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权臣指南》 第1章 政变前夕 武平二年秋,七月二十五日。 子时。 虽已入秋,此夜却瀰漫著躁动与沉闷的气氛,乌鸦悽厉的叫声在鄴城上方迴荡,使许多人难以入眠。 户外漆黑一片,琅琊王府却是灯火通明。 內室中,一名双目紧闭的俊朗少年躺在榻上,眉头紧锁。 侍坐一旁的少女慌忙万分,一边费力推搡著他,一边试图將他唤醒。 “大王……大王!” 少女一声声带著哭腔的呼唤在耳边从模糊变得清晰。 高彦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醒来,一股铁锈味在喉头挥之不散。 他奋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场景,而是陌生的古代形式建筑。 他从榻上直起身子,一旁的少女连忙迎上来搀扶他。 高彦环顾四周,发现在一处古色古香的雕樑画栋中,身穿锦衣华服,显然非一般人家。 “大王终於醒了!” 那少女未施粉黛的面容青涩羞赧,体態裊娜,肌肤晶莹如玉。 她见高彦醒来后面露喜色,但眉蹙间仍含著一丝愁意,眼底忧色如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隨口向那少女问道,立刻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微微一惊。 “稟大王,已至子时,该动身了。”那少女低眉顺眼,恭敬道。 动身? 高彦还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他要在子时动身,一股属於原身的陌生记忆突然狠狠撞入脑海。 疼痛、喊杀声、鲜血、刀兵交加声……在他脑海中来回衝撞,他的头疼愈发猛烈了。 “琅玡王……高儼……” 高彦死死扶住上额,让自己在混乱中保持清明,双目不自觉地紧闭。 “皇帝高纬胞弟……” 黑暗中,他感到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让他的心神为之一寧。 “太保……兼御史中丞……都督京畿军事” 更多陌生记忆中的讯息被逐渐接收,化为溪流流入脑海。 “……今日政变!” 高彦猛然一惊,脑海已將陌生记忆消化完毕。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少女已不知何时鬆开了双手。 她担忧问:“大王身体有些不適?” 高彦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原身的语气,对这名少女,也就是他的妻子李英娥道:“无碍。我將动身,妹妹可先歇息下。” 他三言两语將少女安抚下来,再把她打发出去,没时间关注少女离去时眼神中的哀怨。 书房內,高彦久久坐在桌前,借烛火望著铜镜中那张脸,稚气未脱而眼光奕奕。 眉宇间英气勃发,容貌甚为俊美。 从剧烈的头疼中缓过来,回顾著脑海中庞杂的信息,高彦逐渐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 而且穿越成了歷史上著名昏君北齐后主高纬之胞弟高儼。 虽然投胎到了富贵人家,但这可是歷史上以残忍、血腥、手足相残闻名的北齐皇室。 更令人无语的是,他即將作为主谋,发动一场失败的政变! 再过不久,他將在今日早晨领兵斩杀奸臣和士开,隨后谋划入宫政变。 然而,却在入宫之时上举棋不定,待大將斛律光和皇帝高纬亲自现身后丧失斗志,束手就擒。 再过三月,被太后留在宫中保护的他,在高纬令下,遭北齐第一杀手刘桃枝拉杀,时年十四岁。 也就是说,剩下的几个时辰里,他的选择决定关乎他的生死。 “我才穿越到这个时代,就不得不面临这般生死考验。该如何破局?” 高彦皱起眉头,他虽是穿越者,但自己从后世所学对目前局面暂无太大用处。 他甚至不能完全信任史书中的描述,必须与原身记忆相对照,才能確认史料的可信度。 “现在,也只有依靠原身记忆和后世记载相印证带来的先知先觉优势了。” 他这样想著,隨后开始回忆原身留下的那些记忆和前世读过的史料。 琅玡王高儼,北齐神武帝高欢之孙,武成帝高湛之子,北齐后主高纬之弟。 时任太保,兼御史中丞,都督京畿军事。 这些职位中,太保名头虽响,却是虚衔;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最高长官,有总领监察、弹劾百官的职能。 但是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都督京畿军事,换句话说,也就是首都军区司令。 他正是借著这份职务,发动这次政变。 “可惜最后功败垂成。”高彦摇摇头。 话说回来,虽然高儼掌握京畿兵权,但也不足以调动京畿军士发动政变。 歷史上的他是怎么调动的呢? 高儼让亲信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向高纬上书弹劾和士开,请求抓捕他。 这似乎是鲁莽幼稚之举——和士开固奸,却深得高纬信赖,高纬怎么会批准这样的奏章呢? 事实上,高纬还真就批准了。 高儼和高纬共同的姨父,尚书右僕射兼侍中冯子琮,利用侍中的职能,將抓捕和士开的奏章混入高纬案前。 高纬没有细看此奏章,不,是完全没看就將其批准。 隨后高儼以此奏章誆骗领军大將军厙狄伏连,令他抓捕、诛杀和士开。 等和士开已死,再顺势领兵入宫。 歷史有时候就是这般草台班子。 没有什么复杂精密的布置,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实际上,这个计划在歷史上被证明是完全可行的。 和士开被诛杀,高儼屯兵千秋门,兵锋直指皇宫。 距离改朝换代只差一步之遥,只是因为高儼的犹豫不决,不敢下一步动作。 被困在宫中的高纬等到斛律光前来救援,以致功败垂成。 回顾整个政变过程,可以说高纬是败方最大功臣。 没有他怠政隨手批过的奏章,这次政变可以说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屯兵千秋门时,高儼虽犹豫不决,但宫內的高纬也慌乱不已、大失方寸。 待斛律光来救驾,指出高纬与其一同出现在千秋门,诸军士必乱,高纬才回过神来。 高彦想到此处,若有所思。 和士开虽奸诈,终是血肉之躯,且毫无防备,杀之不难。 斛律光忠勇果决,临危不乱,在军中有极大威望,若让他前来救驾,自己之死亦不难。 只有高纬其人,是自己面对的生死难题中最大破绽。 若高彦同歷史上一样诛杀和士开后,不是举棋不定,而是趁高纬慌乱失能之时,以“清君侧”之名,立即入宫软禁高纬。 隨后迅速处置高纬亲信,断绝宫內宫外传递信息的渠道,使他无法与斛律光联繫。 等大势已成,斛律光也无能为力。 至於“清君侧”的对象,高彦已经想到了一个再合適不过的人了——陆令萱。 陆令萱早年坐夫罪没入宫掖,后为高纬乳母。 却不知为何,她深得高湛、高纬父子信赖,被封为侍中、郡君,权倾一时,连身为录尚书事的和士开都认她为义母。 此人借著恩幸在朝堂卖官鬻爵、大肆敛財,在宫掖中独擅威福,早就被眾人所恶。 以她为由再合適不过。 高彦缓缓闭上眼,回忆著前身与亲信的密谋布置,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容明暗不定。 如今那份被高纬批准的那份奏章就摆放在桌前,亲信王子宜、高舍洛、刘辟疆正在门外等候,冯子琮在尚书省轮值接应。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即使自己打算放弃,与他密谋的眾人也必须逼著他將政变进行下去。 否则,纸包不住火,密谋之事早晚会被泄露,这是必死之局。 不如拼死一搏,不求富贵,也要求生。 想到此处,高彦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地望向案前那份奏章,摩挲片刻后將其收入怀中。 “我高彦,不,高儼,岂能死於碌碌小人之手?” 高儼喃喃自语,握紧的拳头愈发坚定。 他想起便宜伯父高洋在歷史上留下的一个成语——“快刀斩乱麻”。 歷史上的自己因犹豫不决,最终丧失良机,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如今,想要活命,政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依故斩杀和士开后,万不能犹豫,必须立刻切断內外联繫,直捣皇宫! 在眾人来不及反应之前,將大事做成,再行安抚之事。 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第2章 夜见领军 高儼方才制定的计划,其基础在於皇帝高纬是个无能的白痴。 事实上,用“无能”、“白痴”来形容高纬还是太便宜他了。 正史记载,高儼死后,高纬为安慰太后,给他安上的一个不伦不类的諡號——楚恭哀帝。 说来好笑,歷史上政变失败被杀后,反倒被追諡为帝,恐怕也只有他一人。 他一个造反失败的北齐皇室,怎么就成了“楚x帝”了呢? 也不知道高纬是怎么想的? 高纬的不学无术可见一斑。 如果只是不学无术还则罢了,可怕的是此货宠幸奸佞、大兴土木、陷害忠良、滥杀无辜、荒淫无度……可谓是罄竹难书。 歷史上昏君所做的基本上他做了个遍,堪称国之栋樑的北齐三杰中就有两杰被他所杀。 一位正是前文提到的实打实对高纬有救命之恩的斛律光。 另一位就是著名的兰陵王高长恭。 如果说檀道济自詡“万里长城”有待商榷,那么高纬实打实起码毁掉了北齐两座长城。 名句“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说的就是高纬重色以致误国。 “玉体横陈”一事虽不为正史记载,但高纬为让宠妃冯小怜观战以致延误战机,还真確有其事。 后世有人戏称高纬为“宇文纬”,此言非虚。 按歷史上高儼的评价就是:“阿兄懦,何能率左右?” 这与那句“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儼回顾脑中高纬诸多荒唐事跡,包括但不限於授予鸡犬开府(后世某泰王直呼內行)、亲征时拋下大军逃跑、出面慰劳士卒时唐突大笑、担心做亡国之君禪位给太子(行徽宗之未来事)…… 血压隱隱升高的同时,高儼不由感嘆:闻史书陈说、此身亲歷,使人有取而代之之意。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子,披上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甲冑,腰间带上宝剑,全副武装以待。 不久后,听见门外传来原身约定好的“三长一短”的叩门声,高儼立刻推门而出。 庭院中,三道身影肃立等候——王子宜、高舍洛、刘辟疆。 他们皆甲冑在身,目光锐利如刀。 “殿下,奏章已备?”王子宜低声道。 高儼頷首,掏出怀中那份烫手的奏章,指尖感受著御批的触感,仿佛握著北齐的脉搏。 “先去右领军府调京畿军士,之后,一切按计划行事。誆骗和士开的敕令可准备好了?” 王子宜从怀中取出提前偽造的敕令,恭敬呈上。 他將用这份敕令,號称奉陛下之命,骗取和士开的信任,將其带至御史台。 高儼接过一览,点点头,將其还给王子宜。 “兵刃可都准备好了?”高儼续道,“稍后我们去见厙狄领军,若其不从——” “立即斩之!”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狠厉之色。 三人闻言,內心皆是一凛. “刘常侍,你熟悉宫中道路,”高儼戴上头盔,甲叶摩擦作响,“我会亲自屯兵於千秋门。士开既死,再伺机行事。” 三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刘辟疆身为中常侍,通晓禁中道路。 千秋门又是距离最近的宫城门,高儼所说“伺机行事”之意不言自明。 和士开一死,想必高儼绝对不甘心止步於此。 事若成,则他们都是从龙功臣;若败,呵呵,他们现在乾的本来就是大逆不道之举,此行何患一死? “殿下英明!”三人心照不宣赞道。 “事不宜迟,立即出发!” 三人齐声称是。 走出王府,夜风吹过,吹散乌鸦的哀鸣,却吹不散鄴城內外的杀气。 几人翻身上马,领著十余位亲卫,乘著夜色的遮掩,奔向右领军府。 ………… 什么?”右领军府內,厙狄伏连刚刚在睡梦中被下人唤醒。 听闻琅玡王高儼正在府上等候自己,称有大事待他亲面相商,他心中油然生疑。 如此深更半夜,一位掌管京畿兵权的藩王突然来见自己,且语焉不详,此事显然不太正常。 厙狄伏连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见上一面。 当他走入堂中,只见得俊美无儔的琅玡王高儼正襟危坐,身后站著三人,皆身披甲冑,厙狄伏连暗暗心惊。 高儼见厙狄伏连现身,便起身相迎。 虽然已见过琅玡王多次,但厙狄伏连还是不禁暗自感嘆:岛夷所说的“芝兰玉树”,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殿下近来可好,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 他故作爽朗笑容,欲开口缓解一下堂上有些沉默的气氛。 高儼接下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惊雷一般,让他提起十二分的警觉,笑意僵在脸上。 “奉皇兄敕令,令厙狄领军率兵收捕和士开!” 厙狄伏连心中警铃大作,神情严肃:“可有至尊文书为证?” 高儼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奏章,示意厙狄伏连上前观看。 厙狄伏连一边用余光关注著高儼身后三人的举动,一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奏章,展开后细心察看。 当他看见奏章上署名“治书侍御史王子宜”时,忍不住问道:“这王子宜安在?” 高儼身后三人中,有一年轻汉人文士站出:“不才正是王子宜,领军有何疑问?” 厙狄伏连不语,见其汉人衣冠,面露轻视之色,然而转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开口问道:“王都官是你何人?” 王子宜笑道:“恰是家祖。” 厙狄伏连顿时肃然起敬,继续將奏章读下去。 高儼將两人反应看在眼中,心念一动。 他们口中的“王都官”,指的是西魏名將王思政,高儼已是久仰威名。 只说他干的三件事: 一,筑玉璧城; 二,举荐韦孝宽; 三,慕容绍宗死於其手。 后被高澄所擒,高澄敬他忠勇,以礼待之;高洋建立北齐后,封他为都官尚书、开府仪同三司;之后事跡不详。 没想到,自己的属下居然是其孙。 高儼心念电转。 王思政威名虽盛,但毕竟是早已被俘的敌国將领,其孙仅凭昔日威名就能使一军主將肃然起敬。 北齐“三杰”中那位拥有“声震关西”、“威服六军”之能的斛律明月,他的到来又將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歷史上高儼所率军士在见高纬、斛律光亲现后便被嚇得四散奔逃,很难说是害怕皇帝的权威,还是被斛律光的威严所摄。 反正高儼相信后者。 高儼始终提醒自己,和士开、高纬之徒不足为惧,唯有搞定斛律光,这场政变才能算得上成功。 厙狄伏连观奏章所写,大意是列举、弹劾和士开诸多罪行,看到“秽乱后宫”一句时盯了高儼一眼。 接著往下看,在文末“请付禁推”之下,赫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可”字。 “这確实是陛下的字跡。”厙狄伏连心中这样想著,但並没有表露出来。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兹事重大,还请覆奏,望琅玡王见恕。”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高儼面色镇定,依旧泰然自若。 而高儼背后的三人中,王子宜皱起些许眉头,高个子的大汉向他怒目而视,另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则是拦住大汉,但也用不善的目光盯著他。 厙狄伏连虽不惧他们的目光,面上坦然受之,心中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双方对峙了一瞬,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琅玡王受敕,何必更奏?” 眾人向声源处望去,来人面容儒雅、峨冠博带,正是尚书右僕射、兼侍中冯子琮。 高儼望向冯子琮,冯子琮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向他温和一笑。 厙狄伏连这下才真正惊疑不定起来。 皇帝亲弟弟与朝堂大臣深夜来见他这个掌管京畿军士的人,告诉他奉皇帝之命斩杀皇帝宠臣、朝堂一號人物,这怎么看都不对吧? 他努力维持冷静,但还是忍不住失声:“你们,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无他,为国清君侧耳!” 高儼沉声道,字字斩钉截铁。 厙狄伏连闻言,心中顿时沉入谷底。 第3章 禁营点兵 “厙狄领军可愿隨我,將那国家蟊蠹除去?若事成,则领军堪称国之栋樑;而若……” 高儼未把话说全,但言下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语气中诱惑与威胁之意並存。 高儼的言行让冯子琮微微侧目,他隨即出言道:“琅玡王所言甚是,领军久蒙国恩,正应了今日奉詔除贼!” 听高儼、冯子琮话音至此,厙狄伏连如何不明白他们所图何事。 只是一来他们前途未卜,自己选择隨从,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 二来,即便琅玡王能成大事,他身为掌管禁军的领军大將军参与谋逆,也不会受到琅玡王信任。 可是,如果此时不应下,说不得自己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厙狄伏连突然感到些许后悔,他本来应该美美酣睡,却因一念之差,被迫参与进这场风波中。 高儼见厙狄伏连久久不应,遂轻咳一声。 身后三人会意,各上前一步,向厙狄伏连逼近,手按在腰间,似有利刃在身。 厙狄伏连见势不妙,若再不同意,指不定他们会做出什么,只得长嘆一声:“某应下了便是。” 王子宜隨之笑道:“恭贺领军!事成,领军必不失公侯之赏!” 厙狄伏连勉强挤出苦涩的笑容:“不敢求赏,但求家人无恙。” 其实,在他深夜听闻琅玡王来访时,內心就隱隱有些猜测。 见他们一行人披甲时,他选择视若不见,继续谈下去,未尝没有藉机生事的心思。 高儼只当没看见他的小表情:“现在立即前往右禁营,集结军士。今日就是和士开、陆令萱的死期!” 眾人隨即连声响应,儼然已將高儼当作主心骨。 冯子琮捋著短须,眼中精光一现。 他敏锐捕捉到了,高儼口中宣判死期的多了一个陆令萱。 陆令萱劣跡斑斑,行多无法,但碍於其与帝王亲密的关係,少有人敢於指责。 要知道,当初和士开都险些被迫调出鄴城,而陆令萱却始终屹立不倒,可见高纬对她的信赖程度。 更关键的是——陆令萱在宫中生活。 现在高儼居然说要除去她,其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冯子琮发现他小覷了自己这个外甥。 他暗嘆一口气,放平好心態,跟上眾人的步伐。 ………… 一行劲骑乘著夜色踏入右禁营,马蹄声惊起乌鸦飞起。 右禁营中,绝大多数军士正在安眠,突然,金鼓声大作,在静謐的秋夜中炸开。 千余名军士从睡梦中惊醒,慌忙地爬出营帐,有的衣甲不整,有的揉著惺忪睡眼。 火把次第燃起,摇曳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茫然的面孔,空气中瞬间瀰漫著不安与躁动。 军士们惊讶地发现,站在台前等待他们的,除了日常统领他们的厙狄领军,还有京畿都督琅玡王殿下。 高儼立於台前,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光泽。 他能够感知到军士们向他投来疑虑的目光,甚至能清晰看见火光下他们面上或惊讶、或疲倦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人群,声音穿透嘈杂,清朗而洪亮: “眾將士听令!今日奉至尊敕令,诛杀奸佞和士开、陆令萱,为国清君侧!” “奸臣惑主,祸乱朝纲,尔等隨我,功成当享厚赏;迟疑者,立斩不贷!” 此言一出,眾將士譁然。 禁营內外顿时被议论声充斥,喧闹与骚动一时不能停下。 不乏有人面露喜色,高呼叫好。 原本半夜被吵醒,军士们口上不说,但大多有股怨气。 但听闻方才高儼所言,眾军士原先那些怨气已被拋之脑后。 和士开弄权之事,不仅仅遭上层权贵所恶,民间对其也是久有怨言。 如今听闻琅玡王奉旨诛杀和士开,又闻事成后有厚赏,许多军士顿感欣喜。 不过也有少许感知敏锐者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见眾人欢呼,不敢多言。 高儼瞥向侧身的厙狄伏连。 厙狄伏连站在一旁,面沉如铁,见军士骚动,又见高儼眼色,心知若再不发令,己身难保。 他强提精神,扬声附和:“確奉至尊旨意!速整军列,听琅玡王调度!” “一刻之內,军容不整者,斩!” 这一声令下,骚动稍息,士兵们见领军大將军已经认同,便匆匆整队。 甲叶碰撞声四起,铁甲如流匯聚於校场中央。 果如厙狄伏连所言,一刻之內,军士已准备齐整,静待指令。 此时的北齐军可不是高纬后期那般武备鬆弛、一触即溃。 不久前与北周互相攻伐,在斛律光统领下,与韦孝宽对峙,隱隱能占据上风。 高儼望向台下,只见黑压压一片,间有寒光闪闪。 眾军士披坚执锐,气势高昂,神情森然,劲装待发。 立於高台上,见此肃杀场景,一时间高儼不由得心神激盪。 冯子琮悄然上前,低声对高儼道:“殿下,时机紧促。和士开耳目眾多,迟则生变。” 高儼頷首,目光扫过身后的王子宜、高舍洛和刘辟疆,三人甲冑带霜,面色凛然。 “眾军、眾將听我號令!”他断然挥手,“厙狄伏连,王子宜,率五十军士,持敕令去神虎门守候!待和士开出,誆他至御史台!” 两人上前一步,齐声揖道:“臣领命!”旋即点齐人马,如鬼影般没入夜色,直扑神虎门。 高儼注视他们的背影,心头一紧——前世史书中,此计曾功成,但今世绝容不得半点紕漏。 王子宜作为文士宣读偽造的敕令,厙狄伏连则作为禁军统领,降低和士开的警惕性。 厙狄伏连虽是刚被胁迫参与此变,但他审时度势下,决心全力一搏。 誆骗和士开之行,正是他藉此融入高儼政变核心团队的机会。 实际上,歷史中他也是这样做的。 “高舍洛!”高儼转首,“你带五十军士埋伏御史台左右。待诱和士开一到,立斩无赦,梟首示眾!” 高舍洛虬髯賁张,狞笑道:“遵令!臣定让那奸贼血溅三尺!” 他一声呼喝,领兵疾行而去,脚步声沉如闷雷。 之所以非要將和士开骗入御史台再斩杀,是因为此举乃高儼矫借詔意。 高儼目前所为必须符合一般观念,否则便是当下便暴露了犯上作乱的野心。 御史台有纠察百官之职责,加上高儼本身兼御史中丞之职,是御史台长官。 选此为和士开葬身之地再合適不过。 指派好捕杀和士开的军士,校场中尚有中军千余人。 “其余眾人,隨我至千秋门!屯兵待变。”高儼作出最后的指令。 刘辟疆喜道:“殿下明断。” 冯子琮在侧捋须,神情淡然。 千秋门位於北齐宫城右侧,前文提过,是距离此处最近的宫门。 高儼屯兵至此,正是为了待和士开一死,便立即鼓动军士,一举入宫。 不能给高纬、斛律光等人留下片刻反应时间。 右禁营外。 高儼翻身上马,甲冑压得肩骨轻响,他却浑然不觉。 马蹄声起,甲冑鏗鏘,人群如铁流般涌向各处布置。 鄴城的黑暗,被高儼手中的火把撕裂开来。 一行人出营疾驰,隨行步兵浩浩荡荡向目的地席捲而去。 鄴城长街空荡,正如暴风雨前的平静。 將至千秋门时,高儼忽勒马遥遥回望御史台方向。 那里现在依旧沉寂,却暗藏万千杀机。 在千秋门下勒马,高儼望著向他走来的冯子琮、刘辟疆,以及后面跟上来的千余军士。 高儼也不好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如何。 是將要面临生死大关的焦虑,还是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豪情,抑或是感嘆歷史兴替的寂寥。 无论如何,他的內心最终平静了下来。 既是为了让自己在下来一段时间保持冷静,也是对穿越后诸多谋划布置的些许释然。 就算此行失败,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天要亡我,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脑中闪过高纬昏庸之状、斛律光如山威势,握紧佩剑。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成,则千秋留名;败,则万劫不復。 第4章 权奸伏诛 千秋门旁,眾军森严戒备。 高儼望向身旁的冯子琮,率先发问:“士开既死,僕射以为应如何应对斛律明月?” 其实,冯子琮才是这次政变的主要谋划者。 歷史上,政变前后,他在出谋划策、偽造敕书、说服將领各方面出力甚多。 甚至,高儼的野心也是被他挑起的。 比起许多权臣所言,他是真的想行“伊霍故事”:废高纬,立高儼。 身为尚书右僕射兼侍中,又是皇帝姨父,而且出身北魏望族,他之所以兵行险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和士开、陆令萱乾的太过分了。 和士开权倾朝野,將其打压; 陆令萱更是势大,太后都不得不屈尊与之结为姊妹。 此两人权势,皆由高纬授予。 冯子琮心有不忿,乃生废立之意。 当然,他多少也存了些扶持高儼后,自己掌权的心思。 正因如此,高儼一改往日前身对他的顺从,向其问计,但反倒刻意保持生疏。 冯子琮心中暗嘆。 眼前这位外甥语气突然变得疏离,全然不似前些日子自称“儿”那般亲近。 不过他也只当是高儼对他有所隱藏,没想过“穿越”之事。 毕竟,他自己也动过行废立之事的念头。 而现在他见高儼虽只有十四岁,却已有用人之度,原先完全掌控这个外甥的心思已渐渐淡去。 冯子琮拋却心中杂念,缓缓开口:“明月刚毅持重,素恶和士开。殿下若杀士开,其必悦;然其女为后,於大事有碍。” 高儼点头称是,心里却是再度鄙夷起高纬。 明月即斛律光之字。 歷史上斛律光闻高儼杀死和士开后,立即抚掌大笑:“此龙子所为!” 但隨后他选择拥护高纬,將高儼后续动作雷霆镇压。 从一方面可以说他是忠君爱国,另一方面,其女是高纬的皇后,他必然支持其婿。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对高纬有救命之恩且必然忠诚於女婿(此时还没有杨坚篡周的先例)的將军都被高纬冤杀。 北周武帝宇文邕听闻斛律光之死,大喜,在境內大赦。后来他入鄴城时说:“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鄴!” 宇文纬之名,名不虚传! 冯子琮接著说:“明月於军中久有威名,又有声镇关西之能,宜宽抚,而不能胁迫。”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也。”高儼頷首。 冯子琮之言確实符合他的心思,有这一良將而不能用,是何等憾事! 他沉思一阵,再问:“若此刻直捣禁中,剷除奸孽,之后再行宽抚,如何?” 冯子琮微惊,但还是摇摇头:“不可,殿下以斩士开起事,事未成,军士焉能服?士开死,再陈利弊,方能入宫。” “杀士开,入禁中,斩妖妇,服明月。此为可行之道。” 高儼从善如流:“先生高见。” 高儼所言,即现在一举进入宫中,把该干的事都干了,造成既定事实后再稳住斛律光。 冯子琮之意是:你说要斩杀和士开,大家选择信你;现在和士开还没死呢,你就说要杀进皇宫,谁会听你的? 应该等和士开死了,大家都被绑上你这条船后,再说说好处,大家才敢跟你一起干。 高儼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引出冯子琮之见,並没有立刻入宫的打算。 而冯子琮之见解恰如其意。 他又想到:如今听冯子琮语气,他大概不再视高儼为小儿,而是把高儼当作主公。 毕竟,冯子琮虽心思深沉,但京畿兵权掌握在高儼手上。 没有高儼的许可,冯子琮也做不成大事。 如今高儼表现出自己不愿受他掌控,而且有超越年龄之智。 拳头不硬的冯子琮只能选择臣服,不过好歹能有从龙之功。 冯子琮观察到高儼神色从容,语气舒缓,心中鬆了口气。 两人不再言语,刘辟疆在一旁侍著,远望著天边,一抹微光渐渐刺破夜晚的云层。 ………… 清晨。 尚书令、录尚书事、淮阳王和士开今日的心情不是很理想。 昨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过了许久才入睡。 没睡多久就被喊醒,只因他得依照惯例提早参见。 带著沉沉困意,和士开打著哈欠走向神虎门,心中没由来一阵莫名烦躁之感。 当他看见神虎门前一些军士等待著时,虽有些奇怪,但也只当是禁军日常巡视。 就在他正要从神虎门中进入时,一只有力的蒲扇般大手紧紧从侧面握紧他的右手手腕。 剧烈的疼痛让和士开一下子从昏昏沉沉中清醒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领军大將军厙狄伏连,心中一安,遂道:“厙狄领军,你这是想干什么啊?” 厙狄伏连笑道:“淮阳王,今天有一大好事。” 说罢,便不由分说拉著他往御史台方向走去。 和士开被拽得叫苦不叠,但又不想表现出手腕疼痛,便强顏欢笑道:“有何好事啊?” 一旁一个青年汉人文士走上前,递给他一份敕令道:“陛下有敕令,让淮阳王往御史台去。” 和士开一只左手接过敕令,勉强打开扫了几眼,身子一边不受自主的向前走著。 他有些疑问:“陛下为何下此敕令?” 但两人皆沉默不答,只是一味催促和士开向御史台去。 和士开无奈,只得隨著他们,几个隨从也只得跟上他的步伐。 一旁的一眾军士也紧紧拥著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御史台迈进。 行进路上,和士开不解地发现,隨行军士们都手持尖兵利刃,四处张望,但又没有什么下一步的举动。 一路上诡异的沉默后,他们终於来到了御史台。 缓缓走入御史台,和士开只觉得一切布置如旧,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 看著眼前死寂的御史台,和士开那股古怪的不適感愈发明显,心跳声急剧不止。 他的手腕不知何时已被鬆开。 他回头望过去,却发现带自己来此地的厙狄伏连和那个青年文士已站得离他有些远。 两人冷冷的目光中含著一种莫名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不像在看一个人。 不待两人出言,隨同而来的军士们已然向前,团团將他和隨从们围住。 和士开惊怒之下,突然暴起怒喝,大声斥责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陛下安在?” “和士开败坏朝纲、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说话那人却是刚才那个青年文士,他的神色中嘲弄之意溢於言表,“吾等正是奉了至尊旨意,斩杀奸佞和士开!” “某无罪!某无罪!”和士开声嘶力竭,心底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难道太后、陛下真欲……他呼吸一窒,背后顿生寒意。 他带著惊惧的面色望向身后,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从他背后穿过前胸。 一个大汉笑道:“杀你者,俺高舍洛是也!” 和士开还欲说些什么,却发现胸腔中气体在急剧流失,喉头腥味漫上,低头见创口处鲜血汨汨流出。 疼痛与绝望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转瞬之间,他无力地瘫倒在地。 “上!” “杀!” “留下头颅!” 这是和士开陷入永久沉睡前最后听到的几句话。 一代权奸,和士开,卒! ………… 千秋门处,一些军士等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高儼等人还在时刻警备著。 “报!!!” 一个传令兵一边骑马奔来,一边大喊: “和士开已死!和士开已死!” 眾人闻讯皆高声欢呼,唯高儼、冯子琮、刘辟疆几人面色依旧凝重。 不久后,御史台处军士们也前来。 厙狄伏连、王子宜、高舍洛来前,作揖道:“幸不辱命!” 厙狄伏连上前,將一个装有球状物体的布袋恭敬呈上,袋角边隱隱渗著未乾的血跡。 高儼恍惚间双手接过,虽然他下定决心诛杀奸孽,但毕竟是从现代穿越的灵魂,第一次见到横死之人,不免有些心悸。 “殿下!”冯子琮见高儼双手微微颤抖,神色不对,出言提醒。 高儼回过神来,颤抖的双手渐渐稳定下来,他向冯子琮点点头以示无恙。 深吸一口气,高儼狠下心来,扯开布袋,强忍著噁心与恐惧,抓起袋中头颅的髮髻。 他强压下压下胃中翻涌的不適,高举手中那颗鬚髮粘连、双目圆瞪的头颅——正是无人不识的和士开。 第5章 桃枝献门 “眾將士且听我一言!” 高儼面对千余军士,忍著精神、生理上双重不適,高举头颅。 一眾军士仔细观察,那头颅果然是和士开的。 昔日在荣冠之下、华服之上的那颗趾高气昂的头颅,如今已经毫无生气,创口处犹掛著血滴。 和士开面上惊惧之情不改,仿佛死前见过什么大恐怖。 “奸贼和士开已除!”高儼的声音穿透死寂,带著与少年人不匹配的狠厉与决绝,“此獠諂媚惑主、祸国殃民,今日伏诛,正是天理昭昭!” 短暂的窒息后,军营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狂呼与兵刃顿地的鏗鏘声! “杀得好!” “殿下英明!” …… 长久压抑的怒火被这颗头颅点燃,和士开凭幸进,多年来飞扬跋扈,早就惹得朝野生怨,只是迫於权势引而不发。 如今见其已伏诛,眾人诚心欢呼叫好。 高儼將头颅掷於地上,他不再看那狰狞首级,目光灼灼如电:“然——祸乱朝纲者,岂止一人?” “妖妇陆令萱,恃宠弄权、构陷忠良、荼毒宫禁!其恶更甚!” “陛下昏聵,亲小人远贤臣,宠信此妖佞,致使朝堂乌烟瘴气,国將不国!” “將士们!”他踏前一步,甲叶鏘鸣,“今日我等已斩和士开,岂能纵另一妖孽继续为祸?” “禁门之內,至尊受蒙蔽,正需我等直入清君侧,肃清朝野!” “此去禁中,若成,吾等有再造社稷之功!若退——”他声音陡然转寒,环视眾人,手指地上头颅,“此便是吾等下场!” “退则必死,何不为国除奸!”高儼最后近乎怒吼道。 “奸佞已除,功在社稷!隨我入宫清君侧,富贵共有!” “愿隨殿下!”厙狄伏连隨即振臂高呼,如雷轰鸣。 狂热如野火燎原,士兵被彻底点燃,山呼海啸:“清君侧!清君侧!隨殿下!隨殿下!” 一眾亲信等人更是血脉賁张,恨不得立即冲入宫中。 一时间,甲冑齐整,矛戈如林,直指宫禁。 高儼的目光扫过狂热的军士,最后定格在千秋门上。 他猛地吸一口气,挥剑前指:“入宫!” “杀!” 喊杀声四起,军士们如潮水一般从千秋门涌入,来到皇城与宫城间的永巷,隨后直逼宫城的最后屏障——五楼门。 此时宫城內部早有人听到城外动静,只是宫城中禁兵不过四百余人,岂敢贸然出战。 此刻宫內,显阳殿內气氛凝重。 一名长相与高儼有三分相似的俊美少年在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那少年正是北齐皇帝高纬。 骆提婆、韩长鸞、高阿那肱等人分立两侧,不敢作声。 忽有宦官来报:“刘桃枝到!” 高纬大喜,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赶忙连声称:“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体型高大、鬚眉白的刘桃枝一边快步走入,一边口中念道:“老臣来迟,望陛下见恕!”隨后跪倒在地。 “此时莫谈这些虚礼,”高纬急道,“宫城外发生何事,喊杀声竟大至此?” 刘桃枝道:“听贼子所喊,似是琅玡王作乱,已杀和士开,现在正要杀入宫中清君侧。” “朕早知道这廝心有反意,”高纬恨恨骂著,“只恨当初顾及手足之情!” “对了,清什么君侧?”高纬忽然发现了盲点。 刘桃枝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稟报:“欲杀陆郡君。” “奸贼!逆贼!”高纬涨红了脸,大声怒吼。 周围人听他怒骂,皆不敢出言打断,只能等著。 高纬骂了一阵,想起刘桃枝还跪在地上,连忙將他扶起来,问道:“刘卿,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桃枝沉默了一阵,在高纬殷切的目光下垂下白的眉毛:“臣愿带禁兵八十人,出五楼门劝降琅玡王;若他不从,便袭杀之。” 高纬听罢,面露喜色,连声道:“好!好!好!事成后,朕必封你为王!” 刘桃枝领命而去,留下高纬继续在殿中焦虑地走来走去。 五楼门外,高儼此时也同样焦急。 高儼望著高大厚实的城墙,一时间有些犯了难。 厙狄伏连掌管了千秋门的钥匙,所以才得以一举而入。 但现在面对五楼门,便不再像之前那般轻鬆: 一来,厙狄伏连未被允许掌管五楼门钥匙; 二来,城墙大门坚实,一时不好攻破; 三来,贸然强行攻打象徵意味浓厚的五楼门,可能会使一部分军士心生疑虑。 但是,若不立刻开始下一步动作,军士们好不容易被调动起的士气也容易涣散。 歷史上高儼军队在见高纬、斛律光亲临时便逃散,恐怕与高儼犹豫不定,致使军队士气“再而衰、三而竭”有很大关係。 思虑片刻,高儼决定还是必须得开展下一步动作了。 他召来眾人:“留部分军士將西侧千秋门、东侧万岁门牢牢守住,任何人不得放入。其余军士,隨我夺门!” 隨后他又加了一句:“若见广寧、安德二王,可使他们在千秋门外等候。” “是!” 高儼让军士占据千秋门、万岁门,正是切断了宫城与外部的通道,防止斛律光等忠於高纬之人及时与宫內取得联繫。 而广寧王、安德王,分別是高澄之子高孝珩、高延宗。 歷史上他们听闻高儼屯兵千秋门,便立刻前来,鼓动高儼更进一步。 高儼虽知史书,但也不能立刻信任他们。 只因他们不仅在政变失败后的清算中活了下来,仕途上还未遭雪藏。 其中,高延宗更是成为周灭齐之战中北齐军中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 可能背后有某些不为人知之事,所以此刻高儼决定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做好布置,高儼亲临五楼门下,只待一声號令,便要开始攻城。 就在眾人摆开阵势,只待一拥而上衝击宫门时,隨著一声“轰隆隆”的闷响——五楼门开了! 宫门所开处,一个鬚眉白的壮汉领著身后禁兵,一脸茫然地望著门外如狼似虎的军士们。 高儼见状,顾不上思考,高声喊道:“五楼门开,此乃天意!” “诸將士隨我入宫!” 隨后他一马当先,领著冯子琮、王子宜、高舍洛、刘辟疆、厙狄伏连等人,涌入永巷內侧、通向显阳殿的宫城广场。 身后军士立刻如猛虎扑食般向前发动衝锋,禁兵见状,慌乱中四散奔逃。 那壮汉见势不妙,连忙遥遥拜倒,口中喊道:“老臣刘桃枝,特来此为殿下献上宫门!” 听见刘桃枝所喊,高儼嘴角微微抽搐,隨后大手一挥:“留下活口!” 显阳殿內,高纬仍旧焦虑不已,忽然他向身边宦官发问:“宫外可还有喊杀声?” 那宦官苍白了脸,口中念叨著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废物!”高纬不耐烦地怒斥道,那宦官慌忙伏倒在地。 只听得叫喊声远远传来,一名长相妖艷、浓妆艷抹的中年妇人哭闹著闯进来,伏倒在地。 “家家……”陆令萱之子骆提婆正要迎上去,却被高纬抢先一步將她扶起。 那妇人,也就是陆令萱,紧捉著高纬的手,哭道:“求陛下保全臣妇一家性命!” 高纬虽已心乱如麻,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安慰她:“姊姊勿慌,事態或许还有转机。”只是说这话时,他也没有多少底气。 显阳殿殿內眾人心情沉重,陆令萱的抽泣声更添一份烦躁。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扑了进来,脸上涕泪横流,惊恐的声音悽厉无比,彻底击碎了殿內最后一丝侥倖: “陛……陛下!祸事了!五……五楼门开了!琅……琅琊王……他……他带兵杀进来了!和大人……人头被他的人举著啊!刘將军也被……被抓了!” 方才还在安慰他人的高纬闻言,眼前一黑,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他的脸色瞬间由涨红变为惨白,嘴唇剧烈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內陆令萱、骆提婆、韩长鸞等人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哪里还有平日飞扬跋扈的模样? 宦官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我们全完了陛下!……快逃!陛下快逃命吧——!” 第6章 血溅御前 “砰——” “砰——” 高纬耳中嗡嗡作响,周围人的哭喊、喧闹声仿佛置若罔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关门!快关上殿门!”高纬嘶声尖叫,趔趄著向后逃窜,冠冕歪斜也浑然不觉。 几个宦官连滚爬冲向殿门,门外却已传来甲冑撞击石阶的闷响与军士的怒吼。 “砰——!” 厚重的殿门被长槊撞开一道裂缝,僵持仅一瞬,殿门轰然崩塌! 身著甲冑的军士如黑潮涌入,瞬间將殿內所有通道控制住。 高纬震惊地发现,引路之人赫然是刚刚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刘桃枝。 他指著刘桃枝,正欲说些什么,但终究发不出声音来。 刘桃枝瞧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高儼踏过碎木迈入殿中,他左手按剑,右手隨意一扬——一个渗血布袋隨之被甩出。 那布袋滚至高纬脚边,散开处赫然是和士开怒目圆睁的头颅! “啊——!”陆令萱厉嚎划破死寂。 高纬浑身剧震,蹬著腿向后缩,大惊之下,他忽然找回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他语无伦次:“三…三弟!朕…朕可將皇位……” “陛下糊涂了!”高儼厉声呵斥,剑锋直指陆令萱等人,“今日只诛惑主妖孽!” 冯子琮立刻递上眼色,高舍洛一把拽起瘫软的陆令萱,另一只手握著尖刀。 刀光如电,血溅御前! 歷史上搅动一时风云的妖妇陆令萱,就这般窝囊地一命呜呼了! 骆提婆疯扑向母亲尸身,被刘辟疆指使军士死死摁住,隨后被乱刀砍死; 韩长鸞、高阿那肱趁乱欲逃,却被厙狄伏连砍翻在地。 转瞬之间,殿內只剩粗重喘息与铁甲摩擦声。 高纬彻底瘫倒在地,双目失神,口中只是念叨著:“莫杀朕,莫杀朕!” 高儼冷冷瞥了一眼这个便宜哥哥,心中没有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他清楚地知道,这副皇帝兄长“美容仪”的皮囊下,那颗荒淫无度、残忍好杀却又欺软怕硬的內心。 比较反大多数人直觉的是,北齐虽被北周吞併,但是北齐直到灭亡的那一刻,综合国力都强於北周不少。 不谈北齐在经济文化上的繁荣,只谈军事,高湛时期的邙山之战中,齐军在段韶、斛律光、高长恭率领下大败北周军。 此后北周宇文护掌权期间,再不敢大举伐齐,直至宇文邕、高纬分別掌权。 短短十年之间,高纬利用幸臣,將胡人勛贵、宗室、汉人士族、底层百姓得罪了个遍,到最后所有人都不满他的统治。 等宇文邕进军时,北齐境內几乎称得上是望风而降。 和士开、陆令萱者,小害耳:高纬者,大害也! 可惜,自己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大庭广眾之下不能直接下手,而且短时间內高纬不能出事。 见高纬瑟瑟发抖、口中止不住的“莫杀朕”,又想到他平日那般模样,高儼忍不住怒叱:“陛下宠幸奸佞,可曾想过今日?” “自践祚以来,未见陛下成一事;只见陛下无心国事,放任和、陆祸乱朝纲,陷害忠良。” “故赵郡王睿,忠於国事,仗义执言,却遭冤杀,陛下之过!” “臣身为至尊之弟,亦遭小人陷害,今不得已而作兵諫之事!” “臣问陛下,可曾有半分心思於国事社稷?” 高纬只是低头不答,口中微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高儼高高俯视著瘫倒在地下唯唯诺诺的高纬,突然感到无趣。 他嘆道:“神武皇帝如龙,文襄、文宣如虎,奈何子孙暗弱至此!” 神武帝即高欢,文襄帝、文宣帝即高澄、高洋。 高儼此言是真心感概,昔年高王豪气干云,高澄年少振肃朝野,高洋前半生英明神武,而到了高纬却墮落至此。 就是这样一个昏庸无能之辈,却害死了许多忠勇之人,以致国家沦丧,不由令人感嘆。 眾人闻言,皆是心神一凝,有细心者,则发现高儼並未提及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 刚才那些话,既是说给高纬听的,也是说给殿內眾人听的。 一方面行高澄故事,怒斥天子;一方面表明自己是迫不得已,为此举正名。 他的眼神从高纬身上抽开,望向殿內眾人,作揖正声道: “诸位心存国事,一片赤诚,扫清奸佞,此社稷之功也!” 眾人不敢收礼,纷纷行礼回应。 “刘辟疆,”高儼寒声道,“你领人护送陛下回殿好生休息,一定要好生保护,莫让外人见著了!” 高纬蜷在御座下颤抖不已,隨后被刘辟疆带著几个亲兵架了出去。 眾人看见,遂低下头不语,只当无事发生。 送走高纬后,高儼自觉坐上了高纬原先坐过的位置,眾人也依次分两侧坐下。 忽有亲兵急报:“广寧王、安德王已至千秋门外!” 高儼目光微闪——这二位堂兄此刻前来,究竟是作何打算? 他沉吟一阵,隨后下令:“请二王入宫覲见。传令全军:严守宫门,擅闯者斩!” 说完后,又加上一句:“若右丞相(即斛律光)至,可让他入宫覲见。” ………… 在千秋门外焦急等待的广寧、安德二王,终於获得允许入宫,但二人的侍从却被拦住,不得进入。 身材肥壮的安德王高延宗对著守卫军士不忿道:“我等来此,正是来助琅玡王一臂之力,为何不让我等侍卫隨从入宫?” 眉目疏朗的广寧王高孝珩拦住高延宗,苦笑道:“五弟,琅玡王准许我等入宫,怕是大事已成。” 隨后他提醒高延宗:“神器初易,需谨言慎行,莫忘了大兄、三弟之事!” 高延宗闻言,虽心仍有不满,还是点头表示听进去了兄长的劝诫。 二王遂留下侍从,隨著领路宦官向显阳殿走去。 一路上军士设下重重关卡,宫禁较往日格外森严,从千秋门到永巷,再从五楼门向显阳殿走去,路上隨处可见血跡。 行不多时,二王来到显阳殿前。 还未进宫殿,两人便闻见殿內久久未散的血腥气味,不由得暗自生惊。 两人疾步入殿內,只见甲士肃立如林,谋臣武將依次排开。 昔日那位骄矜自傲、容仪修美的堂弟,此时正高踞御位,面色淡然。 二王目光扫过地上未乾的血渍和御前摆放的和士开、陆令萱二人首级,瞳孔俱是一缩。 又见高儼稳稳坐在御位,他们心中如何不明白其意。 高延宗脚步微顿,高孝珩悄然以肘轻触其弟,率先躬身下拜:“臣等恭贺殿下诛除奸佞,肃清朝纲!” 高延宗也收起原先的傲气,隨之下摆。 高儼並未立时回应。 烛火摇曳中,他凝视二王阴影拖曳在地上的轮廓。 史书里这二位堂兄结局迥异: 高孝珩学涉经史,善画通音律,却终身被猜忌,不得重用,被虏后鬱鬱而终; 高延宗驍勇善战,平阳之战齐军大败后被高纬丟下,无奈之下自行称帝,鼓舞军队士气,大破周军,最终还是战败被俘,后被赐死。 此刻他们俯首的姿態,究竟是真心归附,还是乱局中的权宜之计? “二位请起,”高儼终於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和士开、陆令萱心机深沉,祸乱朝纲,欲行伊霍事,我奉太后、至尊密詔,將其斩杀。” 高孝珩率先表態:“殿下诛杀国贼,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幸!” 高延宗则高声直言:“杀得好!早该除尽这些蛀虫!” 见两人均已表態,高儼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冯子琮,他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奸佞虽已伏诛,然国器动盪,尚需宗室勠力同心。”高儼特意加重“宗室”二字,眼神扫过二人面庞。 他回想起有关这两位堂兄的一些记载,心中不由一动。 这两位堂兄都是高澄之子,也是高长恭的兄弟,但性格却不太相同。 高孝珩谨慎有节,但绝非古板之人。 除去这次试图相助高儼,歷史上还曾谋划斩杀佞臣高阿那肱(上文已被砍翻)。 高延宗心气高傲,却忧心国事,常有愤懣之言。 两人是宗室人杰,虽不比高长恭战功赫赫,却不容小覷。 尤其是高延宗,晋阳一战,他衝锋在前,杀得北周武帝宇文邕仅以身免,差点让宇文邕行堡宗之未来事。 第7章 二王献策 如今,高儼大事初成,根基不稳,正是急需用人之际。 若能使此两人为他所用,自是好事。 二王对视一眼,高孝珩使了个眼色,高延宗会意。 他霍然抬头:“殿下既清君侧,当速正大位!高纬昏聵失德,岂配再居九五——” 话音未落,高孝珩已厉声打断:“五弟慎言!陛下乃先帝血脉,纵有过失,亦当待太后懿旨!” 高儼静静地看著二王的表演,他也明白,这是他们故意做给他看到的。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选择支持这次政变,但不希望看到篡位之事——至少不是现在。 见高儼不语,高孝珩转向他,姿態愈发恭谨: “臣以为,至尊有恙,当先令太后垂帘,殿下监国摄政,待朝局平稳再议嗣统,方为万全之道。” 殿內霎时死寂。 高延宗主张废帝再立,锋芒毕露;高孝珩抬出太后垂帘与“监国”之名,表面持重,实则却是为將高儼指明权臣之道。 两人一唱一和,尤其是高孝珩之语,虽未道明,但殿內眾人无不知晓其用意。 高儼面上沉默,心中正飞速思考著。 他明白,自己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宫变,与高演、高湛的乾明之变不尽相同。 乾明之变虽也是宗室藩王矫詔诛杀顾命大臣,但是有根本性的不同: 其一,高演、高湛二人行动的合法性由娄太后亲自为他们明確背书; 其二,乾明之变的核心目標就是废黜皇帝高殷,並剷除高洋留下的以杨愔等为首的顾命大臣集团,达成所谓的“废昏立明”。 而本次政变的口號及明面上的目標是“清君侧”,也就是说,合法性需要皇帝本人背书,核心目標的完成度也需要皇帝本人证明。 所以,短期內、明面上,高儼不仅不能行废立之举,还必须得確保高纬的安危。 不过,高孝珩也为他指出了那条权臣之道: 至尊有恙(不管是嚇得还是逼得),令太后垂帘(补足政变的合法性与权威性),高儼监国摄政(懂得都懂),日后再议嗣统(等权力掌牢了再为所欲为)。 不管二王內心是如何想的,当他们说出这些话时,就表明他们在明面上已经暂时选择了臣服。 这些话如果流露到高纬耳中,以他那不问世事、“无忧天子”的性格,也会恨二王恨得牙痒痒的。 眾人屏息,目光齐聚御座——十四岁的少年亲王指节叩著鎏金扶手,甲冑上未乾的血跡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皇兄所言深合我意。“高儼终於起身,声音打破沉寂,“陛下受惊臥病,当请太后临朝称制。至於监国人选——“ 他目光掠过二王或沉静、或耿直的面容,突然转向冯子琮:“僕射何在?” 冯子琮趋前躬身:“臣在。” “即刻擬詔:尊武成太后垂帘主政,广寧王孝珩录尚书事,安德王延宗为司徒。”高儼的语气先是平缓,后又骤然变得凌厉。 “我以京畿都督总领禁军监察百官——此詔立马驰送鄴城诸门,敢匿不宣者,斩!” “另,原尚书右僕射冯子琮为尚书令,领军大將军厙狄伏连加司空,原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为御史中丞,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为领军將军,中常侍刘辟疆为中侍中,其余军士,兼有封赏!” 眾人纷纷拜谢,齐声:“殿下英明!” 隨后,高孝珩、高延宗被邀请上座,位置仅次於冯子琮。 既然二王下定决心选择投效,高儼也果断选择接纳他们。 录尚书事与尚书令职责相同,管理尚书省,地位略高於尚书令。 让高孝珩录尚书事,是对其献策的回报,也有借其名声、宗室身份稳定朝局之意。 高延宗为司徒,目前暂不需要其在军事上助力,故封此虚职以安抚宗室。 冯子琮作为政变主谋和关键策划者,由尚书右僕射升至尚书令,加上原先兼职侍中,则可掌控尚书、门下二省。 厙狄伏连作为后加入的將领,又因其身为禁军领军却参与政变之事略显尷尬,暂加三公中的司空,虽是虚衔但也足够显贵。 王子宜升为御史中丞,是接替了高儼原先的职位,为御史台最高长官,掌控监察弹劾大权。 高舍洛为领军將军,接掌禁军;刘辟疆为中侍中,控制內廷。 最重要的是,高儼本人继续都督京畿军事,確保兵权核心在握,不必加封其他官职,便可保证政变成果。 纷纷听过高儼对自己的任职处理,眾人皆內心一定。 有喜形於色者,如高舍洛、刘辟疆;有微微苦笑但也安下心来者,如厙狄伏连;亦有面色不变者,如高孝珩、冯子琮、王子宜。 而高延宗却有些漫不经心,不甚在意自己受到了什么封赏。 高儼將眾人神態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这次“分赃”,虽然谈不上人人公平公正,但也算得上合情合理了。 “此外,凡参与军士者,皆赏金、银各十两。” 高儼接著补充道:“赏赐钱財由我府中出。” 厙狄伏连会意,走上前道:“臣替诸將士谢过殿下大恩!” 高孝珩待眾人谢过高儼,又似是不经意提到:“近日,平原王正病篤,殿下可使人探问。” 高儼闻言,心念一动。 平原王,即左丞相段韶,亦是北齐三杰之一。 虽然其名气不如斛律光、高长恭,但论功绩、能力,他才是毋庸置疑的三杰之首。 后世有人將他与南朝梁的韦睿並称,都是立下大功却未入武庙的代表。 段韶与高欢的亲戚关係,正如高儼与冯子琮的关係,互称姨父和外甥。 因此亲密关係,加上段韶少有將才,高欢將他放在左右。 后来,在东西魏时期的邙山之战中,段韶还从西魏大將贺拔胜槊下救过高欢一命。 高欢生前曾嘱託高澄:“亲戚之中,只有此子(段韶),军旅大事,宜共筹之。” 高欢既死,段韶歷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纬几朝,战过尔朱兆、侯景、韦孝宽、杨忠、宇文护、宇文宪、尉迟迥,可以说是打满全场,出將入相,立下赫赫功绩。 他也是北齐三杰中唯一一个善终的,而且正是在武平二年病逝。 高儼的目光立马变得凝重起来,据他所知,段韶某次战中突然生疾,病中嘱託高长恭接替他的位置,战胜而归,隨后不久病逝。 现在段韶已病倒,估计没过多久便会离世。 留给他的时间並不多了,高儼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段韶在宗室、勛贵中都有极大威名,当下高儼最为忌惮的斛律光虽与其不和,但也需让他三分。 其又有汉人身份,在地方为政时深得民心,简直是送上来稳定朝局、团结北齐诸集团的一个机会。 若高儼將此运作得当,完全可以稳固自身地位的同时,推进一些大事,比如打压宗室、抑制武勛、崇扬文治等等。 想到此处,高儼望向高孝珩的目光中忍不住出现讚许之色。 而高孝珩则淡然处之,仿佛自己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儼心里明白,高孝珩眼下献策,未必就代表著已经心悦臣服,只是出於生存自保的政治表態。 若高儼能够成事,那么高孝珩便顺水推舟,藉机拥护; 若高儼失势,高纬重新掌权,虽然恨他牙痒痒的,但也不至於视他为乱臣贼子。 不过,高孝珩虽然持重,没有在表面上出谋划策,而是暗戳戳加以提醒,但这未必不是高儼想看到的场面。 高儼心中大定,遂慨然讚嘆道:“皇兄此议甚善。平原王乃国之柱石,岂可轻忽?待此间事了,我必亲往平原王府探疾!” 高孝珩赞道:“殿下明鑑。” 高儼忽然心念一动,问道:“我闻兰陵王与平原王素睦,不知……” 隨后他又摇摇头:“兰陵王將兵在外,有军务在身,皇兄若得閒暇,可隨我一同前往。” 高孝珩听高儼提起高长恭,先是一惊,再听其意,知道高儼愈借段韶和高长恭间良好关係与段韶拉亲近。 见高儼主动否决邀高长恭一事,他自知无法推脱,便笑道:“固所愿也。” 第8章 初会斛律 高孝珩、高延宗向高儼拜谢后,双双离开。 走在出宫还府的路上,高孝珩突然问高延宗:“五弟,你观琅玡王如何?” 高延宗脱口而出:“琅玡王志趣非凡、思虑颇深,从前却是小覷他了!” “然也,”高孝珩赞同地点点头,隨后嘆道,“陛下若能如琅玡王般果决明断,早除去和、陆二人,焉能有今日之事?” 高延宗却对此不以为然:“高纬懦且偏听——” 高延宗话尚未说完,高孝珩倏然驻足,凛冽目光扫过宫道两侧,压低声音斥道:“慎言!此非妄议君父之地!” 他一把拽住高延宗的臂膀,疾行数步转入宫墙拐角阴影处,確认四下无人,才沉声道:“五弟,琅琊王今日之势虽成,然根基未稳!” “斛律明月尚在,鄴城血流未乾,若方才妄语传入有心人之耳……”高孝珩眼神锐利如刀,“便是授人以柄,徒惹杀身之祸!” 高延宗被兄长的严厉震住,胖脸上肉抖了抖,不甘地嘟囔:“二兄过于谨慎了!高纬庸懦,人所共见!若非他……” “正因人所共见,才不必由你我之口说出!”高孝珩打断他,语气森然,“琅琊王此刻坐镇宫中,手握禁兵,却仍未行废立之举,为何?一则欲占大义名分,二则是忌惮眾人悠悠之口!” “旁人胡言乱语也罢!你我兄弟身份敏感,加之四弟领兵在外,一言一行势必为人关注。若被別有用心人利用,未必没有杀生之祸!” 高延宗悚然一惊,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他猛想起武成帝高湛即位后时,高演之子、年仅十七岁的乐陵王高百年不过写了几个“敕”字,便被诬以谋反惨遭乱棍捶杀。 而他们兄弟正是高家第三代中身份最为尷尬的。 身为高澄之子,他们不得不遭受各朝帝王猜忌。 文襄六王中,此时老大高孝瑜、老三高孝琬已枉死;他们不知道的是,歷史上老四高孝瓘,即兰陵王高长恭,后来也被高纬冤杀。 若有中伤诬衊他们的消息传出,高儼此刻坐镇血泊未乾的显阳殿,自身根基尚不牢固,未必就会心慈手软。 高孝珩又嘆道:“昔年乾明时,大兄为孝昭、武成谋,最终还不是被鳩杀;三弟身为世嫡,自恃贵胄,也因失言而死。生在帝王家,更需时刻戒慎。” 高延宗沉默一会儿,回应道:“二兄所言甚是,我会深以为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默默离去,不再谈论家国之事。 ………… 说回显阳殿中,高儼正与麾下眾人商议稳定朝局后续处理的大小事宜,忽闻殿外一声断喝: “斛律明月在此,尔辈安敢阻我?”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大汉闯了进来,身后跟著几名守卫军士,皆面色尷尬羞惭。 那大汉容貌雄伟,身形如虎,目光如电,威风凛凛,正是咸阳王、右丞相斛律光。 他一眼睹见和、陆二人首级,不过视若无物,转而盯著正中央的高儼。 他虽孤身一人深入宫中,仍丝毫不乱。 高儼稳坐不动,大笑三声道:“斛律丞相別来无恙?” 斛律光长身而立,炯炯双目直盯著座上的高儼,厉声道:“琅玡王!和士开乃朝廷重臣,纵有过失,也当付有司明正典刑!尔等矫詔擅杀此两人,岂是臣子之道?”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烛火都畏惧地停止了跳跃。 厙狄伏连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王子宜脸色微变,高舍洛浑身肌肉紧绷如同待扑的猛虎,冯子琮则是眉头微皱,作沉思状。 就连原本肃立的甲士们,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百战宿將的沉重威压,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窒住了。 听闻“矫詔”二字,高儼知道斛律光也明白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至尊密詔,但他並没有像高孝珩那样假装糊涂,而是明明白白指出来。 斛律光敢於只身一人入殿,並直言不讳,显然不是脑子一热,而是有其考量的。 作为勛贵中的核心代表人物,斛律光不仅与各路达官显贵关係密切,本人也是国之柱石,对国事忠心耿耿。 其父斛律金、其弟斛律羡与他,戎马一生、出生入死,为北齐立下赫赫功绩。 最关键的是,他在军中威望颇高,北齐上下,恐怕也只有段韶能与之分庭抗礼。 如今段韶病倒,斛律光就是名副其实北齐军中第一人。 不说杀了他是自毁长城之举,就算无心国事,也应该担心此举会使军队上下离心离德。 可以说只要不是高纬,其他人於情於理都不会、不敢贸然將其杀害。 而且斛律光之女为高纬皇后,翁婿两人天然是政治盟友,斛律光本人也始终忠於高纬,合该有此一问。 高儼坐於御座,將扑面而来的凛冽气势和凌厉指责视若无物。 他並未立刻起身,抬眸迎向那如实质般的目光,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右丞相此言差矣!佞臣妖妇蔽塞圣听,构陷忠良,祸乱宫闈,侵剥生民,使国事败坏至此。国之將倾,难道忠臣应该坐视吗?” 高儼的反问让斛律光微微一滯,隨后立刻调整回原先盛气凌人的状態。 他虽心中隱隱以为然,但面上並不显露,依旧逼视高儼,冷笑道:“琅玡王自谓忠臣,那么,至尊何在?为何僭坐御位?” “尊兄受奸佞妖言所惑,日夜惊扰,心神俱疲。此刻正在显阳殿中静养,我已严令甲士护卫,確保圣躬无虞。” 高儼语气平静,坦坦荡荡对上斛律光的眼神。 “至於御位之事——”他接著说,“事態紧急,安抚百姓、肃正朝纲之事迫在眉睫,不得以借用御位,固非所愿。” 高儼心中明白,斛律光生性耿直,忠勇好义,且家世显赫,身居高位,以利诱之绝无可能。 不如讲明道理,据理力爭,为他剖析局势,用大义劝之。 方才高儼所言,既是为了向斛律光展现自己明毅果断的形象,也是为了进一步激怒他。 调动他的情绪,等他息怒后再行宽抚,这样他会重新审视自己所言,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他所料,斛律光果然生怒,但也未失分寸。 “心神俱疲?固非所愿?”斛律光的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抹讽刺,“依某所见,分明是殿下挟持至尊於宫禁之中!此谋逆之实,岂能称忠臣?” 他环顾四周,冷哼道: “殿內眾人,和士开尚在时,可有一言劝诫陛下?” 眾人闻言,有人低下头,有人事不关己,亦有人满不在乎。 高儼摇摇头:“右丞相此言差矣!” 闻高儼毫不留情地懟回来,斛律光也不慍怒:“琅玡王有何高见?” 高儼反问:“赵郡王睿,忧心国事,上书驱和士开,下场如何?” 斛律光默然。 赵郡王高睿,为高欢之侄。 高湛死后,和士开执掌大权,高睿看不惯其乱政,上书直言劝諫。 其言却终未被用,自己也遭刘桃枝拉杀。 死时方三十六岁,不得赠諡,朝野冤惜。 高儼接著:“皇亲尚且如此,他人安敢直言?此陛下之过!” 斛律光用眾人不敢直言劝诫,用以讽刺高儼的“忠臣”之论。 却被高儼抓住漏洞: 你看原先那个直言劝诫皇帝下场如何? 他是皇亲国戚,尚且不能保全性命,其他人怎么敢劝诫? 大家都不敢劝諫的局面,不是因为大家不够忠诚,而是皇帝自己没有赏罚分明。 斛律光仍出言反驳,但语气明显没有刚才强硬:“纵使如此,你们也不该行此谋逆之举。” 高儼悠悠道:“乾明之时,孝昭、兄兄之举,是谋逆吗?” 此语一出,殿內顿时静謐。 孝昭,即孝昭帝高演;兄兄,即武成帝高湛。 高儼此问,便是再问斛律光:高演、高湛的乾明之变算不算谋逆? 斛律光一时语塞,虽然高儼说的高演、高湛所做之事確实是谋逆,但其父斛律金也参与其中了。 如果他说这是谋逆,高儼就会问:先先帝、先帝、你父亲也干了,你怎么不和他们爭呢? 如果他说这不是谋逆,高儼就会说:他正是行孝昭、兄兄故事,名正言顺。 这下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第9章 点明忧思 斛律光发现自己方才似乎掉入高儼的陷阱之中。 从开始到现在,自己的情绪一直被他调著走。 他对高儼的质疑,高儼都能一一回应。 高儼向他发问,他却无言以对。 关键是——高儼並没有让他对產生敌意不满,反而使他隱隱有欣赏之意。 方才被高儼呛到,他不由重新回顾起高儼之前所言,仔细思考后发觉不无道理。 斛律光思索著,忽然问道:“琅玡王欲作忠臣邪?” 高儼正声道:“我非忠於君王之臣,乃是忠於天下之臣!”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殿內眾人皆若有所思。 斛律光眉头微皱,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冯子琮眼见局面僵持,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右丞相!今日之事,诚如殿下所言,皆因权奸逼人太甚,朝野怨愤已达极点。” “殿下身为宗室重藩,顾念社稷危倾,行此非常之策,虽行险著,实出无奈!” “右丞相乃国之栋樑,功勋卓著,素孚眾望,值此动盪之时,正需仰仗丞相之力,扶保新局,安定人心啊!” 冯子琮这番话,既是捧高斛律光,也是给双方台阶下,更暗示高儼大势已成,希望斛律光能认清现实,考虑合作。 “冯僕射,好一个『行非常之策』!”斛律光將目光转向冯子琮,並没有理会其言语中的善意,“昔日汾北之时,你奉陛下之命使周,方有今之地位。可曾念过陛下之恩?” 斛律光所“汾北”一事,是去年时宜阳之战后,他趁机夺取汾北之地,在此筑城。 守在隔壁玉壁城的韦孝宽认为他所筑之城是心腹大患,出兵攻之,但被击破。 此时冯子琮受詔与韦孝宽亲面要结,周齐之间遂停战,斛律光夺取汾北的战果得以稳固下来。 冯子琮於是因功被高纬封为昌黎郡公,迁尚书右僕射。 斛律光言下意,冯子琮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这般武勛在外攻伐,加上皇帝宠幸,才有今日地位。 为何拋却陛下恩情,却作枉为人臣之举? 冯子琮不语,只是默默退下。 並非他无言相对,而是刻意示弱,將舞台留给这一幕的主角。 在他的视线中,高儼果然缓缓站起身,接过话茬: “昌黎公所念者,非陛下一人之恩。而是黎民百姓哺育之恩,山河万里託付之恩!” “昔年汾北筑城,丞相铁骑踏碎周人肝胆,所求岂是私禄?是为大齐万世基业!” “今和陆乱政、国库空虚,边关將士冬无甲、夏缺粮秣,此等蠹虫不除,丞相纵夺百座汾北坚城,可能弥补奸佞蛀空的江山?” “昌黎公所为,非为门户私计,乃是欲效丞相为功於社稷!”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直至与斛律光相隔丈许距离站定,目光平视。 少年的身形在魁梧的斛律光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中的坚定与深邃却远超其年龄。 未等斛律光出言,高儼紧接著方才所言继续开讲。 “右丞相,我问你一事,”高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我大齐雄据河北,有山川之固,甲兵之利,昔年丞相邙山、宜阳大破周贼,何其壮哉!” 邙山、宜阳二战是斛律光生平最为得意的两次战役,听到高儼称颂其的功绩,他也不禁略生自得。 隨后高儼话锋一转。 “然,为何近岁以来,朝廷奸邪当道,忠良见弃,国政日非,武备鬆弛?” 他话语一顿,环视殿中重臣悍將,最终目光锁定斛律光: “周贼在关中厉兵秣马,隱忍不发,其所忌惮者,非晋阳甲兵,非鄴城宫闕,实乃如丞相这般的北境长城!” “丞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纬昏聵无能,宠幸奸佞如和、陆者,更是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有他在位,丞相这北境长城,能得善终?我大齐国祚,又能延至几时?” 高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斛律光强硬的表面,直抵內心最深处那一丝不易示人的忧虑——关於自己的功高震主,关於高纬的刻薄寡恩,关於北周的虎视眈眈。 就在不久之前,斛律光得胜班师回朝途中时,高纬心生猜疑,突然要求其就地解散军队。 斛律光认为军士有功,应该慰劳后再解散,所以继续班师。 听闻斛律光仍然在途中,高纬大惊,急忙召见斛律光入宫,並急令军队解散。 从此之后,斛律光意识到自己虽身为高纬岳父,但仍饱受猜忌,心中无奈但也毫无办法。 看著斛律光沉默不语,高儼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后世常有人认为斛律光愚忠,在高儼看来则不尽然。 就之前被勒令解散军队一事,斛律光是非常清楚自己遭受高纬猜忌的。 他在歷史上高儼政变时,选择助高纬镇压政变的操作,虽被人詬病,从他的角度思考,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来,高纬虽猜忌他,但终究是其女婿;高儼之举虽合其心意,但与他並无瓜葛。 二来,他可藉机向高纬表忠心,弥补前些时间解散军队之事带来的负面影响。 三来,他希望展现自己的能力与威望,让高纬开始倚重他。 他忠诚不假,但绝不是毫无底线的愚忠,而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可是,斛律光虽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建树,但在政治之事上却有些单纯天真了。 歷史上,他抓住高儼后,居然试图向高纬为其求情,说高儼年纪小不懂事,这次政变是做著玩的。 这就是把高纬当小孩子耍了,人家都把託孤大臣、帝王宠臣、朝堂重臣(都是和士开)都杀了,岂是你一句轻飘飘的“轻为举措”就能盖过去的? 別说高纬了,就是刘禪来了,哪怕是司马衷来了,都不免生出不满之意。 而他在这次政变中展现出的能力与威望,没有让高纬產生倚重之意,反而加深了他的猜疑与担忧。 后来北周韦孝宽派人散播的一句“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一句“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加上北齐內部祖珽、陆令萱的煽风点火,彻底让高纬动了杀心。 斛律光之死,死在一个低估,两个高估。 低估了政治斗爭的残酷性;高估了自己的政治手腕,高估了高纬的智商。 对了,杀死斛律光者,还是那位刘桃枝。 正史上,高儼也是死於刘桃枝之手,一场政变的双方主帅,最终居然都死於同一人手中,这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斛律光虽然於政治上小白,但並非愚钝。 高儼所言句句诛心:鄴山、宜阳大胜的荣光犹在,但大军凯旋途中突遭勒令解散的冰冷旨意亦如昨日。 高纬那日毫不掩饰的猜忌目光,像芒刺般扎在他的背上。 他为国征战数十年,立下赫赫功勋,更將长女、次女分別嫁入宫中,所图的正是君信臣忠、国泰民安。 然而,高纬的刻薄寡恩、昏聵无能,他也看在眼中,只是无可奈何。 高儼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动摇。 他踏前一步,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右丞相,你忠於者,可是高氏江山、大齐社稷?抑或是那个只知宠幸和陆之流、构陷功臣、荒废国政的『无愁天子』?” 斛律光瞳孔微缩,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未发声。 “我知丞相忠於大义,”高儼语气放缓,透出对这位宿將的敬意,“我也知丞相念及皇后之恩,顾念翁婿之情。” “然情义可存於私室,岂能裹挟国事?” “且高纬宠幸穆氏,立其子恆为皇太子,皇后之位,焉能长久?” 斛律光一直是沉默地静听著高儼所讲,但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喝到:“够了!” 高儼却当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讲下去。 “右丞相!你以他虽是庸主,受奸臣蒙蔽,尚存一丝明理。” “解散大军一事,你只道是寻常猜忌,事后小心些便是。” 高儼的声音音量逐渐提高,语气从激昂变得严厉。 “你却不知,昏君之侧,必有妖孽横行,而那妖孽,正是出於其本心!” 第10章 语服明月 斛律光明知自己受高纬猜忌,但还是选择忠诚,无非就是两个原因: 一,他的次女嫁给高纬为皇后,斛律家族已经和他高度绑定: 二,他以正常人的思维来看,高纬猜忌甚至打压他都算合理,但绝不至於到了谋害他的地步。 换言之,就是沉没成本太高与舔狗思维导致的。 但是,现在高儼直白地戳破了斛律光的幻想。 首先,你女儿是皇后不假,你们家族对高纬的助力也很大。 但是,高纬不认。 何以见得呢? 很简单,高纬居然已经把妃子穆氏的儿子高恆立为太子了。 如果高纬已经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且皇后无子的话,立其他妃嬪之子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高纬即位堪堪五年,被立为太子的高恆直到现在也就一岁。 这於情於理都无法解释,只有三种可能——要么高纬对斛律皇后厌恶到了极点,要么高纬对斛律光猜忌到了极点,要么就是高纬脑子发昏到了极点。 虽然高儼相信是第三种可能,但是斛律光更相信前两种可能。 而前两种无论哪一种,都是斛律光不想也不敢接受的。 你觉得沉没成本高? 我现在就告诉你,继续下去,你连棺材本都得赔掉。 接下来,高儼先告诉斛律光的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高纬,他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不是因为奸孽在他身边,给他带来负面影响,以致於整出种种祸国殃民的举措: 而是他本性就是如此,那些阿諛奉承、声色犬马之徒才能蜂拥而至。 没有看清其本质,而总用自以为是的幻想去为他人开脱,这是舔狗思维。 你觉得高纬因为猜忌会让你告老还乡、不问世事,这大概是正常人会做出的举措。 但是,高纬——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就敢顶著压力、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別说自毁长城了,黄河他也照样决堤给你看。 如果你用常人的思维模式去揣摩精神病人的行为方式,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见斛律光认真聆听、思虑的脸上神情愈发严峻,高儼知道,击穿他的心理防线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右丞相,你於沙场声震关西、威服三军!然於这鄴都朝堂之上,你却过於正直刚烈,不解人心鬼蜮!” “你欲以忠义持身,以功勋镇位,思一心为国,使君王知晓你用意。” “谬矣!高纬不需国之长城,只需俯首听命之忠犬!那些諂媚宵小污谤你时,你那赤胆忠心,他会在意吗?!” 闻此一言,斛律光魁梧的身躯微震,面色黯然。 他想起班师路上那道的“就地解散”敕令,想起长女之夫高百年被杀后她哀慟致死的下场,想起次女虽为皇后在宫中仍如履薄冰的处境,想起昔日和士开等佞幸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戎马半生,为大齐出生入死,却摊上此般庸碌之主,受制於奸佞,家人尚不能保! 高儼看著他眼中翻涌的剧震、迷茫最终化为一股深沉的悲哀,知道自己这番话终是彻底击穿了心防。 他放缓了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诚恳: “丞相,我今日行此险招,非为己身富贵,只求荡涤污秽,还大齐一个朗朗乾坤!” “和、陆之死,仅是剜肉去疮。大齐之疾,病在骨髓。若丞相仍囿於高纬小人,纵使全身而退,待周师席捲河北之时,你我皆是亡国之臣!” “我高儼今日在此立誓,除奸之后,绝非为效仿昏君荒唐无度!我要廓清朝堂,拔擢贤良,厉兵秣马,重振国威!” “所求者,乃还北境百姓一个太平,给我大齐宗庙一个延续!此志,天地共鉴!” “丞相果毅刚明,当知何为治国齐家之举!” “……” 沉默再度笼罩,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斛律光身上。 片刻之后,斛律光发出一声沉闷得如同闷雷的嘆息。 那嘆息中,既有深深的疲惫,也有某种决堤般的释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那两颗首级,又越过殿內眾人,最终停留在高儼年轻的脸上,慨嘆道: “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 他没有屈膝,没有拜倒,甚至没有开口说什么表示臣服的言辞。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其事地对著高儼的方向,抱拳深深一揖。 当他再直起身时,声音已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只是更添了几分沧桑: “殿下所言,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臣……只求杀敌报国而已。” 他没有表態支持高儼的具体行动,也没有提及如何处置高纬。 但这看似消沉之语,以及那个深揖,已经清晰地传递了他的態度:他放弃了为高纬“幽而復明”的打算。 这位北齐军神的默认,意味著高儼所控制的新朝廷,获得了一个强大而必要的稳定支柱。 高儼亦肃然,对著斛律光还了一礼,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丞相深明大义!孤代大齐万千子民,谢过丞相!” 无形的巨大压力从殿內消散。 冯子琮眼底闪过一丝彻底的释然与佩服。 殿下这一席话,为今日之事添上了点睛之笔。 高儼紧绷的神经也悄然鬆弛,他知道,这场血雨腥风的宫变,最重要的关隘,闯过去了。 斛律光沉默一阵,忽然出言:“臣有一非分之请,唯殿下图之。” 高儼已收回方才严峻之相,微微笑道:“丞相但说无妨。” “臣之长女,为乐陵王妃,”斛律光说到这里时,口中含糊了一下,“乐陵王死后,她因悲痛过度亦死。” 高儼知道为什么斛律光说此事时含糊其辞。 乐陵王高百年是孝昭帝高演之长子,高演夺侄高殷之位后,又將其谋杀,此后心里始终有愧。 他担心將皇位传给高百年后,又让其弟高湛夺走皇位,到时候高百年必然难逃一死。 於是高演將皇位传给高湛,然后行高洋故事——皇位任你所取,莫伤你侄。 高演的原话是:“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 “前人”指的就是高演自己。 然后,不出意外,高湛登基后没多久,便行高演故事——“杀侄”。 高湛即位后,高百年本来被猜忌,恰逢其老师发现他写了几个“敕”字,便立马向高湛举报, 高湛大怒,急召高百年。 高百年自知不免,临走前赠其妻玉玦,以示诀別之意。 闻高百年死讯,斛律氏將玉玦紧紧抓在手中,不肯进食,不久后也离世,时年也是十四岁。 高百年被自己便宜老子高湛猜忌所杀,斛律光长女因此殉情,四捨五入他的女儿这条命也得算到高湛头上。 难怪斛律光对此语焉不详,毕竟需为尊者讳,还得顾及高儼的意见。 高儼心里对这个便宜老子恨得牙痒痒的,脸上却不露异样,静听斛律光所言。 斛律光接著说道:“臣之次女,性非婉顺,恐扰宫禁清寧。乞殿下恩旨,许其归家以全礼法。” 高儼闻言大喜,但依旧维持面色上的平静:“丞相出言,我自会留意。” 斛律光先提其长女悽惨下场,然后又说次女“性非婉顺”,当然不是真的指次女性格如何,而是作为谦辞,引出“归家”之事。 或许是不想此女重蹈长女的覆辙,或许只是单纯利用此举作为自己的政治表態。 不论斛律光是否真心为其女考虑,他此举都向高儼表示,自己愿割捨与高纬的翁婿关係。 將来,如果高儼想对高纬行某某故事之时,斛律光此举就表明著:他没意见。 见斛律光主动与高纬切割姻亲关係,以表其態,高儼自然欣喜。 但他想起斛律光长女的悲惨下场,也不禁有些悯然,决定会將斛律皇后之事处理妥当。 斛律光拜谢后,便离殿而去,不过没有当即离宫,而是称自己身有微疾,须在偏殿歇息片刻。 高儼欣然同意,也不让麾下某些跃跃欲试的人隨同,而是给予其充分自由。 望著斛律光离去高大且有些萧索的背影,高儼自今日子时到方才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暂时放了下来。 第11章 议论朝局 斛律光之事总算告一段落。 作为北齐军队中威望最高者之一,又是顶级勛贵,且又有外戚身份,斛律光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军权,还有一部分皇权。 得到了他的认可,高儼可以认为自己这次政变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一。 如今段韶病倒,斛律光成为北齐最后一个有足够威望弥合各利益集团的人。 相反,高纬及其幸臣群体才是那些让北齐上下离心离德的人。 有的时候,真就不得不感嘆某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歷史。 高纬和他身边的那些幸臣真就像北周派来的间谍一般。 不仅害惨了北齐忠心为国之人,在周师来伐时各种骚操作不断,硬生生將关东之地拱手相送。 周灭齐之功,无出高纬之右者! 前面说这次政变成功了三分之一,是高儼爭取斛律光认可,掌握军权之故。 另外三分之二,分別应是压制皇权,和稳定朝堂。 现在高纬被身体有“恙”,留在宫中,部分佞幸已被斩杀,但仍不能说其皇权被完全压制。 一来现在朝堂上许多高官都是由高纬、和士开所提拔,他们未必会立即服从。 二来自己这毕竟是犯上作乱之举,以臣子之名掌控朝局,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处置不好,朝局无法稳定,人心生怨,说不定他们会联合起来反对自己。 面对这种情况,高儼许多前辈都为他做过示范。 首先,借太后懿旨,用皇权本身的权威来压制皇权。 不过,较前辈们不同的是,这一次太后可能是自愿的,谁叫高儼就是太后亲生儿子呢? 这一招,几乎已经成为惯例了。 就近的来说,南陈的陈頊、北齐的高演都干了。 也就是北周宇文护是宇文泰钦定的权臣,不屑於用此招,便敢杀二帝。 但宇文护之死,也正是在他向太后读酒誥时,被宇文邕在后偷袭,最后被杀。 可见,每逢新朝伊始,太后旨意都是不可不品鑑的一环。 其次,就是对朝堂眾臣拉一派打一派。 除了那些惹得天怒人怨的佞幸以外,其他人不必过多杀戮。 一些与高纬绑定过牢者,可使其告老还乡,或是许以虚官厚禄,不让其接触政事即可。 另一些则可酌情提拔,以示对过往之事不再追究。 这样既能表现自己宽容冲和之度,稳定人心,也能藉机在朝堂中培育自己的力量。 等到朝堂眾人该退居二线的退,该被提拔的提,高儼彻底掌握军权以及事权。 加之太后分担压力,高纬的皇权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高儼静静思考这自己接下来对朝堂人事的布局。 不知过了多久,高儼回过神来,见殿內眾人也在旁静静等待。 他起身向眾人行礼,笑道:“今日功成,全赖诸位戮力同心,上匡至尊,下除奸孽。” 眾人不敢受高儼之礼,连忙起身还礼。 高儼接著:“如今朝纲初肃,许多事务亟待处理。之前我已为诸位安排新任,劳烦诸位各司其职,待时局稳定,我们再庆今日之成!” 他望向厙狄伏连与高舍洛:“近日鄴城恐不太平,望二位多加巡视,勿让事端生起。” 两人应下。 高儼大手一挥:“诸位可以退下了,冯尚书令留下。” 眾人连连称是,纷纷告退。 原先挤满人的显阳殿中,除了侍者,只剩下高儼、冯子琮二人。 冯子琮知道高儼单独留下他,必有要事相商。 但当高儼一开口,他还是有些惊讶。 “令公,你认为朝堂眾臣,何人可堪大任?” “令公”之称,乃高儼效高殷称呼杨愔之故事,以示对冯子琮的尊重。 他微微思索一下,遂道:“赵司空沉慎恭俭,歷仕累朝,为尚书令时温言谨行。” 高儼闻言点头,但没说什么。 赵司空即赵彦深,也是歷经高欢时代至今的老臣。 其为人的最大特点就是小心谨慎,从不多做错事。 史书记载:“齐朝宰相,善始令终唯彦深一人。” 在这个腥风血雨的朝代,他能身居高官还善终,其谨慎可见一斑。 值得一提的是,他虽谨慎,但並非不具胆识。 前文提过的王思政被困潁川时,便是由他孤身一人入城劝降。 高儼明白冯子琮之意,是让这位老领导发挥余热,借他威望来过渡。 冯子琮见状,知高儼虽以为然,但还觉不够。 他继续:“唐僕射分明强计,度支之事,大有裨益,然意气颇高。” 唐僕射即唐邕,时任尚书左僕射,精明强干,勤於政事。 他遇军机大事时能做到一心三用,“手作文书,口且处分,耳又听受”,因此曾为文宣帝高洋所喜。 北齐后期奢侈糜费,国库空虚,而如冯子琮所言,在他管理財政之后,这种情况稍有缓解。 冯子琮后面说他“意气颇高”,也不是无风起浪,甚至算是稍稍美化。 他敢未经判决將犯人放免,还动用私刑,杖击手下官员,可谓跋扈。 高儼又是点头。 唐邕虽跋扈,却是实干之才,日后可以用。 冯子琮接著说:“博陵崔叔正,敏於政务,忠於国事,曾为文襄旧臣。” 高儼还想了想崔叔正是何人,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那人——崔季舒。 名场面“殴帝三拳”的当事人之一正是他,因此被好事者称为“拳王”。 高澄遇刺后,他因先前隨高澄打压勛贵遭嫉恨,加上本身举止不检点,遂在宦海沉浮。 到高纬时,他才勉强重归朝堂。 可惜不久后,他因直言进諫被杀。 冯子琮言及此人,显然是听出了高儼言语中对高澄的讚许。 说句实话,他一开始也把这位名传千古的拳王忘记了。 但经冯子琮一提醒,高儼马上意识到崔季舒確实是可用之人。 他不仅有才干,而且与高纬父子关联不深,还曾在高澄为核心的权力中枢中担任要职,正適合如今局面。 见冯子琮不再言语,高儼问道:“原尚书令徐士茂如何?” 徐之才,字士茂,理论上他才是目前的尚书令,但在高儼这里已经不是了。 冯子琮想了想,语气委婉:“徐士茂长於药石之道。” 徐之才確实是一代名医,出身医学世家,凭藉精湛的医术得到了高湛的信任。 他还著有许多医书,又因被封西阳王,被后世尊称为徐王。 但冯子琮的言下之意就是:徐之才除了医学上的造诣,其他地方没有为人称道之处。 高儼頷首表示知晓,他最后问道:“范阳祖孝徵如何?” 冯子琮面上突然露出古怪之色。 之前那些大臣,地位或高或低,冯子琮都能自如流畅地作答、点评,却在这一问上犯了难。 他沉思一阵,谨慎地字斟句酌:“祖孝徵有全才,无所不长,然德行有亏。” 祖珽,字孝徵。 其人……怎么说呢,大概可以称为怪才。 在史书上,他被毫不吝嗇讚誉:“珽天性聪明,事无难学,凡诸伎艺,莫不措怀,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解四夷语及阴阳占候,医药之术尤是所长。” 若止於此,他虽才学出眾,但尚不足以称作“怪”。 他的性格极为怪异,疑似有恋老癖(时人嘲讽他与寡妇王氏私通“一妻耳顺,尚称娘子”)、偷窃癖(高欢宴上发现他偷金叵罗、司马世云宴上发现他偷铜碟)、贪污癖(贪污粮草贪到高欢头上,將好友陈元康藏书贪没),大概还是个表演型人格。 高欢、高澄、高洋甚至高湛都爱其才,但都为他头疼不已。 高欢鞭他二百,高澄杖之四十,高洋更是直接称他为贼。 至於高湛,他更与其创造了歷史上绝无仅有的节目效果。 祖珽曾经试图向高湛弹劾和士开,最后怂了选择放弃,但这事还是被高湛所知。 高湛大怒,抓捕祖珽並詰问:“何故毁我士开?” 祖珽厉声回应,和士开等人互相勾结、卖官鬻狱,天下所知。 “陛下不以为意,臣恐大齐之业隳矣!”这属於是指著鼻子骂了。 高湛说:“尔乃誹谤我!” 祖珽说,没有誹谤,陛下强抢民女。(关注点清奇) 高湛说,我体谅她们挨饿,所以把她们收养在宫中。 祖珽冷冷道,何不开仓賑济,却把她们买入后宫中? 直到此时,祖珽表现的都像一名直言劝諫的忠臣。 第12章 人物去留 高湛被祖珽戳破偽装,立刻红温,当即要扑杀祖珽。 祖珽这下慌了,大喊:別杀他,陛下得美名;杀了他,他得美名;陛下想得美名,就別杀他,他还会炼金丹。 高湛或许被金丹之名唬住了,放了他一马。 祖珽刚被放开,又嘴贱道:“陛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只可如何?” 高湛血压又上来了,怒道:“尔自作范增,以我为项羽耶?” 祖珽摇头,陛下怎么比得上项羽呢?项羽率乌合之眾,五年成就霸王之业:陛下不过借了父兄之力,才能有今日地位。 接著他又说,別说范增了,张良都不如他。(“蕞尔张良,何足可数”) 高湛:…… 此后祖珽被流放光州,双目失明,直到高湛去世后才被起復。 起復后,他通过討好陆令萱,居然又和昔日仇敌和士开混在了一起,和士开也颇为敬重他。 歷史上,高儼、斛律光之死,也与祖珽有关。 他以“周公诛管叔,季友鴆庆父”之语坚定了高纬杀高儼的决心。 他不仅在那句“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上二次创作污衊斛律光,又出计助高纬捉拿、杀害斛律光。 这样看来,他似乎又是一个佞幸奸臣。 然而,在他大权独揽时,他又试图整顿吏治、重整政事,却因恶了陆令萱而被外放北徐州。 北徐州任上,正逢太建北伐,他用空城计,並亲自领军退之,最后卒於任上。 综合来看,祖珽其人不仅是个怪才,还是个神人。 虽然他有处理政事的才干,但鑑於其劣跡斑斑,冯子琮实在不想提起他,便將其略过。 如今高儼亲口过问,他也就较为客观地评价了一下:颇具才干,私德有亏。 也是暗中表示自己对此人不看好。 高儼也没有决定好如何处置祖珽。 只是鑑於他太能整活,又是北齐后期为数不多的名臣,故有此一问。 他想了想,问冯子琮:“我欲以赵彦深为太傅,徐之才为司徒,唐邕仍为尚书左僕射,崔季舒为中书监……” “至於祖珽——此人暂且不管,如何?” “殿下明鑑。”