,躬身:“大家,老奴回来了。” “见著云长天了?”皇帝没回头。 “在宫门遇著了。云阁老————似乎有些心事。” 皇帝哼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他自然是该有心事。费尽心机寻来那阴邪至宝血煞冰莲”,想行那李代桃僵之计,一石二鸟。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空著的紫檀木盒上。 那里曾装著他四子姬空衡献上,助他修为大进的血玉冰莲。 “空衡这次,差事办得不错。” 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东西是他呈上来的,北莽那边的事,他手下人也处置得妥当,保下了这株宝药。 若非如此,朕如今————” 皇帝没再说下去,但吕方明白那未尽的寒意。 若非识破云家毒计,陛下此刻恐怕已身中煞毒。 吕方垂眸,心中瞭然。 陛下只提四皇子,只字未提真正经办此事的十三皇子。 但他清楚,陛下心如明镜。 那血玉冰莲是十三殿下动用了皇家商行的力量,几经周折才从北地带回; 四殿下,不过是占了母族势大、便於在朝堂说话的便宜,代弟呈献,顺理成章地领了这份天大的功劳。 【陛下这是————在保全十三殿下啊。】 吕方暗嘆。 殿下生母卑微,若此时显露出过人的能力与功劳,必成眾矢之的。 陛下將这泼天功劳安在四皇子头上,既是平衡,也是无奈的保护。 这份不能言明的苦心,陛下只能以这般方式表达。 “四殿下仁厚友悌,能得兄弟如此倾力相助,足见陛下教导有方,乃大胤之福。” 吕方斟酌著词句,轻声回应。 他刻意点出“兄弟倾力相助”,既全了四皇子的顏面,也隱晦地触及了真相的一角。 皇帝目光微动,似是瞥了吕方一眼,未置可否,转而踱步到案前。 皇帝踱步到案前,指尖拂过那空木盒,仿佛还能感受到血玉冰莲残留的香气,“韩子恆前脚走,云长天后脚就到,消息灵通得很。说说,韩师那“灵资司的章程,你怎么看?” 吕方上前,执起温在银炭上的玉壶,为皇帝斟了杯参茶,声音平和:“老奴以为,韩先生此策,是阳谋。直指要害,却也风险极大。” “哦?” “资源归公,断了世家根基,他们必反。如今灵机初醒,各家底蕴未显,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若成,皇权稳固,仙官体系可成。若败————” 吕方將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恐生大乱。” 皇帝端起茶盏,不喝,只是暖手。 “朕这几个儿子,近来和母家走动频繁。” 他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子空絳与云家自不必说,血脉相连,他那好舅舅云长天,怕是连弒君的事都敢为他谋划。 四子空衡————他母亲是张家女,张家执掌北玄卫,近来书信往来也密了些。” 他话语在此微微一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御案上另一摞与內帑、商税相关的奏报,那里面夹杂著几份关於皇家商行近年拓展西域、南海商路的简报。 “便是空明,”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生母位份低,无人可倚仗,倒也清静。知道分寸,自请去打理那些商贾琐事,算是————找了条安身立命的路子。” 吕方垂手侍立,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听得懂这“清静”、“分寸”、“安身立命”背后的意味。 陛下从不轻易赞人,能得一句“知道分寸”,在这皇家已是难得的评价。 更何况,那株助益了修为的血玉冰莲,陛下心知肚明,真正的功劳该记在谁的名下。 只是殿下出身所限,这份功劳,也只能化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 殿內静默一瞬,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从虚无处收回,仿佛刚才只是信点评点了庭前花草,转而落在吕方刚斟满的参茶上,氤盒的热气扭曲了光影。 “韩子恆是纯臣,一心为公,朕知道。” 皇帝抿了口茶,“但他身后,是白鹿书院,是那些希望通过科举、通过新法晋身的寒门子弟。 他推行“仙官“,亦有借朝廷之力,压制世家,为寒门开路的私心。” “陛下圣明。” 吕方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 韩先生有私心,反而更显其公心。 总比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行那弒君篡位之实的人要强。” 皇帝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老货,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走到御案前,指尖重重按在那封韩子恆留下的奏摺草稿上。 “云家————树大根深,其心可诛! 张宗昌的北玄卫钉在江州,云长天怕是寢食难安。 这次清查灵资,就拿江州试点! 让韩子恆的人明著去,你派內卫暗中跟著。 给朕好好查,仔细查!” “老奴明白。” “还有,”皇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给朕盯紧了京里这些修士。寿诞在即,鱼龙混杂。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事,无论来自哪家宗门,格杀勿论。” “是。” 皇帝沉默片刻,体內因血玉冰莲而愈发澎湃精纯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八重关隘的瓶颈已清晰可感。 他走回窗边,望著那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因自身道路不同而始终隔著一层无形屏障的星空。 “吕伴,”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因自身力量增长而愈发清晰的不甘与渴望,“你说————朕这武道,即便臻至宗师极致,寿不过双甲子,力可摧城,却终究————难敌那御剑青冥、呼风唤雨的仙家手段吧? 真正的仙道,又该是何等光景!” 吕方心头微震,抬头看著皇帝挺拔却难掩对另一条道路嚮往的背影。 他深知,陛下越是接近武道顶峰,便越能感受到那条截然不同、看似更加超脱的道路所带来的诱惑与————压力。 “大家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 吕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也更显慎重,”仙道縹緲,机缘难测。而陛下所持之武道,乃是堂皇正道,掌人间权柄,镇万里河山。” “天命?权柄?”皇帝轻笑一声,带著自嘲与更深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野心,“若天命在朕,为何让这灵机偏偏在此时復甦?让那些世家、宗门,得以重续道统,拥有朕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力量? 他们能求,朕为何求不得?” 他转过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力量与长生的炽热追求。 “朕要的,不仅是人间帝王。那长生路,那通天途,朕————一定要找到方法!” 御书房內,烛火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皇帝眼中跳跃的火焰愈发炽烈。 他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宣言似乎消耗了不少气力,也引动了体內因血玉冰莲而愈发澎湃的真气。 他缓缓闔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外放的宗师气息隨之渐渐收敛,沉入丹田。 片刻后,他再睁开眼,眸中已恢復了几分帝王的沉静,只是深处那抹渴望犹在。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修炼前的疲惫与驱赶之意,“你且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是,老奴告退。”吕方深深躬身,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 就在门缝即將完全闭合的剎那,吕方眼角的余光瞥见— 御书房內,皇帝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那“正大光明”的匾额。 他並未如寻常武夫那般摆开架势,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將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地立著。 然而,就在这看似隨意的站立中,他清瘦的身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韵托起,脊背微弓而后挺,脖颈显得异常修长,双肩松垂,双臂微抬,意蕴內含。 灯火摇曳,將他投在光洁金砖地上的影子拉得顾长,那轮廓竟真如一只独立寒汀、意態閒適的孤鹤。 恰在此时,一句低沉、缓慢,带著独特韵律与悠长呼吸声的口诀,隱隱从门缝中流淌出来:“练的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声音渐低,后续的诗句已不可闻。 但那“鹤形”的意象,却已隨著这口诀,与皇帝此刻的身姿、气息完美契合,仿佛他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修炼的意境之中。 吕方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陛下这《松鹤延年功》的火候,是越发精深了。 气息內敛,神意自生,这身形似鹤”已非徒具其表,而是真正得了其中三昧,开始由外而內,滋养形神,触摸到宗师更高层次关窍的体现了。】 他深知,陛下虽渴求仙道,但这数十年精纯不輟的武道修为,这已臻化境的“鹤形”根基,才是其真正的依仗。 只是,这鹤形松意,固然延年益寿,气韵高渺,终究————仍在凡尘武学的范畴之內。 与那御剑乘风、寿元悠长的仙家手段,仍是云泥之別。 想到这里,吕方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宫道更深的黑暗中,如同滴入墨池的水,再无痕跡。 而那御书房內,千株松下的问道之诗,伴隨著那孤鹤般的身影,只在皇帝一人心间流转沉浮。 第114章 书院夜话,武极何从 第113章 书院夜话,武极何从 暮色渐合,白鹿书院听竹苑內,竹影婆娑。 韩子恆踏著青石小径归来,青衫微拂,神色如常,眉宇间却带著一丝宫闈中沾染的沉凝气息。 “先生回来了。”陈伯自廊下阴影中无声步出,接过韩子恆隨手解下的薄氅。 “嗯。”韩子恆微微頷首。 石桌旁,赵一正拿著细麻布擦拭佩刀。他抬头看向韩子恆,声音浑厚:“宫里走这一趟,不易。那件事,定下了?” 陈伯已无声奉上清茶,立在稍远处。 韩子恆执杯,未饮。 “定了。”他声音平稳,“设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 赵一手中动作一顿,刀身映著最后的天光:“动真格的?这可是要掏那些世家的命根子。” “陛下已准,自江州始。” “江州?云家?”赵一浓眉微拧,隨即摇头,“难。即便陛下有心,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你这章程下去,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他放下刀,看向韩子恆,目光锐利:“先生,我不是质疑你的用心。这路子是为朝廷,为寒门,开一道门。 可修仙之人,胎息可比先天,练气便能傲视宗师。 待他们修为日深,飞天遁地,寿元绵长,朝廷的官帽子,真能框得住?” 他指了指自己:“便是我这等宗师,若非念著情分规矩,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刀剑或可一时慑服,终非长久之计。你想用仙官”之名约束他们,难。” 陈伯默默上前添了次茶水,轻声道:“先生此举,是为万世开太平之基,纵有万难,亦值得。” 韩子恆目光掠过院中修竹,声音沉静:“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灵机復甦已成定局。若不由朝廷主导,厘定秩序,难道坐视各方割据,弱肉强食,重蹈千年前生灵涂炭之覆辙?” 他顿了顿:“资源归公,非为强取。是以资源为引,律法为绳,导其力为天下用,而非一家一姓之私器。此事...需时日筹谋,协调各方。” “协调?”赵一声音提高些许,“等你层层协调妥当,那些世家大族早把灵脉矿藏吞乾净了!待到他们羽翼丰满,你这灵资司拿什么去查?黄花菜都凉了!” 韩子恆默然片刻,指尖轻抚杯沿,望向渐暗的天色,低语:“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他自光倏然转向东厢,眸色微凝。 几乎同时,赵一也停下动作,侧首感应:“东厢有动静...是玄宣那小子?” 陈伯稍慢一步,仔细感知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確是玄宣公子。气息圆融,似是突破了。” 韩子恆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赵一咂咂嘴,带著几分粗豪的感慨:“这小子,进境不慢。也不知北莽那边,玄礼可有长进?再这般下去,怕是他这做大哥的,真要被弟弟赶超了。” 他看向韩子恆,语气认真了些:“先生,你说这修仙之道,真就强过我们这些打熬筋骨、磨礪气血的武道? 玄礼那小子,心性坚韧,是块好材料。若走武道,將来成就不该低了。可眼下这势头...” 韩子恆收回目光,平静道:“路径不同,各擅胜场。