冯子琮赞道。 赵彦深原为司空,升为太傅,虽是虚职,也足够表示高儼对这位六朝老臣的尊敬。 而徐之才则是明升暗降,从掌管实权的尚书令变为司徒。 唐邕仍为尚书左僕射,屈居原为尚书右僕射的冯子琮之下,但以他与和士开密切关係,能保住原职就不错了。 崔季舒为中书监,即中书省高级官员,地位略高於中书令。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尚书、门下、中书与后世三省六部制中三省的职责、权力並不相同。 不像后世的中书省是决策机构,统领其他二省。 目前北齐朝堂中,三省的排名从大到小是: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 中书省排在最末,主要负责政令传达,但高级官员中书监、中书令也算一步踏入了权力中枢。 高儼升崔季舒为中书监,一方面是为了后续提拔他。 另一方面,昔年高澄参政时,一开始所任正是中书监,而崔季舒为中书侍郎辅佐高澄。 如今高儼命他为中书监,他必知高儼提拔他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祖珽现为秘书省长官——秘书监。 秘书省的“秘书”二字与后世之意不同,该机构大致相当於今天的国家档案局加上国家图书馆。 其权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高儼认为此人仍是可用之人,但暂没有想好其去处,那就让他继续秘书省待著。 “至於尚书右僕射之职,暂时空缺。”高儼最后下达指令。 冯子琮称是。 经过两人一番討论,最终朝堂的局面大致与高儼设想相同: 將高纬、和士开死忠及无用之人或明升暗降,或去职清算; 不追究一部分曾经跟隨过他们之人的责任; 对原先被打压、又有真才实学之人加以酌情提拔。 相当於分化了原有的利益集团(虽然本来就不稳固),又拉拢了一些对原本局面心怀不满者。 在旧的利益集团被拆散的同时,高纬作为皇帝的权威也会隨之渐渐崩溃。 当新的利益集团被建立起来,高儼所拥有的权力与威望也会隨著这个集团的扩张而扩张。 直到他的权力与威望超出人臣的范畴。 那时,便將是“天无二日”之刻。 …… 別过冯子琮,高儼向身旁侍著的刘辟疆问道:“太后可安好?可曾知晓外界事端?” 刘辟疆恭敬回答:“太后无恙,只是略微受惊。臣使宫中人物不得走动,太后並不知外界事。” 高儼点头:“我欲见太后,你来领路。” “诺。”刘辟疆立刻应道。 仁寿殿內。 胡太后听闻宫人通报琅玡王將至,且喜且惊。 喜的是好久未见自己这个最为喜爱的亲生儿子。 惊的是为何宫外先有杀声四起,他却突然前来拜见。 由於居深宫之內,消息闭塞,加之被刻意阻断,她尚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何事。 当她见到高儼隨宫人入殿,先是欣喜,又见其甲冑在身,沾有点点血跡,不由得容失色。 高儼上来一句话就如同晴天霹雳,让原本就心神不定的胡太后更加慌乱: “天可怜见,儿今日险些再不能见家家!” 胡太后失声道:“三郎,何人欺你至此!竟有此可怖之言!” 高儼微红著眼,也失声痛哭,面上带著三分不忿,三分悽然,和四分无可奈何的破碎感。 不论胡太后连问多少次,高儼只是摇头不答,用一双噙著泪的眼望著她。 胡太后问了几遍,渐渐感到不对,她道:“三郎,究竟何人?家家必会为你討回公道!” “儿……儿不敢说。”高儼垂下眼瞼,俊美的脸上神情淒楚,一旁的女官都忍不住心生怜意。 而在高儼身后的刘辟疆看到此场景,不由得暗中腹誹不已,却把头低得更低了。 胡太后却没有產生怜意。 准確来说,她现在心中已被愤怒填满,没有给怜惜留下丝毫空间。 她怒道:“你只管说此人姓名,家家必奏明陛下,其生死皆由你所断!” 高儼眼中眼光闪烁,忽抬头问:“家家可曾听闻过『郑伯克段於鄢』之事?” 胡太后出身安定胡氏,不能说书香门第,但也称得上累世公卿,所以这点基础知识还是只晓得。 她点头:“曾听闻过。” “人们皆说,郑伯远虑,共叔段跋扈,武姜偏心。” “郑伯欲尽孝道於武姜,共叔段虽有失礼之行,也能容之。” “至共叔段实有不臣之举,郑伯遂杀之。” 胡太后听至此,隱隱感到有些不妙。 只听高儼继续说道: “然,其实果真如此?” “郑伯明知武姜偏爱共叔段,於宗庙社稷不稳,却不出言劝之,而是杀公叔段后,將其逐於城潁,还立下黄泉之誓。” “郑伯早察共叔段有失礼之行,却不及时纠之,而是放任自流,只待共叔段气盛,方以武力压之。” “郑伯不能劝诫其母,以致逐母之过,是为不孝;不能纠正幼弟,以致刀兵相见,是为不悌!” 高儼的声音变得愤懣,仿佛亲歷一般。 胡太后默然,她现在如何不明白,高儼口中“段伯”、“公叔段”、“武姜”究竟指何人。 段伯心机深沉,“欲克”其弟,可不正是当今陛下——高纬吗? 公叔段虽有失礼之行,却受段伯娇惯,以致祸事,正如三郎高儼。 而那武姜,偏心公叔段,欲以其为储君,终不能得偿所愿,也只能是她胡太后本人了。 她面色变得煞白,胸口剧烈起伏,那句“不孝”、“不悌”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明白了,儿子这番话绝非单纯引经据典,而是在控诉! 控诉高纬“所为”乃是不孝不悌之举,欲將他陷於不义之地! 高儼见胡太后面色剧变,眼底惊惧与混乱交织,知道时机已至。 第13章 面陈太后 高儼眼中的悲愤愈发浓郁,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继续发力: “陛下是长兄,是至尊!儿臣从未有过僭越之心!” “然阿兄身边,儘是蛊惑圣心、离间天家的豺狼虎豹!和士开那狗贼,仗著阿兄宠信,竟敢私议要……要將儿臣贬謫出京,永离天顏!” “更可恨者,他竟联合陆令萱,在阿兄面前,屡进谗言,构陷家家!” 不等胡太后反应,他便煞有其事地模仿其口吻:“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 胡太后闻言,又惊又怒,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据史书记载,胡太后早在高湛时期便与和士开通姦。 在高儼看来,胡太后生活作风可能有不少问题,但与和士开通姦之事不太可能。 原因如下: 其一,高湛对和士开信任有加,认为其有“伊霍”之才,將身后事寄託给他,可见其对和士开信任之深。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文提到的高澄之子高孝瑜,曾在乾明之变中为高演、高湛出谋划策,高湛登基之时对他礼遇甚重。 但他后来与宫中侍女有私情,高湛大怒后將其鳩杀。 如果胡太后、和士开二人真有私情,以高湛那心胸狭窄、錙銖必较的性格,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或是漠不在意?怎么会依旧如此信任和士开? 其二,胡太后亲兄长胡长仁,对和士开权势过大感到不满,他试图策划刺杀和士开,但事泄。 在祖珽引汉文帝杀薄昭故事后(怎么又是你),和士开抢先下手,將其赐死。 若胡太后与和士开是基於深厚私情(通姦)的同盟,那么和士开杀害胡太后的亲兄长,是极其严重的背叛和伤害行为。 这几乎必然导致同盟產生裂缝,甚至招致胡太后的报復。 然而,史实是胡太后对此事並未表现出强烈反对,更没有就此疏离和士开。 和士开依然权倾朝野,胡太后依然倚重他。 这强烈暗示: 胡太后与和士开关係的核心是政治利益捆绑,而非个人私情。 在权力面前,即使是亲兄长的性命也可以牺牲。 歷史上高儼杀死和士开后,胡太后对他没有任何埋怨之意,反倒力图在高纬手下保住高儼一命。 相较於北魏冯太后“衝冠一怒为蓝顏”,胡太后对她的緋闻对象之死几乎没什么表示。 综上所述,胡太后不太可能与和士开有私情。 “通姦”之说大抵是和士开政敌污名化他的工具。 后世人不察,或是故意將其记入史书,以示和士开奸恶。 如今胡太后突闻自己忠实的政治同盟和士开竟联合宫中陆令萱,向皇帝本人攻訐自己,焉能不惊怒交加。 值得一提的是,高儼编造的那句“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在歷史上正是被陆令萱用来向胡太后告状,污衊另一位胡皇后的原句。 “什么?!”胡太后的羞愤与慍怒终是压过了惊惧,“他安敢如此?!陛下他……他就信了?” 她可以容忍一些流言蜚语,可以容忍亲兄长被杀,但绝不容忍有人试图动摇她作为太后的地位和权利! “儿臣岂敢妄言?”高儼適时地低下头,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厉,声音却依旧充满悲切,“若非如此,儿臣岂会被逼至此绝境?” “那些奸佞,正是看到阿兄对家家您……对儿臣有所猜忌,才敢肆无忌惮!他们不仅要在陛下面前离间天家,更要动摇国本!” “今日,若非儿臣拼死一搏,清除了和士开、陆令萱这两贼,来日他们便要……” “什么?和士开已死?!”胡太后惊呼,面色煞白。 高儼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声,猛地抬头,决绝直视她的眼睛:“便要酿成『城潁』之祸!『武姜』失势被囚,『公叔段』身首异处!大齐……危矣!” 他將“黄泉之誓”的典故点到为止,留足了想像空间。 胡太后全身冰凉,高儼描绘的恐怖画面——她被幽禁、爱子惨死、朝堂倾覆。 她这才真正明白高儼口中“险些再不能见家家”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兄弟鬩墙的惨剧,而是一次针对她与三郎处心积虑的政变! “我……我的三郎……”胡太后扑上前紧紧抓住高儼的双臂,泪水夺眶而出,语无伦次,“是家家疏忽了!陛下他……他糊涂啊!竟让那些小人离间你们兄弟至此!你……你做得对!杀得好!” 高儼任由胡太后抱著,眼神却越过她的髮髻,锐利地扫视著周围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以及身后低头不语的刘辟疆。 他放缓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家家,如今奸佞虽除,然风浪未平。陛下深受惊扰,无法主理朝政。” “此等乱局,亟需家家您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安定天下人心!” “儿臣……和朝中如尚书令冯子琮、广寧王高孝珩、右丞相斛律光等忠臣,皆愿竭尽全力,辅佐家家稳定社稷,廓清朝纲!此乃国之大计,万民所望!请家家允准!” “今日起,太后垂帘,临朝称制!凡有旨意,皆以仁寿殿制敕颁行!” 胡太后正值惊慌之中,毫无主见,无暇思考。 面临高儼一连串的言语轰炸,她一时间头晕目眩,又被他刻画的美好图景吸引,连忙称:“一切依你所言便是!” 高儼心中巨石彻底落地,深深拜下:“谢家家!儿臣与诸大臣,定当竭力辅佐!” 他起身,迅速补充道:“陛下正於寢殿静养,有重兵护卫安全。儿臣已命人著手安抚宫禁,清理首逆残党。” 胡太后闻高纬无恙,心里也是一松。 他稍作停顿,面色转为凝重忧虑:“另有一要事急需家家示下。平原王病势沉重,听闻宫中变故,恐添其忧。” “儿臣意欲稍后亲往王府探视,一则告慰功臣安心,二则……彼乃国之柱石,若得家家赐下懿旨抚慰,或可令其心感皇恩,稍解病忧。使其安心养疾,莫为朝事烦忧!” 此刻高儼已经成功主导並掌控局面,胡太后高儼的建议几乎是言听计从。 她立刻点头:“平原王忠勇功高,確需体恤。便如你所言!” 高儼心中暗喜,再次拜谢:“儿臣遵旨!” 走出仁寿殿,清秋略显寒意的风吹过高儼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太后言行果如他所料,软懦兼无主见,加之偏爱、偏信他。 高儼先故作受欺向其哭诉,激起她的怜爱之意; 再用“郑伯克段”之事,扰乱其思绪,从忧儿转为忧己; 最后才將自己“清君侧”一事和盘托出,她果然选择支持自己。 另外提一嘴,胡太后在歷史上名声不堪,先有与和士开通姦传闻,后有与和尚曇献通姦之事,齐亡入周后,又被记载“恣行奸秽”。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可以確定的是,胡太后確实对高儼偏爱到了一定程度。 歷史上,高儼事败后,胡太后將他留在宫中,每次送来的食物都由她先尝过,才敢放心让高儼食用。 高儼被杀害后,高纬居然为其赠諡號“楚恭哀帝”,便是为了慰藉胡太后。 后来,胡太后被高纬幽禁在北宫,她为高纬设食,高纬居然不敢尝。 恐怕其中原因很大一部分是高儼之死。 由此可见,高儼先前以“郑伯克段於鄢”为例论证,並非信口开河,而是有其缘由的。 高儼抬头望天。 今日天高气爽,阳光正明媚。 拿下太后的垂帘旨意,意味著他彻底为这场政变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从“逆贼”变成了“护国功臣”和“摄政者”。 京畿的军权、斛律光的默认、二王的归附、太后的支持……鄴城的权力格局已然重塑。 他眼神坚定,脚步沉稳地走下台阶,朝著宫外平原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14章 病中段韶 平原王府邸位於皇城西北,占地恢弘而略显肃穆。 府门前,卫士依旧执戟挺立,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石气息。 与宫廷尚存的杀伐血气不同,这里的沉疴之气压得人心头沉闷。 通报过后,段府中门大开。 段韶长子,仪同三司段懿,脸色沉重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率家眷亲迎在府门外。 他已听闻宫城惊变,和士开、陆令萱被梟首,陛下被“护送”回宫…… 如今手握生杀大权的琅琊王骤然亲临,福祸难料。 “臣段懿,率家眷,恭迎琅琊王。”段懿施一礼,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高儼一身亲王常服,快步上前虚扶:“段兄不必多礼。平原王乃国家栋樑,国之长辈。闻平原王抱恙,我心甚忧,特来探望。诸位请起。” 他语气温和真诚,没有丝毫少年新贵的倨傲,让段懿紧绷的心弦稍松。 广寧王高孝珩隨行,也上前依礼问候。 眾人略作寒暄,便在段懿引领下,鱼贯步入府內,直奔段韶养病的后堂。 越近內室,药味越浓。 光线幽暗的內室中,床榻上臥著一位老人,盖著厚被。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若非偶尔艰难的咳嗽声,几乎感觉不到生机。 虽然形容枯槁,但依旧不改眉宇间的威严。 正是歷仕六朝的老臣,太宰、太尉、左丞相、平原郡王——段韶。 其次子段深跪在床前,情绪低沉,眼眶通红。 昔日衝锋陷阵的驍將、运筹帷幄的元帅,在邙山之上指挥若定、力挽狂澜,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令高儼嘆惋。 段懿趋至床边,俯身低唤:“阿耶,阿耶……琅琊王奉太后之意,亲来探望您了。广寧王也来了。” 床榻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许久,才缓缓睁开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那目光先是在段懿、段深、高孝珩脸上缓慢停留,带著一丝老人迟暮的茫然,最终吃力地转向了站在最前的年轻身影。 “琅玡王……”段韶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看著高儼,沉默了片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段懿、段深和侍婢连忙上前服侍,好一阵才平息。 高儼静静在旁等候,態度恭敬而郑重。 再睁开眼时,段韶的目光似乎清明、锐利了几分,牢牢锁住高儼,声音嘶哑:“宫城安否?陛下……何在?” 高儼闻言,立即明白段韶虽病,仍知晓內外局势。 此两问,乃是確认高儼的立场与態度,绝不可轻易搪塞。 高儼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神情肃穆而不闪躲: “稟段王,有奸佞和士开、陆令萱蒙蔽圣聪,惑乱朝纲。某领军清君侧,奸逆已伏诛!宫城重归寧静。” “陛下受惊,略有抱恙,正於宫中安歇。太后亦得尊安。” 高儼先声明自己起兵的前提——和陆乱政,自己不欲见纲纪败坏,於是清君侧。 而现在奸贼已除,皇帝仍安然无恙。 听完高儼沉稳清晰、波澜不惊的稟报,段韶浑浊的眼睛似乎凝滯了一瞬,目光在高儼年轻却隱含威势的脸上逡巡。 那眼神深处,並非將死之人的无神,反而清明、睿智。 他喉头滚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清君侧……呵……好一个清君侧!”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段懿和段深慌忙上前,又是顺气又是捧痰盂。 这一次,咳嗽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带著血沫,染红了侍婢手中的白绢。 段深心疼地呼唤:“阿耶,您少说些话,安心养著……” 待咳声稍歇,段韶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紧紧锁住高儼,一字一顿,仿佛耗尽了仅有的力气:“琅玡王……此局非汝一人能为。冯子琮何在?厙狄伏连……可还活著?” 高儼心中微震。 这垂危的老人,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思维却依旧如同战场上的主帅,精准地猜到了他的谋划布局。 冯子琮是其核心智囊和朝堂关键,厙狄伏连的反水是整个行动得以实施的关键。 他躬身,语带敬意,毫不隱瞒:“冯僕射已升任尚书令,居中调度,稳定朝堂。厙狄领军加封司空,统领宫禁,正严密护卫陛下与太后周全。” 段韶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斛律……明月……” “右丞相深明大义,”高儼立刻接口,语气郑重,“终以社稷为重。此刻应在宫中偏殿,调匀气息。” “那就……好……”段韶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气,似乎放下了心中的一大块石头。 斛律光的態度,直接决定了鄴城乃至晋阳大军的归属和稳定,其分量之重,比十个和士开都重。 他闭了闭眼,像是积蓄最后的气力。 “长恭……”段韶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高孝珩,隨后又艰难地移向高儼,“……兰陵王高长恭,有將才……殿下可……可用之!” 高孝珩略感惊讶,他知道段平原王看重其四弟,但没想到他会在高儼面前亲自举荐。 高儼点头称是:“段王明鑑。” 他明白段韶此言,不仅仅是向他推举高长恭这位后起之秀,更是向他表示对自己持支持態度。 段韶最后吃力地举起右手,指向侍立的儿子们,提起一口气,颤声道:“我……这几个儿子……没有大本事……但……性情尚可,殿下……” 说到这里突然声哑,说不出话来。 高儼快步上前,用双手握住段韶右手,连声道:“我会相时照拂段王子嗣。” 段韶微微点头,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段深向高儼行礼:“阿耶实在病篤,还请琅玡王见恕。” 高儼见状,知其病症之深,不欲过多烦扰他。 加上与段韶的交谈,虽短暂,但直击要害,段韶也適时向自己举荐兰陵王以表其意,满足高儼此行之意。 於是高儼选择不再叨扰他,与高孝珩向段韶告退。 將宫中带来的御医留在平原王府上,高儼向段懿、段深说了几句抚慰之语后,便离去了。 服侍段韶躺下休息,並送走高儼后,段懿、段深兄弟二人相顾无言,心中各有计较。 段懿率先打破寧静:“二弟,阿耶究竟是作何打算?” 段深道:“无他,但为守住一份家业耳。” 段懿又问:“阿耶觉得,琅玡王或能成事?” 段深面无表情地提醒:“大兄莫忘了,当今至尊也好,琅玡王也罢,俱是武成皇帝之后。” 听闻段深此言,段懿恍然,心中原先那份热忱也淡了点。 段深紧接著上句:“阿耶劳苦功高,歷朝至尊无不敬重;而若阿耶百年之后……我等兄弟,未有功绩,却享祖荫,恐难为所容。” 段懿頷首,顺著其意道:“阿耶让我等兄弟持家谨身,便是为此。” “然也,”段深少见地露出疑惑之色,“不过今日阿耶所为,倒是令我不解。” “有何不解?” “高长恭乃阿耶最为欣赏、看重的后辈,今日阿耶却向琅玡王举荐他,乃是助其一臂之力,”段深沉思道,“这与阿耶平日谨然不问政事,大不相同。” “或是……他认为琅玡王有克难定乱之能?”段懿轻声揣测,“又或是,不欲见国事动乱,故破例为之?”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段深迟疑了一阵,不太確信说道。 他心中是不太相信高儼的,一个昔日骄矜跋扈的少年,短时之內获得如此大的权力,真能做得好吗? 又有其兄高纬的先例,使他不得不对高儼保有深深疑问。 虽然段深孝顺父亲,但对於他支持高儼之事却不太看好。 段深默然良久,终於长嘆一声:“但愿阿耶识人无误吧! 第15章 剖析得失 相较於段氏兄弟的忧心忡忡,高儼此刻倒是心情不错。 打道回府的路上,他在马车中一边望著沿途鄴城景象,一边思虑本次政变的得失。 首先是具体的政变过程。 虽不能说是龙爭虎斗,但也可以称得上菜鸡互啄。 前身的安排简单粗暴,高儼既没时间、也没经验去修改调整,只能萧规曹隨。 但相对於高纬、和士开、陆令萱等人,他那蹩脚计划已经算是深谋远虑了。 又遇上刘桃枝“献”五楼门这一运气爆棚之事,才让本次政变如此顺利。 不过,刘桃枝所谓“献门”,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还很难说。 高儼没忘记这位北齐第一刽子手曾是高洋的亲信。 乾明之变后他却毫髮无损,最后还为高湛、高纬父子信赖。 背后种种不由令人遐想。 虽然史书上高儼就是被他所杀,但现在一来刘桃枝立下“功绩”,二来他是“歷朝忠臣”,高儼需留下他以示宽容。 总之,本次政变的具体操作中,高儼做得並不怎么高明,但胜在敌人更菜。 接下来是对事后的处理。 高纬作为他撑起的一面旗帜,暂不能使其出现差错。 將他幽禁在宫中,与外人断绝联繫是最佳选择。 接下来,高儼与广寧、安德二王和斛律光、胡太后、段韶先后会面,並取得了他们的支持。 北齐朝堂主要分为四大势力,一是武勛集团,二是门阀士族,三是宗室,四是依附於皇权的幸臣团体。 需要指出的是,在刻板印象中,武勛是胡人,门阀是汉人。 但实际上也有反例,比如段韶作为顶级勛贵就是汉人,胡人里也有新贵门阀。 將北齐诸多朝堂之爭简单视为胡汉之爭是不恰当的。 自乾明之变后,武勛与宗室合谋,压制门阀士族,彼此间多有怨气。 不过近年来,和士开、陆令萱等佞幸实在不干人事。 別说武勛、士族、宗室了,就是部分幸臣都不太看得上他们。 而高儼获得了广寧、安德二王和斛律光的支持与默许,相当於团结了宗室、武勛两大力量。 此外,高儼核心团体中也有冯子琮、王子宜这样的士人,高儼也打算提拔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季舒。 虽然门阀士族总体上对北齐权力中枢的影响力不足,但仍然不容小覷。 换言之,高儼纠集了北齐朝堂上的三大力量,去应对剩下的半个幸臣集团。 並借事后封赏,夺取了宫內、禁军的控制权,与尚书台等官僚机构的控制权,加之本身掌握的京畿地区的兵权。 此外,高儼还说动了胡太后,將高纬及其幸臣团体依赖的皇权进一步分散。 可以说,现在的高儼就是名副其实的“权臣”了。 探望病中的段韶后,他选择助高儼一臂之力,並向高儼举荐兰陵王高长恭。 也就是说,此刻北齐三杰事实上都站在了他这一方。 这般场面,如何不能让高儼有些许慰藉之意? 不过,京畿地区虽然在掌控之中,但不代表此间事了。 除了时刻盯防朝堂中是否有人尝试与高纬串联,还要注意在外大將、刺史,有没有反抗之意。 另外,北周、南陈也有可能趁北齐此刻国事动盪,兴兵来伐,不得不谨慎。 北周权臣宇文护本人的军事水平虽然一般,但在他统领下,北周国力日益上升。 麾下又有韦孝宽、宇文宪、尉迟迥等大將,皆是一时英杰。 歷史上北齐便是被北周吞併,其威胁无需多言。 而且此时南陈正值极盛,陈宣帝陈頊刚从侄子手中夺取帝位。 不久后会发动南朝歷史上少有的有较大战果的北伐——“太建北伐”。 南陈藉此一度掌控淮河以南地区,大將吴明彻、萧摩訶一举成名。 北齐在综合实力上能稳压它俩一头,但架不住多年內耗,不能完全发挥应有的实力。 此外,北周、南陈联合起来攻伐北齐,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除北周、南陈外,此刻东亚大陆上还有一个对北齐有巨大威胁的政权,即突厥。 自草原霸主柔然被突厥击败吞併后,齐、周两国都不得不面临这个新生强权的胁迫。 突厥也借中原分裂的局势,时而与北周联合攻伐北齐,时而与北齐密谋北周,两头捞好处。 但总体而言,突厥与北周的关係更好,几年前曾响应北周大举伐齐。 如今北周皇帝宇文邕的皇后也是突厥可汗之女。 也就是说,如今北齐不仅要担心北周东出、南陈北伐,还得时刻小心突厥南下。 嘶——这样想来,北齐目前的境遇还是內忧外患啊! 高儼摇摇头,暂时不再想较为遥远之事。 目前最主要的还是不让这次政变成为“高儼之乱”。 总体而言,本次政变在具体的操作上略显稚嫩拙劣,但在大的战略及后续处理上没有出差错,可以说是差强人意。 顾然后续还需面对人心不稳、敌国兴兵等问题,但总比史书上高儼死於非命好太多了。 “革……咳咳,汤武革命尚未成功,吾当勉励之!”高儼自语。 马蹄踏在鄴城清扫过但仍残留著肃杀气息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高儼收起初时心绪,心头那份初掌大局的志得意满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慎。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渐沉的暮色。宫闕的轮廓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威严,也格外沉重。 “今日不过除去几只蛀虫,大厦的根基仍需悉心加固。”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车窗外交替出现的平民屋舍与权贵府邸。 政变的狂风暴雨似乎已经过去,但水面之下,潜流涌动。 斛律光的默认是权宜,二王的归附是观望,太后的垂帘是象徵,段韶的举荐是期许……这些,远不是终点。 车驾在熟悉的琅琊王府门前停下。府门高悬的灯笼已然亮起,映得门楣上的“琅琊王府”四字金碧辉煌。 但高儼凝视著那熟悉的门楣,脚步却微微一顿。 昨夜从这里出发时,他还是一个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亡命亲王;此刻归来,却已是鄴城幕后真正的掌舵者。 这身份转换之剧,饶是身为穿越者,也难免心潮起伏。 他深吸一口带著晚秋寒意的空气,按捺下纷杂的思绪,举步踏上府阶。 守在门前的亲卫见他归来,精神皆是一振,挺直腰板,眼神中透著一股与有荣焉的振奋。 “殿下。”总管迎上前来,脸上混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深深一揖。 “嗯。”高儼微微頷首,一边解下披风递给他,一边问道:“府中可无恙?王妃安否?” “回殿下,府中一切安好。王妃……王妃从殿下入宫后便一直守在书房,未曾歇息。”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 高儼心头微动,脑海中浮现出李英娥那双含著愁雾的眼睛。 他点点头,未再言语,径直穿过庭院,朝著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房门,只见烛火摇曳,李英娥果然端坐在书房中。 她已换下昨夜那身被夜露浸湿的单薄中衣,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但未施粉黛的脸上仍有难掩的憔悴,眼圈微红。 当看到高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如同黑夜中点亮的明灯。 隨即她又迅速垂下了眼瞼,掩饰住瞬间的波澜,只剩下一丝努力维持的平静。 “大王……晚归了。”她起身,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高儼心中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虽为王妃,实则在乱世漩涡中脆弱如风中蒲苇。 她的惶恐不安,不仅仅是为他,也是为她自己不可知的命运。 “我回来了。”高儼走到她面前,放缓了声音,“今日事已平息,劳你担忧了。” 第16章 一些遐想 他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显然宫內发生的惊天巨变早已传至府中,而她也一直在煎熬中等待。 李英娥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触到他目光中罕见的温和,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 她低声道:“英娥听闻……宫禁肃然,大王无恙便是大幸。大王……可曾用饭?英娥这便命人……” “不急。”高儼打断她,这个略显突兀的举动让她微微一僵。 察觉到自己言语稍显生硬,高儼隨即儘量温和地说道:“让你受惊了。你早些安歇便是,不必等我。” 他话语中的肯定和安抚之意,让李英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眼圈瞬间又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应了声:“是。大王……也请早些歇息。” 高儼看著她勉强镇定的模样,终是没再多说,只是挥手示意:“去吧。” 看著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內室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两人年龄皆幼,名为夫妻,实则相处起来更像兄妹。 李英娥的父亲为李祖钦,此人名声在歷史上並不显。 但他有位姐姐叫做李祖娥,正是文宣帝高洋的皇后,也有人称她为史上最惨皇后。 据高洋所言,高澄活著时候曾姦污过她,此事不知真假。 高洋死后,李祖娥原为名正言顺的太后。 而乾明之变后,高洋之子高殷被废杀,她的处境也就尷尬起来。 等到高儼的便宜老子高湛即位后,他以其子之命胁迫她与自己通姦,李祖娥无奈之下只得屈从,还生有一女。 那女婴夭折后,高湛迁怒李祖娥,杀其子,並將她装入袋中丟进河沟,任其自生自灭。 侥倖活下来后,她便出家为尼,不问世事。 李祖娥之姐李祖漪原为北魏宗室元昂之妻,因美色被高洋看上,杀其夫后纳入宫中。 李祖娥之兄李祖勛又有一女李难胜,而她正是被废杀的高殷之妻。 而在歷史上,高儼政变失败后,眼前的琅玡王妃也是寡居宫中。 不由令人感嘆,这个家族的女子们命运多舛。 书房內,重归寂静。 案头的烛火跳跃著,在高儼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未饮,思绪万千。 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自己突然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这一小段时间內,接连干了许多大事,见了许多名人。 方才所经歷的种种如此惊心动魄,前世之事在脑海中都没有如此清晰。 由於完全接收了前身的记忆,两段人生在他看来是同样程度的真实。 以致於他的性格,与前身、前世都不尽相同。 一开始见和士开首级时生理上感到噁心,但没过多久便不以为意。 大概是被原身在北齐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血腥时代的价值观所影响,所以对生死之事看得没有前世那般重。 “前世……” 高儼口中喃喃念道。 前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仿佛是梦一般,如果不是那些记忆深深刻在脑海中,高儼几乎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臆想。 “还好父母已逝,又加上生性孤僻,倒是不用为前世之事烦扰。” 高儼无奈地苦笑。 “可惜。” 高儼心中默默嘆道,前世自己虽是理科生,但在理科上並未深耕,仅仅止步於高中的知识,反倒是热衷於歷史。 虽然熟悉歷史让他在北齐这个冷门朝代上也具有些许先见之明。 但若掌握前世浩瀚如海的理科知识一分皮毛,便能在此刻转化为领先时代的先进生產力。 现在自己知道那些足以改造世界的事物,却无法应用它们,不禁感嘆当初空入宝山而不得。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於借眼界超前的优势,点拨一下同时代的科学家,让他们搞出一些成果。 可是南北朝歷史本就生僻,高儼记得离此时最近的科学家应该是几十年前写下《齐民要术》的贾思勰,还记得的也就是更前面的祖冲之、祖暅父子了。 都说科学家是吃饱了没事干,才能研究科学。 在这个时代,恐怕也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有閒暇、有金钱、有能力研究吧。 高儼想著,他以后肯定是要行后人故事,开进士科的。 这是时代大势所趋,但他的到来,未必不会让这大势在具体细节上微微偏移。 或许他也可以开个“物理”科,给那些世家门阀们指一个风向。 这样既能避免他们像魏晋时期世家清谈误国,或许也能將他们调教成为科学事业內卷奉献的形状。 呃……如果扶不上墙,那还是秋后算帐吧。 想到此处,他突然想起一个人物,虽然其本职不是科学家,但目前为止应该是最能满足他的期待的人。 就是之前提到的祖珽。 他出身范阳祖氏——就是祖冲之、祖暅的家族。 既有家学渊源,又有其怪才。 自己不放心让他参与政事,或许可以让他將那份聪明才智发挥在科学之路上。 只是祖珽现在已双目失明,恐怕也不能有过多的成就。 但暂让其作为榜样,吸引更多人投身科研事业应该是足够了。 科学的全面发展,终究不在於个人的努力,更要看时代的进程。 单凭强制让一些人进行科学研究,终是一时之策。 只有从文化、意识形態上確认科技进步的崇高地位,才会形成长期稳定且自发投入的局面。 总之,既然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眼光。 无论如何,自己得將这些利用彻底,否则此意难平。 当然,这些事情需要漫长时间推进,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稳定民心、局势。 高儼刚刚完成对外来科学事业进行的些许遐想,忽闻门外侍卫来报:“右背身正都督冯永洛求见。” 高儼一边在脑海中思索右背身正都督是个什么官职,一边口中说著:“让他进来吧。” 经过好一番思索,高儼才想起所谓“右背身正都督”是右领军府属官,职责为辅助领军將军。 想来这个冯永洛应是厙狄伏连下属,不知他这次前来为何意。 待冯永洛入內,高儼见他身材健硕,须髯微曲,相貌勇武不凡,不由心中暗赞。 冯永洛微欠身行礼:“末將冯永洛,代厙狄领军见过琅玡王殿下。” “不必多礼,厙狄领军派你来为何事?” 高儼知他加封厙狄伏连为司空之令暂未传开,其属下依旧以“领军”称呼,便顺其自然。 冯永洛恭敬道:“厙狄领军与高大人奉殿下號令,有和、陆乱党闻讯欲生事,已被擒下,只待殿下处置。” 实际上,和士开、陆令萱等幸臣集团的核心人物基本上已被高儼一网打尽。 余下要么是威望不足服眾者,要么是臭鱼烂虾者,高儼不太相信他们敢在此时生事。 所以厙狄伏连、高舍洛擒下的所谓欲“生事”的乱党,大概就是他们自行捉捕的一些和、陆同伙。 或者乾脆就是上他们府中抄家、抓人。 高儼微微皱眉。 冯永洛看在眼里,隨之道:“高大人慾立斩乱党,厙狄领军则以为应先过问殿下。” 高儼沉吟一阵:“暂將其羈押在大理寺中,待日后逐渐审理。” 还未等冯永洛回应,高儼又道:“我欲往尚书台一趟,你且隨我去。” “诺。”冯永洛深深一拜,面色从容不变。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高儼骑著马再次前往宫城,身后冯永洛隨行。 这一次却不同於上次大动刀兵,而是前往尚书台与加班的冯子琮再议朝堂之事。 从冯永洛所言,他发现自己的布置仍有疏忽之处。 虽不一定完全如其所言,高舍洛非欲斩杀和陆同伙不可,但高儼意识到自己並没有给事后对和陆同伙的清算画一道线。 即明確清算的目標与程度。 如果对和陆同伙的清算过於扩大化,不免使眾人纷纷自危。 如此,將不利於高儼稳定朝局的目標。 第17章 再定朝政 尚书台中,高儼让冯永洛向其报告之事再度告知冯子琮。 冯永洛遂简明扼要將此事复述一遍。 冯子琮听后,沉思一会儿道:“和、陆党羽虽眾,但多树倒猢散之辈。只需詔令其罪状,命各司按律清查即可,不可再兴大狱,徒增人心惶惧。” “正该如此!”高儼深以为然,“首恶已除,余者以稳为主。明日你便擬旨,公告和、陆罪状,一切依朝廷法度来办,胁从者酌情不问。” “一切依朝廷法度来办”,指该杀的杀,该被抄家的抄家。 此时绝非心软之刻,必须以雷霆手段震慑诸臣,確定自身的权威。 而“胁从者酌情不问”,则颇有讲究。 说白了,和士开用事多年,朝堂上下或主动或被动帮助过其行径的不知有多少。 “酌情”则意味著:我知道你们之前闹得有多欢,过去的事情不再多加追究;但如果以后再想搞事,別怪我拉清单了。 虽然释放了宽容不追究的政治信號,但通过模糊的“酌情“二字保留生杀大权,形成一种未知的威慑力。 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相当於变相加强了自己的权威,又同时稳定人心——不加以威胁,他们反倒不会安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儼转头对冯永洛说:“我与令公所言,你皆如实告知两位领军。” 冯永洛应下,隨后告退。 冯子琮望著其离去背影,若有所思。 高儼看到他面上表情,遂问:“令公以为如何?” “厙狄司空大概欲致仕了。”冯子琮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高儼立马知晓其意。 厙狄伏连作为临时加入的政变同伙,虽立下功勋,却是半被胁迫的。 加之他作为统领禁军的领军將军,理论上应该对皇帝保持绝对忠诚,但却参与高儼造反之举。 不说高儼能否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就是他自己心中也未必释怀。 如今被封为司空,虽无实际权责,仍位列三公,因此萌生退意。 冯永洛应是其欣赏、信任之人,厙狄伏连藉此机会將其举荐给高儼。 若其得到高儼赏识,一可向高儼表示自己的忠心; 二来,冯永洛必然承其举荐之恩,將来自会回报。 而高儼也看出这一点,便让冯永洛自行向冯子琮匯报,自是有提携之意。 高儼点点头:“冯都督相貌非凡,日后可擢拔之。” 说到“都督”之时,高儼忽然想起,这个冯永洛正是歷史上亲手斩杀和士开之人! 歷史上那个高儼大概没有自己这般强势,政变中用兵之事大概由厙狄伏连具体安排、策划。 应该就是他派冯永洛在御史台將和士开斩杀。 而自己下令高舍洛埋伏在御史台,倒是让冯永洛失去了立功的机会。 不过又因如何处置和、陆同伙一事上,他进入了高儼的视野。 需要注意的是,“都督”一职可大可小。 如“宇宙大將军”侯景的“都督宇宙诸军事”,其实就是权臣的“都督中外诸军事”,理论上號令天下兵马。 高儼的“都督京畿军事”则是首都军区司令——京畿大都督,號令京畿军士。 而冯永洛虽也是都督,其前面名號史书甚至都懒得记,只说是“都督冯永洛就台斩之(和士开)”。 故高儼先听其名,並未意识到其就是斩杀和士开之人。 毕竟史书上对其描述就寥寥几笔,又是“都督”这个十分模糊的官职。 直到將其与厙狄伏连关係、职位等等联繫起来,才想起此事。 冯子琮听高儼称讚之语,明白他意欲接受厙狄伏连的示好。 既为安抚厙狄伏连,也不乏对冯永洛的欣赏之意。 冯子琮语气诚挚:“殿下宽厚仁爱,老臣佩服!” 他又道:“今日事成,全凭殿下英明果决,不然我等必逡巡不敢进。” 高儼摇摇头,摆手道:“幸赖诸公戮力同心,天时、人心在我。若无令公居中策划,军士立志除贼,事恐难成。” 他说的也是事实,人们对於高纬、和士开的怨气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不然军士们绝无可能如此轻鬆就被调动起来。 冯子琮见高儼並无骄矜之色,心中一动定,脸色凝重起来:“殿下,大局虽定,余波未平。至尊处,虽安置妥当,然其心难测。段平原王那里……” 他顿了一下,观察著高儼的神色。 高儼立刻接道:“方才我已亲去探望。段王精神尚可,勉力与我交谈。他明了局势,虽未直言,但已有其实,举荐兰陵王以表其意。” “哦?”冯子琮眼中精光一闪,“段王之荐,必是深思熟虑。兰陵王確是將才,只是…其身份也颇为敏感。” 高长恭同样也是文襄帝高澄之子,与广寧、安德二王是亲兄弟。 二王皆有封赏,冯子琮微微担心此举会让文襄一脉势大。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儼摆摆手,显得颇为果断,“当务之急是还是稳住军心朝局。段王既荐,便说明可用。稍后便会颁詔,令兰陵王儘快秘密返京述职。” 他必须趁段韶这位军中定海神针还在时,促成此事。 一来,可借段韶昔日余威和提点之情,將高长恭拉拢至麾下。 二来,也是防止斛律光代表的胡人武勛在北齐军队中一家独大。 高儼相信斛律光的赤诚,但不相信他背后的武勛集团。 毕竟北齐已有“乾明之变”这一武勛联合宗室搞事的先例,使高儼不得不防。 他打算藉此一事扶持高长恭,不说让其能与斛律光分庭抗礼,但也得稍稍补充段韶原先的生態位。 可惜高长恭身为宗室,不是最佳选择,只能算权益之计。 “遵命。此外,太后旨意须立即通传各州郡,安抚地方,尤其是晋阳留守及鄴城周边军镇,更需特加申明,免生疑竇。”冯子琮补充道。 此处冯子琮特意提到晋阳,是因为晋阳在北齐时期不仅是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在政治地位上也尤为而超然。 高欢时期,他便坐镇晋阳,遥控鄴城朝局,到了高澄时也如此。 此后北齐诸帝,常年在晋阳、鄴城之间来往,有些皇帝甚至是在晋阳登基的。 晋阳的政治地位可见一斑。 正因晋阳的地位如此重要,对其处理更需谨慎。 高儼沉吟:“晋阳乃我大齐根本,尤为重要。著令以平原王段韶、右丞相斛律光与我联署行文,申明太后临朝、清君侧之旨,安定军心。” “严令各守其职,敢有妄议鼓譟者,军法从事!” 他把段韶、斛律光的名字和自己绑在一起,以他们二人来背书,从而初步在北齐军队中树立自己的威望。 “稳妥之至,”冯子琮赞道,隨即又道,“今日朝会未举,臣以为明日仍需罢朝,使人巡查监视朝堂诸公卿,莫让他们相会勾通,以免生事。” “此言有理,”高儼称是,“传太后懿旨:为安宫掖,定人心,罢朝一日。命御史台即刻派人分赴各司,巡查值守,申明法纪,有怠忽职守、散播流言者,严惩不贷。” “待后日,再行大朝。大小事务,暂由尚书省接管,有事通稟太后、呈给我批阅。” 暂时罢朝,自然是为了避免將百官聚集,以免惹出事端,无法收场。 如冯子琮所言,防止他们互相串连,將他们分散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绝大多数人失去集体的支撑后,只能顺势而为。 对所谓“怠忽职守、散播流言者”重拳出击,则是对那少部分人,將他们处置后,可能的反对力量的组织度便会大幅下降。 现在,高孝珩被任命为录尚书事,冯子琮被任命为尚书令。 录尚书事在地位上略高於尚书令,但录尚书事在一般情况下更偏向属於荣誉性质的虚衔。 而尚书令不但管理尚书省事务,还有纠察职责,更符合一般意义上的宰相。 高儼说“大小事务暂由尚书台接管”,其实就是確认了冯子琮为相。 而高孝珩的录尚书事则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第18章 重臣謁府 最后则是重申胡太后与自己的主导地位。 並渐渐淡化皇帝高纬在朝政中的色彩。 冯子琮迅速记下要点,便要起身告辞:“臣立刻去安排!” “等等,”高儼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段王病体……令太医院挑选得力太医,再遣心腹之人,携我手书与宫中珍药,轮番值守於平原王府。” 高儼是真心希望段韶能够康復,不仅是因为他对段韶为臣功绩的敬仰,也是因为他对现实的考量。 段韶不仅功勋卓著、威望极高,又因其身份特殊,是罕见的能与北齐各方势力打交道之人。 如今他已经选择默认支持自己,高儼自然希望他能多活一会儿。 在他心目中,高长恭只能算段韶的备胎。 当然,能做段韶备胎也足够了不起了。 若段韶不死,他的那些布置能够更好的执行下去。 可惜段韶之病確实十分严重,高儼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高长恭作为制衡武勛的人选,但其宗室身份、年纪太轻也是不能忽视的缺陷。 “殿下所言,臣必办妥。” 冯子琮领命匆匆离去。 与冯子琮商议良久,高儼离开尚书省,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下来。 他不由感嘆:“今日之事总算了结了!” ………… 翌日,旭日初升。 昨日肃杀的气氛犹未散尽。 鄴城大街小巷上时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军士巡视搜索。 人们面对此等场面,忍不住纷纷窃窃私语,互相分享討论著不知传了几手的小道消息。 虽不敢大声放肆、议论朝政,却在室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人人皆道和士开等奸贼好死。 “陛下圣明,终於发现和士开这奸贼欺压百姓、不干人事,於是派人將他除去,现在正在四处搜捕同党!” 忽有一个瘦小男子兴奋地对著遥遥围观的好奇群眾们比划著名。 “不对,明明是和士开勾结宫里的陆令萱,打算谋害陛下,被陛下发现后詔令琅玡王殿下入宫救驾。” 群眾们中有人出言反驳,围观之人当即隨之起鬨。 那瘦小男子见自己所说被驳回,面上露出不豫之色,他爭辩: “某家长辈在宫里当差,却未曾听过你所言!” 未等他將话说完,群眾中那人冷笑:“你家长辈在宫里当差,我家主人却是昨日因救驾之功进位尚书令的昌黎公!” 眾人闻言,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瘦小男子则顿生畏意,面露討好之色,諂媚笑道:“敢问这位朋友尊姓何名?”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冯七是也!”那人牛气哄哄地报上姓名,隨后享受著眾人艷羡的目光离开了。 那瘦小男子没有在意一些人嘲笑的目光,而是若有所思。 等眾人逐渐散去,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偏僻药房。 他推开捲帘,掌柜立刻迎上来,急忙问道:“大智,你可打探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瘦小男子遂將自己多方打听而来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掌柜。 原来瘦小男子名为韦大智,他与掌柜两人皆是北周韦孝宽派来鄴城打听讯息、散布流言的间谍。 掌柜听完韦大智所言,沉吟片刻道:“听你所言,盖齐贼又兴篡逆之事了。” “然也,”韦大智点头表示同意,“和、陆不得人心,这次倒是顺了百姓之意。”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稟报柱国,”掌柜神情严肃,“你乔装打扮一下,即刻动身亲往玉壁一趟。” 韦大智微微惊讶,但又平静下来。 以往都是由掌柜派人向玉壁报信,这次却让自己前去。 想来既是为了增加这次报信的可信度,又是担心现在鄴城巡查加紧,他最近四处打听闹出动静不小,恐被发现。 让他前往玉壁报信,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某必不辱使命!”他郑重应诺。 掌柜点头,挥手让他立即动身。 韦大智离开后,掌柜的脸上却是露出忧色。 依齐贼目前状况,让原先那群奸孽继续捣腾,会逐步走向崩溃。 但现在新人上位,不知道会带来如何变化。 他思索一阵,研墨挥笔写下一篇字,摺叠放入蜡丸之中,並將其密封好。 又唤来童子:“我要你去做这些事,你且听著……” ………… 琅琊王府前。 一名鬚髮皆白而精神矍鑠的老人受著侍从搀扶从马车上下来。 高儼正站在门外等候,见其出现,遂走上前行礼:“许久不见太傅,风采依旧啊!” 老人苦笑道:“殿下说笑了,老臣年近古稀,正思乞骸骨,还有什么风采可言!” 高儼摇头:“此言差矣!太公望年过七十能辅文王,太傅未满七十,谈何『乞骸骨』之事?” 老人正是刚被高儼升为太傅的赵彦深。 此番前来却非出自本心,而是高儼半邀请半强迫他前来的。 是以,当高儼赞他“风采依旧”时,他却说自己正思“乞骸骨”,即退休之事。 高儼却用太公姜子牙的事跡来反驳:姜太公年过七十,能辅佐文王开创霸业,如今赵彦深未到七十岁,怎么能退休呢? “太公望乃古之先贤,老臣如何能比?”赵彦深只是作推辞之语,心中却对眼前这位少年產生些许好奇。 两人遂並肩联袂步入內堂,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著。 途中基本上是高儼主动出击,赵彦深则是用谦辞搪塞过去。 不管高儼言语间带有机锋,还是许诺高官厚禄,赵彦深只是故作不知。 高儼也不气馁,继续从另一个角度谈。 赵彦深见高儼被自己好几次搪塞过去,仍旧面色如故,与他谈笑风生。 原先被“请”来的那些许怨气也渐渐散去。 等他们一同走入內堂,赵彦深见堂內做有一人,面生黑须、目光炯炯,不由微惊。 那人正是尚书左僕射唐邕。 唐邕见到赵彦深与高儼一同进来,心中也是生疑。 面上镇定依旧,唐邕起身致意:“见过琅玡王殿下、赵太傅。” 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却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 听唐邕唤他为太傅,赵彦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很快恢復平静,回礼道:“见过唐僕射。” 高儼微笑点头,请两位落座。 三人纷纷坐下,侍从奉上热茶后即退下。 高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並不急於切入正题,指著茶道:“酪奴清淡雅致,別有风味,二位可一试。” 赵彦深、唐邕皆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不知“酪奴”之典故。 前朝北魏之时,南人王肃北赴,孝文帝將其大加重用。 王肃好鱼羹、茶水,孝文帝问他:“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 王肃回答:“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 一旁的彭城王元勰遂道:“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 自此之后,北朝高层人士中便戏称茶为“酪奴”,並以此为时尚。 六镇起义之后,胡人踩下汉化的剎车,昔日胡汉迅速交融之状不復存在。 尤其是北齐,保留了更多的胡人气质,除僧侣、士人外,少有饮茶之人。 赵彦深、唐邕谢过,纷纷將茶饮下,心中各自揣摩琅玡王所言何意。 唐邕率先打破沉默:“清玄新奇之物,江南有巧思,然终不如国朝风度。” 高儼唇角微扬,却不接话,目光转向赵彦深:“太傅以为呢?” 赵彦深隨后开口,更为谨慎:“北好羊、酪,南好鱼、茗,所好不同,当並各称珍。” 唐邕態度鲜明,表示唯国朝马首是瞻。 而赵彦深则同样用孝文帝、王肃问对之典回答,南北各有所爱,都是珍品。 两人回答各不相同,但其实本质是一致的——即试图糊弄过去。 高儼以士人所好茶茗款待,既是为了表现自己礼贤下士,也是借孝文帝之事表寻求汉化变革之意,向两人示好。 但两人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 第19章 彦深谨慎 赵彦深之言,说了等於没说。 他说南北各有所好,都是珍品,没有劣品。 此言固然有理,但在当下语境,只能视为他想两不得罪。 又不敢彻底接受高儼的示好,也不敢立即当面出言拒绝。 而唐邕称讚国朝风度,当然也不是发自內心。 也是不敢贸然应允,转为用本朝拉踩江南风气。 这样说总不至於出错。 不过高儼转念一想,倒能稍稍理解他们的想法。 毕竟高儼是北齐皇室,在他们眼中,指不定又发了什么顛。 万一他们刚刚顺其意,表示要重现前朝孝文帝之图景时,高儼就突然变脸,斥责他们动摇国本。 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如含糊过去。 高儼略感无语,但毕竟刚刚开始交集,两人一时不敢直言,也实属正常。 於是,他接著两人话往下说:“羊肉肥美,正需茗水解其膻腻;国朝雄浑,亦待教化易其粗鄙。”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圣人所言得之!” 高儼把话说得很明白,南北、胡汉各有所长,应当兼收並蓄,方能相得益彰。 然后引用孔子所言,“质”也重要,“文”也重要,两者缺一不可。 唐邕遂道:“殿下此言大善,臣先前失言。” 赵彦深亦是慢吞吞道:“臣也以为如此。” 两人心中俱是微动,琅玡王谈吐之间便引经据典,显然之前確有深意。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高儼正在心中感谢高考语文必背篇目。 “子曰”之句正是前世高中所背,虽已恍如隔世(並非恍如),仍然记忆犹新,张口就来。 这一次交锋,总算是高儼占据了上风。 他以饮茶之事起兴,向两人示好並表达重启汉化改革的意愿。 两人不敢接话,纷纷打算糊弄过去。 於是高儼用两人推脱之言重申其意,並引用圣人言论加以佐证。 两人得以见其诚意,绝非小儿一拍脑袋蹦出来的点子。 当然这是涉及整个国家的政策走向,绝不是一言半语就能定下的。 高儼所为,只是向他们稍稍点出此事,给他们透露一下自己的倾向、理想。 “此事言至於此,”高儼端起茶盏,微饮一口,“客套之言不再多说,我便不再拐弯抹角了。” 赵彦深、唐邕俱是正襟危坐,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二位都是国之柱石,今日政事初平,百废待兴,我心难安,特请二公过府一敘,也好听听二公对於安定朝局、处理善后之良策。”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观察著他们的细微反应。 两人闻言皆是一震。 知道高儼要开始谈正事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迅速直接。 赵彦深眼帘微垂,看著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道:“殿下英明神武,一日间拨乱反正,朝野无不称庆。善后之策,当以『稳』字为要。” “冯尚书令处事老成持重,他所主持的按律清查、申明法度、安定人心之策,老臣深表赞同。唯有纲纪不乱,政令通行,人心方能归附。” 他强调的是“法度”、“纲纪”,偏向保守稳健,也较小限度地支持了高儼与冯子琮制定、执行的政策。 唐邕闻言,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隨即沉声道:“太傅所言极是,维稳乃当前第一要务。不过,今日之『稳』,非仅靠文告申飭、法度重申所能竟全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儼:“非常之时,必须施以严刑,震慑人心。” 高儼頷首,笑意更深,仿佛早已预料到两人所言:“太傅老成谋国,僕射强练务实,所见极是。” 他探手取过案上两卷帛书,推至二人面前。 “此乃明发州郡的太后懿旨,定乱安民,昭告和、陆罪状,止於首恶,余者以朝廷法度清厘,胁从者既往不咎。” 此即落实前夜对冯子琮的指令,以“法度”为名画下清算红线,將权力行使纳入正统程序。 赵彦深匆匆扫过,见措辞严谨,恩威並施,紧皱的眉头稍展。 唐邕则是面色不改,仔细阅读。 两人读完,赵彦深嘆道:“殿下仁义,此乃善举!” 高儼当即回应:“太傅谬讚,我欲保境安民,故不欲大动干戈。” 他又转向唐邕:“僕射所言有理,首恶虽诛,其党羽散布朝野、渗透军伍,非雷霆手段,如何能一举廓清?” 他语速略快,字字如锤:“我已命冯尚书令按律严查和、陆核心党羽,罪证確凿者,决不宽纵!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 高儼话锋微妙一转:“纲纪既彰,恩威亦施,方是长久之稳。若一味株连,恐令眾僚自危;若一味放纵,又何以警醒后人?” 唐邕拱手:“殿下深谋远虑,內外皆明。既如此,臣无异议。” 赵彦深也道:“臣亦无异议。” 高儼对他们的態度非常满意,虽然暂时不敢直言改革之事,但已自觉称“臣”。 他们能这么快就接受了当前局面,自然不是因为高儼的“王霸之气”。 虽然两人都曾名列高纬登基初期的“八贵”,但他们不同於和士开等虫豸,是有政治理想的。 赵彦深是六朝老臣,遭到和士开的排挤打压,从实权的尚书令变为无权的司空,心中本就不满。 如今高儼將他升为太傅,在北齐官制中,太傅位列三师,高於作为三公之一的司空。 虽仍没有具体的职责划分,但仍能体现高儼比高纬、和士开更看重他。 因此,见高儼以礼相遇,加上些许威迫,赵彦深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而唐邕虽未遭过多打压,却意气颇高,又有实干之才,心怀抱负。 和士开等虫豸未有寸功,却居其上;高纬年少昏庸,无明主之象。 他口上不说,心中亦不太满。 如今和士开等人被杀,又见高儼不似庸碌之人。 虽对原位居其下的冯子琮成为其上级有些不適,但总没有对和士开那般牴触。 因此审时度势后,两人纷纷选择依附高儼的阵营。 三人所聊不再深入,而是浅浅谈了谈一些琐事。 因为不再谈大事,接下来所聊较为流畅,算是宾主皆欢。 不久后,赵彦深、唐邕纷纷主动选择告退。 离开琅琊王府,唐邕忍不住向赵彦深问道:“太傅谨慎处世,怎么今日却响应琅玡王殿下之邀?” 赵彦深先是微笑不语,见唐邕再度追问,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殿下少年英才,乃圣朝之幸。” 唐邕心中对他的发言表示呵呵,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就因为此事出山? 他累侍歷朝,掌管机要,北齐朝堂中的血雨腥风却沾染不到半点。 先前虽被和士开打压,也能全身而退,怡然自得。 仿佛桃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如今琅玡王刚用事,以他谨慎性格绝不可能贸然押宝。 唐邕敢篤定,赵彦深要么得到了琅玡王的重诺,要么受到了琅玡王的威胁。 他也不戳破,顺著其言赞道:“太傅所言甚是。” 两人行礼別过,各自离去。 事实上,唐邕的猜测没错。 高儼一开始遣使者前往其府上邀请赵彦深前来。 赵彦深一直称病,不能承受舟车劳顿。 他还表示自己没有功绩,无法胜任三师,对高儼给他升迁的太傅之位推辞不受。 高儼遂让使者带上一柄宝剑,赠给赵彦深。 並告知他:此乃天子之剑,如今赠予他斩杀误国之人。 威胁之意溢於言表,但也留给他台阶下——只要接受下来,就给你极高的待遇。 但如果不接受的话,你猜猜所谓的“天子之剑”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彦深乘上回府的马车,目光幽深。 高儼所言所行的果决明断与少年意气,在他脑海中与另一名已经离世的少年逐渐重合。 那名少年曾紧紧握住他的手,含著热泪对他说:“以母弟相托,幸得此心。”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还叫做赵隱,不以字“彦深”行世。 那名少年叫做高澄,諡为文襄帝。 他掀开车帘,望向天空。 良久后,他微微嘆道:“我老了。” 第20章 中书「拳王」 高儼此刻却没时间感春伤秋。 与赵彦深、唐邕刚刚交谈完,他又立刻与被他提拔为中书监的崔季舒会面。 高儼对他可算是久闻大名了。 他可是歷史上“狗脚朕”、“殴帝三拳”、“高澄被刺”等诸多名场面亲歷者。 在南北朝歷史爱好者耳中可谓赫赫有名。 如今终於得见其人,高儼发现他並不像自己想像中膀大腰粗的模样。 而是面容清雋,洒脱不羈,颇有名士气度。 崔季舒向高儼深深一礼,姿態既不显过分谦卑,也无丝毫倨傲。 “臣崔季舒,见过殿下。” 举止有礼,不卑不亢,与高儼想像中那个敢於殴打皇帝的跋扈形象颇有不同。 高儼虚扶一把,笑道:“久闻叔正之名,今日终能得见,果然名下无虚!” 高儼选择称其字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相较於先前见赵彦深、唐邕时更为亲近。 “殿下曾听过臣的名姓吗?” 崔季舒也很好奇,高儼是如何在宦海中把他捞起来的。 “自然,昔年文襄为中书监时,你为臣辅,助其清察贪腐、整顿吏治,世人皆知。” 高儼没有说他记得崔季舒的真正原因,而是回忆过去之事,算是捧了他一下。 崔季舒微微有些尷尬,但也隱隱有自得之意。 尷尬在於,高澄遇刺之日,他也在场议事。 刺客兰京动手时,他立刻逃跑,躲藏在厕所之中。 而高澄与大臣陈元康却被兰京所杀。 当时他在慌乱下的举动被自己视为一生之耻。 而高儼对他显然进行过调研,肯定知道其事。 自己试图在新主面前树立的形象似乎有些站不住,不由得有些尷尬。 自得在於,他曾经辅佐高澄打压不法勛贵、施行惠政之事,得到了高儼的认可。 高儼將他任命为中书监,暗合高澄为中书监时以他为中书侍郎之事。 目前掌握北齐最高权力之人不仅表现出了对他极大的重视与尊敬,还委以重任。 如何不让崔季舒產生自得之意? 另外,更重要的是——高儼並没有提起他曾为高湛治病之事。 没错,崔季舒也是精通医术之人。 高湛为长寧王时,他为其治病,因此获得高湛好感。 高湛即位后,他也因此被允许入朝为官——虽然后来又因为某些行为不端,被高湛所恶后免官,不久前才起復。 他虽因治病之事重归朝堂,但並不以此为荣,反倒觉得这有点幸进之徒的意味。 如今高儼没有提到此事,说明他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高明的大夫,而是一位有才干的大臣。 崔季舒想通之后,慨然嘆道:“早闻殿下聪慧机敏,深得先帝所爱,臣今日算是明白了。” 崔季舒所言非虚,武成帝高湛確实偏爱高儼这个儿子,堪称骄纵。 不仅为了他恢復御史中丞的旧制(王公大臣见其车驾需迴避让路),还让他一切服饰待遇与时为皇太子的高纬相同。 据说他还有废高纬立高儼之意,也不知真假。 崔季舒提起此事,是暗戳戳地提醒高儼可以利用高湛偏爱他的事实,为日后之事早做准备。 高儼立刻心领神会,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转换话题。 “先帝顾念,是为人父之慈爱。然治国安邦,终究需才德与实干。” “我今掌枢机,百废待兴,尤需如叔正这般老於政务、深諳国故之才鼎力相助。” 崔季舒感受到高儼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善意,姿態也更显从容:“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然既蒙殿下信任,委以中书之责,臣自当竭尽駑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他微微一顿,隨后切入正题:“殿下骤临大位,人心初定,不知可有何差遣,需臣立即著手?” 北齐的中书省没有后世那般掌管决策机要的重权。 其职责为“管司王言,及司进御之音乐,掌署敕行下,宣旨劳问”,还“司伶官西凉、龟兹等部”。 如果不细看,音乐、伶官之事都由中书省来管,中书省似乎只管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 实际上,中书监“掌署敕行下”,即负责敕令的签署、下达,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 虽无法做到实际、独立进行决策,但也极为重要,非掌权者极为亲信之人不能担任。 高孝珩、和士开、魏收(北魏书作者)等人都曾做过中书监。 魏收为中书监时,高湛突然驾崩,朝中大臣甚至需要向他询问是否有高湛遗留下的敕令。 由此可见北齐中书监之权力,绝不仅限於字面所写。 相较於秘书监,其更接近於后世“秘书”的定义。 如果掌权者愿意,他可以藉口中书监“掌署敕行下”的职责,临时扩大其权力。 高儼頷首,指尖轻叩案几:“中书之职重在承转敕令、协理机枢。眼下正有三事需叔正即刻著手。” 他比出一个表示“三”的手势。 “一为令下规正。” “凡太后懿旨、尚书省擬詔,皆需中书省核验用印。大小政事,每日酉时前由尚书省呈送中书省备案。若有言过其实者,中书可执笔驳正。” 此事即重新规范政令的下达,维持政事运转正常化。 又赋予崔季舒驳正尚书之权,这其实是门下省侍中的职责。 此时冯子琮为尚书令总领朝政,又兼任侍中。 让他兼为两省之长只是暂时之举,如今冯子琮忙於尚书省事务,无暇顾及门下省。 故高儼將这部分职责暂时划归崔季舒,作为过渡。 待日后形势稳定,高儼便会让冯子琮辞去侍中之职,让新任侍中重新履行门下省之职。 崔季舒立刻领会其意,不由得精神一振:“臣谨遵殿下钧命,必使政令下达,字字斟酌,无一妄行。” 高儼微微点头,继续道:“二为推举贤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季舒:“叔正出身博陵崔氏,家学渊源,更兼久歷宦海,当有识人之明。” “如今朝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凡士人之中,確有才干、性行方正、心向社稷者,无论其曾与和陆有无往来,望叔正为孤详加访察,列一清单,以备擢用。” “此事需慎之又慎,寧缺毋滥。” 崔季舒心头一凛,高儼这是在明確表示要任用自己为他搜罗士族中的人才!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將重建北齐政治格局的一部分重任交给了他崔季舒。 高儼那句“无论曾与和陆有无往来”,更是直接表明他选用人才的標准——既往不咎,唯才是举。 如果他处置得当,这是士人重返朝堂之机! 他立刻深深一揖,语气带著少有的激动:“殿下胸襟如海,为国之诚令臣感佩莫名!此乃士林之幸,社稷之福。臣必竭尽駑钝,访查贤良,务求荐举得人,不负殿下厚望!” “好!”高儼看见崔季舒的反应,十分满意。 虽然乾明之变后,士人在朝堂中大受打压,再无法直接影响权力中枢。 但北齐统治者始终无法做到让武勛、宗室们完全替代他们的职能。 因此北齐朝堂最终形成了,皇帝与一部分幸臣、武勛、宗室掌握权力中枢,而具体事务则由大量的中基层士人官僚处理。 如今高儼欲扭转这一畸形局面,故借崔季舒之手为被排斥在朝堂核心外的士人们打开上升渠道。 “三为釐清旧牘。” “近年来大兴狱案,尤以和、陆所擅,多有冤抑与滥政。” “中书省立即著手,调取歷年相关文牘,凡涉及地方盘剥、构陷大臣、违法乱纪之案,条分缕析,呈报给我。” “既要沉冤昭雪,安定人心,亦要明正典刑。此为肃清残毒之要务。” 崔季舒此刻已然心潮澎湃。 高儼这三条命令,环环相扣: 整飭政令流程奠定中枢运作规范,起监督之职; 广纳士族人才意在重建朝堂平衡,制衡武勛; 釐清旧案冤狱则是安抚地方、收拢民心,並彻底扫除和陆遗毒。 每一项都切中时弊,既有將权力收归己有,又让大齐朝堂走回正轨。 他行礼讚嘆道:“殿下所虑周详,臣必竭力尽忠以报。” 第21章 周齐谍影 高儼看著他眼中迸发的光彩,他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意,起身走近,拍了拍崔季舒的肩膀。 “望叔正能使中书省上承旨意,下达清明,內整纲纪,外拔贤能,为廓清朝堂、中兴大齐久久为功!” 崔季舒大感振奋,种久违的、建功立业的豪情涌上心头。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商討了一番。 崔季舒见识极广,经验老到,对如何甄別士族子弟、如何处理积年老案提出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让高儼暗自点头。 正当相谈甚欢之际,书房外传来侍从声音:“殿下,冯尚书令遣人急报。” 高儼眉头微蹙,与崔季舒对视一眼。 冯子琮此刻派人来,定有重要事务。 “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的尚书省属吏快步而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与凝重。 向高儼和崔季舒匆匆行礼后,他呈上一份密报:“稟殿下、崔中书监,冯尚书令命小人紧急呈报:刚刚收到鄴城周边暗哨急报,抓获一名可疑人物。” “此人试图乔装潜行出城往西,经搜查,身上並无重要凭证,但言行举止甚是可疑,所答问讯前后矛盾,似受过训练。” 高儼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他接过密报,仔细阅读。 一旁的崔季舒也收起方才的谈兴,面色凝重起来。 “审了吗?”高儼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正在审,经严密搜查,此人贴身衣物、髮髻、鞋履夹层等处,皆无异物。” “反覆拷问后,他坚称只是寻常商贩,因畏惧城中肃杀而逃窜。”属吏答道。 高儼的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既无异物,何以断其可疑?” 属吏立刻回道:“此人自称幽州人士,却带有汾阴一带的口音;问及贩货种类、行商路线,前后矛盾。” “更可疑的是——哨兵擒获他时,他正往西急行,备有足量乾粮与偽造通关文牒,显是计划长途跋涉!” “汾阴?偽造文牒?”崔季舒眼神锐利,“鄴城甫定便急往西去,定是周人细作哨无疑。” 高儼眼中寒光一闪,前世记忆瞬间翻涌。 北周韦孝宽坐镇玉壁要塞,在北齐构建庞大的情报网,不仅打探消息、散布流言。 斛律光之死有他派人散布谣歌的一份力。 此人未携带蜡丸或密信,恰恰更显可疑。 寻常商贩岂需专程偽造文牒急往西去,却两手空空,不带上重要事物? 如果高儼判断无误,此人大概是被放出的诱饵或传口信的死士! 如果他能將讯息送达,便起到作用。 如果不能,则用以吸引视线,干扰注意,从而使消息传递的真正渠道更为安全。 “真消息恐怕早从其他渠道送走了。”高儼冷笑,直接点破,“此人或是弃子,或是负责口传密报的死间。” 崔季舒神色凝重:“殿下明察!当务之急是深挖其口供,找出接头方式与同党网。更要严防其他消息外泄!” 高儼頷首,又微微摇头:“此事虽重要,却非眼下之急。” 崔季舒有些疑惑,发现了北周的探子还不够急切吗? 高儼不好跟他说,北齐大概早就被韦孝宽渗透成筛子了。 如果看过史书上的描述,你甚至得怀疑高纬最后的皇后、著名的红顏祸水冯小怜是不是韦孝宽派来的间谍。 反正情报工作这一块,北齐已经在谷底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不要在此事上大费周章。 根据高儼的推测,鄴城政变之事大概会及时被韦孝宽知晓。 眼下关键之事,是防御周师趁机来犯。 如果高儼在北周当权,必然趁鄴城刚刚经歷风波,人心未稳,纠合突厥或南陈多路来伐。 甚至还能打著为高纬討伐逆臣的旗號。 高儼的目光停留在桌案上那份尚未合拢的密报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韦孝宽在玉壁,虎视眈眈,其人心机深沉,善用间谍,更善借势发难。” “鄴城生变的消息一旦被他確证,以彼之敏锐,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之机?他必会极力怂恿周主,联合南陈,甚至再引突厥南下!” 他猛地站起身,踱了几步,脚步带起一股劲风。 “內乱初平,人心浮动,军心未固。此非周师常態扰边之时,而是兴举国之力,趁我立足未稳,一举伐我的危机之刻!” 崔季舒此刻也明白了高儼深层次的忧虑。 抓几个间谍固然重要,但比起即將面临的国家存亡之危,前者確实显得“非眼下之急”。 他背上也不由得渗出冷汗,心中想著:“周陈若趁此勾结,突厥再行掣肘,我大齐恐有倾覆之危!此事当如何应对?军情如火……” 高儼对属吏说:“此事我已知晓,你立刻回尚书台,告诉冯尚书令:召集斛律丞相、赵太傅、唐僕射、广寧王、安德王於昭阳殿商议。” 冯子琮为当下高儼最为倚重之臣,这次间谍事件又是被他上报,必然出席本次会议。 斛律光久经沙场,屡次大败周师,又为如今齐军第一人,自然得向其討教军事安排。 赵彦深曾隨高澄攻伐北周的前身西魏,通晓军旅之事,又老成持重,应当让他参与討论。 唐邕虽是文臣,但在歷史上,也曾掛帅平叛,不是手无缚鸡的书生。 广寧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作为拥护高儼的宗室,又是在晋阳领兵的大將高长恭兄弟,也应出场。 最后,高儼转向崔季舒,语速加快:“叔正!你也隨我一起前去。” “臣遵命!”崔季舒立刻称是。 不久后,昭阳殿內灯火通明。 高儼依旧高坐在中央,斛律光、赵彦深、冯子琮、唐邕、高孝珩、高延宗、崔季舒等人分居两侧。 眾人皆神情肃穆,气氛凝重。 高儼的目光扫过眾人,將密报示眾,开门见山: “诸公请看,此乃方才抓获的周人细作行跡。其人虽口吐虚言,然备偽造文牒、急奔西向,其心昭然。” “此人被捕,盖弃子一枚,用以掩护真正信使。” “鄴城风浪,玉壁必已得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敲在眾人心头。 “如今外患之迫,远甚於此贼。西有周师窥室,北有突厥虎视,南有陈人动意。” “此诚危急存亡之刻,望诸公精诚团结,全心为国。” 眾人纷纷頷首表示同意。 高儼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尤其落在面容刚毅的斛律光身上:“丞相,疆场重担,首繫於卿。若宇文护倾力来寇,该作何防范?” 斛律光眉头紧锁,似在推演,沉声应道:“稟殿下。周人来寇,只有两路,一路东出宜阳直逼洛阳,一路自玉壁北上晋阳。” “此两路者,晋阳居高临下,若能据玉壁来犯,则洛阳之危自解。” 高儼点头问道:“久闻玉壁守將韦孝宽之名,该如何应对?” 斛律光眉头微展:“韦孝宽用兵,素来诡譎,善用地利,尤喜筑垒相持,然不善攻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我军新定,不宜浪战。当务之急,在於三者: 一,固守要塞,以深沟高垒耗其锐气; 二,屯兵晋阳,严令周边诸军镇各安其位,备足军械粮草,互为犄角; 三,抚慰军心,须立即以殿下、太后及臣联署之令晓諭全军——京师安、奸佞清、陛下无恙。” “全军戮力同心,有敢犯边者,必痛击之!如此,即可稳住阵脚,使周军无机可乘。” 他的对策沉稳而实际,强调守势以待敌疲,並抓住军心稳定这一关键。 高儼頷首,这正是他所期许的稳重应对。 这些具体的军务之事,在场眾人斛律光说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斛律光又仔细剖析周军可能进犯路线,及將领战术风格,並制定了详细、明確的应对计划。 是以眾人皆洗耳恭听,静待其讲完。 第22章 三边之策 斛律光条分缕析,应对周寇之策沉稳老练,殿內凝重的气氛稍缓。 高儼旋即看向其他眾人:“诸公有何高见?” 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赵彦深捋著长须,缓缓开口:“殿下,臣附议斛律丞相之策。守为上,稳为要。” 他抬眼,眼中带著深意:“然正如殿下所言,外敌环伺,非独周人。” “陈主新篡,正需彰显武功以固位。今我內变,彼若闻之,岂有不动念之理?”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沉一分:“至於突厥……其贪婪无度,摇摆无常。周使恐已在路上,许以重利为饵,诱其南下。” “此三者,即使不会联合来寇,也会趁火打劫,实为三面受敌。” 赵彦深条分缕析,眾人听后,俱是眉头一皱,殿內空气陡然沉重数分。 斛律光虽对抵挡北周来犯有十足自信,但听到可能被三路夹击,也不禁头皮发麻。 赵彦深对高儼:“臣有一事欲问斛律丞相。” 高儼见赵彦深欲有话说,便道:“太傅直问便是。” 赵彦深向斛律光拱手问道:“斛律丞相,敢问周、陈、突厥,这三者中,谁为我朝心腹大患?” 斛律光回礼,声音带著篤定:“突厥嫻於弓马,控弦之士数十万,雄踞漠北以窥中原;陈人习於舟船,凭长江天险、水泽之利。” “然突厥虽强,其性贪婪,摇摆无定,如同草原饿狼,有利则聚,无利则散。多为劫掠人口財帛,並非意在占我国土。” “其大军奔袭而来,粮草后勤是其一弊,若能坚壁清野,拖得数月,其势自衰。 “陈人乘势北伐或有斩获,然其终是偏安江左之邦,攻坚陆战非其所长。或可逞威於江淮,却难撼我中原根本。” “只需令南方州郡严加守备,勿使彼长驱直入,待我內部稍定,自有余力反制。 “唯有周人据险关,备兵甲,鹰视狼顾,意在山东,以谋中原。实乃心腹大患!” 一番话下来,眾人皆是深以为然。 高儼则更加颇为赞同。 歷史上,突厥此时势大,然而不久便被分散化解,南陈之太建北伐顾有成效,终被反推。 赵彦深赞道:“丞相此言得之。” 他继续说:“周与突厥虽交好,而貌合神离。武成之时,两者来寇,各怀心思,段平原王、斛律丞相於邙山大败周师,突厥即见势立散。” 眾人望向斛律光,斛律光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赵彦深一顿:“周陈之间本有宿怨,宇文泰立西梁、夺蜀地,使陈人如鯁在喉。或能因势暂联,终心怀猜疑,不能共进退。” 高儼总结:“太傅之意,周、陈、突厥三者,皆有与国朝为敌之意,却无串同络合之心。” “殿下所言极是,”赵彦深顿首,“三者之中,周为大敌,陈次之,突厥最末。” “如適才丞相所言,突厥若来,只为掠財帛人丁,其锋虽锐,然志不在此长久;陈人图江淮之地,意在恢復梁旧疆,需稳扎稳打。” 赵彦深吸了口气,语气陡然加重。 “唯独周意在关东。其势最危!其心最坚!务须倾全力以拒之。” “若周人受阻,突厥、陈人便会逡巡不前,不敢贸然举动。” 高儼闻言深思。 赵彦深认为,周、陈、突厥都有与齐为敌的可能,但是他们之间貌合神离,並不融洽。 尤其是北周与突厥,这两个对北齐威胁最大的政权。 赵彦深提到的武成年间,北周与突厥联合兴兵来犯。 当时的皇帝高湛为了让周人退兵,承诺释放北周权臣宇文护留在北齐的的母亲,以换取周人退兵。 宇文护生性孝顺,同意此事,准备退兵。 如果此事停留到这时,北周隱隱佔上风,毕竟逼得对方求和。 此时与他一同出兵的突厥却感到不满,要求北周不得退兵。 宇文护担心若不从突厥,其会跳反至北齐,只好大动干戈,倾巢而出。 却在邙山之战中,被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大败,退守关內,大丟脸面。 而突厥却出工不出力,见周人败退,便不久散去。 高湛也因此混得諡號中有个“武”字。 如果阴谋论一点,突厥可能是为了维持周、齐之间的战略平衡,好让它渔翁得利,因此故意坑了北周一把。 而周、陈之间,亦如赵彦深所言结下宿怨。 宇文泰尚在时,南梁尚是湘东王的梁元帝萧绎为了爭夺帝位,遣使默许西魏军攻入蜀地,换取其支持。 不久后,在江陵称帝的萧绎莫名膨胀,要求西魏归还蜀地,结果江陵被西魏军攻破。 自此荆、雍、梁、益诸州(即今天的湖北北部、四川、重庆之地)为西魏及后来的北周所有。 南陈都城建康,上游为北周所占,时常为此忧患。 所以,即便三者联合,其间矛盾、裂缝颇大,不可能同心协力攻打北齐。 赵彦深认为,若能击退攻击欲望最强的北周,南陈、突厥必然心生警戒,不敢贸然响应北周的號召。 赵彦深的分析切中要害,殿內凝重的气氛竟为之一缓。 確实,三面环敌虽险,但其核心在北周,且三者各怀鬼胎,难以真正戮力同心。 只要能死死顶住北周的主力攻势,陈人和突厥的威胁便会大打折扣。 高儼眼中光芒闪动,赵彦深这番话无疑为焦灼的局势撕开了一道策略的光亮。 “太傅所言,拨云见日!”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殿內诸臣,“诸公以为如何?” 冯子琮率先接口:“太傅洞若观火!陈、突厥为疥蘚之患,周乃膏肓之病,若能挫周军锋锐,或可使陈人按兵,突厥观望。此乃破局关键!” 崔季舒捋须沉思,旋即开口:“然如何『顶住』?周人此次若倾力来犯,必挟雷霆之势。光凭固守待敌疲,虽稳,然耗时日久。” “国朝新定,人心未固,若被周军长期压制边境,或至流言四起,生出內变。再者,陈、突厥或有耐心,待我方与周人耗至筋疲力竭方发难。” 高孝珩也道:“崔中书监所虑甚当。陈、突厥未必与周同心,亦可坐观虎斗,伺机收利。” “且晋阳虽为重镇,若周军由玉壁而北进,突厥自代地而南扰,压力如山。仅靠消耗,恐非万全之策。” 斛律光的神色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显然在飞速权衡崔季舒和高孝珩提出的难题。 一味死守確非上策,但要在一场预期中的国运大战中“速胜”或出奇策,谈何容易? 对手是同样精於算计、兵精粮足的韦孝宽,若无宇文护微操,绝不会有可乘之机。 “主动出击,需有隙可乘。周军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军贸然出击,风险极大。至於突厥……” 就在眾人沉於军事对策討论之际,唐邕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如投石入水,激起新的涟漪: “殿下,诸公。方才所言皆在战守之策。周人能结突厥、诱陈人,我大齐为何不能同样为之?” 他微微一顿,殿內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於他。 高儼为之一凛,仔细听其所言。 唐邕缓缓道:“突厥贪暴,目光短浅,结之为盟难,但以利诱之,使其暂不南侵,或可一试。然此法见效慢,且需耗费巨资,非目前上选。” 他的声音变得更为清晰,目光炯炯地看向高儼:“另一条路,便是联陈!” “联陈?”高孝珩、崔季舒、高延宗等人微微皱眉,惊疑出声。 南陈此刻不落井下石便是万幸,怎么还妄想著受其反助? 而斛律光、赵彦深、冯子琮则是若有所思。 广寧王高孝珩眉头紧锁,第一个出声质疑,“唐僕射此言是否太过……太过异想天开?陈主初即位,志得意满,正是急需彰显武功之时。” “我朝內乱,於他而言乃是天赐良机!他怎会放弃近在咫尺的淮泗膏腴之地,反而去助我拒周?此无异於驱虎吞狼,最终恐反为虎所噬!” 第23章 联陈之事 安德王高延宗亦面色凝重地附和:“二兄所言甚是。陈人狼子野心,向来覬覦我淮北之地久矣!” “且齐、周、陈三国中,陈最弱,仅凭天险苟延,攻坚掠地非其所长。陈主便是应允,又能有何实质助益?若其表面答应,实则坐观成败,待我朝与周两败俱伤之时再大举北侵,岂非正中其下怀,我辈反受其害?” 崔季舒沉吟片刻,语气亦颇含忧虑:“二位大王所虑不无道理。且陈主陈頊此人,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其北侵之意蓄谋已久,今闻我內变,必视作千载难逢之机。指望其按兵不动已属不易,若要求其出兵牵制周军,甚至……与我为盟?此策,险之又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貽害无穷。” 殿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唐邕的建议太过大胆,近乎离经叛道。 先前斛律光等人有些意动,此刻此刻亦不由凝神,认真权衡其中利害。 一直端坐主位、指间轻叩案几的高儼,眼中却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捕捉到了唐邕话语背后更深层次的逻辑,这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某些外交博弈隱隱契合。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几位宗亲的议论,目光锐利地看向唐邕:“僕射之意,当另有玄机?试为诸君详言之。” 唐邕迎上高儼的目光,精神一振,深深一揖道: “殿下明鑑!臣所谓『联陈』,绝非痴心妄想陈主会为前驱,发倾国之兵来助!此策乃『攻心计』,旨在乱彼阵营,引敌生隙!” 他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殿內气氛陡然一变。 他接著剖析陈人心態,条理愈发清晰: “往日,我强齐雄踞中原,横亘其间,陈人畏我如虎,不敢生事,反与周人暗中勾连,各怀异图。然国朝甫经內变,国力显於疲態,此乃陈主眼中之机。” “其若来寇,既可收江淮膏腴之地,立威固位;又可引周师东进伐我,使两败俱伤,陈人坐收渔利!” 眾人不语,这些他们都已知晓,等待著唐邕接下来的发言。 “然则,”唐邕话锋陡然一转,语调变得冷峻而极具洞察力,“此贪胜之念,恰为撬动陈人,使其不敢轻易附於周人之关键!若我方此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遣密使入建康,陈明三重利害。” “其一,言明太后垂帘、殿下摄政、诸重臣协力,政令畅通,军权稳固。和士开等奸佞已除,正是上下一心御敌之时。若周人胆敢大举来犯,大齐必举国相抗,周人纵胜,亦必元气大伤,根基动摇!” “其二,若趁大齐全力抗周之际,陈人悍然夺淮泗之地,周人见陈人坐大,以其贪婪本性,安能坐视陈人壮大於下游?恐周人趁陈人兵力被江淮牵扯、后方空虚之际,顺势舟师东下,直捣建康!彼时,陈將面临齐周夹击之死局!” “其三,告知陈主:与其此刻冒险仓促北上,徒为周人火中取栗,何不暂且按兵不动?若我大齐挫败周军,则周之军力受创,其西线压力骤减;若我与周人战局胶著,亦可静待良机,待双方精疲力竭之时,择其薄弱处而动!此乃『坐观成败,后发制人』之稳胜之道!汝为一国之主,焉能不行万全之策?” 唐邕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清晰地总结道:“一则示国朝上下齐心,二则申天下大局,三则以『坐收渔利』诱之。则陈主必然思虑,纵不为盟,也不会大加来犯。” 唐邕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迴荡在昭阳殿中,殿內一时间陷入寂静。 高儼眼中精光大盛,唐邕的策略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唐邕的策略虽然带著时代的烙印,其內核却直指外交博弈的精髓——利用信息差和利益权衡,离间敌人。 “妙!”高儼忍不住击掌讚嘆,脸上首次露出激赏的笑容,“僕射此策,攻心为上,分化为要!化被动为主动,將疥癣之患陈国,瞬间转化为可资利用的棋子,至少也要使其成为壁上观者!好一个『虚张声势』!此乃真正的『合纵』之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高儼的肯定如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一直凝神静听的斛律光,此刻也缓缓頷首,刚毅的脸上浮现出认同:“唐僕射所言,深得兵法虚实之妙。” “此法虽险,若能巧妙运作,確有可能慑其心志,使其按兵不动,甚至…暂熄北进之心。即便不成,也无额外损失。臣以为,可一试!” 赵彦深捻著长须,神情虽然依旧审慎,但语气已鬆动:“以攻心代强攻,以智谋补国力之虚,此上策也。只是…使者人选、措辞火候、密通渠道,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反资敌以柄。必须慎之又慎!” 他看向高儼,补充道:“当遣心腹智谋之士,行秘密之事,传口信为佳,不留文字。” 高孝珩和高延宗对望一眼,两人脸上的疑虑並未完全消散,但高儼和斛律光、赵彦深的肯定无疑增加了此策的分量。 高孝珩不再直接反对,转而提出具体的担忧环节:“若遣使南行,需时甚久。且密使需胆识过人、机敏非常,方能应对陈主及南朝臣僚之刁难。人选何在?” 冯子琮凝神片刻,肃然开口:“此事关乎重大,非等閒可托,需既通晓江南之事,又能彰显朝廷中枢之权威。” “臣观在座诸公,崔中书监久歷机要,明辨时势,更兼通达南北舆情。若以其为使,既能昭示朝廷诚意,又可借其才辩周旋陈廷,实为当前解国之急、紓边关之危的稳妥之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崔季舒身上。 崔季舒身躯微微一震,却並未推辞。 方才高儼的赏识、冯子琮的举荐,以及这关係国家存亡的重任,让他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与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著高儼郑重一揖,朗声道:“殿下!值此国家存亡之际,蒙殿下信重,臣虽不才,愿效苏秦故事,为使江南!” “定当竭尽所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晓以利害,乱其心神,为殿下贏得喘息之机!” 他那清雋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决绝的锐气。 高儼看著崔季舒,感受到对方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叔正胆识过人,才具超群,南使重任,非卿莫属!此事绝密,对外可称奉旨赴南方州郡巡视水旱灾情。明日黎明启程,轻舟简从,密赴建康!” 崔季舒当即应诺。 他隨即又看向斛律光:“丞相,南方暂时由崔中书监斡旋,我军核心,仍须如丞相之前所定,全力巩固晋阳防线,严防周寇!请丞相速调兰陵王及晋阳附近精兵布防!” “虽有联陈之策,亦不能轻视无防,严令江淮之地诸刺史、都督整军以待。” “臣领命!”斛律光应诺。 高儼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做最后部署:“崔中书监將动身,中书之事暂由太傅所摄。” 赵彦深隨之应下。 “太傅,请即刻擬定文书,以太后、陛下及我三人名义,严令各边州郡守將整飭军备,勿得懈怠!同时…加派精锐侦骑远出,严密监控玉壁周军动向!若有丝毫异动,八百里加急来报!”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沉重但无比坚定。 “京中事务,则由冯尚书令、唐僕射共理,务必稳住朝局,清查余孽不急於扩大,先稳人心!散议!” “遵旨!”眾人齐声领命,神情凝重中又带著被激发出的昂扬斗志。 昭阳殿的灯火亮如白昼,殿外夜色更浓,寒意透骨。 但高儼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万分的外交之战已经打响。 第24章 故释间谍 大理寺深处,血腥与霉朽气刺入鼻腔。 高儼的身影出现在污秽甬道尽头,狱卒慌忙下拜。 刑架上的那人已经伤痕累累。 一旁的王子宜迎上,行礼道:“殿下,此人自称魏大代,臣已严刑拷问他,仍咬定自己为普通商贩,不肯鬆口。” 他又说:“据厙狄司空、高领军所报,鄴城百姓见过此人四处走动,行踪可疑。” 他顿了顿:“今日早晨,还有人见他妄议朝政。” 高儼微微点头:“子宜辛苦。” 此事重大,王子宜以御史中丞之职亲自审问。 事发突然,能得到这些消息已为不易 高儼挥手屏退狱卒,只留下王子宜,俯视柵栏后那张因鞭伤肿胀的脸。 似是感觉受到了某种目光的注视,韦大智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逐渐聚焦。 逆光中,一个身著常服的少年身影,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少年身后,只有那名审讯自己的官员隨行。 他的目光不带一丝波澜,扫过韦大智身上的伤痕。 韦大智用力作出痛哭流涕之状,鼓起一口气,勉强高呼:“这位大人明察啊!小人魏大代,只是一小贩,只是好事多嘴,决无投奔西贼的想法啊!求大人绕我一命!” 高儼淡淡地看著眼前之人的表演。 王子宜附耳:“其说辞与之前一致。” 待其哭唤声逐渐消停,高儼冷不丁忽作一问:“你家主人,姓韦还是姓宇文?” 韦大智闻言微震,但面色依旧如原来一般,语气不变:“小、小人不知大人何意……” 王子宜目光锐利如刀,紧盯著韦大智的反应细节。 这囚徒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震颤,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区区商贩?能偽造通关文牒至此精细?能在满城肃杀、盘查严密之时,备足乾粮,往西狂奔?呵……”高儼轻笑一声。 他一边说著,一边踱步走近刑架。 靴底踩在潮湿冰冷、沾著暗红血渍的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韦大智脸色已由哭丧转为平静,他知道,今日怕是瞒不过了。 对方根本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咬著牙,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高儼停在他面前咫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著一种洞悉歷史的锐利和权掌大局的睥睨。 高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再对韦大智说话,反而转向王子宜,语气平淡:“子宜,关中韦孝宽,玉壁之战名扬天下,我敬仰已久,只恨无缘拜见。” 高儼语调平缓,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仿佛在閒谈一位不相干的故人。 他再度转向,停在离刑架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俯身。 那年轻的脸上显露出一抹深沉到近乎诡异的“惋惜”神色。 “可惜啊,可惜!”高儼作怜惜状,感嘆几声,“韦孝宽忠心为国,算无遗策,却算不到自己的下场!” 实际上韦孝宽不仅善终,而且享尽哀荣。 这是他夸大其词,欲先声夺人。 韦大智闻言虽然生疑,却也忍不住听下去。 高儼继续:“以韦孝宽之功,莫说名列三公,便是进位上柱国也是足矣。” “为何久守玉壁之地,不得领军而征?” “无他,唯见疑耳。” 韦大智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仍不言语。 似是见他不太相信,高儼补充;“玉壁虽险要,不过一重堡。韦孝宽应为帅才,为何只做一將之事?”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此前韦孝宽虽功勋卓著,却始终未有为帅出征的事跡。 甚至周武帝宇文邕平齐之时,也只让他当了一小会儿的行军总管,便詔其回京。 他下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主帅,要等到杨坚为丞相,平定尉迟迥之事。 “韦氏乃关中豪门,周帝外来,欲熟络人心,故面上礼遇,其实猜疑。” “今汝之晋公宇文护尚在,多少顾念其建业之初立下功绩。” “待宇文护死,新人恐怕不会珍视。彼时,呵呵……” 高儼言止於此,不待其反应过来,对王子宜道:“让人为其解开束缚,好生送至玉壁城下!” 此言一出,余人皆惊。 王子宜愕然抬头:“殿下?此獠乃周贼细作,严加拷问必有所得,岂可纵虎归山?” 他急切之下,语调不禁提高。 刑架上的韦大智,眼中亦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放了自己?这少年在打什么主意? 高儼没有直接回应王子宜的质疑,只是说:“照我所言去做便是。” 目光却锐利地钉在韦大智脸上:“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你本要告诉他之事,和我与你所讲之事。” 王子宜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还想劝諫。 高儼却抬手制止了他,王子宜无奈行礼道:“诺。” 他出外唤狱卒进来,幽暗的狱中此时只剩下高儼与韦大智两人。 “敢问大人尊姓何名?”韦大智沙哑著嗓子,也不装做原先那副畏惧模样,而是冷静地望著少年,心中隱隱有了一个猜测。 “我还没过问你的姓名呢?”高儼微微一笑。 “吾名韦大智。”韦大智直接说出来了。 他既已被对方识出身份,告知其姓名也无妨。 高儼回道:“我是高儼。” “原来是琅玡王殿下,在下刑具在身,就不多礼了。” 韦大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眼前这位少年,原来正是扰的鄴城满城风云的那位琅玡王。 高儼並不在意他言语中的一些意味,对其说:“此去玉壁不远,一路需快马加鞭,莫要让你那些同伙先送到消息。” 韦大智面色沉静:“借殿下吉言。”心中却在想著琅玡王此言又是何用意。 狱室之內,一时突然平静下来。 不多久,王子宜入內,先向高儼行礼。 接著对隨之而来的狱卒喝道:“来人!为其鬆绑,准备马车!” 狱卒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解开缚在韦大智身上的绳索。 沉重的锁链坠地,发出哐当声响,韦大智浑身一痛,几乎站立不稳,被两个狱卒粗暴地架住。 “好生送这位『魏大代』出城。”高儼对王子宜再次叮嘱,“给他带上伤药、乾粮和盘缠,確保他一路安全无虞,直抵玉壁城下。” 诺!”王子宜垂首,心中纵有万般不解,此刻只能压下。 他朝狱卒挥挥手:“照殿下吩咐,速速去办!不得有误!” 狱卒们连忙搀扶著——或者说半押送著虚弱的韦大智,向外走去。 潮湿冰冷的地牢甬道里,只留下踉蹌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牢中只剩下高儼与王子宜两人。 王子宜终於忍不住,带著难以理解的口吻低声道:“殿下,臣愚钝。此人明显是周贼细作,纵使不肯开口,亦是祸患。纵之归去,岂非泄露我国虚实?且前番殿下那番话……” “子宜,”高儼转过身,目光深邃,打断了他的疑虑,“你觉得,他回去之后,会告知韦孝宽什么?” 王子宜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鄴城之事详情,国朝內情……还有殿下適才提及之事。” 说到后面,他仍觉得有些荒谬。 敌国主將岂会轻信我方大王所言? 高儼轻轻摇头,踱步靠近牢门,目光仿佛穿透石壁,望向遥远的玉壁方向:“遭捕却生还,他一定会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带给韦孝宽,以示清白。” “但韦孝宽听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王子宜皱眉沉思,试著代入:“惊疑?將信將疑?以为是我方离间之计?” 第25章 返回玉壁 “正是!”高儼篤定道,“韦孝宽何等精明?他不会轻信我所言,但他会反覆咀嚼这番话。” “为何我与其从未谋面,能一口道出他作为帅才,却只能固守一隅之事?为何能点破他可能面临之猜疑?” 高儼停顿,语气带著一丝冷峭的笑意:“因为,这正是韦孝宽內心最深处也未必敢细想的隱忧!” “关中豪门,家殷难赏,功高难封!向来就是关西用事者心头之刺。” “今周之用事者,晋公、大冢宰宇文护是也。” “其人多疑,虽不全然信任韦孝宽,也能任用之。” “而周帝宇文邕非庸主,雄心勃勃,欲直掌大权,必诛宇文护。” “如先前我对那细作所言,宇文护或许还会念及韦孝宽几分功勋。” “宇文护若死,新君眼中,韦孝宽这般坐拥兵权、战功赫赫的老臣,究竟是攻臣还是隱患?” “这事,並非无人知晓。韦孝宽即使忠心於周室,也未必全然心安。” 王子宜恍然大悟,瞬间明了:“殿下之意……是藉此在韦孝宽心中埋下一根刺!无论他信或不信,这番话都会深深扎在在其心头,让他生出疑虑!” “令他此后每每筹谋,但凡涉及此事,心头便要掠过这片疑云。疑君疑己,瞻前顾后?” “正是!”高儼頷首,眼中锐芒一闪,“周为我之大敌,韦孝宽又为周人之最。” “若周人来寇,必与我朝战与玉壁之地。” “若借他亲信之口,將此刺亲自送至韦孝宽耳中。乱其心神,便是迟滯其决断,便是我之胜算!” “此乃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是乱其心志。” 他缓缓走出牢房,甬道幽暗的灯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再者,放他走,是示强,而非示弱。” 高儼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將其放走,本身就在告诉韦孝宽——鄴城已定,军政之权已在掌控。” “若无铁腕掌控鄴城、梳理境防,岂能捕其细作又放之?韦孝宽见此,安能不疑?此乃示强!震慑其胆气!” 他停住脚步,看向王子宜:“至於他想带回去的那些所谓鄴城內情……鄴城之变早已沸沸扬扬,遮掩无益。” 王子宜谢罪道:“此臣等失职!” 高儼摆手:“此涉及宫掖、朝局、军旅大事,如何能隱瞒?” “让他带走那些浮於表面的、甚至是我方有意释放的信息,扰乱周人视线,又有何不可?” 王子宜长长吐出一口气,先前所有疑竇骤然贯通,深深施礼:“殿下深谋远虑,攻心、示强、惑其视听,微臣嘆服!” 他此刻才真正领会高儼看似“纵敌”之举下蕴含的层层杀机和深远布局。 高儼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攻心、示强、惑其视听,这一箭数雕,確是他要的结果。 他没有告诉王子宜他还有的一分思量。 若按原先歷史发展,宇文护不久后便会在读“酒誥”时,被宇文邕偷袭得手,死於非命。 届时,韦孝宽记起他所言,忧虑必然进一步加深。 但变数犹存。 高儼穿越而来,如何不知所谓“蝴蝶效应”? 北齐歷史已经被他改变,不知道北周会不会在其影响下发生一些变化。 彼时,他现在所依仗的先见之明,便不足以过多相信。 “此事,到此为止。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道释放了一商贩。” 高儼最后吩咐道,“接著继续盯紧其他可疑踪跡。” “臣明白!”王子宜肃然应命。 两人步出阴暗潮湿的大理寺地牢,外面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高儼抬头望向天际翻滚的浓云,鄴城初定的平静,不过是更猛烈风暴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他收拢心神,踏上了等候的马车。 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著他去布置,崔季舒南下的风险,斛律光北调的防线,冯子琮主持的朝局…… 每一件事,都关係著这个刚刚夺权、內忧外患的王朝的存续。 离开鄴城那充斥著血腥与铁锈气味的牢狱,韦大智一路西行。 高儼慷慨为他提供了代步的马匹、必备的伤药和充足的乾粮盘缠。 沿途有王子宜安排的人“护送”,確保他能安全无虞地抵达目的地,却也断绝了他沿途向其他暗线传递消息的可能。 他像一件由北齐精心打包好的礼物,被专程送往玉壁。 日夜兼程,风尘僕僕。 伤口在顛簸的马背上裂开又结痂,疲惫深入骨髓。 韦大智无心欣赏沿途风景,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在幽暗牢房里那位少年简明平静却锋芒毕露的话语,以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 那句关於“宇文护死后”的未说完之语,他初时不觉,如今越思越感到心惊。 不敢再往下细想,他决定將其全部告知柱国,待其思虑。 数日后,当巍峨雄峻的玉壁城垣终於映入眼帘时,韦大智心中五味杂陈。 遥望天边,山川纵横起伏,一座孤城高居台原之上,颇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隨行的差人早已遥遥將他拋下,不辞而別。 劫后余生的庆幸、任务失败的不安、以及心中隱隱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策马奔向那熟悉又冰冷的军事壁垒。 玉壁城內,戒备森严的气氛一如既往。 韦大智凭著特殊的暗號渠道和身份標识,经过几番盘查,终於被带到镇守此地的统帅——柱国大將军韦孝宽面前。 书房內,灯火昏黄。 韦孝宽正伏案审视边防图,闻听心腹细作归来,神情未有太大波澜,只是沉稳地放下手中图卷。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眸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磨礪出的那份深沉与冷静,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作为宇文氏麾下独当一面、曾令高洋屡次折戟玉壁的柱石之臣,他的城府早已非寻常人可比。 “大智?鄴城如何了?”韦孝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含而不发的威严。 他並未过多客套,直奔主题。 听到韦孝宽熟悉且威严的声音,韦大智心中一定。 有公事在时,柱国必先过问公事。 韦大智强忍疼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稟柱国,鄴城……生变!” 他压抑著声音中的颤抖,儘可能清晰地匯报了这数日间的惊天剧变。 “齐之录尚书事和士开已伏诛,首级悬於宫门!齐主幽禁深宫,形同傀儡!如今执掌朝政者,乃琅琊王高儼!” “其甫一得手,便矫太后之詔,大肆封赏诸臣,军中宗室尽得其心!尚书台、中书省、领军府等要害之职皆已由其党羽牢牢把控!” “肃清仍在继续,其言称按律法办、胁从不问,然鄴城戒严,禁军巡行,肃杀之气未散!朝野上下,或噤若寒蝉,或奔走呼告。” 韦孝宽面上沉静如渊,手指微微捻动鬍鬚,眼神深处精光一闪而逝。 “你如何探得这般详尽?又如何能……生还?” 韦孝宽语调平静,却带著深深的疑惑。 韦大智脸上掠过一丝耻辱与困惑交织的神情,艰难开口: “柱国明鑑。属下……是被琅琊王高儼亲手释放的。” “他识破了属下出自玉壁。” 韦大智抬起头,对上韦孝宽瞬间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心中一凛,咬牙继续道:“他不仅识破属下来自玉壁,他甚至道出柱国名讳,言语之中对您……” “他说了什么?” 韦孝宽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让房间內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第26章 乘夜送人 韦大智將其离奇经歷,与狱中高儼对他所说原原本本告诉韦孝宽。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此子所言未必可信,盖是离间之计,窃以为柱国不必当真。” 话毕,书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案上烛火不安地跳跃著,在韦孝宽古井无波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静静端坐,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望著韦大智,眼中带著几分审慎的意味。 “齐之琅玡王高儼……是何等样人?” 良久,韦孝宽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韦大智回想那个年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摇头道: “据先前我等探查,此人受高湛宠爱,心高气傲,恃宠而骄;然鄴城事发后,其行事果决,有条不紊。” “与此前性格手段不尽相同,似是心机深沉之人。” 韦孝宽微微捋动须髯,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你一路辛苦,身上带伤。下去歇息吧,先养好伤势。莫要声张鄴城之事,尤其莫向他人提高儼那番言语。”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且温和。 “属下遵命!”韦大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书房门轻轻关上。 韦孝宽没有告诉韦大智的是,在韦大智到来不久之前,便已收到鄴城传来信报。 信中直言,韦大智大概率会被捕,但以其忠贞,绝不会透露半分。 韦孝宽虽然不喜这等做法,但认为国事更加重要,便默许了视韦大智为弃子之事。 是以,当他见到韦大智生还时,不由生疑。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原先藏於蜡丸中的密信,再度仔细阅读。 他先前已经令人快马加鞭,携其根据此密信所写亲笔书信,送往长安晋公宇文护府上。 韦大智在鄴城的被捕与离奇释放,以及高儼那番指向性极强的言语,无疑为这份情报增添了更多值得玩味的细节。 “大智所言与信报基本一致,”韦孝宽喃喃低语,微微皱起眉头,“琅玡王……”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玉壁森严的军营轮廓。 秋夜的寒风拂过面庞,带著北方原野的肃杀气息。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笔,准备书写今日的第二封信,却悬腕未落。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落下笔锋,字跡沉稳:“……鄴城已定,琅玡王高儼掌权,中枢稳固,肃清果断,封赏得宜,朝局渐稳,非可猝图之时也。其特释吾之细作,言带机锋,似有离间试探之意。” “臣观高儼行事,果毅深沉,心术老练,非高纬昏聵可比。窃以为,当务之急乃固守玉壁,遣使详查齐廷后续动向,待其內部再有隙可乘,或齐军有所调度,再图进兵不迟……” …… 此时,鄴城外。 崔季舒刚刚踏出城门,夜风裹挟著秋日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叔正留步。” 高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快步追上,在空旷的城门前下站定。 四周仅有侍卫远远肃立,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在两人脸上。 “殿下还有何吩咐?”崔季舒回身,躬身行礼。 高儼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 他执著崔季舒的手,態度诚挚:“此行险峻,叔正可要时刻小心谨慎。” 崔季舒颇为感动,高儼特意前来送行,不谈完成任务之事,而是关心其安全。 他立即道:“殿下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联陈之事没有那般紧急,若不成,我大齐亦能据敌国门之外,”高儼摇摇头,隨后大有深意道,“世上却只有你一个崔季舒。” 崔季舒心头剧震,一股暖流夹杂著沉重的使命感瞬间涌上胸腔。 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著决然:“殿下知遇厚恩,臣粉身难报!臣此去建康,但求事成,虽死无悔!殿下珍重!” 高儼见崔季舒立下如此重诺,不由得心生感概。 昔日高澄遇刺时,崔季舒畏惧躲藏,最后高澄死,其活下来。 此事沦为人们口中笑谈,崔季舒面上不以为意,却暗自引以为耻。 如今受到高儼礼遇,他便加倍用心做事,立下重诺,用以报答。 刚刚追上高儼步伐的中书令张雕,听闻二人所言,捋起长须笑道:“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叔正此去,当以此言自勉。” 说完后,他向高儼、崔季舒行礼。 两人纷纷郑重回礼。 崔季舒也笑道:“张公也来了。” 张雕摇头:“殿下面前,可当不起『张公』之名!” 高儼微笑:“先生桃李天下,又曾为我讲学,如何当不起?” 张雕慷慨有志节,通晓五经,为当世大儒。 他现为中书令,这个职务却是崔季舒为他求来的。 崔季舒暂要往使陈,他举荐张雕为中书令接替他的部分工作。 高儼应下后,才发现张雕居然与他颇有些缘分。 原身曾求精通儒学的博士,张雕应选。 后又为散骑常侍为其讲学,如今又被崔季舒举荐给自己,確实有缘。 高儼还知道,歷史上张雕后来也被高纬委以朝政。 他与崔季舒联合上书劝諫,却遭佞幸韩长鸞诬陷,被一同处死。 其死前肺腑之言及子孙惨状於史书上,不忍卒读。 高儼自问虽也做爭权夺利之事,却只诛为首,没有肆意陷害,祸及他人。 只得微微感嘆政治斗爭的残酷。 三人又隨意谈了几句。 没多久,崔季舒突然抱拳正色:“殿下,天色已晚,臣尚有重任在身,是该启程。” 高儼轻轻頷首,嘆道:“去吧。我与先生,等卿归来。” 崔季舒向高儼、张雕郑重一揖,转身登上夜色中的马车。 车帘垂落,轻骑扬尘,消失在通往南境的官道上。 张雕望著远去的烟尘,捻须感嘆:“叔正此去,若苏秦復生,必以孤身搅动江左风云。” 高儼同样在远眺南方,闻张雕所言,遂道:“但愿他是张仪而非苏秦。” 张雕一愣,隨后恍然:“苏秦合纵,合眾弱以攻一强;而张仪连横,事一强以攻眾弱。由此观之,张仪更为恰当,臣方才失言。” “无妨。”高儼心中所想其实不是张雕所说之意。 他只是突然想到,后世有人经多方考证,推测苏秦其实是燕国派往齐国的死间。 又联想到如今国號也为齐,便忍不住提了一嘴,並无它意。 没想到张雕居然顺著他所言解释一番,逻辑还自洽了。 不愧是大儒。 两人不再谈及此事,而是稍稍商议崔季舒离开后,中书省的诸多事宜。 晚风捲起旗帜,猎猎作响。 “风露已重,殿下请早些回宫安歇吧。”张雕恭声劝道。 方才是他突然被升为中书令,与高儼第一次较为深入的交谈。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这位已经初掌神器的学生,居然於治国之道十分贴合其意。 虽已身居上位,言语之间对自己的尊敬之意分毫未减。 他心里暗暗想到:“余痴长五十年,除明经外,未有所成。今殿下以国士待我,必以国士报之。” 高儼微微頷首,张雕的关切是实情。 夜色已深,寒露侵衣,確实不宜久待在外。 高儼深吸一口沁凉的夜气,將远眺南方的目光收回。 江南烟雨、建康宫闕,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掠过,旋即被更迫切的军政要务取代。 “嗯,回罢。”他声音沉稳,当先转身,转身上了停在一旁的车驾。 张雕稍慢半步,隨即也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在亲卫的簇拥下,轧轧驶回寂静下来的鄴城。 第27章 兰陵夜謁 回到琅琊王府上不久,灯火摇曳的书房內,高儼正与张雕继续商议中书省之事。 门外忽传来亲卫恭敬的稟报声:“殿下,兰陵王已至府外,求见殿下。” 高儼抬眼与张雕对视一瞬,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这位坐镇前线、统御兵马的宗室英杰,终於来了。 “速请!” 高儼搁笔起身,整了整袍袖,对张雕行礼道:“先生今日劳顿,先回府歇息。中书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张雕会意,行礼告退。 等不多时,兰陵王高长恭步履沉稳而迅捷地步入书房。 他面如冠玉,秀眉非凡,身姿挺拔。 若无体型、髮型提示,几乎能比妇人美貌。 身著便装,但仍掩不住军旅之气。 赶路的风尘与眉宇间那抹凝重,又为其秀丽的面庞增添了一分英气。 “臣高孝瓘,拜见琅玡王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一丝不苟地行著臣礼,姿態恭敬无懈可击。 高儼心中暗道,古人诚不余欺,果然是“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高儼压下心中这一丝感慨,直奔主题:“兄长请起。此非朝堂,何必拘礼?晋阳至鄴城数百里,兄长夤夜驰入王府,一路风霜,辛苦了。” 高长恭直起身,目光沉稳地迎向高儼,眼底虽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更凝著一股沉甸甸的意志。 “晋阳重镇,拱卫京畿,臣闻京师惊变,和、陆伏诛,奸佞尽扫,此诚社稷之幸!”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如同磐石落地,“然骤闻此讯,三军震动。臣身为晋阳守將,职责所系,不敢妄动。” “闻殿下詔令,又有家兄书信相劝,是以不再逡巡,星夜驰骋。”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 “当务之急,乃为殿下安晋阳军心,稳河东全局!” 高长恭上来就肯定高儼扫除奸佞的功绩,並解释为何不当即前来的原因。 最后道明他愿为高儼稳固他刚刚夺取的晋阳事务。 高儼闻言观色,便知高长恭其意甚篤,非推諉之语。 实际上,高长恭愿意返回鄴城便足以说明其意。 不然,便可用“边境严峻”或“將在外有所不受”之语推脱。 如果他不愿入鄴城,其作为掌握实际兵权、颇有人望的宗室代表,高儼实际上也无法顺理成章地號令他。 既已前来,便表明他已选择效忠。 高儼眸光微凝,心念一动,他挥手示意侍从:“为兄长奉座,温酪浆来。” 待高长恭落座,高儼直视其双眼:“兄长所言,正合我心。晋阳军心如何?诸將態度若何?可有阻滯?” 高长恭端坐如钟,双手接过侍从奉上的热酪浆,却无暇啜饮,语速沉缓:“晋阳诸將,多为忠直报国之人,素不睦和士开之流。” “闻听鄴城生变,奸佞已除,军中多半称快!延宗送信前来,已先行安抚,人心稍定。然……”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然亦有少数人持观望之態,尤其斛律丞相远在鄴城、段王病篤,军中將校心中难安。” “值此周寇虎视眈眈之际,臣斗胆直言,晋阳诸军,唯有清晰明確號令之所自出,军令通贯,方能使將士心志如一,临敌无惧!” “此声明號令之人,舍殿下之外,无人能当之!” 高长恭这是在非常清晰地確认指挥权的归属——这权柄,最终只能归鄴城、归高儼! 高儼身体微微前倾,知道这是高长恭在表其无意爭权,也发出了晋阳军中真正有担当的將领们共同的疑问:大齐究竟由谁做主? 高儼的回答则是——恭敬不如从命。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刚强的力度:“兄长忧心所在,亦我夙夜难寐之处。既如此,我便明言:自今伊始,我大齐中外诸军事,皆听命於中枢三省。而三省令諭,必出於上意,决於公议,最终由我署名下达!” 他目光如炬,直视高长恭:“段王忠勇柱国,我敬之如父;斛律丞相百战宿將,国之干城。” “然,国之大事,终究要靠正当盛年、为国分忧的股肱来担。晋阳军务,首繫於卿!朝廷信重,也繫於卿身!” 这段话包含多重意思: 明確了晋阳军权归鄴城中枢三省(即归高儼); 明確三省的决策流程(有程序正义); 高度评价段韶与斛律光,但点明他们是过去和象徵,未来属於高长恭这般年富力强的將领; 最重要的,是將晋阳军事的最高实操权柄,直接、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高长恭。 高长恭身躯挺立得更加笔直。灯火將他年轻的面庞映得格外坚毅,眸中似有锐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激动地离席跪拜,而是郑重地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殿下明鑑,信重至斯!臣高孝瓘受命!晋阳三军,尽为殿下之锋锐,国之壁垒!但有差遣,万死不敢辞也!” 一句“万死不敢辞”,斩钉截铁。 至此,北齐最重要的晋阳军权,高长恭以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及麾下將士的未来,彻底绑在了高儼的战车之上。 效忠已立,主从已明! 高儼脸上首次露出宽容和煦的真切笑意,心中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份效忠来之不易,必须以务实的重担加以巩固。 “兄长赤诚,我心甚慰!”他话锋陡转,“既如此,眼下周人寇边在即,晋阳乃玉壁当面之咽喉。丞相近日已在鄴部署防御方略,核心便在依晋阳而守,挫敌于坚城之下。” “我欲知其详,更需晋阳实情以应之。兄长於彼处经年,深諳敌情地利,今夜当与我,剖心沥胆,详加论之!” “固所愿也!”高长恭眼中闪过一丝的光彩。 他放下酪浆,声音清晰起来:“臣观玉壁之地……” 他从玉壁的地势险要说起,详述周军可能的攻击路线,晋阳周边各军镇兵力布防、粮秣储备、城池坚固程度。 更將他了解的晋阳诸將作风一一道明:哪些將领勇猛果敢,適宜率精锐前出侦察袭扰;哪些將领沉稳老练,宜於固守坚城……事无巨细,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他对晋阳防务浸润之深,绝非虚名宗室,而是实实在在將心血倾注於此的宿將。 高儼凝神倾听,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两人对坐烛下,对著高儼命人匆忙取来的晋阳周边略图,沙盘推演,反覆斟酌。 高长恭展现出的务实与精熟,让高儼的信心又增了几分。 “好!”听完高长恭鞭辟入里的剖析,高儼决断道,“整体方略便依丞相与兄长之议,以守为攻,坚壁清野。” 他霍然起身,从案头取过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与一方印信,神色庄重: “兄长即日持我手令,升为大司马,都督並、晋、朔、汾诸州军事,总领晋阳周遭军务。予汝临机专断之权!凡遇前敌紧急军情,瞬息万变,不及驰报鄴都者,兄长可依形势所需,便宜行事!” “唯有一条——”高儼目光炯炯,“晋阳根基,不容又失!兄长当知此任之重,如同泰山!” 高长恭眼神愈发锐利,躬身领命:“臣谨遵钧命。晋阳在,则河东安;河东安,则鄴都无忧!” 他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闪烁著决绝的锋芒,声音斩钉截铁:“臣愿与殿下立约:周贼不来则已,若其敢出玉壁,覬覦我境,臣必令其有来无回,粉骨碎身於晋阳城下!” 第28章 军国之事 此夜,高儼与高长恭的会面十分融洽。 高儼对琅玡王高长恭在晋阳前线稳定军心的行径给予高度评价。 高长恭同样积极评价了高儼在拨乱反正、重整朝纲上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鑑於天色已晚,高儼也不想留下某些传闻,便不再留高长恭秉烛夜谈。 高长恭辞去后,高儼再度摊开纸笔,復盘著这次会面的收穫。 高长恭的顺从,不仅意味著宗室中人对他所行选择毫无保留的支持,而且晋阳军队暂时也未有过大不满。 如今北齐主要的政治力量中,幸臣已被他干废,宗室选择服从,士人受到他示好。 剩下来態度有些曖昧、模糊不清的,便是掌握军队的勛贵。 虽然方才高长恭名义上请求自己將军权收归,但此事哪里有这么简单? 目前所得不过一个名头——不过这个名头也很重要。 有了这个名头,才能顺理成章一步步將其收归己有。 那么,究竟该怎样確定他在军队中的权威呢? 高儼想到了自己的前辈们是怎样做的,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前辈——高洋、高演与高湛。 在高澄这个眾望所归的继承人遇刺后,高洋开始虽掌握大权,眾人却未对其心悦臣服。 那些掌握军队的勛贵们尤其如此。 高洋於是在后来征討柔然、契丹、库莫奚的途中,亲身上阵,大破敌军,贏得“英雄天子”之名。 终於將军国大事掌握於己手,並由此推行吏制、法制的改革。 虽然高洋后期疯癲嗜杀,但他前半生確实可圈可点。 至於高演、高湛,本就是与勛贵联合篡权。 以致於,高演上位后勛贵日盛,他欲与汉人大臣討论政事都得与私下会见。 为了改变这般局面,他也立即向北討伐库莫奚,大获牛马。 高演死后,高湛即位。 北周来犯,他亦是御驾亲征、坐镇前线。 邙山之战北齐大胜,虽不是其亲自指挥,但也成功確立了他对军国大事的领导。 由此观之,想要確定在军中权威。 最好的办法,就是御驾亲征,领导军队打一场胜仗,哪怕有些水分都可以。 后来北周宇文邕、南陈陈頊,恐怕都有同样的心思。 这也是高儼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如此关注原因之一。 可惜他对指挥战爭实在是一窍不通,只会纸上谈兵,不能像伯父高洋那样亲自领兵上阵。 还可以学后人之事,举办一场声势浩大、严整军风的大阅兵。 並藉此揪出军队中一些不能用的老將为典型,推行对军队的改革,从而彻底改造这支军队。 唐明皇李隆基便是这么做的。 但如今,高儼推行此事的正当性与对权力的掌控远远不如后人。 前两种方法都暂时做不到。 只能退而求其次,学高湛將大任委託给信得过的前线將帅。 若能得胜,他也能分到一部分功绩,贏得一部分將领的归心。 毕竟——只要你不在大后方微操,不乱搞事,也就混混战绩。 前线的將领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高湛將前线用兵布阵的重任赋予给段韶、斛律光,而高儼则赋予斛律光、高长恭。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 谁让两人的身份过于敏感,一个是顶级勛贵,一个是宗室子弟。 即便高儼相信他们忠心为国,但始终让他们担任军中最高职位,终究会引起有心之人的聚集。 而且北齐军队长期由勛贵、宗室把握,本就有些畸形。 还造成过“乾明之变”,对北齐的政治格局產生反噬。 是以,高儼关於北齐军队日后建设的策略规划是: 扶持底层、汉人將领,改变北齐军队上层长期被胡人勛贵垄断的局面; 部分勛贵、宗室或转为文职,或在別的地方发挥余热; 最后,推动军事科技发展,强化其战斗力。 提拔底层胡人將领、汉人將领,並由他们逐渐替代宗室、勛贵。 这既符合大势所趋,也无形之中扩张了他对军队的掌控。 高儼想了想,在面前纸上写下“冯永洛”三个字。 他是个出身行伍的胡人,不知为何姓冯,得到了厙狄伏连的赏识与举荐。 既然自己欲提拔底层胡人將领,他倒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打破勛贵对於军权的垄断,赋予如他这般出身的人机会。 这是稳固根基、分化胡人势力的长远之策。 若能稍加扶持,令其在即將到来的战爭中斩获战功,不仅能酬谢厙狄伏连的拥立之功,更能在勛贵盘踞的军中楔入一枚听命於己的钉子。 他蘸墨在冯永洛名字旁写下“可积功迁”的小字。 至於汉人之中,北齐本地汉人世家大族已经被前些君主的大缺大德霍霍得离心离德。 想到这里,高儼微微头疼。 这段时间里,他虽重用崔季舒,让他奉自己命令向他们释放善意,却能只得到不咸不淡的答覆。 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被高欢认为本家的渤海高氏里,高敖曹因友军陷害死於非命,高仲密更是不堪受辱献虎牢关投奔西魏。 又经歷了高洋的滥杀,高演、高湛的压制,自然心怀警惕。 建立信任的纽带很难,斩断它却很容易。 更何况这条纽带被高家人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回。 高儼有些无奈,思索许久,在纸上写下“王琳”、“杨敷”两个名字。 既然本地汉人世家对自己心怀芥蒂,他只好任用那些从外而来、没有根基之人。 王琳原是南梁大將,曾在侯景之乱中立下大功。 南陈篡梁后,他忠於梁室,起兵反抗失败后,便投奔北齐至今。 歷史上,南陈北伐时,他被任命抵抗,却受同僚排挤。 最后城破被俘,南陈主將吴明彻担心生变,將其斩杀。 高儼脑中已有轮廓。如今崔季舒正使陈,若不能顺利稳住南线,当南陈太建北伐如期而至,王琳便是抵御陈师的一柄利刃。 他对南陈虚实了如指掌,在江东旧部中仍有威望,正是北齐当下所需。 高儼心中暗忖:“此人可用,更要重用。授其精兵,镇守淮泗重镇,既可抵御陈人,亦可借其威望牵制南朝人心。” 这將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既是重用,也是考验。 他在王琳名字旁写上:“扬州刺史,都督淮南诸军事,驻守寿阳。” 而杨敷能被高儼记下来,则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隋越国公杨素。 不久前,杨敷还是北周的汾州刺史,坚守周齐前线的定阳城。 定阳被段韶攻破后,杨敷试图突围,最终还是力战被擒。 虽然他没有过多精彩战绩,但从他儿子的表现和他被任用於前线,想来是有一定的军事才能的。 “杨敷为人忠贞,倒是有些难办。”高儼微微思量著。 歷史上,杨敷被俘后不愿屈服,在鄴城忧愤而死。 “或许可以让他不与故主为敌,经略南方——就算是为了其子,也得把他拿下。” 高儼的思路逐渐清晰。 杨敷在北周乃一州刺史,若能使其投效北齐,以其在北周前线多年经验,对了解周军虚实、布置边备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號——昭示新主高儼的宽广胸襟与求贤若渴。 若能成功,不仅能得一將,更能吸引其他心存疑虑的南北人才。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待之以上宾礼,缓图之。” 写完这一句,高儼缓缓放下笔,感觉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 提拔冯永洛是稳固根基,復用王琳是应对危局,收服杨敷则是关乎格局与未来的尝试。 军政改革非一日之功,这三步棋便是走向“內壮根基,外显气度”的开始。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去了一分,天际线隱隱透出黛青。 高儼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庭院寂寂,晨露未晞。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前夜的凝滯。 晋阳的烽火、南方的风波、玉壁的阴影,仿佛都沉甸甸地压向这座刚刚经歷血洗的王府。 第29章 初登朝会 晨光初绽。 “大王……大王!” 熟悉的少女声再次於耳边响起,高儼睁开双眼,身体深处似乎还残留著昨夜议事、筹划的疲惫。 果然是李英娥在一旁唤他起来,眼神中关切之意如故。 一时之间,高儼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那个穿越而来的晚上。 他定睛一看,天色已亮,心中稍安。 昨夜思考太晚,大概已至今日卯时。 他实在不胜困意,於是回房浅浅睡了一下,没过多久,便被李英娥喊醒。 他有些疑惑,以往她不会打扰自己的作息,今日却一反常態。 高儼问道:“妹妹今日怎么突然唤我了?” 回应他的却是李英娥有些错愕的眼神:“大王忘记了吗,今日重启朝会,大王需亲自前往。” 李英娥的话语瞬间击碎了他残存的睡意。 高儼闻言骤然清醒——是了!今日乃肃清和党后首次朝会,他需亲临太极殿议事。 这並非寻常例行的朝会,而是他高儼以实际掌控者的身份,正式对文武百官、对整个北齐朝廷宣告权柄交接,並部署国策的第一次亮相。 其意义,不亚於一场无形的登基典礼。 他连忙道:“感谢妹妹提醒,昨日因事太晚,我几近忘了此事。” 当即起身更衣,李英娥已备好热帕与醒神汤。 用过之后,他匆匆便向宫中赶去。 ………… 宫城肃穆,太极殿外,丹墀之下。 空气凝重得几乎凝滯。曾经同朝为臣、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此刻神色各异。 有经歷过乾明之变的老臣,面色沉静,不愿表现出任何意图。 有被崔季舒暗中联络、有望重归中枢的士人,带著一丝期盼与小心翼翼。 更多的是忐忑不安的勛贵官员与中层官吏,他们悄然交换著眼色,试图从同僚脸上读出这新朝的风向。 待高儼身著王服,在冯子琮、唐邕、赵彦深等重臣簇拥下踏入太极殿,眾臣早已肃立两班,朝堂静得可闻落针。 高儼步履沉稳地穿过仪仗森严的中央御道,登上那象徵著最高权力的御阶,刘辟疆在一旁恭敬相迎。 所有的私语瞬间消失,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他环顾一周,眼神缩到之处,眾臣目光下垂,不敢与他对视。 高儼心中不禁感概,这便是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並未坐在御座之上——皇帝高纬名义上仍在“静养”,而是在御座旁略下方的位置设了席位。 但即便是如此,也足以彰显他权摄国事的地位。 胡太后此时正端坐在御座后方的垂帘之中,只能隱隱看到人影。 正中央的御座之上却空无一人。 当高儼在万眾屏息中立於御阶之上时,那空置的金雕蟠龙御座仿佛无声宣告著权力赤裸裸的转移。 皇帝高纬是龙椅上的空无一物,胡太后是帘幕后的虚影,而他高儼,才是真正这座太极殿中央的执掌权柄之人。 “臣等叩见太后,叩见陛下,拜见摄政琅玡王殿下!”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 “拜——见——琅琊王殿下!” 文左武右,文有赵彦深、冯子琮、唐邕、张雕、高孝珩等人,武有斛律光、高长恭、高舍洛等人,又有其余诸多官员。 数百官员如风吹麦浪般躬身下拜,山呼声在殿內迴荡。 前排的冯子琮、唐邕、赵彦深、斛律光等重臣礼数周全,目光沉毅。 高儼將一切细微尽收眼底,脸上却无波澜。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殿宇:“诸卿平身。” 冯子琮作为总领朝政的尚书令,率先出列,奏报朝政恢復、京畿安靖、清查附逆等之事。 一切按部就班,透露出“乱局已平、秩序井然”的信號。 唐邕接著匯报了钱粮调度与各州郡上表的初步情况。 待朝会的气氛步入正轨,日常政事匯报完毕。 高儼知道,时机到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人身前。 “王子宜。”高儼开口唤道。 “臣在!” 一名年轻官员应声出列,正是御史中丞王子宜。 他执掌的御史台在这次肃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逆臣和士开等党羽,依律清查审讯如何?” “回稟殿下!”王子宜声音肃杀,“首恶伏诛,余孽难逃!据太后懿及諭殿下令旨,经御史台会审,依齐律参照,已核验落实罪证者共计四十三人!其中罪大恶极十一人擬处死,余者或流边关充军,或除名贬为庶人,田產悉数抄没充公!案卷条陈已誊录完毕,请太后与殿下御览!” 一卷厚重的文书被王子宜呈上。高儼看也未看,只沉声道:“宣读。” 王子宜展开捲轴,一条条“諂佞惑主”、“结党乱政”、“卖官鬻爵”、“贪墨军资”、“构陷忠良”的罪名如铁钎般凿进殿內死寂的空气,也凿在每一个曾与和士开有所牵连的官员心上。 宣读结束,无人敢出声质疑。 “准。”高儼一字定音,杀气却已然瀰漫开来,“大齐律法昭昭,法之必行,方可安天下人心。此四十三人,即日明正典刑!” “其族中但有老弱无辜者,留其性命,遣归原籍,赐口粮田种,使其务农自食。” 后一句宽仁的处置让殿內杀气微微一缓。 高儼的目光掠过几个舒了口气的勛贵面孔,忽而转冷:“然!法外容情,却非纵容懈怠!御史台、大理寺当持续纠劾不法官吏,凡有鱼肉百姓、怠慢职守者,无论亲疏,当案律严办!” “臣等谨遵殿下令旨!”御史台、大理寺官员齐齐领命。 殿中气氛更为肃杀,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轻摄政王手腕中的刚柔並济与收放自如。 高儼隨即转向另一人:“斛律丞相。” “臣在!” “晋阳为我北门锁钥,玉壁周人蠢蠢欲动。望丞相与兰陵王共抗来犯之敌,护国擎天。” “臣遵命!晋阳防线已整飭待敌,三军同仇敌愾,绝不负殿下重託!” 斛律光声音如金石交击,高长恭闻言也隨之挺直脊背。 接下来,高儼陆续颁下数条任命,即將前段时间所封赏之人以公文形式公告。 每一项任命都引起不同群体內心波澜。 待任命宣读完毕,高儼离席,行至御阶边缘,俯视整个朝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感: “內除奸佞,外御强敌!此乃吾摄政之初衷,亦为朝廷上下戮力同心之目標!” “雄怀社稷、愿为大齐屏障者,无论军功勋贵、世家士族,吾必倾心相托!反之,阳奉阴违、尸位素餐、祸国殃民者,无论宗室重臣、故旧亲贵,律法纲纪,绝不姑息!” 话语鏗鏘,掷地有声。 “新政初行,百废待兴!吾望诸公,以国事为重,扫尽私念,克己奉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剑锋扫过每一张面孔。 “凡所任事,当如履薄冰;凡所建言,当出自肺腑。吾虚席以待,与诸公共兴大齐!” 说完,他微微转身,对著垂帘方向象徵性地一拱手:“儿臣恳请太后训示。” 帘幕深处,传来胡太后略显仓促又刻意维持的声音:“琅琊王所言…字字恳切,皆为国事。一切依琅琊王所令行之…” “太后圣明!”百官齐呼。 礼毕。高儼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御阶。 礼仪官高呼:“散朝——!” 在官员们或敬畏、或复杂、或振奋的目光中,高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內廷的廊道深处。 第30章 改天换地 朝会散后,高儼总算是舒缓了一口气。 虽然他在上面表现威风凛凛,寥寥几句言语之间定下许多人的生死赏罚,但他內心也不禁有些忐忑。 毕竟自己仍是十四岁黄口小儿,又实际上是犯上作乱的逆臣。 担心自己无法镇住群臣,以致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威望消散。 好在这次朝会总算是以其设计的流程走完。 威严是立起来了,朝纲是初步整肃了,但沉重的担子才刚刚落在肩上。 回想方才大殿之上,数百道目光交织,或敬畏、或审视、或不服,更有暗藏的怨恨。 那些与和士开牵连不深的勛贵,未必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权威。 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庞,便是最大的挑战。 若非和士开、陆令萱所为太过不得人心,又借胡太后之名行权宜之计,仅凭一个少年郎犯上作乱,如何能压服这百年功勋的门阀、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將? 他揉了揉隱隱发胀的太阳穴,屏退左右仪仗,只带著几名亲信隨从,缓步走在通向內苑的宫道长道之上。 深秋的清冷空气吸入肺腑,才让因高度紧绷而有些晕眩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殿下,往含光殿么?”刘辟疆低声询问。 那里是高儼处理日常政务的临时场所。 “去昭阳殿,看看陛下。”高儼脚下微顿,改变了方向。 高纬名义上在“静养”,作为“摄政”的皇弟,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悠悠之口。 更重要的是,前些日子,宫中的刘辟疆传来消息,说高纬的健康状態极差。 他要亲眼確认这个被自己幽禁的兄长,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身体不適。 確保那张空著的龙椅,暂时只是一个无害的象徵。 就在此时,中书令张雕的身影从侧门匆匆而出,赶上高儼一行,拱手低声道:“殿下留步。” 高儼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先生请讲。” 对於这位学识渊博、刚正敢言的“老师”,他保持著十足的尊重。 张雕摇头,眼中却又讚扬之意:“殿下所问杨敷,其人性烈,虽受困囹圄,犹然破口大骂,言词间忠贞不屈,视死如归。原先大理寺遣人利诱恐嚇,皆不能使其折腰。此人铁石心肠,恐难速效。” “视死如归?”高儼唇角勾起一丝的弧度,眼中並无愤怒,“好一个忠臣义士。忠贞刚烈,寧死不屈,可贵可敬!” 张雕心中一动:“殿下之意?” “利诱恐嚇只会適得其反,平白折损了这份气节,更堵住了招贤纳士之路,”高儼语气斩钉截铁,“即刻传令,停止刑讯逼供,將杨敷移出大理寺,安置於清幽別馆。” “予其整洁衣物饮食,寻一二精通典籍、能辨机锋之人,好生款待,与其谈古论今,说史论道!谈忠,谈士节,亦可谈文王拘而演周易,谈孔圣困於陈蔡而不失其志……让他安安稳稳地『静思』。他欲死节,我反倒要养其志气,却破其心防!” 张雕眼中精光一闪,深深揖道:“殿下明鑑!以德化人,以礼待士,臣佩服!臣即刻去办!” 看著张雕匆匆离去的背影,高儼心中盘算。 杨敷的价值不仅在於其军事经验,更在於其本身作为“忠义”招牌的象徵意义。 若能转化此人,对外可彰显胸怀与感召力,对內可树立一个榜样,分化周军人心,意义远非战场斩获可比。 他继续前行,抵达皇帝高纬“静养”的昭阳殿。 实际上是严密控制下的软禁之地。 宫苑门口戒备森严,全是经过厙狄伏连和刘辟疆亲自筛选的亲信侍卫。 见高儼到来,侍卫无声行礼,打开宫门。 殿內光线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药味。 高纬正蜷缩在一张宽大的御榻上,身躯裹在厚厚的锦被里。 脸色苍白,眼神呆滯空洞地望著殿顶,对高儼的到来毫无反应。 整个人如同抽掉了魂魄的木偶,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著。 服侍的几名宫女太监噤若寒蝉,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高儼静静地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子。 短短数日之间,失去一切权柄,从云端跌落尘埃。 目睹最亲近的佞幸死於非命,更被自己恐惧到极点的弟弟所幽禁,这对一个被宠坏的少年来说,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皇兄……”高儼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突兀。 高纬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他拼命地把身体往床榻內侧缩去,牙齿咯咯作响。 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呜咽般的恐惧气流。 看著他这副瑟瑟发抖、蜷缩如惊弓之鸟模样,高儼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此人,已经不可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了。 他並未走近,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语,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药味和恐惧气息的世界。 他喊住隨同的刘辟疆。 “殿下有何吩咐?”刘辟疆低下头,神情恭敬。 高儼问道:“皇后意下如何?” “臣已將殿下与斛律丞相之意悉数告之,皇后表示她无异议。” “好,对外便称皇后担心陛下龙体有恙,以致食寢难安,忧思成疾,使其暂居妙胜寺,为国祈福。” 高儼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奴婢明白。皇后娘娘心系陛下,甘愿清修以祷祝圣躬安康。”刘辟疆深深俯首。 高儼突然又问道:“我记得陛下与穆氏有一子。” “诺。”刘辟疆將头低得更下。 高儼一怔,嘆道:“让那穆氏出家为尼便可。” “殿下仁慈。” “去吧。”高儼摆摆手。 刘辟疆无声退下,像一道影子融入殿外的幽暗迴廊。 高儼站在空旷的宫苑甬道上,初升的朝阳在琉璃瓦顶跳跃,在他年轻的脸庞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权柄的滋味是滚烫的,隨之而来的则是冰冷无情的血腥手段。 自己来自后世,却也不能免俗。 若是一味心慈手软,则无法御下,镇不住人心浮动。 权力之爭,素来如此。 他一开始只是为求自保,被迫参与这场腥风血雨。 宫墙高耸,朱红色的门钉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曾为高纬的结局感到一丝复杂,此刻,那点复杂也渐渐沉淀下来。 北齐,在他所知的歷史脉络里,已是日薄西山。 北周的覬覦、南陈的虎视、突厥的贪婪……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他清理和党,稳定中枢,安抚宗室,整飭军备,安抚勛贵……这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即將倾覆的舞台上多蹦躂几天? “不,”高儼在心里无声地低语,目光逐渐锐利起来,那锐利穿透了晨雾,直刺苍穹,“若是如此,与饮鴆止渴又有何异?苟延残喘,亦难逃其覆!” 来自后世的记忆,像一幅斑斕却又沉重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见过更辽阔的疆域,更繁荣的文明,也更深的沉沦与苦难。 身处这乱世漩涡的中心,拥有这翻云覆雨的权柄,又岂能甘心只做一个过客,什么都无法改变? 自保?不够!远远不够! 他高儼要的,是改天换地!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劈开他心中那点迷茫与沉重。 他要的,是让这混乱的中华大地、饱受蹂躪的黎民,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气象! 他要扫除积弊,不拘一格提拔忠勇才士;他要抑制勛贵的尾大不掉,融合汉胡,激活这国家的活力;他要推动那脑海中朦朧的关於农事、工器、织造的改进,哪怕只是雏形,也要尝试著去改变……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感受著那清晰的刺痛感带来的清醒。 这不再仅仅是权柄带来的灼热,更是肩负起整个帝国命运的沉重与激越。 前方的路,比剷除和士开时更加艰难百倍,周旋於强敌之间,平衡於新旧势力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可能粉身碎骨。 不是为了一家皇位永固,而是为了这山河不墮! 为了这万千生民,能少受几分乱离之苦! 第31章 「格物致知」 秘书省內。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 一名少年的琅琅读书声忽被打断。 “停停停!” 原先正在听著少年朗读的老人突然出言。 少年惶惑停声,垂手侍立。 坐在窗前藤椅上,祖珽枯瘦的手指轻叩扶手,空茫的眼窝转向庭中疏影。 他双目空洞无神,似是失明,却不减周身清贵气质。 他摇头晃脑嘆道:“贾生此言谬矣!晋武之立太子,非性不以善,育不以礼。” “晋惠不慧,虽得辅翼,终有八王之祸。岂可怨乎?” 闻言后,少年若有所思。 “墨子云: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祖珽抚著灰白的须髯,嗓音沙哑:“日后你可得记著了。” 那少年正欲称是,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祖秘书监引言甚是,”高儼自阴影中踱出,“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少年嚇得扑通跪地,祖珽反倒仰首大笑,空洞眼窝直对声音来处:“好一个『有德者居之』!” 他听出声音与早晨朝会时琅玡王一致。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高儼恭敬行礼:“臣祖珽,见过琅玡王殿下。” 高儼心中暗笑,这祖瞎子,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少年:“这位是?” 祖珽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此乃臣幼子君彦。” 高儼目光一亮,这不是那个写《为李密檄洛州文》的祖君彦吗? 他对少年声音平和:“你且退下吧。” 祖君彦如蒙大赦,慌不叠爬起,垂首疾步退出。 待室內只剩二人,高儼踱至窗前,望著庭院,不发言语。 祖珽率先打破沉静:“殿下屈尊驾临这清冷藏书之地,可是心血来潮,寻些典籍消遣?”话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惯有的揶揄。 高儼笑道:“確实欲寻一本书,不知秘书省中是否藏有?” “哦?”祖珽微微有些好奇,“不知殿下欲寻何书?” “齐民要术。”高儼言简意賅地回答。 祖珽思索一下:“此书由后魏贾思勰所著,確有收录。” 他隨即赞道:“殿下关心农事,此乃百姓之福。” “不知祖秘书监,知其几分?”高儼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考究的意味。 祖珽捻著稀疏的鬍鬚,灰白的眼珠一转:“《齐民要术》乃济世之宝啊!贾思勰遍歷青、齐、幽、並诸州,访老农,究物性,集数代耕耘之术於此书。” “其所载先人之区田法、代田法,乃抗乾旱、增地力之上策;其述选种、轮作、蓄粪肥田、防虫之法,皆可生粟米於贫瘠之地。” “若將此书之智广传天下州郡,选忠篤通农事者为劝农官,督课农桑,兴修陂塘水利,则仓廩渐实,国本可固矣。” 高儼目光灼灼,这个“怪才”果然名不虚传,治国之策张口便来,条理分明。 “我闻南朝有卿之同族——祖冲之,不知秘书监对其所制大明历又知多少?” 祖珽灰白的眼珠骤然凝定,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殿下问大明历?此乃惊世之作!祖冲之测岁差,定闰周,破十九年七闰之陈规,立精算日月交食之法。其子祖暅更推『缀术』,解牟合方盖,得球积真义——” 他驀然转向高儼所在方向:“可惜!此等绝学,竟因朝堂倾轧,埋没百年!岂非暴殄天物?” 高儼隨即道:“確实可惜!若我为宋孝武,必排眾议以用之。” 祖冲之正是在刘宋孝武帝刘骏时期,以其年號创製大明历。 可惜正如祖珽所言,他的历法过於先进,引发尊崇旧制的宠臣反对,不得已被用。 直到梁武帝萧衍时才被正式施行。 庭中风息骤止。 祖珽佝僂的脊背微绷,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殿下欲用…墨家之法?” “不止於此,”高儼踏前一步,开门见山,“儒家也好,墨家也罢,能显汉学、明教化者,我皆欲用。” 祖珽闻言,微微一颤:“殿下所言,可是出自真心?” “自是如此。” “殿下所言,可与其他重臣商议过?” “暂未商议。” “这样啊……”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祖珽先是有些失望,然后接著喜悦涌上心头。 琅玡王殿下居然心怀“兴汉学、明教化”之志,言语中对墨学多有推崇。 不过,祖珽並没有多么喜爱墨家之学,他所在意的是: 他一个小小的秘书监,怎么就能与殿下谈论这般教化天下之大事呢? 殿下未与重臣商议过此事,却与他谈论。 岂不代表著在这个方面上,殿下將他看得比其他重臣更加重要? 殿下好墨学,若他於此投其所好,以此幸进,未尝不能成为下一个和士开! 祖珽此刻內心中早已选择性忽视了自己曾在和士开面前构陷过高儼的事实。 而是心安理得,转而为得到高儼赏识自鸣得意。 他面上仍是那副高人做派,淡淡道:“墨学自秦、汉后不显,其著作多散佚。眾士人或尊孔孟之道,或喜老庄之趣,至於墨翟,偶有先贤,卒不为人所好。” 其言下之意却是,如今世上通晓墨学之人极少,恰好眼前就有一人。 高儼却好似没听懂他所言,而是自顾自道:“墨家尚同、尚贤、非攻、节用、天志、明鬼…诸多理念,於今天下纷爭、民疲国耗之际,难道竟无一可取?” “其兼爱非攻之论,岂非止戈息兵之良方?其节用非乐之旨,岂非富国强兵之基石?更遑论其格物致知之道!” “格物致知?”祖珽先是一愣,隨后赞道,“殿下以《大学》之语释墨学要义,却实为妥当!” 高儼顺势將话题引向深处:“是以,我常思虑:欲使国祚绵长,外御强敌,內安黎庶,非仅靠刀兵吏治可成。” “利器、新法、良种、天时地利之精算……皆需穷究其理,方可化为己用,增益国力。” 他踱步至书案前,手指轻轻拂过堆积的卷册:“前有贾思勰著《齐民要术》,泽被后世农桑。可惜此类学识技艺,往往藏於世家私门,或师徒秘传,或隨著书人没於黄土,不得光大。” “秘书监家学渊源,於算学、天文一道见解卓著,不知……” 高儼停顿片刻,刻意让期待感在沉默中酝酿,才缓缓说道:“不知可愿为天下学子、匠人,开此『格物』之门?” “不必立时见效,但求梳理传承,推演精进,他日或有『缀术』再现,或更有胜於『大明历』之新法问世?” 祖珽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立刻明白了高儼的言下之意——这是要给他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 一个远离朝堂倾轧、却能凭家学渊源和自身才学大展拳脚、甚至能名垂青史的机会! “殿下……此言当真?”祖珽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瞬间就將那些“幸进成为下一个和士开”的投机念头拋到了九霄云外。 比起眼前这个能让他发挥真正擅长、足以超越同族先人祖冲之、祖暅的机遇,区区佞幸之位算得了什么?这才是流芳百世的正途! “自是当真。”高儼的语气篤定,“孤欲在国子寺旁,或秘书省署內,另闢一处。不拘泥於经史章句,专研天文、歷算、农术、乃至器物营造之理。” “广徵各地巧匠、通晓奇技之人,与博学之士共聚一堂,考校、辑录、辨析、推演,集眾智之力,匯前人所得。此院……或可名『格物院』。” 第32章 敲打祖珽 “格物院……”祖珽喃喃复述著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仿佛有无穷魔力,让他灰败的面容泛起一丝激动的潮红。 儘管可能被一些腐儒嗤为“奇技淫巧”,但以他祖珽的性格,越是不被理解之事,越能激发他的狂傲和决心。 更何况,这背后站著的是刚刚掌控大齐、锐意革新的琅琊王! 祖珽猛地站直了身体,朝著高儼声音的方向,深施一礼。 “殿下胸襟,包罗万象,思虑深远,堪比古之圣人!臣祖珽虽双目失明,然心灯不灭!定当竭尽所学,为殿下,为大齐,开此『格物』之路!纵使千夫所指,臣亦甘之如飴!” 高儼看著祖珽如此反应,心中暗定。 这步棋看来走对了。 祖珽的才华和怪癖,正適合放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利用他的家学背景和钻研(或者说钻营)精神,让他去梳理、发掘、推动实用科技的发展。 既能发挥他的特长,又能避免他在朝堂上搞风搞雨。 即便短期內难有惊人成果,但只要开了这个头,播下这颗种子,对未来就有著难以估量的意义。 他相信,以祖珽的聪明和爭强好胜,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为了躋身朝堂,一定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十分尽心。 “好!有卿此言,我心甚慰。”高儼脸上露出嘉许之色,“具体章程,卿可先行筹划,待孤与赵太傅、冯令公等商议后,再行定夺。” “秘书省典籍浩繁,其中或有『格物』之宝藏,卿可先行梳理。不拘类別,凡於国计民生、军器农具、天文歷算有益者,皆可摘录匯集,以备后用。” “臣遵命!”祖珽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高儼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面色一变,语气漠然: “以汝才学,我本欲以汝为侍中,兼摄『格物院』之事。汝可知为何如今仍为秘书监?” 祖珽听高儼语气忽变,不由心肝一颤,也顾不上先前形象,膝下一软:“臣实不知,愿殿下指教。” 高儼冷笑:“你可曾记得曾与先帝说过什么?” 祖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一声:“臣惶恐!殿下所指,臣……臣实不知!” “不知?”高儼冷哼一声,隨即缓缓念道,“周公诛管叔,季友鳩庆父!” 饶是祖珽脸皮厚如城墙,机变百出,此刻也惊得魂飞天外。 高儼所言,正是他用以劝高纬杀死高儼之语,不知如何被高儼所知。 这些事十分隱秘,他以为自己藏得深,或被新主忙於巩固权力而无暇清算。 高儼厉声:“尔等鼠辈,为邀宠固位,罗织罪名,顛倒黑白,其心可诛!似你这等反覆无常、谗害忠良、祸乱朝纲之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伏在地上抖如落叶的祖珽,缓缓续道,“依我齐律,当如何处置?” “殿下信重,臣万死难报!昔日……昔日臣身陷奸佞裹挟,行差踏错,竟於御前引喻失义,污损殿下清名……此诚臣猪油蒙心,罪该万死!” 祖珽用尽全身力气,额头咚咚磕地,瞬间便红肿一片。 “然天地可鑑!彼时和、陆势焰熏天,臣欲以曲笔諫言,斡旋於虎狼之侧以存忠义……” “臣亲耳听闻他与陆令萱密议,欲诬太后、殿下之事,削其权柄!此等豺狼之言,臣恨不能生啖其肉!惜乎……惜乎臣双目俱盲,形单影只,只得虚与委蛇,忍辱待时啊!” “哼!”高儼冷哼一声,打破了祖珽的哀嚎,“万死?死,太便宜你了!我还等著看你能为『格物院』做些什么,能否抵得过你昔日造下的孽业!” “臣愿为殿下合金丹!”祖珽闻言心中一喜,仍继续磕头。 “好了!停下吧!” 高儼见其滑稽模样,暗觉好笑,不过他本就只打算敲打其一番。 “还有,金丹就不用了!我可不想英年早逝!”高儼语气略带讽刺与调侃之意。 “臣死罪!”祖珽闻言又是深深拜倒,只怕高儼怪罪高湛早逝与其炼製金丹有关。 “我便给你一次机会!”高儼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容置疑,“『格物院』一事,便是你赎罪之阶。” “凡有益於民富国强,有益於对抗周陈之技,都需你尽心竭力,网罗英才,考辨得失,集思广益。若敢懈怠,或生异心……”高儼的声音陡然转厉,“我会亲自处置你。” “谢殿下不杀之恩!再造之恩!” 祖珽几乎是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臣……臣祖珽,对天发誓!此生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有心思,皆倾注于格物之学,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一边说,一边又连连磕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高儼拂袖转身,不再看他,“即刻擬写一封奏疏,阐明『格物院』的宗旨、设想与所需资源,三日之內呈交与我。至於如何行事……望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话,高儼大步走出了秘书省的內堂。 凉风灌入,吹动著散落地上的捲轴。 祖珽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恐惧感交织在一起。 然而,那股深入骨髓的桀驁之气,却在这番敲打下顽强抬头。 他祖孝徵生性如此,何曾改过? 昔年向高湛叫板“陛下不以为意,臣恐大齐之业隳矣!”时,何曾想过后果? “格物院?哼,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翻腾。琅玡王既要借他之才开此新局,那他便攀此新枝。 只要执掌格物之器,匯聚天下巧思,將其化作治世之功、军国之利,便是他祖珽立足朝堂的最大本钱,甚至可窥探那中枢权柄。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苟活,更是立於那人前风光处! 他,祖孝徵,別无选择! 这“格物院”,已不仅仅是他保命的生路,更是他重获权势、名望,甚至一展胸中安邦定国(纵使其方式常人难解)宏图的最佳棋眼! 他必须抓住!必须抓住! 他那双瞎眼中,竟透出一股狠厉和一丝兴奋光芒。 “格物院……格物……”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地自语,“来人……备纸笔!磨墨!” 他挣扎著站稳,面朝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却仿佛要穿透一切。 他要立刻,马上,將他那狂放不羈的才华和此刻求生的全部热忱,都倾注在一篇足以昭示其价值、铺就自己生路的《请设格物院疏》里。 “阿耶?”怯生生的呼唤从门边传来。 祖君彦端著一方新磨好墨的砚台,小心翼翼挪到案边,將砚台放在父亲手边,不敢直视他额头上的伤痕。 祖珽面色淡然,仿佛没经歷过適才狼狈模样。 他对祖君彦道:“阿耶我口述,你来写。” “是。” 祖珽微微思忖一下,隨后缓缓开口: “臣秘书监珽,昧死百拜,谨奏: 伏惟圣朝膺天受命,殿下总摄机衡,廓清朝野,万姓仰德……” “……治国之要,首在农战;农战之基,在尽天工、穷物理!” “昔神农辨百穀,民始知粒食;鲁班制万器,民始用矩磨。墨翟造拒梯而止干戈,葛公化流马而济崎嶇。此皆格物以致用,穷理而济世之明证也!” “今我大齐,带礪山河,物阜民殷,然崤函尚警,江表未宾。非兵战不利,而在格物之学不彰、巧思之士沉沦……” “昔周公营洛邑,立灵台以观星;魏武开霸府,崇文馆而集贤。” “臣请效先圣立『格物院』於秘书省之侧!” “广聚天下巧匠,考校百工之法,必使民得利器,国收万世之利!” 第33章 南梁故將 秋阳斜照秘书省庭阶,疏影横斜。 祖珽枯瘦的手指抚过儿子誊录的奏疏,在掌中簌簌轻响。 额角磕破的伤口隱隱作痛,他却不甚在意。 “阿耶……”祖君彦捧著药膏,怯声唤他,“伤处该敷药了。” 祖珽忽將奏疏一攥,空洞眼窝转向儿子:“君彦,从今日起,你隨我研习《缀术》《周髀》!墨家、农家、兵家之言更要通读!” 他声调陡然拔高,带著亢奋:“这『格物院』便是吾父子安身立命、名垂青史之地!” 少年惶惑点头。 …… 此时,含光殿內,高儼正执硃笔批阅奏章。 刘辟疆悄步近前:“殿下,段平原王昨夜呕血加剧,太医署言恐难熬过今冬风雪。” 笔锋骤顿,高儼眉宇间一抹忧色掠过。 “传旨,”他搁笔沉声,“加平原王太师衔,赐宫中御药,命太医令每日两赴平原王府问诊。” “诺。”刘辟疆应下。 隨即,他又道:“殿下欲见王特进,臣已將其带到,正在殿外。” “让他进来吧。” 刘辟疆退下不久,殿门轻启,一个身著常服、身形矫健而自带几分儒雅气度的中年男子稳步走入。 正是南梁旧將、特进——王琳。 “臣王琳,拜见琅琊王殿下。”王琳躬身行礼。 姿態恭谨却带著惯见风浪的沉毅,举手投足间既有文人的气度,又不失武將的刚劲。 他的声音沉静自持,听不出过多波澜。 “將军不必多礼,请坐。” 高儼指了指一旁设好的座位,语气温和而开门见山。 “將军久侍南朝,洞悉彼情。此番相邀,正欲一闻將军灼见。” 王琳依言落座,脊背依然挺直如松柏。 “殿下垂询,琳知无不言。”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地剖析开来,“陈頊篡位得国,立足未久便急於用兵立威,其北侵之意,由来已久。其兵锋首要所向,必在江北淮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点划,仿佛勾勒著疆域图:“寿阳控扼淮淝,合肥乃江右门户,钟离、歷阳皆为咽喉要衝。” “尤其寿阳,为兵家必爭。若为陈人所得,淮南腹地將门户洞开,徐州侧翼亦危如累卵。” 高儼聚精会神地听著,这正是他亟需了解的实情。 他接著问:“以將军观之,陈师战力如何?其统兵者如何?” 王琳微皱眉头:“陈军部曲严整,士卒尚堪战阵。吴明彻熟諳兵机,萧摩訶驍勇难当,皆非易与之辈。” “然其弊病亦显:部曲观念深重,各军之间常有掣肘;粮秣转运多赖水道,陆路补给线一旦被扰,易生慌乱。” 他停顿一下,话锋转回到自身:“昔日琳在南朝,即深受后方牵制、同僚倾轧之苦。” 这番话却是举出自己亲身经歷为证。 当年侯景之乱平定后,王琳立下大功,又深得部眾之心,引发梁元帝猜疑被贬。 后来梁元帝被西魏所围,王琳率先动兵勤王,未至梁元帝已死。 於是王琳在长沙屯兵,传檄四方,为一时盟主。 却因手下各怀心思,终是逡巡不能进。 而没过多久,陈霸先杀死平定侯景之乱的名將王僧辩,在建业篡梁称帝。 显然王琳深受其害,有口难言。 高儼眼中精光一闪,决定不再绕弯子:“將军所见,鞭辟入里!我欲重整淮南防务,固江左藩篱。然放眼朝野,论及南朝虚实、兵要地理,非將军莫属!” 他霍然起身,走到王琳面前,目光灼灼,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託:“我欲授將军扬州刺史,都督淮南诸军事!坐镇寿阳!” 此言一出,不仅殿內空气为之凝固,连不动声色的王琳都难掩惊讶。 狭义上的扬州当然不在北齐治下。 此处扬州是北齐所设,治所在寿阳。 又有都督淮南诸军事。 更重要的是,王琳昔日入齐,便被授予扬州刺史。 后因其执意南征,与属下卢潜意见不合。 恰逢南陈遣使欲休战,北齐朝中遂让卢潜为扬州刺史,调走王琳以息战端。 如今高儼又欲让王琳为扬州刺史,其意味颇深。 王琳身躯微震,眼中瞬间翻涌起惊愕、疑虑,以及一股被压抑已久的激盪。 昔日北来之初,齐室便是以此职相授,奈何內外掣肘,壮志难酬,方有后事…如今旧职重归…… “殿下……”王琳猛地抬头,直视高儼,声音带著压抑的情绪,“殿下欲与陈氏再开战端乎? “不,我当下不仅不欲与陈人开战,我还欲与其结好,共討关西。” 高儼却用了否定的回答。 王琳本以为,这位年少掌权、雷厉风行的琅玡王,启用他这个与南陈有著切齿之仇的降將,其用意不言而喻,必是剑指江东。 如今见高儼否定此事,他不由得大感意外。 “殿下之意……琳愚钝,不甚明了。”王琳的声音低沉下来。 “將军之心,我岂能不知?”高儼目光锐利如剑,“陈氏篡梁,背主僭號,是为不忠;构陷忠良,是为不义!家国旧恨,岂敢淡忘?” 王琳默然,頜下短须微颤,似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高儼的话,戳中了他內心深处最强烈的执念。 “然国之大事,不可因私仇而废。”高儼话锋陡转,语气斩钉截铁,“如今之大齐,非承平之世。西有周兵虎视眈眈,北有突厥!若再与陈氏在江淮之地缠斗不休,岂非使周人坐收渔利?此非社稷之福,亦非將军所求之报国!” 他的声音在殿堂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所欲者,乃权宜之止戈!暂时稳住南线,將倾国之力,挥向西羌,迎头痛击关西那蠢蠢欲动之师!” 高儼眼中闪烁著炽热的战意。 “周人为我心腹之患,除之而后安。待我踏破玉壁,饮马渭水,盪清关陇之后,將军欲雪梁室之耻,復江南之望,岂非易如反掌?那才是真正扬眉吐气、青史留名之时!” “江南…”王琳咀嚼著这番话语,心潮翻涌。 “陈頊老谋深算,若见江淮防线虚弱,岂有不乘隙而入之理?” “故,將军坐镇寿阳,首要之责,便是整军经武,將江北淮南锻造如铁桶一般!让陈頊看到我大齐强弓劲弩、精兵坚城,令他知难!让他明白,与我缠斗,必是两败俱伤,徒使周人得利!” “將军威震江左,於南朝將士心中素有威望。君镇寿阳,秣马厉兵,壁垒森严,令陈氏知难心惊,使诸將心起三分忌惮!此乃威示之要。” 他目光灼热地紧锁王琳:“我以此千斤重担相托!其一,非將军这等深悉南朝、威震敌胆之帅才,实难坐镇寿阳,稳若磐石;其二,深信將军之忠义担当!將军曾为梁室柱石,深知战火荼毒之苦。” “今助我扼守江淮,岂止为大齐边疆?更是在庇佑將军曾浴血守护的淮泗之民、江南故地免遭重燃战火!” “若將军能御陈师於淝水之外,此功,岂止大齐之幸?更是淮南万民、梁之旧属之大幸!” 第34章 职务任免 王琳抬头直视高儼,眼中瞬间闪过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这番话,几乎击中了王琳內心最深的迴响。 他心念故国,却机缘巧合,辗转逃亡至北朝。 他有一身本事,渴望建立功业,却被江南朝廷的倾轧和狭隘所毁。 如今,高儼不仅不计较他的过去,更將一副千钧重担连同巨大的信任压在他肩上。 还点明了他行动的意义——对抗篡位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延续对故国正统的守护,更是为了止息兵戈。 巨大的责任感与久违的能放手一搏的契机,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殿下深谋远虑,琳……拜服!”王琳离座单膝跪地,声音变得洪亮鏗鏘。 “殿下信重若此,以国事相托!琳虽駑钝,敢不效死?此去寿阳,定当整飭军备,修缮城池,抚恤士民,联缮乡勇!” “陈师若敢北上,必使寿阳城坚壁重垒,使其人在城下折戟沉沙!臣必不负殿下知遇之恩!” 高儼亲自弯腰,將他扶起。 “將军言重!我不要將军以死守城,”高儼握紧王琳的手臂,目光深沉,“我要將军守土有责,更要將军活下来,成为我大齐南疆的柱石!你所需精兵、钱粮、器械,我会从速调度!但有难处,直奏於我!淮南诸军,尽付將军,临机专断,无需事事请示!” 这是何等的信任!王琳眼眶微热,再次抱拳:“谢殿下!琳,遵命!” 王琳谢恩离去后,高儼开始思忖被他方才以王琳替下的扬州刺史卢潜的去处。 王琳初入北齐时为扬州刺史,卢潜则为扬州道行台左丞,两人共为南討经略,一时颇有成效。 可是,后来两人对南征之事意见不合生隙,以王琳被去职,卢潜升为扬州刺史为结局。 卢潜在寿阳时,保境安民,大树风绩,被陈人大为忌惮。 如今高儼已经確定要启用王琳,还许以扬州刺史之职,只能將卢潜调回鄴城,以免前线不合。 卢潜在寿阳功绩赫然,又无过错,虽与高儼提拔的王琳有隙,却是出自国事公心。 高儼认为此人可为所用。 “扬州刺史卢潜,明事知兵,或可擢为侍中。”他想了想,在案前纸上写下这一行字。 “来人,请尚书令、中书令前来。” 很快,冯子琮、张雕前来。 高儼將他欲以王琳为扬州刺史、卢潜为侍中之事告知两人。 冯子琮闻言,遂立即道:“臣对以卢潜为侍中之事无异议,只是王琳其人,赋閒在家,久不用兵,是否需斟酌?” 张雕则道:“臣在野之时,便闻卢刺史在寿阳施行惠政十余年,民眾咸服,今忽以王特进代之,似有不妥。” 高儼听闻两人之言,知他们对任用王琳之事各有不同程度的反对。 冯子琮对以卢潜为侍中之事无异议,大概是因为此时他仍兼尚书令、侍中两职。 如今正好解除侍中之职,自觉削去部分权力,以免受到猜忌。 而他对王琳的疑问则需要谨慎回答。 因为王琳確实坐冷板凳已久,即便昔日有威名,但如今成色尚存几分值得怀疑。 张雕则是从另一个方面提出疑问。 寿阳之地原为南朝领土,被高洋打下来后,承诺优待。 卢潜於是施行惠政,深得民心。 若骤然换人,势必引起民心动盪,又值此关键、敏感时机,应当慎重。 高儼先对冯子琮道:“令公多虑。適才我方与王琳会面,与其谈论军国之事。” “其胸有韜略,问及边防策略,解应对自如,言之有方。虽久未见用,仍不减风采。” “再者,我朝知江南之事者,无过王琳。其与陈主有家国之恨,必竭死以报。” 他又对张雕道:“卢潜保境安民,王琳亦能靖边寧人。” “前梁之时,梁元欲杀王琳,其旧眾爱其为人,乃据理力爭,遂全其性命。” “且王琳曾镇寿阳,赏罚明是,绝无疏漏,於民中颇有威望。卢潜被调回,有其接任,能定人心。” “若王琳为扬州刺史,必能內抚民眾,外摄陈氏。” 高儼所言非虚。 王琳固然有侯景之乱后纵容部眾劫掠的史料,但大概是彼时无力制止手下。 而在南陈太建北伐中,他匆忙遭到齐室启用。 却因友军不救被困寿阳,陈將吴明彻引淝水淹城,围攻三月终被攻破。 这时王琳方回寿阳不久,城破被抓。 不仅百姓哭泣跟隨他,甚至陈军中亦有人为其求情。 吴明彻担心其威望过甚以致生变,隨即杀之。 百姓哭声如雷,不顾危险去祭奠他。 由此可见,王琳在寿阳有非常好的人心基础。 冯子琮、张雕听完高儼的论述,默默深思。 不久后,张雕率先发言:“臣无异议,全依殿下之意。” 高儼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冯子琮。 冯子琮微捋须髯:“臣亦无异议。只是——” “臣闻王琳久思南討之事,与殿下、诸公前些日子所商议相悖,”他拉长了语调,“殿下可否与其约,不得以私心贸然与陈人生端,以妨误大事。” “令公放心,”高儼欣然应允,“王琳非冒大不韙之人,我与其约,必不至於此。” 冯子琮道:“殿下有识人之明,臣觉心安。” 他又道:“臣蒙殿下拔擢,得以兼任尚书令、侍中、吏部尚书,时有忧患,恐薄才不能胜任。” “如今殿下欲以卢潜为侍中,正合臣心。臣欲向殿下请辞吏部尚书之职。” 此言一出,高儼及张雕都是微惊。 而冯子琮面色平静,似是早有准备。 高儼没想到他这般直白的此事,先是一怔,后又觉释然。 冯子琮原本虽身兼多职,即尚书右僕射、侍中、吏部尚书,但不算大权独揽,只能说是多而不精。 加之不受高纬亲近,亦不得和士开信任,在北齐朝堂中枢显得有些尷尬。 自高儼政变后,將他升为尚书令,便是实际上的宰相。 此时再身兼多职,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视他模样,大概早有心理准备。 如今高儼欲升卢潜为侍中,冯子琮便伺机再度提出辞去吏部尚书之职。 既示坦荡,又表忠心。 高儼稍稍沉吟:“令公不必多虑,侍中之职或不可免,吏部尚书却可如故。” 此时的吏部尚书不像后世的“天官”那般权势,但也能掌荣褒、选补,不容小覷,居尚书省各部尚书之首。 冯子琮摇摇头,语气坚决:“殿下,非臣故作清高,实乃力不从心。且臣已为尚书令,又为所领尚书,於礼制不合。” 高儼斟酌片刻,遂道:“既然令公执意如此,那我便应允了。” 既然冯子琮其意已决,便顺其自然,皆大欢喜。 他接著问:“令公以为何人能堪吏部尚书之职?” 冯子琮自觉辞去吏部尚书之职,高儼自然也需考虑其意见,略微宽抚。 冯子琮先作思量状,不久將话题拋向张雕:“臣忙於政事,久不察下属,欲荐而苦於不知。张中书想必能代臣答之。” 第35章 晋公府上 听到冯子琮忽然提起自己,原先在一旁沉默不言的张雕先是一愣。 见高儼目光袭来,张雕微微苦笑:“臣虽以中书令之职暂摄中书省,然吏部尚书品级与臣相同,不敢有所多言。” 但他隨后又说:“昔年文襄摄吏部尚书,殿下亦可效仿之。” 高儼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当年高澄以中书监执掌大权前,便是以吏部尚书之职沙汰诸官,拔擢才学之士。 自己目前是太保、京畿大都督,理论上是没有人事权的。 加自己为吏部尚书,以后任免之事更加合理。 他於是頷首称是:“便依卿所言。” …… 却说此时,北周长安城中,晋国公府上。 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正读著从玉壁前线先后传来的两封书信。 宇文护年近六十,身姿伟岸,髮丝如银,鹰视狼顾。 一旁眾人皆静静围观,不敢出言叨扰。 许久之后,宇文护放下那两封信件。 连忙有人上前问道:“大冢宰,玉壁所言何事?竟如此急切?” 又有人道:“可是东夷欲挑衅战事,故玉壁连发两书以求援?” 宇文护双手一按,眾人只得耐下急切的心绪,等待著大冢宰的指令。 待眾人安静下来,宇文护赫然起身,长身直立,手执那两封信件在耳边,目光炯炯。 他沉声道:“韦孝宽在书信中言:齐人朝堂顛覆,齐主高纬被囚,其弟高儼当政,纲纪败坏,民心苦之,此乃东出之绝佳时机。”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高纬小儿被囚禁了?” “高儼是谁?” 有人大喜:“此言如实,乃我大周天赐良机!” 亦有人以轻蔑、不屑语气:“高纬小儿都已经如此荒唐,其弟恐怕也不遑多让。” 一时间府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宇文护面色不变,目光静静观察著在场所有人的表现。 柱国大將军、蜀国公尉迟迥见状,率先出列,抱拳道:“如大冢宰所言,齐人同室操戈,必御敌空虚。那高儼初掌大权,立足未稳,当趁此机会速发大军,东出玉壁,直逼晋阳、鄴城!” “彼內忧惧未消,吾军击之以疾,摄之以威,或可一举而克!” 隨后他又说:“臣请为先锋,必破之!”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人附和:“尉迟柱国所言甚是!良机稍纵即逝,岂容小儿整顿?” 卫国公宇文直却道:“大冢宰,诸位將军。那高儼既能在一夕之间顛覆朝堂,其心机手段不可轻视。” “且齐人有段孝先、斛律明月、高长恭,皆勇冠三军、长於用兵之人。朝纲虽乱,晋阳不改城坚池深,非易攻之地。我师贸然进兵,若攻坚不利,恐反折士气。” 宇文直的话如一盆冷水。 段韶、斛律光、高长恭的威名,在场诸人或有耳闻,或亲临阵前。 宇文护的目光在眾人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齐国公宇文宪身上。 他问道:“毗贺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宇文宪上前一步,深揖道:“稟大冢宰,臣无言。” 宇文护似是料到了他的回答,也不多言。 他高大的身影带著迫人的威压,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堂下诸將,缓缓开口: “高儼小儿,纵有手段,不过朝堂倾扎,何足道哉!” “齐有猛將,我大周亦有诸君!晋阳城坚,又岂能比我之玉壁?” “若我大军压境,鄴城再起波澜,军心一动,虽有猛將、坚城,破之必矣!” 堂下眾人绝大多数面露喜色,唯有宇文直则面色阴晴不定,宇文宪淡然处之。 宇文护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可动摇的决断:“传令!即刻上书商议用兵之事,速整兵马粮秣。令前线诸军加强戒备,探查虚实,整装待发。” “另,遣使分往突厥、陈,商共討齐之事!” 宇文护大手一挥:“即刻去办!春来之际,我大周铁骑便可饮马汾水,直指晋阳,再谋鄴城!此番,要毕其功於一役,断绝偽朝气数。” “诺!”诸將轰然应命,士气高昂。 待眾人散去,偌大的晋国公府中,只余下宇文护一人独坐主位。 几案上,韦孝宽先后送达的两封信安静的躺著,宇文护鹰隼般的目光紧紧注视著它们,不知道在思量著什么。 “报——”下人的声音从堂外响起。 “讲。” “齐国公请见。” “……让他进来。”宇文护眼神微凝,挥手示意。 不久,宇文宪迈著沉稳的步伐踏入堂中。 行礼后,目光扫过案上的两封信,隨即直视宇文护:“大冢宰明断,发兵伐齐,確合天时。然,有些关节,方才人多口杂,臣未敢尽言。” “哦?毗贺突,你素来稳重,有话但说无妨。”宇文护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重视。 