修仙者引气入体,契合天地,前期进境快,手段多,寿元长。然根基、心性至关紧要,一步行差,反噬亦烈。” 他看向赵一:“武道磨礪自身气血意志,於搏杀间求突破,更为纯粹凝练。 宗师之境,气血如龙,意志如钢,未必不能与同阶修士爭锋。” 赵一却摇了摇头,第一次在韩子恆面前露出近乎颓然的神色。 他抬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又缓缓鬆开。 “爭锋?或许吧。但先生,您想过没有,我们这些武道宗师...前方无路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武者特有的直白与苦涩:“修仙者有胎息、练气、筑基...一路往上,大道可期。而我们呢?宗师已是尽头。再往上是什么?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艷的武道天才,最终都困死在宗师境,气血衰败,化作黄土。”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韩子恆:“玄礼现在或许还能凭藉一股悍勇与修士周旋,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当他的对手已是筑基、金丹,他还能靠著一双肉拳,一身血气去拼吗?武道...看不到前路。” 这番话落下,小院內一时寂静。 陈伯垂眸,轻轻嘆了口气。 韩子恆沉默著,他没有立刻反驳。 赵一说的是事实,是横亘在所有武道修行者面前,冰冷而绝望的现实。 过了许久,韩子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路,是人走出来的。灵机復甦,万物维新,旧的界限未必不能打破。” 他看向赵一,眼神深邃:“既然天地环境已变,武道前路,未必就是绝路。只是...需要有人去蹚,去试。或许,契机就在这不破不立之间。” 赵一微微一怔,咀嚼著“不破不立”四个字,粗獷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不再言语。 院中,松风过耳,竹涛隱隱。 那关於前路的詰问,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也压在每一个感知到时代洪流的人心上。 夜色渐深,松风过耳,竹涛隱隱。 小院月辉清冷,映著三人身影,也映著即將席捲天下的波澜。 白鹿书院,听竹苑东厢。 窗扉微启,泄入一室清冷月辉。 白玄宣盘坐榻上,五心向天。 身前,三枚下品灵石已失却温润光泽,色泽灰败,內里氤氳灵光几近枯竭。 他指尖虚悬於最后一枚灵石之上,丝丝缕缕乳白灵气被极缓、极稳地抽出,纳入鼻窍,循《浩然养气诀》路径,沉入气海。 灵气入体,如溪归海,匯入那轮早已凝实、徐徐转动的纯白【玄景轮】中。 轮盘之上,古朴篆文沉浮,气息中正平和。 他心神沉静,不起波澜。 自凝练【玄景轮】至今,已一月有余。 这三枚得自琼华夜宴的灵石,他用得极为珍惜,每次吐纳,皆引导至涓滴不剩,方才罢休。 灵石珍贵,远胜凡俗金银,由不得他不谨慎。 【灵力將尽————】 心念微动,最后一丝灵气自顽石中剥离,匯入气海。 几乎就在同时,气海穴中那轮【玄景轮】轻轻一震,旋转悄然加速。 轮心深处,一点更为精纯、明亮的纯白毫光自然萌生,无需引导,便自行拉伸、铺展,依著某种玄妙轨跡,於【玄景轮】核心处,勾勒、凝聚成第二道更为繁复、清晰的光轮。 【承明轮】,成! 过程水到渠成,毫无滯碍。 新轮既成,与【玄景轮】嵌套相合,缓缓共转。 体內法力顿觉浑厚顺畅不少,灵觉亦清明几分,对周遭天地灵气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丝。 他缓缓收功,睁眼。 眸中清光內蕴,气息较之月前,愈发沉静悠长。 胎息二重。 他看向身前那三枚彻底黯淡、与寻常顽石无异的灵石,小心收起。 “该给墨师兄送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青衫,將顽石纳入袖中,推门而出。 夜色微凉,院中松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竹涛声。 他径直走向墨千幻常居的西跨院。 院內灯火通明,叮噹之声不绝,还夹杂著墨千幻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自语。 “师弟?”墨千幻顶著一头乱髮,脸上还沾著些许墨渍,从一堆零件中探出头,见到白玄宣,有些诧异,“你这气息————承明轮?好小子!这么快!” 他丟下手中一件奇形工具,凑过来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惊奇。 白玄宣將那个小布包递过去:“师兄,灵石用完了。这两块顽石,或许师兄用得著。这半枚————也予师兄吧。” 墨千幻接过,先拿起那两枚顽石,指尖拂过,眼中爆发出惊喜:“好材质! 虽无灵韵,却是极佳的法力通路!比凡铁强太多了!” 他又拿起那半枚灵石,感受著其中残存的灵气,愣了一下,看向白玄宣:“师弟,你刚突破,正需稳固,这半枚灵石————” “於我已效用不大。”白玄宣语气平静,“师兄研製机巧,或更有用。” 墨千幻看著他清澈坦然的眼眸,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白玄宣的肩膀,將那半枚灵石紧紧攥在手心,声音罕见地低沉了些:“谢了,师弟。” 他顿了顿,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挤挤眼:“放心,师兄我记著呢! 下次弄出好玩意儿,第一个给你试!” 白玄宣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墨千幻摩挲著手中微凉的灵石与顽石,低声咕噥:“《浩然养气诀》进境是稳,可也没听说这么快的————这小子,怕是除了灵石,自己也没少下苦功。韩师这次,怕是真捡到宝了。” 他摇摇头,转身又扎进那堆零件之中,只是动作间,更多了几分干劲。 白玄宣回到东厢,重新盘坐。 【承明轮】既成,法力流转更为顺畅浑厚,神识亦清明些许。 他沉心静气,继续引导那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温养新凝的灵轮。 窗外,松风过耳,月华无声。 翠薇谷,木屋静室。 白岁安於蒲团上缓缓睁眼,体內【玄景轮】与【承明轮】交相辉映,法力如溪流潺潺,滋养周身。 就在方才,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传来熟悉的波动。 他心念沉入,便见道卷之上,字样悄然更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宣,晋升胎息境,凝练【承明轮】,运势+10】 【运势,1083】 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与瞭然,如暖流般划过心田。 【玄宣————也凝练二轮了。京城书院,灵气终究比北莽浓郁,加上他自身勤勉,又有韩师指点,进境快些,也是应当。】 他自光扫过那已然破千的运势,心中稍定。 家族运势稳步增长,便是应对未来风雨的最大底气。 正思忖间,谷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那脚步声他极为熟悉,带著军人特有的节奏感,正是长子玄礼。 白岁安起身,推开静室之门。 晨光中,白玄礼一身北玄卫玄色劲装,大步而来。 他眉宇间带著连夜奔波的疲惫,更深处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周身血气未散,仿佛刚从某个现场赶来。 “爹。”白玄礼在院中站定,声音略显沙哑。 “进来说。”白岁安侧身让他进屋,目光掠过长子紧蹙的眉头,“出了何事?” 白玄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沉声道:“近来北莽地界,不太平。出了几桩案子,不似寻常武者或匪盗所为。 “哦?”白岁安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提起灶上温著的粗陶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白玄礼接过,並未就饮,指尖用力握著微烫的杯壁,继续道:“先是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庄,一夜之间,七户人家,鸡犬不留。 死者————皆形容枯槁,精血亏空之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吸乾,却又不见明显外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隨后是前日,一队前往邻县的行商,在黑风山外围官道旁被发现,同样死状,货品钱財却分文未少。 现场残留的气息————阴冷刺骨,绝非武道血气,也非煞气。弟兄们靠近久了,都觉得头晕目眩,气血浮动。” 他抬头看向父亲,语气沉重:“张將军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避免引起恐慌。但底下兄弟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是妖邪作祟。 我带人查勘过现场,那种感觉————很不对劲。绝非人力可为。” 白岁安静静听著,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精血亏空,阴冷气息,惑乱心神————这绝非寻常武者或异兽所能做到。 倒更像是————前世话本中的魔道手段! 【魔修————竟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北莽?是偶然流窜至此,还是————衝著什么来的?云家?矿场?或是————我白家?】 第115章 魔踪初现,白山有危 第114章 魔踪初现,白山有危 白玄礼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翠薇谷温煦的晨光里。 “死者精血亏空,不见外伤,现场气息阴冷,弟兄们靠近久了都头晕目眩。” 白玄礼语速快而沉,“张將军压著消息,但底下弟兄们私下都在传————附近几个村子怕是已经听到风声,有些惶惶。 矿场那边今早也有流言,几个白山村招来的矿工,干活都心神不寧。” 人心浮动,才是大忌。 白岁安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略一沉吟:“多派些人手,加强附近几个村子的巡逻。 跟村里武师、猎户都说一声,把他们也组织起来,联防自保。不求真能挡住什么,让大伙儿心里有个倚仗,求个踏实。” “好。”白玄礼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白岁安叫住他。 他走到窗边,望著谷外白山的方向,眼神沉静。 【魔修————吸食精血————专挑村下手?】 他心头无名火起。不是单纯的愤慨,更有一股被触及根本的冷厉。 春种刚开,矿场才步入正轨,每日运势稳步增长。 若让这魔修继续肆虐,村民不敢下地,矿工人心涣散,耽误了农时和產出,损失的可是白家实实在在的运势根基! 更何况,白山村、附近这几个村落,是他白家起家的基本盘。 王猎户、李老栓这些乡邻,是客栈、码头、矿场最坚实的支撑。 若连他们都护不住,白家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顷刻就得散。 这亏,他白岁安不吃。 他闔上眼,意念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运势,1083】。 “作案魔修之下落。” 他以意执笔,运势为墨,叩问天机。 【运势,783】 三百点运势蒸发! 道卷反馈回清晰的讯息: 【魔修二人,一男一女。男,赵厉,胎息五重,凝练玉京轮,身怀汲取命元之法器;女,徐媚娘,胎息一重。此刻位於白山西南麓,距白山村不足百里。】 胎息五重!玉京轮! 白岁安猛地睁眼。 灵识已生,感知远超寻常武者。 更麻烦的是那邪器———— 王猎户一家还在村里! 还有那么多倚仗白家的乡亲! 若白山村被屠,不仅是良心上过不去,他白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人望、这基本盘的运势產出,都將遭受重创! “玄礼!”他声音骤紧,“你立刻去北玄卫所,请张泽將军!再去县衙,请李贄县尉!就说有要事,请他们速往白山村匯合!快!” 白玄礼听到“胎息五重”、“玉京轮”时,瞳孔也是一缩。 再听位置距白山村不足百里,心头更是咯噔一下。 【王嫣儿还在村里!她若出事————三弟远在京城,我如何向他交代?】 他不敢耽搁,抱拳应声:“是!我这就去!” “玄礼。”白岁安看著他匆忙背影,又沉声叮嘱一句,“此事了结,心思多放在凝练玄景轮和武道修行上。 灵机復甦,往后此类事只会更多。 实力,才是立身根本。” 白玄礼脚步一顿,重重点头,身影如风般刮出谷去。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柳青青和白玄星。 柳青青从静室出来,脸上带著刚结束修炼的疲惫,眼中却满是担忧:“岁安,出了什么事?玄礼怎的如此匆忙?” 白玄星也提著他的“寸心剑”跑出来,小脸上全是好奇和一丝跃跃欲试。 白岁安將魔修之事简略说了。 柳青青脸色瞬间白了,手下意识攥紧衣角:“魔修?在白山村附近?这————村里都是乡亲们,王大哥他们————” 她在白山村生活十几年,感情深厚。 白玄星一听就急了:“王姐姐还在村里!爹,我去帮忙!” 说著就要往外冲。 “胡闹!”白岁安喝住他,”胎息五重的魔修,是你能对付的?老实待在谷里,护好你娘!” 白玄星被父亲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握著“寸心剑”的手紧了又紧,满脸不甘,却不敢再动。 白山西南麓,狭窄的山洞內瀰漫著一股欢爱后特有的甜腻与腥膻混合的气味。 徐媚娘慵懒地蜷在铺著兽皮的角落,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水红色的绸衣,衣带未系,雪白一片,精致的锁骨下弧度饱满。 