宇文宪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韦柱国信中確如大冢宰所说吗?” 回应宇文宪的是锐利而狐疑的目光,宇文护一言不发,死死盯著他的双眼。 良久,他才说:“你是如何得知的?” 宇文宪眼神毫不偏移,坚定而不闪躲:“韦柱国谋国持重,若无確然证据,不会说那般果敢决断之言。” “大冢宰雄心独断,方有此气魄。” “哼!你倒是滑头!” 宇文护沉默良久,忽然將韦孝宽的两封信件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沉如寒冰:“你自己看吧!” 宇文宪恭敬接下,拿起细细阅读。 他先读第一封信,所言大意基本与宇文护適才所说一致,只是没有“东出”之语。 宇文宪也不著急,拿起第二封信。 当他读到“中枢稳固,肃清果断,封赏得宜,朝局渐稳”时,先是眉头一皱。 再读道“言带机锋,似有离间试探之意”时,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最后读到“窃以为,当务之急乃固守玉壁”,他的心终於沉了下来。 “怎么样,有何观感?”宇文护见宇文宪已读完,开口问道。 宇文宪深揖:“臣见柱国书信,观高儼此人绝非易与之人,当如柱国所言固守非攻。请大冢宰收回成命!” “哼!你难道觉得我就是一个好大喜功、不知兵事之人吗?” “臣不敢!” 宇文宪连忙行礼致歉,心中却暗暗腹誹。 宇文护望著这个最为杰出的堂弟毕恭毕敬的模样,不禁微微嘆了一声。 他微微眯著眼,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在堂叔宇文泰面前也是这副模样。 他內心微动,隨后原先那份热诚又逐渐冷了下来。 宇文护突然变脸,语气生硬:“信也看了,话也说了!你还欲待如何?照我所说去做便是!” 宇文宪无奈,只好行礼退下。 堂中又只剩下宇文护一人,他再次拾起韦孝宽寄来的那两封信,细细地看著。 一边看,他一边口中忍不住默念: “韦孝宽啊,这一次我又没能听你所諫言。” “咱们都老了,跟隨太祖一同建业的那波人没剩下几个了……咱们恐怕也没多久了……” “可是,我还不能鬆手。” “你还可以告老还乡,我,呵,一鬆手便是死路一条。” “上回我没听你所言,大败而归,威望大损。” “这回我又没听,不是不愿,是不能!” “此战若胜,我便可重立威望,届时……” 宇文护的双眼逐渐闪烁起精光。 第36章 灭佛之策 却说宇文宪方才离开晋国公府上,看见宇文直在府外等候。 宇文宪眉毛一挑,打算当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毗贺突!”宇文直却看见他,主动上前打招呼。 被宇文直指名道姓地喊住,宇文宪无法装作为看见他,只好回身:“豆罗突,怎么还在此处等候?你欲求见大冢宰,即刻入內便是。” “不,我所等候之人不是大冢宰,”宇文直大有深意道,“而是你。” 宇文宪沉默片刻,隨后道:“大敌当前,少些心思。你们那些小动作,大冢宰看得很清楚。” “兄长,”宇文直不慌不忙,“你以为只有『我们』吗?” “你是说?”宇文宪不动声色,目光却凝重起来。 他想起一事: 虽然自己与宇文直都是太祖之子,但是宇文直有一个特殊身份——当今陛下的同母弟。 “我可没说什么。”宇文直嘿嘿一笑,眼神却望向远处。 宇文宪隨著他的视线望过去,心中一沉,远方赫然是禁中方向。 “太祖在时,我辈篳路蓝缕、披荆斩棘,入关中,迎孝武,沙苑、玉壁痛击东夷,夺巴蜀,控荆梁,何其壮哉!” 宇文直的声音在身旁冷不丁地响起。 宇文宪回头,见其面色肃然,神情庄重。 “太祖崩后,我大周已歷三帝,孝閔帝、明皇帝,及当今陛下。” “可嘆邙山之败,不復昔日军容盛状!” 宇文直摇头嘆道。 宇文宪对他所说並不意外,他淡淡道:“你等欲待如何?” “无他,欲重振大周尔。” 宇文直抱拳行礼,语气郑重:“毗贺突,兄弟之间,你智识不凡,军功最盛,为国之栋樑。当思日后之事。” 他不等宇文宪有何反应:“弟言至於此,望兄早做思量。” 隨后,宇文直告辞离去,留下宇文宪一人。 宇文宪举头望天,双眼微眯,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 “灭佛?”高儼的声音充满疑问。 “不是灭佛,是限佛、勒佛。”张雕解释道。 与冯子琮、张雕商议完任免之事后,高儼知道张雕有事留下匯报,却没料到却是此事。 他沉吟一会儿,决定暂不表明自己意见,问道:“佛门有何罪,需限佛、勒佛?” 张雕迎上高儼的目光,躬身一揖,言辞切切: “殿下容稟!自立朝以来,我大齐境內寺院千余所,僧尼百万眾。一寺占地千顷,而民无立锥;一僧耗粮十斛,而民有倍赋。” “更有州县豪族假供佛之名,隱户避税,寄田托產,致府库空而肥佛寺,天下穷而奉释家!” 他展开一卷奏疏,声音渐沉:“佛门不事耕耘,却收拢良田,隱匿丁口,其心可诛!” 高儼虽然想过灭佛之事,毕竟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事件中的一个“武”此刻就在敌方,但没想到这件事却是属下主动提起的。 而且所说切中要害,直击重点。 想了想,张雕通儒家之道,早年家世贫贱,大概因此不喜佛门。 毕竟,儒家再迂腐,其中大儒、名家,却也是实打实怀念上古时“井田制”之说。 看不惯佛门嘴上一套,行动上又是一套实属正常。 “你欲如何为之?”高儼想了想,隨之问道。 张雕胸有成竹:“可效后魏太武故事,勒令不法僧人还俗,捣毁私建佛寺。” 高儼边听,边微微頷首。 张雕所言,虽然不甚详实,只是提纲挈领地稍稍描述其策,却也切中肯綮,与后世灭佛之事相近。 佛门並不清净——此事人尽皆知。 但灭佛不仅仅为此。 出於拉拢,统治者往往赐予佛门免赋税、免徭役的优待。 是以常有百姓为了青壮年逃避赋税、徭役投奔佛寺。 佛门藉此隱匿人口,兼併土地,成为事实上的地主。 由於不事生產、又免赋税,佛门不仅占用大量土地、人口,影响国家財政,还帮助豪强瞒报田產,鱼肉百姓。 上瞒下欺,严重影响国家的正常运转。 无论是出於私心,还是公心,若佛门势大,就应该予以打压。 就拿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为例,他虽信道教,但开始並未有灭佛之意。 真正让他產生灭佛念头的有两件事。 一事是为了补充兵源,另一件事是他在寺庙中发现兵器,不知所谋何事。 后来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后周世宗柴荣也基本延续了这个逻辑,或是因为財政,或是因为人口、田地。 都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南朝崇佛之事久有耳闻,实际上北朝在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 据言北魏末年人口约有三千万人,佛徒则占二百万人。 而北魏后北周、北齐相较,北齐在崇佛上更为突出。 如今北齐崇佛之风,虽不过梁武帝之时,但也不远。 “先生所言,切中时弊。”高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倾向性,“只是,『效后魏太武故事』则过矣。” 张雕眼神一凝,正欲爭辩。 高儼却抬手止住他:“先生所虑,我深知其重。此事非独涉財赋民生,更关乎人心风俗,甚至……牵涉诸多权贵私利。” “若行事过烈,恐致人心动盪,反失其利。” “太武灭佛,人亡而政息。如今我之权柄不如太武,若应循其策,则所得之果亦不如前人。” 拓跋燾是“三武一宗”中灭佛灭得最狠的,坑杀沙门无数。 但其子即位,所设之策转瞬被取消,北魏再度大兴佛教,甚至拓跋燾本人都被刻在云冈石窟中,以佛相面世。 盖因其策过於暴虐,反而引发民眾暗中不满,不得完全推行下去。 相比而言,宇文邕、李炎、柴荣的灭佛,不但没有流血,成果更加显著。 高儼道:“当务之急,乃周人虎视,陈人难测,內需安靖,外御强敌。限佛勒佛之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张雕:“先生既痛陈其害,必有良策。详实陈来!” 张雕精神一振,明白殿下心意已动,只是寻求更稳妥的推行之策。 他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正待此时: “殿下明鑑。臣所奏之事,其意在『整飭』,故不言『灭』,而称之为『限』、『勒』。臣有三策:” “其一,严控僧尼度牒,严禁私度。各州郡寺院凡新收度僧尼,须报昭玄寺(北齐管理佛教事物的部门)核准,每年限定数额。凡无朝廷颁度牒著,皆视为私度,强制还俗。” “其二,釐清寺產,归籍入户。令各州刺史会同度支部、御史台,清查治內佛寺田產、奴客、钱粮,逐一登记造册,与僧籍共同存於州府。此后寺產交易、更名,需经官印確认,严禁豪族託名避税。寺田按等缴纳田赋,奴客亦当承担徭役、丁口税。” “其三,汰除冗滥,整肃佛门。詔令严查各寺,若有戒行不修、劣跡昭著,乃至私匿丁田、干预乡里者,一旦查实,严惩盖寺住持,捣毁其寺,勒令僧眾还俗,並罚没田產、財物。同时,严令僧尼不得妄言国政、祸乱民心,违者以妖言惑眾论处。” 第37章 朝堂奏对 高儼静静听完,心中暗自点头。 张雕这套方案,不像拓跋燾那样一刀切灭佛毁寺,激化矛盾。 而是以登记管理、纳入赋税体系、规范行为为主。 既有打击非法、充实国库的目標,又给守法的宗教活动留了余地。 “条理清晰,不失为稳妥之策,”高儼沉吟点评道,隨后又说,“佛门事非小,不可轻率。中书省可速擬章程,先呈给尚书省审阅,若无异议,再与朝会上书奏请。” “推行务必稳妥,既彰朝廷法度,亦显体恤民情。著各州刺史、度支、御史台,先行梳理各地佛寺名册、田產简况。” “臣遵旨!”张雕肃然领命。 这次“限佛”、『勒佛』,並没有拓跋燾那般强硬。 一方面是因为如今北朝佛教极受尊崇。 毕竟身处乱世,朝不保夕,佛教那套“生死轮迴”的说法还是有广阔的受眾。 宇文邕灭佛之前,曾让僧道辩论多次,为他的行动做足了充分的舆论准备。 当然,等到他携灭齐之功,在齐地灭佛时便不再考虑那么多了,即便被懟回也敢强行推行。 另一方面,却是欲以制度的改变,限制佛门的膨胀、扩张。 如果单纯毁寺、令僧人还俗,只能有效一时。 时间一久,亦会回到原样。 只有破坏佛门屡屡兴起的生存环境,才能彻底將其控制在可控范围內。 正如导致士族政治走向落幕的,不是河阴之变、侯景之乱,而是科举制的成型。 逐渐取消佛门免税的特权,加之重新纳入赋税体系,才是消解其最佳解。 虽然灭佛之举可能会遭到许多人反对,但这是於公於私都有好处之事。 既能整肃风纪,又能充盈国库、补充人丁,对接下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事大有裨益。 ………… 翌日,朝会如同昨日一般召开。 待各省、部门相继匯报政事如故后,高儼又宣读了任命特进王琳为扬州刺史、原扬州刺史卢潜为侍中的詔令。 眾官员微微议论,多討论卢潜入朝为侍中之事。 只有少部分人思考让王琳为扬州刺史的背后用意。 唐邕忍不住望向冯子琮,见其面色如常,便不做言语。 “卿等还欲奏何事?”高儼问道。 朝堂中一时寂静无声,没有人上前。 高儼再问几遍。 突然,有两人不约而同走上前来。 一位是中书令张雕,另一位是秘书监祖珽。 张雕手持奏疏,神色凛然;祖珽虽目不能视,却挺直脊背,令人嘖嘖称奇。 张雕率先开口,声震殿宇:“臣有本奏!佛门广占田亩、隱匿丁口,致赋税流失、民力疲蔽。臣请殿下颁詔整飭!” 隨即展开奏疏,朗声宣读所言三策:严控度牒、釐清寺產、汰除不法。 此言一出,眾议纷纷。 明眼人见是中书监张雕上奏,知道其出自琅琊王之意,遂不言语。 亦有人不知轻重,向张雕怒喝:“匹夫尔敢?佛门护佑国运,岂可妄动?” “不错!一纸度牒岂能限佛?”另一位勛贵出身的官员,家中亦捐造了数座寺庙,此刻声色俱厉,“乡野愚民皈依我佛,以求福报,乃向善之举!张中书所言『私匿丁田』、『干预乡里』乃欲加之罪!” 他的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之声,多是勛贵或与佛寺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员。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怒、焦虑和极力反对,这“限佛”、“勒佛”之策,触动的正是他们隱匿人口財產、託庇佛门的巨大利益。 “民有饥饉,何以尽归佛寺之过?分明是吏治不清!” “仓廩空虚,乃兵祸频仍所致,何苦为难方外清修之人?” “妄言国政?僧尼不过是讲经说法,导人向善罢了!” “太武灭佛,天怒人怨,前车之鑑啊殿下!”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殿內一时嘈切混乱。 支持张雕的赵彦深、冯子琮等人虽未出声,但神色凝重也在心中掂量殿下可能的应对。 唐邕微微皱眉,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群臣,又看向御阶之上不动如山的高儼。 斛律光则默然垂手,他们对佛门田產丁口之事本不太关注,只是觉得如此朝堂纷爭实在有失体统。 唯有张雕本人,虽然被千夫所指,却梗著脖子,眼神依旧锐利,毫无退缩之意。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混乱之中,另一个声音高亢地加入了进来,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囂。 “臣祖珽!请奏!” 这声音尖锐而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眾人皆是一愣,寻声望去。 只见一直立於御阶下方、双目失明、白髮枯瘦的秘书监祖珽,不知何时已向前迈出了两步,几乎站在了张雕身侧。 他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灰白的眼珠对著高儼御座的方向,枯瘦的手掌中,赫然也捧著一卷精心装束的奏摺。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平日里以怪诞著称的瞎子身上。 刚刚还在为限佛之事爭吵的大臣们都暂时屏息,想看看这位最近偃旗息鼓的怪才要唱哪一出。 祖珽丝毫不顾四周各异的目光,他侧耳微倾,似乎在確认眾人的注意力已被吸引过来,脸上竟浮起一丝得色。 他朗声道:“张中书所虑,深谋远虑,洞察幽微!老臣拜服!”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惊!这瞎子竟在此时公然支持张雕这“得罪满朝”的提议?许多反对者脸上的怒意更甚,看向祖珽的目光充满了鄙夷:瞎子也来凑这晦气? 祖珽对那无声的斥骂恍若未觉,他话锋接著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然!臣以为,张中书此三策,乃千金良方,可救大齐於膏肓之疾!然其效至宏至远,尚需假以时日……”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享受眾人心中的疑惑,隨即提高音量,挥舞著手中奏疏:“然时不我待!周寇窥视於玉壁,陈逆覬覦於淮南,晋阳烽火恐隨时冲天而起!当此际,国力何恃?府库何充?兵甲何铸?民力何兴?” 他的话语充满了紧迫感和煽动力。反对限佛的大臣们暂时被他带入情境,也不由得屏息凝神。 “故臣祖珽,在此!献一条立竿见影、亦利长治久安之策!辅弼张中书所奏之事!”祖珽那灰白的眼珠似乎都因激动而焕发了神采(或者说眾人脑补出了神采)。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著高儼的方向,然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祖珽的头深深埋下,双手高高捧起那份奏疏,声音带著一种夸张的虔诚、炽热、甚至一丝哽咽:“臣!叩请摄政琅玡王殿下!明詔设立——『格物院』!” 刚刚还在为佛门爭论不休的眾臣,此刻的惊愕比刚才更甚十倍!许多人的嘴都张大忘记合上。 格物院?这是何物?这瞎子疯了吗?这是何意?与限佛何干?与国事何干?与周陈之患何干? 就连张雕都微露愕然之色,不解地看著跪在自己侧前方的祖珽,完全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最终齐刷刷地射向了御阶之上唯一的主宰者——高儼。 他依旧端坐在那略低於空置御座的席位上,从张雕奏事起就未发一言。 面对朝议汹汹的反对浪潮,他面容沉静;面对祖珽惊人的举动和离奇的提案,他眉梢微动,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预料之中且带著讚许的精芒,转瞬即逝。 偌大的太极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惊愕、茫然、不解和极度压抑的紧张感。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高儼缓缓伸出手,指向跪伏在地上的祖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穿透了这凝固的空间:“念。” 第38章 允准二疏 虽然目不能视,但奏疏中语句早已在脑海中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祖珽枯瘦的脊樑挺如青松,一向不正经的他此刻面色庄严,口中娓娓道来: “臣秘书监珽,昧死百拜,谨奏……” “……今我大齐,带礪山河,物阜民殷,然崤函尚警,江表未宾。非兵战不利,而在格物之学不彰、巧思之士沉沦……” 殿內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停。 开始跳出来反对的臣子僵立在原地,一些漫不经心的人也逐渐认真起来。 斛律光微微眯眼,冯子琮指节无声叩著玉笏。 张雕盯著祖珽手中奏疏,眉头微皱。 祖珽语速渐疾,如痴如狂: “……臣请效先圣立『格物院』於秘书省之侧!” “广聚天下巧匠,考校百工之法,必使民得利器,国收万世之利!” 祖珽名为念,实为背完后,將奏疏恭敬呈上,供高儼观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荒谬!”一声厉喝突然横空。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踏出班列,戟指怒斥:“祖孝徵!此等小事,何需大费周章?你蛊惑殿下不务正业,居心为何?” 有些官员隨之附和几声。 “此言差矣!”祖珽凭藉听觉辨別出声音的来源,发出冷笑,“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尔等饱读诗书,可知麦分春冬,犁分长短?” 他们被祖珽之问问倒,一时说不出话来。 祖珽接著道:“尔等所食之粟、所服之袍、所居之室、所用之器,无一可从诗书中来。” “今臣所请设格物院,乃原事物之理,究善术之道,以养民。尔辈无能,正需有用之人为之!” “汝竟敢……”为首之人面红如血,语塞当场。 “够了。” 御座之侧,高儼终於开口,打断了原先的爭吵。 既然祖珽话说得如此之狠,就该轮到他和稀泥,拉偏架了。 “祖秘书监之疏——”他顿了一息,语速平静,“所言固狂,然其心可鑑。” 除去方才出头那些人,绝大多数人面色未发生什么变化。 祖珽所言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他们眼中,此事大概和召集天下能工巧匠没什么区別。 虽然话说出去不好听,但基本上歷朝歷代都干了。 只当是祖珽欲投机,博新主所好。 然而,接下来高儼所言打破了他们的预期。 紧接著方才所言,高儼眸光骤利:“限佛之策,可固国之根本;格物之事,乃尽术之善用!两者並行,上利国朝,下利黎民,有何不可?” 不少臣子倏然抬头,面带惊疑之色。 反对张雕所言的人们面色铁青,却终究没敢在当下触动高儼的锋芒。 祖珽执杖孤立,枯瘦的身形微微颤抖。 虽然极力掩饰,抑制不住向上扯动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狂喜。 赌对了! 这次冒险声援张雕,不仅为殿下打开了局面,还在殿下面前好好地表现了自己一次。 高儼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他转过头去:“张雕——” “臣在!”张雕肃然躬身。 “限佛之事,”高儼语气郑重,“由你全权负责。各州县寺產、度牒清查名录,半月之內需呈报尚书省。之后逐步推行限佛之事。凡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是!” 高儼望向另一边:“祖珽——” “臣在。”祖珽飘然下拜。 “依你所奏,三日內將格物院开设章程擬好,呈报与我。” “是!” “散朝!” ………… 含光殿內。 高儼接过张雕写就的具体规划,开始阅览。 不久后高儼將其读完,面露讚许之色。 “先生辛苦了。” 张雕摇头:“臣为黎民请命,何谈辛苦?倒是那祖秘书监所提之事……” “国事为重,殿下可浅尝輒止……”他吞吞吐吐。 高儼微微无奈。 虽然张雕能认识到佛门扩张的危害,並心怀百姓社稷,但对器用之道还存在偏见。 他显然是和那些臣子一样,误以为自己欲搞些大兴土木、玩物丧志之事。 这种观念根深蒂固,高儼一时间自然毫无办法,但也不能放任自流。 他耐著性子:“先生可知,今日朝堂上祖孝徵助了你一次?” 张雕点头,对此並未否认:“自然知道,限佛之事涉及诸多勛贵、豪族私利,为群臣所忌。” “祖秘书监出言,既为臣分摊朝眾,又將其所奏与臣所奏相绑,缓眾意而全其策。” “然眾意虽汹,臣已事先求问诸重臣,其意下皆以为可,又有殿下决断,事必可成!” 祖珽在这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主要是转移舆论焦点,主动充当靶子。 但正如张雕所言,有高儼支持,重臣不反对,此事必然可以被通过。 言下之意是,祖珽只是次要人物,却藉此攀附,又提“格物”之事,乃是献媚。 “不错,先生所言有理,”高儼先是肯定张雕所言,隨后却道,“但『格物院』却是由我嘱意祖孝徵,让他上疏此事。” 张雕眉头微蹙,面色有些不自然:“殿下之意是?” 高儼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欲限佛,清理国之蛀虫,清田亩,增丁口,实府库,明赋税,此乃节流之策。” “而我欲设『格物院』,究天算地,考工问器,改良农具、织机、器械,以增国力民產,此乃开源之策。” “两者殊途同归,皆为富国强兵,外御穷敌,內安生民”。 高儼眼光奕奕:“若能格尽物理,明天文可观星象,知地理可摆兵阵,用水利可治洪患,晓农事可丰仓廩,通医药可治膏肓……何谓国事?此皆国事!” 张雕闻言默然,若有所思。 高儼接著:“格物之事固有大用,然眾臣只当此为我一时之趣,而误將限佛之事也以为我好新求奇,暗失戒备。” “先生可乘此,速行所言之策。使木已成舟,则不能翻覆。” 张雕这才明白了高儼的用意。 他原本以为高儼终是年少,好新奇之物,担心被祖珽此类巧言令色之徒蛊惑。 没想到殿下心中却如此明晰,既求格物之用,又欲以此遮掩其推进“限佛”的决心。 他適才那份难以言说的忧虑彻底消散,站起身来,对著高儼躬身长揖,声音带著惭愧与郑重: “臣愚钝!未能识明殿下用意,小覷格物之事,是臣之过。” “殿下放下,臣必竭忠尽力以行,必不辜负殿下用心!” 高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张雕其人虽通明经史,但决不迂腐。 兼之其为当世大儒,学生眾多。 他费劲心思向其解释被自己曲解的“格物”,就是为了从他这里传播开来。 试图起到达成“语料污染”的效果,逐渐將“格物”原本的內涵替换为自己篡改的內涵——即从形而上的哲学探究转为对事物实质的科学探究。 这大抵也算得上一种托古改制吧。 他扶起张雕:“先生所言,甚合我心。” 第39章 外交机锋 “江南风光,比之北国如何?” 雅阁之內,南陈尚书左僕射徐陵笑著问道。 香雾繚绕,雕栏画栋,所坐之人皆褒衣博带。 崔季舒正细细品著新冲好的茶水,闻言將茶盏放下,也是笑道:“山灵水秀,近日一览路上见闻,吾知六朝文脉矣。” 他语带讚嘆,並非全然客套。 建康城虽歷经战火,然自陈文帝陈蒨“天嘉之治”后,昔日败乱之象已然不存。 秦淮烟柳、棲霞丹枫,与崔季舒熟悉的北方景色迥异。 徐陵抚须,似是陷入回忆:“前梁之时,陵亦为常侍使魏,时主客名魏收,不知其今下如何?” 崔季舒嘖嘖称奇:“孝穆所言,可是修《魏书》的魏伯起?” 徐陵微微笑道:“应该就是了。” 隨后,他摇头嘆道:“北朝时无才子,使竖子成名。” 此言一出,原本温和愜意的气氛冷了几分。 崔季舒之间摩挲著温润的茶盏,面上笑意未减。 “不知魏伯起有何言触犯孝穆,竟使孝穆念念不忘?” “也不是何等大事。”徐陵摆手,隨后面露追忆之色。 “太清二年,陵奉前梁之詔,出使鄴城。” 他缓缓道,崔季舒隨之作倾听状。 “是日,魏伯起为主客,宴请陵与隨行之人。恰逢天气炎热,其道:『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来。』” 崔季舒脸色微黑,確实是魏收不顾礼节,出言嘲讽。 徐陵微顿,继续道:“陵便言:『昔王肃至此,为魏始制礼仪;今我来聘,使卿復知寒暑。』” 他话音刚落,雅阁里陡然安静下来。 侍立在侧的小吏屏住了呼吸,纷纷望向崔季舒。 王肃投北魏,为孝文帝汉化改革的核心人物之一,礼制多出自其手。 徐陵以其自比,反魏收之语相讥。 锋芒毕露,直指北朝昔日礼制粗疏、不懂待客之道,暗讽其国格。 崔季舒心中瞭然,徐陵乃是故出此言,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並试图激怒他,使他產生疏漏,藉此打探他此来用意。 他也不生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如水:“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孝穆稍有计较,倒是失了圣人之道。” 他环顾四周,隨后望向徐陵,嘴角掛著一丝更深的笑意:“某观贵国,似不是缺失礼制之国。” 徐陵面色微动,不置可否。 崔季舒直直盯著徐陵,语气突然冷硬起来:“才子之名,在安世济民,非独雕琢文章。侯景之乱后,梁室倾颓,亡於不义,何故?” 他摇摇头,自问自答道:“盖玩弄文藻,不恤民事,为所谓『才子』所误!” 徐陵面上笑意淡去,冷然道:“陵闻后魏孝文帝曾言:『江南多好臣。』侍臣答:『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而百年一主。』” “今观叔正,想必江北多好臣矣!” 徐陵此言如刀,字字诛心。 雅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吏们的目光在崔季舒合徐陵之间逡巡,手心攥出了冷汗。 然而,崔季舒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意如故。 他再度端起茶盏,轻轻吹拂水面,动作舒缓,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好臣,呵……”崔季舒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每一个字都迴荡在雅阁静寂的空间里,“孝穆通古博今,请问何谓好臣?” 徐陵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鞠躬尽瘁,自是好臣!想来叔正便是好臣。” 崔季舒也不脸红,抚掌长笑:“孝穆此言得之!” 隨后他语气一变:“可嘆!可嘆!” 徐陵问道:“何出此言?” 崔季舒一字一句,沉声道:“某观贵国上下,无一好臣!” 眾人怒视崔季舒,他则泰然处之。 徐陵持盏的手悬在半空,倒也不恼:“陵不解叔正何意,请试为陵言之。” “好,”崔季舒也不推辞,“贵国高祖、世祖,櫛风沐雨,创下偌大基业,某实为敬仰。” 听到崔季舒多言,眾人原先愤怒之意略消,徐陵却隱隱感到不妙。 崔季舒语音一转,带著几分沉痛与不解:“然自贵国立国以来,国君子嗣如何?藩篱重臣如何?” 徐陵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面色沉了下来。 陈高祖武皇帝陈霸先称帝时,其子陈昌留在北齐为质,不得已立侄子陈蒨为帝。 后来北齐將陈昌放回,其渡过长江时被不小心溺死。 而陈世祖文皇帝陈蒨离世后,其子陈伯宗即位。 不久託孤大臣、陈蒨之弟陈頊发动政变,废陈伯宗,登基称帝,徐陵也参与其中。 崔季舒言下之意,咱们都不乾净,谁也別说谁。 崔季舒视若无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直刺要害:“侯安都其人,擒王僧辩,伐杜龕,破王琳,南征北討,功冠当世,可谓社稷干城!然其结局如何?天嘉四年殞於猜忌,子孙凋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徐陵变得凝重的脸庞,“此非君之『好臣』,然亦是君待『好臣』之道乎?” 徐陵嘴角紧抿。 侯安都之死故有其跋扈性格作祟,但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些猫腻。 值得一提的是,溺死陈昌的正是侯安都。 被崔季舒这个北使如此揭短,无异於当眾打脸。 崔季舒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语速加快,锋芒更锐:“周迪,亦为一时雄杰,为贵国开疆拓土、安靖地方流了多少血汗?彼等为『好臣』时,贵主倚之若长城。” “然一旦势成,忌惮心起,周迪最终举兵……此非彼之由『好臣』转为『叛臣』,实乃上位者不能全始全终,使能臣寒心所致!” 崔季舒所言句句如刀,指名道姓將歷史名將被猜忌诛杀的往事血淋淋地翻出。 其用意昭然:南陈自身內部权力倾轧、功臣难保、宗室腐朽,有何资格以来讥讽北朝的“好臣”易主? 雅阁內死寂一片,唯有茶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徐陵胸脯微微起伏,面色阴沉。 他身后的几名年轻属吏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正当徐陵脸色数变,寻思如何有力回击这近乎“侮辱国格”的言论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著宫廷內侍服色、面白无须的男子缓步走入,对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觉。 他向徐陵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僕射,陛下有諭:闻北使崔季舒,乃北朝名臣,博学多才。今远道而来,当以礼厚待。特赐明日在华林园清凉殿设小宴,为崔公洗尘。” 徐陵指节紧攥,面上却波澜不惊:“臣领旨。” 崔季舒含笑躬身,抬眼时恰与徐陵目光相触。 一者锐利如剑,一者沉静似渊,顷刻间硝烟无声弥散,唯剩茶炉炭火噼啪作响。 第40章 陈主召见 次日清晨,华林园里。 宫灯垂彩,曲水流觴,景致幽静嫻美。 宫人来来往往,正忙於接待贵客。 清凉殿內。 端坐主位,身穿玄服的正是当今陈朝皇帝——陈頊,只见他面容俊朗,仪表威严。 徐陵侍坐其侧,微抚长须,丝毫不见昨日剑拔弩张之状。 崔季舒独坐客席,面色平静。 案前玉盏清光流转,暖风穿廊,使人心情舒畅。 陈頊率先向崔季舒举杯赞道:“朕久闻叔正之名,今日得见,果有名士气度。” 又指著徐陵,微笑道:“昨日叔正与孝穆论道,朕亦得闻。二位皆学识渊博、心繫家国,各是一方俊杰,何必爭一时口舌之长短?”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为昨日徐陵之举遮掩,又將此事定性为口舌之爭,淡化衝突。 崔季舒从容离席,双手捧杯,对著陈頊深揖:“陛下明鑑。外臣虽才疏学浅,亦知晏子使楚之事。今以礼待我,我必以礼待之。” 言毕,他將盏中琼浆一饮而尽,目光却古井无波。 徐陵亦举杯,向陈頊、崔季舒分別行礼:“臣昨日与叔正閒谈,相见恨晚,一时忘形,言辞失当之处,还望海涵。”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將昨日事件归结为“忘形”、“言辞失当”,给足了崔季舒面子。 陈頊满意地笑了笑,示意两人落座。 侍者奉上佳肴,殿內气氛稍睦。 “请,”陈頊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叔正远赖,舟车劳顿。不知鄴城近来可好?” 他看似不经意地隨口提到:“琅玡王殿下英年摄政,统揽万机,想必殫精竭虑,十分操劳?” 崔季舒心中一凛,殿下执政之事果然已经传至陈主耳中。 他略作斟酌,放下竹箸,恭敬答道:“劳陛下关心,鄴城安寧。殿下初理朝政,励精图治,朝野咸服。肃奸佞以振朝纲,选贤能以用百僚。” “名臣宿將,得殿下慰勉,亲临垂询军国之事,无不感念。” 陈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哦?琅玡王殿下竟有如此英姿?倒是令朕想起当年贵国文襄皇帝,亦是年少奋发有为。” “只是……贵国此番更叠,仓促之间,不知朝堂之上,可还有齟齬之处?边鄙之將,可都膺服? 崔季舒微笑,从容应对:“陛下多虑。殿下虽年幼,然举措得宜,威福自出。” “武有段太师、斛律丞相鼎力扶持,文有赵太傅、冯令公等尽心辅弼。” “又如扬州刺史卢潜,陛下想必知其才具,殿下以其在寿阳多年,保境安民,卓有建树,特擢为侍中,参赞机枢。其所遗扬州重任,更委於特进王琳,兼有都督淮南诸军事。” 提到“卢潜”、“王琳”二人时,崔季舒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坦然直视陈頊,观察著他的反应。 同时心中不禁微微感嘆,殿下命人快马加鞭赶上他,告诉这番任命,果然你有用物之处。 空气些许凝固。 徐陵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陈頊脸上温煦的笑意虽未变,但眼底间掠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王琳! 这个陈朝建国之初头號死敌,与陈霸先、陈蒨乃至陈頊他自己屡屡作对的前梁大將。 竟被高儼重新启用,官復原职,掌淮南兵权。 还有卢潜。 他这些年在陈朝对岸,经营南朝故地,颇有成效,使陈頊深以为患。 如今却被调往朝中,担任机要。 高儼小儿,究竟意下如何? 清凉殿中的雅致氛围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暗潮汹涌的敌意悄然瀰漫。 陈頊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些许感慨:“王琳……朕亦久闻其名,將帅之才也。昔年风云际会,各为其主,亦是无常。想不到琅玡王殿下竟能不拘一格,以国事为重,令其坐镇东南,实在是……气度非凡。” 话虽如此,那“气度非凡”四个字,却隱隱透出刺骨的冰冷。 崔季舒则道:“多谢陛下称讚。琅玡王殿下用人,只重其用,不问其人。” 接著说:“殿下深知王特进才略,更惜其识时务、明大体。遣其守边,非为挑起兵祸,实为安靖地方,示两国修睦之诚。殿下所望,唯在江淮安寧,贵我两邦休养生息,共御外侮耳。”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目光坦荡地迎向陈頊,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一旁的徐陵適时地端起了酒杯,他的脸色亦略显凝重,但语气却维持著沉稳:“琅玡王殿下有此通权达变之志,广布仁德之胸襟,诚然天下苍生之福。王特进允文允武,必能为两国睦邻之楷模。” 他转向崔季舒:“叔正远来辛苦,且再饮一杯此江南佳酿,稍憩片刻。至於国境安防、將帅遴选,自是陛下与贵主之事,我等臣子,谨遵君命便是。” 陈頊借著徐陵递来的梯子,面上重新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举杯遥遥对著崔季舒:“孝穆所言甚是。王琳能为琅玡王效力,为其守好齐土北境,朕…甚是欣慰。叔正代朕多饮此杯,也算为琅琊王贺。” 饮下佳酿,他接著说:“琅玡王遣卿远来,可是为修两国之好?” 崔季舒迎上陈頊的目光,將酒盏轻轻置於案上,玉器碰撞的清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整襟危坐,声音如淙淙流水,不急不迫:“陛下垂询,外臣不敢虚言。琅琊王遣外臣南下,正为解陛下之惑,亦为解天下之忧。” “哦?”陈頊略感意外,“何出此言?朕有何惑,天下何忧?” “外臣有一问,还请陛下作答。”崔季舒行礼道。 陈頊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问无妨。” 崔季舒神情严肃:“敢问陛下,今天下三国,谁为最强?” 陈頊与徐陵对视一言,隨后含糊道:“或是贵国,或是周室。” 崔季舒缓缓搁下酒杯,眼底锐光一闪即隱:“陛下坦诚,外臣感佩。然今日天下鼎足之势,强弱非定数,而在时局人心。” 他袖中手指微屈,仿佛勾勒山河:“周据关中百二险塞,挟八柱国遗烈,宇文护虽老迈,其虎狼爪牙未钝。玉璧屯兵十万,眈眈东顾——此非独大齐之患,实乃天下之悬刃!” 他目光如锥刺向陈頊:“陛下真能安枕建康乎?” 陈頊忽然低笑出声:“有琅玡王乾纲独断,叔正等忠臣竭力辅佐,朕倒是以为贵国为天下最强。” 第41章 献计静观 清凉殿內,陈頊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微风拂过水麵,却暗藏机锋。 崔季舒心中警铃微响,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这位陈朝皇帝所言——“倒是以为贵国为天下最强”——听起来是谦词,实则是陷阱。 意在试探北齐虚实,也將话题牢牢定在了比较两国实力、甚至是北齐是否需要结盟的自矜上。 崔季舒不能直接肯定陈頊对齐国“最强”的认定,那会显得狂妄;更不能反驳,这样显得心虚。 他需要將话题撬动,从“谁更强”转到“谁更危险”。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此言,外臣岂敢当真?强弱之势,如风云流转,岂能妄断?”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而清晰:“然则,外臣敢断言一事——今日贵国之危,非在鄴城,而在关中长安!” “危在长安?”陈頊眉峰微挑,脸上依旧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叩桌面的指节却微微一顿,“愿闻其详。” 徐陵的眼神也瞬间凝重起来,凝神静听。 崔季舒向前微倾身体,目光如炬,直刺陈頊心中那块潜在的隱忧:“昔日前梁之祸,不正在於江陵上游非己所有?宇文泰趁梁元帝贪图蜀地之利,许其入川,结果如何?江陵城破,宗庙倾覆,荆、雍、梁、益,膏腴千里,尽归其囊中!” 他直视陈頊,一字一句道:“如今周依关中,据巴蜀,控扼荆襄,居高临下,俯瞰大江。陛下之建康,距周人舟师顺流东下,不过旦夕之程!此乃悬在建康头顶之利刃,绝非淮南江北百里之地的得失可比!” 陈頊放在案几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江陵之战是南朝心中永远的痛,也是陈朝自建国以来最大的地理战略噩梦。 崔季舒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陈王朝最脆弱、最恐惧的那根神经。 崔季舒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知已刺中要害,语速转疾:“而宇文护老迈之年,野心愈炽!其所思所谋,唯有打破僵局,攫取山东,全其不世之功名!玉壁囤积重兵,日夜操练,粮秣转运不绝,此非守成之態,乃磨刀霍霍之象!” 他稍作停顿,让沉重的话语沉淀:“彼知我朝內变,必遣使赴突厥,许我河北之地为饵,驱虎狼於我腹心,更诱贵国趁火打劫於江淮。”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借突厥之凶,燃齐陈战火,使我等在淮南拼死相爭!届时,他亲率关中精锐倾巢而出,乘我等家激战正酣、师老兵疲之际,或先击我已遭重创之军,再挥师扫荡贵国疲惫之师!” “或佯作观战,待我两家两败俱伤,再行收网,先取我河南河北,再挟大胜之威,顺江而下,直捣建康!” “试问,若使宇文护之计得逞,贵国精锐尽陷淮北泥潭,后方空虚……周人舟师若乘虚东下,以建康留守之兵,可御几时?!” “到那时,周人坐收渔利,尽吞河南、淮南,甚或鯨吞整个江南!陛下,此非危言耸听!” 殿內温度骤降。 徐陵默然不语,紧紧盯著崔季舒的面孔,似是在判断其所言的有几分可能。 陈頊瞳孔微缩,呼吸似乎有剎那间的凝滯。 旋即,他反而低低地、清晰地冷笑了一声。 “呵……”他眼皮微抬,那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实质的锋锐,牢牢锁住崔季舒。 “好一番惊心动魄之言!”陈頊声音陡然转冷,“琅玡王遣卿至此,便是专为此恐嚇於朕?” 他身体微微前倾,帝王威压无声瀰漫。 “依贵使之言,朕便该坐等周人、尔等还有那突厥,在我江南之侧撕咬爭斗,朕则摇尾乞怜,方得保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凝固,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殿內只有清风拂过珠帘的细微声响。 崔季舒知道火候已到。 陈頊虽然作愤愤之言,却是顺著其思路往下说,可见其认同了他对战略局势的判断。 他不再施压,反而收敛锋芒,缓缓坐回席位,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却带著斩钉截铁的诚意: “正因如此,殿下遣外臣此来,非是欲求贵国一兵一卒助阵抗周,更非结盟乞怜。” “恰恰相反,殿下智谋深远,洞悉周人毒计,所盼者,乃是与陛下达成一份关乎两国存续大计、更能让贵国坐收渔翁之利的上策——静观其变,双收其利!” “静观其变,双收其利?”陈頊重复著这八个字,冰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错,”崔季舒吐字清晰,“陛下只需静待关陇烽烟起,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此间,自有妙著两路供陛下择其善者而图之。”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若周军主力不顾一切东进,与我军於晋阳、玉壁之间鏖战。彼时周境空虚,防线薄弱。陛下大可挥师西进,趁势收取江陵故地,得荆襄要衝!一雪前耻,更绝后患!我朝绝不阻拦,亦无力阻拦!”此言正中陈頊恢復梁旧疆的最大战略目標之一。 “其二,”崔季舒收起第一指,“若周人鎩羽而归,损兵折將败退关內。彼时,其必元气大伤,多年积蓄耗费一空。陛下尽可挥师北上,如探囊取物般,收取江陵等膏腴之地!周人精疲力竭之余,何以抵挡陛下如虹士气?” 崔季舒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做最后总结:“如此,无论周人胜败,陛下皆握主动。何苦此时北进,陷於齐周夹击?望陛下明鑑!” 话语落地,大殿內陷入死寂。 崔季舒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著这位皇帝的抉择。 崔季舒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层层涟漪在陈頊心中猛烈地扩散开来。 玉盏中清冽的酒液微微荡漾。 陈頊脸上再无丝毫笑意,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將崔季舒整个人连同他描绘出的那个诱人的天下棋局一併纳入眼底。 原先些许怒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沉思。 大殿中沉重的寂静里,唯有他指节叩击桌案发出的、轻微而压抑的“篤…篤…篤…”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42章 天文历法 建康宫內,璇璣殿里。 烛火在青铜蟠螭灯台上微微摇曳,將陈頊深沉的面容映亮。 他负手立於窗前,良久未发一言。 徐陵侍立其后。 “静观其变,双收其利……”陈頊忽然低笑一声,声若寒潭碎冰,“好个琅琊王!派个崔季舒来,便要朕当他牵制宇文护的棋子?” 徐陵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明鑑。高儼此计看似予我两利,实则以退为进——若依其言按兵不动,周人破鄴,则我朝需重面整个北方;周人败退,则齐必挟大胜之威,反手固防淮南。所谓『渔翁之利』,终究虚妄。” 陈頊霍然转身,玄色袍袖捲起凛风:“你以为朕不知?他让王琳守寿阳便是为此。” “可崔季舒有句话没说错——”他指向西北,“周人这把悬颅之剑,確是对著建康的!” 他踱至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长江:“高儼小儿吃准了朕忌惮关中……可他算漏了一著。” 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暗影:“朕既要江陵,也要淮南!但不是现在……” 殿外更鼓传来,徐陵见皇帝眼中利芒渐聚,试探道:“崔季舒尚在客馆,陛下之意?” “晾著他。”陈頊袖手冷笑,“你明日去见他,只说朕体念琅琊王好意,然江淮兵防乃我国本,调兵遣將尚需从长计议——” 他的话气陡转森然:“再探他口风!高儼启用王琳,国库可还支应得起两线备战?段韶斛律光那些老將,当真服一个黄口小儿?” 徐陵躬身应诺,欲转身离去,陈頊打断了他的动作。 “传詔,”陈頊目光平静,“在歷阳对岸增筑三座戍城!高儼既要朕『静观』,朕便让他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鄴城,新设立的格物院中。 高儼饶有兴趣地阅览著祖珽近日收集的一些书籍、器物。 祖珽眼窝空洞,神情却十分热忱:“殿下,这位是张子信,他知天文,明医理,尤精歷数,曾久居海岛三十载,潜心天文歷算之术。” 那人容貌俊爽,神情飘逸,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隨之行礼:“鄙人张子信,见过殿下。” 高儼的目光越过祖珽,落在了张子信身上。 此人的气质,与寻常方士或宿儒截然不同,眼中闪烁的光芒透著几分睿智。 “免礼。”高儼抬手虚扶,语气带著一丝探究,“张先生之名,孤亦有所耳闻。此番应祖秘书监之邀襄助,实乃格物院之大幸。” 张子信从容直起身,不卑不亢:“殿下谬讚。鄙人不过痴迷天象之理,偶有所得,全赖殿下慧眼识珠,予草民一方斗室,续研天道。” 祖珽在一旁急忙补充,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子信之能,非比寻常!他精研日、月行跡,更有推演五星伏见、行度迟疾之术,非止历法,亦可关乎国事!” 高儼眼中精光一闪,他捕捉到了祖珽强调的“关乎国事”。 这正是他设立格物院最深层的目的之一——將一切可用的知识、技术,转化为国力。 “哦?”高儼来了兴致,走近两步,凝视著张子信,“愿闻其详。先生所长,如何关乎国事?” 张子信微微沉吟,缓缓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夫天垂象,见吉凶。日月运行,晦朔弦望,关乎农时节气。” “然天道运行有其常轨,细微之差,经年累积,则现於历法失序,节气不准,影响耕作根本,故需更精准之历法以导农桑。” “汉之《太初历》、宋之《大明历》,正缘此而生。”高儼点点头。 古代先民根据历法从事农业活动,若能使历法更加精確,则能顺应天时,鼓励农事。 “不知先生有何出新之研究,还请示之?” 张子信不慌不忙道:“后汉刘洪察月行分迟疾,故撰乾象历;鄙人不才,亦察日、五星行分迟疾,正欲撰新历。” 嘶! 高儼虽未曾听过张子信之名,却知道刘洪。 据说刘洪发明珠算,被尊为“算圣”,於数学、天文上有极高成就。 如今眼前名不经传的张子信,居然將他与刘洪並列,言下之意,其於天文上的成就还要高於先人。 “先生此言,足以藉我之心!”高儼脸上露出真诚的讚嘆与欣喜,“这格物院,正是要究天地之理,通百工之巧。天文歷算,可定农时,助民生,正乃我所求。” 他转向祖珽,果断下令:“孝徵,你此前所请增设人手、打造观测仪器的奏请,我尽数允准!” “由你作主,为先生专设天文歷算所。所需经费,优先划拨!务必以最快速度置办最精良之观星仪具,恢復天象观测记录,从今日起,一切天象异变、五星行度轨跡,皆要详录在册!” 祖珽枯瘦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深深躬身:“臣遵旨!必不负殿下所託!张公所需,臣定竭力满足!” 张子信也深深一揖:“感佩殿下励精图治之心,愿倾尽毕生所学,以报殿下知遇之情!” 他深知,在格物院,他能拥有前所未有的资源去验证和完善自己的理论,这比独自隱居海岛推演要强百倍。 高儼满意地点点头。 他虽然不知张子信是否如其所言可比刘洪,但也得表现出积极进取、礼贤下士的態度。 毕竟张子信是祖珽第一个推荐的人,为表“千金买马骨”之意,怎么说也得把“格物院”这个招牌打响。 也是高儼不了解中国古代历法史,不然他或许会对张子信更加放心。 简单来说,张子信之后的历法,无论是以精妙名极一时的《皇极历》,还是著名神棍李淳风的《麟德歷》,都必须参考其研究发现。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脚步匆匆地自院外廊下小跑而来,至门口躬身低语:“启稟殿下,仁寿殿请殿下前往!” 高儼精神一凛,能让宅在宫中的胡太后主动请自己前去,估计没啥好事。 “去告诉太后,我马上便至。”高儼吩咐一声,再对祖、张二人道,“二位先生,我有事需先回宫处理。这格物院之事务,祖秘书监统筹,天文所一应需求,但凭张先生提出,务求尽善。” “恭送殿下!”祖珽与张子信躬身行礼。 第43章 太后怯懦 仁寿殿內檀香氤氳,胡太后斜倚凤榻,指尖无意识捻著佛珠。 高儼行礼时,她目光掠过他年轻而威严的面容,终究先开了口:“三郎,许久未入宫探望家家了。” “儿臣国事在身,夙夜忧患,还望家家见谅。”高儼神情自然回答道。 胡太后眉宇间带忧色,声音带著一丝刻意放软的慈爱,却又掩不住底下的试探:“哀家听闻,皇帝前日呕血了?” 高儼脚步微顿,抬眼看向榻边垂首侍立的御医。 那是他亲自指派看顾高纬之人,此刻额角渗出薄汗。 “陛下乃鬱结伤肝,臣已施针用药,静养旬日可安。”御医抢前一步跪答,声音发紧。 “皇兄静养颇见成效,神色稍安。”高儼垂眸应对,滴水不漏,“只是惊悸犹存,心结未解,忧思过度,一时气逆罢了,需更长时日將息。” 胡太后沉默片刻,指尖摩挲佛珠的动作重了几分。 “阿纬是糊涂,咎由自取,怨不得谁……”胡太后似乎在酝酿措辞,终於缓缓切入正题,话音带著刻意营造的悲悯长嘆,“只是可怜了斛律家的女儿,才十几岁的年纪,大好年华,这便要常伴青灯古佛了……”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仿佛不经意间触及鄴宫旧痛,语调更低沉了些: “唉,说起来,想当年文宣皇后,何尝不是一朝跌落尘泥,於瑶华寺中煎熬余生?好好的太后……” “帝王之家,祸福难料。如今也唯有这些清净佛门之地,方能庇护一二,不至…太过不堪。” 提及文宣皇后李祖娥时,她眼底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忧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个被高湛折磨至疯癲又强令为尼的前朝皇后,早已成了鄴宫深处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符。 高儼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斛律皇后入寺是他为安抚斛律光而设的体面台阶,文宣皇后李祖娥更是陈年旧伤。 胡太后突兀串联二者,绝非伤春悲秋! 电光石火间,勒佛令的风波在他脑中翻涌,联想到胡太后对佛门的称讚,他心中顿时瞭然。 张雕勒佛、限佛的奏疏被用,一些有心之人不敢明面反对,竟欲从后宫入手,试图通过胡太后改变他的看法。 借两位后妃的不幸遭遇,强调佛寺对失势宫廷人物的“庇护”作用,暗示高儼如今推行的勒佛、限佛之策,是在断绝这些可怜人的后路,更是在挑战一种维繫宫廷脆弱平衡的传统。 此计一则借胡太后之口以“孝道”施压,迫他放缓勒佛;二则將利国利民的“勒佛”扭曲成“苛待后妃”的暴戾之举,动摇他此政的正义性! “家家慈悲,”高儼抬首,直视胡太后,声音沉稳有力,毫无退避,“斛律皇后心忧陛下龙体,自愿清修祈福,此乃忠贞不渝、深明大义之举,令人敬重。至於文宣皇后旧事……” 他话锋陡然转冷:“那是兄兄酗酒失德,残害嫂侄,以致人间惨剧!是前朝纲纪紊乱、乾坤倒悬之大弊!” “文宣皇后得以倖存,乃上天怜惜,而非佛寺本身的功德!” “佛门之地若沦为藏污纳垢之所,庇护不法,兼併非法,才是对佛法最大的玷污,对过往苦难最大不敬!” 殿內霎时死寂!佛珠啪地一声砸在紫檀小几上。 胡太后脸色微白——她未料高儼敢如此直斥高湛失德暴行。 更直接否认佛门庇护李祖娥的功德,这无异於在驳斥她的话语。 高儼向前一步,声如寒铁:“家家可曾想过,为何勛贵之家忽然如此『乐善好施』,爭先恐后捐建寺庙,供养僧尼?” “只因寺產之田,乃其隱匿良田沃土之窟;寺庙之藏,实为吞噬国赋民膏之壑!一寺所占膏腴之地,足以养千户边军!一僧奢侈耗费之资,等同剥夺十户黎民之血汗!美其名曰供奉神佛实则是这些国之蛀虫巧立名目,假佛门之净地,行掏空国本、规避税赋之实!此非慈悲,实乃以黎民生计、家国根基富其身家。” 他目光如电,盯著胡太后苍白的面孔,语气沉重: “周寇铁骑陈於玉壁之外,覬覦我晋阳根本!南陈逆贼屯兵江淮,虎视我淮南膏腴!烽火隨时可冲天而起!” “一旦府库空虚,兵甲不备,粮秣断绝,將士无餉,边城空虚。请问家家,何以抵御强敌?” “届时国门洞开,玉石俱焚……莫说瑶华寺的青灯古佛能否保住,便是这仁寿殿的凤榻、家家半生荣华,皇兄的安危,乃至儿臣……整个齐室宗庙,皆將化为齏粉!敢问家家,谁能保其安泰?莫非指望周人、陈人慈悲为怀?” 胡太后悚然一惊! 她猛然想起几年前周人侵齐,鄴城震动,先帝惊慌失措、连夜祈和之状。 若真因佛寺蛀空国力而城破……她这太后怕是要步了李祖娥的后尘! 被高儼恐嚇之语所摄,胡太后心中原先想要阻止他的念头瞬间消散。 “三郎……三郎思虑深远,实乃……实乃金玉之言……”胡太后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乾涩,“家家妇人之仁,只顾一隅伤怀……未曾……未曾想到这层层关碍如此要命……诸般国策,家家一个妇道人家,岂敢妄议?你……你放手去做便是!” “家家仁善,儿臣深知。”胡太后已被彻底震慑,便顺势收住锋芒,语气缓和,“勒佛令只惩不法,护持正信。清田归民,增赋养兵。” “此策更能护持正信,涤净佛门。待新政初定,府库稍充,儿臣自当厚恤为国祈福之佛眾,亦不忘礼敬那些真正为家国安寧而茹素诵经的善信。” 恩威並施,既点明利害,又给太后递了台阶。 “如此…甚好…甚好…”胡太后喃喃应道,眼神有些空洞,显然尚未从巨大的衝击和恐惧中完全回神。 离了仁寿殿,秋阳正烈。 高儼踏过宫道树影,心头毫无轻鬆。 勛贵以胡太后为刀的反扑,比他预想得更快、更阴险。 好在胡太后无甚主见,自己据理力爭,她终会放弃。 从此之后,她大概也不再敢、也不愿过问政事。 张雕清查寺產的奏报尚未递入尚书省,阻力已蔓延至深宫。 前朝旧怨、后宫悲情,皆成了攻訐新政的利器。 今日虽然以国运存亡的严酷现实压服了胡太后,但这宫廷之外,暗流涌动未止。 第44章 卢潜之策 含光殿中,气氛肃然。 “今日朝后,几家走得近的公卿府上密议了小半日,只怕是在串联。” 唐邕声音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其中,以临淮王、陇东王几家中,族人动静最大。他们家中皆有子弟捐舍的庄园毗邻寺庙,牵扯最深。” 临淮王即娄定远,娄太后的侄子。 陇东王则是胡长仁,胡太后兄长,高儼已经死去的舅舅。 “臣亦得报,”冯子琮补充道,他主管政务和官员监察,关注点不同,“数州太守的私函悄然递入了鄴城几座大寺。” “虽未言明,但信中多用『风闻新政,恐扰清净』、『地方士绅忧心忡忡』之语。下情未报,倒先跟寺庙通了气!” 高儼站在御案前,指尖划过未批阅的奏疏,冷笑一声:“他们怕的不是扰了佛门清净,是扰了他们隱匿田產、逃避赋税、役使人口的『清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两人:“唐僕射!” “臣在!” “严密监视鄴城勛贵动向,尤其是与京畿及河北诸州豪强有联姻、利益勾连的。若有串联、煽动地方、鼓譟朝议、行贿关节者……严查!” 他补上一句:“不用为尊者讳。” “遵旨!”唐邕心中一动,隨即领命。 “冯令公!” “臣在。” “勒佛限佛之策,重点在查清土地、人口、赋税。地方上州县官员,多有与寺庙、豪族沆瀣一气者。光靠中枢旨意压下去,恐阳奉阴违,甚至暗通款曲!” 高儼语气森然。 “自即日起,尚书省会同有司从速抽调可靠人手!要精干、敢为、不避权贵,更要熟知地方財税、田亩勾稽者,专设特使以行!第一批名单,三日內呈报与我!半月后,持詔令、符节,分赴各州!” 高儼的目光扫过两人:“此差事,务必拔掉钉子!凡有阻挠清查,隱匿寺產、丁口者,无论僧俗,无论权位高低——” 他一字一顿,敲在两人心上:“以国贼论处!” 冯子琮心中凛然,深深一揖:“殿下明断。臣……定当遴选妥员,確保新政落地!” 唐邕也神色凝重地领命。 “殿下!”一个略显低沉却饱含激愤的声音响起,正是一旁的张雕。 他方才一直沉默听著,此刻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殿下明鑑!此等勛贵豪族,口诵仁善,实乃国之蠹虫!” “彼等挟佛自重,隱匿田產丁口,吸吮黎民膏血,侵夺国家財赋,其行可诛!今闻其串联抵制新政,更显狼子野心!” 张雕抬起头,目光炯炯,带著儒家士大夫特有的刚烈之气,声音提高了些许:“臣请奏!对彼等抗令之辈,万不可姑息!当严加惩处,以儆效尤!若行姑息,必致此事虎头蛇尾,养痈成患,反噬社稷根基!” 高儼未语,將目光移向旁边一个方才一言未发之人身上,问道:“卢侍中,你以为如何?” 那人相貌雄伟,虬髯遒劲,正是方从扬州刺史任上被调回鄴城,担任侍中的卢潜。 他虽面容,却內心细腻,初来乍到,没有多言。 见高儼主动向他发问,卢潜神情不变。 他朝高儼躬身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股通晓地方事务的沉稳: “殿下所图,乃固本强兵之基,臣深以为然。佛寺隱匿田產丁口之弊,其毒更甚於外侮。” “臣在扬州时,常见百姓篤信释氏,大设僧会,以香华缘道,所耗巨费。” “若不整飭,民力枯竭,府库空虚,纵有雄兵猛將,亦难保家国无虞。”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冯子琮和唐邕,似在斟酌措辞,更在强调接下来的重点: “然,『勒佛』之难,不在鄴都高门议堂之清谈,而在地方胥吏田垄之较量。各州郡盘根错节,宗族豪强、地方官吏与寺院住持往往同利,盘剥乡里,共抗中枢之命。” “明令一出,其必阳奉阴违,或偽造籍册,或暗中迁移,甚或煽动无知信眾滋事,以『扰佛清净』、『破佛慈悲』为名,將政令污名化,动摇殿下民心。” 卢潜的语气加重,话语如投石入水,激起凝重涟漪: “冯尚书令所提及之地方州府私函通款,便是徵兆!他们不仅想观望,更在试探殿下推行此策之决心深浅,以及……手段的果决程度。” 他抬首,直视高儼那双眼眸: “故,臣以为殿下之令极是——务必以铁腕拔除钉障!” “然,仅凭尚书省调派『精干、敢为』之员,或犹不足。地方胥吏,盘踞多年,早已形成密网。需借势破局,方可一举击穿。 “借何势?” 高儼身体微微前倾,卢潜的剖析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的隱忧——令行难以下乡。 卢潜拱手,掷地有声: “借周兵之势!” 此言一出,冯子琮、唐邕、张雕皆面露思索,似有所悟。 高儼则是讚许点头,深以为然。 “殿下明鑑,”卢潜条理分明地分析,“周人虎视於玉壁,其意昭然若揭。宇文护志在必得,今夏秋之交,烽火必起!” “此际,我朝需上下同心,举国备战。『限佛令』清查之寺產钱粮丁口,正是支撑此役之国储根本!” 他语气逐渐激昂,殿內诸人打起十分精神仔细聆听。 “可將此政与国战直接掛鉤!严令各州府衙:清查寺產、归籍入户、收缴税赋,非为夺利扰民,实为筹集卫国军资!凡敢隱瞒、阻挠、延误者,等同通敌叛国,断我边军輜重,罪加一等!” “勛贵豪族,纵使胆敢串联抵制,也绝不敢公然背负此等『资敌害国』、『妨碍大军抗周』之骂名!其家子弟多在军中效命,此名若坐实,便是自毁根基!” 卢潜最后点出了执行的关键: “监视勛贵,调派特使,双管齐下,已极妥善。然特使赴地方,必单力微,难敌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力。” “须择其要害州郡,由殿下钦点威重敢言之重臣,持节亲临,坐镇督战!以『督办御周军资筹备』之名行『厉行限佛清查』之实,借『国战大义』之旗號,压服、震慑一切宵小!”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著刚强果决的力量: “以万钧之势,务求在一两处要害州郡取得速胜,树立標杆,严惩典型。” “如此,方能立威於天下,使余者皆震恐,则政令推行阻力自消!查得之田亩钱粮丁口,方能真正变为殿下御敌安邦之重器。” “好一个『借势破局』!”唐邕双目炯然,率先抚掌而赞。 冯子琮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讚嘆道:“卢侍中洞悉地方积弊,此策切中肯綮,既可破除阻力,更可收尽全功!大善!” 张雕听完卢潜全盘策略,声音鏗鏘:“卢侍中之策,老成谋国,借国战之『势』以压地方之『顽』,实乃破局良方!臣附议!当遵此策,速速施行!届时臣愿亲赴一处险要州郡,持殿下严令,立此標杆,绝不容忍任何阻挠新政、貽误军机之徒!” 高儼心中那块悬而未落的重石,在卢潜这番掷地有声的谋划中轰然砸向实处。 他目光灼灼扫过眼前几位大臣,那股在母后宫中被勛贵暗手撩拨起的烦躁与寒意,此刻尽数化为锐利的锋芒。 第45章 玉壁烽烟 眾臣所言余音尚在迴荡,高儼先是沉默一阵,隨后大笑道: “侍中此言,如拨云见日,使我茅塞顿开!” 高儼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含光殿內:“既是备战之事,便以国策行之!” 卢潜的发言为高儼打开了思路。 虽然限制佛门上利国家、下利百姓,但是面临的最大阻力,便是触动了处於中间这一块的利益。 这部分人可能是勛贵,可能是豪族,也有可能是世家。 他们藉助种种手段对上吸血国家財政,对下剥削平民百姓,是社会的最大毒瘤。 但是高儼身为实际上的掌权者,並不能简单粗暴的直接將他们清除。 因为他们掌握了许多资源及影响力,多到足以绑架一部分国家政策,影响政局走向。 在长期的过程中,又形成了一套属於社会共识的惯例、规范。 若高儼贸然使用极端手段戳破这个共识,好的话生前勉强压制、死后留下骂名,坏的话手下直接撂挑子不干。 这也是高儼先前有些烦闷的原因。 他从胡太后那里言语中听出反对勒佛之意,当即意识到有人慾与其作对。 或许没有直接反对的胆子,可是暗中使绊子、敷衍了事的胆子不仅有,而且很大! 如今,卢潜之言则给了他一个解决之法——用一个更大的共识压倒原先的共识。 这个共识就是“外敌在侧,国事为先”。 你说佛门护佑国事是吧? 现在周军大兵压境,我正要从佛门取走足以补充抵御周军的钱粮丁口,从而保卫家国不受外敌侵犯。 你说这是褻瀆佛祖是吧? 我不过是將原本捐给佛祖来庇佑国朝的钱財直接用於现实,佛祖慈悲,必然不会在意。 你说这是你的財產是吧? 不好意思,这都是献给佛祖的善款,我要拿来保佑国家的。 而且谁说这是你的財產了?有法律文书吗? 如果还有人试图反抗,直接就是一个“外通敌寇,有碍国事”的帽子扣上去。 让这些中饱私囊之人哑口无言:他们虽然未必是这么想的,但却是这么做的,这个帽子还真没扣错。 高儼对卢潜赞道:“侍中久歷州郡,深知地方积弊之沉疴,洞悉豪强规避之狡獪!此议甚妙,深合我意!” “殿下谬讚。”卢潜连忙行礼。 高儼回过头来,又道:“张中书令!” “臣在。” “即刻擬詔:昭告天下各州郡!周寇压境,国难当头!今清查寺院田產、奴客、钱粮,非为扰佛门清净,亦非夺民之利,实为筹措御周军资、补充卫国丁壮!” “此举关乎国家存亡,社稷安危!凡敢有隱匿寺產丁口、阻碍清丈登记者,无论僧俗士庶,其行等同通敌卖国,貽误军机,立斩不赦!財產尽数充公!” 高儼接著补充道: “若有忠心报国之僧尼者,及时捐献寺產,可酌情不问。” 眾人赞道:“殿下此言大善!” 高儼对著张雕、卢潜道:“张中书令先提勒佛之事,卢侍中出推行之策,我欲以两位为特使,轮流巡抚青、並、冀等州郡,如何?” “多谢殿下!”两人连忙领命。 他又对冯子琮、唐邕道:“两位职责不变,坐镇鄴城、尚书,继续推行此事。” 两人也是应下。 几位重臣轰然应诺,肃然告退。 殿门开合间,深秋的寒风吹入,带著一股肃杀与急迫。 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勒佛令的推行,终於从朝堂的辩论、后宫的试探,走到了短兵相接、真刀真枪的阶段。 那些依靠寺庙隱匿田產、逃避赋役的勛贵豪族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定会串联、拖延、甚至……鋌而走险。 不过,在锋芒毕露、有理有据的应对下,终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在高儼看来,这次“勒佛”不仅仅是效仿隔壁宇文邕的灭佛,更是他执政以来,第一次较大规模行使权力。 若此次成功,他不但可以藉此擢取名望,还能填补被高湛、高纬消耗殆尽的財政空缺,並逐步建立起从上到下由他掌控的朝政。 是以,他必须得成功。 …… 深夜之时,琅玡王府中。 李英娥已经睡去,高儼犹在油灯下翻阅祖珽、张子信呈上来的一些报告。 忽然,侍从报:“殿下!斛律丞相求见。” 高儼放下手中事物,心中念头电转。 斛律光此时前来,会是什么事? 是为是过问其女儿斛律皇后之事? 还是担忧勒佛令波及与他家有渊源的寺庙? 或者...是前线军情? “快请。”高儼沉声道。 沉重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多时,斛律光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未卸甲冑,只在外面披了件寻常外袍,风尘僕僕,面色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大礼,只是按剑略一欠身,声音带著奔波后的粗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殿下,恕臣深夜惊扰!”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瞬间打消了高儼那些猜测,“臣得晋阳兰陵王八百里加急密报——玉壁周军,有异动!” 高儼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极力维持著沉稳:“异动?如何异动?” “汾州斥候连日探查,周军营盘增垒,营中工匠昼夜打造攻城器械之声不绝!” 斛律光语速加快,带著战场將领特有的沉稳。 “更有侦骑回报,其后方军士调动频繁,粮秣輜重转运极快!兰陵王以为,此来绝非寻常袭扰!”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瞬间攥紧了高儼的心臟。 虽然早有预料周人会趁自己立足未稳动手,但当烽烟將起的信號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分量依然沉重得令人窒息。 宇文护这条蛰伏已久的老狼,终於要亮出獠牙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脑海中关於星象历法的琐碎思绪彻底摒除,整个心神瞬间投入到眼前的军国大事中:“兰陵王如何应对?晋阳守备如何?需鄴城支援几何?” “兰陵王已於三日前加固汾州城防,並从晋阳本部调遣精兵一万增援外围据点,作掎角之势。晋阳府库尚足支月余军需。” 斛律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他恳请殿下…速备援军粮草!一旦玉壁战起,必异常惨烈!更忧者…恐突厥趁乱南下,需严加戒备幽、燕边境!” 第46章 借兵国势 高儼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 此刻,先前含光殿与冯子琮、唐邕、张雕、卢潜商议限佛令推行的情景再次浮现脑海。 高儼目光灼灼地看向斛律光,那里面不仅有对军情的凝重,更有了一种將危险转化为契机的锐利:“丞相深夜奔波,警讯至为紧要!周寇悍然来犯,我大齐上下唯有同心戮力,方保山河无恙!”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今日朝后,孤与冯令公、唐僕射等正议及一事,本欲明日召丞相详商,如今看来,正是天意促其速行!” 斛律光浓眉微扬:“哦?殿下请讲。” 高儼踱回案前,拿起一份的奏疏草稿,递给斛律光:“此乃张中书、卢侍中为首,擬定的『清丈寺產、归籍入户、增筹军需』之令!丞相请看!” 斛律光接过,借著明亮的灯光快速扫阅。 他虽不初理政务琐事,但此策的核心清查寺產、收丁口税、充盈军需以及与“抗周保国”直接掛鉤的措辞,使他瞬间洞悉其用意。 卢潜那“资敌卖国”的严厉措辞尤为显眼。 他看完,將奏疏轻轻放回案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殿下的意思,是藉此周寇压境之势,將以此策筹措御敌军资之名?” “正是!”高儼用力点头,眼中精光四射。” 他盯著斛律光,语气带著徵询,却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丞相执掌戎机,深知军资乃胜战之本!” “此令颁发在即,丞相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可愿与孤同心,鼎力支持此策推行?为前线將士,挣一份活命、爭胜的底气?” 斛律光没有半分犹豫,重重抱拳,那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鏗鏘。 “殿下所谋,为国为民!前方將士浴血搏命,岂容后方蠹虫?臣斛律光,唯殿下之命是从!凡有敢抗拒此令,貽误军机者,莫论勛贵豪强,臣之槊下,定无宽待!” “好,明日朝会上……” ………… 太极殿內,铜炉腾起的檀香细烟氤氳,衬得满殿文武屏息肃立的身影愈发凝重。 “启稟殿下!”斛律光声如洪钟,双手呈上一份紧急军报,“玉壁周军,异动频频!营盘增垒,大量工匠日夜打造攻城器械之声传彻四野。后方粮秣转运络绎不绝,其势汹汹,绝非寻常袭扰!” 他声音一顿,寒意更甚:“汾州告急!周军此番集结,意在晋阳!” 殿內霎时嗡鸣一片。 惊疑、恐慌、忧虑,在大臣们相互交换的眼神中无声涌动。 周人终於要动手了! 这突如其来的军情急报,如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高儼接过军报的指尖微微一顿,旋即稳如磐石,面沉似水。 他扫视下方惊疑、凝重乃至暗藏心思的群臣,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国难当头!”高儼的声音冷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有何高见,速速奏来!” 临淮王娄定远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殿下!周寇压境,当举国备战!然则,勒佛清查之事,劳师动眾,徒耗精力物力!地方豪强人心惶惶,稍有不慎恐激起民变,更恐此时触怒佛祖,反招灾祸不祥!臣请——” “暂停勒佛,集中国力,先御外侮!” 此言一出,几名与娄定远亲近、家族利益与寺院盘根错节的勛贵大臣纷纷附和:“临淮王所言极是!大敌当前,当以军备为先!” “佛门乃护佑国运之地,此时清算,恐非吉兆啊殿下!” “清查寺產,动摇民心,反为周寇所趁!”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借抗周之名行保全私利之实。 然而,中书令张雕早已怒不可遏。 他铁青著脸,双目圆瞪,猛地出列,声音洪亮如钟,直斥其非:“一派胡言!” “徒耗精力?激起民变?诸公所忧,无非是自家託名寺院之田產丁口有失!” 娄定远等人被他骂得面红耳赤,正欲辩驳,侍中卢潜已然从容出列。 卢潜没有看那些色厉內荏的勛贵,目光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扫过大殿,最终落在高儼御座之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狠狠钉死在场的反对者:“臣以为,国之危难,军资为本!凡敢隱匿寺產、丁口、钱粮者,其行等同毁我军资,资敌叛国!” “资敌叛国”四字一出,含光殿內反对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娄定远嘴唇翕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巨枷,牢牢锁死了他们任何反对的藉口。 谁还敢在此刻阻碍军资筹措?谁敢担当这株连九族的滔天罪名?家中的子弟多在军中,若被按上此名,前程尽毁! 其余方才还叫囂的勛贵,此刻此刻皆屏息垂首。 就在这死寂般的真空瞬间,赵彦深手持玉笏,缓缓出列,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临淮王此言差矣。周寇来犯,正需钱粮丁壮!佛寺所隱,乃国之资財!阻挠清查,才是真正自断臂膀,貽误战机!” 冯子琮紧隨其后,亦肃然稟奏:“殿下明鑑!臣已按前议,自尚书省及六部遴选干吏三十人,皆通田亩勾稽、明地方积弊。特使名单昨夜已成,今即可持符节分赴青、冀、並三州!凡遇阻挠清查者,凡遇阻挠清查者——”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娄定远等人所在的方向:“——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高儼端坐御阶之上,神色沉凝如渊。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在迴荡。 昨日含光殿小范围会议上定下的狠厉策略,在周寇磨刀霍霍的铁证前,陡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正当性与急迫性。 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 那些昨日在含光殿中或激烈反对、或沉默观望、或心怀鬼胎的勛贵,此刻脸上多是惊惧。 娄定远张了张嘴,却在对上高儼冰冷眸光的瞬间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方才卢潜那句“其行等同资敌叛国!”言犹在耳,谁还敢在此刻公然將私利置於国难之上? 高儼心中冷笑。 这下时机成熟了! 北周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恰恰成了他劈开重重阻碍的最佳工具。 他昨日在含光殿拍板的核心决策,此刻需要立刻付诸行动! 第47章 拍板定策 “西羌异动,意在顛覆!”高儼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压向每一位大臣,“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內外蠹虫,绝无喘息之机!勒佛之策,不但不停,更要借势而行!” 他环视眾人,字字清晰,传达著在含光殿已然定下的基调:“暂停勒佛?绝无可能!此正乃天赐良机!” “即刻起,清丈寺產、登记僧籍、收田归赋、招募丁壮,一切行动皆冠以『筹措御周军需』之名!” 冯子琮手持早已擬定好的特使名单和文书,肃然上前一步:“遵殿下钧旨!” 高儼微微頷首,转向军事部署:“斛律丞相!” “臣在!”斛律光抱拳应命。 “周寇兵锋既指晋阳,宇文护必同时勾结突厥!” “丞相可立即动身前往晋阳,居中指挥,督战统筹!广布侦骑斥候,严密监视北境,与晋阳务必確保军情畅通无阻!防范周、突厥两线来犯!” “准予临机决断,先行后奏!” “臣领命!”斛律光沉声回应,战甲鏗鏘。 高儼目光转向:“南陈方面,敕令王琳——” “臣在!”负责传达的王琳使者肃立听令。 “著王琳即刻以扬州刺史兼领都督淮南诸军事,全权负责江淮一线军务!” “整肃军备,即刻集结水陆兵员,沿江布防,列阵示警!加派探马严密监察对岸动向!若南陈稍有异动……准其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务必使其不敢妄动分毫!” “臣领命!”使者躬身,快速记录。 三道敕令——勒佛藉机筹粮增兵、严守晋阳並阻突厥、震慑南陈確保侧翼。 在周军咄咄逼人的攻势背景下一气呵成,再无任何拖延与爭议的余地。 “散朝!诸卿依令速行!”高儼袍袖一挥,结束了这场骤然加速、关係国运的朝议。 眾人躬身领命,匆匆鱼贯而出。 殿门开合间,深秋凛冽的寒风捲入,裹挟著大战將启的肃杀之气,久久不散。 …… 娄定远回到府邸,独坐暗室中许久,案上铜灯投下他紧绷的侧影。 “竖子!竟敢以国事压人!”他低吼著,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那些本想串联的勛贵,此刻怕是人人自危,避他如避蛇蝎。 “大王息怒,”屏风后转出一位幕僚,神情凝重,“琅玡王借周寇之势,此计狠毒。此刻若冒头,正坐实了罪名,不仅自家难保,军中子弟也必受牵连……” 娄定远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却又混杂著无法宣泄的憋屈。 “难道本王就此认栽,眼睁睁看著那些庄园產业被查抄一空?” 幕僚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並非束手。琅玡王虽高举国事大旗,严查僧產,但州郡盘根错节,非朝夕可清。” “那些特使下去,人生地不熟,岂能轻易查个水落石出?只需让下面的人好生『配合』,做得漂亮些,该抹平的痕跡抹平,该隱匿的人口田亩隱匿,虚与委蛇,拖上一拖……前线战事一起,殿下精力自然转移,届时此事或可缓缓图之,慢慢解扣……” 娄定远眼神闪烁,怒火稍平。 再抬眼时,眸中已敛去怒色,唯余一片沉冷。 他冷哼一声:“就依此计!” …… 尚书省內。 烛火通明,人影匆忙。 冯子琮端坐案前,案几上摊开数份名录与文书。 他紧蹙眉头,提笔在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快速勾画,不时抬眼与对面肃立的户曹属官低语商议。 声音在寂静的殿阁內显得急促而清晰::“……此人原在青州度支曹,熟知地方田亩伎俩……此人曾在齐州任参军,查过几桩豪强偷漏赋税的案子,刚直可用……” 唐邕一身风尘,刚处理完宫城禁卫的加派部署便匆匆赶来。 他在一旁凝神听著,不时补充几句。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沉稳而略带匆促的脚步声,守门侍卫的甲冑碰撞声清晰可闻。 高儼刚踏入殿內,一身玄色常服,带著深秋露重的寒气,大步踏入殿內。 他身后,鬚髮皆白却步履稳健的太傅赵彦深紧隨而入 “殿下!太傅!”两人见高儼、赵彦深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高儼摆手示意免礼,速扫过案上铺展的舆图与文书,摆手示意免礼:“事態紧急,二位辛苦。不必拘礼!” 他径直走到悬掛著的巨幅疆域图前,凝神注目。 指尖顺著代表鄴城的位置上移,滑过黄河,重重落在北端的齐周边界。 仿佛要將那即將燃起烽火的山河尽收眼底。 他並未立刻介入名单细节,而是首先向掌管情报与军卫的唐邕发问: “唐僕射,临淮王等人可有动作?” “稟殿下,今日朝上诸公怒斥,殿下定调,原先那些与临淮王过从甚密、意图串联者,皆龟缩府邸,闭门谢客。” 唐邕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鄴城內外相关勛贵、豪族以及几座大寺,今夜皆无异常讯息往来。显是畏罪,暂不敢轻举妄动!” “好!”高儼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冯令公,卢侍中此刻应在城外驛站点齐人手了吧?” “回殿下,三十名特使今夜子时前必持符节齐出鄴城,分赴各州!”冯子琮躬身应道,“名单及所负使命细则在此,请殿下过目。” 他递上一份详细文书,上面印著鲜红的尚书省大印。 每一名特使的名字、职责范围、有权就地处置的权限范围,都写得清清楚楚。 高儼快速瀏览,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青州临海,豪富寺庙最多,隱匿之事亦最烈,此乃重中之重!令……卢潜亲往坐镇!”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观察的赵彦深。 “太傅,卢侍中將外出,烦请坐镇门下省,昼夜署理勒佛清查文报!凡有地方奏报推諉迟滯、语焉不详者,立即追查!” 赵彦深肃容领命:“殿下放心,臣必亲自紧盯。” 高儼部署完毕,不在打扰大臣们工作。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必须在周军主力真正发起猛攻前,榨出佛寺的油水,化为实实在在的粮秣军械和补充兵员! 他必须在陈頊下定决心之前,让淮南的王琳摆出足够震慑的姿態! 他更要在宇文护將突厥这匹贪婪的恶狼引来之前,让境內军队完成增援晋阳的集结! 第48章 妙胜寺中 妙胜寺中,檀香依旧繚绕,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 明明远离尘世喧囂,但近日来寺中僧尼皆无法静心潜修,暗自议论纷纷。 斛律凤独坐禪房窗前,一身素色僧衣裹住玲瓏身段。 长发未剃,只松松挽了个髻,金釵尽卸,唯有耳畔一枚小巧白玉坠子。 不久前,她还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大齐皇后。 如今却与青灯古佛相伴,说不定不久便会回归家中。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中捏著一纸薄笺。 那是斛律光日前托心腹送入的密信,字跡遒劲潦草: “家国危难,周寇北来,玉壁烽烟將起。殿下欲勒佛筹军。” “汝处妙胜,安心静修,莫问外事。父此去晋阳,誓以槊锋卫北门。汝保重自身。” 纸上墨痕未乾,透著一股军旅气,似夹著晋阳黄土的寒意。 斛律凤指尖微颤,信纸沙沙作响。 她並非愚钝妇人。 父亲信中未直言,但她已察觉其用意——勿惹是非,莫为他人之棋。 她收起薄笺,心绪万千。 遥想当日在鄴宫为后时,珠翠罗綺,侍从如云。 然而皇帝高纬失道,宠幸侧妃,立其子为太子,她不过一枚冷落棋子; 其弟清肃宫闈,一句“自愿清修祈福”,让她离开那宫中荣华之地,却也使她离开后宫倾扎。 她的內心说不上失落或者喜悦,而是平静。 这妙胜寺,也有一位皇后,也就是文宣帝的皇后李祖娥。 她也曾见过的。 比起她那闻者心惊的那些惨痛经歷,自己堪称幸运。 而今,天下烽烟四起,自己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起身行至佛龕前,跪坐蒲团。 龕中释迦金身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那慈悲面容在摇曳烛光下竟透出一丝悲悯,似在无声詰问。 门外响起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侍奉她的小尼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娘……娘子,寺主师傅她……她请娘子速往前殿。” 斛律凤的心猛地一沉。 寺主此时相请,绝非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指尖的微颤,起身开门,小尼惶恐的眼眸映入眼帘。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爭执声。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仿佛山岳巍然,那份源自將门的沉稳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暂时镇住了小尼的慌乱。 她抬步,步履平稳地走向前殿方向。 穿过迴廊,途径那座偏僻而常年幽静的小院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是文宣皇后李祖娥的清修之所。 院门依旧紧锁,比以往更添了几许落寞与孤寂。 但今日,她似乎感觉到一丝异样。 凝眸望去,那庭院深深处,仿佛有一道更加沉寂、更加枯槁的影子,倚在窗边,隔著厚厚的窗纸,无声地投射出比青砖更沉重的阴影。 那人身上的悲悯与沧桑,几乎与这寺庙的樑柱融为一体。 李祖娥……这位经歷过高氏皇族最血腥倾轧、承受了极致羞辱与痛苦的女人,此刻是否也听闻了外界的动向? 妙胜寺前殿灯火幽微,斛律凤方踏入便觉气氛凝滯。 寺主净慧手持念珠立於佛前,平日慈和的眉目罕见地透著焦灼。 身侧两名执事僧垂首屏息,堂下更跪著七八个面无人色的沙弥,似是刚受过训斥。 “法师深夜相召,不知所为何事?”斛律凤合十行礼,目光扫过跪地眾人,心中疑竇丛生。 净慧长嘆一声,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颤:“娘子可知,鄴城颁下『勒佛令』?” 斛律凤頷首,语气如常:“略有耳闻。国难当前,筹措军资亦是常理。” “常理?”净慧眼中倏地迸出悲愤,“朝廷特使已至各府衙!道是『清查寺產以御周寇』,可他们哪是在清產?分明是抄家!” 她指向跪著的僧尼,声音发颤。 “光义寺昨夜被官兵围堵,住持辩经时言语稍滯,便被扣上『隱匿田册,资敌误国』的罪名锁拿下狱!其余寺庙三日之內需造册呈报田亩、丁口、钱粮……稍有差池,便是通敌大罪啊!” 斛律凤蹙眉:“既依法清查,何至於此?” “依法?”净慧悽然摇头,“特使手持符节,言『军情如火,貽误者斩』。各县豪族为撇清干係,纷纷指认寺庙隱匿之產,甚至逼迫僧尼签字画押,自承虚报!” “娘子可知,妙胜寺名下八百亩福田,亦有斛律丞相所捐?若朝廷认定寺產不实……”她倏地收声,眼中惧意昭然。 原来勛贵借刀杀人,將烫手山芋甩给佛门! 斛律凤瞬间明白其言下之意。 一些勛贵豪强不敢明抗高儼新政,便怂使官府以“军资急征”之名严查寺庙。 一旦衝突激化,佛门便成新政牺牲品,將他们摘至身外;而父亲斛律光作为勒佛支持者,若女儿所在的妙胜寺捲入风波,必遭政敌攻訐! “法师想我如何?”斛律凤直视净慧。 老尼忽地屈膝下拜,哀声恳求:“请娘子手书一封,求斛律丞相上书缓查僧產!唯有斛律丞相能劝动殿下啊!” 眾僧尼隨之叩首,殿中呜咽四起。 斛律凤沉默片刻,指尖冰凉。 她若插手,便是违背父亲叮嘱捲入朝爭;若袖手,妙胜寺的风波或许会危及己身。 不! 不是这样的! 斛律风猛然一惊。 自己只听了静慧的一面之词,不能断定其所言虚实。 殿中呜咽四起,僧尼的悲泣在烛火摇曳的佛像前显得格外悽惶。 静慧跪伏於地,低垂的头颅遮掩了眼神,唯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显出她內心的激动与恐惧交织。 那哀告看似情真意切,却让斛律凤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骤然清晰。 她並非不通世事的闺阁女子,乃是將门之女,又曾身处权力顶峰的后宫,见惯了太多以情动人、以利驱人的手段。 父亲的告诫言犹在耳,而寺主这番情急之下的请託,却暗藏了难以言喻的凶险。 她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静慧,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股冰泉般的冷冽: “法师请起。出家之人,清规戒律所在,怎可轻易行此大礼?” 她並未上前搀扶,目光转而落在那几名瑟瑟发抖的沙弥身上:“你们说,官兵是如何围堵光义寺的?住持又是如何『言语稍滯』便被拿下的?细细道来,不得遗漏一字。” 沙弥们被这皇后的气场所慑,更加惊惶,结结巴巴地说著官兵如何如狼似虎,住持如何分辩寺田来源却无济於事,终被带走。 描述虽粗糙,关键之处清晰:官兵行事的確蛮横,但罪名核心在於隱匿田册,而光义寺之田,恐怕確有问题。 第49章 皇后之信 静慧见斛律凤不接招反追问细节,心头一凛,慌忙解释道:“娘子明鑑!那些田亩虽登记在寺名下,实乃信眾所託……” “信眾所託?”斛律凤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让静慧遍体生寒的弧度,“八百亩『福田』,数目巨大,是哪些信眾?” “法师適才提及,此田事关阿耶』,如今又说『信眾所託』,前言后语,似有相悖之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细针扎入静慧耳中。 静慧闻言,顿时面色惨然不语,眼神慌乱地想要躲闪。 斛律凤冷眼观她此刻神情言语,心中已是雪亮! 这八百亩寺田,根本就是一些勛贵豪族借妙胜寺之名,行隱匿田產、逃避国赋之实! 所谓“捐福田”,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朝廷勒佛令,“筹措御周军需”是名,“清缴蛀虫之赃”是实。 眼看无法继续隱匿,便將这烫手山芋推向寺庙,甚至试图谎骗她父亲参与其中,利用她斛律凤的身份去求情,让他人担这“资敌误国”的天大罪名! 父亲斛律光刚正不阿,支持新政。 若她这个女儿为涉及的寺田求情,不仅救不了寺庙,更会给父亲惹来无穷后患,让父亲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些僧人,已然成了豪族推出去顶罪、甚至攻击父亲的棋子! 念及此,斛律凤胸中涌起一股混杂著悲哀与冰冷的寒意。 这妙胜古剎,也非清净之地,依旧是权贵博弈的棋盘一角。 她看向静慧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丝毫同情,只剩下洞悉后的疏离与怜悯:“法师此言差矣。朝廷颁行此令,乃因周寇压境,社稷危难,需筹集军资,保家卫国。凡国有召,僧俗同心,岂有置身事外之理?” “寺產清查,既是遵奉国法,亦是护持正法,涤除污垢,使真正心向佛门、不为尘垢所染的信眾得以清净。” “阿耶为丞相,受琅琊王殿下重託,在前方统兵御敌,身为女眷,我岂能妄言朝政,坏其守土之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诸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於这八百亩田產到底归属何方,如何而来,朝廷自有明断。是如实呈报,釐清归属?还是受人蒙蔽,替人受过?诸位需想清楚,『资敌误国』之罪,绝非虚言恫嚇。” “诸位皆乃修行之人,行善积德乃本分,这助紂为虐、祸乱家国的业障,可担不起,也莫要替他人担了去。”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静慧和那些沙弥彻底僵住。 静慧脸色由白转灰,斛律凤不仅看穿了她言辞间的矛盾,更点出了要害——这田是贵人的麻烦,她们是弃子。 那句“替人受过”、“莫要替他人担了去”如同重锤砸在她心上。 斛律凤不再理会她们惨白的脸色,转身拂袖:“夜深了,佛堂之上,还是诵经祈福为好。祈我大齐將士旗开得胜,拒敌於国门之外,护佑万民安泰,方为正途!” 她身形挺直,步履从容地走出前殿,再未回头。 殿內的烛光將她离去的背影拉得悠长,留下死寂般的寒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静慧瘫软在地,面如土色。 只剩下绝望的低喃和僧尼们压抑的啜泣在空寂的大殿中迴荡。 …… 含光殿中,灯火煌煌。 高儼接过侍从自妙胜寺火速呈上的信笺,薄纸入手,他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斛律皇后? 这位被他赶入寺中清修的皇嫂,在眼下这山雨欲来之时,竟会主动上书? 高儼展信的动作微滯,指尖触到素笺上清峻字跡。 並非预想中求情的哀婉,而是疏朗坦荡的笔锋: “臣妾斛律氏敬启殿下:近日妙胜寺中纷扰,皆因朝廷颁行勒佛筹军之策。寺主净慧情急之下,惶恐无措,更曾恳请臣妾,欲借家父之名,求殿下缓查僧產,点明生路。” “其所言妙胜寺八百亩福田,初闻似与家父有所牵连,令臣妾一时惊疑,心意难安。” 高儼先是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后文,倏然一展。 “思虑再三,权衡轻重,臣妾决意明志。为解殿下之虑,更绝宵小构陷之机,臣妾愿代妙胜寺作主,妙胜寺八百亩福田,尽数献於军资。” “僧尼名册、钱粮簿记,业已命寺眾连夜整飭,静候朝廷勘验。诚望殿下涤浊扬清,以正国法,彰明昭昭天威。” 最后末尾又写道: “臣妾此举,但求无愧於心,亦盼微尽心力,稍紓国难。若殿下欲张此事,以正视听、安人心,不胜荣幸之至。” “果然是將门虎女!”他击案而赞,眼中锐光暴涨,“传中书令前来!” 信纸轻飘飘落在案上,静候清缴的寺產清单列得分明。 妙胜寺作为皇家寺院率先纳產,无异於一把利刃剖开所有借佛藏奸者的咽喉! 张雕疾步入殿,眉间刻著近日巡察各州的倦色与肃杀:“殿下急召,可是事態有变?” 高儼不答,只將那封素笺推至案前。 张雕一览,通读其文,当下面露喜色。 妙胜寺——身为皇家寺院,斛律皇后清修之所,竟率先纳產自清! 他豁然抬头:“此乃天赐良机!” 高儼笑道:“確实如此。” 这封信的意义,远不止解决妙胜寺这八百亩的问题! 斛律皇后作为正宫皇后。 她此刻以“在佛寺清修的皇后”的身份,主动、公开地响应勒佛之策,自清寺產,並明言可“张此事”。 这简直是天赐的利器! 既可以示勒佛之事无分上下贵贱,皆要奉行,又可以皇后之举为先例,號召眾人效仿,不得不从。 张雕遂笑道:“有皇后此举在先,他人岂敢多言?” “正是!”高儼微笑頷首,接著掷地有声地下令,“妙胜寺深明大义,为国紓难,主动献寺產以充军资,堪为僧俗表率!其善举,当布告天下各州郡知晓。” “將此事经过,连同妙胜寺所呈田亩丁口簿册详情,一併录於邸报,发付尚书省、各州牧、郡守府衙!令其晓諭地方,凡我大齐僧俗官民,皆应以皇后为楷模,共赴国难!” 第50章 风波暂息 静慧手中捏著那份由她亲笔誊写、盖了妙胜寺印鑑的八百亩“福田”田契清册和寺內钱粮丁口簿记。 指尖犹自带著颤意,先前绝望的神色却已被如释重负取代。 她对著斛律凤深深一揖,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多谢娘子指点迷津!若非娘子当头棒喝,点明利害,贫尼与满寺僧眾恐已铸成大错,墮入万劫不復之地!娘子大恩,妙胜寺上下铭记於心!” 斛律凤静静地看著她,神色淡然,並未因对方的道谢而显露半分欣然。 她想起,静慧昨夜前殿情急之下言语中的欺瞒,与意图將自己和父亲斛律光拖下水的用心,心头那份柔软早已冷却。 助她,非是怜悯,更非对佛门清修的同情。 昨日静慧在她离去后,连忙追上,跪倒痛哭,求她之命一条生路。 她衡量再三,最终作出“代妙胜寺献地”的决定並写信给琅琊王高儼。 这一举措的核心,乃是基於冰冷的现实考量——肃清妙胜寺的隱患,防止有人借题发挥,攀诬自己。 同时,响应那少年亲王轰轰烈烈推行的勒佛筹军之令,为远在晋阳前线面对周军威胁的父亲斛律光,扫除后方可能因己身而起的攻訐与制肘。 这是以最小的损失,一块本就不属於妙胜寺、甚至可能是烫手山芋的“福田”,换取家族与自身在朝局风浪中的安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静慧和这妙胜寺,不过是这番权衡下顺带得到庇护的对象罢了。 思及此,斛律凤眼中掠过一丝深省。 这位名义上的六宫之主,正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审视著皇宫之外的权谋与生存。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由一名女尼引导著,匆匆自迴廊那头走来。 那太监衣著虽简朴,但步伐规矩,显然是宫中来人。 他走到斛律凤近前,恭敬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奴婢奉命,传殿下口諭:斛律娘子深明大义,主动整飭寺產响应国策,为天下僧俗表率,其行可嘉!特赐南珠一斛、素锦十匹,以表嘉勉。” 小太监传完口諭,又低声补充道:“殿下还言,娘子所献薄册已由张中书令誊录,邸报昨夜已发往各州郡官衙,晓諭天下了。殿下请娘子安心静修。” 静慧听闻“邸报晓諭天下”,脸上更是闪过又惊又喜的光芒。 这意味著妙胜寺不但逃过一劫,还被树立成了“深明大义”的榜样! 她看向斛律凤的眼神,感激之中更添了几分敬畏。 斛律凤微微頷首,淡然谢恩:“有劳中使。请回復殿下,斛律氏谨记。” 待太监离去,她对兀自沉浸在惊喜中的静慧只淡淡说了一句:“法师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去。 返回自己清幽禪房的路上,秋风捲起枯叶在阶前打著旋儿。 斛律凤的心思却並未停留在那御赐的珠玉锦缎上,也没有在静慧的感激涕零中流连。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飘向了那个曾经眼中的少年,如今却已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身影——琅琊王高儼。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能以三言两语迫使自己这个“皇嫂”离开皇宫“清修”,却又不曾苛待; 能在极短的时间內便洞察勒佛限佛的阻挠与关窍,借周寇压境之势强行推开; 对后宫太后能据理力爭,威压其不敢干政; 將可能的质疑或攻击化作了推行新政的助力,反手一击彻底堵死了所有借题发挥的缝隙。 这份心思之縝密,决断之果敢……完全不似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父亲信中说他“谋国深远”,如今看来,何止於此? 她原以为自己虽离开权力中心,但仍能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却不曾想,自己依旧在不经意间成了他棋盘上一枚恰到好处的落子。 不过,这也是她自愿为之的。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 斛律凤倚窗远眺鄴城方向,灯火阑珊处,那年轻的掌权者的模样在她心中第一次模糊地清晰起来。 一种奇异的好奇心,悄无声息地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漾开一圈涟漪——这位小叔子,这位实际上掌控著大齐国运、也关联著她斛律家族兴衰的少年亲王,他心中真正的图谋,究竟是什么? …… 鄴城一隅,一处守卫森严的別院。 此处无香鸟语,只有铁甲寒光的肃杀。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射下如牢笼般的柵影。 高儼坐在一方青石凳上,面前的杨敷虽身为阶下囚,却腰板挺直,如松如柏,即使身陷囹圄,也难掩其硬朗风骨。 杨敷被俘已有数月,虽高儼命人以礼相待,他却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如石。 “杨刺史,”高儼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目光平静地审视著对方,“周军动向,玉壁增兵,工匠日夜不輟,粮草转运如流……宇文护此番动作,非虚张声势。將军乃周主股肱之臣,若能审时度势,为天下苍生计,归附大齐,免受这囹圄之苦。” 高儼言辞恳切:“我必以国士之礼待將军。” 然而,杨敷听罢,毫无波澜。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直刺高儼,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殿下好意,杨敷心领。”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然则杨敷生为周臣,死为周鬼!要我归降高氏?寧死不受!” 他语气陡转,话锋凌厉如刀:“至於殿下所言之『国士之礼』?哼!” 杨敷发出一声短促冷笑,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迸射出刻骨的讽刺。 “我族叔杨愔公,字遵彦!彼忠直体国,功在社稷,为尔高氏江山耗尽心力,何等名臣?!” 杨敷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激越:“可结果如何?竟在你们高家兄弟鬩墙、篡位夺权的腥风血雨之中,惨遭屠戮!连同可朱浑天和、燕子献、宋钦道等一班忠直栋樑,尽数伏诛!如此不义之地,如此暴虐之朝!” 提及此惨剧,杨敷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声如洪钟: “汝高齐宗室,骨肉相戕之剧,殷鑑未远,血跡尚温!我杨敷即便駑钝庸才,亦耻与尔等豺狼为伍!要我杨敷为虎作倀,助尔等骨肉相残、屠戮忠良之国?休想!” 高儼沉默地听著,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幽冷的別院內,一时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立,无声对峙。 灯火明灭,將高儼沉思的身影拉长,也映照著杨敷那寧折不弯、只待引颈就戮的孤傲轮廓。 第51章 忠义之士 高儼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严词拒绝的准备,但听到杨敷一连串地反语相讥,还是不由得微微头疼。 但他也无法反驳,谁让杨敷所言句句属实。 在此之前,高儼因其子杨素,產生了对其招揽之心。 让人以礼相待,欲通过此逐渐使其放鬆警惕。 但是所派去之人报告,杨敷並不以一语回应。 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其忠义使然,另一方面或许是想起其族叔杨愔下场。 昔年北魏分裂后,同属弘农杨氏的杨愔、杨敷几支分別留在东、西魏。 虽然分家已久,毕竟同气连枝。 杨愔身为託孤大臣,却在乾明之变中被杀,死状悽惨。 见族叔下场,杨敷有所顾虑也实属正常。 高儼不由得再一次心中感嘆:先人造孽,后人受苦果。 他知道,任何辩解或粉饰,此刻在这位寧折不弯的硬汉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案边缘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 良久,高儼终於抬眸,那目光並未因斥责而闪躲,反而更加清亮、锐利。 “將军所言,”高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確凿无疑的事实,“皆无虚言。” 这坦然的承认,让杨敷紧绷的下頜线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锐利的目光锁住高儼,带著探究,更带著警惕——对方想用什么招? 高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如实质般压向杨敷:“大齐昔日之祸,骨肉倾轧,忠良蒙难,天地共鉴。” “杨遵彦一世清名,终罹此厄,確是千古奇冤,令人扼腕……亦是我大齐之殤,永难洗刷。” 他似乎陷入短暂的沉默,仿佛也在为那血腥的往事默哀。 “斯人已逝,此时多说无益。”杨敷冷笑道。 “將军说错了。”高儼的声音沉静如渊,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清晰,“並非无益。” 他缓缓起身,来回踱步:“杨遵彦一世忠良,名动天下,临危受命匡扶幼主,乃社稷之柱石!其冤死辅政之任,非独杨氏之痛,更是我大齐国殤!” “忠臣良將无端喋血宫闈,此为自毁长城,自剪羽翼,纵胜者亦终为后世所唾!將军以此为鑑,鄙薄我高氏——我岂敢置辩半字?唯有切齿拊心,引以为戒!” 杨敷紧抿嘴唇,静待下文。 高儼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放得更低,语意却越发凝练有力:“然將军適才慷慨陈词之时,我心中激盪难平者,非怒亦非羞,反是敬意油然而生!” “这是为何?”杨敷的声音带著些许不解。 高儼的目光如炬,深深望进杨敷眼底:“我所敬者,正是將军这腔至死不移的『忠义』!將军寧为周臣周鬼,不受我爵我禄。” “此非愚忠!而是將军所秉持的道——忠於故主,忠於心中所託之邦!此等气节,如同寒梅傲雪,松柏凌霜,令人肃然起敬!” “杨遵彦地下有知,得见將军今日之气节,想必亦当頷首称许!” 这番话完全出乎杨敷的意料。 他指控高齐无道,对方非但不否认,反而盛讚他所言有理,乃忠义之士。 杨敷那紧绷如刀锋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微微收敛了一下。 高儼捕捉到这微妙变化,语气愈发恳切而有力:“正因深知將军高义,我又岂忍、岂敢强迫將军做那等悖逆故主、毁损名节之事?” 他抬手,以掌抚心,声音斩钉截铁:“將军!我高儼今日指天立誓:若得將军肯暂留鄴城,我绝不用將军一策一计去对付周国!將军毋需为我谋划半字方略,毋需献一骑一卒情报!將军之智谋、之勇略,我高儼不取分毫以抗周军!” 此语一出,杨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不用於对抗周国?那眼前这位权倾一时的琅琊王,意欲何为? 高儼目光沉凝,直视杨敷的困惑:“我所求將军相助者,非为权谋攻伐!乃是为了这万民生计!周齐对峙,烽火四起,最大受害者是无辜百姓。” “府库空悬,田亩兼併,豪强盘踞於上,小民辗转於下。” 他语气加重,带著一种痛定思痛的决心与急切:“故此,我方要厉行勒佛!涤盪隱匿,收拢僧籍!我方要究天理、察历法、兴水利、劝农桑、修典籍、通百工!这一切的一切,非为一姓之兴衰荣辱,乃为生民立命,为这千疮百孔之国!” 高儼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如焚,语意诚恳而充满力量:“將军!您深悉州县积弊,洞明民生疾苦!您胸中韜略,不仅可安邦定国,更可造福苍生!我知晋公倚重將军之才,然將军之才,难道仅能用於疆场爭锋?” “我所求者,非將军背弃周国!乃是恳请將军以『天下生民』为重,以『济世安邦』之大义为念,暂留此身,助我整顿这鄴下诸乱!” “將军之才,若付黄土,是天下之憾。但若用於济世,使农时得正、田赋得均,可活万家生民,更可消弭战祸之因——民不聊生则盗贼起,仓廩实则兵戈息。此乃大忠大义!” “反观此时此地,將军若引颈就戮,忠义之名虽在,然一身才华付之黄土,於故国未见其益。” 高儼眼中泛起深沉的惋惜:“请將军三思:寧守一死以全节?抑或暂留此身,以无双之才,化干戈为玉帛?我高儼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高儼再度谈起“国士之礼”,此刻落在杨敷耳中,却与之前的感觉不尽相同。 他说完,深深地对著杨敷,行了一个极重、极恳切的揖礼。 隨即,他不再停留,缓缓直起身,在杨敷陷入石雕般凝固的震惊中,转身走向门口。 守兵推开沉重的木门,冰冷的夜风涌入。 高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尽的夜色里,留下杨敷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 脑中嗡嗡作响,只有那“忠义”、“生民”、“不抗周”的誓言和那极具顛覆性与诱惑力的请求,如同洪流般反覆衝击、撕扯著他固有的信念与坚持。 他那紧握的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神中是极度的震惊、困惑、挣扎。 以及一丝丝……被前所未有的宏大命题砸中心灵的茫然和……某种被理解和尊重后產生的微妙触动。 第52章 刀兵已动 秋风贴著幽深別院,刮在青石板上,捲起几片枯叶。 沉重木门在身后“咣当”闔上,隔绝了內外的世界。 高儼停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括。 方才对杨敷那番恳切陈词,虽然偷换概念这一块拉满了,但也算是出自真心。 杨敷的经歷很像之前提过的王思政,同样是被俘的敌方將领。 而王思政最终能被高澄安抚下来,高儼认为他最终也能做到。 眼下周军来袭在即,若能將杨敷这名深知周军內部之人纳入麾下,对將来有不小的帮助。 不谈杨敷本身,就单论其儿子杨素在歷史上创下的赫赫威名,就足够高儼为之费心费力了。 他召唤一旁看守的侍卫统领前来。 侍卫统领默然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外氅。 “殿下有何吩咐?”侍卫统领低声询问,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高儼声音平静,眸中映著廊下风灯跳动的火焰:“暂时不必监视太紧。他想静一静,想明白。” “是。”侍卫没有再多言,转身步入更深的夜色。 杨敷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那是一个纯粹之人被更高道义击中后的茫然与挣扎。 这种时候,任何催促或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 方才谈话,只是为了在他心中留下一枚种子。 让那枚种子在对方心底扎根,自行破土,才是上策。 返回含光殿的路上,秋夜的清冽衝散了方才谈话的热烈。 刚踏入院门,侍从便趋前低声稟报:“殿下,冯尚书令与赵太傅已在偏厅等候,似有要事。” 含光殿內,冯子琮正拿著一份邸报副本,眉宇间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振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太傅赵彦深则手持一份新到的文书,神情肃然。 见高儼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两位免礼。”高儼逕自坐到上首,目光落在冯子琮手中,“可是有关妙胜寺皇后献田之事?” “殿下明鑑!”冯子琮连忙將邸报呈上,“妙胜寺深明大义、主动献田充军资一事,隨邸报晓諭天下后,反响极大!昨日午后,鄴城內外及附近州郡,已有十余座有公卿背景、持观望態度的中等寺庙派主事僧入尚书省……” “哦?”高儼接过邸报,唇角微扬。 “彼等称感念皇后德行,愿效法妙胜寺,將其寺中存疑田亩、冗余人丁及浮財帐册,尽数献出,听凭朝廷核验!並甘为前线將士诵经祈福。” 赵彦深接口道,声音沉稳中带著一丝凝重:“此事影响非凡。妙胜寺为皇家寺剎,皇后母仪天下,此番举动无异於在那些豪族勛贵精心编织密网上,率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先前串联欲图顽抗者,如今无不噤声。” “尤其那些曾將大量田產、人口隱匿於寺庙名下的豪族,”冯子琮补充,眼中精光闪动,“见妙胜寺之田被明正典刑般地收为『军资』,无不惶惧。他们不怕官差清查,却怕被皇后榜样架著,沦为眾矢之的!据报,冀州、青州境內,已有豪强私底下寻求地方官员,想要主动澄清与名下寺田的关係,其態仓惶至极!” 高儼听著,指节在案几上轻叩。 这正是卢潜之策借势破局的妙处,如今又有了斛律皇后这枚意外却强大的砝码,效果倍增。 “好!妙胜寺此事,所行甚当。”高儼点头,“冯令公,后续督责特使务必盯紧。皇后献田是开端,绝不能虎头蛇尾。那些跟进『献田』的寺庙,无论是否主动,其簿册都要严加核验,防止以次充好,虚与委蛇。至於那些豪强『主动澄清』……” 他语气转冷:“告诉他们,想澄清?可以。但需在官府监督下,当著本家佃户的面,与寺庙交割清楚,一切田亩、丁口、钱粮数目明確,签字画押,即时造册!想趁机矇混过关或转移隱匿的,一经查实,『资敌误国』之罪绝不宽纵!” “臣明白!”冯子琮沉声应道。 “太傅,”高儼转向赵彦深,“门下省须严审各地呈报,凡语焉不详、拖延搪塞者,立即发文责问该郡守臣,並將其名记下!另外,妙胜寺等几处率先纳產的典型,其清查结果及后续处置,亦须及时昭告,以安民心,也正视听!” “老臣遵旨!”赵彦深拱手,他知道这是稳固成果、震慑四方的关键。 “去吧,事不宜迟。”高儼挥挥手。 冯子琮与赵彦深告退,步履匆匆。 新政初现曙光之时,当趁热打铁,彻底巩固战果,將那些动摇者的抵抗意志彻底压垮。 书房內重归寂静,高儼並未休息。 他快步走到悬掛的大幅地图前,目光从鄴城北移,掠过并州大地,最终死死钉在玉壁关的位置。 周军异动的情报如同跗骨之蛆縈绕心头。 “报——”一声急促的稟报打破了寂静,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被引入,单膝跪地,“晋阳军情急报!周军玉壁大营,攻城器械集结完毕!前锋斥候已与我军汾水沿岸小股守军发生衝突!斛律丞相已於今晨动身,亲赴晋阳督战!”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高儼眼中厉芒一闪。 周人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慢慢消化內政成果,稳定军心人心。 “传令!”高儼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敕命,著人督送部分已清点的粮食绢帛北上,运往晋阳备军需!沿途各州驛站需全力保障畅通,敢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 “再擬令!命王琳,即刻加派水师战船,大张旗鼓沿江巡视!弓弩上弦,旌旗张扬!將周寇欲犯境的消息传出去,告诉江淮百姓和对岸的陈人,我大齐已厉兵秣马!谁敢趁火打劫,必让其付出血的代价!” 侍卫领命而去。 高儼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在北方诸镇及南方沿江之间逡巡,手指重重敲击在代表晋阳的一点上。 杨敷的挣扎,勛贵的惶恐,寺庙的纳產……这些內部的角力,都被北方骤然点燃的烽烟压得黯淡下去。 周人大军来袭在即,必须爭分夺秒的把时间利用起来。 勒佛所得的钱粮丁口,必须立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 第53章 建康决策 建康宫內,秋意透过精雕的窗欞渗入,薰香的气息难掩空气的紧绷。 皇帝陈頊高踞御座之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阶下,镇南將军吴明彻身形魁梧,甲冑未卸,声如洪钟:“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宇文护兴兵伐齐,周军主力尽集玉壁!我大陈正当挥师北上,收復淮南失地,直捣彭城,与周国瓜分其土!”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压抑已久的亢奋。 江北淮南之地,是南陈念念不忘的故土。 尚书僕射徐陵面容清癯,闻言立刻出列,声音沉稳而清晰,与吴明彻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將军之言,有待商榷,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他无视吴明彻微微皱眉,对著御座深深一揖:“陛下,王琳乃南朝旧將,久镇淮南,其威名宿將之中谁人不知?自奔北朝以来,始得倚重。如今琅琊王高儼敕令其『都督淮南诸军事』,更是將江淮千里防线託付於他!” 徐陵抬起头,目光炯炯,扫过跃跃欲试的武將们:“王琳此人,忠勇兼备,尤悉我朝。其据守长江北岸,如猛虎踞山。我朝水师虽盛,然欲渡江仰攻,必遭其迎击!先前王琳派人沿江造势,以显其利爪獠牙!我军未动,其锋已露!” 他顿了一顿,將一份情报呈上:“更紧要者,齐之新主,绝非毫无还手之力之弱主!鄴城连日邸报频传,高儼厉行勒佛,整顿风纪,竟借周寇南侵之势,一举压服鄴下贵戚豪强。政令归於一,而钱粮已备!” 一份情报呈至陈頊案头,陈頊面上不动声色,拿起缓缓翻阅。 他最后看向面色阴沉的吴明彻:“镇南將军欲趁周齐交锋而渔利,然可曾想过?他命王琳厉兵秣马、水师巡弋,正是向我大陈示威!其意昭然:內部已著手整顿,后翼绝不容有失!” “此刻我若动兵,王琳必將倾力死战,其粮秣充足,军士士气高涨。届时……非但不能收復寸土,反恐引火焚身,重蹈覆辙,使我大陈再陷征伐之困,空耗国力!” 陈頊默默翻看著手中的两份文书——一份是边境关於王琳水师大张旗鼓巡江示警、弓弩齐备的急报;另一份则是建康秘探抄录的北齐鄴城发往南方州郡的邸报,上面赫然详述了“妙胜寺斛律皇后献田充军资以为天下僧俗表率”的经过。 建康宫一片寂静。 吴明彻张了张嘴,想要驳斥徐陵“长他人志气”,却被徐陵有理有据所言堵了回去。 其他主战派將领见此情景,也一时噤声。 陈頊的手指缓缓划过邸报上“立斩不赦”、“资敌叛国”以及“斛律皇后深明大义”的字样,目光最终停留在王琳那份“弓弩上弦,旌旗张扬”的行动简报上。 他感受到了齐国那位少年亲王此刻锐不可当的气势和背水一战的决心。 许久,御座上的陈頊轻轻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恢復了作为一国之主的沉静与深邃,语气平缓却带著最终的决定性。 “王琳水陆並峙,严阵以待;高儼以弱冠之龄,借周寇凶焰以威压国中,竟能短时之间澄清吏治、开源聚粮……此人……与其父兄皆不同。”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 “徐僕射所言非虚,此刻非北进之时机。” 他看向徐陵:“著擬旨回復周使:江淮连日阴雨,舟师调度维艰;兼以齐军严备,北岸壁垒森严,仓促难图。伐齐之议,当缓图之。” 此言一出,已是明確拒绝了立刻同北周夹击北齐的提议,暂避锋芒! “陛下圣明!”徐陵及主和文臣躬身领命。 吴明彻等人虽有不甘,但面对皇帝的决定与眼前確凿的军情,只能忍气应诺:“臣……遵旨!” 陈頊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停留在吴明彻身上片刻,似有安抚,最终却只化作淡淡一语:“今日朝议已毕,眾卿且退下整备,不可懈怠军备。徐僕射留步,朕有事相询。” “臣等告退!”群臣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徐陵留了下来,待殿门关闭,偌大的殿堂更显空旷幽深。 陈頊离开御座,缓步走下丹墀,停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钉在长江以北的淮南之地,久久不语。 “陛下……”徐陵轻声唤道。 陈頊没有回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深沉的考量:“徐卿,朕知將士求战心切,收復故土亦是人心所向。然则……” 他抬手指向鄴城的方向,“高儼此子,行事如此果决狠厉!借周寇之势,压服国內贵戚如碾螻蚁,勒佛搜刮如暴风骤雨。其魄力手腕,远非其昏聵父兄可比。他敢如此大刀阔斧,內部必已有相当把握压制反对之声。”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徐陵:“王琳乃是南朝旧人,其性情朕岂不知?如今他手握重兵,背靠一个敢行霹雳手段的主君,其心必坚!我大军若动,王琳必以死相搏,彼等背水一战,士气若虹。而我军……” 他摇了摇头。 “多年承平,甲仗或有冗余,爭锋之血勇尚需淬炼。一旦在江北受挫,岂非又蹈前代覆辙,空耗国力?不如让宇文护先去碰碰这块硬骨头。若宇文护能重创高儼,削弱其羽翼,动摇其根基,那时才是我朝真正的时机。” 徐陵深以为然:“陛下深谋远虑,臣拜服。高儼如今以『御周』之名行集权筹餉之实,若周国此次无功而返,齐国元气未伤反可能由此稍振。其政令若通,上下归心,再加之聚敛所得……恐將成大患。” 陈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所以,回復宇文护的措辞要足够『恳切』,『无奈』,更要让宇文护明白,朕虽未出兵,却心有支持之意。” “周、齐皆是大敌,不可轻易与之。我等静观其变,渔利其后。” 他缓步走向御座,声音带著掌控全局的冷静:“传旨,赐玉璧十双、锦帛百匹予周使,以彰两国之谊。” 他接下来补充道:“密詔齐使崔季舒前来议事。” 第54章 器小志骄 深秋的寒意已凝成霜白,覆盖在鄴城宫闕的朱墙碧瓦之上。 含光殿內,气氛却远比殿外凛冽。 高儼高踞主位,下首肃立著赵彦深、冯子琮、唐邕、卢潜和张雕,几人面上皆覆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地图在殿中铺展,晋阳、洛阳、长安、鄴城、建康的標识被硃砂反覆勾勒。 殿內空气粘稠,瀰漫著大战將启的铁锈味和一丝焦灼。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短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內压抑的沉寂。 值殿侍从高声稟报:“启稟殿下,中书监崔季舒已自建康返回,正在殿外候召!” 高儼眼中锐光一闪:“速宣!” 殿门沉重地开启,一股挟裹著兼程跋涉的风尘气息扑面而来。 崔季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庞被秋风颳得略显粗糙,双颊凹陷,显露出连日奔波、费心周旋的疲態。 然而疲惫深处,他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一眼瞥见殿內肃然的气氛,立刻躬身行礼:“臣崔季舒,拜见殿下!” 高儼摆手,声音斩钉截铁:“免礼!其余閒杂人等,皆退下!”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 只余心腹重臣在此间议事的氛围,瞬间让殿內温度又降了几分。 “叔正此次建康之行,如何?”高儼没有任何寒暄,直指核心。 崔季舒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思绪,条理清晰地回稟:“回殿下,臣不负使命,於建康得见陈主陈頊。”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清晰而低沉:“初抵建康,陈主陈頊及南朝臣僚,確怀试探之心,言多刁难。” “臣据理力爭,以殿下肃清奸佞、整飭纲纪、凝聚民心、王琳江淮整军之实相告。彼等闻我军容渐整,殿下方略已定,气焰稍敛。” “前日,周使入建康,约与陈共击我大齐。陈主婉拒,后密詔臣入宫。” 崔季舒立於殿中,面对高儼和眾臣的灼灼目光:“陈主於深宫之中,屏退左右,亲口允诺:『齐既內修纲纪,外御强寇,陈亦当暂止干戈。』他愿与殿下互为唇齿,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此言一出,冯子琮眼中顿放精光,拊掌大笑:“善!叔正立此不世之功!陈主既亲口立约,纵是权宜,淮南可暂得一时之寧!三面受敌之困局,其围已解!” 殿中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松,赵彦深、唐邕等人面上亦露出喜色。 眾人纷纷向崔季舒道贺:“叔正辛劳,功在社稷!” 张雕却眉头紧锁,越眾而出,声音带著未消的疑虑:“殿下!陈頊此人,豺狐之心,贪婪无厌!其口头之诺,不过权宜之计,岂足深信?” “臣观其行止,无非是惧我鄴城整肃后军力强盛,又惮王琳於江淮严阵以待,故暂作壁上观。一旦周军於晋阳得势,或是江淮有隙可乘,其必撕毁前约,发兵北寇!” “张中书令此言过矣!”冯子琮立刻出言反驳,语气篤定,“陈頊確非易与之辈,然其新得其位,根基未固,內部各方亟待平衡。” “此番拒周使、密订口约,已示其確对殿下心存忌惮。他深知周强则陈危之局,此时冒然北侵,风险巨大,非智者所为。陈頊即使有此心,当不至於行此愚策!” 赵彦深捻须頷首,亦道:“虽为口约,然出自一国君主之口,陈頊亦为雄主,当知信义乃立国之基。” 高儼的目光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的卢潜,示意他发表一下意见。 卢潜会意,上前一步道:“臣久镇寿阳,晓南人脾性。今陈主许诺不似虚偽,虽包藏算计,不欲当下便与我兵戎相见,然则——” 他语锋一转:“张中书令所言,亦不得不防!与陈頊之约,非为盟誓。一旦北方战事示弱於周,或淮南稍有懈怠,令其窥得可乘之机,恐使其改前意。” “故眼下南疆之患虽暂缓,却绝非高枕无忧之时,务须令王琳枕戈待旦,时刻警惕,不可懈怠半分!” 唐邕隨之道:“依臣观之,陈頊此举,意在观望待变,欲待周齐两虎相斗!然此恰是我等所愿。” 一时间,殿中目光尽皆匯聚於高儼身上,等待他做个总结。 只见他先起身离座,行至崔季舒面前,脸上展露出真挚笑意,用力拍了拍其肩膀,温言嘉勉:“叔正此番南行,蹈危履险,舌战建康,竟能动陈主之心智,暂锁其北顾之刀兵,壮哉!我心甚慰!” 崔季舒风尘僕僕的脸上泛起红潮,一路忧惧化为此刻的豪情:“此皆赖殿下运筹帷幄,明见万里。臣幸不辱命!” 眾人见状,再次齐声恭贺。 待贺声稍歇,高儼缓步踱至悬掛的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舆图上那遥远的长江天险,又落回到建康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沉默片刻,殿內也隨之安静下来。 他突然脑海里想起后世某位皇帝对当时天下局势的判语。 片刻,他那清越而冷静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以我观之,陈主器小,而周人志骄。” 高儼环视诸臣: “今之陈主,其性器小!目光汲汲於江淮寸土之利。见我稍振,则畏惧不前;见周师动,又蠢蠢欲试。其所谓约,不过是惧我大齐国力之盛、王琳江防之固,不得已而为之!” “而周人则志骄,持玉壁之险,自恃兵强,骄横北来。” “陈人器小,图苟安而忘远略,惜寸土而失大势!周人志骄,恃强而轻敌,贪功而忘险。” “周人生事来犯,陈主欲苟全其利,必不会兴兵援之。” 这一“器小”、“志骄”的精闢论断,骤然照亮了整个混乱的敌我態势,让眾人眼中都显出明朗之色。 张雕更是击节讚嘆:“殿下之言,切中肯綮!” 高儼面不红心不跳,紧接著道:“然而,南陈口约,可暂用以缓南顾之忧,却不可视为永固之盟!” “我大齐安邦定国之策,唯有如斛律丞相所谋:深沟高垒以固晋阳,厉兵秣马以壮筋骨,扫清积弊以聚国本!诸公,切莫因此虚约而生懈怠之心!” 他袍袖一挥,下达最终决断:“崔中书监劳苦功高,当重赏!然晋阳军情如火,筹措之粮秣輜重,即刻加速北运,不得有分毫延误!各州郡整军经武之令,更需严加督查!散议!” 殿內诸臣不敢丝毫怠慢,齐齐躬身领命:“遵旨!” 第55章 內忧外患 秋夜渐深,铜炉中逸出的檀香在王府书房內氤氳缠绕。 高儼仍在书桌前翻阅著祖珽、张子信信呈上来的一些报告。 李英娥立於高儼之侧,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锦纹。 望著高儼俊美的侧脸,她终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大王……此番周寇来势汹汹,未知大王可会亲临阵前督师?” 高儼正俯身端详案上书信,闻言指尖一顿,烛影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投下冷峻的弧度。 他未直接应答,反抬眸审视李英娥:“妹妹此问,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李英娥对上那双锐利的眼,心头微凛,她斟酌字句:“非独妾身听闻。鄴城內外皆在议论,言说玉壁危局,殿下或需亲征以定军心……此事街头巷议,已是风声四起。” “风声四起?”高儼眸光骤冷,殿內烛火忽地一晃。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我尚未决断,何人竟敢散布此等言论?” ——內里必有蹊蹺! 望著高儼不悦的脸色,李英娥微微一缩,眼中含雾,似是担心此言惹怒了高儼。 高儼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稍缓,安慰道:“此事並无大碍,只是近日公事繁重,使我心情不佳。” 好言稍稍劝慰了她一小会儿,小姑娘眼中雾气终於散去。 高儼安抚罢李英娥,看著她略带忧愁的稚嫩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那点强自维持的温和尽数敛去,面沉如水。 亲征这件事,在不同时期的意义完全不同。 有的是君主本人拥有军事才能,故亲自领兵作战; 有的只是让君主作为吉祥物,激励士气。 而自高欢以来,东魏、北齐每一代高氏掌权者都有过亲征的事跡。 高欢、高洋就是前者,高演、高湛则是后者,高澄介於两者之间。 甚至连高纬本来都会亲征,虽然他那次亲征中的各种微操,成功將整个国家送了出去。 但无论如何,亲征都有一个无法避免的缺陷——那就是君主必须得离开都城,前往前线。 高儼立於窗前,月色清冷,將他的身形拉得细长。 李英娥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他心中的波澜。 “亲征?风声四起……”高儼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寒光闪烁。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攫住了他。 这绝非偶然! 他尚未在朝堂上透露半分亲征之意,何以民间竟已“风声四起”?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有意煽动、推波助澜,企图製造舆论压力! 目的何在? 高儼的目光扫过夜色沉沉的宫闕屋檐,瞬间锁定了最危险的可能——鄴城! 有人想趁他亲征离开都城之机,在后方生事! 高纬虽然已被幽禁,甚至成为废人,但其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一旦他离开权力中心鄴城,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无论是念及旧主的拥躉、心怀不满的勒佛受损者,还是图谋拥立之功的投机之徒,极有可能利用高纬这面残旗兴风作浪,甚至酿成宫闈之变、顛覆政权! “必须提防!”高儼心中警铃大作。 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前线与周军浴血奋战时,后院起火。 思虑电转,他迅速权衡利弊。 不去前线? 不行!前线军情如火,晋阳是北齐的命脉,若失守则国门大开。 斛律光虽勇,但此战关乎国运,他作为实际掌权者,亲临前线不仅能极大提振士气,更能临机决断,协调各方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这场国战之威,巩固自己的权位。 躲在后方遥控,非但不能安定人心,反而会授人以柄,显得畏缩软弱,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觉得有机可乘。 必须去! 但鄴城,必须留下一个绝对可靠、镇得住场面的心腹! 冯子琮! 这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冯子琮老成持重,深諳政务,是尚书令,在推行勒佛令时立场坚定、手腕干练,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和能力,且他在朝中颇有威望。 更重要的是,他虽位高权重,绝无可能背叛。 只因他在北齐皇室中只有两个外甥,一个高纬,一个是高儼。 高儼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清”了高纬的君侧,他的政治生涯已经与高儼高度绑定,无法分割。 让他坐镇鄴城,处理日常庶务,节制百官,防范宵小,是最稳妥的选择。 少顷,高儼转身,决断已定: “传令!我若出征,尚书令冯子琮总摄鄴城军政,六部及禁军悉听调遣。凡有异动者,无论勛贵宗室——”他语声斩钉截铁,“立诛不赦!” ………… 与此同时,建在与玉壁城相对之地的北齐城中,守卫士卒遥遥望向对面,神经高度紧张戒备。 浓得化不开的秋雾沉甸甸压在汾水之上。 对岸玉壁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宛如蛰伏巨兽。 城头周军火光连营,烧透半边天际。 铁器撞击与號令呼喝声乘著湿冷的河风阵阵传来,穿透百里之遥。 刀凿斧劈之声彻夜不息。 士卒確信,那是无数工匠在火光映照下,疯狂赶製云梯、衝车的景象。 他如往常一般,將玉壁的动静报告给上级。 而距离玉壁百里之外的河阴城,此刻却笼罩在反常的死寂中。 戍楼残破的阴影斜斜映在城墙,守卒抱著冰冷的长矛蜷缩著打盹。 连续数日的平静麻痹了警惕,连城头的烽火也未燃起。 猛然间,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嘶吼撕裂夜幕:“敌袭——!周军!周军渡河了——!” 值夜哨兵连滚带爬撞向守將帐中,惊恐的瞳孔里,映出城外黑压压漫过河滩的潮水。 那是无数周军步卒借著最后一丝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踏过浅滩,冰冷的铁甲与刀锋点点寒光。 守將刚从睡梦中被亲兵拽起,赤著脚衝出营房,扑到城垛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数十架飞梯被无数周军悍卒肩扛手推,轰然搭上墙! 城下黑影已迅速靠近城墙下,並开始攀上城墙! “放箭!擂鼓!快!”守將嘶声咆哮,嗓音劈裂。 然而回应他的,是城下骤然炸开的、山崩海啸般的战吼:“杀——!” 周军前锋高举滴血的战刀,身后潮水般的步卒踏著同伴尸体,向猝不及防的河阴城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第56章 河阴陷落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初升的阳光刺破云层,给肃杀的鄴城宫闕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 含光殿內,高儼刚刚结束与冯子琮、唐邕关於仓廩转运的商议,残茶犹温。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带著驛路风尘的气息骤然捲入,衝散了殿內沉凝的空气。 一名浑身泥泞、甲冑染霜的信使几乎是扑入殿中,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风尘僕僕的面容上满是急切的痕跡,嘴唇乾裂渗血,声音嘶哑: “殿下!晋阳!晋阳八百里加急军报!丞相急奏!” 那沾染泥浆的军报竹筒被高举过头顶,其上鲜红的火漆印记在微光中格外刺目。 高儼眼神骤然一凝,殿內忽然一静。他一步跨下玉阶,劈手夺过竹筒。 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脆响,封泥碎裂。 信使伏地喘息著,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河阴……河阴失守了!”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瞬间钉入殿內所有人的心房。 冯子琮与唐邕骇然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寒意。 高儼置若罔闻,迅速展开那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件。 斛律光那熟悉而此刻显得分外焦灼的笔跡赫然在目: “臣光顿首,急报殿下:西羌狡诈!玉壁佯攻未停,似为主力牵制我军视线。日前,其分遣精兵,趁夜悄渡河水,突袭河阴!” “彼处守备鬆懈,猝不及防,虽將士浴血奋战,然贼势如潮,援兵不及……河阴,已告失守!” 高儼的目光死死锁在“河阴失守“这几个字上。 河阴。 昔年尔朱荣入洛阳时,就在此处屠杀百官,是为“河阴之变”。 此处距离北魏旧都洛阳不过咫尺之地! 周军既克河阴,兵锋直指洛阳。 洛阳虽已不是首都,但其山川险要、政治象徵意义,对整个河南的防御至关重要! 一旦周军以此为跳板,顺流而下,则可谋图中原! 绢帛翻展,斛律光的下文字字凝重: “臣忝为主帅,疏於河防,未能洞察周军声东击西之奸谋,致此危局,请殿下降罪万死!” “然当下之急,乃在阻敌锐气,稳固战线。攻守之要,仍在北方要塞!晋阳、平阳诸坚城稳如磐石,粮道无虞,主力未损!只要並、晋不陷,我大齐根基便如泰山,周军必不敢深陷南顾!” “今晨,臣已急令兰陵王长恭,精选轻骑五千,兼程倍道南下驰援!务求將周军先锋锁於河阴左近,不容其再进!” 最后一句话,更是让高儼的眉峰骤然聚紧: “河阴一失,震动鄴下。军心或恐有虑。值此非常之秋……臣斗胆,恳请殿下深思——虑亲征洛阳、持天子旌旗、督诸军之策!以固国本,定人心!” 见高儼放下手中信件,冯子琮连忙问道:“殿下,河阴形势竟如此危殆,斛律丞相信中有何见论?” 高儼的目光扫过殿內诸臣:冯子琮的忧心忡忡,唐邕如铁石般的凝重,他们眼中都映著同样的惊涛骇浪。 他並未立刻回答冯子琮,心思却急速流转。 斛律光在信中恳切请罪,痛陈河防疏失。 然而字里行间,更透著一员宿將临危不乱的铁骨与谋算——玉壁佯攻未息,周军主谋仍在北线牵制;河阴虽失,敌军锋锐正炽,但其战略重心,依然繫於北方并州! 信中力陈晋阳、平阳诸城固若金汤,主力未损。 只要这北境要塞门户不失,便有自北策应、荡寇南下的余裕! 更关键的是最后那道恳请! 高儼的心底瞬间洞明:斛律光此时绝不可能与先前散布“亲征流言”之人是同谋! 河阴失守,洛阳震动!周军这番攻势诚然凶险万分。 但这此周人入侵使用奇谋,而非大军压境。 恰恰反证了宇文护真正目標未必在直捣鄴城,一统北方。 而是想在旧都洛阳附近製造一场足以震撼齐廷、动摇国本的胜利,以期引发內部更大的混乱,甚至……迫使他高儼顾此失彼,难以兼顾! 斛律光看到了这点,也看到了唯一能迅速稳定河南人心、凝聚前线士气的核心力量——唯有他高儼,能够代表皇室正统与最高权柄的亲临! 亲征虽有莫大风险!但利远大於弊! 留在鄴城看似安全,却只会放大河阴失守带来的恐慌,前线將士看不到中枢的决断与支持。 而一旦洛阳有失,动摇的就不只是一城一地,是整个河南屏障和对中原的控制力! 值此非常之秋,危难之刻——正待他以天子之威亲临前线,方可凝聚人心,力挽狂澜! 高儼面上维持镇定沉静,但语气沉重:“河阴既失,周贼进逼洛阳,国门震动。” “丞相言:须我亲持节鉞,前往洛阳,以定军心。”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冯子琮身上,“——我以为此言甚善。” 冯子琮、唐邕均感心头巨震,却也无从反驳——亲征確实是北齐传统,此事合情合理。 被提前提醒过的冯子琮更是心中一凛。 高儼紧接著做出部署,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早已思虑妥当:“令公,昨日议定,你便留在鄴城,总摄一切军政庶务。六部调度、禁军拱卫,凡有意欲不轨者、妄言惑眾者、貽误战机者,皆可先斩后奏!务必使后方安若磐石,绝不容任何宵小趁隙作乱!” “是!”冯子琮肃然领命。 “唐僕射,你与卢侍中隨我往前线,以理军务!” 唐邕闻言精神一振,当即应下:“臣领命。” 唐邕、卢潜均有军事生涯,让他们参与前线军事决策,再恰当不过。 “令禁军统领,择精锐之师,火速整装待列,以备驰援前线!” “至於崔中书监、张中书令,”高儼想起,“让他们按原定方略,继续推进政令施行、调配所需粮秣军资,源源不断输送前线!” “散!即刻各司其职,不得延误!” 时间已不容他再有任何犹疑。 鄴城,託付给了冯子琮。 而他自己,將亲率锋锐,迎著河阴失陷的滚滚狼烟,直扑那悬於刀锋的洛阳城下,去面对宇文护布下的,这盘赌上国运的战局! 第57章 亲自出征 夜色浓稠,琅玡王府內,烛影摇曳。 高儼一身戎装,披甲佩剑,步履沉稳地辞別李英娥。 少女眸中忧色难掩,指尖攥紧他的袖袍:“大王此去……” 高儼轻抚她肩头,温声道:“洛阳危局须臾,我必速归。鄴城有冯令公坐镇,你且安心。” 李英娥抿唇頷首,泪光瀲灩却强忍未落。 高儼不再多言,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府门。 夜风陡然凛冽,扑面而来。 冯永洛早已候在府外,甲冑完备,他抱拳道:“殿下,厙狄司空已在营中整军完毕,正待殿下点阅。” 高儼未多言语,只一頷首:“隨我入营。” 冯永洛应命,翻身上马紧隨其后。 二人穿行寂静长街,直奔禁军营寨。 营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火把如龙,厙狄伏连挺拔的身影矗立阵前,率禁军列阵相迎。 厙狄伏连抱拳稟报:“殿下!禁军精锐与新募士卒已列阵完毕,静候军令!” 高儼策马缓行阵前,目光如电扫过眾將士。 军容森严如铁,前列是京畿精锐,玄甲映寒光;后阵乃新募士卒,虽面庞青涩却昂首挺立。 刀戟如林,马嘶低咽,肃杀之气漫捲四野。 场下军士中不少人在不久前还参与过高儼发动的那次政变。 他们记得,那一夜,还是眼前这名英气勃发的少年站在台前。 高儼无冗长训諭,只扬鞭一指洛阳方向,声彻云霄:“周贼背义,偷袭河阴!屠戮我疆土,残害我手足!此去洛阳——復我疆土,卫我山河!” “待吾等凯旋之日,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尔等可愿死战?!” 短暂的沉寂后,三军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死战!死战!” 吼声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衝霄汉。 高儼一夹马腹,玄色披风如墨云般在身后猎猎翻卷,当先衝出辕门。 紧隨其后的,是包括冯永洛在內的亲卫铁骑。 隨后,由厙狄伏连统领,早已集结待命的数千精锐禁军与新兵,瞬间化作一股奔腾的黑色铁流,涌出大营,匯入那道的洪流。 蹄声雷动,烟尘漫捲。 唐邕、卢潜已各乘骏马等候在营外路旁,队伍掠过二人身边时,他们默契地一夹马腹,匯入亲卫行列。 道旁,尚书令冯子琮、中书监崔季舒等送行重臣身影显现在火光边缘。 高儼勒马稍缓,目光如炬射向冯子琮,伸出手。 冯子琮赶紧上前一步,两只手紧紧相握。 高儼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令公,鄴城之內,国家大事,尽数託付於你了!” 冯子琮心头一热,只觉肩上重担如山,深深躬身:“老臣万死,不负殿下所託!必保鄴都安然无恙!” 高儼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这份承诺刻入对方心底。 隨即向崔季舒等人微一頷首示意,再不耽搁,用力一抖韁绳,再次绝尘而去。 大军离开营盘,涌入通往鄴城南门的官道。 虽值深夜,沿途却无安睡之意。 闻讯而来的百姓悄然立於街巷角落,隔著窗欞缝隙窥望。 没有欢呼,没有喧囂,唯有压抑的肃穆。 沉重的马蹄与兵刃甲叶相撞的冰冷金属摩擦声,踏碎了鄴城的寂静,也踏在每一个观望著的心头,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沉重。 城外官道在火把长龙下延伸,黑压压的军队长流在月色与火光交映下,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 远在鄴城一隅,清幽寂静的妙胜寺禪房內。 斛律凤並未安寢,她倚窗而立,素色僧衣衬得身形越发单薄。 先前那纸关於周贼入寇、河阴失守的惊人邸报內容,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寺內乃至鄴城传开。 她耳闻了那“亲征”的传言,更听闻今日琅琊王点兵出征的消息终於坐实。 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忧惧与烦扰,仿佛平静多年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是为前方將士?是为身处风暴中心的父亲?还是为那个……虽將自己“请”离皇宫,却也护持她安度风波、令人愈发看不清的琅琊王? 思绪纷杂,难以理清。 她轻闔双眸,深吸一口气,努力將杂念压下,双手缓缓合十於胸前。 檀香裊裊中,低低的、几乎不可闻的诵经声自唇间流淌而出。 清冷、飘渺,在这寂静的秋夜里,虔诚地为远赴沙场的人们、也为风雨飘摇的国朝,默默祝祷祈福。 ………… 数百里外,被周军攻破的河阴城內,夜风捲动著仍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周军士兵脸上大多洋溢著大胜后的喜气,相互传颂著破城的勇猛与缴获的丰厚。 肆意嘲弄的笑语迴荡在断壁残垣之间。 “哈哈,高家小儿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什么河阴重镇,在咱大周天兵面前,简直比纸糊的还脆!” “还是將军神机妙算!咱这儿雷霆一击,齐贼连城门都来不及关!” 眾將簇拥下,一身玄甲的主帅宇文宪正缓步踱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身影在残火映照下拉得极长,面色沉凝如水,全然没有周遭將士攻城拔寨后的激越飞扬。 他俯身拾起一截断裂的齐军军旗旗杆,手指抚过被血浸透的木茬,眼神深邃。 麾下宇文盛见此情景,上前一步,高声地赞道:“大司马运筹帷幄,智破河阴,此战必震动鄴下!此乃我大周天威所至,齐军闻风丧胆,不足道也!洛阳亦在眼前……” 宇文宪並未流露出志得意满之色,反而眉头微蹙,轻轻抬手打断了宇文盛激昂的夸讚。 他丟掉手中的断旗,声音低沉而有力,盖过了周围的喧譁:“齐军主力未动,斛律光坐镇晋阳,其威尚在,此言过矣。” 他目光扫过部下兴奋的面孔,心中思虑的却是北齐的庞大体量,斛律光的赫赫威名,以及他没有说出口的——其新掌权者高儼近期展现出的动作。 鄴城勒佛清產、压制勛贵、平息南陈野心……桩桩件件都在传递著一个危险信號:这个年轻的琅琊王正在以一种远超其父兄的效率整合內部力量。 更深沉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此行前,大冢宰宇文护在长安城郊送別时的殷殷嘱託,字字句句强调著此战“务必重挫齐之锐气,迫使其屈服”的重任,此刻却像无形的枷锁勒紧他的心神。 更令他对前景蒙上阴影的,是近来长安城中的微妙气息。 他脑中再次清晰映现出那个身影——当今天子宇文邕。 这位看似沉默的君王,近来却屡次在暗中传递善意,言语间隱晦地提及朝堂掣肘与对宇文护专权的不满。 那深沉目光中蕴含的、对真正君主之权的渴望与谋划,如针般刺入宇文宪的意识深处。 “大冢宰……陛下……”宇文宪低声自语,思绪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沉浮。 周齐前线战事如火,背后却同时交织著晋公的威压与陛下的拉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胜利的喜悦未能冲淡宇文宪心头的凝重,反而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如山岳般沉重。 第58章 军入洛阳 马蹄捲起漫天的烟尘,高儼一路风尘僕僕、日夜兼程,终於抵达了这座饱经沧桑的古都——洛阳。 一路所见,令人心头髮沉。 一路上大军严行戒备,时刻警惕,却没有见到伏兵。 官道两旁村落空寂,杳无人烟,只有仓皇遗弃的茅屋散落在寒风中。 想是听闻兵祸再起,百姓早已四散奔逃。 大概是听闻洛阳又有战事发生,大军前来,百姓四散奔逃。 偶尔见到几个弃置在路边的人影——准確来说是饿殍。 他们皆面有菜色,飢饿与惶恐烙在他们凹陷的脸颊上,令人不忍直视。 巍峨高大的洛阳城墙映入眼帘,墙面上遍布裂痕与坑洼。 仔细一看,却並不是近日留下的,而是大多是旧日烽烟的痕跡。 高儼率军鱼贯进入洛阳城內。 大军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城內,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末日般的破败景象。 城郭崩裂坍毁,宫室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与碎裂的瓦砾堆积如山。 青青粟麦从砖石缝隙间疯长,昔日巍峨的都城只剩萧瑟秋风中几座废墟。 唯有废墟间隱约勾勒出的宽阔御道与高大台基轮廓,儼然可见昔年繁华。 盛景不再,人跡不至,徒留满目疮痍。 此番景象,深重地压在高儼心头。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粟离之悲”。 他忍不住想起洛阳伽蓝记,那书中记载的伽蓝林立、街市喧闐、宫闕巍峨的盛景,与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现实形成刺目对比。 北魏灭亡后,虽已过去数十年,大概是因为洛阳处於周齐前线,百姓不敢在此定居,加之失去了原来崇高的政治地位,竟然仍旧残破至此。 隨行的唐邕勒马环顾,眼前衰败的景象触动了他的记忆。 他不禁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感嘆昔日:“前朝洛阳盛况,竟真如梦耶?” 一旁的卢潜听闻唐邕的感喟,默然不语。 他神情肃穆,目光缓缓扫过这座饱受摧残的名城。 他面有回忆之色,或许是想起了自己镇守寿阳时见过的兵祸,亦或是痛惜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北方帝都的沉沦。 正当眾人面对残破的洛阳心神震动之际,城內迎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將领盔甲鲜明,容貌俊秀,身姿英挺。 正是此前被斛律光急令南下的兰陵王高长恭! 他早已赶至洛阳城,並临时整飭了城中残存的防务。 见到高儼一行到来,高长恭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殿下驰援辛苦!然周军动向瞬息万变,请殿下与诸位大人隨我速速相会议事。” 眾人不再迟疑,紧隨高长恭进入城中一处尚算完好的临时中军所在。 残破屋宇內,微弱的灯火摇曳,一张粗糙摊开的地图成为焦点。 高儼坐上主位,率先开口:“我不通军事,形势危急,请诸公畅言破贼之策。” 隨后他將目光移向向高长恭,示意他为眾人介绍一下战况。 闻高儼之语,高长恭会意,立刻指著摊开的地图详细匯报:“据连日探查及各路斥候所报,周贼此番主攻河洛,其主將身份已察明,为周之齐公宇文宪!” 高儼頷首,心中明了。 宇文宪是北周中后期最重要的將领之一,又是宗室,自宇文护时期便受到重用。 宇文邕亲政后,宇文宪依旧深受信赖, 此次他为主帅,並不令人意外。 高长恭停顿一下,手指精准地落到地图上的关键一点:“宇文宪攻克河阴后,並未趁势直扑洛阳城下。其主力,目前仍屯兵河阴。” 帐內气氛一凝。 卢潜与唐邕皆盯著地图上的河阴標记,眉头紧锁。 高长恭的结论带著一丝不確定与忧虑:“令人不解的是,其態势颇为诡异——自克河阴后数日,宇文宪竟无大举进军洛阳之意。” “其营中旗帜虽密,斥候回报却言其调度反常,並无迫人战意,只是在河阴一带维持著一种……异常的静默。” “静默?”卢潜眉头紧蹙,“宇文宪智勇兼备,破城后不乘胜追击,必有缘故!” “或是粮草不济,兵马未至?”一路上沉默不语的厙狄伏连问道。 高长恭摇摇头:“河阴位於黄河沿岸,兵粮补充不难。” 唐邕捻著短须,沉声道:“宇文宪非轻进无谋之辈。彼不动,必有深意。或待玉壁主战之地牵制斛律丞相更甚;或欲引我洛阳之军出城野战,彼以逸待劳,设伏击之。” “然其按兵不动於我大不利!”高长恭俊朗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军星夜驰援至此,人马疲惫,粮秣转运尚需时日。拖得越久,我军士气反而易泄。” “宇文宪占据河阴渡口,援兵粮道皆便;而我洛阳残破,补给维艰,久困孤城,此消彼长之势日显!” “故臣斗胆建言,应即刻出兵。若殿下允准,臣请率精兵,急攻河阴。纵不克,亦可挫其锋芒,迫其分心,不敢全力图谋洛阳!” 他目光灼灼,带著宗室猛將特有的锐气与担当。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是他认定的生机。 然而,卢潜缓缓摇头,他更为持重:“殿下,兰陵王忠勇可嘉。然河阴已失,宇文宪据城而守,更兼有黄河水道之利。我军长途奔袭至此,步卒乏累,骑兵亦不足形成碾压之势。贸然攻坚,乃舍长取短。” “万一在坚城之下受挫,甚至……中其埋伏,则洛阳危矣,鄴城震动!” “依臣之见,当一面加固洛阳现有城防,哪怕修葺断壁残垣,立下寨柵;一面遣精锐游骑,昼夜不停袭扰其粮道、斥候,疲敝其军,待其师老兵疲、粮秣不继或后方有变,方可伺机反击。” 唐邕頷首支持卢潜:“卢侍中所言稳妥。孙子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宇文宪正是以逸待劳之態。我军新至,即便欲起战端,敌方亦会避战不出。” 高长恭反驳:“二位大人所言虽是常理,然此刻岂是寻常僵持之时?宇文宪按兵不动,更像是在熬!” “熬?”一直静听各方爭论、目光始终未离开地图的高儼,缓缓抬起头,眸中精芒一闪。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长恭所言极是,宇文宪在熬。”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他。 第59章 应对之策 临时充作军议堂的残破屋宇內,灯火將眾人凝重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高长恭、卢潜、唐邕等人的爭论声尚未完全落下,高儼清冷而篤定的断言已然响起。 “宇文宪在熬。” 这几个字瞬间刺破了帐內焦灼的空气。 所有人目光倏然聚焦於主座上的少年亲王。 高儼解下佩剑置於案头,指尖划过舆图上河阴与玉壁两处標记,声音沉稳:“诸公可还记得,斛律丞相的论断?” “丞相曾言:此番周寇犯境,宇文护声东击西,玉壁之处,才是其欲重创我军主力的真正所在!宇文宪偷袭河阴得手,看似兵锋直指洛阳,震动河南,但玉壁的周军主力从未停止过屯兵、扰边。” 他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眾人面庞:“宇文宪占据河阴,按兵不动,既不急於进攻洛阳,也不回师北上——他在熬什么?熬的便是时间!熬的是我军在洛阳方向被牢牢钉住,无暇顾及北方!”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高长恭紧锁的眉头略略舒展,卢潜捻须沉吟,缓缓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殿下所见极是!”卢潜开口道,“宇文宪此举,確是以一支偏师製造巨大声势,吸引我重兵南下驰援。如此一来,北线玉壁战场,周军主力便可集中全力猛攻,以求在丞相无法得到足够增援的情况下,突破汾河防线。其最终图谋,还是指向我并州根本之地!” 唐邕神色凝重:“正是!河阴失守固然不利,但洛阳残破,对我大齐而言,战略价值已远非昔年后魏都城可比。” “宇文宪深諳此理,他占据河阴,搅动风雨,真正的目標並非一城一地,而是以此局为饵,逼我们分兵调度,打乱我方在北线的兵力部署!他在河阴熬得越久,斛律丞相在北方面临的压力就越大!一旦晋州……”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周军主力可长驱直入晋阳,北齐的命脉將遭受致命打击! “这宇文宪,端的好算计!”一旁的厙狄伏连忍不住低声骂道。 高儼没有说的是,他严重怀疑宇文宪同时也在为北周朝堂纷爭而熬。 方才他就想过,宇文宪在宇文护时便受到重用,亲密程度远非其他人可比。 宇文护时为大冢宰,即北周依周礼设置的职位,类比丞相。 而宇文宪便是大司马兼小冢宰,他受到宇文护的看重可见一斑。 而宇文护死后,宇文邕亲政时,並没有將其清算,攻灭北齐时,仍以他为先锋。 或许是宇文邕迫於形势,不能贸然处置他。 但高儼更愿意相信的是——宇文宪早已在暗中投靠了宇文邕。 宇文宪作为北周宗室中最耀眼的將领,必然受到宇文邕关注、拉拢。 而宇文护虽然对宇文宪有知遇之恩,但宇文宪毕竟需要为了將来、自己考虑。 一边是垂垂老朽的堂兄,一边是隱忍待发的兄长,权衡之下,他很有可能做出了主动的选择。 这次宇文护来伐,一方面是见北齐“主”少国疑,另一方面显然是欲以对齐之胜利扩张自己的影响力——这方面高儼也感同身受。 宇文宪身为前锋主帅,既不能没有功绩,引发宇文护怀疑,又不能功绩过大,反而巩固了宇文护的地位。 又或者,此刻宇文宪还在摇摆不定,纠结於选择何方。 总之,他不仅是为了战事战略而熬,也是为了政治上那些鉤心斗角而熬。 灯火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投下眾人沉思的剪影。 卢潜眸光一闪,猛地击掌:“殿下明鑑!彼之阳谋,非在夺城,而在抽薪!今河阴之军如芒在背,玉壁之危更甚火焚。若主力被周军钉死洛阳,晋州旦夕可破……届时我军纵夺回河阴,北方根基已丧,大势去矣!” 唐邕捻须沉声,指向洛阳与河阴之间的平原:“宇文宪踞河阴而滯我大军於此,反客为主。然其亦非无懈可击!” 他转身向高儼一揖,“臣有一策——明守洛阳,我军佯作加固城防,大张旗鼓徵调民夫运石修垒,示敌以『死守』之態,实则秘遣精锐西出,袭扰渡口,焚其粮草!河阴仰仗黄河水运补济,断其粮道,旬日必乱!” 高长恭按剑上前,甲冑碰撞錚然作响:“唐僕射此计虽妙,恐缓不济急!烽火旦夕可至,岂容旬日之耗?” 他星目灼灼扫过舆图。 “宇文宪营垒虽固,然其初占河阴,立足未稳。臣请率八百具装甲骑,夜渡洛水直捣其主营!纵不能斩將夺旗,亦可乱其部署,迫其回防!” 卢潜闻言却摇头:“兰陵王勇冠三军,然此策行险!宇文宪非庸才,岂无防备?若中伏兵,反折我锋芒!”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长安”二字:“攻心为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即刻密遣死士潜入长安,散播谣言——『宇文宪私通周主,故屯兵河阴不进,欲待晋公败退,返朝恢復正统!』宇文护性本多疑,若闻此讯……” 三道策略如刀锋凛冽,却又暗藏杀机。 眾人呼吸一窒,目光齐齐聚焦於主座。 高儼指尖在剑柄上缓缓摩挲,烛火將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忽然,他霍然起身! “善!”一字如金铁交鸣,震彻军帐。 “三策並施,正合彼之死穴!”他目光如电扫过诸將—— “唐邕!著你今夜即派轻兵死士,分路潜行至孟津等诸渡口,沿河袭扰其粮船!” “长恭!你可选锋锐甲骑八百,趁夜袭扰,不攻主营,专袭其斥候营、马厩、匠营!我要宇文宪明日睁眼,满营皆敌影,遍地无完物!” “卢潜!”高儼眼底精光一闪,“可令人传歌谣『真龙飞上天,宪律復长安』,又有『晋並不攻自破,周齐不谋而合。』” 这两句却是高儼致敬韦孝宽离间斛律光之谣。 “真龙”意指宇文邕,“宪律”自然是宇文宪。 “晋並”借指晋公宇文护,“周齐”即可指周帝宇文邕、齐公宇文宪,又可指周、齐两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猛地抓起案头佩剑,“鏘啷”一声出鞘! 剑锋直指北方玉壁方向:“三策俱发之时,便是宇文宪心胆俱裂之日!待其军心浮动、粮道堪忧、长安催命符至……我大军即刻攻下河阴,北上与丞相会师!” 长剑倏然下劈,斩落烛火残影! 第60章 大局为重 河阴城头,薄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秋风吹打著守城周军的战袍,寒意料峭。 刚刚打扫乾净的营寨,尚瀰漫著昨日夜袭残余的硝烟气息。 临时修復的柵栏上,点点暗红的血痕尚未乾透,证明著前夜齐军斥候袭扰留下的印记。 帅帐內,炭火驱散不了深秋的寒意,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凝重。 宇文宪端坐主位,鋥亮的盔甲上凝著细微的露珠,坚毅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深沉。 下属將领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稟大司马!洛阳方向有援军前锋逼近!战旗如云,声势不小!只是…尚不知领兵主帅究竟是何人!” 帐中诸將闻言,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宇文宪。 敌援將至,主將未明,这无疑给战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宇文宪听罢,並未立刻回应,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 斛律光绝无可能分身南下,他此刻必然被牢牢牵制在玉壁战场。 段韶身患重病,不能领军。 剩下的,能在如此短时间集结鄴城精锐南下驰援,並且让鄴城那位琅琊王放心託付大军的…… 宇文宪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瞬间压下了帐中的低议: “不必猜了。鄴城之內,能有此威望之將……必是高长恭。” 帐內隨侍的数名周將闻声神色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主帅沉静如渊的侧脸上。 宇文宪回到案前,指尖重重敲在粗糲的木桌上。 案上的地图標示清晰:粮船在黄河下游频繁遭遇小股游兵的侵扰,损失不大,却如芒在背;而对面的洛阳城外,齐军主力依託著连日来高筑的壁垒堑壕,稳守不出。 “齐军狡诈!”一员將领面露焦躁,“缩在洛阳的乌龟壳里不出来,一味死守。我军粮船屡遭袭扰,长久对峙,军心易怠啊!” 另一名膀阔腰圆的將领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司马!敌军怯战如鼠,我军何不挑兵叫骂,激其出战?末將愿引精骑上前,定能激得齐军出城,到时以逸待劳,必能一举破敌!” 此言一出,帐中几员血气方刚的战將纷纷应和,眼中闪著渴望战斗的光芒。 速战速决,攻克洛阳,方不负破河阴之威名! 宇文宪抬起手,瞬间压下了帐內的鼓譟。 他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水,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不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冢宰既定方略,主攻方向在北!玉壁战场才是破敌锁钥、关乎全局之处。” “我军占据河阴,已切洛阳咽喉,足以震慑鄴廷、牵制其大量军力。若在此处耗损兵力,莽撞求战,实乃不智之举,极可能打乱大冢宰部署,反致玉壁战场压力陡增。若韦柱国在彼处取得突破,我南路军在此固守牵制之策方显其功。” 他顿了顿,接著道:“当以大局为重,遵命行事,莫因小失大!” 这番话语,以大冢宰严令、北线战局为重、牵制战略的核心价值为大义名分,彻底压下了帐內燥热的求战之心。 眾將纵有跃跃欲试者,此刻也只得垂首抱拳,齐声应道:“末將明白!谨遵大司马之令!” 帅帐重归平静,將领们陆续领命退出,只留宇文宪一人独立帐中。 当帐帘落下的瞬间,宇文宪方才那冷峻威严的目光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难测的波澜。 他缓步再次走到窗边,望著河阴城下严整布防的周军营垒,又转过身去,回望向长安方向。 “大局……”宇文宪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隨后化作一声嘆息。 他想起此次临行前,宫中那位兄长突然绕开大冢宰暗中召见他。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陛下,一见到他,立刻紧紧握著著他的手,目光灼灼,语带深意:“吾弟当为周公!” 他连忙拜倒称罪,只说自己无德无能。 陛下面露不虞之色,但也没有多言。 宇文宪思量许久,决定將此事瞒了下来,没有告知大冢宰。 帐外传来巡营刁斗声,骤然將宇文宪拉回现实。 他抚过冰凉的甲冑,唇边溢出苦笑。 日光穿透薄雾,冷冷地映在河阴城墙的砖石上,肃杀之气瀰漫。 城外,周军壁垒森严;城前,洛阳齐军深沟高垒。 两军遥相对峙,旌旗於秋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沉重死寂。 一场无声的意志较量,在这初冬將临的古战场上演,远比刀兵相接更为凶险莫测。 ………… 洛阳城中,晨雾亦尚未完全消散。 高儼並未停留在军议之所,而是踏著瓦砾与尘埃,在唐邕等人的陪同下,穿行於这片几乎只剩下荒草与断壁的废都。 触目所及,儘是曾经雄伟宫城的倾颓基石。 唯有顽强滋生的杂草,在残砖断石间探出新绿,更添几分苍凉。 “咳……此地荒凉至此,却也曾是前朝灵太后穷极奢华、耗费国力修建的永寧宝剎所在……” 唐邕停步於一处焦黑废墟前,忍不住咳嗽一声,以袖掩住口鼻,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慨与追忆。 “元魏全盛时,此寺金鐸凌云,塔高入云,珠宫贝闕,气象万千,端的皇家气象,气象万千吶……” 高儼驻足而观,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家伽蓝,如今只剩焦土瓦砾,余烟繚绕如泣。 他摇摇头,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金碧辉煌,钟罄震天?哼,不过是徒耗民脂民膏,以万民膏血供奉私慾、粉饰虚妄罢了!” “国难之时,佛寺財货堆积如山,何曾见其賑济半分於濒死饥民?此等虚妄奢靡,正是后魏亡国缘由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这亦是我下令勒佛之缘由。乱世之中,国需財帛济军固本,民需粮粟活命图存,岂容蛀虫攀附神佛?此乃拨乱反正,扫清颓风之举!” 唐邕望著眼前这位年轻殿下决然的神情,感受著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冷酷的现实判断,心中凛然,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所言,臣深以为然。” 第61章 坚城金墉 不再此处过多停留,高儼一行策马前行,马蹄踏过破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迴响。 不多时,眾人行至一片宏阔的宫城区域。 前方,一座高大的门楼映入眼帘,虽经风霜,结构尚存,门额上斑驳的字跡依稀可辨——“千秋门”。 高儼勒住韁绳,目光深邃地望向那熟悉的门楼。 不久前,也是鄴城的千秋门前,他发动了那场政变,亲手扭转了鄴城的乾坤。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惊心动魄的夜晚、刀光剑影的交错、以及决定命运的一刻,仿佛就在昨日。 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在他俊朗的面庞上一闪而过,旋即被深沉的坚毅所取代。 前路艰险,不容有片刻鬆懈。 未作过多停留,队伍继续前行。 他们穿过千秋门,又途经略显残破的承明门,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一座造型独特、扼守险要的城池矗立於洛阳城西北角。 其势险峻,城垣高耸,望楼森严。 这正是北齐防御洛阳、抵挡西面周军进攻的第一线核心要塞——金墉城。 马蹄踏在通往金墉城的道路上,卫戍的气息愈发浓重。 唐邕望著那雄踞高处的城池,脸上露出感慨之色,对高儼介绍道:“殿下,此城即金墉城,乃曹魏明帝始建,自曹魏时起,便是洛阳西北的制高要塞与离宫禁院。晋惠帝曾被囚於此城。” 唐邕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曹魏、晋、元魏诸朝皆曾增筑修缮。而今,此地乃是我朝拱卫洛阳,直面周寇铁蹄的要塞!” 高儼微微頷首,唐邕所言,他心知肚明。 方与自己会面的兰陵王高长恭,其最为人称道的传奇之一,就是邙山之战中率仅仅五百精骑,如天神下凡般在此城下,以奇兵冲阵,解了周军对金墉城之围! 那首传唱四方的《兰陵王入阵曲》,正是因这场解金墉城之围的壮举而作。 不仅如此,他更知道这坚固的堡垒背后,在未来漫长的歷史长河中还將见证更多的兴衰。 隋末之时,天下大乱,梟雄李密便是在此城拥兵称帝,建立了政权。 高儼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这饱经战火洗礼,此刻却如同铁铸般静穆的堡垒上。 《伽蓝记》有云,此城“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去,有如云也”。 如今一观,其气魄果然名不虚传。 金墉城地处洛阳西北角,直面周军。 宇文宪的周军虽暂据河阴,但对洛阳的覬覦始终未消。 金墉城作为屏藩,扼守著通往洛阳內城的咽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今日正是因此亲身前来,慰劳守城士卒,鼓舞士气。 城头的瞭望塔上,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周军可能来袭的方向。 高儼一行靠近城门,金墉城守將早已得讯,率眾在门前肃立恭迎。 墙砖遍布箭鏃凿痕,沟壑间凝结著深褐色的痕跡。 列阵的甲士铁衣蒙尘,眉宇间刻著连日鏖战的疲惫。 高儼翻身下马,將韁绳交予身后的冯永洛,大步向前。 “將士们辛苦了!”高儼的声音清朗而有力,穿透秋日的肃杀,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士兵耳中。 “我乃天子亲弟,琅琊王高儼。”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一张张风霜浸染的面庞——有稚嫩、紧绷的少年士卒,有刀疤纵横的老卒。 “金墉城,乃我洛阳锁钥,国之屏障!尔等坚守於此,昼夜不懈,直面周贼锋芒,其辛劳,我看在眼中,鄴城亦铭记於心!” “我今日特来金墉城,一则巡视城防,加固关隘;二则,亦为慰问尔等守城之忠勇將士!” 他言语真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感激,隨即语调转而昂扬: “周贼虽凶,占我河阴,然其图谋必不能得逞!我大齐立国之基,在於上下同心,將士戮力!北有斛律丞相坐镇晋阳,稳固根本;南有王刺史威慑江淮,屏障无忧。” “今我亲临此地,便是与尔等共卫洛阳!望尔等持戈待旦,恪尽职守,我与鄴城,皆做尔等后盾!” 城门前一片肃然,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高儼的话语如同一缕暖流,也如一道坚固的堤坝,抚慰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更加固著眾人固守的决心。 所有守军,从將领到士卒,皆挺直腰背,齐声应答,声音匯聚如雷,在金墉城上空隆隆迴荡: “谨遵殿下钧命!固守金墉,誓退周贼!” 回音在萧瑟的秋风中久久不息,宣告著这座古老要塞面对强敌的顽强不屈。 高儼在守城將士的呼喊声中,微微頷首,迈步向城內走去。 在守將的引导下,他仔细查看了金墉城的防御工事、粮草储备以及士兵的状態。 虽然城池本身坚固,但洛阳周遭的凋敝景象和守军的疲惫感,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巡视完毕,高儼並未久留。 他清楚此刻的关键不在某座城池的具体防务,而在於如何打破宇文宪营造的僵局。 他率眾返回洛阳城內临时设立的行辕军帐。 帐內气氛却比金墉城下更加凝滯。 高长恭、卢潜、厙狄伏连等人皆已肃立,高儼大步走到案前坐定,唐邕隨后跟上。 “如何?”高儼声音不高,却带著无形的压力,“诸公计策,可有成效?” 高长恭第一个开口,俊朗的脸上带著一丝的战意:“昨夜趁夜色,末將亲率八百甲骑袭扰其西侧大营,专攻马厩与斥候营地。” “周军虽有戒备,但骤然遭遇精锐衝击,一片混乱。烧毁草料、马具若干,杀伤其值守斥候、饲养兵数百!” 唐邕紧接著回稟:“殿下,派出多路轻兵的军报已陆续返回。数股小队反覆在孟津、小平津等渡口附近出没。” “虽未能尽焚其粮船,然其往来护航之船损耗数艘,运输已显迟滯!假以时日,必令其粮道艰涩难行,军心浮动!” 卢潜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紧锁:“殿下,扰乱粮道、夜袭疲敌皆是消耗之法,当即可见成效。臣已按殿下所授之谣,通过多方渠道散往长安。” “然此计见效需时日,亦需看宇文护如何应对。更令人忧虑者……”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是北线的消息。” 第62章 主动出击 “哦?”高儼问道,“斛律丞相有何信报?” 卢潜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却字字惊心:“殿下,斛律丞相方才遣使急报。宇文护使玉壁韦孝宽为主帅,分遣精兵,正猛攻汾州、晋州!” “丞相已亲临前线,坐镇姚襄城,抵抗周军攻势。” “丞相又道,请殿下勿忧北顾之忧患,只需在洛阳整肃军备,高筑壁垒,静观其变!” 高儼微微頷首,这些信息虽然事关重大,但仍旧在眾人事先商量之中。 斛律光、韦孝宽,这两位周齐后期最耀眼的名將,终於对上阵了。 他心念一动,开口道:“诸公不必担忧!韦孝宽虽为当世名將,奇谋百出。然宇文护不知兵,或妄加催迫,急於求成,使其仓促出战。” “君、將之间,多有分歧,旨令上下不一,此用兵之大忌也!” “反观丞相,稳坐姚襄城,以逸待劳,坚壁清野。全军上下,將令畅通,同仇敌愾。我军以静制动,以整待乱,破之必矣!” 高长恭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殿下此言甚是,前番丞相在汾北与那韦孝宽交战,屡屡破之。今亦当如此。”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邕也捻须頷首:“正是此理。丞相深諳兵法,扼守要衝,待敌生变,確为上策。” 他眼中精光一闪。 “而我等在洛阳方向,对宇文宪的扰袭疲敝之计,当务之急是持之以恆,令其昼夜不寧。” 高儼点头称是:“依丞相所言,我军继续固守洛阳,之前对策不变,持续骚扰河阴周军。” “彼若坚守不出,则使人向城中呼唤、射入书信,以乱其军心。河阴虽有河道运粮维繫,终是深入孤城,不可久守。” “待其自乱阵脚,或发兵来袭,或弃城北上,便可一举击之!” “殿下英明!”眾人齐声道。 接下来的日子中,洛阳、河阴的齐军、周军持续对峙。 齐军也如之前的决策,一直骚扰著河阴的粮道、营寨。 周军也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奈不熟周边地形,效果欠佳。 长此以来,河阴城中的周军怨气渐生。 河阴城內,周军主帅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阴霾。 宇文宪一身轻甲未卸,面色凝重如铁,目光在案头两份信笺上来回扫视。 一份字跡潦草狂放,赫然是大冢宰宇文护的亲笔手諭,措辞严厉: “……大军屯兵河阴,迁延时日,徒耗国力!金墉摇摇欲坠,洛阳咫尺在望,汝何迟疑若此?岂欲坐观晋阳成败乎?速破当面之敌,以竟全功!” 字里行间,不满、催促,更有赤裸裸的猜疑警告。 手諭末又附上了两首歌谣:“真龙飞上天,宪律復长安”,又有“晋並不攻自破,周齐不谋而合”。 另一份则是心腹快马加鞭从长安探得的城內流言密报,详细记录了那两首歌谣如何在坊间悄然传播,甚至隱隱指向了大冢宰府邸的某些“私议”。 內容更不堪,直指宇文宪与宇文邕暗中勾结,有意拥戴宇文邕復位以削宇文护之权。 “『真龙飞上天』、『周齐不谋而合』?好毒的算计!”宇文宪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心中默念。 他知道,大冢宰向来多疑。 现在他收到大冢宰手諭,点明此事,可知大冢宰虽未对他產生过大的疑虑,却也有藉此敲打他之心。 帐下心腹將领宇文盛等人皆面色难看。 宇文盛忍不住道:“大司马,晋公手諭急如星火,长安谣言又甚囂尘上……若再按兵不动,恐……” “恐什么?”宇文宪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刺过去,“恐晋公疑我拥兵自重?恐流言成真?还是恐对面那高家小儿耻笑我畏敌如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留在河阴熬时间以待晋阳变化的策略,在大冢宰的强势威压和这诛心谣言的逼迫下,已彻底失效。 再不动,不仅前程不保,恐怕性命也要堪忧! 那看似牢固的“大局为重”,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一直静立於宇文宪身侧的记室独孤熲,此刻见主帅眉头深锁,忧思重重,便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大司马,事態急迫。河阴牵制之策已不可为。” “大冢宰手諭催逼甚急,言辞间猜忌已生。长安谣言更是诛心利器,直指大司马与我主之关係。此非战场之危,实乃朝堂之险。” 宇文宪抬眼看向这位素来机敏的参谋:“昭玄有何见教?” 独孤熲目光锐利:“我军按兵不动,固然有牵制齐军主力之效,却也授人以柄。