腰肢盈盈一握,磨盘大的翘臀在薄绸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生得杏眼桃腮,朱唇不点而赤,此刻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慵懒七分媚意,像只饜足的猫儿。 葱白的指尖灵巧地捻起一颗蜜饯,轻轻送到赵厉嘴边。 “厉哥,尝尝这个,陈县甜水巷”最好的铺子买的,可甜了。” 她声音软糯,带著恰到好处的討好,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 赵厉赤著上身,露出不算精壮甚至有些松垮的皮肉,他斜睨著她,张口含住蜜饯,粗糙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肩头用力揉捏著,留下红印。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含糊道,享受著女人的服侍。 当初在陈县那家不算顶好的“醉春楼”里掳走她时,不过是图个新鲜,本想玩腻了就隨手处理掉,没想到这女人———— 滋味確实不错,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一时竟捨不得杀了。 【这娘们————倒是比城里那些瞧不起老子的贱人强多了!】 他想起以前在街面上混时,那些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看他那鄙夷的眼神。 如今呢? 这等以往他只能远远瞟几眼的窑姐头牌,还不是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百般討好? 徐媚娘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身子又软软地靠过去,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吐气如兰:“厉哥~您如今可是神仙般的人物了,手指缝里漏点本事,就够媚娘受用不尽了。 前些日子您教的那引气法门,媚娘练著,总觉得身子都轻快了呢————” 她说著,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静与野心。 【这杀才当初眼里的凶光可不是假的————幸好老娘天生有点资质,又豁得出去,才哄得他传了功法,迈入这门坎。 胎息一重————还不够,远远不够!】 赵厉被她蹭得火起,又有些自得。 这女人有灵窍,他一时兴起教了点粗浅的引气法门,她竟真就迈入了胎息境,虽然只是最初阶,但也算正式踏上了仙途。 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嘿,知道老子厉害就行!” 他大手不规矩地在她磨盘处游走,语气带著施捨,“好好跟著老子,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等老子办完了这趟差事,交了这“投名状“,咱们就能进“天下会“!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势力! 到时候,真正的功法、资源,还不是应有尽有!” 【天下会————贵人说了,只要收满这“噬魂葫“,就能引荐我入会!】 赵厉脑海里闪过那个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心底既敬畏又兴奋。 是那位贵人给了他机缘,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这能汲取凡人命元的“噬魂葫”! 让他这曾经人人可欺的地痞混混,也能有今天! 徐媚娘立刻做出仰慕无比的样子,柔软的身子几乎完全贴在他身上:“天下会?媚娘听说过,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势力!厉哥您一定能进去大展拳脚!只是————” 她话锋一转,纤纤玉指担忧地点在他胸口,“咱们总在这乡下地方转悠,一次也只收那么七八户————这“投名状“要收到什么时候?万一耽搁了————” “你懂个屁!“赵厉脸色一沉,打断她,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城里高手多,北玄卫那些杀才也不是摆设! 这“噬魂葫吸人命元,动静瞒不住有道行的人。 就得挑这种穷哈哈的村子,一次吃乾净,抹嘴就走,才安全!” 他拿起旁边那个漆黑葫芦,爱惜地摩挲著,葫芦表面的符文在他触碰下微微发亮,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下一个,就白山村。百来户,够这宝贝饱餐一顿了,这“投名状“也就差不多了。” 他眼中闪过贪婪与残忍,”等老子入了天下会,学到真本事,看谁还敢瞧不起老子!” 徐媚娘依偎在他怀里,温顺地点头,美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誚和更深的渴望。 【天下会————投名状————原来如此。这杀才也不过是別人手里的一把刀。 也好,且跟著他,先进了那天下会再说!只要能得到力量,站稳脚跟——总有一天————】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娇媚动人,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都听厉哥的~媚娘————可就指望厉哥带媚娘去见大世面了————” 山洞里,火光跳跃,將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潜藏的鬼魅。 翠薇谷中,白岁安负手而立,遥望白山村方向。 谷风拂过,带起他衣角。 柳青青忧心忡忡,望著丈夫挺拔背影。 白玄星则焦躁地在一旁渡步,寸心剑时不时敲击著地面,发出轻微的鏗响。 “青青,你们安心待著。”白岁安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我去去就回。” 他必须去。 不仅为救人,更为白家不容触碰的根基。运势损失,村民离散,这笔帐,他算得清楚。 魔修? 不过是挡在他家族崛起路上的————又一块亟待踢开的绊脚石罢了。 白山村,午后。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村口的打穀场上,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根打盹。 大柳树下,几个老汉叼著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说著今年的雨水和谷种。 裊裊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柴火和饭菜的混合香气。 “王叔!今儿收穫咋样?”一个刚下地的汉子扛著锄头,衝著刚从山脚下来的王猎户打招呼。 王猎户肩上扛著几只山鸡野兔,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还行!这帮小子手脚麻利,设的套子逮著几只肥的!回头让你家婆娘来拿只山鸡,给娃们燉汤!” “那咋好意思!”汉子憨厚地挠头。 “客气啥!多亏了岁安弄的那个啥狩猎队,大傢伙儿一起,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王猎户摆摆手,目光不经意瞥向自家院子。院门开著,隱约能看到女儿嫣儿正在井边浆洗衣物,身影窈窕。 他心里踏实,这日子,眼看著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村学堂里,隱约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 韩先生走后,这是岁安请的人,特意办起来的。 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忙著春耕最后的准备,吆喝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寧祥和的乡村画卷。 山洞內,赵厉满足地系好衣带,將那个漆黑的“噬魂葫”郑重地掛在腰间。 徐媚娘也已整理好衣裙,重新描画了眉眼,只是眼角眉梢的春情尚未完全褪去,更添几分慵懒媚態。 她走到赵厉身边,柔声道:“厉哥,咱们这就动身?” “嗯。”赵厉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趁天色还早,摸清楚情况,入夜就动手!白山村————嘿,百来户人的命元,足够老子交上这投名状,踏进天下会的大门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进入那梦寐以求的势力,学到更高深功法,拥有更强大力量,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地的景象。 徐媚娘挽住他的胳膊,丰满的胸脯若有若无地蹭著他,声音愈发娇柔:“那媚娘就提前恭喜厉哥了~等厉哥入了天下会,可別忘了提携媚娘呀。” 她脸上笑著,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天下会————只要能进去,凭我的手段和这身皮囊,总能找到更硬的靠山,学到真本事! 这赵厉,不过是一块跳板罢了。】 “放心,忘不了你的好!”赵厉捏了她一把,志得意满,“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午后偏斜的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两道悄然滑向白山村的黑影。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预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血腥杀戮。 而此刻,一只苍鹰正无声地滑翔在白云之下,锐利的目光穿透距离,眺望著远方的山村。 第116章 杀机暗涌,情思明悬 第115章 杀机暗涌,情思明悬 是夜,月隱星稀。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山林,悄无声息地潜至白山村外,伏在村东头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赵厉弓著腰,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烁著凶光,像夜里觅食的豺狗。 他贪婪地扫视著沉睡的村落,腰间那漆黑葫芦无声旋转,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徐媚娘紧跟在他身侧,水红色的绸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扎眼。 她看似依偎著赵厉,实则自光冷静地观察著地形,身体保持著隨时可以后撤的微妙姿態。 这杀才性子暴戾,得势便猖狂,她得为自己留好后路。 “厉哥,这村子————瞧著比前几个齐整些。”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惯有的娇柔,眼底却藏著一丝审慎。 赵厉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屁的齐整!听说走了狗屎运,出了个能人,跟县里的北玄卫搭上了线,弄了点营生。” 他语气酸溜溜,带著股说不清的嫉恨,“哼,北玄卫?管不到老子头上!等老子吸乾这村子,入了天下会,什么北玄卫,算个鸟!” 他口中的“能人”和“白家”,也仅是道听途说,知其名而不知其底细,更不知那“能人”如今已踏上仙途。 在他想来,不过是群运气好的泥腿子罢了。 徐媚娘心下稍安,却又提醒:“还是小心些好,免得阴沟翻船。” “囉嗦!”赵厉不耐地低吼,眼中血光更盛,“老子有噬魂葫,胎息五重!怕他个卵!就拿那姓王的猎户先开刀,听说他家跟那什么白家走得近,正好让老子看看,是什么货色!”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仿佛已品尝到鲜血的甘美。 此刻,王猎户家。 —— 堂屋里灯火通明,比往常亮堂许多。 桌上摆著新买的油灯,灯焰平稳。 王猎户坐在桌边,就著灯光擦拭他那把宝贝猎弓,旁边还放著几张硝好的皮子,油光水滑,显见是近来收穫不错。 嫣儿娘坐在对面,手里不是纳鞋底,而是在缝一件崭新的细棉布褂子,针脚细密。 她脸上愁云密布,手里的活计也慢了下来。 “他爹,”她嘆了口气,“玄宣那孩子————去京城,这都快半年了吧?信是来了三封,可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猎户头也没抬,用心检查著弓弦:“急什么?孩子在韩先生身边做学问,是天大的造化!信里不都说了,一切安好,让咱们放心吗?” “我怎么能不急?”嫣儿娘放下针线,声音带著焦虑,“京城那是什么地方?花花世界,听说那些官家小姐,一个比一个水灵,还知书达理————咱家嫣儿跟玄宣的事,村里差不多都知道了。 可白家那边,至今也没个准话。 岁安和青青是好的,可玄宣如今见的世面大了————万一,万一被京里那些狐媚子迷了眼,或者被哪个大官看中,强招了女婿————那可咋整?嫣儿过了年就十四了!” 王猎户擦拭的动作一顿,浓眉拧起,呵斥道:“胡咧咧啥!岁安不是那样的人!玄宣那小子更不是!韩先生学问大,教出来的孩子,心性正!你看他每封信,可有一句忘了咱家?忘了嫣儿?”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嫣儿娘抹了下眼角,“京城繁华,诱惑也多啊————” “妇道人家,瞎操心!”王猎户语气硬邦邦,却放缓了些,“男人志在四方!玄宣是有出息的,將来要做大事!咱们在后方,別拖他后腿!把日子过好,等他回来,风风光光的,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他紧握著弓背的手,显的不如他话语来的从容。 里间,王嫣儿並未睡下。 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就著透进的灯光,面前摊开著三封信笺。 纸是县城里才能买到的上好竹纸,字跡清雋工整,正是白玄宣的笔跡。 信的內容她早已熟记於心,说的多是京城见闻、学业进展,语气平和,偶有对家中和她的问候,含蓄而真诚。 爹娘的话,隱隱约约传进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信纸上“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字,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 京城————玄宣哥信里描述的繁华,是她想像不出的世界。 那里的女子,是不是都像戏文里唱的,才貌双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簇新的藕荷色细布衣裙,是前阵子白家婶婶送的料子,娘亲手给她做的。 手也因为不用再做粗重活计,细腻了许多。 【我认得字不多,只会跟著娘亲做些家务,辨识些山货————和京城的小姐们比,定然是差得远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卑,悄然漫上心头。 可下一刻,她眼前浮现出少年沉静温和的眼眸,想起他离开时那句低沉的“等我回来”。 想起信里他提及京城种种,语气平淡,並无迷恋,反而偶尔会问起村中学堂的孩子们,问起山上的野果熟了没有。 玄宣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心性坚定,如同韩先生书里写的松柏。 他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他那么好,读书用功,性子沉稳,连韩先生都夸他“有静气”————自然会有人赏识他,喜欢他。 【可是————京城那样的大地方,规矩多,人也多————万一————有人非要招他呢?他会不会很为难?】 心底那点忐忑,如同窗纸外摇曳的树影,模糊却挥之不去。 她將信纸小心地叠好,收进床头一个小木匣里,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著重山万水,感受到那份令人安心的承诺。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 村外灌木丛后,赵厉缓缓抽出了隨身的短刃,刃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饿狼,蓄势待发。 徐媚娘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杀戮,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警惕。 而屋內,王嫣儿对逼近的危险毫无所觉,她所有的忧思,都系在了那个远在京城、让她骄傲又让她隱隱不安的少年身上。 夜,更深了。 危险与思念,在这静謐的村庄边缘交织。 第117章 煞鏢惊夜,诡变退敌 第116章 煞鏢惊夜,诡变退敌 夜色浓稠,白山村沉在梦里,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 村东头,三条人影拖著步子巡夜。 手里铁棍蹭著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划破夜的寂静。 “闰哥,再熬半月,队里就该发新餉了吧?” 年轻些的汉子搓著手,压低声音,带著期盼,“听说这回白东家给加了赏钱,要是能多买两斤肉————” 李闰提著铁棍走在最前,目光像鹰隼般扫过熟悉的草垛、屋角。 他是李辰的亲弟,筋骨结实,眉眼间有股和李辰一样的、不服输的韧劲。 “嗯。”他应得简短实在,“好好干,等破了四重,我就去码头当护卫。” 那是他眼下的目標。 另一人笑道:“那敢情好!礼哥在那边当著百户,肯定照应你!到时候可別忘了兄弟们!” 李闰没接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码头上往来的货船。 他盼著那天。 就在这时,他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绷紧,像发现了猎物的山猫。 “那边————王叔家院墙后头————” 他眯起眼,铁棍已无声横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影!鬼鬼祟祟!” 另外两人瞬间敛了笑,肌肉賁起,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微弱,依稀可见王猎户家院墙的阴影里,缩著两道模糊黑影,形態鬼祟,与寧静的村庄格格不入。 “谁在那儿!滚出来!” 李闰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声音在寂静夜里炸开,传出老远。 听到呵斥,赵厉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又一个送死的!】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反手便是三道乌光射出! 那飞鏢上附著他修炼出的阴煞之气,速度快得惊人! “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赵厉甚至能想像出对方喉咙被撕裂、鲜血喷涌的画面。 【哼,螻蚁!】他心中冷哼。 然而,预想中第三声闷响並未传来,反而是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嗯?”赵厉三角眼一眯,这才正眼看向前方。 只见一个年轻汉子竟用铁棍格开了他必杀的一击,虽然棍断人伤,但终究没死。 【竟然能挡住老子一鏢?】 他心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更浓的暴戾取代。 【有点意思,那就让你死得再痛苦点!】 徐媚娘紧贴在赵厉身后,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冷静地观察著。 那声呵斥让她心头一紧。 【麻烦了,惊动了巡逻的。】 她不像赵厉那般盲目自大,深知在北玄卫眼皮底下行事,必须速战速决。 看著赵厉隨手杀人,她脸上適时露出崇拜与恐惧交织的表情,心底却冷静评估: 【这杀才的煞气越发精纯了,噬魂葫”果然邪门————我得抓紧时间,再多套点好处。】 她的自光越过赵厉的肩膀,落在跟蹌倒地的李闰身上,又扫过闻声亮起灯火的王家院落。 当王嫣儿惊慌失措地跟在父母身后出现在门口时,徐媚娘的目光骤然一凝。 少女嚇得脸色惨白,身姿却在衣裙下难掩窈窕,那张脸更是清灵秀致,尤其那双眼,澄澈似水,不染尘埃。 一股混合著嫉妒与不屑的情绪瞬间涌上徐媚娘心头。 【哼,山野里倒也能养出这等货色?这通身的气质————乾净得让人想把它弄脏!】 她靠色相与心机才在赵厉身边挣得一席之地,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纯净。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声音却依旧软糯,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厉哥,瞧那丫头,倒是个美人胚子,水灵灵的————可惜了,马上就要香消玉殞嘍。” 她这话,半是真心觉得可惜,半是煽风点火,她知道赵厉最受不得这种“刺激”。 赵厉果然被激得狞笑:“可惜什么?一起收了,给老子当个暖床的丫头!” 他腰间噬魂萌幽光更盛,短刃再举,杀心暴涨,目光已牢牢锁定了王嫣儿。 王猎户瞳孔骤缩,一把將妻女死死护在身后,猎弓拉满,箭头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赵厉。 明知是以卵击石,脊背笔挺如松。 就在赵厉身形將动未动之际“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毫无徵兆地在村子上空炸开! 声浪裹挟著恐怖威压,如同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暴戾的气息,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甦醒! 赵厉前冲的动作猛地僵在半途,脸上残忍的狞笑彻底冻结! 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恐惧,让他四肢发软,连手中的短刃都几乎脱手! 【这————这是什么?!宗师?!不————不对!】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狂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刚刚膨胀起来的支配感脆弱得如同纸糊。 徐媚娘更是花容失色,精心描画的眉眼扭曲在一起,她一把死死抓住赵厉的胳膊:“厉哥!走!快走啊!这气息————绝非我等能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比赵厉更惜命。 赵厉极度不甘地看了王嫣儿一眼,但心里又惊又惧。 【到嘴的肉————百来户人的命元————天下会的投名状————还有这美人。】 那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村庄每一个角落。王家三人面无血色,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停滯。 邻舍窗后的目光也充满绝望。 刚走豺狼,又来猛虎? 徐媚娘用力拉扯赵厉:“別犹豫了!命要紧!” 赵厉终是狠狠一跺脚,反手收起短刃:“走!” 两道黑影如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扎进村外黑暗,瞬息不见。 村口老槐树的浓密树冠里,白岁安缓缓收敛了周身模擬出的恐怖气息。 【藉助更多异力强行模擬宗师境异兽威压,消耗竟如此之大————】 他內视己身,心头微沉。 气海穴中【承明轮】光芒略显黯淡,更麻烦的是,脑海中属於“鹰”的冷漠躁动竟比往常强烈数倍,盘旋不去。 【不到一个时辰,侵蚀便加深至此————这诡变之术,隱患比预想更大。】 他压下杂念,身形如落叶般悄无声息滑下树梢,在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恢復了人身,从容走向王家院落。 “岁安?!”王猎户正强撑著扶起妻女,见他突然出现,又惊又急,“你怎么来了?!快走!刚不知来了什么凶物————” 白岁安神色平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王大哥,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猎户一愣,看著他沉稳的眼眸,狂跳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白岁安已走到昏迷的李闰身边蹲下。 少年右臂伤口乌黑,煞气繚绕。 他並指如剑,指尖淡金微芒一闪,轻轻点在那伤口旁。 一丝精纯法力渡入,如暖阳融雪。 乌黑煞气触之即散,滋滋作响,自伤口处被缓缓逼出。 李闰闷哼一声,脸上痛苦之色稍减。 王猎户、嫣儿娘,以及几个终於敢探头出来的邻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肉眼可见的黑气从李闰伤口逸散,看著白岁安指尖那不可思议的微光。 院內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拂过,带著未散的血腥与一丝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金芒余韵。 王猎户嘴唇动了动,看著白岁安沉静的侧脸,那句“你没修为”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问出口。 第118章 荒谷围魔,金芒显圣 第117章 荒谷围魔,金芒显圣 院內死寂。 王猎户张著嘴,目光死死钉在白岁安指尖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金微芒上,又缓缓移向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想起白岁安当年外出寻仙,归来后侍弄田地、经营客栈,只当他是绝了念头,安稳度日————何曾想过———— 嫣儿娘更是浑身发软,半靠在女儿身上,眼神里全是茫然与骇异。 那金光————是仙家手段?岁安他———— 王嫣儿扶著母亲,小手冰凉,心口却怦怦直跳,看著白岁安救治李闰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世叔,此刻陌生又高大。 “咳————”李闰咳出一口黑血,悠悠转醒,茫然地看著四周。 “煞气已除,静养几日便无碍。”白岁安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不过盏茶时间,村口方向传来急促马蹄与脚步声。 “岁安!”“爹!” 张泽、李贄、白玄礼三人疾步而来,甲冑鏗鏘。 见到院中情形,张泽浓眉一拧:“我们来迟一步?魔修呢?” 王猎户如梦初醒,连忙將方才凶险道出,尤其那声恐怖咆哮与骇人威压,心有余悸:“————也不知是哪来的宗师级异兽,把那两个杀才嚇跑了!” “宗师级异兽?”张泽与李贄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北莽地界,何时藏了这等凶物? 李贄脸色难看,一拳捶在院墙上:“又让这两个孽障跑了!不知还要祸害多少村落!” 白岁安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冷意:“跑不了。” 