再拖延下去,恐大冢宰疑心坐实,祸起萧墙之內。” “为今之计,必须对洛阳有所动作,一则暂息长安流言,回应大冢宰钧命。” “二则,据斥候所言,齐之琅琊王高儼今正在洛阳!若大司马遣军攻之,使其陷入危局,必使鄴城震动,人心惶惶。” “熲以为,当立即发兵,强攻洛阳,可解当前僵局!” 宇文宪的目光在独孤熲沉稳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与宇文盛焦急的眼神相接,內心似乎有了决断。 他目光转向西边洛阳方向,投向那片黑暗深处,金墉城的轮廓仿佛在脑海中狰狞矗立。 “也罢!”宇文宪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烛火剧烈摇曳,“既然大冢宰催战,流言逼命迫……那就打!给对面那位琅琊王殿下,送一份见面礼!” 此言一出,军帐內诸將皆是面露喜色,向独孤熲拋出倾佩的眼神,原先凝重的气氛稍减。 宇文宪眼中寒芒闪烁,一个主意形成:“传令!宇文盛!” “末將在!”宇文盛踏前一步。 “著你今晚子时,率五千精锐甲士,分三路悄然潜行至洛阳城外,猛攻金墉城!不须克城,但务必要闹出天大的动静来!让洛阳震动,让鄴城胆寒!告诉那高家小儿,本王並非困兽,更非可欺之辈!” 宇文宪的声音冰冷,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厉。 “敲山震虎,破其心防!” “末將遵命!”宇文盛轰然应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帐內的压抑,终於被凌厉的杀气所取代。 第63章 血战金墉 子时,周军在宇文盛的带领下,悄然潜行至金墉城外。 月隱星沉,万籟俱寂。 冰冷的秋露凝在盔甲和草丛上,反射著微弱的、来自远处营垒的黯淡光芒。 金墉城仿佛一头在夜色中沉睡的巨兽,轮廓模糊而森严。 只有城头零星闪动的火把,勉强勾勒出垛口与望楼的剪影。 金墉城头,一名齐军值夜的哨卒正强撑精神,眼皮沉重。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同於夜风的震颤感透过脚下的砖石传来——那是无数脚步压低著、谨慎落地的摩擦声! 他猛地一个激灵,几乎將半个身子扑出垛口,向著死寂的下方极力张望。 浓雾滚动,似有阴影攒动。 寒毛瞬间倒竖! “敌袭——!”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尖厉到破音的嘶吼,狠狠撕裂了凝固的夜幕!“周军来了!” “呜——!” 示警的號角紧隨其后,悽厉地划破长空。 几乎是同时,就在他那声嘶吼响起的剎那,城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处,驀地爆发出万千点刺目的火光! “嗖嗖嗖——!”密如飞蝗的箭矢撕裂空气,带著死亡尖啸,如暴雨般倾泻向城头。 猝不及防的守卒被射中,惨叫著从城头栽落。 宇文盛横刀跃马,嘶声咆哮:“登城!先登者赏千金!” 城墙之下,早已枕戈待旦的周军重甲步卒如潮水般涌出。 数十架飞梯被甲士们扛起,带著沉闷的巨响重重砸向冰冷的城墙。 “杀——!”攀城的周军死士口衔短刃,双目赤红,手脚並用,顶著劈头盖脸砸下的滚木擂石、冒著箭雨疯狂向上攀登! 金墉城內一片混乱。 守军刚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彻底打懵。 金墉城原先的守將正在城头巡视,一枚流矢“噗”地贯穿了他的脖颈! 他双目圆睁,喉头格格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鲜血瞬间染红胸甲,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將军!”亲兵目眥欲裂。 守將当场毙命,第一波攻势下,金墉城的城防指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周军死士趁机冒头,已有少量跃上城头,刀光翻飞,试图抢占立足之地!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鲜血迸溅,染红了古老的城墙。 “都稳住!不许退!”一声爆喝猛地压下廝杀噪音。 值此千钧一髮之际,冯永洛的身影挤开混乱的人群,衝到前列。 他本是奉命日常巡视,恰好遇上这次袭城,原先守將已死,便主动接替指挥。 他脸上沾著不知谁的血跡,横刀扫开一名逼近的周军,厉声嘶吼:“主將已死,某乃琅琊王殿下帐前都督冯永洛!今接掌军务!乱我军阵者斩!” 喝声中,他悍然突前,刀锋所向,將附近的周军士卒斩为数截。 混乱中的齐军士卒听到他高声指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有人认出那日琅琊王来访时,冯永洛正在殿下身后,绝望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希望:“是冯都督!听冯都督的!” 冯永洛一边挥刀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厉声下令:“快!点燃烽火!” “派最快的马,衝出东门,向琅琊王殿下告急!金墉城遇袭,守將阵亡,形势危急,请求支援!” 一名亲兵得令,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城下挤去,拼命冲向马厩方向。 冯永洛不敢丝毫懈怠,迅速组织身边能调动的兵力:“弓弩手齐射!拦住后续上来的贼寇!其余人及时补上缺漏之处!” 他在生死一线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死守在西门被主攻方向的缺口处。 金墉城,这座邙山脚下、洛阳城边的堡垒,在子时的最深处,再一次化作了血海蒸腾的修罗场。 喊杀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响彻云霄,彻底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远处,周军主帅宇文宪策马立於高坡之上,冷峻的面孔在火光照耀下明灭不定,静静注视著这座浴血城池。 独孤熲在其身后,默然不语。 而此刻,洛阳城內的行辕军帐中,早已被金墉城方向骤然爆发的震天喊杀与冲霄火光惊动! 高儼与唐邕正在推演沙盘,骤闻西北杀声震天,守卫急促的脚步声撞入营帐:“殿下!金墉城烽火示警!西门火光冲天,喊杀声极烈!” 高儼几乎在冯永洛派出的快马离城的同时,已霍然起身,脸色冷峻如冰。 金墉城遇袭早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宇文宪来得如此快、攻得如此猛! 他手一挥,高声下令:“速传诸將,集结军士!” 等不多时,兰陵王高长恭疾步闯入,玄甲覆身,征袍带风。 他显然是被突发战况惊动,匆匆自营中赶来。 卢潜、厙狄伏连等人隨后赶来。 高儼见眾人来齐,道:“金墉城遇袭……” 话音未落,帐外马蹄声急促如雨点般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浴血、鎧甲残破的士卒在两名侍卫半搀半拽下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嘶声力竭地喊:“殿下!金墉危急!守將阵亡!冯都督接掌军务,正死守西门缺口!周军攻势如潮,弟兄们伤亡惨重……求殿下速发援兵啊!”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和极度的恐惧而变形颤抖,带血的尘土沾满面颊。 高长恭上前一步,正声道:“金墉危急,臣请亲领精骑驰援!” “好!点你麾下具装甲骑八百,即刻驰援金墉城西门!务必撕开贼兵围堵,助守城!冯永洛生死难料,金墉不容有失!” 高儼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领命!”高长恭眼中战意如火,转身便冲向帐外,厉声高呼:“甲骑上马!隨我来!” 高儼目送高长恭矫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侧头对著眾人下令:“厙狄伏连!整顿步兵,隨后向金墉增援!” “卢潜!速通令其余各门严防敌袭,不可鬆懈!” “唐邕!备好后续兵马策应!” “是!”眾人齐声应道。 整个行辕瞬间化为一座精密的战爭机器,命令如流水般传达出去。 帐外,沉闷如雷的蹄声隆隆而起,由缓及急,铁甲摩擦声匯成一片冷酷的洪流。 高儼按剑立於帐门,遥望西边那片被烈焰映红的夜空,那正是金墉城苦战之地。 “冯永洛……”高儼低语。 他只希望那位临危受命的都督,能撑到那支由绝世名將亲自率领的、代表北齐最锋锐铁骑的洪流衝垮周军阵势的那一刻。 寒夜如铁,杀机瀰漫。 洛阳城西北角的金墉城,正吞噬著鲜血与生命,也决定著一场关键战局的走向。 那支高长恭亲自率领的、沉重的甲骑铁流,正撞破沉重的夜幕,向著那片血与火的炼狱全速突进! 第64章 周师败退 夜色如墨,浓雾翻滚。 金墉城下杀声震天,火光映照下,周军如蚁附般攀爬城垣,齐军浴血死守,缺口处摇摇欲坠。 城头之上,冯永洛浴血奋战,左臂早已被流矢贯穿,他用布条將刀柄死死缠在手上,率残存的將士与周军死士在狭窄的墙头缠斗不休,每退一步都踏著己方或敌军的尸体。 “撑住!援兵马上就到了!”冯永洛嘶吼著格开劈来的弯刀,虎口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 几乎同时,城外西北方向的周军侧翼后方,大地骤然发出沉闷的雷鸣! 那不是雷声,是八百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 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铁流在黎明的微光与未熄的残火映照下,骤然显现! 那是高长恭亲率的甲骑! 精铁打造的沉重鎧甲在火光中泛著冰冷寒芒,刀锋、枪尖雪亮。 “兰——陵——王——至——!”城下劲骑齐声怒吼,传上城头! “兰陵王至!杀退周寇!”冯永洛顾不得劈面而来的刀锋,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城头的齐军残兵,本已在绝望中苦苦支撑良久,终於闻援兵已至。 听见守將的號令,所有残存的齐兵眼中骤然燃起熊熊烈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兰陵王至!杀退周寇!” 一夜的廝杀本来已经使他们筋疲力尽,此刻却从莫名之处迸发出一股力量,高声呼喊。 高长恭身先士卒,狰狞的鬼面覆盖著他的俊美容顏,只露出一双燃烧著战意的锐利眼眸。 他手中丈八长槊前指,目標赫然是围攻金墉城的周军后阵! “杀!” 一声令下,八百铁骑组成的锥形锋矢,势如破竹,狠狠撞入了毫无防备、正全力攻城周军侧后软肋! “拦我者死!”高长恭暴喝一声,长槊如流星赶月,精准贯穿了一名试图组织防线的周军將领胸膛! 狂暴的衝击力直接將尸体从马上挑起,甩入后面混乱的周军阵列之中。 铁蹄踏过,沉重的骑枪长槊挥舞。 仓促调头试图结阵的周军步兵瞬间被这狂澜般的骑兵碾碎! 人群四散,惨嚎声与骨裂声交织,密集的军阵如同脆弱的堤坝般瞬间崩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甲骑毫不停留,锋矢阵撕开混乱的战场,马蹄踏碎地上凝结的霜露与血泥,长驱直入。 他们的方向无比明確——直扑正被周军猛攻的金墉城西门缺口! 城墙上,一柄劈向冯永洛的长刀被这惊天动地的衝锋震慑得迟滯了一瞬。 冯永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不退反进,怒吼著扑上去,一刀捅穿了对手的腹部。 就在两人纠缠倒地的瞬间,城外再次爆响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轰!” 那是守城士卒看准了衝锋甲骑打开的机会,將预备好的火油罐狠狠掷下! 炽烈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如同金蛇狂舞,將沉重的云梯半截吞噬! 燃烧的木料、融化的油脂、悽厉的惨嚎,伴隨著无数带著火焰的人影坠落城墙下的人群。 巨大的火团与浓烟猛然爆开,將半截城墙映照得恍如白昼! 烈焰不仅吞噬了那架巨梯,更將周围拥挤的周兵裹挟入火海,引发一片混乱! 灼热的气浪与浓烟直衝云霄,照亮了战场一角地狱般的景象。 远处高坡上,一直默然观察战局的宇文宪,面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沉凝如水。 他目睹著那支突然出现的黑色甲骑撕开己方侧翼,一名面带鬼面的猛將一马当先衝破了周军攻势。 宇文宪认出那是齐国兰陵王高长恭,数年前他曾在不远处的邙山见过他。 独孤熲適时策马上前,声音如常平静:“大司马,袭扰已成。既已响应大冢宰钧命,更顺势试探齐军防备……此刻收兵,恰是火候。” 宇文宪沉默著,没有驳斥,只在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默认。 局势如此,前线强攻无望,后方的政治漩涡却更凶险。 继续纠缠下去,只会给谣言提供更多口实,对大冢宰也难有交代。 他驀地抬手,声音斩钉截铁地喝令:“鸣金!收兵!” 清越而急促的鸣金声响彻战场。 正在督军猛攻、被冯永洛和高长恭夹击打得焦头烂额的宇文盛,听到这熟悉却决绝的鸣金信號,惊愕地看向主帅大旗方向! 他知道军令如山,更隱约明白主帅背后那难以言喻的沉重。 虽心有不甘,他只得咬牙怒吼:“撤!传令!各营交替掩护,脱离接触,速退!” 周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带著仓惶和不解,开始脱离城墙缺口区域。 疲惫、混乱且已被那支黑色重骑冲得胆寒的周军如蒙大赦,留下大量尸体和燃烧的梯架,潮水般向河阴方向退去。 金墉城西门那摇摇欲坠的防线前,压力骤然一空。 当斥候喘著粗气,第一时间將前线战报金墉城解围、周军已鸣金撤退,急报至洛阳行辕时,高儼正坐在案前。 他看著唐邕稳稳地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箭头——那正是周军溃退的路线,直指河阴。 帐內激动的將领立刻请命:“殿下!周贼已溃,是否趁胜追击,务必斩草除根?” 高儼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穷寇莫追。让他们退,退回河阴去。” “殿下!此非纵虎归山?徒留后患!”將领不解,甚至有些急切。 唐邕替高儼从容答道,目光扫过舆图上河阴的位置:“非也!正相反。留这些残兵活著逃回河阴,其效远胜追剿屠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冷静和算计:“诸位试想:这些身带创伤、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回到河阴的周国败兵,他们脸上刻著何物?口中又会议论何物?” “他们无须多言,仅仅现身於城內,其所见所闻所经之惨状,一传十,十传百,周军惨败的消息,会比任何檄文传得更快!这將直接动摇河阴城內所有守军的人心士气!” 帐內將领听罢唐邕这番剖析,眼中也渐渐浮起恍然之色。 高儼脸上也露出了赞同的神情,笑道:“然也!” 第65章 鄴城风云 晨光破晓,淡金色的朝阳越过金墉城残破的城墙,铺洒在城下尸骸枕藉的战场。 焦黑的云梯残骸斜插入泥土,折断的矛戟与染血的旗帜散落遍地。 凝固的暗褐色浸透焦土,刺鼻的血腥混著硝烟在清冽的空气中瀰漫。 昨日周军如潮的攻势与震天的喊杀,恍若隔世,唯余这满目疮痍昭示著彻夜的惨烈。 金墉城头,疲惫的守军已开始默默清理。 冯永洛左臂裹著厚厚麻布,血跡已凝成深褐色。 他面色苍白却挺立如松,哑声指挥著兵卒收敛袍泽遗骸、修补破损的城防。 高长恭摘了鬼面,露出疲惫却锐利的面容,甲冑缝隙间儘是乾涸的血污。 一队队士兵抬著担架沉默穿行,冰冷鎧甲碰击的声响,混著远处野鸦的聒噪,更添淒凉。 洛阳行辕內,气氛凝重而有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唐邕將连夜清点的战报呈至高儼案头,嗓音沙哑却条理分明:“殿下,昨夜一战,斩首周军一千三百级,俘甲士二百,缴获弓弩兵械无算。” 接著话锋一转,声音微沉:“我军阵亡一千四百七十人,重伤二百余,守將葛雄殉国……”” 高儼目光扫过绢帛上冰冷的数字,最终落在“冯永洛临危受命,率残部力挽狂澜,保西门不失”一行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肃,略作沉吟,即令:“厚恤阵亡將士,优抚伤残。擢冯永洛为金墉城守將,即日署理城防,全权负责金墉后续修缮守卫之责。” “阵亡將士及昨夜奋勇者,皆按功录册,待返鄴一併厚赏!” 帐中诸將轰然应诺,肃杀中透出几分激盪。 封赏毕,高儼召心腹密议。 残破军帐內烛火摇曳,高儼指舆图而嘆: “宇文宪素来持重,昨夜强攻实为反常。若非长安流言与宇文护催逼,岂会行此险招?” 唐邕、卢潜诸臣皆頷首附议,深以为然。 卢潜捻须,接口道:“殿下明察。宇文宪昨夜折戟,必大挫其军锐气。依其性情与处境,下步无非两途。” 他手指在地图上河阴以南、洛阳以北的空旷地带重重一点。 “若宇文宪欲挽颓势、重振军心,必急於择一开阔之地,迫我军出城野战,以图一场堂堂正胜!。” 话音一转,手指又点向河阴城:“反之,若其龟缩不出,则正中丞相与殿下之策!当更遣轻骑舟楫,昼夜袭扰其粮道、疲其士卒,令其如芒在背,直至不攻自乱!” 恰在此时,亲卫疾步入內,呈上北线急报:“殿下,斛律丞相传讯!” 高儼展卷速览,紧绷的眉峰稍展,將文书传示诸臣:“丞相言,北线周军虽猛攻不止,然其师老兵疲,攻势已显迟滯。汾、並二州坚若磐石,汾北防线无虞!” 这份捷报如定心石落入眾人心湖。 战局走向,已愈发接近高儼与斛律光最初的预判——南北二线皆以静制动。 军议將散,高儼作出最终决断。 朝阳已驱尽薄雾,映照得那疮痍战场愈发清晰。 “传令三军,整顿兵马,加固营垒。”他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宇文宪,不会甘於困兽之境。另一场大战,已在弦上!” 此时遥远的鄴城之中,瀰漫著一股迥异於金墉城外的紧张气息,那是一种夹杂著惶恐与野心的沉闷。 近日来鄴城的军士巡逻次数、时间显著增加。 百姓们行走於街巷,心头皆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压抑,只觉眼前这暗流汹涌的紧张似曾相识。 或有人好奇问起缘故,旋即被周边之人呵斥“莫谈国事”。 空气中似乎可以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临淮王府內,娄定远眉头深锁,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盏中水波轻漾,映出他心神不寧的倒影。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一名谋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盼:“先生……以你之见,此事……真有几分可成之望?我等……当真要行此大逆之事乎?” 那位坐在阴影中的谋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隨即低眉敛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引经据典:“大王明鑑!昔年孝昭皇帝克成大业,何尝不是凭庙堂之权变,拥义军於肘腋之间?彼时亦是主少国疑,乾坤顛倒之时!” “高儼小儿虽看似强势,却是以武力压服,眾臣不敢言而敢怒,其根基未稳,又横徵暴敛,大失民心。” “如今小儿已远离京师,困於洛阳……更兼周寇汹汹在外,此正千载难逢之机!” “大王乃外戚贵胄,素有贤名,人心所向。若乘此天时地利人和,振臂一呼,请陛下重掌朝政,大事必成!” 娄定远呼吸一滯,心臟猛烈跳动,听谋士所言,仿佛自己迎回皇帝、独揽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局面触手可及。 他勉强压住澎湃的心绪,向谋士深深行礼:“先生大智!事成之后,我必亲自向陛下举荐先生!” 谋士欠身回礼,微微一笑:“全赖大王慧眼识珠!” 两人相视一笑,弹冠相庆。 忽然,娄定远面色一凝。 谋士察觉到他的面色变化,急忙问道:“大王还有何疑虑?” 娄定远有些头疼:“高儼小儿命人在显阳殿里外布置重兵,严加看管,我无法与陛下联繫,这该如何是好?” 谋士微微无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语气恭敬:“大王多虑了!陛下被软禁,无法与外界沟通,这正是大王兴师討逆之机啊!” “何以见得?”娄定远揉揉太阳穴,有些茫然。 谋士见此,莫名感到些许心累,但他还是静下心来解释:“大王只需自称已得陛下旨意,而陛下既无法与外界沟通,旁人亦无法得知原委,如此一来……” 谋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穿透力:“……如此一来,大王以『清君侧,正纲常』为名起事!待大王召集禁中亲族勛贵、心腹党羽,兵围显阳殿,以雷霆之势救出陛下……” “则奉天子以討不臣,大齐境內,传檄可定!” 娄定远听得心跳如擂鼓,谋士描绘的情景近在眼前。 他眼中残余的犹豫被彻底点燃的野心焚烧殆尽,猛地將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摜!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刺耳。 “先生所言甚是!” 他霍然起身,眼中再无迷惘,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和即將攫取滔天权柄的狂热。 他对著谋士正声下令:“速传令!即刻起秘密联络几位禁军偏將!请他们来府密议!” “遵命!”谋士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与紧张,迅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娄定远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他仿佛已听到自己矫詔起事、亲率甲士救出陛下时满城震动的惊呼,看到自己携持天子、代掌大权时群臣俯首的情景。 “高儼小儿……你的末日到了!”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贪婪的弧度。 第66章 识破诡计 夜色沉沉,临淮王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娄定远眼中挣扎之色愈浓,虽然日前於谋士、支持自己的將领商议过了,自己也深以为然,却总感觉心神不寧。 他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对身旁谋士低声道:“先生……此事干係太大,可否占一卦以定吉凶?” 谋士闻言倏然抬头,面色愤概。 他非但不取筮具,反向前踏出一步,一改往日的恭顺,厉声道:“大王!昔日周武王伐紂,龟兆显示大凶,太公掷蓍践龟曰:『枯骨死草,何知吉凶!』今日箭在弦上,岂能问卜於朽物?” “高儼小儿裹胁天子,鄴城军民敢怒不敢言。今其深陷洛阳战局,此乃天赐良机!若因踌躇错失,他日刀斧加身之时,卜筮可能救大王性命乎?!” 娄定远先是被谋士突然爆发的气势下了一跳,仔细闻言后,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先生所言极是!本王……即刻动手!”他抹去额头冷汗,勉强维持著自己的威严。 谋士暗嘆一口气,面上正气凛然:“大王英明,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 娄定远点点头,攥紧的拳头终是重重砸在案上:“传令!照计划行事!” 与此同时,禁军衙署值房灯火通明。 高舍洛狠狠灌下一口浊酒,酒盏摜在案上哐当作响:“殿下亲征竟不带某!莫非疑某忠心?!” 他对面坐著同是政变功臣的御史中丞王子宜,闻言为他又斟满一杯,安慰道:“领军多虑了!殿下留你镇守宫禁,恰是倚为心腹之意……” 高舍洛却嘆道:“好男儿应该上阵杀敌,沙场立功,马革裹尸而还!某却在后方苟且偷生,不痛快!实在使人不痛快!” 说罢,他又將一杯浊酒饮下。 王子宜默默听其发言完毕,正要再度劝解,忽见心腹亲兵疾步闯入。 “报——!”门外亲兵突然稟告,“偏將刘大人在府中设宴,特请將军赴宴!” 话音未落,高舍洛醉眼惺忪,摇摇晃晃起身:“算这廝识相!正好去泄泄火气……” 话音未落,王子宜却猛地拽住他胳膊! “且慢!”王子宜猛地拽住他甲冑束带,压低声音急道,“刘偏將素来攀附临淮王!此刻忽设夜宴,岂不蹊蹺?鄴城近日禁军频繁调动,各处城门增岗……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高舍洛有些不以为然:“他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多虑了!” 王子宜急忙呵斥道:“你统领京畿军,士掌著皇城命脉,应当时时小心戒备!” 隨后他问那亲兵:“刘偏將除了邀请高將军,还有什么嘱咐吗?” 亲兵略一思索,回应道:“刘大人说,此乃私宴,將军可轻装赴宴。” 经王子宜这一问、亲兵这一答,高舍洛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王子宜对著他说:“將军职责重大,岂有擅离职守赴私宴之理?即使赴宴,何必强调轻装前行?” 最后,他隱晦地提了一嘴:“將军可还记得,我等是如何隨殿下起事吗?” 听到此处,高舍洛醉意霎时化作冷汗。 他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琅琊王殿下与自己等人是如何“邀请”厙狄伏连、杀死和士开起事的。 他猛地攥紧腰间刀柄,眼中闪过锐利寒光:“你是说……刘偏將与那娄定远勾结,欲行谋逆之事?” 王子宜神情凝重,目光如炬:“我有此预感。此宴,恐是鸿门宴!要么意在调虎离山,使你离开军营;要么是想趁你轻装赴宴时,將你拿下或诱杀,以便他们掌控禁军!”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舍洛心中的鬱闷和不平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取代。 他豁然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问:“依子宜之见,当如何?” 王子宜迅速决断,语速急切却清晰:“事不宜迟!你我分头行动:將军速回军营!立刻召集麾下信得过的心腹將校,集结甲士!控制要害军营,无令不得擅动!” “再领部分军士守卫宫城要害之处,尤其要封锁通往宫城各门及衙署的要道!我即刻去尚书省稟报冯令公!他乃殿下託付国事之人,必有应对之策!” 高舍洛再无犹疑,重重点头:“某这便去!” 他转身大步流星,撞开房门,对守在门口尚未离开的亲兵大吼:“备马!速隨我回营!” 王子宜亦不敢耽搁,嘱咐了自己的亲隨几句,立刻翻身上马,带著两名贴身护卫,快马加鞭,疾驰向尚书省。 深夜的鄴城街道空旷寂静,马蹄踏碎青石路面的声音格外刺耳,敲打著王子宜紧绷的心弦。 他频频回望,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出现的伏兵或哨探。 直到看见尚书省內灯火通明,他才略鬆一口气,用力叩响了门环。 值夜的小吏听闻是御史中丞深夜紧急求见令公,不敢怠慢,连忙引王子宜入內。 冯子琮此刻正伏案批阅军驛急报,短须微颤。 听到王子宜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並无惊讶,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王子宜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详细客套,直接將高舍洛受到刘偏將突如其来的夜宴邀请以及自己对娄定远可能勾结禁军將领图谋不轨的判断,条理清晰、要点突出地向冯子琮匯报完毕。 冯子琮听罢,神色丝毫未变,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看著王子宜,缓缓点头,眼中甚至露出一丝讚许:“子宜…临危察变,心细如髮,忠勤可嘉!此番大功,吾定当为殿下记之!”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沉稳有力:“你二人今夜所见所虑,极是!娄定远等人,不念殿下付託之重、国难当头之危,反欲趁虚兴风作浪,其心可诛!” “高领军此刻调兵,非为擅权,实乃临危受命,捍卫宫禁、稳定大局!此为正纲常之壮举!” 冯子琮迅速走到案前,取出一枚小型令符和一封他早已备好的密信,郑重交给王子宜:“子宜,你速持我手令与信函,即刻入宫,务必亲手交给刘辟疆!” “请他务必盯紧显阳殿,加强戒备,绝不许任何閒杂人等靠近陛下一丈之內!你与高领军,务要里应外合,確保宫城安稳,静待殿下回师!” 王子宜接过令符密信,深深一躬:“令公运筹帷幄,洞悉奸谋!下官即刻入宫!”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尚书省,再次翻身上马,消失在通往宫城的沉沉夜幕之中。 第67章 无能狂怒 却说刘偏將府上,烛火摇曳,宴席虚设。 娄定远与谋士隱於屏风之后,焦灼难耐。 更漏点滴声不绝,席前空置的杯盏早已凉透,却依旧不见高舍洛身影。 预伏的刀斧手在暗处待命过久,焦虑也如瘟疫般在他们中蔓延。 娄定远枯坐良久,猛然拍案怒喝:“时辰早过!高舍洛那廝!安敢轻慢至此?!” 愤怒的声音中却隱隱夹杂著一丝不安。 刘偏將低头垂眉,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谋士面色尷尬,强作镇定跨出半步,躬身道:“许是途中耽搁,大王稍安……” 话音未落,府门骤开,亲兵踉蹌扑入:“稟大王!高舍洛……他径直前往禁营了!” 屏风后眾人內心俱是一震。 刘偏將连滚带爬伏跪阶前,面如土色:“末將无能!定是下人走漏风声,请大王治罪!” 娄定远怒火中烧,拔剑直指刘偏將:“废物!坏我大事……” “大王息怒!”谋士急趋上前,死死按住娄定远手腕,压低嗓音,“事已至此,问罪何益?当断则断啊!” 娄定远不怒反笑,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果品酒水泼洒一地。 他猛地揪住谋士衣襟,面目狰狞:“断?哈哈!此计是你所献!道什么『轻装赴宴,手到擒来』,如今还待说些什么?” 谋士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无异於火上浇油,只能將头埋得更深。 娄定远见其状態,怒意更盛:“就是你整天在我耳边挑动生事,临了怎么作此之態!” 谋士汗透重衣,却陡然拔高声调:“大王!请听臣一言!” 娄定远冷哼了一声,鬆开手:“你说!” 谋士面如死灰,冷汗真的顺著额角淌下,瞬间浸湿了鬢角。 他本以为按照琅琊王的计划一步一步復刻,便能成功。 没想到计划很完美,第一步就失败了。 方才他也只是情急之下,隨口一句,欲挣脱娄定远,並没有想到如何破局。 见娄定远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谋士心跳极具加快,大脑飞速运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娄定远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时,他急中生智,强压住喉头的颤抖:“大王息怒!此计失策,唯有这釜底抽薪之策,尚存一线生机!” “何为釜底抽薪之策?”娄定远面色稍缓。 “事已败露,高舍洛必然已有防备,此刻定在调兵遣將!我等此刻已是绝无退路!拖延一刻,便是坐以待毙!” “与其等著他来围捕,不如即刻举兵!趁著高舍洛尚在整飭营务、调动不及的空隙,尽起府中家將死士,裹挟刘將军麾下亲兵,直扑宫门。” 他眼神闪烁著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声音蛊惑:“只要我们能抢在高舍洛调集主力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宫城,闯进禁中,救出陛下!只需陛下一声令下,我等便是『清君侧』的忠臣义士!大势可定!” 这一番破釜沉舟的鼓动,如同淹水之人抓住河中的一届浮木,將娄定远从惊恐无助中生生拽出。 “妙!” 娄定远低吼一声,他猛地看向地上依旧颤抖不已的刘偏將,声音冷冽如冰,不容置疑:“刘能!” 刘偏將一个激灵:“末…末將在!” “你听到了?念在你尚有麾下兵马可用,方才之过,权且寄下!若再误事,提头来见!”娄定远声音恢復了多年来养尊处优的些许威严,“立刻点齐你的心腹,还有府上所有能战的家奴死士!给本王披甲!持械!即刻隨我,衝击宫门,救出陛下!” “末將……末將领命!”刘偏將心知已无退路,只得咬牙应承,爬起身踉蹌著奔向门外,嘶声召集部属。 谋士慌忙起身,抹了把脸上湿冷的汗,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一时间,刘府彻底撕下了表面的平静。 后院兵器库被打开,甲冑碰撞声、脚步奔跑声、压抑的呼喝声瞬间响起,空气中瀰漫起铁锈与硝烟混合的不祥气息。 不敢前往高舍洛所在的禁营,娄定远、谋士、刘偏將及府中仅存的数十家丁,只得奔向刘偏將平日调动的分营。 然而,当一行人满怀最后一丝希冀,如同扑火飞蛾般衝到军营辕门外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泼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但见营门紧闭,营墙上火把通明,戒备森严。 守门的校尉按刀肃立,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地看著这几位深夜狼狈奔来的贵人。 刘偏將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喝道:“快开门!本將有紧急军务,需调三百本部精兵!速速开门点兵!” 那校尉略一抱拳,声音平板无波,毫无敬意:“启稟刘將军,营中奉高领军严令:值此非常时期,无领军手令及尚书台符信,营中將士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军法严惩!末將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你……!”刘偏將气得浑身发抖,欲抬出娄定远名头,却被娄定远一把死死攥住胳膊。 娄定远盯著那校尉冰冷的眼神,又望望营墙上林立甲士投下的森然身影,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无力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兵变?清君侧?连自己麾下的兵都调不动一丝一毫! 他面如死灰,万念俱灰,嘴唇哆嗦著,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行人灰溜溜转身离开了这处他们最后的指望。 来时的一点心气,此刻彻底化为齏粉。 拖著沉重的步子,一行人失魂落魄,重新回到府邸聚集的那点可怜力量前。 点算下来,堪堪只余不足百五十之数,且多是惶惶不安的家奴与少量心志动摇的亲隨。 娄定远望著这群装备杂乱、士气低靡的乌合之眾,他脸色煞白,声音艰涩无比,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仅凭这百余人衝击宫掖?岂不是……岂不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將这一小队人马压垮。 就在这军心即將溃散的当口,那谋士眼见再不动就真是坐以待毙,彻底没了活路,猛然上前一步。 他强自镇定心神,將仅有的希望寄托在给娄定远打气上,声音刻意拔高,引经据典道:“大王!昔日孝昭皇帝杀杨遵彦其时所用精兵,不过区区八十人耳!却能鼎定乾坤!” 他扫视著这百十號人:“而今我等部下,岂止百人?比孝昭帝当年尚多数十!甲冑兵刃皆备,锐气尚存!何言人少?若能成事,今日便是我等再造河山、名垂青史之刻!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谋士这近乎吶喊的“豪言”,如同给这群绝望之人强行注入了一针鸡血。 娄定远眼中那刚刚熄灭的微弱火光,又被激得倏然一闪。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黯淡的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嘶吼道:“好!成败在此一举!儿郎们,隨本王——冲宫!” 百余名私兵家將,在这最后疯狂的鼓动下,发出几声杂乱低沉的呼应。 夜色中,这支不成建制的队伍跌跌撞撞地奔跑,脚步声纷乱而沉重。 第68章 血色宫闈 秋风卷过鄴宫朱墙,宫城高耸的轮廓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森然。 娄定远紧攥佩剑,身后百余虾兵蟹將甲冑凌乱,脚步踉蹌地逼近宫城西侧的千秋门。 “怎的又是千秋门?”娄定远微微皱眉。 谋士知道他言下之意,他认为千秋门是高儼起事之处,肯定会严加看守。 “兵贵神速,千秋门距离最近,故为上选。且小儿能於此成事,大王亦可!” 听完谋士所言,娄定远不再言语,点头表示同意。 一行人悄悄摸近,已经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却见宫门虚掩,门前空无一人。 几人面面相视,不知这是为何。 娄定远望向谋士和刘偏將,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刘偏將低头默不作声。 谋士只得斟酌著出言:“许是……许是那高舍洛未曾察觉不对,没有及时调动军士。” 娄定远狠狠盯了他一眼,骂道:“既未察觉,你怎么自乱阵脚,害得我等心慌若此?” 谋士不敢还嘴,也默默低下了头,只是暗中腹誹:到底是谁自乱阵脚了? 娄定远向刘偏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试探一下。 刘偏將无奈,缓步上前,向千秋门內高呼:“我乃偏將刘能,奉领军之名,前来加强军备,镇守千秋门的军士,速速让我入內!” 他连续喊了几遍,门內却无一丝动静。 一个小兵壮著胆子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城门。 只听得“轰”的一声,在娄定远一行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千秋门开了! “哈!哈!哈!”娄定远突然哈哈大笑,“此乃天助我也!” “大王何故发笑?”谋士问道。 “我笑那高儼小儿托大,冯子琮老儿无能!” “若非先生之见,岂能有此之机?”娄定远对著洞开的门扉一阵狂笑,接下来將讚许的目光投向谋士。 在一旁的刘偏將终於露出了这个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谋士虽隱隱感觉古怪,但事到如今,也不敢出言浇灭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士气,强笑道:“大王是有大气运之人,臣不敢妄领功劳。” “事不宜迟,速隨本王入宫面圣!” 娄定远眼底烧著熊熊烈焰,仿佛已见权柄唾手可得。 一行人如鬼魅潜行,穿过千秋门、五楼门,直扑禁苑深处的显阳殿。 廊廡空寂,唯闻步履迴响,竟无半道阻拦。 一路上半个禁军人影都没看见,谋士的心中越来越紧张,总感觉入宫不应该如此轻鬆。 而娄定远则是相反,他的情绪越来越高涨,手舞足蹈,似乎认定了自己是天选之人。 等一眾人来到显阳殿前,他们发现显阳殿周围也没有人看守。 周围寂静如故,只闻乌鸦远远地发出几声淒鸣。 谋士心中忽地警铃大作,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不该来这里的。 娄定远正欲上前,进入显阳殿。 “怪……怪哉!”谋士猛地拉住娄定远衣袖,声音发颤,“宫贵重地,焉能无一守卒?此必诱敌之计!” 谋士频顾阴影深处,冷汗浸透衣背,娄定远却愈显亢奋:“慌什么!显阳殿就在眼前,陛下正待本王救驾!” 说罢他大步上前,走向显阳殿殿门。 谋士无奈,只好快步跟上,刘偏將也紧隨其后。 殿门轰然撞开! 烛火摇曳中,一个身穿龙袍的人影端坐在御座之上。 娄定远狂喜扑向前方:“臣救驾来迟……”话音戛然而止。 御座上,皇帝高纬瘫软如泥,胸口一处创伤刺目惊心,正涔涔往外流出鲜血,龙袍领口歪斜散乱,早无气息! “陛……陛下?”他喉咙乾涩,声音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前一瞬的狂热还未冷却,此刻已被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冻结,凝固成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荒谬。 “撤!快撤!”谋士高喝。 “噗嗤——噗嗤——!” 殿外骤然暴起的弓弦震动声撕裂了死寂! 那是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锐响! “呃啊!” “小心!” “有埋伏!” 惨叫声、哭喊声、身体栽倒声瞬间在娄定远身后连成一片! 他带来的百余人,在狭窄的殿门口成片倒下。 霎时间殿外火光暴起,喊杀声震天! 將谋士喊声完全盖住,娄定远浑身颤慄,无法动弹。 铁甲鏗鏘声如潮水,无数玄甲禁军自殿门、侧廊、屏风后森然涌出,劲弩利刃寒光如雪,將剩下的几十人死死围困殿心。 为首之人,正是中常侍、中领军刘辟疆。 他按剑出列,声音阴惻惻的:“娄定远!尔等矫詔闯宫、弒君谋逆,罪当万死!” 娄定远面无人色:“不!陛下非我所杀……” “诛逆贼!”刘辟疆剑锋劈落,不给其任何辩解的余地。 弓弦震响,弩箭如蝗!娄定远胸口瞬间炸开血洞。 娄定远只觉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冰冷的穿透感袭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精美的袍服上瞬间绽开几朵迅速扩大的血。 所有的野心、权谋、恐惧、不甘……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死死瞪著刘辟疆那冰冷无波的脸,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愤恨与绝望。 想要说什么,却只有大股的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身体沉重地向后仰倒。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谋士惨嚎未出,已被长矛贯穿咽喉。 刘偏將本就神志恍惚,此刻更是完全被嚇傻了,带著不甘重重倒地。 剩下的数十叛军已完全崩溃,哭喊著跪地求饶,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加无情的刀光剑影。 尸骸堆积的腥热中,刘辟疆踏血上前,冷眼扫过娄定远仍然睁著的双目。 “打扫乾净,”他拭去剑上血珠,声沉似铁,“飞马急报尚书令,城宵小图谋不轨,衝击宫禁,欲行不轨,幸赖令公运筹帷幄,臣与禁军將士戮力同心,已將首恶娄定远及其党羽悉数格杀!宫中逆乱已平,大局无虞。” 不久之后,尚书省中的冯子琮接到刘辟疆呈来的急报。 他读完后,微微一笑,顺手將其递给一旁面露钦佩之色的王子宜。 他轻声自语:“国贼可破矣!” 第69章 秘不发丧 洛阳行辕里,高儼读过鄴城发来的急报。 读到“娄等谋逆,入宫弒上。臣等防备不严,上崩,而逆贼业已伏诛”之句时,他拿著信纸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不是被嚇的,而是快忍不住笑意。 “殿下,鄴城何事,竟需急报?”旁边有人问道。 高儼闻言,顿时面色一肃,浑身一震,指尖的奏报“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 帐內唐邕、卢潜、高长恭、厙狄伏连等人——皆肃立一旁,眼见著年轻的琅琊王俊朗的脸庞瞬间被巨大的悲痛与不可置信所扭曲。 高儼踉蹌一步,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隨即迅速放大为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 “皇兄啊!我的皇兄啊——”他悲愴的呼喊声在凝重的军帐中迴荡,“你我同胞手足,情深义重,怎忍一朝永诀!” “皇兄待我恩重如山,我……我竟未能守在身侧护驾……让那悖逆之徒有机可乘……天何忍乎!” 高儼一边痛哭,一边捶胸顿足。 眼泪滚滚而下,声音哽咽沙哑,仿佛要將这噩耗带来的剧痛尽数倾泻出来。 他反覆哭诉著与兄长高纬昔日的兄弟情谊,言语真挚,情真意切,令在场眾人闻之亦心头髮酸。 帐中一片肃杀沉寂,只有高儼悲慟的哭声在迴响。 卢潜神色复杂地注视著悲痛万分的琅琊王,最终只是无声地微微嘆了口气,眉宇间笼罩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一旁身材魁梧、面容刚硬的厙狄伏连,则如一座沉默的石像,脸上毫无表情,双目微垂盯著地面,不发一言。 兰陵王高长恭俊美的面容上亦是显露出深切的伤感,眼神黯淡,眉宇紧蹙。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出声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紧了紧握著佩剑的手,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悲痛欲绝的氛围中,唐邕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而低沉地开口道:“殿下!请节哀!大行皇帝不幸为贼所弒,诚乃国家之大不幸,万民之悲!然——” 他语锋一转: “殿下身为宗室砥柱,肩负社稷安危、统率三军之责,鄴城、洛阳百万军民之身家性命,皆繫於殿下一人!值此国难当头,强寇窥伺河洛,殿下万万要以国事为重!切莫哀毁过度,伤及自身。如此,恐致万民惶恐,將士失据啊!臣等……皆仰仗殿下!” 唐邕的劝慰如投入死潭的石子,打破了帐內压抑的悲泣氛围。 正伏案痛哭的高儼,闻得“以国事为重”、“將士失据”等语,似乎被点醒。 他那悲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號啕转为抽噎,最后深深吸了几口气,肩膀的剧烈抖动缓缓平息下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通红的眼中泪水未乾,脸上悲痛未消,却透出一种强自压抑的悲壮与决绝。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唐僕射所言极是!国难当头,非痛哭流涕之时。皇兄……皇兄的血不能白流,谋逆的贼子虽已伏诛,其党羽爪牙,乱臣贼子之心,务要连根拔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硬而充满力量:“我心已决!即刻传令:为天子举国服丧!三军皆縞素!我要全军上下,痛悼吾皇兄之大行,亦教天下万民知晓,乱臣贼子是何等下场!” 唐邕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变化,適时地再次踏前半步,声音低沉而恳切: “殿下!大行皇帝猝然罹难,举国同悲。为天子服丧縞素,本是礼之常情,亦是人臣之忠。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此非常之时也!周贼宇文宪尚屯兵河阴,虎视洛阳;贼军主帅宇文护挥兵猛攻汾、並;国朝內外之祸,莫过於此强敌寇边!” 唐邕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定格在高儼带著泪痕的侧脸上。 “若此时公开举丧,全军縞素,则无异於昭告天下——我朝君王驾崩,主少国疑!此讯若令周寇侦知,必趁国丧人心浮动之际,鼓动大军,倾力来犯!届时,前线军心若乱,何以挡敌寇?国本动摇,又何以自存?此臣万万不敢苟同殿下服丧之议!” “当务之急,”唐邕的声音斩钉截铁,“乃是封锁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之消息,以国事为重!秘不发丧!使朝野、敌军皆以为大行皇帝仍在鄴城,国事如常运转,军心方能稳固。” “待我军破宇文宪於河阴,解洛阳之困,周军攻势受挫之后,再择机公布大行皇帝崩讯,从容举哀,方为万全之策!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为百万黎庶计,收回成命!” 唐邕言毕,深深一躬。 观唐邕言行举止,高儼在心中忍不住当即念了一句诗: “彦深一生唯谨慎,唐邕大事不糊涂。” 他隨即停止了抽泣,缓缓直起身,用衣袖重重擦拭著脸上的泪水,那悲戚的眼神在烛火摇曳中迅速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將所有的哀伤与犹疑都压入心底深处。 脸上的泪痕未乾,声音却已恢復平日的清晰与果决,甚至带著一丝认同后的释然: “唐僕射……思虑深远,洞悉利害!所虑皆在要害之处。是孤悲痛过甚,思虑不周,几陷国家於险境!” 他声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扫视在场诸將。 適才縈绕的悲愴气氛瞬间被一种肃杀凛冽的威严所取代。 “唐僕射所言,至为妥当!陛下宾天之讯,严密封锁,不得泄露一丝一毫!三军將士,行止如常,暂不举哀。但有妄议鄴城事、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至於鄴城,”高儼眼中寒光一闪,仿佛刚刚的悲戚从未存在过,语气斩钉截铁,“命尚书令冯子琮!著其会同京畿诸司,即刻依大齐律令及我之先前所授机宜,趁此良机,在鄴城进行清洗!” “务必以霹雳手段,將逆贼娄定远之余党,以及所有心怀不轨、潜於暗处、可能危害江山社稷的蛀虫蛇鼠,一网打尽!肃清宫掖,整顿纲纪,绝不能给乱局留下一丝死灰復燃的可能!” 唐邕深深一揖,郑重应道:“殿下英明!处置得当!臣谨遵钧命,即刻擬令,飞马传回鄴城!” 第70章 未来名相 河阴城中,军帐內烛火摇曳。宇文宪端坐案前,指节无意识敲击著案几上那份刚送达的文书。 宇文护的催促出战令又一次压在心头,字里行间裹挟著长安的风雨,字句如刀: “……稽留河阴,坐耗国帑!洛阳咫尺,竟逡巡不前?岂待晋阳定而后动耶!速破当面之敌,以竟全功!” 帐帘微动,独孤熲悄然入內,见宇文宪眉峰锁紧,缓声道:“大司马似有重忧?” 宇文宪未答,只將宇文护手諭推至案边。 待独孤熲阅罢,他才沉声开口:“昭玄,你如何观之?” 独孤熲摇头:“玉壁韦柱国部猛攻汾、晋,斛律明月据守姚襄城,周齐战事仍陷胶著。然……” 他抬眼凝视宇文宪。 “大冢宰急令如火,长安流言汹汹,恐非『胶著』二字可解。” 宇文宪疲惫闔目,指腹揉上太阳穴:“亦有突厥消息。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已应大冢宰所请,允诺近日南下掠齐。” “突厥铁骑確为强援,”独孤熲目光锐利如炬,一语言破宇文宪心结,“然此次出兵,本属仓促!我军疲態已显,粮道频遭袭扰。前次夜袭金墉,大司马实非求胜,仅为向大冢宰示力战之態,是也不是?” 帐內死寂,唯烛火爆裂轻响。 良久,宇文宪唇角扯出一丝苦笑:“知我者,昭玄也。河阴早成孤城,军心浮动……洛阳城坚,纵有北线、突厥策应,强攻亦徒损精锐。” 他抬手点向舆图上金墉方位,指尖凝涩:“那夜袭城,不过挣得片刻喘息,以示清白。若再强令出战……” 话音未尽,帐外秋风忽厉,呼啸声裹著营垒间的巡更梆子,冰冷敲打著两人耳膜。 宇文宪望向帐外浓重夜幕,低声一嘆:“进退两难,诚如弈棋残局啊。 “我有一计。”独孤熲忽道。 宇文宪抬眼,目光如电:“你讲。” 独孤熲拱手道:“愿大司马修书一封,递予洛阳,暂避其锋。” 他略作停顿,加重了语气:“熲愿亲携此信,夤夜潜行,亲赴洛阳,面呈於那齐国琅琊王高儼之手!” 宇文宪微微皱眉:“与高儼通书?此非授人以柄?” 独孤熲迎上宇文宪警惕的目光,声音沉静:“大司马所虑甚是。私通敌酋,乃授人口实之大忌!然——” 他微微前倾,压低嗓音,目光灼灼:“此非媾和,实为『缓兵』之策!一则,可明示高儼我军无意强攻洛阳,暂安其心,诱其懈怠,为我军贏得喘息之机,以待北线胜局或突厥强援,或是悄然袭之。二则……” 独孤熲停顿片刻,直视宇文宪深邃的眼眸:“纵使此议不成,可藉此行,窥探洛阳虚实、齐军士气,乃至高儼此人深浅!此乃知彼之良机。” 最后,他看似不经意提起一句:“大冢宰虽年老昏顿,尚有陛下年富力强,必可察大司马之忠心。” 方闻此言,宇文宪忽地紧紧盯著独孤熲双眼,独孤熲则坦然与他四目相对。 宇文宪的眼神在烛光下晦明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边缘那封宇文护严厉的手諭。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最终,宇文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独孤熲身上,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昭玄有此胆识与担当,我岂能因胆怯而误国事?” 他猛地一拍桌案:“就依你计!” ………… “什么?” “周人遣使来此?还欲见我?” 高儼正在洛阳行辕之中,听闻手下报告,不由有些奇怪。 两国还在交战,怎么忽遣使者? 总不会是敌將不敢继续作战下去,就来求和了吧? 他微微沉吟,隨后道:“请周使前来。” 等不多时,一名举止端庄、容仪瀟洒的男子走入帐中。 他向高儼郑重行礼:“外臣独孤熲,见过琅琊王殿下。” “不必多礼。”高儼好奇地望著他。 独孤熲?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 听他自称独孤氏,长相也颇为俊美,高儼忍不住联想起了那位“史上第一老丈人”——独孤信。 “独孤柱国可是你的长辈?”高儼忽然问道。 “外臣之姓,確为柱国所赐,”独孤熲语气恭敬,隨后道,“说起来,外臣与殿下也有些许渊源。” “此话怎讲?”高儼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话。 “外臣之父,原为高氏,居於渤海,初仕关东,”独孤熲语气中略带讽刺之意,“奈何小人倾扎,无奈投奔关西,幸有柱国收留,始得安寢。” 高儼听完后,却没有在意他的言下只意,而是陷入深深沉思。 原为高氏,现为独孤氏,又名熲。 嘶! 高儼的心中有了一个新的推测。 眼前这位周国使臣,不会就是日后那位文武双全、出將入相,隋灭陈之战的真正主帅、与杨素齐名的隋朝名相——高熲吧! 高儼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是了! 高熲之父高宾原为渤海高氏,先在东魏出仕,后入西魏,被赐姓独孤。 高熲前半生也是以独孤熲之名行世,直到杨坚——现在还是普六茹坚——篡周后才恢復原姓。 而北齐皇室姓高,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渤海高氏,反正被正品承认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独孤熲说与自己有渊源。 高儼想到此处,向对方微微一笑,语带歉意:“关东朝纲不正,以致令尊误入关西,实乃吾家之过也。” 独孤熲从刚开始进入帐中,一边与高儼交谈,一边暗中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 如今,听高儼毫不掩饰地指出让其父逃离,这是他们家族的过错,而且面色诚恳,绝无心口不一之意。 独孤熲也不由得一愣,他本以为高儼即使心中认可,多半也会为尊者讳,打落牙齿和血吞。 没想到高儼確实这般反应。 高儼此子,果然是城府极深之人! 他心中这样认定。 殊不知,高儼此刻在心中则是真情实意地抱怨起高家前辈们: 你们究竟把多少良臣贤將逼走,或者逼“走”了啊? 这点小插曲被晃过,独孤熲正色,取出怀中书信,恭敬呈给高儼:“殿下请看,外臣奉我大周大司马宇文宪之命,向殿下奉上此书!” 高儼也是面色一正,接过书信,信封上书:“齐国琅琊王高儼亲启。” 第71章 假意奉承 “昭玄,何必匆匆离去?夜黑风高,道路不便,不如今晚留下,我好一尽地主之谊?”高儼言辞恳切地对独孤熲说。 “殿下好意,外臣心领,然尚有军令在身,欲急回营中,不敢久留,就此拜別。”独孤熲再度行礼。 “唉!你我一见,如逢知己!此去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高儼无奈地捶胸顿足。 “殿下,来日方长!”独孤熲仿佛也沉浸在分別的感伤之中,语气诚挚,“他日殿下若来长安,外臣必扫榻相迎!” “那就一言为定!”高儼似乎未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揶揄之意,顺著其语往下说。 高儼的挽留被婉拒,却也不强求,只含笑目送独孤熲躬身告退。 待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夜色中,他脸上热络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对著侍卫道:“召唐僕射、卢侍中速来议事。” 侍卫应声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高儼踱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封已经被他拆阅过的书信——宇文宪亲笔所书的密信之上。 信中的字跡遒劲有力,力透纸背,行文亦不卑不亢,尽显一代名將之风骨。 其核心內容不外乎两点: “暂停战不出”的提议。 宇文宪信中深表对两国连年交战、將士疲敝、百姓遭殃的“痛惜”,提出双方暂时脱离接触,各自坚守城池不出,“暂停兵戈,以紓民困”。 “欲邀殿下一晤”的邀请。 宇文宪以“仰慕殿下少年英杰”之名,邀请高儼亲赴洛阳、河阴之间某处,双方只带少量护卫,进行“坦诚相见”的会晤,共同“探討两国长久之安泰”。 此信读来情真意切,甚至带著几分“英雄相惜”的意味。 然而高儼的指尖划过那冷硬的纸张边缘,唇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帐內的沉寂。 唐邕与卢潜联袂而至,两人均神色凝重,显然已知周使刚去。 “殿下!”两人行礼。 高儼也不多言,直接將宇文宪的书信递给唐邕:“僕射,侍中,且看看宇文宪送来一份什么『厚礼』。” 唐邕接过,一目十行阅毕,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讥讽。 他將信递给身旁的卢潜。 卢潜接过书信,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待看完最后一个字,忍不住冷哼一声:“好一个宇文宪!好一个避实就虚的缓兵之计!” 唐邕看向高儼,目光如炬:“殿下召我等前来,心中必有定论了吧?” 高儼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案几,脸上那层面对独孤熲时的热络已彻底褪去,只余下冰冷的算计与洞察一切的瞭然。 “两位所言不差。”高儼的声音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锐气,“宇文宪送来这封冠冕堂皇的信,核心不过四个字——以拖待变!” “停战?”高儼冷笑一声,“此等提议,分明是想让我军放鬆警惕,减缓袭扰其粮道的强度!宇文宪按兵河阴已久,却突然提议休战?必是內有隱忧,欲待变局!北线僵持、长安催逼皆是其困局。他所待之『变』,或是北线生乱,或是……” 高儼目光扫向舆图上北方的位置。 “是草原异动,突厥欲应周贼之邀,南下来寇!” 唐邕深以为然地点头:“殿下明察。宇文宪此刻最怕的,正是我军持续袭扰,断其粮秣,耗其锐气。此信一来,若我军信以为真,稍有鬆懈,正遂其意。他便可趁隙整顿,甚至联络突厥,静待时机。” 卢潜补充道:“邀殿下河阴相会?更是包藏祸心,其险恶尤甚!” 他拿起信,指著“坦诚相见”、“探討长久之安泰”等字眼。 “殿下千金之躯,身系三军命运、国朝安危,岂能轻蹈险地?万一宇文宪突下毒手,或强行扣留殿下以作人质,则洛阳危矣,大齐危矣!” 高儼微微一笑:“正如卢卿所言。宇文宪此人,非易与之辈。” 帐內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唐邕看向高儼,沉声问道:“殿下既已洞悉其奸,计將安出?是直接斥回,令其阴谋败露?还是……” 高儼眼中精光微涨,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斥回?不!既然宇文宪想用这齣缓兵之计,我便如他所愿!” 此言一出,唐邕和卢潜眼中同时闪过光芒,他们瞬间明白了高儼的意图——將计就计! “殿下的意思是?”唐邕追问,声音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 高儼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河阴与洛阳之间:“独孤熲冒险前来,除了送信,必负窥探我虚实之任。我们就要给他看看我军的懈怠!唐僕射!” “臣在!”唐邕肃然应道。 “你即刻密令各部!”高儼语速快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表面上,遵照宇文宪提议,停止对河阴周军营垒及粮道的所有袭扰活动。各处斥候哨卡后退,营寨加固,摆出固守待变之態,示敌以弱!营造出一种……我军真的相信停战提议,也亟需休整的氛围!” “同时,”高儼继续道,“暗中加派精锐斥候,广布眼线!给我死死盯住河阴城宇文宪主力的动向!更重要的是,通报斛律丞相处,让其增加突厥方向的侦骑!” “遵令!”唐邕郑重领命。 “卢侍中!”高儼转向卢潜。 “臣在!” “替孤擬一封回信给宇文宪。言辞要恳切,”高儼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就说……我虽年少,然深感生灵涂炭之苦,亦知大司马乃信义君子。对各退不出以示诚意之举,深感认同,欣然允诺。至於相晤之事……” 高儼顿了一顿。 “此议虽诚,然我深知两国交兵之际,敌我壁垒森严,恐有小人作祟,惊扰盛会,反伤两国及你我之谊!待他日烽烟平息,山河重定,必当置酒高台,与大司马把盏言欢,共议疆界之永固!” 卢潜心领神会,立刻道:“殿下英明!” “不错!”高儼语气森然,“宇文宪想拖时间待变,我何尝不需要时间?静观其变,看他等待的到底是使其可乘之机,还是……” 高儼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还是我军以逸待劳,一举歼敌之机!” 第72章 后续处理 却说独孤熲处,他乘著马车连夜奔往河阴,快到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马车轮轂碾过铺满晨霜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 独孤熲端坐车內,身姿挺直,闭目养神。 车窗外,黎明微光透过薄雾,勉强勾勒出邙山萧瑟的轮廓。 他表面沉静,脑中却在飞速回溯昨夜洛阳行辕中的每一幕。 那位年轻的齐国琅琊王高儼——初见时的热络攀谈、览信后的微妙姿態、最后那番充满惋惜的挽留…… 此人言语似坦诚无忌,笑意如春风拂面,然其眼底深处,却始终藏著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冽。 非但未露半分对信中所言“暂停兵戈”提议的轻信或喜色,反而处处显露出一种……瞭若指掌的掌控感。 独孤熲的手指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捻动著。 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敲著自己的应答是否留下破绽,反覆確认著对方显露的“弱点”是否足够真实。 “高儼……”他於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马车轔轔,在晨光中驶入河阴城內。 独孤熲推开车门,寒意扑面而来,带著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 他揉了揉因整夜思索而微涩的眼角,径直步入帅帐。 帐內,宇文宪正背对著门,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闻声,他才缓缓转过身,面上並无太多表情。 “如何?”宇文宪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开门见山,不带任何客套。 独孤熲拱手,身形微躬,语调沉稳清晰:“回大司马,信已亲手交付於高儼。” 略一停顿,他抬眼望向宇文宪,补充道:“彼已当面阅看完毕。” 宇文宪並未追问高儼的表態,而是看似提出了一个不相干之问:“高儼此人……是何等样人? 独孤熲眼帘微垂,似乎在脑海中精准提炼与那位年轻王爷短暂交锋的印象。 他想了想,凭自己的印象: “其虽年少,然城府极深。言语熟络,却字字含锋。臣察其形色,眉梢眼底,不见分毫轻信动摇之態。” 宇文宪静静地听著,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及几分。 待独孤熲语毕,他才轻轻頷首,眼中闪烁著洞察的光芒,沉声道: “以你所述,想必,他已然看出此乃缓兵之计,然其终究还是会选择接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宇文宪语气篤定,如同陈述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 “高儼洞悉我策,却又不得不顺势接招。我以此求喘息之刻,彼以此求整顿內务!此非他信我,乃形势使然,各取所需罢了。” 独孤熲深以为然,立刻补充道:“大司马洞若观火。不过,我军万不可因其表面应允而懈怠分毫。” “然也。”宇文宪点头,独孤熲的判断和补充,正合他心中所想。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盆中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然而,宇文宪並未立刻部署河阴防御或询问周齐具体战事的下一步细节。 他沉默片刻后,目光忽然转向独孤熲,话锋陡转,拋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无关的问题,语气变为一种意味深长的探询: “昭玄,若你为汉臣,”宇文宪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汉宣、霍光之间,你会选择谁?” 独孤熲闻言会心一笑,躬身作答:“大司马既有此问,心中当已自有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宇文宪微微嘆道,並不否认。 ………… 与此同时,洛阳行辕內气氛凝肃。 高儼將鄴城奏报隨手掷於案上: “冯尚书令上书,请族娄定远等叛逆,卿等以为如何?” 唐邕目光扫过奏疏,直言道:“殿下,此乃良机!娄定远既死,其党羽惶惶如丧家之犬。冯令公请族其眾,正当其时!可彰殿下肃逆护国之忠,亦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高儼指尖敲击案几,面上无悲无喜:“娄氏盘踞鄴城多年,其攀附者眾。若尽族之,恐惊朝闕,风声鹤唳……” 一旁卢潜隨之开口:“殿下!此非寻常,殿下领兵在外,鄴都方歷逆乱,若不行震慑宵小,待余孽暗结怨懟,恐遗祸无穷!彼辈既附逆弒君,死有余辜!此非殿下之狠戾,乃法度之威严、天道之昭彰!” “那就这么做吧。”高儼缓缓低眼,声音不咸不淡。 待与两人商议完鄴城的后续安排,两人告辞离去,高儼终於鬆了口气。 他一直担忧鄴城可能发生变乱,如今总算是告一段落。 在铁腕镇压下,后方大概可以清閒一段时间了。 由於事发突然,先前鄴城所报只是寥寥几句,將娄定远之事大概告知。 就连高儼也是读过在冯子琮这份密信后,才完全得知其中內情。 看完冯子琮对事情前后的详细匯报,他不由得深深认同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政变计划就已经足够简陋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据调查,娄定远就是那波被勒佛打击到的勛贵之一,加之之前与和士开交好而受到打压,所以心生怨气。 在与幕僚、谋士的抱怨中,怨气不断加剧,於是逐渐產生了政变之意。 但他的幕僚之中,有一人本来只为了和娄定远这个閒散王爷吹吹牛,混口饭吃。 结果突然被捲入这次阴谋,嚇得魂飞魄散。 他不敢参与其中,便决定向朝廷告发,却苦於无法脱身。 好不容易找到空閒,恰好提前一天夜里,急忙托关係向冯子琮报告。 也就是说,这场政变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暴露了。 由於人证物证俱在,冯子琮本打算马上直接把他们抓起来完事。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高儼临別前託付给他的言语之重,认为此事绝不应该这么简单就结束。 为防止事情泄露,他只与宫內的刘辟疆进行商议。 於是……反贼作乱,皇上被弒,听著多么顺耳! 对此,高儼只想表示,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本来,凭我们之间的舅甥情谊,以你定策之功,是想尊你为“尚父”的。 可是你现在忽视宫禁防卫,以致救驾来迟、皇上横死,我只得勉强给你封个王了! 第73章 北线战事 再说回其具体操作过程,也是不忍直视。 高儼敢胁迫厙狄伏连发动兵变,很大的依仗在於——他本身就是京畿大都督,名正言顺的京畿军权掌控者。 加之他天子同胞兄弟的身份,无疑为他所谓“清君侧”的口號,增加了些许可能性。 退一步而言,即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如果心思活络,也未免不动从龙之功的念头。 而娄定远本就是一个閒散王爷,既无实权,又作为娄太后同母弟之子,与现在北齐皇室的关係已经算不得十分亲近了。 即使出来振臂一呼,恐怕也没多少人愿意搭理。 这么能照葫芦画瓢,试图復刻“千秋门之变”呢? 结果最终被骗入显阳殿,身死人手,只能怪自己太蠢。 不过,高儼还是挺感谢娄定远的。 他这么一当出头鸟,以他惨烈下场,正好作为高儼立威的垫脚石。 之前虽然杀了一些和士开的党羽,但只能说是反攻倒算。 眾人或许为形势所迫而面服,內心却未必当真。 如今,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曾经权势无两的娄氏后人也下马了。 把他搞事的前因后果一公布,再把他的死相下场一公布。 原先在背后略有微词的那些人,立马就得噤若寒蝉。 什么? 你敢反对琅琊王殿下之策? 你是不是同情和、陆乱党? 你是不是娄党余孽?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你现在就敢说这些话了,將来敢干什么我都不敢想! 所以说吗,杀人要慎重,但多少都得杀一点。 娄定远一死,鄴城可定矣。 高儼收回心中遐想,目光在帐中舆图上停留。 如今,后方可称安定,南陈与自己暂结和平之意。 眼下天下局势,最为关键的便是与北周、突厥的对抗。 与北周的战事,南北两线均陷入僵持、胶著,双方均不能有所进。 可是,突厥仍如悬在头上之剑,迟迟未动。 而正是因其未动,让高儼更加担心。 毕竟,未知的风险永远比已知的风险更加令人恐惧。 他沉思一会儿,决定再次写信一封,將鄴城、洛阳所发生之事告知北线的斛律光。 一来安慰其心思,防止他对后方之事產生担忧,无法全心全意应对眼前之敌。 二来,也是再度提醒斛律光北方突厥的威胁。 ………… 姚襄城头,朔风捲动著残破的旌旗。 斛律光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连绵的周军营垒。 战鼓轰鸣,喊杀震天,敌军又一次发起衝击。 周军的攻势已持续数日,每一次衝锋都如潮水拍击礁石,却在齐军严密的防线下碎成齏粉。 “传令!”斛律光的声音沉冷如铁,打破城头的肃杀,“弓弩营分三队轮射,绝不可令周军云梯近墙三十步!我要让周贼此轮攻势,锋芒折尽!” 令旗挥动。 霎时间,城上弦音如密雨骤响! 长箭撕裂空气,带著死神的尖啸,划出致命的弧线,向著汹涌而来的周军扑射而下! “噗嗤——噗嗤——!” 箭矢破甲入肉声不绝於耳! 冲在最前的周兵成片栽倒。 但后续的士卒踏著同伴的尸体,在盾牌的掩护下,顶著箭雨,继续疯狂地向城墙缺口处涌来,一架架云梯被竖立。 “滚木、火油!上!”另一名齐军將官嘶声咆哮。 巨大的滚木伴隨著烧得滚沸的火油罐,被守军用撬棍狠狠推下。 “轰!” “呃啊啊——!” 悽厉的惨嚎响彻云霄,火焰骤然腾起,不仅吞噬了靠上城垣的云梯,更將下方举盾的周兵瞬间捲入。 烈焰混合著皮肉焦糊的恶臭,在凛冽的朔风中迅速蔓延。 灼热的气浪逼得城头的齐军也不得不稍稍后撤。 周军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凶猛气势,在这一波攻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攻势为之猛地一滯,倖存者狼狈后撤,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扭曲燃烧的残骸以及痛苦翻滚的火人。 城下督战的周军將领眼见伤亡惨重,士气已沮。 再看那姚襄城头的齐国大纛下,那道屹立如山的身影,终於发出了无奈的號令:“撤!快撤!先退!”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远比先前攻势时的战鼓声更加刺耳。 失去了主攻命令的周兵再无恋战之心,纷纷扔下还在燃烧的梯架。 丟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自家大营方向溃退而去。 城头姚襄守军望著潮水般退去的敌人,紧绷的身躯终於鬆弛下来,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震天欢呼:“退了!周贼退了!” “將军神威!” “大齐万胜!” 欢呼声在城头迴荡,夹杂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疲惫。 城下硝烟渐散,血腥与焦烟瀰漫的空气中,凝固的暗褐色浸透了焦土,折断的矛戟与染血的旗帜散落遍地。 尸骸枕藉,既有身披齐军甲冑的,更多是周军士卒扭曲残破的躯体,昭示著方才那一轮攻防的惨烈。 城內,斛律光与麾下诸將商议著接下来的战事。 一名鬚髮白的老將忍不住赞道:“丞相洞悉敌情,周贼纵有百般手段,亦难撼我军分毫!” 斛律光微微頷首,目光却投向更北的荒原:“韦孝宽虽勇,尚不足惧。倒是北面……” 他话音骤沉:“据闻,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已应宇文护之约,不日必將南下掠边!传令边塞诸州:增派烽燧哨探,各隘口暗伏火油铁蒺藜,无论昼夜,时刻警戒!” 眾將闻言,面上皆露凛然。 一员年轻副將抱拳慨然道:“丞相谋国深远!末將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 “报国守土,乃我等分內之事。”斛律光淡然回应。 残阳如血,映照著城下未乾的血泊。 將领们肃穆退去整备防务,唯余斛律光独立高墙。 他俯视著脚下浴血坚守的城池,指尖无意识抚过甲冑內衬——那里藏著一封洛阳星夜送抵的密信。 信中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陛下驾崩,秘不发丧……逆贼已族……” 斛律光眸光微动,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摇摇头,带著一些自嘲的意味:“好歹这次……保住了我儿性命。” 第74章 段韶离世 北齐,幽州。 北风卷著寒意呼啸过幽州城头、残雪未消的烽燧台上,却吹不散漫天乌云。 幽州刺史,兼都督幽、安、平、南、北营、东燕六洲诸军事的斛律羡,正坐於冰冷肃杀大堂之中,听著下属的匯报。 常年锐利的目光,此刻更是冷峻如铁。 身为斛律光的亲弟,他镇守帝国北疆多年,深知这片苦寒之地上突厥人的豺狼脾性。 他本就认定,此次周与齐激战正酣,看似蛰伏的突厥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定会伺机南下作乱。 数日前,长兄斛律光和远在洛阳的琅琊王高儼先后来信,皆著重提醒他加强戒备,严防北虏异动。 这更加印证了他心中那不详的预感,深信突厥此番必將大举犯边。 此刻,一名风尘僕僕的部將正单膝跪地,语速急促:“稟將军!边关连日来异动频频!突厥游骑三五成群,频频袭扰我边境哨卡和商道!” 堂中气氛骤然凝滯,斛律羡眉头紧锁,追问道:“彼等以何名义?” 那部將脸上现出犹疑之色:“启稟將军,彼等……彼等口口声声,言道其可汗欲派遣朝贡使团,並请求重开边镇互市,恢復贸易!” “互市?朝贡?”斛律羡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他摇摇头,斩钉截铁道:“此乃虚词,焉能欺我!” 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昔年突厥遣使朝贡之事,正是由某亲自促成!其酋首狡诈反覆,其部眾贪婪无义,某深知之!” “此番声称朝贡互市,十成十乃是诈术!其真实意图,必是假藉此名,麻痹我军,窥探虚实,实则为配合其西寇周人,南北夹击,乱我大齐边境!” “將军高见!” “突厥蛮夷不足为信!” “昔日將军好意,引其朝贡,这些蛮夷非但不领情,反倒袭扰边境!” “若非周人在侧,吾必上书请求发兵突厥,擒其寇首!” 手下诸將纷纷深以为然,愤愤咒骂起突厥蛮夷。 斛律羡微微点头,眼神凌厉扫视帐下诸將,断然下令:“传令三军!即刻起,全境整顿军备,斥候分往各要道,边塞烽燧日夜放哨!所有关隘、营寨,弓上弦,刀出鞘,时刻严防!但有风吹草动,以狼烟示,八百里加急驰报!绝不可让突厥豺狼,踏破我防线一寸!” 他虎目如电,扫视著眼前一张张或紧张或忧虑的面孔,声音透著坚定与威严:“某斛律羡戍边十载,北虏无尺寸之进!今次亦然!只需尔等戮力同心,严守號令,则北虏纵有十万铁骑,亦难越雷池半步!” 那坚定沉著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部將不安的心神。 “遵命!”堂下诸將轰然应诺,凛然杀气瀰漫。 待眾人逐渐散去,一名部將走近斛律羡身前,脸上忧色却仍未消褪。 他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道:“將军……近来,鄴都那边……风闻似有大事发生?朝局……不知可安稳否?” 斛律羡本严肃冷峻的面容闻言更加一板。 他为人刚直谨严,恪守臣节,不容军中有丝毫动摇流言。 未等部將说完,他便严厉打断,语声沉浑如钟,喝止道:“休得多言!天家之事,自有庙堂公断!” 隨后,他又补充道:“吾等职责所在,惟戍守此边关要塞,为国藩篱!莫要多嘴,徒生事端!” 部將虽挨了斛律羡一顿批评,却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不敢多言,立即退下。 ………… “平原王离世了?” 高儼近段时间总感觉心中有些沉闷,仿佛有不好之事將要发生。 听到段韶离世的消息,他不禁有些愕然。 “是的,鄴城已经传来信报。”卢潜的声音有些惋惜。 帐內眾人中,唐邕的面色是十分难看,厙狄伏连则是敬意与默哀兼而有之。 至於高长恭,他俊美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戚然之色。 对於他而言,段韶不仅仅是他的同袍、亲戚,更是他亦师亦友的前辈。 高儼先是本能地怀疑起来此事真偽,但隨即心头涌上的是真实的悲凉与沉重的失落。 怀疑转瞬即逝,因为此情此景,偽造国老重臣的死讯並无意义,更何况他早知段韶已是油尽灯枯。 之前他亲往探病时,段韶的状態已然不佳。 据他所知,段韶本来也就在这段时间病逝。 史载的寿数將尽,终究难以违逆。 “唉!”高儼长嘆一口气,这声嘆息比言语来得更加沉重。 帐內顿时一片寂静,只闻炭盆中偶尔的嗶剥声响,以及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段韶的去世,对於风雨飘摇的北齐而言,绝不仅仅是痛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那么简单。 首先,段韶是齐神武帝高欢起家时便跟隨,歷经文襄、文宣、孝昭、武成、后主及高儼掌权之数朝。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稳固人心的碑石,象徵著某种根深蒂固的秩序与可能回归正轨的希望。 他的溘然长逝,无疑撕碎了这道符咒,仿佛预示著旧时代的彻底落幕与前途未卜的深渊。 其次,段韶先前虽在鄴城养病,但他的赫赫威名和影响力犹在,足以震慑许多潜在的不安分者,更是晋阳武勛,乃至整个齐军体系无形的压舱石。 如今这压舱石坠入大海,本就紧绷在弦上的前线將士,心底或许会多了一丝茫然与不安。 尤其是在北周、突厥大兵压境的巨大阴影之下,这种损失尤显致命。 最后,便是对朝堂的影响。 段韶作为勛贵集团重要的代表与平衡力量,之前已经选择认可高儼。 段韶的死,可能进一步激化被压抑的矛盾,给刚刚平定的娄定远之乱后的鄴城蒙上新的不確定阴云。 高儼沉默了良久,帐內眾人静静凝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批示。 那份刚刚传来的关於段韶病逝的信报,如同冰凉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这些时日里縈绕心头的沉闷感,此刻似乎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並非仅仅是悲慟,更是一种面对大势的无力感。 第75章 处理后事 他深吸一口气,逐渐回过神来。 斯人已逝,无法改变,如何处理好后事才更加值得思考。 “传令。”高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即刻传諭鄴城,稟告尚书令冯子琮。”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已从惊愕悲戚转变为一种沉痛的坚毅,“著其以宗室亲王之礼厚葬平原王,赐温明密器、轀輬车。” 他顿了顿,继续道:“追赠殊荣不必吝嗇,假黄鉞、使持节、相国、太尉等职均可,諡號……”高儼微微闭目思索,“忠武可否?” 段韶之功勋,担得起这份哀荣。 高儼需要这份厚葬向天下人表明,他尊重並铭记这位老臣为国家所付出的一切,更要藉此安抚勛贵集团和军方可能因此產生的波动。 “殿下明断。”唐邕在一旁躬身道。 高儼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是以段韶之身份、功勋,应当由皇帝本人亲自出面举哀。 可是如今皇帝高纬已死,又被秘不发丧。 高儼也身在洛阳,不在鄴城。 他该如何处理此事? 他將此事告知眾人:““然……平原王乃国柱元勛,按常礼,天子当亲临举哀。今……陛下病体沉疴,难以亲临;我又身系洛阳战局,不可擅离。此礼制之难全,奈何?” 帐內再次陷入沉默,烛火映照著眾人凝重的面孔。 段韶之丧事关重大,礼数上的缺失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成为动摇人心、詬病新主的利器。 卢潜眉头紧锁,片刻后拱手道:“殿下,礼制需合时宜!陛下沉疴难起已是朝野尽知。不若……由鄴城宰辅重臣代行举哀之事?” “代行?”高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然也。”卢潜声音沉静,条理分明,“令尚书令冯公主持丧仪,设御座於灵前,呈天子赐物,並请宫內亲近贵重之人代宣殿下及陛下口諭。” “此虽与古礼有异,然值此国难当头、陛下染恙之际,乃权宜之策,上能彰皇家对重臣之倚重恩荣,下可安百官万民之心,示朝廷如常运转。” 唐邕紧隨其后补充,语气斩钉截铁:“卢侍中之言甚当!平原王功盖社稷,世所敬仰。若因拘泥常礼而轻慢了身后哀荣,反失本心,必令忠臣寒心!” “且平原王生前忧心国事,权变之能非凡俗可比,料想其在天之灵,亦能体谅朝廷今日之不得已。” “臣以为,录尚书事广寧王,身为宗亲,深受殿下信赖,可持节代行,辅以朝中宰辅从旁襄助,必能使丧仪庄严肃穆,不失皇家体面!” 高儼听著两位心腹的建言,目光在舆图上鄴城方位停驻片刻,缓缓点头。 卢潜之计,虽不得已,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平衡之法。 至於唐邕所提广寧王,即被高儼封为录尚书事后许久未见的高孝珩。 相比於冯子琮,高儼倒是觉得高孝珩更加適合此事。 如果让冯子琮代天子行举哀,联想到其现在正总摄朝政,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如果让身为宗亲,又为录尚书事的高孝珩做此事,因其並不管实事,则没有那般敏感。 帐內烛火跳动,映照著高儼年轻的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思虑与决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肃立的唐邕与卢潜,语速平稳而有力:“卢侍中,你所言甚为有理。值此之时,確实应该不必恪守常理。” “既如此——”高儼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决断,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可由广寧王代行举哀、並由冯尚书令统筹主持!” “命尚书令冯子琮全权负责平原王丧葬事宜,规制尽依我適才所言,一应用度,不可俭薄!中常侍刘辟疆协办,调拨內帑、仪卫。灵堂设於含光殿东堂,务求庄严肃穆!” 高儼的声音顿了一顿,字字清晰如金铁交鸣,“加录尚书事、广寧王高孝珩持节,代天子及我,行主丧举哀之礼!赐御剑一柄,示以威权。” “言陛下闻平原王噩耗,痛彻心扉,几欲亲临,奈何病体万难支撑,特令宰辅代行,哀荣务必从重!” “再昭告內外:国难未平,元勛遽逝,实乃国殤!诸军各守其职,各安其分,以固守河山、重挫强敌为祭,方能不负平原王平生之志!” “臣遵命!”卢潜神情肃穆,深深一躬,迅速走到一旁案几,取笔磨墨,开始草擬这份旨意。 唐邕適时向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思虑周详,处置至当!平原王忠烈,得此哀荣,足以昭彰万代。鄴城有冯令公运筹帷幄,广寧王持节监礼,必保无虞。” 高儼微微点头,隨后挥笔疾书,將一些训令封入密函,连同对段氏一族子弟恩恤拔擢的初步旨意一併递予卢潜。 他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高长恭,这位与段韶关係亲厚的兰陵王,此时面仍旧面露哀伤之色,难以释怀。 “长恭,”高儼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平原王於你如师如父,此番大丧,你本该亲赴鄴城参礼。然……” 高长恭迅速收敛心神,单膝跪地,声音沉毅:“殿下放心!北面强敌窥伺,河阴对峙未解,长恭深知轻重!国之柱石,非一城一姓之忠,而在於捍我大齐疆土。” “平原王一生以国事为先,长恭留此,执槊御侮,护此山河安寧,方不负他老人家期许!鄴城丧仪,自有冯公、二兄主持,长恭……无怨!” “好!”高儼的声音鏗鏘有力,带著讚许,“不负兰陵王之名!待他日功成班师,我与你同赴平原王墓前,痛饮烈酒,告慰英灵!” 处理完这猝然降临的巨变,帐內灯火似乎也驱散了些许阴霾。 然而高儼心知,段韶之死带来的震盪才刚刚开始,鄴城的暗流必將隨之涌动。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於眼前铺开的天下舆图——北线周军、突厥虎视眈眈,南线虽稍定却仍需警惕。 每一步踏错,都可能是万劫不復。 第76章 河阴空城 鄴城的风波隨著娄定远一党的彻底覆灭渐趋平息。 段韶的溘然长逝虽在朝野间激起涟漪,却出人意料地並未掀起滔天巨浪。 