白玄礼心中一动,看向父亲:【莫非————爹要动用那占卜之术?】 “我来时,在他们身上留了点小手段。” 白岁安淡淡道,闔目凝神,意念沉入识海。 【运势,683】 “魔修此刻踪跡。” 【运势,583】 百点运势蒸发,道卷反馈清晰。 【白山西南,三十里外荒谷】 他睁眼,指向西南:“这边,三十里。” 张泽毫不迟疑:“走!” 眾人即刻动身。 白玄礼看了眼父亲,见其微微頷首,心中一定,提刀紧隨。 夜色山林,身影疾掠。 不多时,前方隱约传来溪流声,一处隱蔽荒谷映入眼帘。 谷內篝火微光摇曳,两道人影隱约可见。 张泽手势一挥,眾人悄然散开,合围而上。 谷中,徐媚娘正依偎在赵厉身侧,娇声道:“厉哥,方才真是嚇死媚娘了————咱们接下来去哪?” 赵厉烦躁地推开她:“怕什么!等风头过去————” 他话音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灵识已察觉到逼近的气息! “被发现了!动手!”张泽暴喝,与李贄同时扑出! 李贄玄纹铁枪如蛟龙出海,直刺赵厉心口! 张泽玄纹铁刀则带著猛虎下山之势,拦腰横斩! 血气轰鸣,劲风狂卷! 赵厉惊而不乱,腰间噬魂葫幽光大盛,一道浓郁的血煞屏障瞬间撑开! “嘭!嘭!” 枪刀斩在屏障上,竟发出沉闷巨响,血光波纹荡漾,將那刚猛力道层层化解。 更有点点乌光自葫口溅射,附著在枪刀之上,发出“滋滋”蚀铁之声! “好邪门的葫芦!”李贄变色,只觉枪身传来阴冷侵蚀感。 张泽怒吼,刀势更狂,半步宗师气血全力爆发,如烘炉燃烧,与那血煞之气激烈碰撞! 另一边,白玄礼截住了试图从侧翼遁走的徐媚娘。 “好俊的郎君————” 徐媚娘眼波流转,声音甜腻入骨,衣衫不知何时已滑落半肩,露出大片雪白,“何必打打杀杀?媚娘愿侍奉郎君,只求一条生路————” 她言语间带著奇异韵律,眼眸深处粉光微闪,竟是动用了粗浅的魅惑之术。 李贄正与赵厉硬撼,余光瞥见,心头莫名一紧,手中枪势都慢了半分。 张泽却哈哈一笑,抽空吼道:“玄礼小子,这婆娘媚眼拋得不错,你可別著了道!” 白玄礼眼神冰冷,毫无波澜,仿佛看一件死物。 刀光一闪,毫不怜香惜玉,直劈对方颈项! 徐媚娘花容失色,慌忙闪避,袖中滑出短刃格挡,“鐺”的一声,虎口崩裂,心中骇然:【这小子,心是铁打的不成?!】 白岁安静立外围,目光主要落在主战场。 长子心性坚毅,他毫不担心。 倒是张泽李贄二人,虽勇猛,但那噬魂葫血煞之气诡异,赵厉胎息五重的灵识敏锐,总能提前规避致命攻击,一时僵持。 “破!”张泽久攻不下,怒意勃发,刀势再变,竟以蛮横无比的力量,硬生生將那血煞屏障劈开一道裂隙! 李贄抓住机会,长枪如毒龙钻心,疾刺而入! 赵厉灵识狂警,身形急退,同时催动噬魂葫,更多血煞涌出,试图修復屏障、缠绕枪身。 就在此刻一一直沉默的白岁安动了。 並指如剑,一抹凝练至极的金芒在指尖吞吐,倏地射出,並非直取赵厉,而是精准地附著在一直悬於他袖中的那枚【玉翡箭】上! “咻——!” 玉翡箭得金光加持,速度暴涨,化作一道金白交织的流光,穿透尚未合拢的屏障裂隙,直刺赵厉咽喉! 时机刁钻,正是其心神全在张李二人之际! 赵厉虽一直分神留意著这个看似无修为在身的“普通人”,此刻仍大惊失色! 那金光速度与锋锐远超预料! 他竭力偏头,同时灵力疯狂涌向颈部试图凝聚防御。 “噗嗤!” 玉翡箭擦著他脖颈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虽未致命,但那附著的金光却如活物般钻入伤口,瞬间蔓延! “呃啊!”赵厉只觉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法力运行陡然滯涩,噬魂葫的光芒都为之一黯! 张泽与李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刀枪齐至! “轰!” 血煞屏障终於彻底崩碎! 张李二人心中剧震,不约而同瞥向收指而立的白岁安。 那金光————绝非武道手段! 难道他当年回村,並非放弃,而是————另有机缘?! 赵厉又惊又怒,伤势与金光侵蚀让他气息骤降,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疯狂与绝望。 荒谷之中,战局再变。 篝火噼啪,映照著眾人各异的神色,杀意更浓。 第119章 魔修伏诛,盘点收穫 第118章 魔修伏诛,盘点收穫 荒谷中,篝火噼啪。 赵厉脖颈受创,金光如附骨之疽钻入经脉,法力运行顿时乱了章法。 “呃啊—!”他痛吼一声,噬魂葫血光隨之明灭不定。 张泽、李贄皆是沙场老將,岂会错过这战机? “破!”张泽怒吼,玄纹铁刀气血勃发,悍然斩落! “嗤啦!” 本已摇摇欲坠的血煞屏障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腥红流萤。 李贄长枪如毒龙出洞,趁隙直刺赵厉丹田气海! 赵厉惊骇欲绝,强提滯涩法力,身形拼命后仰,同时召回几点乌光煞鏢护在身前。 “鐺!” 枪尖精准点在煞鏢上,火星四溅。 赵厉借力再退,脚跟却绊到碎石,一个趔趄。 就在他身形失衡的剎那—— 一直静立外围的白岁安再次並指。 这一次,並非金光,而是一道无形气劲隔空击出,正中赵厉膝弯! “噗通!” 赵厉重心彻底失控,单膝跪地。 张泽如猛虎扑上,铁铸般的臂膀猛地锁住他脖颈,另一手狠狠扣住其持葫的右腕,发力一扭! “咔嚓!”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噬魂葫脱手,幽光尽失。 李贄枪尖已点在他背心要穴,冰冷刺骨:“再动,死!” 另一边,白玄礼见父亲出手制住主敌,刀势更疾,完全不给徐媚娘喘息之机o 徐媚娘魅术无功,眼见赵厉被擒,心胆俱寒,手中短刃被白玄礼一刀劈飞,嚇得尖叫一声,抱头蹲伏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绑了!”张泽厉喝。 亲兵涌上,铁链重重锁拿,將面如死灰的赵厉与抖如筛糠的徐媚娘捆得结结实实。 尘埃落定。 白岁安走上前,目光扫过赵厉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法力微吐,隔空摄入手中,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李贄与张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却都默契地移开目光,只当未见。 修士之物,於武者无用,何必为此徒惹嫌隙。 “说说吧,”张泽声如铁石,踢了踢赵厉,“何处来的妖人,为何屠戮百姓?” 赵厉梗著脖子,呸出血沫,眼神怨毒,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 一旁的徐媚娘却猛地挣扎跪起,泪如雨下,抢先开口:“將军明鑑!小女子徐媚娘,本是陈县良家女,被这恶贼掳来,日夜凌辱,逼我同行! 那些害人之事,皆非我愿!求將军做主!” “放你娘的屁!”赵厉暴怒,挣扎欲起,被张泽死死踩住,“良家女?你他妈是醉春楼”的娼妓! 那晚风流过后,是谁掇老子去烧楼灭口? 那些龟公嫖客都该死!”这可是你原话!” 徐媚娘脸色一白,尖声反驳:“你血口喷人!我那是被你逼迫,虚与委蛇!” 赵厉啐道:“我逼你? 是谁天天缠著老子要学功法? 厉哥,教教媚娘嘛,媚娘什么都依你”。 吸那些泥腿子命元时,你笑得比老子还欢! 得了好处就想全赖我头上?” 徐媚娘被他揭穿,恼羞成怒,也顾不得偽装,指著赵厉对张泽道:“將军!他才是主谋!他得了件邪器,说要收满命元,去投靠【天下会】求前程! 那些村子都是他选的,人也是他杀的!我只是个可怜弱女子,被他当玩意儿带著————” “贱人!你敢卖我!”赵厉目眥欲裂,“【天下会】的线索还是你从恩客那儿听来告诉老子的!你说那是了不得的大势力,进去了就能翻身!现在装无辜?” “你胡说!” “你才放屁!” 两人如同市井泼妇,当眾互相揭短,將对方那点齪底细抖落个乾净,丑態百出。 张泽听得眉头紧锁,李贄面沉如水。 【天下会】————吸人命元————投名状————信息拼凑起来,令人心寒。 两人目光不由自主瞥向白岁安手中那漆黑葫芦。 张泽沉吟片刻,对白岁安抱拳道:“白掌柜,这邪器乃是罪证,更是祸根,需得上交朝廷,稟明缘由————” 白岁安不等他说完,已双手將噬魂葫递过:“张將军所言极是。 此等凶煞之物,白某拿著亦是寢食难安,交由將军处置,最为妥当。” 张泽脸上露出笑意,接过葫芦:“白掌柜深明大义!” 审问完毕,张泽命亲兵將瘫软的二人押下。 李贄这才得空,看向白岁安,眼中好奇难掩:“岁安,你————何时成了修士?” 白岁安神色平淡,一如往常:“早年在外,偶得些许机缘,蹉跎至今,勉强入门罢了。” 语焉不详,將过往轻轻揭过。 李贄闻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按刀而立的玄礼,心中一动。 【清婉也已踏入仙途,若玄礼也能————】 他忍不住问:“那玄礼他————” 白岁安微微頷首:“玄礼確有资质。” 白玄礼適时开口,声音沉稳:“李叔,张將军,我已摸到门槛,就在这一两日,当可凝练玄景轮。” 张泽抚掌大笑:“好!虎父无犬子!老子手下也有修士了!” 李贄眼中亦闪过欣慰,若是这般清婉也就不必伤心了。 回到翠薇谷,已是后半夜。 谷中灵气氤盒,比之外界浓郁数分。 “便在此处凝轮吧,灵气足些,稳妥。” 白岁安对长子道。 白玄礼点头,也不多言,自去院中寻了处青石盘坐,闭目调息,运转白岁安早已传授的《小清养轮法》。 白岁安则走入静室,取出赵厉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法力探入。 空间不大,杂七杂八堆著些金银、飞鏢等凡俗之物。 倒是角落三张符纸、一个玉瓶和一枚鸽卵大小、莹莹发光的石头引起他的注意。 他心念微动,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下品灵石一枚,运势+10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聚灵丹一枚,运势+100】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甲马符三张,运势+210】 【运势,1093】 看著手中那枚龙眼大小、散发著精纯灵气的丹药,白岁安略一沉吟。 【灵石?聚灵丹?甲马符?倒是意外之喜。】 【入口之物,谨慎为上。】 “占卜:此丹效用与隱患。” 【运势,1063】 三十点运势消散,反馈清晰: 【聚灵丹,胎息境辅助修炼丹药,可加速灵气匯聚,助益修为,无毒。】 【看来是那赵厉准备用来衝击灵初轮的,倒是便宜了我。】 他气海穴中灵气浓度已近半,若有此丹与灵石相助,凝练【周行轮】当大有希望。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灵气波动。 白岁安起身走出静室。 只见月光下,白玄礼周身气息勃发,无数微小的灵机光点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没入他体內。 他眉头微蹙,额角见汗,显然已到了凝练玄景轮的关键时刻。 柳青青与闻声出来的白玄星皆紧张地望著。 白岁安静静立於檐下,並未出手干扰。 约莫一炷香后,白玄礼周身气息猛地一敛,旋即,一轮淡白色的光轮虚影自他丹田处一闪而逝,缓缓稳定下来。 虽不及玄星那般隱含剑印,却也圆融稳固。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起身对白岁安道:“爹,成了。” 心中一动,道卷自然浮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礼,凝练【玄景轮】,迈入胎息境,运势+10】 【运势,1073】 白岁安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頷首:“根基打得不错。好生稳固。” “是!”白玄礼肃然应道,感受著体內那轮缓缓旋转、带来全新力量的【玄景轮】,心中豪情暗生。 夜色渐褪,东方微明。 第120章 破境三重,周行乃成 第119章 破境三重,周行乃成 翠薇谷重归寂静,晨光未露。 白岁安回到静室,闔上门。 静室无尘,唯有一盏油灯。 白岁安盘坐榻上,取出那枚聚灵丹。 龙眼大小的丹药圆融光泽,散发著温和的灵气波动。 他將其纳入口中,丹药即化,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轰然散开,涌入四肢百骸。 不敢怠慢,他立刻运转《太枢御运衍轮经》。 功法催动,暖流被迅速归拢,匯向气海穴。 丹田內,【玄景轮】与【承明轮】光华大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如长鯨吸水,贪婪地吞噬著这股突如其来的磅礴灵气。 轮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饱满,金光流转,几近满溢。 他同时拿起那枚下品灵石。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丝丝缕缕更为精纯平和的乳白色灵气被引导而出,与体內奔涌的药力匯合,一同注入双轮。 时间在寂静的吐纳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气海穴传来饱胀之感,双轮光芒炽盛,旋转却渐渐放缓,仿佛承载已达极限。 法力充盈,鼓盪不息。 【是时候了。】 白岁安心神沉静,依照《太枢御运衍轮经》中凝练第三轮【周行轮】的法门,开始引导那磅礴法力。 意念如丝,牵引著滚滚洪流,自气海穴而出,逆冲而上! 首先触及石门穴。 法力如潮,衝击著那处平日里真气难及的隱秘关窍。 初时滯涩,如同撞上无形壁垒。 他凝神聚力,法力洪流持续衝击。 不知衝击多少次,石门穴微微一震,豁然洞开! 法力涌入,带来一种奇异的“开阔”感。 他没有停留,引导洪流继续前行,依次贯向关元、神闕、命门诸穴。 每过一穴,法力流转便顺畅一分,对躯干的感知便清晰一层。 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络正在被逐节点亮。 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 穴位壁垒坚固,法力衝击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经脉也因这远超平日负荷的奔流而隱隱作痛。 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不急不躁,只是依著法诀,一遍遍引导、衝击、贯通。 终於,磅礴法力流经诸穴,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匯聚於胸腹之间的巨闕庭! 此地乃中丹田雏形,一片混沌虚无。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步骤一於这虚无之中,无中生有,凝聚【周行轮】! 他收敛心神,將匯聚於巨闕庭的法力缓缓盘旋、压缩。 起初,法力如同无头苍蝇,在巨闕庭內左衝右突,难以约束。 他意念如网,一次次归拢,勾勒轮形。 淡金色的法力流光起初还能依循轨跡,缓缓盘旋。 然而,每当那轮廓初具,即將稳固成形时,总有一股无形的滯涩感自冥冥中传来,仿佛缺了某种至关重要的“粘合剂”。 盘旋的光流便会微微一颤,隨即溃散开来,重归混沌。 一次,两次,三次———— 任凭他如何精微操控,如何催动法力,那【周行轮】总是功亏一簣。 法力在一次次尝试中消耗,精神也感到疲惫。 巨闕庭內,因多次凝聚失败,甚至传来隱隱的胀痛。 【问题出在哪里?突破三关便如此难吗?还是只有我这般难?】 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忽的他想起了《太枢御运衍轮经》开篇。 以运入道,逆天改命。 气海穴於虚无中强行凝练玄景轮,奠定根基,开闢道路,亦是花费了千点运势。 而这第三轮【周行轮】,涉及法力周流全身,真正开始“衍轮”之妙,恐怕已非单纯法力积累所能成就。 需运势相助!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 识海中,《玄命道卷》感应到他的需求,沉寂的运势悄然流动。 他分心二用,一边继续引导法力於巨闕庭盘旋,勾勒轮形; 一边引动那淡金微紫的运势光流,自虚无中来,如丝如缕,匯入那即將成形的法力轮盘之中。 【运势,108——————8·————】 最终定格在,【运势,668】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躁动不稳的法力光流,得了运势融入,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沉稳的“灵性”,变得温顺而凝聚。 那无形的滯涩感冰消瓦解。 淡金色的法力与微紫的运势交织融合,在巨闕庭中央缓缓旋转,收缩,最终彻底稳固下来,化作一轮比【玄景】【承明】更为复杂、更为凝实的淡金轮盘。 轮身之上,隱约可见诸穴虚影流转,象徵著法力周行全身的路径。 【周行轮】,成! 就在轮盘彻底稳固的剎那,白岁安浑身一震。 只觉得体內仿佛某种关隘被轰然冲开! 原本局限於气海、偶尔能引导至经脉的法力,此刻如同决堤江河,自然而然地沿著方才贯通的穴位网络奔流起来,循环往復,周行不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掌控”感涌上心头。 他福至心灵,尝试將一丝流转的法力附著於双目。 眼前世界骤然清晰! 静室墙壁的木纹、灯焰核心跃动的细微光粒、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此前仅能灵觉感知的稀疏灵气光点,此刻都清晰映入眼帘,纤毫毕现。 目千里! 他又將法力引向双足。 足底传来轻盈之感,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挣脱大地束缚。 虽未能飞行,但一种“足神行”的自信油然而生,飞檐走壁,恐怕已如履平地。 几乎在【周行轮】稳固的同时,白岁安心神微动,察觉到【周行轮】的核心处,一点新的光芒正在孕育。 不同於【玄景轮】与【承明轮】时那介於虚实之间的符种,这次的光芒更为凝实,带著一种圆融的意味。 片刻后,光芒稳定下来,化作第三枚【衍运道种】。 这道种与他气海中的另外两枚隱隱呼应,却又独立存在,內蕴的运势光华与周行轮轨跡交织,玄奥非凡。 【第三枚道种————】 他缓缓收功,感受著体內周流不息的法力与那枚新生的道种,心中一片澄明,更有一丝欣喜。 【原来如此————《太枢御运衍轮经》,以运入道,每凝练一轮,便自然伴生一枚【衍运道种】。 运势与灵气,二者缺一不可。 愈是往后,运势之助便愈发关键。】 欣喜之余,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这枚新得的【衍运道种】,该给谁? 他心念电转,迅速盘算起来。 此物能逆塑灵窍,更能提升资质,珍贵无比,堪称家族至宝。 自己如今不过胎息三重,实力低微,怀璧其罪。 【道种之事,绝不可泄露於外。】 目光首先落在幼子玄星身上。 玄星天资最佳,白毫七寸,正在参悟四品功法《青元剑歌》。 此功法玄奥晦涩,若有【衍运道种】提升其资质与悟性,必能事半功倍,早日真正掌握其中精髓。 【玄星正需此物助力,便先予他吧。】 想到妻子柳青青,他心下略有歉然。 青青已凭自身凝轮,资质寻常,若有道种,前路或能更顺遂些。 【青青————且再等一等。既已凝轮,便不算毫无根基。待我凝练后续灵轮,道种总会再有。】 他又想起远在京城的次子玄宣。 玄宣在韩师门下,环境优渥,自身亦勤奋,已凝练二轮,进展不俗。 【玄宣那边————也应为他备下一枚。只是不知他何时归来。】 算上这新得的一枚,他手中已演化出三枚【衍运道种】。 依照功法特性,后续凝练青元、玉京、灵初三轮,想必至少还能再得三枚。 【如此算来,家中各人,或都可有望————】 胎息三重,周行轮转; 道种新生,前路可期。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岁安,晋升胎息境三重,凝练【周行轮】,运势+50 】 【运势,718】 第121章 道种玄星,江州起波 第120章 道种玄星,江州起波 白岁安將白玄星唤入静室。 小傢伙提著寸心剑,脸上还带著练剑后的薄汗,眼神清亮。 “爹,您找我?” “嗯。”白岁安不多言,指尖虚点,一枚淡金微紫的符种自他眉心浮现,缓缓没入玄星祖窍。 玄星只觉得灵台一凉,似有清泉淌过,原本对《青元剑歌》中几处晦涩运剑路线的模糊感应,骤然清晰了几分。 “咦?”他眨眨眼,试著在心中默诵那如歌诀般的剑法要义,以往卡壳之处,此刻竟流畅起来,“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旋即又疑惑地摸摸额头:“就是有点凉凉的,没別的了?” “稳固心神,细细体悟便是。”白岁安见他无碍,心下稍安,“此事勿对外人言。” 【衍运道种即便像玄星身具灵窍,白毫七寸之人,也能改善资质,果真神奇!】 “知道啦!”玄星用力点头,抱著剑又跑出去,迫不及待要试试新感悟。 一月后,暮春。 静室內,白岁安凝神內观。 识海中,《玄命道卷》光华流转,显现出三月的运势结算。 【元初歷225年三月,白家客栈经营,营收持平,运势+30】 【元初歷225年三月,白家码头经营,营收微降,运势+120】 【元初歷225年三月,白家矿场產出,受扰流言,运势+680】 【————其他零散收益————】 【运势,1498】 白岁安眉头微蹙。 总数虽仍在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 客栈持平,码头、矿场皆不如前。 道卷隨即反馈缘由,信息冰冷: 【江州多地,匪患升级,商路不畅。有修士参与劫掠,自称天下会”,手段酷烈,过往商旅锐减,各地物价微涨,人心浮动。】 晚间,家庭小聚。 灯下,一家人围坐。 柳青青布著菜,白羽微执壶斟茶,白玄礼刚从卫所回来,甲冑未卸,白玄星则扒拉著饭粒,眼睛还瞟著窗外。 他功法里面的剑招有所明悟,心痒难耐。 “三月帐目出来了,”白岁安开口,声音平稳,“营收不如预期。” 桌上静了一瞬。 白羽微放下茶壶,轻声道:“爹,我也正想稟报。近一月,往来客商少了三成,尤其是走南边线路的。 打听下来,都说江州不太平,好些地方出了劫修,杀人越货,连小股官兵都敢劫。” 白玄礼沉声接话:“卫所也接到了协查文书。不止商路,附近几个县的村庄都遭过袭击,手法————不像普通人。 张將军判断,很可能就是上次赵厉提到的天下会”所为,其中必有修士。” 柳青青盛汤的手顿了顿,忧色浮上眉梢:“修士参与的匪患?这————往年可没有过。咱们的货要是被劫了————” “咱们的货队损失不大,”白羽微宽慰道,“王虎带著护卫队,走的也都是熟路。 但长久下去,客商不敢来,码头和客栈的生意必定受影响。 矿场的玄纹铁运出去,风险也大了。” “怕什么!”白玄星忽然抬起头,挥了挥拳头,“来了就打!我的寸心剑正愁没地方试呢!” 白玄礼瞪了他一眼:“胡闹!对方有修士,岂是儿戏?” 他转向父亲,“爹,北玄卫已加派巡逻,但防线太长,难免疏漏。我们是否————也增派人手,加强自家商队的护卫?” 白羽微沉吟片刻,提出不同看法:“大哥,加强护卫固然能保一时平安,但成本会大增,且治標不治本。 若是商路长期不畅,咱们產出越多,积压反而越严重。或许————该考虑暂缓扩张,甚至適当削减部分线路的货运,先稳住基本盘?” 她顿了顿,看向白岁安:“再者,码头和客栈的生意,关键在人流”。若能设法提升本地客源,或与裴家、俞家商议,开闢更安全的內部短途线路,或可抵消部分损失。” 柳青青听著儿女议论,轻声道:“岁安,乡亲们近来也有些惶惶,下地都不如以往安心。矿场那边,赵猛也说招工比前阵子难了————这人心一散,日子就难了。” 白岁安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摩掌著粗陶茶杯。 家人的担忧都在情理之中。 玄礼倾向於武力保障,羽微著眼於商业调整,青青和玄星则代表了基层的人心浮动。 “天下会————”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看来,赵厉二人並非孤例。灵机復甦,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目光扫过家人:“玄礼,护卫队要加强训练,可再从北玄卫退下来的老兵中招募些好手,待遇从优。具体由你和王虎定。” “羽微,你的想法不错。与裴、俞两家的合作可以加深,內部线路儘快拿出章程。客栈这边,也可推出些针对本地乡绅的优惠,稳住基本客源。” “至於矿场和各村,”他看向柳青青,“让赵猛和各村武师、猎头多费心,组织好联防,工钱、租子按时足额发放,让大家心里踏实。非常时期,白家不会亏待自己人。” 最后,他看向跃跃欲试的白玄星:“你,老实修炼。不到胎息中期,不准下山。” 白玄星顿时蔫了,嘟囔道:“哦————” “当前局面,需多管齐下。”白岁安总结道,“固守根本,谨慎出击。这天下会”既是祸乱之源,北玄卫不会坐视,我们且静观其变,做好准备。” 他端起茶杯,饮尽已凉的茶水。 窗外,暮色沉沉,蛙声初起。 油灯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隨著烛火轻轻摇曳。 白岁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儿,最终定格在跃动的灯焰上,仿佛能从中窥见家族未来的星火。 “如今天下动盪,咱们白家基业已足,但保卫基业的武力,便是眼下最大的短板,北玄卫退下来的人总是少数,不解渴。” 他声音沉缓,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而且北玄卫虽可倚仗,终是朝廷兵马,不可尽赖。盘子大了,也不可能咱们这几人事事亲为,还需要信得过子弟来守,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我意已决,开办白氏武堂,培育自家的武者与修士。” 桌上几双眼睛同时望来,神色各异。 第122章 武堂初立,坊市將行 第121章 武堂初立,坊市將行 烛火摇曳,映著几张沉思的脸。 白岁安话音落下,室內静了片刻。 “武堂?”白玄礼眼睛一亮,率先开口,指节无意识敲著桌面,“爹说的是!北玄卫是朝廷的刀,不能总指著他们护咱们的院子。自家有棍,腰杆才硬。” 他想起近来剿匪时遇到的棘手人物,眉头锁紧,“如今水匪里也混进了硬茬子,號称【八大王】,里面有几个,连张將军对付起来都觉得黏手。光靠武道境的弟兄,不够看了。 白羽微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清越,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大哥说的只是其一。我看,这世道————怕是要大乱了。” 她目光扫过家人,“修士频出,手段莫测,以往朝廷那套规矩,还能管用几分? 拳头大的说话,这道理自古不变。 在没打出个新秩序前,只会越来越乱。 咱们若还守著旧日的想法,怕是————”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寒气渗入灯火。 白玄礼重重点头,印证了妹妹的判断:“正是!胎息修士可敌先天,咱们白家如今满打满算,先天也就我、王虎、 李辰三人。 武道境的弟兄再多,遇上修士,也是送菜。 武堂若能成,集中资源,多培养些先天武者,乃至胎息修士,才是长久之计。” “武堂和招募护卫,有何不同?”柳青青问出了关键。 她掌管內务,深知银钱流向。 白岁安頷首,详细分说:“招募护卫,是僱人看家护院,银钱交易,忠心有限。 武堂,则是育材。 授其艺,养其志,择其优者纳入核心。 我们要的,不止是打手,更是將来能独当一面、与家族休戚与共的子弟。”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藉此,也可暗中筛选身具灵窍之人,弥补咱们基业大、自家人手不足的弊端。” “那————武堂教什么?”白玄礼追问,“总不能把家里的功法都传出去。” “分內外两堂。” 白岁安显然已思虑成熟,“外堂,由羽微负责,传授她近来收集的那些武道桩功,助人迈入武道门槛。 重在观察其心性、品行。 若有良才美质,心性过关,方可收入內堂。” 白羽微接话:“桩功收集了不少,粗浅的、高深的、打熬力气的都有,足够外堂所用。” “內堂,”白岁安语气慎重,“暂定传授《小清养轮法》。” 他轻嘆一声,“家中功法,还是太少了。 四品功法乃至更高深的,在家族根基未稳前,绝不可外传。 功法之事,关乎存亡。 不可不传,否则无人可用;不可轻传,恐生反噬;不可尽传,需留后手。