在尚书令冯子琮与广寧王高孝珩持重稳妥的主持下,段韶以“忠武”之諡、亲王之礼风光大葬。 朝廷倾尽哀荣,广寧王高孝珩更代天子亲临致祭。 庄重肃穆的丧仪不仅稳住了浮动的人心,更平息了一些阴谋爭论。 冯子琮借势而行,以刚强手段清剿娄党余孽,鄴城內外一时呈现异乎寻常的寧謐,仿佛风暴过后的短暂晴空。 洛阳行辕內,高儼接过鄴城快马送来的最新奏报,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云。 段韶之死竟如此顺利地尘埃落定,虽合乎他借重其威望稳定局面、再借其丧仪进一步肃清朝堂的深谋,但这过分的“平静”本身,本身就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按照常理,如此一位功勋盖世、身为诸方势力微妙平衡点的柱石坍塌,朝中或明或暗的角力本应暗流汹涌,甚至有人会藉机生事、离间他与晋阳武勛的关係。 可眼下……竟无半点波澜? 这死水微澜般的平静,比惊涛骇浪更令人心生警惕。 此刻天下的局势,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扼紧咽喉。 北线战场,兵戈爭鸣之声震耳欲聋。 突厥铁骑虽未如预料般大举叩边袭扰后方,但其在幽州方向试探性袭扰的游骑丝毫未减。 周军主力仍在晋阳、并州一线与齐军对峙交锋,难捨难分。 南线,因高儼与宇文宪之间形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竟在这两军相持的混沌局面中,维持著一种脆弱而奇妙的平衡,双方都似在积蓄力量,又或在等待契机。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平静当口,一声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洛阳城头的寧静。 “报——!” 斥候风尘僕僕,带著一身霜寒,扑跪於高儼案前,声音因急迫而略显嘶哑:“稟殿下!河阴周军!河阴方向周军不见了!” 帐內一眾文武的心瞬间悬起,唐邕、卢潜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儼。 “讲!”高儼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斥候用力喘了两口气,竭力使声音清晰稳定,但语调中的惊骇却难以掩饰:“末將奉命在河阴城周边严密监视周军动向!然……然自昨日午后至今晨,情况异常诡异!河阴城內……静得出奇!”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急促道:“前些时日,周军营垒调动频繁,运粮船只络绎不绝,磨刀霍霍,整装待发之势绝非寻常,我等如实上报后,皆按殿下钧令,加倍警戒,不敢懈怠。” “可……可自昨日午时起,城头上巡视的周军旗帜渐稀,人声喧譁也彻底断绝!末將大著胆子抵近哨探,竟发现……整个河阴城,几乎再听不到任何人声马嘶,宛如死城!末將疑心其中有诈,埋伏至天色微明,城中依旧死寂一片……方才惊觉不对,立刻飞马回报!” 前几日还喧囂鼎沸、厉兵秣马的河阴周军,一日之间竟人声绝跡? 高儼面沉似水,前几日確有斥候来报周军异动频繁。 “传令!”高儼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打破了帐內的死寂,“点齐兵马!兰陵王高长恭、司空厙狄伏连,隨我亲赴河阴!唐邕留守洛阳,严加戒备!卢潜统筹內外,增派斥候,重点侦查黄河沿线各渡口及邙山方向!” “末將遵令!”高长恭、厙狄伏连同声应喏,声震屋瓦。 唐邕、卢潜亦是面色凝重,深深一揖:“臣等领命!”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不到一个时辰,高儼与高长恭等人亲率一支轻骑,急速驰离了戒备森严的洛阳城。 踏著初冬清晨冰冷的霜露,向著东北方向的河阴城疾驰而去。 马蹄叩击著冰冷的土地,捲起滚滚烟尘。 高儼策马奔在最前,寒风割面,心中念头飞转。 宇文宪这反常的举动,是想玩一出瞒天过海的金蝉脱壳,诱他出击? 还是真的大军潜行,另有所图? 目標会指向哪里? 空虚的鄴城?防御薄弱的河北腹地? 或者奔袭北方,联合突厥,从北线撕开缺口? 无论何种可能,河阴的寂静都预示著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当高儼、高长恭一行率领大军终於抵达河阴城前时,已是午后时分。 举目望去,前几日还被周军严密占据的河阴城,此刻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马韁,瞳孔骤缩! 城墙上,象徵著北周大司马权威的猎猎旌旗,连同寻常士兵的哨旗,已然全部消失不见。 城头空空荡荡,连个巡哨的影子都没有! 厚重的城门並未关闭,而是半敞开著,如同某种无声的嘲讽。 城门洞內,黝黑寂静。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背悄然爬上。 “斥候,前出!探查城內!”高长恭望了高儼一眼,见其点头,便发號施令。 数十名胆大心细的斥候得到军令,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城门。 他们衝进洞开的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內。 不消片刻,斥候队长疾奔而出,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稟殿下!城中……空了!!!” 他喘著粗气,嘶声道:“周军主力不知所踪!军帐营寨皆在,粮草輜重焚烧殆尽只剩余烬,地面车辙马跡井然有序,却指著数个方向……偌大的河阴城,已是……空城!” “什么?!”饶是高儼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空城”二字,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衝击。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直接衝过城门! 高长恭、厙狄伏连紧隨其后,大队甲士如潮水般涌入。 城內一片狼藉,景象印证了斥候的回报。 周军的营盘尚在,但內里一片凌乱,如同被颶风横扫过。 堆积如山的粮草輜重焚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跡刺目惊心,浓重的焦糊味和烟尘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水井旁打水的木桶倾覆,灶台冰冷,熄灭的火堆灰烬被风捲起。 除了被惊飞的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整座河阴城,真的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壳! 高儼立马於空旷的校场中央,环顾四野这诡异而荒凉的景象。 阳光惨澹地落在他的脸上,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凝重与深沉的困惑。 宇文宪不惜烧掉大批来不及带走的粮草也要製造的“消失”,究竟是怎样的滔天巨浪的前奏? 这场酝酿已久的棋局,瞬间变得迷雾重重。 河水在城外呜咽流淌,河阴城內死一般寂静,唯有风声穿过空空的营寨,如同一声悠长的嘆息。 第77章 北上驰援 回到洛阳城中,眾人再来到帐中议事。 军帐之內,气氛凝重。 河阴城內空无一物的景象如同一颗无形的巨石,压在眾人胸口。 高儼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霍然起身,面向帐內眾將,俊朗的脸庞带著前所未有的沉肃,率先开口检討道:“此事之失,首责在我!” 他声音鏗鏘,目光镇定扫过眾人。 “前些时日,虽已明察周军有所异动,但我对其真实意图竟生误判。万未料到,宇文宪竟有如此决绝胆魄,敢效金蝉脱壳之策,不惜自断臂膀,弃此重镇而去!是我……错估了此獠的魄力!” 高儼的自我检討打破了沉静,激起层层波澜。 帐內眾人相继发言,响应之声不绝。 卢潜隨即肃容接口,声音带著些许懊悔:“此事亦有臣之过责!前日周军突然频繁调集运粮船只在河面往返穿梭,声势浩大,彼时只道是其补充粮秣、加固河阴防备之举。” “现在思之,分明是宇文宪此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名为运粮,实则是藉机运兵!以运粮之喧闹,掩其主力潜行北撤之跡!此等瞒天过海之计,我竟未能当场识破,实乃失职!” 一直凝眉思索的唐邕也喟然长嘆,拱手沉声道:“殿下,某此番亦难辞其咎。某原以为宇文宪新克河阴,得此显赫战功,必生骄矜恋栈之心,定然不甘轻易割捨。” “正是存了这般轻视之心,虽对其粮船往来频繁有所警觉,却低估了他壮士断腕、舍利而谋大局的果决之性!未能洞悉其真实意图而及时向殿下諫言彻查,此某之过也!” 眼见目前场面隱隱有变成批评与自我批评生活会的趋势,高儼轻咳一声,打断了接下来的发言: “诸位不必过於自责。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我等还是探討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时,始终冷静旁观的兰陵王高长恭抬起头,目光如冰,声音清冷而理智地接话道:“臣观其撤离痕跡,河阴城內輜重焚烧虽烈,但主力撤离路径井然有序,车辙、蹄印清晰可辨,绝非仓皇溃逃之象。这足以证明,周军弃守河阴而遁之举乃是早有预谋,计划周详。既已如此,我等即使此刻发大军追之,恐也难以追及。” 高长恭的分析,將眾人的思绪迅速拉回当下的战略抉择。 他顿了顿,环视帐中眾人,目光最终投向主座之上的高儼,沉声续道:“当务之急,虑其动向!宇文宪不惜烧毁粮草輜重也要爭取时间撤走全军,其目標所向,绝非常理。我们必须立刻研判其下一步目標,是回守长安以消弭宇文护之疑?是奇袭我后方空虚腹地?或是……” 高长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话音未落,帐內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琅琊王高儼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与期待交织在一起。 高儼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穿透帐顶的厚布,直指那风云激盪的北方疆域,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早已瞭然於胸的答案: “北线!” “正是北线!”高儼的声音异常肯定,带著洞穿迷雾后的决然,“数日前,都督幽州军务的斛律丰乐,已有急报:『突厥有异动!』我当时便觉蹊蹺。如今,將这突厥突然异常集结,再与宇文宪弃城北遁合起来思量。” 高儼的指尖重重按在了身后悬掛的北境舆图上,將河阴、幽州、汾南三处连成一线:“其必是捨弃南线战场,轻骑疾进,悄然奔赴北线!目標便是与周军韦孝宽部,以及那突厥蛮夷,对北线斛律丞相形成三路合围之势!”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皆是一副深以为然之状。 一员虬髯將领腾身而起,抱拳急道:“殿下!北线若溃,晋阳危矣!当速发大军北上驰援!” 高长恭披甲鏗然出列,单膝跪地:“臣愿领轻骑为先锋,昼夜疾驰试图截击周军!殿下可统大军继后,必破此局!” “准!”高儼斩钉截铁,目光扫过眾將:“兰陵王率三千精骑即刻出发,越过邙山追击!务要迟滯宇文宪行军,为大军爭得先机!” 高长恭欣然领命,告辞后步伐迅疾如风,转身离去。 高儼望著剩下在帐中眾人。 亲自北上驰援之事是必然的,但他需要留下一名分量足够的重臣,镇守洛阳以求后方稳定。 他望向唐邕、卢潜两人,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卢潜昔日在南方稳守寿阳,抵御南陈十余载。 如今由他来镇守洛阳、河阴,再合適不过。 於是,高儼对卢潜沉声道:“洛阳乃天下之中,侍中须亲镇此城,督运粮草,固防河阴!” 卢潜肃然长揖:“臣愿以性命担保洛阳无虞!” 高儼接著对厙狄伏连道:“司空便隨侍中守城御敌。” “是!”厙狄伏连应道。 高儼最后对著唐邕道:“僕射,传令全军:即刻整装!我当亲率大军,北上会师!定要挫败宇文宪此计,解斛律丞相之危,破西羌、胡虏之梦!” 唐邕即刻行礼:“臣领命!” 眾人相继退下。 不久后,沉浑的號令声已在外炸响,瞬间点燃了寂静的军营。 金鼓声、甲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军官急促的口令声骤然匯聚成一股蓄势待发的洪流,洛阳城下压抑已久的战意被彻底引爆。 马蹄声如滚雷般响起,洛阳城北门轰然洞开。 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向北方缓慢而又浩大地席捲而去。 ………… 就在高儼与眾人商议北上驰援之刻,宇文宪一行人已经越过邙山,向北方驰骋。 军中士气虽算不上高昂,但也不至於低落。 全因大司马有言:此番弃城,非战之失。突厥已南下,而他们奉大冢宰之命,与其对那斛律明月形成合围之势。此战若胜,则关东可平! 想必而言,將领们则是有些憋屈、不满,但碍於大冢宰明令,大司马也没有反驳之意,只得听从。 望著行军路上一直沉默著的宇文宪,独孤熲轻夹马腹,跟上他的马蹄步伐。 宇文宪见是他来到他身边,轻轻点头,也不言语。 独孤熲道:“大司马,某还是以为此计不行。” “行与不行,大冢宰自有定论,”宇文宪淡淡道,“我等依言便是。” 他抬头望天,隨后嘆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78章 奔袭后军 东方天际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晨雾尚未在寒冷的北风中完全消散。 在通往北方的崎嶇山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井然有序地行进著。这正是宇文宪麾下的周军。 数日的强行军,虽士卒疲惫,但因目標明確——直插北线,会合韦孝宽、夹击斛律光,军令如山,无人敢怠慢。 队伍后方,是沉重却必不可少的輜重粮车,在泥泞顛簸的道路上缓慢移动,成了整个行军队列中略显滯涩的一环。 就在这黎明前的朦朧时刻,尖锐的呼哨声骤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呜——呜呜——” 紧接著,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自侧后方的山坳间轰然爆发,仿佛汹涌的怒涛拍岸而来。 三千精骑,挟著万钧之势衝杀而至。 为首一人,头戴狰狞鬼面,身披明光霜鎧,胯下神骏通体如墨,长槊在手,正是兰陵王高长恭! “杀——!” 高长恭一声厉喝,身先士卒。 其麾下精骑紧隨其后,如臂使指,瞬间刺入周军后队的软肋。 他们根本不做纠缠,骑兵队伍呈锐利的锥形阵,在周军后队尚未来得及完全结阵的缝隙中狂飆猛突! 刀光闪烁、马蹄翻飞,周军后队的步卒与輜重兵在猝不及防的衝击下顿时人仰马翻,惊呼惨叫声四起。 高长恭目光如炬,手中长槊化作一道银龙,挑、扫、劈、刺,所过之处血雨纷飞。 他精准地指挥著骑兵分队,一部分专门朝著堆积的輜重大车猛衝猛打。 火舌猛地舔舐上乾燥的草料和布帛,浓烟顷刻间冲天而起,將混乱的战场映照得一片橘红。 浓烟瀰漫,伴隨著粮草被焚的焦糊味,瞬间在周军后队製造出巨大的恐慌! “莫慌!列阵!拦住他们!”一名周军后队统领虽因突袭而惊怒,却仍竭力嘶吼,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部分周军老兵反应迅速,迅速聚拢,以长矛和盾牌勉强构筑起小范围的防线,试图迟滯齐军骑兵的衝锋。 然而,只见高长恭他在敌方仓促组织的防线前虚晃一枪,勒马转向,避开了那已初具规模的矛丛。 一声尖锐的呼哨再次响起,三千精骑立刻改变方向,绕过仓促组织的周军,迅猛地扑向下另一群护卫輜重的步卒! 就在高长恭衝杀肆虐,將周军后队搅得七零八落、火光冲天之际,前哨的急报已如飞一般传递至中军帅旗之下。 “报——!大司马!后队遭齐军精骑突袭!” 宇文宪闻报,勒住战马,刚毅的面容在晨光映衬下毫无慌乱之色。 他眉头微蹙,但转瞬即逝。 “果然来了……够快!”宇文宪冷哼一声。 他瞬间做出决断,没有丝毫犹豫: “传令:后方诸军,原地结阵据守,不必追击,拖住齐骑即可!亲卫营,隨我前出督战断后!命前军、中军,加速北进!不得停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果断拨转马头,掣出腰间佩剑,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立刻紧隨其后,逆向冲向后队最混乱的方向。 在宇文宪亲自现身断后的同时,其高大的身影、沉稳的指挥號令,瞬间稳定了部分溃散中的军心。 同时,呜咽的號角声带著急促的节奏在周军前阵、中阵响起。 前锋的士兵拋弃了沉重的部分輜重,中军的队伍明显加快了脚步,不顾一切地向著北方战场疾行。 此时,高长恭正勒马立於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冰冷的鬼面覆脸,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他眺望著不远处的周军后军。那因突袭而起的混乱已被强行抑制,火舌舔舐輜重的浓烟虽依然滚滚,却未能形成致命的燎原之势。 一面熟悉帅旗傲然挺立,旗下宇文宪的身影清晰可见,正沉稳地指挥调度。 在宇文宪亲自督战下,周军后队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復。 大量步兵依託著燃烧的车辆残骸,用长矛和盾牌构筑起数道足以阻挡骑兵隨意凿穿的防线。 而更多的周军士兵,则在这些屏障的掩护下,开始一边有条不紊地整理队形,一边与试图扩大战果的齐军小队缠斗。 见周军阵脚不乱,將骑兵可能的衝锋方向全部堵死,高长恭明白时机已过。 他立马横槊,高声招呼手下骑兵:“撤!” 先前分散袭扰的小队迅速摆脱缠斗,向著来时方向聚拢撤离。 周军將领见此,欲上前追击,却被宇文宪拦住:“莫要节外生枝,隨他们去吧!整顿军备,歇息片刻,继续向北进发!” ………… 而洛阳通往北方的官道上,高儼亲率的数万主力大军,也已捲起漫天烟尘,正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同一方向,汹涌赶去。 朔风捲动著邙山以北荒原上的枯草,带来刺骨的寒意。 高长恭率领的三千精骑,掠过苍茫大地,返回到高儼亲率的主力大军阵前。 风尘僕僕的高长恭摘下狰狞的鬼面,露出带著汗跡与冷峻的面容,向立马於军前的高儼行礼,声音清晰而快速: “殿下!臣突袭宇文宪后军,焚其部分粮草輜重,略微延缓其行军速度!”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然宇文宪处置极快!其亲率卫队断后压阵,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其前军、中军更是不顾后方,加速北进,毫无恋战纠缠之意。” 高长恭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未能达成重创目標的遗憾:“臣见其防御严密,军令严正,恐反墮其牵制之算,故即令收兵。此战,仅止於迟滯其小股后队,扰其一时,然其主力元气未损,北遁之速,丝毫未减!” 寒风在高儼耳畔呼啸,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怠,听完高长恭的匯报,目光如电扫向北方。 果然……宇文宪此番,是铁了心要北上了。 高儼声音沉稳,带著十足的镇静与篤定: “其人弃河阴重镇,烧粮断尾,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北上!其图谋已昭然若揭——必是要与韦孝宽、突厥那俟斤合兵,三路夹击,意在毕其功於一役,围攻斛律丞相!” 第79章 风雨欲来 唐邕走上前,在高儼旁耳语几句:“殿下,观周贼行军之急,可见必將有大战发生。我等不可逡巡,当立马拋弃部分輜重,轻装前行!” 高儼点点头,將此语转述给高长恭,他也深以为然。 见其並无异议,高儼猛地一挥手,声震四野:“传令三军!拋弃一切非战必需輜重!轻装!简从!全军加速北上!” 他的手指指向远方:“目標——玉壁附近预定会战区域!昼夜兼程,不得延误半刻!” 命令隨后经过各级將领,迅速传遍全军。 剎那间,沉重的輜重大车被推至路旁,只保留箭矢、兵甲、数日口粮。 士兵们咬著牙,收紧身上的甲冑,迈开大步,顶著凛冽的北风,开始了一场急行军。 大地在数万只脚踏过时发出沉闷的轰鸣,烟尘直衝晦暗的天际。 与此同时,寒冽的北风咆哮著掠过汾北荒原,捲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刮在士兵冻僵的脸上如同刀割。 绵延的战阵之前,斛律光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在高坡,重甲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的目光穿透风沙,死死盯在对岸玉壁城头那杆猎猎作响的“韦”字帅旗上。 战鼓虽暂歇,但他的心绪並不平静。 前番在姚襄城苦战良久,並未露颓势,多次击退周军攻势。 但是姚襄城毕竟是不久前齐军方从周地夺取之地,根基未稳,又为周齐边境的突出部。 权衡之下,他选择撤出姚襄城,主力往汾河北方行去。 最终在此处安营扎寨,恰好与周人的玉璧城相对峙。 自从弃守姚襄城,屯兵汾北后,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寂静。 周军连日猛攻后的短暂停歇,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喘息,反似暴风雨前的死寂,將空气挤压得凝固。 “丞相……”副將的声音被寒风削得破碎,“丰乐將军(斛律羡)急报!突厥游骑袭扰之势骤然加剧,往来如潮,袭扰哨卡,劫掠边民,主力动向诡譎,恐非寻常劫掠……” 斛律光未应声,指尖却陡然扣紧剑柄,骨节紧绷。 冰冷的剑鞘传来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他心中升腾的警兆。 斛律光想起不久前,自洛阳风尘僕僕送来的密信: “宇文宪已弃守河阴………率主力全速北上……三路夹击之势……” 风声中,他仿佛听见三股绞索收紧的声音。 分別来自北、西、南——突厥的游骑在幽州外徘徊窥视,韦孝宽的大军就在玉壁城下枕戈待旦,而那宇文宪,正率精兵不惜一切代价突破阻拦,昼夜兼程向这里扑来! “晋阳!”这个名字在他喉间缓缓吐出。 电光火石间,一幅清晰的危局图在他脑中铺开: 突厥人在幽州的袭扰不过是幌子,是欲盖弥彰的烟幕! 其真正所图乃是避开他重兵布防的北疆壁垒,借道周军势力范围或无人防守的山谷险径,绕过齐军的层层要塞,以精锐轻骑直捣后方要害——晋阳! 一旦晋阳陷落,北线大军的粮道咽喉將被无情斩断! 晋阳若失,岂止是粮道断绝? 届时大军便成瓮中之鱉,陷入西面韦孝宽部、南面宇文宪援军以及北方突厥铁骑的三重围困之中,万劫不復! 他斛律光赖以周旋的根基將崩塌,与鄴城、与洛阳的最后一条通路也將被截断,后路已绝! 一股决绝的铁血之气自斛律光胸中勃然爆发。 他猛地转身,黑色披风在朔风中呼啦一声捲起,带起点点冰屑。 那双的眸子扫过坡下肃然待命的將校,军令声穿破呼啸的风声,斩钉截铁,犹如金戈交击: “传令全军——!” “汾北各营,即刻依令行事!深掘堑壕!加固营垒!弓弩手上墙!” “所有隘口险地,滚木礌石、火油沸金,一刻之內尽数备齐!” “號令三军,死守防线!一步不许退!韦孝宽敢来,便用他的血染红这汾河水!” 声音激盪,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力穿透人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诸將,最终落在帐下最以悍勇闻名的两位部將身上:“你二人,点选本部中五千最精锐之轻骑!一人备双马,携十日乾粮、三日饮水!” 他手指狠狠戳向舆图上一处晋阳西北方向的山谷褶皱:“以此为伏击点!隱匿待机!一旦发现突厥大队行踪,无需报我,即刻发起攻击!死战阻截!寸步不许其过!纵使五千人马悉数战至最后一人,也务必为晋阳拖延足够时间!” “诺!”两员悍將声如雷吼,轰然领命,眼中皆是搏命死战的决然。他们深知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斛律光的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带著最后一线复杂的希冀,投向遥远南方烟尘蔽日处。 那是河洛平原的方向。 宇文宪的兵锋已然撕裂重围,正在高速逼近;而洛阳……琅琊王高儼亲率的援军,此刻想必也在鞭马疾驰,日夜兼程奔来! 朔风愈加狂暴,呼啸著卷过战阵,大旗被扯得笔直绷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玉壁城头沉寂的战鼓骤然爆发出震彻天地的狂烈轰鸣! 那熟悉的节奏——韦孝宽的號令! 新一轮的攻势,已然蓄满杀机,如山崩海啸般轰然袭来! 第80章 祖传三策 高儼率大军疾驰数日,终抵汾河流域。 勒马山岗,举目远眺,但见天地开阔,平野之上,几片高塬突兀地矗立著。 那座闻名於世的北朝名城——玉璧城正巍然雄踞在汾河南岸最大、最陡峭的一片高塬上。 朔风如刀,刮过荒原,枯草颯颯作响。 汾水蜿蜒,分割南北。 汾水南岸,玉璧城坚壁高垒,森然逼人;汾水北岸,则清晰可见另一支周军先锋已扎营列阵。 “报——!”斥候飞马驰来,声音带著连日风尘,“周军主力据汾河南岸玉壁城,凭高筑垒,深沟坚壁!已將河道南岸险要尽控於掌中!更有一支周军前锋已渡河北上,於对岸扎营列阵,与玉壁城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斥候喘息稍定,指向原先行军方向:“前方周军严密布防,时有斥候巡逻侦察,有阻拦之意,將我军与丞相所领之部分隔!” 高儼眉峰紧锁,目光扫过前方前方险恶的地势与敌营,迅速在脑中推演。 他沉声问策:“当此形势,我军该当何如?” 唐邕策马靠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迴荡在猎猎风中:“殿下,敌情已明。玉璧坚固难摧,周军以逸待劳,我军虽至,然態势被动。臣有三计,愿陈於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汾河北岸那片碍眼的周营,又望向远方隱约可见的齐军高地轮廓,语速不急不缓: “我军可分兵一部佯动牵制正面之敌,主力则绕路疾行,择他处渡过汾水,最终与丞相会师。纵费时日,可保万全。此记之上也。” “趁夜或寻隙强渡汾水,奇兵渡河后,可伺机切断对岸敌营与玉璧之联繫,若能与丞相里应外合,或可一举打破周军对丞相的半包围之局,使我两军儘快匯合。此计之中也。” “围魏救赵,直捣玉璧!倾我军主力,猛攻玉璧城!”唐邕指向汾南高处那座城池,语气加重,“迫周军回援以解北岸之围,此计之下也!” 听唐邕洋洋洒洒给出的三计,高儼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歷史的联想: 这不是歷史上常常出现的谋士给主公出策的场景吗吗? 祖传上中下三策这一块。 不过,歷史上常以主公选错计策导致失败后,后悔没有用战前谋士所给出的別的计策。 而且往往诸公选了上策,最后证明下策可行;选了下策,最后证明上策可行。 高儼望向高长恭,示意其剖析这三策。 高长恭会意,立刻出列,向高儼行礼道:“下计绝不可行!玉壁城经年加固,守卒皆百战悍勇。韦孝宽既知我军驰援,必不减城中防备。若强攻不下,周军主力反趁机完成合围,我军將陷绝境!” “中策虽险中求胜,然此时机未至,风险过大!暗夜渡河本就九死一生,对岸周营枕戈待旦,岂能坐视我军轻易登岸?若殿下坐镇中军,臣当拼死一试,成则奇功。然殿下既已亲征,万金之躯,身系全局安危,臣等不敢令殿下轻涉此险!万一有失,我等万死难赎” 他语锋一转,眸中锐光闪现:“至於上策——周军极可能预判我军绕行,已在远道埋设伏兵。臣请与殿下分兵:臣率轻骑为疑兵,佯作潜行渡河;殿下亲统主力绕行诱敌,与北岸丞相会师!” 听完高长恭的论述,高儼点头称是,没有立刻下一步作出决断。 他將这三条策略在脑海中微微思考。 上策最为稳妥,但是此法需耗时日,敌军必然侦知我军动向,恐沿途不断迟滯骚扰,更虑斛律光独守北岸高地,面临三面夹击,或难支撑太久。 只能说无功无过,属於是不坏的选择,被称为“计之上”有些勉强。 中策可期速胜,然奇兵渡河风险极大,若强渡不成,恐非但不能解围,反损我军精锐。 即便渡河成功,北岸周营兵力几何、是否容易攻破,亦是未知,且需斛律光適时配合反衝敌阵,消息传递稍有延误,配合失当,则事倍功半。 最关键的如高长恭所言,以他的身份,不能冒险身至险地。 若行至一半,被周军发现前后夹击,在慌乱之中与他失去联繫,军心必然大乱。 於是,中策被他默默划掉。 下策则最为异想天开。 高儼望著远处,那座最高的塬,四壁陡峭如削,顶部平坦如砥,托举著玉璧城。 四周遍布深谷,从下往上看,直入云霄。 玉璧城上方周军旗帜飘摇,城墙高耸,军士严密。 不必说城中守军如何蓄势待发、玉璧城如何坚不可摧,单是这高塬本身,便如一座天然城池。 光是想像,便能感觉到居高临下,有万夫莫开之势。 更別说对方有韦孝宽这位传奇守城名將。 亲临现场,高儼才意识到高欢为什么几征玉壁,最终无功而返。 若真能攻破玉璧城,齐军还何苦一直维持守势? 早八百年就攻入关中,攻破长安了! 况且如今大军长途而来,周军以逸待劳,绝无攻克之理。 高儼已然熄了下策的念头。 凛冽的朔风卷过高儼的衣袍,他立於山岗之上,望著汾河南北对峙的战场。 唐邕剩下的上策与高长恭的剖析犹在耳畔,他沉默片刻,骤然扬鞭指向汾河北岸的周军营地,声音斩钉截铁:“分兵!依长恭之策——你率两千轻骑,今夜沿汾水南岸潜行,择浅滩渡河!渡河后不必接战,多张旗帜、广布疑兵,佯作主力奇袭北岸周营之势,迫使其分兵阻截!” 高长恭肃然领命,鬼面下的眼眸寒光乍现:“臣必不负殿下所望,诱敌主力离营!” 高儼隨即转向唐邕,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主力即刻拔营,绕十数里急行!僕射率前军开路,多遣斥候探查远路伏兵;我自统中军紧隨,昼夜兼程直扑北岸高地——三日內,必与斛律丞相合兵!” 他望向北方被分割的齐军阵地,声音沉如铁石:“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途中如遇伏兵阻拦……便以全军之势,將其碾碎!” 第81章 不见伏兵 寒风卷过汾北的周军军营。 宇文宪推帐而入,甲冑撞击声惊醒了案前凝视图册的韦孝宽。 这位久歷沙场的玉璧名將抬头,眉宇间刻著深深的沟壑,神情依旧淡定从容。 宇文宪上前数步,执礼甚恭,言语间对这位玉璧名將流露出由衷的敬重:“柱国劳心军务,连日筹谋,晚辈冒昧叨扰。” 韦孝宽捻须頷首,示意其入座:“大司马不必多礼。此番北上,殊为不易。” 宇文宪依言坐下,目光灼灼地扫过案上的图册,直入主题:“柱国,形势刻不容缓。我军今聚三处之兵,气势正盛。晚辈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当趁高儼援军未至之空隙,速將我南北之军合兵一处,配合进击,先行发动猛攻!”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齐军阵地的位置:“务要给那斛律光一个下马威!打他个措手不及!使其首尾难顾,动摇其军心!若待高儼援兵抵达,与斛律光內外呼应,则我军压力倍增矣!” 韦孝宽听著宇文宪的陈述,神色却未有多少波动。 “不可,”他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如同平静的潭水,“大司马所言,意在速战,求其先声夺人,以震敌胆。然……” 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上齐军精心构筑的防线和玉璧城外的周营,“斛律明月此人,久歷军事,机警非常。前番他自姚襄城撤出,看似步步后撤,然其部伍严整,调度从容,退而不乱,始终保有余力。如今他固守此地,其营寨、壕沟、箭楼皆非一日之功,防守严密至极。” 韦孝宽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继续沉稳分析:“我军此刻虽合兵於此,看似势大,然其占地利,以逸待劳。若贸然强攻其壁垒森严之地,急切间断难撼动。非但不能破其坚阵,反可能徒损我精锐锐气,陷入胶著苦战。此时攻之,实则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非明智之举,反墮其彀中矣。此我所以为不可也。” 宇文宪浓眉紧锁,韦孝宽的分析如冷水浇头,但他深知对方的经验老到。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提出另一个目標:“柱国所言亦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军主力是否应转而攻取来援的高儼?若將高儼击溃於来援途中,亦可断斛律明月一臂,迫其困守孤地!” 面对宇文宪拋出的新方案,韦孝宽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他微微頷首,目光更加锐利:“大司马此言,正合我之意。”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代表援军可能路线的图略上划过。 “高儼以用事之身,必然不敢亲身犯险,忧我军伏之;然其乃刚毅果断之人,不会逡巡不进。” 韦孝宽的手指最终点在一处並非最直接、但绕开了周军可能预设伏击区的路径上:“是以,我预料,高儼军多半会选择绕路而行,以期安全抵达与斛律光会师之处。” 宇文宪微微前倾身体,追问道:“既如此,柱国为何不趁其绕路之际,遣军於险隘处设伏袭扰?若能损其几分,亦能挫其锐气!” 韦孝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微微摇头:“我非但未曾遣军於其绕路上袭扰,反而是故意『网开一面』,令其『安然』绕行。” 他继续解释道:“围城打援者,攻心为上。若沿途处处设卡,高儼军必时刻警惕,遇险则严阵以待。然,若一路之上,竟无半分风吹草动……” 韦孝宽的声音变得低沉:“使其提心弔胆、疑神疑鬼一路,却又始终平安无事。如此奔行数十里,长期高度戒备,待其自认为已闯过险地、即將平安抵达目的,眼看前方友军营寨在望,心体皆疲敝至极,此刻必是其最为鬆懈、警惕降至谷底之时!” 他精壮的手掌用力虚握,做了一个收紧的动作:“围困斛律明月主力之点,诱其援兵前来!我军主力则埋伏於高儼援军行將抵达的必经之途,突然杀出,一举破之!” “此战若成,非但援军可歼,斛律明月亦成瓮中之鱉!” 宇文宪语气中带著钦佩之意:“柱国神机妙算,晚辈拜服!” ………… 大军在沉默而高速地移动,甲冑碰撞的鏗鏘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混杂著战马的响鼻。 每一名將帅都紧绷著脸,眼神锐利如鹰,不断观察著自己队伍两侧的山林、沟壑、土丘。 士兵们紧握兵刃,长矛指向可疑的阴影处,持盾的手青筋毕露。 高儼心中的弦绷到了极致。昨日高长恭已率疑兵出发,他则亲率主力选择了这条偏远的路径,按唐邕之计意图绕开正面周军,直插北岸高地与斛律光会合。 这条路看似避开了敌锋,但也是理论上可能遭受伏击的路线。 韦孝宽用兵老辣,岂会没有后手?宇文宪主力何在?玉壁城內的周军是否会分兵截击? “多派斥候!前出二十里!每一处可能藏兵的山坳、树林,都要探个明白!”高儼的声音穿过风声,带著些许紧迫感,再次叮嘱负责前哨的將领,“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將领高声应诺,立刻又有十数骑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催马扬尘冲向更远方,隱入荒凉的地平线。 大军继续艰难跋涉。 道路愈发崎嶇难行,两侧的地形越发复杂。 每当队伍经过一个光禿禿林木的山口或是深邃荒凉的沟谷,气氛便骤然紧张。 弓弩手不自觉地搭箭上弦,步卒结成小阵,警惕地注视著一片片阴影寂静之处。 每个人都做好了在下一瞬间遭遇弓矢攒射、伏兵吶喊衝杀的搏命准备。 时间在高度戒备中一分一秒流逝。 “报——前方十里,未发现敌军踪跡!”一骑斥候奔回,声音嘹亮。 “报——左侧沟谷巡视完毕,无异常!” “报——右翼山道安全!” “报——前方十五里,地形开阔,视野良好,暂无敌情!” 一份份报告接踵而至,內容出奇的一致:没有伏兵。 天色从灰白转为铅灰,又將向黄昏倾斜。 整整一个白日过去了,预计中会遭遇的迟滯、骚扰甚至伏击,竟迟迟未来。 高儼抿紧嘴唇,眉头深锁。 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比激烈的交锋更让人心神不寧。 身边的唐邕亦是面色凝重,低声道:“殿下……蹊蹺。太安静了。韦孝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第82章 骤然中伏 没有陷阱? 没有阻击? 宇文宪和周军主力如同蒸发了一般,玉壁城方向也毫无出兵的跡象。 高儼勒住马,再次眺望远方荒原和起伏的山丘。 风卷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几只寒鸦飞过天际,留下几声嘶哑的鸣叫。 除了自己这支沉默而紧张的军队製造出的声响,天地间一片萧索的寧静。 这静,静得诡异,静得如同风暴的真空地带,静得……令人心悸。 “继续前进!”高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坚定,“保持最高警戒!越是如此反常,越不能掉以轻心!传令各部,加速!爭取今晚抵达汾河北岸斛律丞相处!”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疲惫却更加警惕的士兵们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挺进。 紧绷的弓弦並未鬆开,锐利的目光仍在搜索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但眼前这条路,竟真的仿佛一条无人之境,任由数万大军在其上全速奔行。 前方道路愈发崎嶇,两侧山势渐趋陡峭。 唐邕策马靠近高儼,眉宇间忧色更浓,低声道:“殿下,前方地势逼仄,两山夹道,形如葫芦之口。此处若伏兵突起,我军首尾难以相顾,实乃绝险之地!” 高儼闻言,猛地勒紧韁绳,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越来越狭窄的山谷入口。 那突兀的地形如同一张阴森的巨口,仿佛正等待著吞噬一切。 一路上过分顺利带来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停!”高儼的声音骤然响起,“全军停下!就地结阵警戒!” 號令急传,数万正在加速行进的大军猛然剎住脚步。 步卒迅速依託车辆结成环形防御,弓弩手强压疲惫,箭矢搭弦,紧张地指向山谷两侧和前方隘口。 骑兵则控住躁动的战马,散开於阵列外围警戒。 再度派出斥候不久,斥候们陆续驰回。 前出的斥候队长喘著气回报:“稟殿下,谷口內外一里范围,不见任何行跡!” “怎么会……”唐邕眉头紧锁,这结果让他既鬆了口气又更加困惑,“韦孝宽当真会放过如此绝佳之地?这平静……” 一名將领上前抱拳道:“殿下,斥候遍寻无果。想是敌军预判失误,故未设伏。我等是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否……过于谨慎了?” 斥候的回报未能完全驱散他心中的疑虑,但时间紧迫,斛律光正在北岸高地苦苦支撑,三面受敌的压力迫在眉睫。 他不能再无谓耗费时间於一处斥证实无伏兵之地。 “即便斥候未察,此等凶险之地亦不可轻率通过,徒增行军风险。”高儼最终做出决断,手指向舆图上一处偏北的方向,“全军改道!捨弃此捷径,往东北方向绕远路而行!” 命令下达,大军迅速调整方向,沿著山脚外侧更开阔的地带,向东北方向再次启程。 队伍拉长,速度稍缓,士兵们紧绷的神经隨著离开那谷口而似乎又鬆懈了些许。 悬著的心再次有了逐渐放下的感觉。 然而,就在大军艰难跋涉出不过五里之遥,刚刚绕过那谷口侧翼,正行进在一片相对平缓但两侧仍有起伏丘陵的开阔地带之际。 “呜嗡——!” “呜嗡——!” “呜嗡——!” 三声低沉、绵长,充满煞气的角號声,猛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紧接著是“咚咚咚咚咚——!”密集如暴雨、震得人心胆俱裂的战鼓声,在两侧山峦的回音加持下,瞬间覆盖了整个天地! “杀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爆发! 无数周军士卒,从地底和山林中涌出,从两侧的山谷、丘陵之后如洪流般杀出! 雪亮的刀矛、林立的旗帜,瞬间填满了齐军士兵的视野! 更要命的是,隨著上书“宇文”的旌旗在高高的山坡上陡然立起,周军主力精锐从侧翼直衝高儼中军。 他们的目標异常精准——狠狠切入正在行军状態的齐军队形的腰部薄弱处,意图极其明確: 利用突然袭击的优势,將庞大的齐军主力这片地带分割成数个部分,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敌军合围之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收紧!战场瞬息万变,死地立现! 电光石火之间,高儼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极致的冷静与决断。 他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清晰而果决地传遍中军: “中军原地结圆阵!令重甲执盾者列前,掩护弓弩手,反制高地敌军!” “分出精锐!向东北方敌军前锋突击!阻其完成合围!” 传令官嘶吼著挥动令旗。 执盾步兵迅速竖起盾牌遮蔽头顶、身前,形成圆阵。 弩手在內圈快速上弦,依据旗令准备反击来自高坡的箭矢压制。 一队由悍將率领的骑兵精锐,不顾一切地撞向东北方侧翼杀来的周军先锋,只为爭取片刻延缓合围的时间。 刀光交错的瞬间,血肉横飞! 重骑对冲的闷响压过了鼓角声,战马悲鸣著栽倒,攻势为之一滯。 然而另一侧山丘上,周军帅旗已稳步前移,步卒自高处俯衝而下。 他们踏著同伴尸体,相继衝破外围齐军仓促架起的矛阵。 缺口处,周军锋锐长刀翻卷,带起一片断肢残骸。 正在高儼身边,原先一向沉稳的唐邕在此刻也有些慌了神。 他对高儼喊道:“殿下!此刻形势危急,不如殿下马上换上普通士卒服饰,避免为人注意!” “若事態无力回天,殿下可藉此赶往丞相所在之地!” 高儼摇摇头:“绕路之令是我所下,如今遇伏,罪责在我,岂能弃之而去!” “敌军来势虽汹,我军亦有取胜之机。若此刻潜逃,军心必丧,再无挽回之可能!” “坚持守住,就有办法!”他此刻面上反倒变得镇定。 他知道身为统帅,绝对不能在此刻露怯。 或许是听进了高儼的话语,或许是被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所感染,唐邕原先的那些慌乱,如今渐渐平息了下来。 第83章 终於会师 烟尘蔽日的战场上,周军直扑齐军中军。 方才稳定下来的齐军阵型再突如其来的猛攻下剧烈动摇,士卒在血泊中节节败退。 千钧一髮之际,高儼骤然策马跃至阵前,执剑长喝:“隨我死战,再退者斩!” 隨后,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支撑下,他冲向迎面而来的周军,挥剑直砍。 其身影在乱军中如砥柱矗立,尤为显眼。 濒临溃散的齐军目睹主帅一马当先、不退反进,顿时胆气陡壮。 他们纷纷大吼一声,扑向敌军。 长矛重盾层层聚合,弓弩齐发。 本已摇摇欲坠的阵型爆发出惊人的韧劲,齐军硬生生抵住周军衝击,战局陷入血腥僵持。 虽伤亡惨重,但阵脚渐稳,硬生生將已突入中军的周军前锋拦阻在核心阵线之外。 有眼亮的周军士卒见高儼盔甲兵刃,知道他绝非一般將领,有意识地渐渐向他靠拢、围住。 处於最前的高儼察觉到此情况,左衝右突,试图衝破包围,却屡屡被扛住。 他的体力逐渐有些不支,虎口震得发痛,但仍旧咬牙向薄弱处发动衝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尘烟深处忽闻战马长嘶! 一支玄甲骑兵自侧翼山丘骤现,为首將领白马长槊,鬼面狰狞——正是兰陵王高长恭! 他本欲按原定计划佯攻诱敌,然行军半途,心悸如擂鼓,有种不祥预感。 他决心当即调转马头直奔高儼主力方向驰援。 此刻见齐军正浴血奋战,他挺枪怒吼:“上!” 率部如利刃切入战场。 鬼面所向之处,周军皆悚然变色。 “是兰陵王!”惊呼未落,长槊已挑起数名周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其余的骑兵不甘於后,隨之杀入,所过之处周军人仰马翻。 高儼受到的压力忽然一减,趁机高喊:“援军已至,眾军士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將身边一名周兵斩落。 齐军闻言见状,士气大振,反守为攻。 三军合力剿杀下,周军冲在前方的锋锐尽折。 鸣金之声大作,倖存周军有序撤退,彻底宣告了此次伏击的失败。 ………… 汾河北岸,斛律光所率齐军驻扎的高地之处,营帐之前。 斛律光终於见到尘土、汗渍满面的高儼,不禁大惊,连忙上前拜倒:“臣妄请殿下来援,不察周军有伏,以致殿下受惊。此臣之过也!” 高儼顺势將其扶起,摇头道:“此事由我决断,岂能推责於他人?” 他望向高长恭,指著他笑道:“今日,若非长恭机敏勇武,我险些陷入阵中。” 高长恭抱拳:“殿下谬讚,先前未察,臣亦有过失。” 一旁的唐邕插嘴道:“诸公,此刻莫要互相推让谦辞,军情如火,不如入帐中再议事?” 几人纷纷同意唐邕所言。 走入帐中,高儼坐於主位,斛律光、高长恭、唐邕列坐其次。 未等他人有所反应,高儼先向斛律光施礼:“丞相身经百战,见的多了。而我年少不知兵,不敢在丞相面前班门弄斧。” “既如此,军营之事,还请丞相调兵遣將、陟罚臧否,我绝不多言。” 语气之中坦然诚恳,没有一丝试探之意。 斛律光先是微楞,见高长恭、唐邕均是习以为常,隨后微笑道:“谢殿下信重!臣必不负所托。” 隨后,斛律光霍然起身,几步便立於悬掛的汾北舆图之前。 图上山川河道、城垒营寨標註分明。 他的指尖划过汾水的蓝线,点在玉壁城那个刺目的红点上,最后,凝重地悬停在晋阳西北——那个標註著“突厥”之处。 “诸位!”斛律光的声音低沉,却如同钟鼓齐鸣,瞬间定住了帐內所有的目光和呼吸,“目下局势,危如累卵。敌三路合围之势已成!” 他剑眉紧锁:“其一,周军已部分渡过汾水,兵临此地不远。虽有小挫,元气未伤,其锋甚锐,所图必在与我主力决战!” “其二!”他的手指重重敲在玉壁城,“韦孝宽坐镇坚城,居高临下,控扼汾南。其麾下精兵养精蓄锐,不曾受挫,隨时可策应!” 最后,他的指尖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落在晋阳西北的山谷处:“其三,突厥凶狡反覆,彼之主力,必已借道险径,抄近路潜行,直扑晋阳!晋阳若失,粮道断绝,我军再难翻身!”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嗶剥声和帐外呼啸的北风。 高儼面色凝重,高长恭眼中战意升腾,唐邕则眉头深锁,急速盘算。 “此三路皆是大敌!”斛律光声音中带著自信的决断,“我军兵力有限,不可分兵硬撼三路!唯有以攻代守,以奇制胜,击其薄弱之处,方能破此局!” 唐邕问道:“韦孝宽、宇文宪皆当世名將,突厥阿史那俟斤更是一代梟雄,丞相认为此三处,何处可称薄弱?” 斛律光不假思索,指向北方:“自是突厥!” 眾人皆若有所思。 高长恭接言道:“韦、宇文二將均是一国之將,虽有分歧,终是同气连枝。” “而突厥人应周来寇,却自有盘算,若能一举破之,周人未必来救,而失劫掠之心。” “兰陵王此言得之,”斛律光点头称是,“先前,我亦派部分士卒支援晋阳,然主力须在此处与周军对峙,无法动弹。” “如今殿下率大军前来,可填先前所缺,亦可备军以破突厥!” 他向主座上的高儼再施一礼,高儼面色沉静,挥手道:“丞相不必多礼,我说过,绝不多言。” 见高儼首肯,斛律光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高长恭:“兰陵王高长恭听令!” 高长恭“啪”地起身直立,甲叶鏗鏘:“末將在!” “著你即刻点齐本部及行营最精锐善战之骑五千!”斛律光语速如疾风骤雨,不容丝毫打断,“奔赴晋阳,绝突厥气焰!” 高长恭抬头,原本清亮的眼神炽热如火:“末將遵令!” ………… 此刻周军营中。 宇文宪方才卸甲,走入韦孝宽帐中,见韦孝宽面色不虞,似在深思。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道:“柱国,齐军虽中我伏,而终未能克。” “无妨,”韦孝宽仿佛早就料到此事,神色不变,“本就是些许试探。” “那柱国为何……” 韦孝宽打断了他的发言,將手中信件递给宇文宪:“你看。” 第84章 周师已退 高儼与斛律光会师后,几乎將全部的兵权委託给他,放手不作微操。 他相信在此刻,斛律光绝对不会辜负他的期许。 斛律光果然如他所料,尽心竭力开始对整个北齐前线的军事方略进行布置。 於是,在斛律光张弛有度、步步为营的用兵指挥下,从晋阳到汾河前线,一条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被建立起来。 军士、粮草、器械、马匹,各方面源源不断自后方运输而来。 齐军紧锣密鼓地加快防线建设,只待周军攻势一触即发。 然而,令齐军高层所有人,包括斛律光本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周军迟迟未动。 第一天,周军未动。 第二天,周军未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半个月过去了,周军阵营始终未有大动作,既不向前,也不退后。 刚开始高儼还担心,是否是韦孝宽又心生计策,打算奇袭。 斛律光也深以为然,下令保持警戒。 但战爭的走向到最后,连斛律光都已经看不懂了。 如果说刚开始还能以兵力、粮草不够解释周军行为,但越到后来越令人奇怪。 周军的举止已经不能被称作“未动”,简直算得上“停滯”。 甚至,连被斛律光认为与周人存在分歧的突厥人都试探性地劫掠了晋阳周边一下。 隨后,本就未出动大量兵力的突厥,便被派往晋阳的高长恭驱赶回北方。 平日囂张跋扈的突厥也反常地没有过多纠缠,选择遣使过来通好。 既然凭战爭的逻辑,已经无法判断周人的用意。 那么,一定是某些超越战爭的东西起了作用。 正所谓,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如今周齐战爭出现波动,很有可能是北周內部政治环境变化外溢的影响。 高儼將他的这些观点告诉斛律光等人,並渐渐得到了眾人的认同。 只是他们並不知道,北周內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儼想起歷史上北周的政治事件,隱隱有了些猜测,但也不敢百分百確定。 按理来说,宇文邕、宇文护的歷史名场面——读《酒誥》一定要带头盔,並不在最近发生。 然而,鑑於高儼的出现已经大幅度改变了歷史,他甚至已经派人,在长安散布过一些有关北周內部政治斗爭的谣言。 这个名场面或许会提前发生,又或者宇文护產生了怀疑,屠龙笔记上又多了一人的名字。 不过,由於汾河两岸周军还是实打实驻扎著,齐军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照例,每日维持巡逻戒备,时刻准备迎接与周军的战爭。 於是,周齐前线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与对峙。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在汾北驻扎许久后,一个冬日的清晨。 高儼方才从帐內醒来,凛冽的寒风隨著亲卫的进来刮入帐中。 “发生什么事了?”高儼此刻还有些昏昏沉沉,见亲卫似有急事,便问道。 “稟殿下:汾河北岸周师已退,周军主帅遣使而来,斛律丞相正在前线视察情况。” 高儼刚才还有些昏沉的大脑,在寒风与亲卫话语的共同刺激下瞬间清醒过来。 “周使在哪里?快请他上来!” 亲卫得令,迅速退下。 没过多时,一名使者走入帐中。 不出高儼所料,那使者正是独孤熲。 高儼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道:“有些时日不见昭玄,不知近来如何?” 独孤熲微微挣脱开高儼的手,恭谨行礼:“殿下无需关心,熲身体一向无碍。” 两人以主客之礼纷纷坐下。 高儼不待独孤熲刚刚坐定,率先发问,开门见山:“不知昭玄此来,是奉了哪位將帅之命令?是宇文公,还是韦公?有何意图?” 问题接连拋出,不给一丝反应空间。 独孤熲不慌不忙:“熲此次出使,乃奉国家之命,非为將帅所令。” “至於意图,”他面上流露笑意,语气平和,“我主以为,两国用兵交战旷日持久,穷兵黷武,貽害黎民苍生,有违天道。故欲与殿下结好,各自退兵而去,以享非攻之好。” 高儼听完此言,当即判断——北周內部果然出现了乱子。 宇文护趁他立足未稳来伐,从而获取军功,用以恢復原先在邙山之战中失去的威严。 虽未必成功,但其逻辑是通顺的,步骤是可行的,未来是光明的。 可是,现在突然告诉他:不打算打了,只因担心战爭伤了天和。 高儼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的那些猜测已经被实现了。 他向独孤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周礼》有云:大司马之职,掌建邦之九法……以九法正邦国。不知我记得是否准確?” 独孤熲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惊。 没过片刻,他立即回答道:“殿下博学多才,熲虽为周人,不如殿下熟诣周礼,熲实为惭愧。” 高儼眉毛一挑,独孤熲没有回应他谜语人的发言,而是装傻充愣,试图拍马屁矇混过关。 但是这种態度本身就能够说明一些问题。 北周仿古,以《周礼》为蓝本建设官僚体系,像大冢宰、大司马这样充满古意的官职因此重现世间。 而此时北周的大司马正是原先在阵前的宇文宪。 高儼提起《周礼》中大司马“正邦国”的职责,自是对周军撤离之意的试探。 如今独孤熲没有正面回答,加上周军异常的行为,高儼有七成把握——北周內部,正待宇文宪这位大司马回都,为“正邦国”完善、处理后世。 至於是那位北周武帝宇文邕把宇文护给“正”了,还是宇文护把宇文邕给“正”了? 高儼认为,多半还是宇文邕笑到了最后。 他不再深入纠缠此事,微微一笑,將话题岔开,独孤熲也乐意为此。 两人聊了许久,详谈甚欢。 高儼最终同意了与周军的休战之事。 独孤熲主动提出自己欲先行离开,不能久待。 以高儼的推测,宇文宪將要返回长安,为关內获胜者献上忠诚。 独孤熲作为宇文宪的心腹幕僚,自然也得隨他一同离去。 於是,高儼不像上次那般,对独孤熲深情挽留,而是以礼相送。 第85章 周帝来信 独孤熲回到周军在汾河南岸的营中,向宇文宪报告: “大司马,臣已见过琅琊王,听其言语之中,似是……有所察觉。” 宇文宪没有急著作出评论,抬起头望向独孤熲。 独孤熲看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有些蜡黄,心中微嘆。 宇文宪缓了一缓,语气如常:“这种事瞒不住,他能猜到,也实属正常。” 隨后他道:“你先休息片刻,我们隨后立马动身回长安。去见……陛下。” 他最后一句中拖长了语气,“陛下”二字咬得尤为重。 “是!” 独孤熲离去后,宇文宪独自在案前发呆。 他想起那日晋公府內,大冢宰——不——以后得叫宇文护了,对他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那日韦孝宽將那封信递给他时,面上复杂的神色。 “……大冢宰有令:前线莫动……” 前不久又收到长安的信。 “……宇文护弒杀先帝,残害忠良……已诛……大司马乃有功之臣,当即日赴长安……” 宇文宪心里隱隱料到会有此日,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可惜了……”他嘆了口气,再不多想。 告別韦孝宽后,他便带著几个亲信,一部分亲兵往长安赶去。 ………… “闻殿下之意,盖周人有內乱,故需在外將领回京?”唐邕问道。 “然也。”高儼果断地点点头。 “重兵在外,突生变乱,难怪前日里周军始终不动,而今日离去。”唐邕顺著方才所言。 他们都没往下说出口,为什么发生內乱了,要让將领回京。 想来,无非是担心在外將领產生歹意,藉机搞“清君侧”,先一步以大义之名召回,消除威胁; 又或是召回將领,借其威势,稳定朝中变局。 听著两人所言,斛律光有些尷尬,他总感觉自己好像也曾处於这个地位。 高儼察觉到了斛律光面上的一些细微之处,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周人有言,停息休战,丞相適才探查过了,其言是否属实。” 斛律光立马回过神来,神情回归肃然:“殿下!周人已退至开战之前,汾水北岸不见踪影,先前所失姚襄城也被弃,而无留下任何粮草、器械。” “以臣观之,周人此言非虚,休战之意实篤。” 高儼闻言,默默思考。 没想到周人为了从战爭中脱身,连已经打下来的城池都狠心放弃。 现在看来,他们是下定决心,执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针。 周齐之间的战事,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几日后,见汾河南岸的周军也陆续撤离,只留下那座孤高的玉壁城坚守在塬上。 高儼將斛律光留下来继续防备,自己与唐邕先行返回洛阳等待下一步讯息。 没过多久,从北周传出一条惊人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席捲了神州大地。 长安、洛阳、鄴城……最后,连建康都有人知道了。 天南海北,庙堂之上,江湖之远,人们皆兴致勃勃地討论起那件事: 周国大冢宰宇文护被杀,全家被抄。 回到长安的大司马宇文宪则表示,坚决拥护皇帝宇文邕的一切举措。 宇文邕也高度评价宇文宪,肯定了他的忠君卫国与战功赫赫。 两人相见之后交谈甚欢,君臣和睦、兄友弟恭,令人艷羡。 待在洛阳的高儼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宇文邕的一封信。 那信笺以明黄的縑帛为主体,盖著鲜红的天子印璽,由一队风尘僕僕却神情肃穆的周军护卫著,以国礼规格送达洛阳行宫。 高儼屏退左右,只留唐邕在侧,亲手拆开信封。 縑帛展开,字跡沉雄刚劲,力透纸背: “周齐並立,各承天命……朕惩奸清秽,已诛弒君窃柄、祸乱朝纲之佞臣。奸魁既除,宇內稍定……” “……追思战端,多因奸逆挟私构衅而起。今廓清朝堂,朕惟愿息兵安民,布德怀远……” “琅琊王明睿天授,英武绝伦。河洛御驾亲征,汾北运筹帷幄,朕亦得以耳闻。” “……若能捐弃前嫌,互不侵伐,使並、汾黎庶得耕织於野,士卒得解甲归田,岂不千秋善事?此诚朕心之所望也!” 高儼一字一句读罢,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殿下?”侍立一旁的唐邕小心地开口,“宇文邕此信,言辞甚恭,姿態亦低,更直承宇文护之罪……看来长安宫变,宇文邕果真已全权在握了。” “姿態低?哼!”高儼嘴角微挑,將信帛隨手递给唐邕,“字里行间不忘自夸其廓清朝堂的功绩,更將先前的伐齐之战一股脑推到死人宇文护身上,推得倒是乾净!” “说什么『非朕初意』,他宇文邕隱忍十余载,不就是等著宇文护又调动重兵这一天吗?” 话虽如此,只是为了不涨他人志气,在他心中对这位久仰其名的宇文邕还是颇为欣赏。 两人处境有些类似,方才信件之中,隱隱可察惺惺相惜之意。 高儼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宫闕外深冬肃杀的天空。 “不过,此信倒也透露出几点实情: 其一,宇文邕意在稳定朝內,收回用事、用兵之权,一时半会无战事之机;其次,宇文邕所言息兵安民之事也非虚言,其需休养生息,以得民心。” 唐邕快速瀏览完信件,点头道:“殿下明鑑。其提出『互不侵伐』之议,於我方目前境况而言,利大於弊。” “鄴城初定,关中经宇文护一乱也必是暗流涌动,皆需时日稳固。若能以此换来边境数年安寧,恢復生產,积蓄国力,確是可乘之机。” 高儼頷首:“是可乘之机,亦是挑战。宇文邕此人心机深沉,其志在天下,绝不会就此止步。他今日示弱,並非怕我,乃是要稳住东线,以全力清理宇文护余党,同时厉兵秣马,以待將来。” 他想起歷史上那位除掉宇文护后,励精图治、出兵灭齐的宇文邕。 不过,宇文邕灭的是高纬的齐国,不是他的齐国。 隨后,高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份暂时的和平,他宇文邕眼下需要,我大齐同样需要!既然如此,这份国书,可接!” 第86章 回归鄴城 收到宇文邕亲笔所书之信后,高儼同样书信一封,让使臣带回长安。 信中欣然同意了宇文邕的提议,共商两国之好。 两国使臣在长安与洛阳间来回几次后,各自做出让步。 周军、齐军分別撤回开战前的势力范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在天下轰动一时的周齐边境战爭,就这般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如此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令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据从建康而来的人所说,陈主陈頊在听到周齐停战的消息,脸色忽然变得如铁锅般黑。 不过虽然战爭形势回到了从前,两国的政治环境都已经发生了深刻且巨大的变化。 在洛阳等候了一些时日,见形势没有再变的可能,高儼终於能够打道回府,返回鄴城了。 他並不知道,北周屠龙勇士、真正的统治者宇文护的死法,和歷史上差不太多。 而且,这事和高儼先前在长安散布的谣言还有些关係。 自从长安內传开那些影射“宇文邕欲与宇文宪同谋,除去宇文护从而掌控实权”的歌谣后,宇文护便起了疑心。 於是,宇文邕为打消他疑虑,主亲自前往晋公府上,向他发誓自己绝无此心。 並表示这些都是北齐传的谣言,用来离间他们之间关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宇文护虽然有些怀疑,但宇文邕的姿態如往常一般谦卑,察觉不到一丝野心。 而且他相信宇文宪一直跟隨他,不可能背叛自己。 在大意与轻视下,宇文护选择暂时没有对宇文邕再一次动杀心。 而宇文邕则没有坐以待毙,回宫之后立即与身边近臣商议。 最后,近臣引“高儼诛和士开”之事后,彻底坚定了宇文邕將其剷除的决心。 没过几日,宇文邕以太后之名,邀宇文护入宫,说是近日心绪不定。 宇文护一时未察,只道是太后担忧长安今日谣言频发,使他与宇文邕之间生隙,所以產生心病。 他刚大摇大摆走进宫中,试图安抚一下太后,便被宇文邕及一眾亲信所擒,当场被斩杀。 宇文护死后,宇文邕迅速让其弟宇文直发动禁军,一边在长安抓捕宇文护亲族,一边下詔表示只诛首恶、余者可免。 大概是北周上下其实本就对宇文护积怨已久,没过一日,长安便在宇文邕手中稳定下来。 后来宇文宪被召回长安,选择支持宇文邕,没有任何反对之意。 作为宗室、新生代將领的代表,宇文宪果断的臣服,更是彻底巩固了宇文邕的地位,也断绝了北周朝堂內一些別的心思。 高儼並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成为了宇文邕眼中的优秀范例。 他眼下关注的,是如何处理“娄定远之乱”后,鄴城的权力结构变化。 段韶之死、娄氏被夷族,一正一反,但都指向了一件事——从高欢时期一路流传下来的那部分外戚勛贵力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虽然不至於伤重不治,但也丧失不少元气。 如何填补这一部分权力真空,是他需要去思考、去做的事。 更为重要的是,隨著他返回鄴城,皇帝高纬已死的消息不可能一直封锁,终要被公开。 自己总得解决皇位空悬的问题。 说实话,他並没有想好,是立即以“兄终弟及”之名登上皇位,还是先立他那个一岁左右的侄子高恆做个傀儡小皇帝。 前者有本朝传统,高洋、高演、高湛都做过示范,想来接受程度应该比较高。 但是这般上位也面临问题,就是威望不足,合法性受到质疑。 君不见高洋前半生拼却性命,屡次亲自上阵,打垮柔然,才勉强得到晋阳勛贵认同。 至於后者,则是眾多前辈践行过的道路,先以废立之事確定权威,再一步步加上各种头衔,最后完成篡位。 这样做的缺陷在於时间较长、步骤繁琐,一旦中途发生变故,则可能前功尽弃。 高澄就是在篡位前夕被厨子刺杀,让高洋摘了桃子。 “这种事还是得与心腹大臣商议,不能妄作决定。”高儼心中如是想到。 ………… 马车轔轔,在士卒的保护之下,高儼等人终於回到了鄴城。 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雪霰,抽打在巍峨的鄴城城墙上。 凯旋的队伍在百姓好奇的目光与卫队肃杀的护卫下,沉默地穿过城门甬道。 进入城內,他没有骑著高头大马在城內春风得意地疾驰。 这或许是前身愿意做的,但他完全没有產生此心思。 他此刻端坐马车內,帘幕低垂,隔绝了沿途的景象。 前方有军士为他开道,他坐在马车內,听见军士们呵斥围观之人四散离去的声音。 但更多听到的是围观群眾们议论纷纷之声: “那就是出征归来的琅琊王殿下吗?” “不是,贵人肯定坐在马车內,怎么可能出头露面的?你当人家和你一样啊?” “听闻这次西贼被殿下大破,想必能终於有一段安稳日子了。” “难说。” “此乃谣言,据被证实的小道消息,齐军大败,不得已向周国割地请和!” “谁证实了?我看你说的也是谣言!”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大齐。” …… 零星的话语像针一样刺破车壁,传入高儼耳中,他没有掀开帘子,只在昏暗的车厢里闔上眼瞼。 最后好像混入了某些不太对劲的声音。 他摇摇头,不再进一步听下去。 道阻且长啊。 马车並未驶向皇宫,而是径直回到了那座戒备森严的琅琊王府。 “恭迎殿下回府!”府门內外,黑压压跪倒一片,有留守的心腹幕僚,有王府的管事僕役,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依附於琅琊王一系的朝臣武將。 声音整齐划一,透著由衷的敬畏与期待。 帘幕掀开,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高儼深吸一口气,踏下马车。 他抬眼望去,阳光將府门上的积雪照得刺目。 他没有立刻入府,目光扫过眾人头顶,落在那座位於鄴城核心、如今死寂一片的宫城方向,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无声地丈量著那看似咫尺、实则险阻的最后距离。 “都免礼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旋即,他收回目光,步伐沉稳地踏上府门的台阶。 走入府內,高儼第一眼便望见了那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少女。 李英娥身著盛装,衬得她稚嫩的面容格外娇艷,灵动的眼神巴巴地望著他。 他向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第87章 论功封赏 次日清晨,高儼立即进入禁中。 在刘辟疆的引领下,他来到了胡太后所在的仁寿宫。 在宫外,他稍有一丝迟疑,隨后被迅速掐灭,步履稳健从容地走入宫內。 胡太后此刻恰好在殿上,见到高儼的身影,先是身躯微微一动,隨后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家家,儿臣昨日出征归来,没有立即向家家请安,望家家见谅。”高儼面色恭敬,礼节完备。 “你还敢来见我啊?”胡太后的声音没有往日那般亲昵,而是冷淡中带著些许颤抖。 “母子之间,相见乃天理人伦,儿臣如何不敢见?”高儼仍然维持著礼数的周全,语气不变。 “阿纬……陛下也是我亲生之子,你……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与陛下间的天理人伦呢?” 胡太后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最喜爱儿子的真实面目,指著他颤声道。 她虽知高纬已死,却不相信刘辟疆对她的解释——娄定远入宫谋反时,將高纬弒杀。 虽然她不敢也不愿相信,但是她心中只有一个猜测——高儼害死了高纬。 她对高儼的喜爱远远超过高纬。 先前高儼哄骗她的那些话,她已经渐渐回过味来,意识到了他真正做的事。 出於对高儼的偏爱,以及当初未能说服高湛立他为太子一事的愧疚之意,高儼夺权之事得到了她的默许。 但是並不代表著,她能够坦然接受高儼害死了自己另一个亲生儿子。 高儼不语,而是用一种平静且漠然的眼神盯著胡太后。 时间一久,让本来就有些愤懣不满的胡太后內心中开始发毛。 她原先被怨怒填满的胸腔,在看见眼前这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时,此刻突然產生了些许畏惧。 待胡太后的面色从苍白逐渐变得几乎丧失血色后,高儼终於缓缓开口:“家家,不论你是否相信。陛下之死,与我无关。”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离,隨后对著刘辟疆道:“太后凤体有恙,心绪难平,不宜上朝听政。多让太医前来,悉心照料即可,莫让太后伤了身体。” 语气温和关切,似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关心母亲身体一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此话,在刘辟疆耳中有些不一样。 在他听来,高儼轻飘飘地一句话,已经宣告了他对太后的处置——幽禁在仁寿宫內,剥夺原先许诺的“垂帘听政”之权。 刘辟疆立即应下,退下寻太医去了。 刚才高儼对刘辟疆所言是光明正大地当著胡太后面前所说的。 胡太后哪里还不知道高儼言下之意,她憔悴的身躯一晃,险些晕倒在地。 一旁的侍女连忙將她扶起,连声呼唤。 胡太后勉强坐起,望著高儼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她不禁悲从中来,喃喃嘆道:“未曾想过……所谓『郑伯克段』之事……却是这般应验的……” ………… 走出仁寿宫的高儼此刻內心也不算好受。 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知道胡太后作为母亲对他確实是一片真心。 他所做的事也確实伤了她的心。 可是……这本就是生死之爭,无情最是帝王家,岂容自己產生同情、怜悯? 前世歷史中的高儼,也被高纬所杀,胡太后依旧无能为力。 自己不过做了全天下政治家都想做的事情罢了。 相信兄长高纬在地府中也能理解自己的行为。 他深嘆了口气,將胸中鬱闷一扫而空,头也不回,大步向太极殿上走去。 凛冽的朔风並未因步入殿阁而敛息,它卷著雪末,追逐著高儼的步伐,刮过太极殿前空旷的广场。 朱漆殿门在眼前无声洞开,內里温暖却沉寂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刺骨寒冽形成鲜明对比。 殿中早已乌泱泱站了一地臣子。 紫緋袍服在深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仿佛失去了往日朝堂爭锋的锐气。 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当高儼的身影出现在丹墀之下,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头颅垂得更深了些,目光死死钉在金砖地面上。 至尊之位依旧空悬,他停在了御座斜下方的位置。 “恭迎琅琊王殿下,定乱凯旋,安社稷,镇朝纲!”司仪官清朗而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恭迎殿下!”数百朝臣齐刷刷一揖到地! “眾卿平身。”高儼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异常。 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响起,眾臣依礼起身。 有些人惊讶地发觉,今日太后並没有现身,虽然往日她也没有多少存在感。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高儼並未转向空座,而是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沉稳地响起: “西羌来犯,边境危急;娄逆定远,祸乱宫闕。幸赖列位公卿,忠勇护国,奋不顾身,终使社稷转危为安。”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有功当赏,有罪必罚。此乃朝廷纲纪。” 高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尚书令冯子琮——!” 被点到名字的冯子琮一凛,缓步出列,深深拜伏。 “令公临危不惧,居中调度,稳鄴城之局,功在社稷,”高儼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加封汝为——长乐王!望令公不忘初心,勤勉国事!” “臣叩谢殿下隆恩!”冯子琮的声音平稳,从容退下。 高儼的目光转向另一侧,落在一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的將军身上: “右丞相斛律光——!” 斛律光面色沉静,迈步出列,躬身行礼,甲冑轻响。 “丞相坐镇汾北,运筹帷幄,挫周军锋锐,护我国本。”高儼的声音带著由衷的郑重,“此役之胜,丞相居功至伟。著擢升为左丞相!” “臣,斛律光,领命!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斛律光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著军人的刚毅和担当。 封赏並未停止: “兰陵王高长恭,临危受命,突袭阻敌,屡立奇功。加授大司马,领晋、並、汾诸诸军事!” 高长恭上前,俊朗的面容肃然,单膝跪地,甲叶鏗鏘:“臣,谨遵王命!敢不效死!” “內侍刘辟疆,勤於王事,忠谨可嘉。著即授领军將军,总辖禁宫防卫!” 刘辟疆从高阶旁快步出列,伏拜道:“臣,叩谢殿下天恩!必肝脑涂地,卫护宫禁周全!” 一个个名字被点出,一项项封赏下达。 升迁、封爵、执掌实权……每一次宣詔,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群臣心中掀起汹涌的波澜。 有人面露艷羡,有人神情复杂,更多的人则是更加敬畏地望著丹墀上那道年轻却已掌控一切的身影。 第88章 高儼野望 封赏完毕,高儼的目光扫过殿角那垂著轻纱帘幕的位置——那是本应为胡太后准备的座位。 此刻,帘幕后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宫灯投下寂寥的光晕。 刘辟疆察觉到他的动作,立马会意,手持一份明黄手諭站出来,向高儼恭敬行礼。 殿內眾臣见此场景,立刻重归寂静,比先前更甚。 高儼向他微微点头。 见此,刘辟疆先向殿上虚位一拜,在转向身后,面向群臣高声宣读: “皇太后懿旨——” “天佑我齐,肇基帝业。然国难多艰,奸逆叠起。” “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幸赖琅琊王儼,忠孝天植,英果神武,扫清凶逆,定乱反正,力挫强寇。” “兹以琅琊王进为使持节、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 “总百揆,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大殿內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长达数息、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高儼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示,而是环顾脚下鸦雀无声的群臣。 淡然、惊异、畏惧、狂热……种种微表情落入他眼中,最终在他心中化为平静。 终於,他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平稳,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 “臣,谨奉慈諭。” 霎时,殿內他的一些心腹党羽爆发出热烈、整齐划一的呼声,仿佛排练过一般,隨后纷纷拜倒在地。 “太后圣明!” “殿下千岁!” 这些呼声惊醒了其他仍在震惊中的官员们,他们如梦初醒,连忙隨之拜倒,声音再乱而颤抖地跟著山呼: “太后圣明!” “殿下千岁!” 朔风灌入殿门,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晃。 光影剧烈晃动,將高儼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近在咫尺的御座以及那巨大的蟠龙金柱上,影影绰绰,深不可测。 他独立於权力的漩涡中心,未坐御座,却已是无冕之王。 整个太极殿的呼吸,都隨著他的意志起伏。 ………… 出了太极殿,高儼让冯子琮、卢潜、崔季舒来到含光殿商议重事。 他们三人恰好是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的最高长官。 所谓李唐代隋,隋篡北周,一脉相承。 但是篡周的隋,却在官制上承了齐制。 三省六部是大势所趋,高儼也在有意地推动这种制度的產生。 见几人来齐,高儼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诸公,大行皇帝已崩之事將要公开,你们以为如何?” 崔季舒眼珠一转,率先开口:“太子年幼,若其登基,则必主少国疑。殿下,不如请示太后,於宗室之中,改立贤长。” 至於这个“贤长”究竟是谁,真是很难猜到啊。 高儼將他所言听完,没有著急开口。 卢潜隨后反驳道:“此事……还望殿下三思,若大行皇帝驾崩之事方传,即刻得太后懿旨……则使人有无端指责。” 听卢潜所言,高儼有些无语。 事已至此,他还怕什么“无端指责”吗? 別说他確实干了,就算他真没干,別人也不会相信的。 他接著望向冯子琮,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意见。 “臣以为——”冯子琮沉吟片刻,最后缓缓道,“中书监此言可行。” “哦?令公说来听听?” 冯子琮微施一礼,隨后道:“如中书监所言,太子年方一岁,尚不能通人语,何以治天下?” 高儼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 冯子琮接著道:“臣有一问,殿下欲行周公之事乎,抑或……” “……先帝孝昭之事乎?”他的声音突然放缓、放低,但殿內眾人都听得十分清晰。 高儼听得明白,冯子琮此问无非是想確定他是否下定决心以求帝位。 目光扫过冯子琮、卢潜、崔季舒三人。 冯子琮垂著眼帘,面色平静,仿佛並不在意他的回答。 卢潜眉头紧锁,显然在冯子琮如此直白的提议后,陷入些许忧虑,似乎想劝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崔季舒则眼中有光,带著几分期待与催促,等著高儼的回应。 他微微一笑,不做正面回答,而是当即念了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听闻高儼此言,崔季舒顿时眼光一亮,忍不住赞道:“殿下此言,豪气顿生,当浮一大白!” 冯子琮也捻须笑道:“殿下天资英武,明睿德茂。臣以为,社稷神器,非殿下莫属!” 卢潜虽然对此事似是略有微词,但此时也不免感嘆:“殿下心存社稷,乃万民之福也!” 几人的讚扬之语使高儼微微有些难绷,赶忙將话题岔开:“我已答此问,令公欲说些什么?” 冯子琮笑意顿收,面色一正:“若殿下志不在周公,何必先立太子?若太子即位,往后要是有病逝、禪让之事,则不免引天下汹汹之口。” “殿下乃太后所出,不如藉此良机,一举登基,则不必纠缠后事。” 高儼默默沉思片刻,隨后点头以示认同。 確实,他早晚是得篡位的,不然自己的亲信都不能安定下来。 现在篡,可能会背上“烛弓斧影”之名,不过这也不算冤枉; 將来篡,“烛弓斧影”之名不会消失,反而又添上了“欺负孤儿寡母”的骂名。 如今以太后之名,或者乾脆以高纬,立他为皇太弟。 此事在本朝就有先例,不至於惊世骇俗。 也能藉此彻底稳定自己亲信之心。 想到这里,他停下思考,对几人说:“那便如此吧。” 冯子琮、崔季舒立刻行礼,卢潜还是选择跟从他们,一起恭声答道:“是。” “既然如此,往后还需要走流程吗?呃……或者说封赏之事。”高儼忽然问道。 既然他已决定要走皇太弟的路线,而告別权臣的路线。 那么权臣篡位的几件套,什么九锡、封单字王,还用得上吗? “『流程』?殿下之意是……臣明白了。”冯子琮先是微微一愣,隨后立刻知晓其意。 他略微想了想,最后道:“此事无妨大碍,殿下可適当为之。” 卢潜接著他的话道:“其余也罢,为有一事,殿下不可为之。” “何事?” “九锡!” 第89章 身后之名 高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感情在当时人们眼中,“九锡”已经和篡位联繫上了是吧。 那些改朝换代权臣的加个九锡也无妨,反正已经把脸拉下了,债多了不愁。 不过他还得宣扬自己的正统,实在不必刻意追求正统权臣的待遇。 先辈高演给他打了样,乾明之变后,封自己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 自己还多有了使持节、总百揆……这些名號,也是足够了。 他頷首称是,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接著,高儼再度谈起另一件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的事: “大行皇帝宾天已久,如何昭告天下,以定民心;如何上尊諡、擬庙號?诸位可畅所欲言。” 眾人一愣,方才討论了半天高纬之死的消息公开后,高儼该如何参与朝政,却差点忘了如何处置此事。 话音方落,冯子琮率先出言道:“殿下明鑑,臣以为昭告之事可分两步: 其一,恭请皇太后颁下懿旨,明言逆贼娄定远弒君谋叛之罪,以正视听、安人心。 其二,大行皇帝驾崩后,殿下乃宗室嫡长,功勋卓著,可藉此亲自主持大丧之仪,裁定諡號庙號,以定大行皇帝身后之名。” 这番言语,既撇清了高儼与高纬之死的直接关联,又借势强化了高儼在法统与宗法上的权威地位。 高儼赞道:“令公所言得之。” 他转头望向崔季舒、卢潜:“两位对諡號、庙號可有见解,可如实而言。” 崔季舒闻言,亦奏道:“冯尚书令所言极是。至於諡號……殿下有何想法,臣可为殿下解《諡法》。” 高儼略作沉吟,想了想他该如何为自己这位兄长盖棺定论。 他试探问道:“『哀皇帝』如何?” “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德之不建曰哀,遭难己甚曰哀,处死非义曰哀。” 崔季舒摇了摇头:“『哀』虽合大行皇帝『早孤短折』,却不合『处死非义』,不太妥当。” 高儼心中暗自吐槽道,並非不合。 高儼心中暗自思忖,崔季舒所言有理,“哀”字確实显得过於柔和,对高纬来说甚至有些“便宜”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体现其君主身份与不幸结局,又能不著痕跡地引导舆论定位。 他再想了想道:“『愍皇帝』如何?” 崔季舒两眼微亮,接著说道:“在国逢难曰愍,使民伤折曰愍,在国连忧曰愍,祸乱方作曰愍,『愍』颇为恰当!” 还是高纬即位没多久,不够放飞自我。 不然,高儼好歹得给他上个“煬皇帝”的諡號。 卢潜最后补充道:“至於庙號,臣斗胆建议,可为敬宗!夫庙號者,乃后继帝王为承嗣大统之先帝所上,昭示血脉相继,皇统延续不绝!” “大行皇帝虽天不假年,然其继承先帝遗绪,践祚登基,君临天下,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卢潜的言下之意,大概是將来你们兄弟俩在宗庙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给点体面为好。 高儼对庙號不甚了解,但敬字听起来颇有些汉献帝“献”的意味,於是便点头同意:“便如侍中所言。” 他望向崔季舒道:“即刻草擬哀詔。詔书务必详陈,娄逆弒君之滔天大罪,痛切国殤。同时昭告天下,三日后移灵祔葬於陵!” “国丧礼仪交由祠部速办。令公总揽其事,卢、崔二公协理——务令仪典庄严肃穆,彰显天威,毋使朝野窥见我大齐国丧之际有丝毫动盪之象!” “臣等谨遵王命!”三人齐声应诺,躬身领命。 ………… 没过几日,一则轰动的消息再次在鄴城中传开——皇帝居然已经驾崩了。 鄴城市井內,行人有意无意谈起此事。 “你听说了吗?陛下驾崩了!” “呵!你才知道吗?” “不是今日才昭告吗,你从哪里得知的?” “你想想啊,朝廷多久没有乱发號施令了?” “……兄台此言,颇为……呃……” “我还觉得这消息告诉的晚了呢!” “慎言!慎言!” 几人嬉笑怒骂了几句,便如无事般走开。 偶有巡逻的军士听到此言,也不甚在意。 他们心中明白:你们骂的是陛下,关我琅琊王殿下何事? 不,现在是楚王殿下了。 第90章 凤仪之詔 高纬的死讯,如同投入鄴城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水纹荡漾片刻,便復归平静。 诚如高儼所料,市井百姓对此反响寥寥。 昔日在昏聵的高纬治下,那纲纪败坏、吏治鬆弛的阴影並未散去。 这突如其来的“驾崩”消息,在经歷了先前周齐大战的风波、鄴城几度兵变的震盪之后,显得遥远而模糊。 人们或许在茶余饭后略带无感地谈论几句“陛下竟去了”、“是被逆贼害了”,旋即便將心思转向更切身的生计和时下的变化上。 那位坐镇中枢、平定乱局的楚王、大丞相高儼才是眾人目光的聚焦点。 对他们而言,头顶上换了个更似能带来安稳的掌权者,未必不是件幸事。 朝堂之上,大臣们心中更是明镜一般。 从高儼千秋门起兵、高纬“病重”不出,到其大权独揽、步步紧逼,直至如今高纬“被弒”的宣告。 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轨跡十分清晰,哪里还需要所谓的昭告天下? 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结局。 殿上群臣在尘埃落定后表现得异常沉稳,无人敢有微词。 只是默然地遵循著朝廷的詔令,参与著敬宗愍皇帝的葬礼事宜,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新主高儼的一举一动。 唯一值得一提的波澜,发生在斛律光与其女儿,先帝高纬的皇后斛律凤身上。 高纬下葬后,斛律光找到了斛律凤。 这位父亲的心思显而易见:他不希望女儿以先帝皇后的身份重回那座刚经歷过血腥政变、权力更叠的皇宫。 一个无子且夫君刚“意外”身亡的年轻皇后回归宫中,身份尷尬,容易捲入漩涡,更可能成为未来新帝权力结构中的不安定因素。 斛律光主张斛律凤留在妙胜寺,以远离未来的风波为佳。 然而,一向聪慧温婉的斛律凤,此次却展现出了少有的执拗。 父女二人发生了一次相当激烈的爭执。 最终,斛律凤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她要回到那座象徵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接受新的身份——太后。 当高儼从斛律光处得知此事前后经过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感到有些奇怪。 斛律光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和不明显的尷尬,甚至还多次向他暗示。 “殿下,阿凤她还年轻……又是这般身份……臣只恐……”斛律光言语吞吐,眼神闪烁。 一开始,高儼尚未完全弄明白他所言究竟是何意味。 但当斛律光那异样且饱含深意的目光反覆掠过他的面庞,再结合斛律凤坚持要入宫当太后一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斛律光之前的暗示,顿时恍然大悟——斛律光担心的是高氏皇族那“优秀”传统。 所谓“传统”,指的自然是自高欢以来,高氏皇族父子、兄弟之间混乱的男女关係。 