御下不厉,反害其身。” 【小清养轮法】品阶不高,胜在中正平和,入门相对稳妥,正合眼下。 “武堂是外力,可培养,可御使。”白岁安最后看向子女,语气转为肃然,“但咱们自家人实力的强盛,才是根本。切莫本末倒置。” 眾人皆点头称是。 白玄星听得半懂,却也握紧了小拳头,只觉得肩上多了份重量。 又议了些细节,家人方才散去。 静室独处。 白岁安取出储物袋,摩挲著那个封存【地脉煞气】的玉瓶。 入手冰凉,內里灰黑气流缓缓翻涌。 【这东西放著也是放著,矿场每月还能產出少许,总得寻个销路,换些合用的物件。】 他闔目凝神,意念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 【运势,1498】 “占卜:何处可交易此物?” 意念为笔,运势为墨,叩问落下。 【运势,1198】 三百点运势消散,信息反馈而来: 【江州州府外,北玄江畔百里处,黑水墟。每月朔日(初一)子时开市,天明即散。需引荐信物或验看资財方可入內。幕后主持————江州云家。】 白岁安缓缓睁眼,眸中寒光一闪。 【黑水墟————云家?真是冤家路窄。】 他心下冷笑。届时,定要改形易容,小心行事。 【千机诡变————隱患未除,还是慎用为好。】 他收起玉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江州州府,云家地盘————这趟浑水,他倒要先试上一试。 盘算下时日,朔日將至。 三日后,北玄江上。 一艘客船顺流而下,犁开浑浊的江水。 白岁安独自坐在船尾僻静处,望著两岸青山缓缓后移。 江风带著水汽,吹拂著他玄色衣衫,看上去与寻常行商无异。 他气息內敛,【周行轮】缓缓运转,法力周流不息,五感较之以往敏锐了何止数倍。 船舱前部,几名衣著明显华贵些的客商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的声音,隔著十余丈距离,混杂在风浪与船工號子里,依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江州这边,近来可不太平。”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压著嗓子。 “何止不太平!”旁边一个胖商人接口,脸上带著心有余悸,“云家和幽州张家,在边界上差点动起手来!就在落鹰峡那边,两边的人马剑拔弩张,对峙了好几天!” “落鹰峡?那不是挨著北玄江支流么?为了爭水道?”另一人疑惑。 “爭水道?哪至於如此大动干戈!”山羊鬍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有个亲戚在州府衙门当差,听他那意思,怕是边界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两家都想独吞!具体是啥,可就说不清了。 胖子嘆道:“怪不得呢————我说最近江面上巡逻的北玄卫快艇少了许多。原来是上头较上劲了。” “可不是嘛,”山羊鬍摇头,“连朝廷都惊动了,据说派了钦差下来调和。 唉,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嘍————” 几人唏嘘一阵,转而谈论起各自的货品行情。 白岁安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如此————云家和张家在边界对峙?怪不得最近除了派来个张唯在北莽小打小闹,云家並无其他大动作。精力都被牵制在边界了。】 他目光掠过浩渺江面,望向南方。 【能让云、张两家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引来朝廷调解————边界上出现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只是具体为何,那些商人显然不知內情,他自然也无从猜测。 但这个消息,无疑让他对即將前往的黑水墟,更多了几分审慎。 云家此刻內部注意力被边界之事牵扯,对这黑水墟的掌控,或许会有所鬆懈?亦或者,会更加敏感?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船行五日,时间尚足,且静观其变。 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准备好在那鱼龙混杂之地,换得所需之物。 客船破浪,向著暗流涌动的江州州府,一路南去。 第123章 墟市门外,诡变惊眾 第122章 墟市门外,诡变惊眾 北玄江畔,夜雾浓稠。 一片荒芜的河滩上,怪石嶙峋,如同蛰伏的巨兽骨架。 子时未至,黑水墟入口隱在迷雾深处,不见轮廓。 河滩上已聚了二三十人,三五成群,散落在阴影里,无人交谈。 皆覆黑袍,戴各式面具斗笠,气息收敛,如同沉默的礁石。 白岁安罩著宽大黑袍,脸上是冰冷的铁甲面,只露一双眼睛。 他独立於一块巨岩旁,周身气息內敛至近乎虚无。 《太枢御运衍轮经》运转之下,气海穴中【玄景】、【承明】、【周行】三轮沉静流转,法力含而不露,不似寻常功法那般有明显灵气外溢。 目光扫过全场。 左近七八丈外,三个黑袍人站得稍近,气息勾连,隱成犄角,修为约在胎息四五重,煞气若有若无,不像善类。 更远处,一个独行客抱臂而立,面具下的眼神平静无波,气息沉凝,似在胎息圆满。 边缘地带,几个身影微微瑟缩,目光游移,透著初来乍到的怯意。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谨慎,多疑。彼此间隔著安全的距离,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互相审视。 空气凝滯,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啊。”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白岁安转头,一个乾瘦汉子凑了过来。 此人未覆面,露出一张透著精明的脸,小眼睛滴溜溜转著,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 修为不高,胎息二重左右。 “敝姓侯,行三,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侯三。” 他拱拱手,眼神却在白岁安周身打量,暗中已运起一门粗浅的探查术法,灵觉如触鬚般悄然延伸过去。 “道友是头回来这黑水墟?” 白岁安微微頷首,铁甲面下传出沉闷的声音:“嗯。” 侯三的探查术如泥牛入海,竟感应不到对方身上有丝毫法力或灵气的惯常波动,心下微惊,脸上笑容却更热切:“一看道友就是高人,气息敛得如此彻底,佩服!可是在等墟市开门?” “规矩如何?”白岁安言简意賅。 但侯三的探查令他心生警惕。 “嘿嘿,简单。”侯三搓搓手,“子时正,迷雾自散,显出门户。想进去,需得一枚下品灵石,换取云家特製的通行令牌”。持令方可入內,离市时交还。” “一枚灵石?”白岁安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谁说不是呢!”侯三察言观色,“不过这灵石也不白交。墟市之內,严禁动武,违者共诛之。有云家作保,安全无虞。而且————” 他压低嗓门,带著点神秘,“若道友带来的货物价值超过一枚灵石,云家管事会当场按市价折算,多退少补,绝对公道!云家坊市,向来以信立坊!” 【以信立坊?怕是藉此收敛灵物、监控往来才是真。】白岁安心下冷笑。 “原来如此。”他不动声色。 侯三嘿嘿一笑,图穷匕见:“道友,眼看子时將至,这通行令牌嘛————小弟不才,恰好在云家管事面前有几分薄面,可为道友引荐作保,省去些许盘查麻烦。 只是这引荐担保,需耗费一枚下品灵石,您看————” 他自光灼灼,带著试探。说是引荐费,实则与入门费无异,只是经他手过一道,他能从中抽成,顺便拿捏来人底细。 白岁安略一沉默。他身上確实连一枚灵石都无,此行主要打算以物易物。 “灵石暂无,可否以物相抵?”他依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声音平稳。 侯三小眼睛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心底疑竇却骤然升起。 【连一枚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来?这————可不像是什么高深修士做派。 方才探查术也感应不到法力波动,敛息术再高明,总不至於让灵力彻底灭,除非————他根本没有修为。】 他打了个哈哈,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自然可以!云家坊市,最是灵活!道友有何宝物,不妨————只是这墟市龙蛇混杂,有些规矩,还得自身硬才行啊————” 他说话间,身体微微侧开,朝著不远处那三个煞气隱隱的黑袍人方向,极快地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那三人一直暗中留意这边,见状,眼神瞬间交匯。 其中那个胎息五重的,目光一厉,迈步便朝白岁安走来。 步伐沉稳,带著压迫。 另外两人默契散开,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周围的空气霎时绷紧。 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投射过来,带著审视与幸灾乐祸。 独行客依旧抱臂,眼神却多了几分兴趣。 白岁安將一切收在眼底,心下暗嘆。 【果然,拿不出灵石便是破绽。修真界的门道,光靠小心还不够。】 侯三已悄然退开半步,脸上掛著事不关己的笑。 那胎息五重的黑袍人已至近前,声音沙哑:“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墟市將开,閒杂人等,还是莫要碍事为好。” 他伸手,看似隨意地拍向白岁安肩膀,实则暗藏劲力,欲要试探虚实。 劲风袭体! 电光石火间,白岁安心念急转。 【不巧。实力我或许不足,但————我能让你觉得我很有实力!】 丹田內,【周行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千机诡变】的那丝带著扭曲感的异力被骤然引动,混合著自身法力,模擬出一种浩瀚、苍茫、仿佛与周遭天地隱隱共鸣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眠的凶兽骤然甦醒! 没有武道宗师那炽热如火的血气波动,唯有冰冷、纯粹、高高在上的威压!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白岁安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胎息五重黑袍人拍出的手掌猛地僵在半空,脸色骤变,眼中瞬间被骇然与难以置信充斥! 他感觉仿佛有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下,周身法力运转瞬间凝滯,呼吸都为之一室! “练————练气境?!” 他失声惊呼,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身后那两名同伙更是连退数步,面露惊恐,周身煞气溃散一空。 周围原本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顷刻间化为震骇,齐刷刷聚焦於那铁甲覆面的黑袍身影之上。 独行客抱臂的手放了下来,眼神凝重。 侯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河滩之上,落针可闻。 唯有江风呜咽,吹拂著黑袍猎猎作响。 铁甲面下,白岁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將眾人的惊惧尽收眼底。 气息如渊,镇压全场! > 第124章 威压眾人,墟市门开 第123章 威压眾人,墟市门开 河滩上,死寂无声。 那胎息五重黑袍人僵立原地,拍出的手掌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敢。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顺著面具边缘滴落。 他身后两名同伙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那“练气前辈”的注目。 铁甲面下,白岁安目光淡漠,扫过眼前三人。 方才模擬出的浩瀚威压虽已悄然收敛大半,但余韵犹存,如同无形山峦,沉甸甸压在眾人心头。 他並未开口,只是静静站著。 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室息。 那胎息五重黑袍人喉结滚动,艰涩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前————前辈恕罪!晚辈————晚辈有眼无珠,衝撞了前辈!” 他猛地收回手,躬身至底,姿態放得极低。 身后两人也慌忙跟著深深行礼,不敢抬头。 白岁安依旧不语,目光转向一旁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侯三。 侯三触及那冰冷视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前————前辈!小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他边说边用力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清脆响亮。 “哦?”白岁安终於开口,铁甲面下传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如何该死?” 侯三冷汗流得更多,脑筋急转,立刻道:“小的————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前辈虎威!愿————愿奉上全部身家,求前辈饶小的一命!” 侯三见状,赶紧踢了胎息五重黑袍人一脚示意。 他身后两名同伙如梦初醒,慌忙取出自己的储物袋,双手奉上,声音发颤:“晚辈————晚辈亦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求前辈海涵!” 唯独那胎息五重黑袍人,手下意识按在储物袋上,竟未立刻取出。 铁甲面下,白岁安眼神微凝。 【还不服软?】 心念一动,【千机诡变】的异力再次引动,此次不再模擬浩瀚威压,而是化作一股极其凝聚的恐怖气息,刺向那黑袍人! 黑袍人浑身猛地一颤! 他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轰然炸开,仿佛直面无尽深渊,意识瞬间空白。 那紧握储物袋的手,不由得一松。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那灰扑扑的储物袋已无声飞起,落入白岁安手中。 百岁安灵觉迅速扫过四个储物袋。 也就侯三的袋中有三枚下品灵石,另外二人各有一枚灵石,杂七杂八的灵物倒各有七八种,品相寻常。 令他诧异的是那胎息五重黑袍人的储物袋,除了一枚灵石,还有十多株形態各异的灵植,灵气盎然。 其中仅有一两株他在羽微收集的杂书图谱上见过,余者皆不识,但观其灵蕴,绝非俗物。 【此人————哪来这般多的灵植?】 此时,陈农已从那股灵魂战慄中缓过神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白岁安,眼神中恐惧未消,却又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挣扎。 手掌微微抬起,復又握紧,周身气息隱隱波动,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拼死一搏。 白岁安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理会。 只见他手指轻弹,四个储物袋中各自飞出一枚下品灵石,落入其袖中。 隨即,那四个储物袋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著,轻飘飘地飞回各自主人面前。 “念在初犯。”白岁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下不为例。” 侯三与那两名黑袍人接过失而復得的储物袋,愣了一瞬,隨即狂喜,连连躬身:“谢前辈!谢前辈宽宏!” 陈农下意识接住自己的储物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他只取了一枚灵石?】 陈农心中巨震,【我这袋中灵植,若在千年前,价值何止二十枚下品灵石!他竟————不识货?还是————不屑一顾?】 他看向白岁安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那点拼死之心,也悄然熄了下去。 周围暗中关注此地的人,见状亦是面面相覷,眼中闪过惊疑。 这位“前辈”行事,当真难以揣度。 白岁安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缓缓將周身那模擬出的气息彻底收敛。 就在异力尽数归体的剎那,脑海中那属於鹰隼的冰冷与漠然再次掠过,带著一丝掠夺得手的满足感。 【诡变之术,侵蚀犹在。】 他心下警醒,立刻默运《太枢御运衍轮经》,观想家中田亩码头、客栈炊烟之景,將那点异样强行压下。 几乎在气息恢復如常的同时,识海中道卷微光一闪: 【元初歷225年,白家获得下品灵石四枚,运势+400】 【运势,1598】 威压散去,河滩上凝滯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 侯三脸上惊惧褪去,那惯有的諂笑立刻重新堆满,他小心翼翼上前,腰弯得更低:“前辈胸襟如海!晚辈佩服!方才真是————真是有眼无珠!” 他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这位前辈行事莫测,修为高深,定要牢牢抱住大腿!若能引荐给云家————】 却在这时,白岁安面向那胎息五重的黑袍人,声音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陈农一怔,下意识回答:“晚辈————陈农。” 侯三也愣了一下,神色莫名。 白岁安却不再看陈农,转而对侯三道:“继续方才之言。此地之人,看来確实非是寻常散修。” 侯三立刻回过神来,压下心思:“前辈明鑑!能来这黑水墟的,哪有真正的寻常散修?”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卖弄:“不瞒前辈,这些人,多半是那些————传承未绝的家族,或是有些跟脚的宗门旁支。 名號或许不显於凡俗,但暗地里,谁家没藏著几手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白岁安目光微动。 侯三见他似有兴趣,说得更起劲! “寻脉探穴,辨识灵植,驯养异兽————这些修仙百艺的皮毛,他们多少都懂些。 灵机復甦,他们可是第一批嗅到味儿的! 或许缺灵石这等硬通货,但寻常灵材、灵药,各家总有些库存或是快速获取的门路。 “” 【原来如此。】 白岁安心中恍然,【若无道卷,纵有经文在手,无人引路,亦是徒劳。而这些家族,传承未断,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他不禁想起李道一。 一介凡人,凭著祖传的观山望气之术,便能断定黑风山藏有【地脉煞气】。这便是底蕴。 侯三见他沉默,只道是前辈高人心有感慨,更是篤定自己猜对了对方来歷。 定是某个隱世大派刚刚入世的弟子! 就在这时,子时正刻將至。 前方浓雾忽然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座笼罩在幽光中的古朴石质牌坊,上书“黑水墟”三个模糊大字。 牌坊下,隱隱可见数道气息沉厚的身影佇立。 侯三见状,连忙躬身对白岁安道:“前辈,墟市將开。您请!” 白岁安微微頷首,目光却落在那牌坊下的云家守卫身上,看似隨意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心中真正的疑惑:“如今灵石不常见。缘何云家,敢以此物收取过路之资?” 侯三脸上的笑容则是灿烂,正当开口:“这当然是... ” 前方牌坊幽光大盛,黑水墟,正式洞开。 第125章 坊市暗流,交浅言深 第124章 坊市暗流,交浅言深 黑水墟入口,幽光牌坊下。 雾气散尽,显出七八名身著云纹黑袍的守卫,气息沉凝,最低也是胎息三重。 为首者更是胎息圆满,目光如电,扫视著鱼贯而入的黑袍客。 队伍缓慢前行。 白岁安静立其中,铁甲面下目光敏锐。 他注意到,前方修士缴纳“过路费”时,大多取出各种灵材、矿石,乃至符籙,由云家守卫当场核价,抵扣那一枚下品灵石。 鲜少有人直接拿出灵石。 “这般定价?就没多退的?”他声音透过铁甲,略显沉闷。 身旁侯三腰弯得更低,脸上堆笑,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陈农略显粗直的声音:“前辈,定价权自然在云家手中。” 陈农上前半步,指向队伍前方一人正取出的一株紫色三叶草,“便如这紫须草”,千年前乃炼製清心丹”辅药,一株至少值半枚下品灵石。如今云家核价,十株方抵一枚。” 侯三脸色微变,立刻打断,语速飞快地为东家找补:“陈老弟!千年前的行情岂能作数? 如今灵机初復,灵石產出稀少,价值自然更高!” 他瞥了陈农一眼,带著些许警告,又转向白岁安,语气转为自得,“再说了,纵是如此核价,他们不也爭著抢著要进去? 云家坊市,童叟无欺,更难得的是。 云家能拿出实打实的灵石收购各位的宝贝! 试问当今天下,除了云家,还有哪家有这般手笔?” 陈农嘴唇囁嚅了一下,看著侯三隱含威胁的眼神,终究没再反驳,默默退后半步。 【一个率直,一个諂媚且忠於云家。 这侯三看似热情引路,只怕更多是为云家招揽眼线,或是从中抽成。 陈农则似有隱衷,对云家定价颇有微词,却敢怒不敢言。】 白岁安心下明了,对这黑水墟的运作规则和云家的强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轮到他们这一行人。 白岁安袖袍微动,一枚下品灵石轻飘飘落入守卫掌中,未起丝毫波澜。 守卫验过,递过一枚刻有云纹的木质令牌,目光在他那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白岁安接过令牌,目光扫过身旁略显犹豫的陈农,想起方才灵觉探查其储物袋已经没了灵石,只剩灵植了,心念微动,又取出一枚灵石,替其付了。 陈农一怔,眼中闪过错愕与感激,深深看了白岁安一眼,低声道:“多谢前辈。” 侯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小眼睛眯了眯,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急转: 【这位前辈对陈农这愣头青似乎另眼相看?】 入了坊市,景象豁然一变。 並非想像中亭台楼阁,而是一片依著河滩天然石林开闢的空地。 无数夜光石镶嵌在石柱、石壁上,散发出清冷光辉,照亮一个个简陋的石台或直接铺在地上的摊位。 人影绰绰,低声交谈与討价还价声混杂,却並无凡俗市集的喧囂,反而透著一种压抑的热闹。 侯三殷勤引路,口中不停介绍:“前辈您看,这边多是售卖灵矿灵材,那边是丹药符籙————哎,可惜完整功法极少见,即便有,价格也————” 他指向坊市中心一处明显规制更高、有云家护卫值守的石殿。 “唯有云家自家的万法阁”,常年寄售一部八品胎息功法,据说是云家的。 就是这价格嘛————需一百八十枚下品灵石。” 陈农跟在白岁安另一侧,闻言忍不住又低声嘟囔:“千年前,这等货色的八品功法,六七十枚灵石顶天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沿途摊位。 果然如侯三所言,售卖功法典籍的寥寥无几,且大多標明是“残篇”。 他驻足几个摊位前,仔细查看。 这些残篇大多纸张古旧,內容缺损严重。 有的只有胎息前三轮的修炼法门,后面戛然而止; 有的更是只有孤零零一轮的凝练之法,还语焉不详。 品阶也难以判断。 他並未急於询问侯三,而是凭藉利用道卷占下反馈,最终用三枚下品灵石以及那瓶【地脉煞气】,换得了三篇残卷,两篇胎息境,一篇练气境,皆残缺得厉害。 交易过程中,侯三以及那两名同来的黑袍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自光频频望向坊市深处某个灯火格外明亮、人声鼎沸的区域,面露焦急。 陈农却盯著白岁安手中那些残篇。 白岁安將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收起残卷,淡淡道:“若有要事,自去便是,不必在此相陪。” 侯三身体一颤,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云家对引荐高阶修士入摩下的奖赏极为丰厚,他实在不愿放弃眼前这位“练气前辈”。 他咬咬牙,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诱惑:“前辈明鑑!晚辈確有一事————云家求贤若渴,尤其似前辈这般高人! 若愿为客卿,不仅可享用灵气浓度十倍於外界的灵地修炼,每月更奉上灵石一枚! 更有机会阅览云家珍藏的练气功法! 不知前辈————” “不必。”白岁安打断他,声音透过铁甲,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侯三还想再劝,却募然感到一股寒意自身前升起,虽不如先前河滩上那般浩瀚,却更加锐利,直刺灵台。 他喉咙里的话瞬间噎住,额头冷汗再次渗出“是————是晚辈唐突了!” 他慌忙躬身,不敢再多言,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前辈若改了主意,隨时可来寻晚辈————” 说罢,再不敢停留,对那两名黑袍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朝著那热闹处离去。 出乎意料,陈农並未跟隨。 他反而快步追上侯三,拉住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侯三脸色瞬间变得阴鬱,回头深深看了白岁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甩袖带著两人快步离开。 陈农则转身回到白岁安身旁,默默站定。 白岁安再度打量此人。 隔著铁甲面具,他看不到对方全貌,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以及一丝下定决心的坦然。 “你未隨他们去。”白岁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农拱手,声音坦然:“侯三私下与我言,云家客卿可享灵地,月俸灵石,更许诺提供练气功法。” 他顿了顿,看向白岁安,“晚辈家传练气功法早已断绝,此等条件,诱惑確实极大。” 白岁安微微頷首,能理解这份渴望。 胎息即將圆满,前路断绝,无疑是修士最大的痛苦。 “那你为何留下?还將此事告知於我?”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探究。 陈农抬起头,目光清澈:“前辈归还储物袋,只取一枚灵石,非是贪婪之人。晚辈————愿信前辈一次。况且,” 他自嘲一笑,“这对云家而言,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白岁安沉默片刻,河滩上的风吹过,带来坊市隱约的喧囂。 他忽然问道,声音放得更轻,仿佛隨口一问:“你储物袋中那些灵植,品相不俗。从何而来?” 陈农身体微微一僵,迎上白岁安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挣扎、权衡,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憨直却坚定的笑容:“不瞒前辈,晚辈陈农,是一名————灵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