如高澄开大车、蠕蠕公主两夫同侍一女、高湛欺负孤儿寡母……诸如此类,不甚枚举。 在高家兄弟相残、叔嫂错位的过往中,这种事情实在不算新鲜。 斛律光担忧的是女儿斛律凤以年轻新寡太后的身份回宫,未来会否重蹈这种覆辙? 高儼想通其中关节,心头不禁涌上一股强烈的荒谬与哭笑不得之感。 他敢向洛水发誓,自己绝对没有魏武遗风、高齐传统! 对著兀自忧心忡忡的斛律光,高儼只能无奈且直白地郑重表態:“丞相多虑了!太后若入宫,只会居其位而行其分。此乃国家礼制所需,绝无他意!” 看到高儼如此明確地划清界限,神情坦然,甚至带点对这种“传统”的不屑,斛律光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轰然落地。 虽然仍觉女儿回宫並非绝对安全之上策,但至少明白女儿未来的尊严和安全是有所保障的,而非覬覦对象。 他深深地望了高儼一眼,那股奇怪的目光终於转为释然与一丝感激的复杂情绪,长揖道:“谢殿下体恤。” 高儼见他明白了,也点了点头。 他对其回宫之事並没有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不太在意。 反正她无子嗣,加之从先前事件可知她是个聪明人,妨碍不了大事。 不过,既然斛律凤自愿选择背负起“太后”的责任与枷锁,对於眼下急需確定权力承续合法性的高儼来说,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 一个符合礼法、且由亲信重臣之女掌管的“太后”身份,是发布“遗詔”、完成劝进仪式的绝佳人选。 他决意利用斛律凤新获得的“太后”身份:以太后的名义,亲口向百官宣示所谓的“先帝遗詔”。 这遗詔的內容可想而知:必然是宣告自己无德,太子年幼,社稷危殆,唯有贤弟琅琊王(划掉)楚王高儼,乃国之柱石,有高祖之风,宜承大统。 届时,百官自然领会其意,必然依照旧例,进行隆重的“劝进”大礼。 三请三让之后,高儼便可顺应天命、民心,於太极殿上,在象徵著无上权力的蟠龙金柱与御座之前,登基为帝。 至此,这场始於千秋门之变、终於高纬之死的权力更叠,將按照高儼精心规划的路径,走向它最后的终点。 於是,很快胡太后成为了太皇太后,仍旧被幽禁在仁寿宫中,而斛律皇后则成为了斛律太后。 当斛律凤得知自己被安排的职责后,她立马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果决让前去传话、原本打算费一番精力来威逼利诱的刘辟疆都一愣。 高儼对此却並不意外,他相信她肯定对自己在宫中的角色早有预料。 ………… 没过几天,恰好赶在年末之前,似乎又是一次寻常朝会。 这日没有前几日颳得紧的朔风与阴沉的天空,而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玉宇澄澈,晴空万里。 丽日当空,霞光万丈,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 隨著肃穆的晨钟声响起,在皇城上方久久迴荡,朱漆的太极殿门轰然洞开。 沉静的空气裹挟著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一些低级官员不知道將要发生何事,却也隱隱感受到今日气氛非同寻常。 而高官重臣们早已事先知晓接下来將要发生何事,皆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好戏上场。 人人敛息屏气,目光低垂,如同无声的洪流涌向权力匯聚的中心。 第91章 劝进登顶 丹陛之上,象徵至尊的龙椅依旧空悬。 在龙椅左前方略低处,新设了一座华贵而稍小的御座。 此刻,斛律凤身披崭新的、象徵太后尊荣的玄色禕衣,安静地端坐其上。 她的脸上薄施脂粉,头戴凤冠,珠穗之下,眼底深处则更多的是沉静。 宽大的禕衣套在她略显单薄的身躯上,使她端坐的姿態有些恭谨。 她的视线似乎落在殿前某个虚无的点,对脚下黑压压的人群视若无睹。 眾臣见到这位新晋太后与楚王一同现身,没有被提前通知的臣子们大概也了解了將来会发生何事。 高儼站在御座的右前方,他没有看向斛律凤,深邃的目光扫过阶下如林而立的朝臣。 他今日身著庄重肃穆的亲王礼服,服饰上的金纹在殿內烛火映衬下流淌著威严的光泽。 与斛律凤那份寧静不同,高儼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內敛而磅礴的气场。 他站在离最高权力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神態从容淡定,没有丝毫焦虑或急切,唯有掌控一切的沉著。 作为这场精心策划戏码的关键“道具”,斛律凤自然明白自己的角色。 朝会伊始,当百官朝贺之声暂歇,殿中陷入一片带著期待的寧静时,她缓缓地、带著某种仪式感地抬起了手。 侍立在侧的刘辟疆,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 他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明黄捲轴,极其恭敬地双手捧过头顶,呈递到斛律凤面前。 斛律凤稳稳將其接过,捲轴入手时冰凉沉重。 在百官或惊诧、或瞭然的眼神注视下,斛律凤缓缓展开明黄捲轴,指尖平稳,未泄露半分情绪。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的清晰,如同冰泉,一字一句,穿透了巨大的殿堂: “本宫奉敬宗愍皇帝遗詔……” 殿內忽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揪紧。 高儼心如止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殿柱上盘踞的金龙纹饰。 他的亲信重臣们——冯子琮、唐邕、卢潜、崔季舒等人眼中精光闪烁,蓄势待发。 斛律光微微低了下头,似是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许久未出场的赵彦深则是仿佛置身事外,一脸云淡风轻之相。 斛律凤的声音继续响起,念诵著那份由心腹文臣精心炮製,且从未经过死去皇帝授意的“遗詔”: “……朕以薄德,嗣守祖宗基业。上不能敬承宗庙,下不能垂保黎民……遭逢巨奸弄权,祸延邦本……实深负先帝之託,愧对四海之望……” “幸赖楚王儼,朕之爱弟,仁孝聪哲,英武天挺,乃国家之柱石,社稷之干城。昔除和、陆二逆以清君侧,今却西羌而安境土,定乱反危,功勋赫著,德比高祖……” “神器至重,不可久置。太子年幼,未能识事。宗室群议,咸推贤明。天意民心,允归於德……即令楚王儼——继承大统!” 当最后那句“即令楚王儼继承大统”从斛律凤口中清晰吐出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利箭,瞬间聚焦在阶上那个静立的亲王身影之上。 读完詔书的斛律凤此刻也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袖。 高儼却岿然不动,眸底没有露出任何色彩,只微微垂首凝视,仿佛在衡量这最后一步的分量。 一片窒息的寂静中,却是鬚髮皆白的赵彦深缓缓出列。 他步履沉缓,整了整袍袖,深揖到底,声音沉重而恳切。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遗命煌煌,天命所归繫於楚王一身!殿下诛奸佞、卫社稷、退强寇,功在社稷,日月可鑑!若再推辞,岂非令江山飘摇,置万民於水火?” “臣,赵彦深,望殿下为天下苍生计,担此社稷之重!” 他的额头深深抵在地面上,不肯起身。 赵彦深的话语,如一道惊雷,震响了死寂的大殿。 冯子琮紧隨其后,急切高呼:“太傅所言,乃万千黎庶之心!当此危难之际,殿下若不出,万民何依?臣冯子琮,恳请殿下顺天应命,继登大位!” 说罢,深深叩拜下去。 紧接著,斛律光一身戎装,跨出武將班列,身形挺拔如松。 他单膝触地,动作乾脆利落,不多言语,朗声道:“臣,斛律光!愿以这未老之躯,誓死追隨陛下!” “臣等附议!” “请殿下继天子位!” 唐邕、卢潜、崔季舒、张雕、祖珽……无论文臣武將,殿內乌泱泱跪倒一片。 山呼之声此起彼伏,最终匯成撼人心魄的巨浪:“恭请楚王殿下承继大统——!!!” 面对这汹涌的“民意”,高儼抬手示意安静:“诸卿忠言,我已知晓。然帝位至重,非德能者不可轻居。” 他的声音沉稳,將预演好的戏码推向高潮。 “陛下骤崩,我唯念社稷承续,宗庙安寧,岂敢以私慾僭越? 劝进浪潮先为之一滯,旋即以更汹涌之势反扑。 赵彦深鬚髮颤动,老泪纵横:“殿下若执意谦辞,老臣唯有撞死阶前,以谢先帝!” 冯子琮膝行半步:“殿下抉择,系天下安危!岂忍见山东父老再陷兵祸?!” 朝臣伏拜的身躯压得更低,几乎將额头嵌入地砖缝隙,劝进之声近乎悲鸣。 在眾人三番五次的劝进之下,高儼长身直立,面上露出无奈之色。 待悲声渐歇,他方转向斛律凤,目光灼灼:“太后既奉遗詔,主持大局,敢问——此天命,我可承否?” 这不是询问,而是確认。 斛律凤睫毛一颤,珠穗摇曳的碎响清晰可闻。 她面不改色,將詔轴重重按在膝上,声音穿透大殿,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遗詔昭昭,万民瞩盼!楚王再辞,是欲寒忠臣良將之心,负祖宗江山之託么?” 最后一丝偽饰的屏障被彻底碾碎。 高儼不再言语,只略一頷首,袍袖轻拂。 他一步步踏上玉阶,步履沉稳,登上了那高踞帝国之巔的位置。 袍角无声掠过那空悬已久的龙椅,当他触及那张冰凉的龙椅扶手时,指尖传来的凉意瞬间贯通全身。 殿內的喧囂与纷乱在此刻仿佛静止,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万里江山,天下重担,现在,终於是他的了。 他缓缓转身,从容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浪滔天,涤盪殿宇,宣告著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启程。 上架感言 萌新第一次写到这么多字,有些诚惶诚恐。 为什么想写这本书呢? 主要是在看安州牧视频《风云南北朝》时看到了高儼政变失败的故事,总觉得有些遗憾。 於是,当时就在想,如果政变成功了会怎么样。 站內也有一本以他为主角的书,我知道,但不敢看,怕潜意识中和他所写的有重合之处。 於是就自己瞎推演。 肯定有不妥之处,我自己写的时候也感觉到了。 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啥好说的,承认自己笔力不足、有些事情了解不够唄。 第一次写小说时,写了半年就两个收藏,一个是自己小號的,另一个也是自己小號的。 所以有如今这个成绩已经很满足了。 感谢大家,祝大家身体健康、闔家团圆! 第93章 查办不法 第93章 查办不法 “武平三年正月,皇帝即位於鄴城含光殿,大赦,改武平三年为绍鼎。” “帝既承大业,明察善断,一时宵小敛跡,朝野焕然—” m里g级里8a■8g8 绍鼎元年二月。 定州,南阳王府邸外,气氛肃杀。 身著铁甲的禁军军士已將偌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在日光下闪著寒芒。 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鬚髮皆白、身著儒服的王府王师孙灵暉面带忧色,缓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森严的阵仗,最终落在为首的一名身穿御史官袍、神色冷峻的官员身上。 孙灵暉强自镇定,上前几步,对那官员作了一揖,语气中带著几分客气的探询:“鄙人孙灵暉,忝为南阳王王师。不知尊驾如何称呼?率眾围困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却並未客气,毫不客气,厉声喝道:“吾乃御史中丞王子宜,奉陛下之命,查办南阳王高绰为祸乡里、鱼肉百姓之事!南阳王何在?还不速速现身皆旨?” 孙灵暉脸色微变,心中长嘆一声。 他深知自己的学生高绰平日行事乖张暴戾,必然触犯了法律。 看著王子宜身后杀气腾腾的军士,他心知对方手中有圣旨,今日王府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无奈之下,孙灵暉只得拱了拱手,侧身让开道路,声音略显艰涩:“既是圣命,下官不敢阻拦—王中丞,请入內敘话。” 他尽力保持著文士的体面,但那背影却显得异常疲惫。 王子宜冷哼一声,也不客套,一挥手,带著一些军士,隨孙灵暉径直走入王府。 军士们並未完全涌入,只留在府门外严密封锁。 正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室息。 南阳王高绰被人从內宅请出,坐在主位,脸色煞白。 额角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如坐针毡的惶恐。 孙灵暉侍立一旁,微垂著眼帘,沉默不语,心中如坠千斤巨石。 既不忍目睹学生的下场,又深知其咎由自取。 对面,御史中丞王子宜端坐著,神情漠然,眼神冰冷,如同审视犯人般盯著高绰。 短暂的僵持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军士匆匆跑入堂內,单膝跪地,声音响亮:“稟大人!在王府后院库房中发现大量金银珠宝,价值不菲!” 王子宜的目光瞬间转向高绰,带著强烈的质疑。 高绰浑身一激灵,勉强定了定神,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强作镇定地辩解道:“咳—本王身为皇室宗亲,堂堂南阳王,府中有—有一些体己財宝,难道不是很平常之事吗?有何大惊小怪?” 见王子宜不置可否,高绰心中微微一定。 没过多久,又一名军士奔进来稟报:“稟大人!在府內西侧马厩旁,发现一处圈养了十余条波斯狗!” 此言一出,高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如同雨水般滚落。 那些狗干了什么事,唯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嘴唇哆嗦著,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用充满了惊惧和乞求的眼神,死死地望向他身旁的孙灵暉。 孙灵暉感受到那绝望的目光,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他避开高绰的目光,硬著头皮,昧著自己的良心与学识。 他对王子宜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而无力:“南阳王—平日確有些玩物丧志之举,豢养猎犬以为消遣。此事—是下官教导无方之过。虽是不雅,然—想必並无太大罪过” 王子宜瞥了一眼冷汗涔涔、几乎瘫软的高绰,又看了看强自掩饰的孙灵暉。 他眉头微蹙,却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牵强的解释。 然而,那眼神中的冷意丝毫未减。 紧张的气氛刚刚稍缓,第三名军士又飞快来报,声音带著寒意:“稟大人!在王府园东南角圃之下,发现数处土壤鬆动异常,有新近翻动掩埋的痕跡,內里隱有不明之物!” 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高绰心头。 “挖开!”王子宜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是!”军士领命而出。 堂內死寂。 高绰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牙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孙灵暉望向高绰双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的惨白。 见此情况,他哪里还不知道东窗事发了。 没过多久,堂外传来士兵们挖掘声,以及隨后传来惊异、愤怒的议论声和咒骂声。 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隱隱飘来,令人作呕。 先前稟报的军士再次入內,脸色铁青,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极力压抑的愤怒:“稟中丞!坑內之物—已、已挖出!乃是—乃是数具尸骨!有的—已经腐烂生蛆!形状—惨不忍睹!” 王子宜宜拍案厉喝:“高绰!尔还有何言!” 高绰如同被滚雷击中,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脸色死灰。 孙灵暉默默闭目,不愿再看。 巨大的恐惧让高绰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地尖叫道:“胡—胡说!谁—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把这些晦气东西—埋在本王的园子里?!陷害—一定是有人陷害本王!” “住口!高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在狡辩?!” 王子宜怒不可遏,厉声斥责道:“將这些尸骨好生收敛!將南阳王高绰,及其王师孙灵暉,连同王府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押往鄴城,严加审问!” “遵命!”堂外军士早已按捺不住,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冲入堂內。 一声绝望的哀鸣混杂著哭泣与挣扎的声音响起,南阳王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数日之后,太极殿內檀香裊裊。 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地面上,映照著御座之上那道年轻却已有帝王威仪的身影。 王子宜將整理好的奏报恭敬呈上,口中道:“南阳王高绰之事,臣已查办完毕,还请陛下一览。” 眾臣见其举动,不由得议论纷纷。 高儼接过奏报,无声地展开。 他初始面容无波,然而,隨著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文字描述,逐渐露出嫌恶之色。 奏报中详细记录了此事前因后果,更附带了验看记录与关联者的证词。 前不久,一名老汉自定州千辛万苦来到鄴城鸣冤,称南阳王为祸乡里,令百姓苦不堪言。 旁人一问才知,一日他的女儿抱著她儿子如往日一般行路,却被高绰看见,將她儿子夺走饲狗。 女儿號陶大哭,高绰发怒,又將其子之血涂在她身上,纵狗食之。 老汉得知此事,连忙逃离定州,悲痛之下,试图来鄴城声冤。 初时,此事没有酿出太大风波,仿佛无事发生。 但不知如何,他女儿的悲惨经歷竟然在市井中传开,后来辗转为高儼所知。 得知此事后,高儼毫不犹豫,派王子宜前往定州將高绰收捕,並要求他“如实查办, 不得粉饰”。 王子宜根据线索顺藤摸瓜,又收集多方证人口供,深入调查后更是发现,此等丧尽天良之举,绝非偶然事件! 高绰性情暴虐成狂,时常酒后或因一时心绪不悦,便以极端残忍的手段虐打下人。 一旦失手致死,便將受害者尸首直接拋掷,餵给那些凶残的波斯狗分食。 待它们啃食乾净后,便將尸骨掩埋於王府园的角落。 对外则轻描淡写地宣称是下人“走失”或“暴病而亡”。 至於他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更是不可计数,令人瞠目结舌。 “据我大齐律法,高绰该当何罪?”高儼声音冰冷,紧紧盯著王子宜。 王子宜早已准备好答案,他躬身沉声道:“启稟陛下!南阳王高绰所犯累累,擢髮难数!犹以『不道之罪,残杀庶民,草菅人命。”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面沉如水的帝王,声音更加鏗鏘有力:“『不道』为重罪十条之一。依《大齐律》,犯此十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当处以极刑!” “其王府僚属,知情不报、阿諛纵容者,如同党,皆当严惩!其师孙灵暉,对南阳王暴行未能有效规劝、阻止,甚至事发后仍有袒护遮掩之词,难逃失察、失职乃至包庇之罪!” 王子宜的奏报,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殿內眾臣心上。 “不道”之罪能与“反逆”之罪並视为重罪十条,不在议赎之限! 这意味著无论高绰如何辩解,其宗室身份也已无法成为他的保命符。 “好。”高儼轻轻頷首,目光扫过殿內噤若寒蝉的群臣,“宗亲犯法,当罪加一等! 况其暴虐甚於虎狼,令人髮指,已非人之所为!朕登基之初,便闻此等骇俗恶行,若不雷霆处置,何以彰国法?” “南阳王高绰,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行暴虐!虐杀平民,残骸人伦,掠取无度, 视国法於无物,视人命如草芥!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著夺其一切爵位、封邑、官职!” “命御史台会同大理寺,依律速判!此等十恶不赦之罪,当处显戮!不得宽宥!” “遵旨!”王子宜立刻伏地领命,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释然。 殿內眾臣,或震惊於新帝之果断狠辣,或暗自惊惧於天子对法度的森严態度,亦或为这等残酷罪行终於得判而心下一松。 无人,也绝无人敢在此刻为高绰出声求情。 “至於其王府僚属一”高儼冰冷的视线扫过,“凡参与其暴行、助紂为虐者,查实后与高绰同罪!余者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者,依情节轻重,或流徙戍边,或没为官奴。剥夺一切出身以来官职、恩荫,永不敘用!” 第94章 处以极刑 第94章 处以极刑 退朝的钟声在鄴城宫闕间渐次消散,含光殿內只余烛火摇曳的微响。 高帝高儼端坐御案之后,正凝神批阅积压的奏疏。 硃笔悬停间,殿外亲卫步履匆匆入內稟报:“陛下,广寧王、录尚书事高孝珩求见。 “宣。”高儼搁下笔,目光投向殿门。 未几,高孝珩趋步入殿,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 “臣高孝珩,叩见陛下。” 高儼頷首免礼,开门见山:“广寧王此时覲见,所为何事?” 心中已有几分揣测,想是这位宗室重臣为高绰之事而来。 毕竟同属宗室,血脉相连,或为求情,或为试探。 出乎意料,高孝珩並未如预想般为南阳王高绰求情,反而肃然道:“高绰虐民瀆法, 自取其祸,陛下雷霆处置乃正国法、安民心,臣深为敬服。” 顿了一顿,话语中没有丝毫为高绰开脱的意思。 高儼不动声色地听著,心中瞭然对方並非为高绰而来。 他注视著高孝珩,静待下文。 他略顿,语气一转,更显郑重:“然,臣忝居录尚书事之职,常愧德才不济,难以胜任。值此新朝伊始,愿请辞此职,另择贤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语毕,他再度深深一揖。 殿內一时寂静,高儼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的高孝珩。 这位宗室重臣此刻主动请辞,绝非偶然。 转念一想,他已然洞悉对方主动请辞背后真正的意图。 自己本就是作为宗室上位,对宗室势力更加戒惕实属正常。 高孝珩之担心,在於他怕高绰被捕之事只是个幌子,高儼欲以此清洗宗室势力。 故他以退为进,先行请辞以避嫌自保! “广寧王过谦了。”高儼踏下台阶亲手扶起他,言辞恳切如推心置腹,“我知你素来清直,德操才具,冠盖宗室。高绰案乃其自伤天和,触犯重典,我必须將其绳之以法,非为倾轧宗亲,广寧王勿需縈怀。” 高孝珩紧绷的肩膀微松,眼底忧色稍霽。 他趁机再拜:“陛下宽仁!然臣不才,窃思京中清贵之职非臣所愿。若蒙恩允,但求外任一州,治事安民,以尽绵力。” 高儼瞭然,录尚书事虽位高,但在尚书台的具体事务已被尚书令冯子琮牢牢掌握,本质上確是个位高权轻的虚衔。 他了解这位堂兄性情端方,素怀经世之志,在京城掛著空名,远不如为政一方能够实现他的抱负。 这次主动请辞,除了避祸自保,只怕也是想藉机谋求一个能真正施展拳脚的实职。 他略作沉思,脑海中迅速闪过北边几个州郡的位置和情况。 “广寧王有志於实事,我心甚慰,”高儼露出讚许的神情,隨后道,“北徐州地接江准,民风刚劲而政务繁剧,正需干才坐镇。我意属你为北徐州刺史,可愿担此重任?” ““臣高孝珩,谢陛下隆恩!必当殫精竭虑,不负陛下信任与重託!”高孝珩眼中焕出光亮,伏地长揖。 高儼亲自將他扶起,又勉励了几句,便让其先行退下准备赴任。 待高孝珩的袍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含光殿復归寧静。 高儼独坐御案前,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毛笔,眉峰渐锁。 高绰罪证確凿,虐杀平民、褻瀆国法、悖逆人伦,其罪行罄竹难书。 处决这样一个人渣,高儼內心没有半分犹豫或怜悯。 雷霆手段处置,既是维护律法尊严,也是他新登帝位后,向天下昭示他整顿纲纪、不分贵贱亲疏的决心。 然而,一丝疑虑如同殿外渐起的寒风,无声无息地钻入他心间,挥之不去。 並非对裁决本身產生了动摇,而是这桩案子爆发开来的时机和速度,都透著难以言喻的古怪。 他仔细回想整个事件的时间脉络。 那位定州老汉,衝破重重阻碍,一路辗转抵达鄴城鸣冤。 依常理,这等涉及宗室亲王的惊天丑闻,地方必然千方百计遮掩。 即使侥倖抵达京城,也极可能被压在下层胥吏手中,难以真正“上达天听”。 初时的情况也符合这个预期一老汉的血泪控诉,在偌大的鄴城並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 毕竟身为皇亲国戚,地方宗室的劣跡,若非证据確凿或闹得太大,往往会被压下。 然而,没过几日,南阳王府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一强夺婴儿餵狗、甚至诱狗噬咬生母— 这些本该被严密封锁,至少是极为缓慢传播的消息,竟然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席捲了整个鄴城! 上至公卿府邸,下至市井坊间,街头巷尾都在热议。 其传播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几乎可以说一夜风传满鄴城。 正是这股汹涌的舆情,最终惊动了他,促使他果断下令王子宜严查。 “没几日几乎整个鄴城都知道了—”他心中默念著这个时间线,太短了,短到不合常理。 这可不是后世的资讯时代,想让一事凭藉口口相传使满城皆知没有那么容易。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在高绰案发消息猛烈扩散前不久,他才刚刚以新帝之威,下了一道旨意:严查各级官员贪腐、瀆职之事。 这是他登基后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第一步。 “莫非—?”高儼的眼神锐利起来,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別有用心? 他迅速推演起来: 高绰案传播如此之迅猛、导向如此之明確,背后极有可能有人在暗中大力推动。 其目的很可能是针对自己正在推行的政策。 將高绰一这个身份极其特殊的宗室、高湛的庶长子、高儼的长兄一推上风口浪尖。 他们希望自己投鼠忌器! 因为高绰不仅是宗室,还是先帝高湛的血脉。 依照惯例,对於犯下重罪的宗室,尤其是涉及帝王血脉时,只要不涉及政治斗爭,皇帝往往会“法外开恩”,或低调处理,以保全皇室顏面。 他们赌自己会因为顾及“先帝血脉”和“皇室顏面”,不敢依法严厉处置高绰,或者至少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一旦自己妥协,那么所谓的“严查官员”、“不分贵贱亲疏”就成了空话,新政的威信瞬间瓦解,推行將寸步难行。 他们便能坐享其成,维持现状。 “哼!”高儼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但对方欲以此打消他的决心,他何尝没有藉机以示威立威呢? 他不仅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因高绰的禽兽行径而更加愤怒,下令彻查,並在铁证如山后毫不犹豫地判了极刑。 他正是要借这个典型,向天下表明:在他治下,王法面前,无分贵贱,宗亲犯法,尤加一等! 想到此处,高儼非但没有释然,心中反而更是一沉。 那些推动此事的人是谁?他们未必是一个具体的、孤立的阴谋小团体。 高儼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清晰:高绰案爆发和传播之快、之广,更像是在某种氛围下,被相当一部分人“默许”甚至“乐见其成”才达到的效果。 这些人可能遍布朝堂地方,其中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自己身边的中高层官员— 他们害怕自己的整肃之风,恐惧自己“不分亲疏贵贱”的决心。 这才是最令人忧虑的地方。 据他所知,他手下一些亲信重臣似乎在此事上也不那么乾净。 他们是否也参与其中了呢? 新朝初立,看似大局已定,但这平静湖面之下,暗流涌动,敌意未曾消散。 独坐殿內,高儼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殿內的空气也为此而凝滯了几分。 几日后,晴日当空,刑场周围人山人海。 空气中夹杂著人群激愤的嗡嗡声。 那名从定州千里跋涉来鄴城申冤的老汉,此刻被允许在刑场最前方。 他形容枯槁,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刑台中央被五大绑的身影一—南阳王高绰。 高绰早已不復往日跋扈,面如死灰,沾满尘土泥汗的囚服贴在身上,被押解的士兵粗暴地架著。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口涎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喉咙里只能发出频死般嗬嗬的呜咽。 他绝望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却只撞上无数道愤怒如刀的目光0 “时辰到一行刑!”监刑官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刽子手手起刀落,瞬间,人头落地。 血肉模糊的景象惨不忍睹。 “好一!” “杀得好!天杀的禽兽!” “报应!这就是报应!” “畜生不如的东西!死有余辜!” 围观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音震天撼地。 长久以来被欺压的鬱愤、对暴行的恐惧,此刻化为最直接的宣泄。 百姓们挥拳怒斥,有人跳脚痛骂,唾沫横飞。 刑台前,那位老汉的號哭撕心裂肺,盖过了周围的喧囂:“闺女啊一我的孙)儿啊你们在天之灵看看吧!畜生死了!畜生被老天爷收了啊一!” 他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砰砰作响,混合著泪水向皇宫所在的方向虔诚跪拜。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感激:“陛下圣明!陛下为我申冤,为我闺女我外孙报仇了!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啊一!” 血腥气在空气中迅速瀰漫开来,但这浓烈的气味也无法將人群驱散。 整个刑场笼罩在一种悲愴与快意交织的氛围中。 第95章 科举之策 第95章 科举之策 刑场上瀰漫的血腥气未散,鄴城的街巷却已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高绰伏诛的震撼,如一阵风颳过,数日后便悄然平息。 茶楼酒肆间的议论转向了春耕的雨水、漕运的米价,仿佛前几日眾人唾骂的“禽兽”不过是市井戏文中的一段桥段。 高儼立在宫城角楼上,望著大街上如织的人流。 远处刑场的血跡早被黄土掩尽,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混著驼铃阵阵传来,似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是眼前景象之下,却掩盖著深深的危机。 北齐建立以来,总是起起伏伏,波折不断。 高洋前期英明神武、脾睨四方,后期却滥杀怠政,北齐朝纲在那段时间逐渐鬆弛。 高演篡位后,他一改高洋后期的倾颓之气,意图振作,似是要把北齐驳回正轨。 可惜他政变时以勛贵集团为帮手,权力受到严重限制。 以致於他虽然让朝局稍稍一正,却无法推行更多事情,只能遗憾而终。 至於高湛、高纬,只能说一句“呵呵”了。 高儼心中明白,北齐眼下的状况本就是江河日下,內忧外患。 如果他不做出变革,此消彼长之下,將来必然被隔壁北周赶上。 而无论在那里变革,都要与既有体制进行对抗。 就像后世一位故人,他的拥躉们言必称的“深层政府”。 实际上並不存在一个所谓的非要与他对抗的“深层政府”,而是既有体制的运转惯性,希望阻止他那般试图作出变革的行为。 当然,这些“变革”肯定有好有坏,但总不能停止不前。 如今高儼的情况,就与那位故人的境遇有些相似。 面对著敌国的不断崛起与本国的初露颓势,他必须做点什么,以改变此情况。 彻查官员贪腐、瀆职情况,只是小试牛刀,没想到便引起了不小的反应。 不过,他才不怕被泼凉水。 別人向他泼凉水,他便拿凉水去浇。 如今,他知道朝中许多人仍旧出於体制惯性,在事实上拦了他的路。 那么他就需要一种方法,將他们给踢开。 高儼想了想,忽然心念一动。 高湛、高纬父子虽在治国上堪称臥龙凤雏,但是他们有一点是高洋、高演比不上的。 那就是皇权的集中度。 虽然北齐在集中皇权、汉化上走得慢了半拍,但並不代表它没有走下去。 在北齐前期,哪怕是高洋在即位初期也需要看勛贵们的脸色,甚至后来勛贵们还联合宗室们搞了一次宫廷政变。 而在高纬时期,他就能硬生生地的將最强勛贵斛律光干掉,和他们搞得离心离德,却安然无恙。 不是高纬自己胡乱微操,將国家整亡了,那些大臣们恐怕也就在憋屈和无奈中继续这样下去了。 也就是说,此时的北齐皇帝如果想要去强行推进某件事,臣子们其实是阻止不了的。 甚至不能消极怠工,只能不情不愿地做下去。 现在高儼想把体制中的那些碍事者踢开,把异见者筛一遍,轻装前行。 此事就像给游泳池换水一般,將污水排出,將乾净的水排入。 现在掌握“排污”职责的正是御史中丞王子宜,自己的铁桿亲信,负责就差百官。 至於如何將洁净的水排入,这事倒也不难,就是將选官制度掌握在己手。 如果换一个同时代的人来,可能知道要对选官制度进行改革,但不太可能知道要往什么方向改。 但是这件事对於高儼则不是问题一还能怎么改? 科举唄! 高儼仔细想了想,虽然科举制的出现让寒门学子打破了世家对上层社会的垄断,但是此时的北齐境內,世家们非但不会反对,甚至会大力支持科举。 无他,只因如今的北齐里,那些世家们也算不上更高位次的统治阶级一还有胡人勛贵把他们死死压制。 此时,若高儼提出施行科举,实际上是为世家们打开了上升渠道。 不过,这个渠道不像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被世家大族们掌控,而是被皇帝本人掌控。 不过这难道不也足够了吗? 总比一直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蛮子压制著好多了! 至於胡人勛贵们,他们对科举之事,反对力度也不会太大。 从北齐建朝之初到今日,朝堂的最高决策层中,胡人的比例是逐渐下降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大慨是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擅长治国吧。 哪怕士人逐渐占据决策层,他们也可以自我安慰道: 士人们是执行长,虽然显眼,但终究是给他们打工的;而他们是股东,可以坐享其成。 如今听高儼捣鼓出了个“科举”,他们也只会觉得,你面试还是笔试都无所谓,只要我的分红不少就行了。 当然了,哪怕他们都不愿意,高儼也得强行把这些事推行下去。 如果科举真的被他整出来了,暂时的用处是给他来筛选自己属意的人才。 只要科举的考题由他来出,他可以很轻鬆地了解试者的態度、思路,从而进行一波筛选。 这就是所谓“统一思想”嘛,没有思想的统一,意志与行动的统一也无从谈起。 没有真正属於自己的基本盘,推行任何事情总像有层隔阂,无法如臂指使。 想要作出更大的变革也会遇到更大阻力。 想到这里,他心意已决,先从科举搞起! 高儼对亲卫吩咐几句:“让崔季舒、张雕来见我。” 宫城角楼的寒意尚未在指间散尽,高儼已转身步入含光殿中。 未几,殿外传来通报。 中书监崔季舒与中书令张雕应召而至,两人脚步轻快却难掩一丝疑惑。 “臣崔季舒(张雕)叩见陛下。”两人依礼参拜。 “平身。”高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两位文臣领袖身上扫过。“今日召卿等来,非为具体军务赋税,乃关乎国本根基。” 崔、张二人神色一凛,垂首静听。 “高绰伏诛,国法昭彰,”高儼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木纹上划过,“然刑戮可震慑一时,难治根本。朝野沉疴,积重难返,前朝痼疾,一时不能廓清。” “我登基未久,便感这泱泱朝堂,看似俯首,实则—千丝万缕,牵掣甚多。” 他顿了顿,望向崔季舒。 这位名门出身、心思活络的中书监,眼中已开始闪烁起异样的光芒,似乎捕捉到了皇帝话里的深意。 “陛下之意—”崔季舒试探著问。 “国事復兴,在於何人?”高儼先是作一问,隨后自行答道,“在锐意进取、革故鼎新之才!而非因循守旧、掣时作梗之臣!” 崔季舒的心跳陡然加快,一个模糊却令人振奋的念头浮现脑海。 他努力稳住声线:“陛下欲—广开贤路?” “不错!”高儼断然肯定,目光如炬,“我观两汉,举荐徵辟,多为门阀故旧所把持;至於魏晋,九品中正,更是沦为世族私计。虽有才士埋没於乡野市井,虽有寒门求告无门!” “此等旧制,使朝廷失其活力,使庸才尸位素餐,使能者不得其门而入!” 崔季舒闻此言,脸色微变,没有言语。 高儼接著单刀直入说道:“我欲改选官之制,要选官之权,真正归於中枢!” 张雕在一旁肃然聆听,他性格更稳重些,此时也明白了陛下的宏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陛下这是要动百年来选官制度的根本! 其魄力之大,远非处决一个宗室可比。 高儼看向他们:“两位,你们对此可有见解?” 张雕略一沉吟,恭谨道:“陛下宏图远略,欲改取士之法,使野无遗贤,朝廷得人, 实乃社稷之福。然则—” 他面色一愧:“还有何取士之法,臣实乃不知。” 崔季舒却道:“想必陛下已有其法,还请示之。” 高儼微微点头,隨后道:“我有一法,名为『科举。” “科举?望陛下为臣指点迷津。”崔季舒、张雕均適当露出困惑不解之色。 “其实说来也易,昔日武成皇帝於河清二年临朝堂策试秀才之事,你们可知?” 崔季舒、张雕皆是点头。 “所谓『科举',便是让此为惯例而行,”高儼娓娓道来,“过往秀才由州、郡、名士所举,不知其实。” “今可设『秀才科』、进士科』等,以试题考之,以策论验之。若能过科,方可举,故称科举。” 殿內烛火陡然一跳,崔季舒眼中异彩连连。 自文宣皇帝后,士人被压扎多年,只有近来逐渐放鬆。 若这“科举”真能撕开一道口子— “陛下圣明!”崔季舒情绪高昂,连接说到,“昔日选官之权於豪强之手,致使才俊沉沦、庸吏横行。若改由朝廷统一策试,寒门俊杰亦可凭真才学报效国家!此乃开万世太平之基!” 高儼听其语,微微一笑,却没有接上话茬。 在崔季舒眼里,所谓的“豪强”指的是那些勛贵豪族;在寒门眼里,所谓“豪强”大概指的就是他们这些世家。 一旁的张雕却更为审慎,这位大儒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意在革新,臣万分钦服。然此制有三难: 其一,试题如何出?若出题者徇私,难免滋生舞弊。 其二,取士標准何以服眾?文章锦绣者未必通实务,嫻熟吏治者又或文采不足。 其三,如何使眾人接受新制?此举如平地惊雷,若操之过急,恐引发朝野汹汹之议, 甚至激起『民怨。” 第96章 新旧並行 第96章 新旧並行 高儼面对张雕三问,心中早有打算,笑道: “此事无碍。出题者由我任命,试题须经过我亲自选。若出题者敢在此时徇私,无他,唯治罪耳。” “取士不唯文章,不考四书五经,而问之以农桑、刑狱、水利、边备等实务,言之有物者擢为上品,空谈辞藻者概不录用!” “至於如何使眾人接受新制一” “张卿所虑不无道理,”高儼语气沉稳,“骤然革新,易生激变。眼下科举仅作筛选,不作开源之法。各州岁贡秀才,仍依旧例推举。唯新增一条一一所荐之士,需经鄴城覆试,试以策论经义。取中者授官,落第者归原籍。” “如此,旧制仍在,为朝廷举荐人才的通途未绝,只是经此一考,可辨良,去存良。” “至於已在位者,官职如旧。科举只纳新人,不动旧臣。” 崔季舒眼中精光闪动,已窥见深意。 虽然高儼说暂时不改,但是將来呢? 如果此制运行下去没有出现差错,等眾人逐渐接受科举取士的观念后,他还会同意由旧制举秀才的做法吗? 张雕紧绷的神色略松,他原担心这位年轻的陛下会急於求成,一意孤行地彻底推翻旧法,引来强烈反弹。 如今听得陛下主张並行,虽增加了考试环节,但確实保留了原先的举荐,阻力会小很多。 他深揖道:“陛下谋虑深远,臣无异议。” “善,”高儼頜首,“此事便交由卿等。由中书省草擬詔令,详述並行之意,昭告天下,免生揣测。” “臣等谨遵圣諭!”崔季舒与张雕齐声应诺,退下准备擬旨。 高儼没有一步將后世的科举制度搬过来,这是符合现实之举。 后世那般层层往上考的制度,其需要较为庞大的教育基础,这是现在不可能一而就的。 有一句诗描绘后期较为完善的科举制度:“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虽然不免过於夸张,但仍旧指出了一个事实一一那就是在科举制下,如果学识足够,是可以改变自己的阶级的。 回到当下,现在可是南北朝后期,世家大族对权力、资源的掌握虽远远不如魏晋时期,但仍旧不容小靚。 世家依旧垄断了知识,普通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可能得到学习,更湟论参加科举了。 如果立刻將后世那套移植过来,只会出现排异反应,落得两头不討好。 平民百姓们觉得你在消遣他们。 你告诉我可以和那些世家老爷们“公平竞爭”,但怎么不说人家的起跑线一开始就在前面? 士人们也觉得你在侮辱他们。 公平竞爭?笑话,和那些泥腿子们竞爭拉低了他们的身价。 於是,高儼只能选择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世家们垄断知识的手段固然为人不齿,但毕竟把它们垄断在手里了。 如今高儼想要做实事、做成事,不可避免需要与他们合作。 所以他表示:取土之法在本质上没有发生改变,仍旧按照旧例,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筛选。 不过,这话在世家大族们的耳中可能就没有那么动人了。 明明本就是属於他们的权力,到你这里不但夺取了一部分,还说自己吃了亏,再恬不知耻地说吃这点小亏无妨。 这不是那位故人经典的虚空造牌吗? 不过,就像后世诸国在面对被他虚空造牌往往会选择忍气吞声,强作欢欣鼓舞,高呼“这是当下的最佳选择”。 世家们也会自我安慰道,不过是多写了几篇文章罢了,人家都说自己妥协了,他们也妥协一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毕竟,现在的高儼可不是东晋的皇帝,是真正掌握实权的。 狭义上的“门阀政治”几乎只存在於东晋部分时期。 在歷史上绝大多数时期,门阀士族都是欺软怕硬,一遇到皇权的压制,便只敢俯首称臣。 他默许世家参与科举规则的制订,暂未独揽选官之权。 然而,歷史浪潮终將滚滚向前,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科举的形成与完善,既服从於中央集权的进程,也是歷史大势所趋。 將这筛选人才、分配官员职位的终极权力牢牢掌控在天子手中。 唯有皇权集中,政令才能畅通无阻,这是他推行任何后续变革的基础。 崔、张二人领命退下后,高儼处理了部分积压的奏疏,心思却飘向了另一处。 他记掛著格物院的进展,尤其是先前祖斑允诺的历法编修之事。 只是因为事务堆积,一时没有时间关注此事。 离开含光殿,他走向秘书省。 步入秘书省署衙,静悄悄的,竟未见祖斑人影。 高儼微微眉,这位才气纵横却又贪瀆反覆的秘书监,此刻应在衙署理事才是。 他向值守的小吏打听:“祖秘书监何在?” 小吏见皇帝亲至,慌忙行礼,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祖大人正与——,与那张先生一同,仍忙於编修历法之事—是以,是以这几日,或——.或有些疏忽了日常署衙事务。此刻应在格物院。” 高儼闻言,心中瞭然。 小吏所说的“张先生”自是那位究於天文的张子信无疑。 他醉心研究,高儼並不意外。 倒是祖斑,不知道他这般用心,是做做样子,还是全心全力去做了。 高儼並未动怒,反而对进展生出一丝兴趣:“知道了。” 他没有责备小吏,转身便向格物院方向行去。 格物院內,气氛与安静的秘书省截然不同。 案几上堆满了算筹、稿纸和各式天象记录图。 张子信和一些学者正在一张巨大的星图前比划,口中议论著什么。 祖斑则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插进几嘴。 守门的小內侍远远望见帝王仪仗,慌忙跑进来报信。 祖斑闻讯,悚然一惊,连忙整理衣冠,拄著拐杖,快走著迎了出来。 其他学者隨之散去,张子信也跟著祖斑外出迎接。 祖斑虽目不能视,估摸著高儼的方向,脸上堆起极其热络、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趋步上前深揖道:“臣祖斑,不知陛下亲临,有失远迎,万死,万死!” 那笑容虽显討好,但因他拿捏的比较合適,倒也不至令人过分厌恶。 高儼摆摆手:“免礼。我听闻卿等历法进展颇有成效,顺道来看看。” “托陛下洪福!”祖斑脸上笑意更深,抢著回答,还不忘拉上张子信,“子信兄,快,快向陛下稟报我们近日所成!” 一旁的张子信略显侷促,似乎不惯於在皇帝面前表功,但仍依言上前一步,恭敬地报告:“陛下,臣等依据『日、月、五星行迟速”之象———”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就是日、月及五星运行之速时快时缓,以臣所创的『五星入气加减』之法进行反覆测算比对。初验之下,此法確显其效,历法推步精度提升颇为明显。” 高儼微微点头,对他们的態度和成果都流露出满意之色:“嗯,精进之道,便在不断求索。卿等勤勉,我心甚慰。” 他目光落在张子信身上,他能够发现这些现象,並依此创造出改进历法之法,確实令人佩服。 但高儼不想停留於此。 他话锋一转,带著考较的意味,向张子信拋出一个问题:“我有一问,还请先生作答。五星之行,何以会有速度变化?” 张子信被这骤然一问,明显愣住了。 他似乎从未深入想过这个“为什么”,只是专注於描述和测算现象。 稍作思索后,他迟疑地答道:“陛下此问-却是深刻。盖因五星行经四方列宿星宫,如同人於世间,各有所好有所恶。” “五星若逢其所喜之星宿,则多盘桓,行留而迟滯;若遇其所厌憎之星宿,则不肯久留,行进仓促,故显疾速。” 这番解释,显然是基於传统的天人感应、星象占验之说,將其擬人化。 高儼心中暗暗摇头,颇感无奈,张子信確实观察敏锐,发现了现象,但却未能触及天体的物理本质。 而他虽对天文的具体知识懂得不多,但作为后世人,经受过基本的物理教育。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能够知道这现象的大致原因。 行星围绕太阳运行的轨道是椭圆的,它们在轨道不同位置的速度自然不同。 再者,行星之间还有万有引力相互作用,轨道也会受到扰动,在地球上的观测自然也就显示出速度的不均匀。 不过,他自然无法苛责处於这个时代的张子信。 这个回答虽非真相,却正是启发的好时机。 他按下心中的嘆息,决定从张子信发现的这个“现象”作为切入点去引导他们。 第97章 假说求证 第97章 假说求证 高儼语气平和,但带著深意地问道:“先生之言,擬象精妙。然我另有所思:日、 月、五星均行分迟疾,速度变化不定。” “其中,是否有些內在的关联?其迟疾之变,可有共通之理蕴藏其中?警如它们运行轨跡的形状?抑或其运行遵循的某种法则?” 此问一出,不仅张子信陷入沉思,就连旁边一直堆笑的祖斑,眼中也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和思索的光芒。 高儼的话没有否认张子信的观点,而是將矛头指向了现象背后更深层、更精密的规律格物院內,一时只剩下算筹罗盘间的沉默,张子信思虑良久,最后向高儼施了一礼,语气诚恳:“臣愚钝,不能明白陛下之意,还请陛下说明。” 高儼心知不可贸然拋出“万有引力”等较为进阶的概念,需循序渐进。 他环视格物院內堆积的星图与算稿,缓缓开口:“自古以来,贤者观天象、察物变,都欲以究其根本,再以『说”论之。譬如『盖天说”、『浑天说”等。” “不过,此类论说,不应称之为『说”,我称之为“假说”。” 张子信眼中困惑更深,追问:“何以称“假说”?” 高儼目光深邃:“因古人多止步於此,能自圆其说便足矣,却鲜少深究其真偽。” 他话锋一转,直指张子信此前理论:“正如先生『五星好恶”之说:五星遇其好者则迟滯,逢其恶者则疾行。確能释疑五星迟速变化之象。然则一” 他拈起案头一座青铜星宿模型,做移动状:“我今亦可另立一假说:非是星宿好恶,乃五星疲於奔波之故,行至乏力处,故缓步歇脚;力梢恢復,则奋起狂奔!两套说辞,皆看似解通现象,然则谁能明断敦真敦偽?” 殿內骤然沉寂。 张子信愜然凝视模型,祖斑却拄杖近前一步,浑浊眼底精光乍现:“陛下之意,是要能被检验真假之说!” 高儼頜首,指尖轻抚星图。 “然也。若假说无法验证,终是空中楼阁,纵有千般解释一一”他扫过张子信紧锁的眉头,“亦难服天下。” 高儼言毕,室內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张子信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挣扎。 他一生精研天象,记录五星迟速,创造出“五星入气加减”之法以改进历法推步,已是耗费无数心力。 然而陛下此刻的问题,却直指现象背后那玄之又玄的根本规律一一“为何会如此?”、“有何共通之理?”。 这些问题,他从未深入想过。 或者说,传统的占验星象框架已为他构筑了“五星好恶”这样看似合理、却难以深究的答案。 他诚心发问,声音带著一丝困顿:“陛下深意,臣已知晓。然五星悬九天之高,臣则居於后土,相距渺渺乎数万万里之遥。既无路径登天以近观,亦无法器可探其究竟。” “此等事物,若欲验证,该如何为之?难道仅凭推演臆断便能定其真偽乎?” 张子信道出了最根本的难题一一以当时的认知和技术条件,观测遥远天体的物理本质近乎不可能。 他的假说无法验证,高儼提出的那个“疲於奔命”的假说同样也无法验证。 两者似乎都陷入了无法证偽也无法证实的尷尬境地。 面对张子信近乎茫然的发问,高儼並未气馁。 他目光扫过格物院中堆叠的算稿、仪器和记录图表,缓缓开口,语气循循善诱:“先生此言,切中要害。天体遥不可及,然而,並非全无他途。” 他刻意顿了顿,给二人留出思索的空间。 “警如,吾等虽不能亲临日月,却能察其光影变幻,测其升降轨跡。虽不可直究五星,却可於地面之上设象其意,以类相推。” 他让人取来一只点燃的蜡烛,隨后在案上按日升日落之状演示。 他指著案上之物在烛光下出现的影子:“看此烛火照出之影,与太阳之影有何异同? 吾等虽不能探其实,却可在模擬其理,用水纹、烛光、乃至滚珠悬绳之动,推想天体运行之轨跡。虽非本身,却可助吾等推测其性。此即格物致知之理一一推究万事万物之理,触类旁通。” “然则,”高儼话气突变,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一切推想,最终仍需回归天象本身。” “若假说推演之结果,与子信先生积累数十载之天象记录处处相去甚远,则此假说必偽,当弃之如履。” “反之,若以此假说推演星位迟疾,竟能丝丝入扣,毫釐不爽,则其可信之度,將远迈昔日任何一家之言。这便是『验证”之道!” 高儼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听的祖斑猛地拄杖上前一步,脸上此刻竟浮现出难得的、纯粹的求知兴奋。 他仿佛“看到”了更清晰的方向,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接口道:“妙哉!陛下此论,不以人之臆想为据,不以言辞雄辩为胜,唯以可验、可证为先!” “子信兄,你毕生所录之星辰行度,其数据之详实精確,天下无双。此前用以创製『入气加减法』,仅是权宜修补之策。今若依陛下所示之“假说求证”法,以此海量数据为根基,反推天行背后蕴藏之共法至理—则前人未明之惑,或將自此而开!” 祖斑的声音带著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激动,他理解了这套方法论的价值一一它在尝试理解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张子信仍佇立原地,面庞的困惑却悄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沉思。 陛下所言推物及理的方式,照亮了他求索道路上未曾企及的高度。 他不再执著於“五星好恶”的表象解释,而是开始理解:探求现象背后的统一规律,並通过可验证的方式去逼近真理,这才是陛下所倡导的“格物”真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头上堆积如山的算稿,又望向墙上悬掛的巨大星图,心中暗潮翻涌。 或许,他那耗费毕生心血记录下的海量数据,不仅仅是历法推演之基,更是格明万物之道? 只是,那真正隱藏的、能解释五星行迟速甚至方物之间联繫的至简大道,究竟是何等的伟力在执掌? 陛下他似乎..胸有成竹? 张子信深深吸了口气,对著高儼郑重一揖,这次没有困惑,只有求教的虔诚与震撼后的坚定:“陛下洞烛幽微,臣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宏大的、甚至可能顛覆性的认知世界正向他开一道缝隙。 祖斑忽然插言:“臣亦有一问,还请陛下示之。” 高儼点头示意其提问,张子信也收起方才內心的澎湃,竖起耳朵倾听。 “纵得正確之说,究天问地,察明那縹緲星斗何以迟速不定一一又有何实在用处?若只求把握规律,便足以知寒暑时令、雨旱丰歉,岂不绰绰有余?” 高儼闻此,微微一愜。 祖斑此问,怎么和后世“某某无用论”有些相似? 旋即,他思及前贤箴言,决意化用之: “若婴儿初诞,敦能断其未来是为尧舜、抑或桀紂?纵圣贤如孔孟,欲以教化导人向善,诲人不倦然世间总有受尽淳淳教化,终不成贤良,反为祸一方者。” 祖斑、张子信想起不久前被高儼亲自下令处死的高绰,他的老师孙灵暉可是当世大儒,却有这般学生,不禁默默点了点头。 他语气沉凝,如拨开迷雾,“若能探究出其人因何至此,找出入歧墮落的根由所在,便能及早规避,以免茶毒苍生!” “知晓“以何”只是手段,明晓“何以”才是其根本,方是格物致知之至高意义!” 祖斑立即赞道:“陛下所言,令臣茅塞顿开!” 方才还在不解用何用意,如今立马就“茅塞顿开”了,转变之快,令高儼有些无语。 他严重怀疑,祖斑是藉此机会来拍他的马屁。 但见张子信若有所思,隨后深深向高儼揖道:“臣痴究天文几十年,却未曾想过这许多。今日得以闻陛下高见,乃察往日钻研之不足!” 高儼连忙將他扶起:“先生经年累月,观满天星象之变,成就斐然,何需为此自贬?” 他接著说:“望先生能如今日,將我所言听进,他日必有冠绝前人之果。”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张子信面色郑重。 祖斑在一旁听著,想像著面前两人君臣相知的画面,不禁面露笑意 第98章 革新之举 第98章 革新之举 留下张子信继续指导历法修订及研究“五星疾缓”之理,祖斑隨高儼前往秘书监。 回程路上,斜阳透过宫檐,將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高儼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身侧步履蟎的祖斑。 但见他一直保持毕恭毕敬,只凭听力、拄著拐杖,在高儼身侧稍后的位置紧紧跟著。 始终保持著一步之遥的精確距离,既不走快半步,也不走慢半步。 高儼不禁为他虽然年老盲眼,依旧坚持为领导提供情绪价值的行为稍稍触动了一瞬。 祖斑浑身上下仿佛已经写满了几个大字一一他太想进步了。 回到秘书省森然寂静的厅堂,高儼开门见山,询问祖斑近来格物院的事宜。 祖斑拄杖躬身,对答如流:“臣谨遵陛下训示,格物院诸务皆已铺展。农书百卷已勘校誉录,分送各州郡;冀州、青州新渠图样呈至尚书省覆核;图匠所绘晋、並边塞之山川形势坤舆图他语速不疾不徐,从农桑水利到天文地理,条陈清晰周详,镇密周详,竟无半分滯涩高儼静静听著,待祖斑奏毕,他称了声“善”。 心中却是感嘆:祖斑之才,確如锥处囊中,其末立现。 格物院初创时千头万绪,短短时日竟被这盲眼老翁梳理得井井有条。 满意之余,高儼却暗自头疼起来。该赏他什么? 拔擢为高官? 尚书右僕射之位悬空,以祖斑之能,足可胜任。 然则高儼目光扫过那张堆满諂笑却暗藏狡之脸,几乎能想见这老贼得授显位后的嘴脸:贪污受贿、持宠而骄、结党营私、勒索属吏,指不定还会从自已这里“拾”些什么! 赐金银珠玉?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掐灭。 祖斑此人,脾气怪异,光明正大赏他的黄白之物,怕只会换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这些东西,唯有他从他人囊中神鬼不觉“顺”来的,他才当个宝。 而且他这般殷勤,前后上下奔波,岂是这些俗物就能打发的? 高儼目光落回祖斑身上。 盲眼老叟拄杖垂首立於堂下,姿態恭敬,可那微微前倾的肩背似绷著股渴切的意味。 罢了。 高儼深吸一口气,目光转为沉篤。 大齐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秋。 祖斑纵然有不少毛病,可他那份机变的才干,尤擅体察上意、推行新务之利落果决,確是把宝刀! 刀能伤人,亦能劈荆斩棘,端看执刃者如何驾驭。 他方把自己所嘱咐之事做好了,不能不勉励。 “祖斑听旨。”高儼声音陡然转沉。 祖斑精神一振,浑浊盲眼骤亮,急趋半步,杖头撞地鏗然作响:“臣在!” “卿才具敏捷,格物院事繁而理之有序,朕心甚慰。著,即日擢为尚书右僕射,隨尚书令协理天下庶务,秘书监如故!” “谢陛下!陛下拔臣於迷途,恩同再造!臣定———” 祖斑大喜过望,枯瘦身躯颤抖著便欲跪拜叩谢,感激涕零之言已涌至唇边。 “慢著!”高儼冷叱截断,语锋陡然森然:“右僕射之职,权重责深。卿当克己奉公,尽心尽力!若敢贪墨枉法、结党营私一” 他稍顿,言语间似带恐嚇之意,“莫怪朕翻脸无情!朕连高绰都杀了,还会吝惜你这条老命么?” 祖斑腰杆猛地挺直如松,盲眼凝然“望”向御座方向,哑声嘶喊:“臣惶恐!陛下明鑑!臣虽目盲,心却如悬明镜!必当行正坐端!此身既付君王,唯鞠躬尽,死而后已! 断不敢有一丝疏失!” 高儼锐目如电,在他脸上刮过一遍,终是缓了神色,只淡淡道:“如此最好。” 他不再多言,略慰数句,便拂袖转身,龙纹袍角掠过门槛,身影没入殿外沉沉的宫影深处。 空寂的秘书省堂內,唯余祖斑一人拄杖独立。 冷汗慢慢湿了內衫中襟,他紧握杖头的手指关节,犹在微微发白。 他缓缓坐入椅中,与身上看似不適状態不一致,脸上却悄然浮起一丝抑制不住的、 曙满志的微笑。 回到宫中的路上,宫灯次第点亮,在幽深的宫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高儼步履沉稳,心中对这几日的事务稍稍復盘。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择年號。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给自己呈上诸多以供自己选择的年號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年號一—“开元”。 大概是那些臣子们揣摩上意,恰好与后人撞车了。 开元盛世,听著多么顺耳。 虽然开元確实朗朗上口,也很合高儼之意。 但鑑於唐玄宗的“后例”,为这个原本非常好的年號增添了不少阴霾。 他决定相信玄学,將这个年號排除。 几经波折,最后选了如今的年號。 眾所周知,帝王年號往往代表著皇帝公开自己將来的执政纲领。 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用“太平真君”为年號,便有后来崇道灭佛之事。 唐玄宗李隆基,“先天政变”之后,彻底掌权时改元为“开元”,意为一扫自武氏篡唐后混乱的朝局,开启新的时期。 难怪大臣们想到了“开元”这个年號。 李三郎的处境和他高三郎確实十分相似。 而他选择“绍鼎”为自己的年號,“绍”有传承之意,“鼎”则取革故鼎新之意。 说白了,就是继往开来。 一方面强调自身合法性,一方面表示要向前看。 隨后他立刻下令,对贪官污吏进行严查,以示新朝新气象。 没想到捅出来了高绰之事,但他直接干掉了这个庶长兄,以做效尤。 高绰死后,近来官员之间枉法之事,不敢说一时肃清,但也稍稍收敛。 这是风气、纲纪上的革新。 但是高儼並不甘心於此。 於是他向崔季舒、张雕提出科举之事,意在改变从魏晋时期流传至今的取士標准。 並欲以此,改变过去流一气的状况。 这是制度上的革新。 最后他亲自提点格物院的张子信,让他钻研的思路稍稍不在拘泥於研究表面上的规律,而是探究其背后本质。 这是科学上的革新。 三种不同方向的革新,有的见效快,有的见效慢,有的余劲大,有的余劲小。 但都要有人去做,总得有人去做。 高儼收回望向宫道尽头的视线,微风捲起袍角,拂过一丝寒意。 眼中映著廊柱上雕鏤的蟠龙,那龙首昂扬,爪牙锐利,正与他心中的野望隱隱相合。 高绰的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黄土,震了魅,暂时压下了官场表面的浊浪。 这破的一步,是杀出来的威严。 但高儼深知,只破不立,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严刑峻法能正肃一时,却不能让人真正俯首、奋发。 他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新血,是只属於他、为他的意志而动的力量,是足以撬动这沉已久帝国的槓桿。 “科举”高儼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带扣上敲击著。 崔季舒和张雕此刻想必正在中书省的烛火下,字斟句酌地起草那道將引起轩然大波的詔书吧? “举秀才以旧制,试之以新策”,权柄悄然回笼的开关,就在这看似温和的“並行”之下。 他几乎能想像詔书颁布后,鄴城乃至天下各州郡的反应。 世家大族们会如何暗自权衡? 那些寒门才俊眼中,是否会燃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希冀? 而勛贵们的脸庞下,又藏著多少不以为然的讥消? “陛下?”內侍细微的提醒声在身侧响起,是高儼驻足凝思的时间略长了。 高儼回过神,向內侍摇头表示无事。 他举步继续前行,脑海中再想起方才格物院之行。 初步的科学意识启蒙,是一粒需要漫长时日才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播下了那颗名为“格物致知”、追问“何以”之本的种子,已是此行最大收穫。 它或许暂时无法带来谷满仓、兵甲锋利的速效,却是在开垦一片关乎未来气运的沃土。 脚下的青砖平整,映著午后的天光。 从高纬暴毙、他挟太后之詔登基,到如今初掌大局,不过短短数月。 这三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路径一一铁腕整肃以安吏治、科举新制以破门阀、格物求索以求致知。 这便是他为“绍鼎”这个年號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不够,远远不够———.”高儼心中自语。 革故之举才露锋芒,开新之路方才起步。 第99章 颁《科举》詔 第99章 颁《科举》詔 没过多久,高儼属意中书省起草制浩的《分科举士詔》,没有经过朝堂上的奏报,直接颁布天下。 此詔如同一块巨石,立刻在看似平静的鄴城朝堂湖面激起层层的波澜。 詔书洋洋洒洒,宣称是为广开贤路、为国求才,保留原有州郡荐举秀才、孝廉等“旧途”的同时,增设“秀才科”、“进士科”等考试科目。 以后所有被地方荐举之人,皆需经由中书省筹备的考试“进士科”,以策论、经义覆试考核,皇帝亲自参与监督。 合格者方授官职,称“登科”;落第者则退回原籍,暂不得用。 若未能得到荐举,也可以来鄴城参加“秀才科”。 若通过此科,可视作受到举荐的秀才,能够继续参加进士科。 詔令一出,迅即点燃了鄴城沉寂多时的议论之火。 “简直是千古奇谈!”某处文会雅集之上,一位中年儒生拍案而起,面庞涨得通红,“选贤举能,古制自有定规!察举、徵辟、九品中正,皆重乡评清议、门第德望。” “今以几篇纸上空谈取土,岂非儿戏?此法一开,寒门庶流皆以为通天捷径,势必蜂拥而至,鱼龙混杂!我辈士人世代积攒的声名文脉,岂容那些只知蝇营狗苟之辈轻易分润、攀附?” 他身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忧心。 这些文人多出身地方中等家族或没落士族,依靠清望、乡举和错综的关係网维繫著一定的政治资源。 科举这突如其来的筛子,无形中衝击了他们的“旧路”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让一些他们眼中“不配”的人获得与他们同殿称臣的机会。 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政治空间被挤压的危险。 而在另一场世家门阀內部的小聚上,气氛则微妙许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打压那些倚仗刀兵的粗鄙勛贵?”一位衣饰华贵、气度沉稳的世家子弟呷了口茶,嘴角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詔用意,倒是不难猜。陛下欲借科举,崇文脉之教化,削武臣之权柄,正是我等所乐见。” 旁边一人却皱眉冷哼:“哼,打压勛贵固然是好。可陛下这手段竟以考试筛选?“经义策论”?將此等爭竞之事加之吾辈清流子弟,无异於市井商贾估价!” “此风一长,世家子弟岂非要与那些终日苦读觅出路的寒酸学子同列竞试?徒然有损清贵体面,更何以彰门风家教之高下?荒谬至极!” 言语间,对考试制度本身的鄙夷和不屑溢於言表。 虽然他们还是较为认可科举之事,毕竟总算没有强行压制他们,但仍旧怀有些许不满之意。 在他们看来,策论考试这等公开角逐、以成绩定高下的做法,对自矜身份、讲求风度的世家子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辱”。 然而,在这片喧囂的暗流涌动中,亦有人心头,悄然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中书省內偏厅內,烛光摇曳。 一名约莫四十出头、身著浅色官袍的中年人李德林,正悄悄退出几位同僚关於詔书利弊的激烈爭论。 他年轻时才华出眾、意气风发,甚至得到过任城王高谐、尚书令杨的赏识。 而之后却是高开低走,几经波折,始终没有太大的进步。 如今年岁不小了,虽身为中书舍人,却始终只能在中书省做些润色詔敕、代擬文稿的琐碎文字事务,对真正的军国政事,连旁听的资格都时有时无。 宦海沉浮近二十年,位不过正六品,功名不显,心中那份鬱结已久的不平感,日甚一日地啃噬著他。 然而,这次中书省起草的《分科举士詔》让他看到了一些机遇。 由於作为中书舍人的他,直接参与了该詔书的製造中,他得以藉机从中书监崔季舒、 中书令张雕口中打探到些许口风。 似乎那位新登基的陛下对此事看得颇为重要。 一个念头如同深夜中的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亮了他心中那片沉寂许久的野望。 在他不动声色的提议之下,崔、张二人认为此言有理,將他提议稟告给陛下,並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於是,那条“为官者去官后亦可参试”的条文被加入詔书之中。 “这这或许便是我的机会!”李德林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心臟因激动而微微加速。 他饱读诗书,经史谱熟,只是苦於门第不显、没有德高望眾者的强力引荐,才蹉跎至今。 若能参加这科举覆试,在殿陛之下直面龙顏,以自己的真才实学作一篇锦绣文章— 且首次以科举取士,听中书监,陛下亲自阅卷,未必不能博得圣心垂青! 这是跳过盘根错节的人情攀附、直叩天门的通途! 机遇令人热血沸腾,风险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他本希望能够保留官职,同时参加科举。 但是隨后这个想法被中书令否定了,理由也很充分:若在职官员皆可参加科举,必有眾多官员为迎合上意,以备科举,却耽误正事。 故经过商討,必须去官之后,才可为此。 放弃现有的官身,以“秀才”之身再去参加一场前途未卜的考试,万一失手,则连现有安稳都將失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有意加强中书省的权力,而他中书舍人的权责可能隨著中书省地位的提升而水涨船高。 李德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笔桿,陷入天人交战。 思虑良久,他决心以此事向好友询问一下。 放下笔,他起身步出偏殿,並未走远,而是悄悄来到了门下省省官署附近。 他目光巡,不多时,便等到了刚刚步出署衙的好友一一黄门侍郎严之推。 “介兄,今日稍早?”李德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神中的焦灼泄露了他的心事。 严之推一看老友神色,便心中有些猜测,頜首低声道:“此处人多,移步说话。” 两人隨后寻得一处僻静的廊柱角落。 不等严之推开口询问,李德林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犹豫、几分希冀问道:“介兄可知前日颁布的科举之詔?” 顏之推点头:“陛下亲命中书省筹备之事,京中早已传开。” “莫非公辅有欲” 他望向李德林,未將话说完。 “陛下此詔,允官身参试科举”李德林也不隱瞒,將自己所望和盘托出,“介兄以为,我该否——舍了这微末之职,下场一搏,以求在御前,搏得陛下青眼?” 他將“陛下”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炯炯地看著好友。 严之推凝视李德林片刻,这位老友的才学,他是深知的。 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回答是或否,而是谨慎地分析道:“公辅,此非小事。一则你今日之职来之不易,若舍了却不中,恐怕—迴旋余地有限,再起不易。”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二则,詔书虽出,然诸般阻力你也听见风声了。” “勛贵或有不满,士人亦多非议。此番覆试,最终如何考、如何判、究竟能取几人? 皆是变数。陛下虽圣心独运,然阻力未明,前路——未必平坦。” 严之推顿了顿,看著李德林眼中火焰未熄,又轻嘆一声:“三则,你是想以文卷通陛下。然庙堂高远,陛下所图者大,单凭文章一道,能否真正直达帝心?愚弟不敢妄断。此中风险甚大,德林兄——务必三思,权衡周全。” 言语间既有对老友才学的认可,又充满了对前途未下、政治风向不明的忧虑。 李德林听著好友语重心长的分析,並未立刻言语,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严之推见状,知道好友並没有被说服,拍了拍他肩膀,悄声告辞。 灯火阑珊处,李德林独立廊下,鄴城初春的寒风似乎格外刺骨,吹得他官袍作响。 他抬眼望向皇宫方向,仿佛想穿透重重宫墙,看见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深意。 良久,他眼中最初的犹豫和一丝畏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阻者眾,疑者多—然陛下破局之心如此坚锐,格物求新,严惩宗恶,如今又行此法这,便是风起之时!” 他猛地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与其在这文书案读间默默枯死,不如——-搏个通途!” 李德林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著尘埃落定般的篤定。 “这科,我登定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毅然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坚定的背影。 邮城的喧囂议论依旧在各处角落流淌。 而在李德林的心中,一场关於前程的无声战役,却已悄然落下帷幕,胜负已定。 第100章 殿议新政 第100章 殿议新政 含光殿內,暮色悄染。 殿角的鎏金烛台早已燃起,烛火摇曳,將殿內君臣二人的影子拉长。 尚书令冯子琮依礼覲见高儼。 见礼后,两人先是照例寒暄几句国都近况、农时雨水。 冯子琮言辞恭谨,姿態从容,尽显百官之首的风范。 高儼亦是温和询问,声音清朗,听不出半分帝王凌人盛气。 殿內气氛融洽,仿佛只是寻常的君臣奏对。 寒暄过后,冯子琮神色一正,恢復了作为尚书令稟告朝政的肃然。 他条理清晰,將近期尚书台处理的几桩紧要政务一一如黄河春汛的防范、并州流民安置的进展、以及河北诸州军府粮秣调配情形一一逐一简要奏报。 高儼听得专注,时而頜首,时而温和询问细节,君臣二人间奏答有序,一派共商国是的景象。 待例行政务议毕,冯子琮略作停顿。 殿內的烛火啪轻响了一下,几缕烟气,在他凝重的眉宇前散开。 他微微欠身,斟酌著词句,终於缓缓开口,语气较之前更为委婉: “陛下———近日朝野间,於新政“科举取士”之事,议论之声颇多。” 高儼端坐,面上神情未动,只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目光如常地落在冯子琮脸上,示意他继续。 “臣闻—”冯子琮稍作停顿,仿佛在拣选最合適的措辞,“闻士林之中,多有感佩陛下『开万世太平之基』、『泽被寒门』之宏图远略。然,亦有些许微词,流传於市井书斋之间。” 他稍稍抬眼,目光飞快掠过年轻帝王沉静的脸庞,见无波澜,才接道:“议论者,非敢直言圣裁有失,多忧心於-此法骤行,地方恐一时难以应承,荐举之士或因还需覆试而生浮躁;更有甚者,恐所学空疏之辈侥倖混入,反损朝廷遂选贤才之本意——.”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將旁人的质疑尽数包裹在看似中立转述的谦恭之下。 字里行间却清晰地透著一股对“科举”新制隱含的保守与负面態度。 在他看来,此法太过仓促,根基不稳,恐引混乱,终非长久安邦定国之策。 冯子琮言罢,屏息静气,等待高儼的反应。 殿內一时静默,唯有烛火摇曳燃烧的细响。 高儼的目光落在冯子琮半垂的面上,掠过那恭敬姿態下的冷淡与消极。 早在詔书颁行之初,他便预料到这股阻力定会悄然滋生蔓延。 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自己持保守意见的,却是自己任命的百官之首。 然而,冯子琮如此谨慎而明確地表达了这份疑虑,反而在他心中激起一丝奇异的平静。 既没有因不受亲信认同感到受到背叛,亦没有被人质疑的恼。 反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释然一一如果改革毫无阻力,一帆风顺,那才有些奇怪了。 “令公所言,乃老成之论。”高儼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他没有责备,甚至面上还微微露出一丝理解般的笑意。 冯子琮异地微抬起眼帘。 只见高儼从御座上略略倾身,缓声道:“变革之举,於肇始之时自然多艰,古今皆是如此。眾人议论纷紜,亦属情理之中。” “然,国之取士,在激浊扬清,在得其真才。旧法积弊已日久,非新法不足以兴利除弊。” “科举之设,意在考其真知,去偽存精,使贤者得其位,庸者不得侥倖。纵一时有失,未能如实选,也应改进新法,而非纠结於旧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直视著冯子琮:“至於地方惶惑、士子躁进之虑——我初行此事,並非希冀一而就,立竿见影。有疏漏、缺憾之处,在所难免。然,断无因嘻废食之理。” “朝廷自有规制,一步步行去即可。令公身居台阁,执掌枢机,诸般事务烦难,日后推行此制,更需爱卿多费心,使其周全。” 这番话,既点明了新政的决心与必要,安抚了冯子琮“操之过急”的疑虑。 又不动声色地將具体执行的重担和责任,稳稳压在尚书令的肩上。 一番温言劝慰,更隱含一份不容推卸的信任与期许。 冯子琮心中紧绷的弦,竟也隨著高儼平和却坚定的话语,悄然鬆了几分。 他本就不指望能阻止高儼推行此制。 最大的担忧,不过是高儼骤闻“微词”会一意孤行乃至牵怒。 如今看来,陛下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显得清醒而沉稳,甚至还留有余地。 他此行试探的目的,也算勉强达到。 “陛下深谋远虑,思虑周详,是臣愚钝了,”冯子琮深深一揖,语气中的那份凝滯感明显淡化下去,“臣必竭尽全力,將陛下圣意妥为宣达,竭力妥处各关节。” 高儼頜首:“令公办事,我素来放心。天色已晚,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府安歇吧。” 冯子琮连忙再拜告退:“臣谢陛下体恤,告退。” 他躬身退出含光殿,身影融入殿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含光殿內,高儼並未立刻起身。 他仍端坐於龙椅之上,望著冯子琮离去的方向,殿门已然合上,將外界隔绝。 他端起案上一盏温茶,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冯子琮的反应,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曾经一同起事、粉碎了他在外时鄴城危机的亲信重臣並没有完全支持他,这会使他生气吗? 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他心中反而浮起一丝明澈。 朝堂之上,暗涌的流言、保守的阻力,如今如同水面下的礁石,终於被冯子琮引出了一些轮廓。 冯子琮虽然辅佐他成事,却非一开始便甘心诚服,而是有借他以操控朝政之意。 在见识到他並非可以相瞒之小儿,他才息却了原先的野心。 高儼掌权后,虽將他擢升为尚书令,位居宰辅,但终究不是伊尹、霍光般的宰相。 很难说他会不会为此满意,以他原先职位(尚书右僕射、侍中兼吏部尚书),多熬一阵,未必不能有今日地位。 更別说高儼登基后,逐渐加强了中书省、门下省的地位,这不可避免將属於冯子琮掌管的尚书省的权力分走一部分。 为此他多半有些许怨之意。 不过,这並不至於產生与高儼作对之意,而是逐渐与原先体制合流,日趋保守,希望保住眼下尚书令手中权力。 是以,他对高儼改革的措施通常持消极的態度,这次委婉的质询便是基於此而来的。 冯子琮想要的,是维持一个他能在高儼与群臣间维持平衡、固有权势的稳態,而非大刀阔斧的革故鼎新。 昔日在千秋门惊险博弈时那种生死与共的锐气,似乎已被尚书令权位的安稳与固有的体制惯性消磨殆尽。 高儼有些可惜,但並没有气。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他拿起一份报告,里面是一名官员的详细资料。 他想起詔书下达之前,崔季舒向他所上的奏报:一名中书舍人提议,將已有官身之人加入可以参与科举的人选中。 高儼先前想了想,决定同意此议。 如果本就有官身之人参与科举,並得到重用,必然得到同僚艷羡,从而对科举產生嚮往。 如果本就为官之人都认可了科举的价值,那么將其推行的阻力也会隨之减小。 出於某些考虑,他让崔季舒將这名中书舍人的详细信息呈报给他。 他手中的报告正是崔季舒呈上来的结果。 “李德林?”高儼见到此人之名,不禁有些懵。 他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总感觉曾在史书上见过一般。 虽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不能將他与歷史上哪位人物联繫起来。 是和那位李德邻撞车了吗? 高儼想了想,默默摇头。 他接著往下看。 报告上说此人是赵郡李氏的没落旁支,倒是高儼皇后李英娥的远房亲戚。 此人天资聪颖,文采非凡,犹善属文,是以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参与制浩之事。 他曾跟隨过高湛,高湛即位后却只將他稍稍拔擢,显然不为其所好。 高纬登基之后也没有过多关注,儼然一个官场小透明。 但是就是这个小透明,却把握住了这个时机,成功入了他的眼。 这让高儼更加好奇,此人究竟是谁? 当他看到其子名为“李百药”时,脑海中电光一闪,忽然明悟。 “原来是他啊!” 第101章 弃官求考 第101章 弃官求考 李百药这个名字,或许旁人也不甚清楚。 但是,唯有高儼將他的名字死死记在心中。 原因无他,李百药正是《北齐书》的编篡者。 没有他,高儼无法从史书中了解北齐时期的歷史,也无从谈起获得先知先觉的优势。 而李德林,之所以没有让高儼一时想起,是因为他的主要成就不在北齐时期,而是在北周、隋朝时期。 北齐被灭之后,宇文邕对他颇为赏识,但还未將其重用,便英年早逝。 而继任的宇文赞对他则態度冷淡,不久也离世。 眼看他一身才华就要被掩埋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他。 那个人正是隋文帝杨坚。 於是在李德林的出谋划策下,杨坚一步步从顾命大臣到丞相,平定三总管之乱,最后成功篡位。 李德林也被杨坚任命为內史令,即中书令,还献上平陈之策,深合杨坚之意。 然而由於李德林反对杨坚屠杀北周皇室,又直言进諫,遭到杨坚厌恶。 他渐渐为杨坚所疏远,最后被赶出权力中枢外,鬱鬱而终。 高儼有些惊喜,没想到推行科举之余,居然恰好撞上了这位人才。 听崔季舒所言,李德林似有以官身参加科举之意,显然是察觉到了此事背后的机遇。 歷史的进程发生了变动,李德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欲以个人的奋斗在变动中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前世的歷史,还是今生的现实,他都这么做了。 高儼微微沉思,如此一位在前路尚不明晰时,便下决心押宝给自己的人才送上门来,他必须得给予稍稍帮助。 他已经研究决定了,將李德林树立为典型,成为后来参加科举者们羡慕嫉妒恨对象。 高儼唤来侍从,对他吩咐了几句。 次日,中书省內。 当李德林被崔季舒点明要见时,他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昨日他方下定决心参加科举,除好友顏之推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今日忽然便被顶头上司喊去谈话,心中不免有些喘喘不安,但又隱隱有些期待。 怀著复杂的心情,他见到了崔季舒。 李德林率先试探道:“崔大人,不知大人唤下官前来,可是有事?” 崔季舒上下打量了他一阵,那眼神让他有些发毛。 於是,他面露恭敬之色,低头等待崔季舒打量结束。 “不必拘谨,”崔季舒见他动作,微微一笑,隨后道,“也无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你一事,为何提出在那詔书上加『为官者去官后亦可参试”之议?” 李德林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下官以为—” 脑中思绪飞转,是以冠冕堂皇之言盖过此事,还是装傻充愣,亦或者据实以告? 他心中忽然贯通:自己已决心参试,去官之事早晚会为大人所知。 如今大人有此问,显然是看穿自己意图,但见其面色和煦,並无怪责之意,不如据实以告。 李德林迅速打定主意,语气恳切:“下官以为,此议合陛下之意。” 崔季舒的目光依然带著审视,追问道:“哦?细说之。” 李德林站直了些,眼神坦然迎向对方:“大人明鑑。陛下推行『分科举士”,意在突破门阀故旧之藩篱,使真才实学者得其位。然,这真才实学之人,未必尽在野处。朝堂之上,地方州郡,亦难免有德才相配却囿於陈规、沉沦下僚者!” 他顿了顿,声音略提高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扬:“譬如下官自知位卑才疏,然每读詔书,感佩陛下宏愿之余,亦常觉胸中块垒难消!空怀报国之志,却苦於进身无门。” “而此身尚在官籍,即便偶有愚见,想建言於陛下御前,又岂敢妄想逾越章程?然若允弃官参试,则无异於大开方便之门,使我辈微末之吏,亦得一展所学、凭卷策以问圣心之机!” 他將自己的动机巧妙地包裹在对大局的论述中,既是自辩,也是一种试探。 崔季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啜了一口,缓缓道:“公辅此言—-倒也有些道理。不过,兹事体大,触动不少人的心思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想凭文章以问圣心,这是好事。只是,陛下心思———不是那么好猜的。他看的,可不仅仅是一篇文章之锦绣辞藻。” 这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一一陛下的“策论”之试,要的是经世济用的真才实学。 李德林心头一凛,再次深深作揖:“大人教诲,下官铭记於心。若蒙天恩允准,下官舍此微秩,甘赴考场!届时所作所论,绝不敢空泛辞藻,必当以经世致用之实学,以报陛下求才若渴之明德!” “嗯,”崔季舒终於微微頜首,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你有此心,便是好的。只是———-此路非坦途,你好自为之吧。退下吧。” “谢崔大人指点!”李德林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躬身告退。 走出崔季舒的办公之所,鄴城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李德林后背却渗出一层细汗。方才的对答看似平稳度过,实则步步惊心。 崔季舒最后那句“你好自为之”,既像是提醒前路艰难,又仿佛带著一丝默许甚至是鼓励。 那位深得圣眷的中书监,究竟是真心欣赏自己的“锐气”,还是在用自己投石问路,试探陛下的態度和朝堂的反应? 他快步走在署衙的廊下,紧握的掌心被汗水浸湿。 无论如何,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去官的决心,已在崔中书监面前明示。 没有退路了! 李德林却不知道,他的想法若被高儼听到,定会哭笑不得。 自己明明是让崔季舒鼓励他参加科举,哪里有这些弯弯绕绕了? 他更不知道,高儼已经钦定了他。 回到家中的李德林立刻重新拾起珍藏的寥寥几本书籍,开始回顾研读。 其妻见他今日回来如此之早,感到十分奇怪,问道:“今日公事毕了?为何这般早便归家?” 李德林专心於手中书籍,隨口回道:“非也,我已辞去官职耳。” “原来——什么?你辞官了?”妻子不敢相信地问道,声音高了八度。 “可是被小人陷害,不得已而为之?”妻子貌似脑补了什么,泪眼涟涟。 李德林无奈,只好將此事前因后果给她解释一番。 妻子听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既如此,”她走上前,轻柔地拂去李德林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微尘,目光里复杂的情绪翻涌,“这官,辞便辞了罢。” 李德林微微一证,没料到妻子態度转变如此之快。 妻子看著他的眼晴,继续低声道:“嫁与你这些年,你胸中沟壑,我岂能不知?昔日你与任城王酬和之时,是何等意气?可其后这些年,案读劳形,明珠暗投,何曾有过舒展眉头的一日?旁人只见你安稳度日,唯我深知你心有不甘,夜夜对烛长嘆之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你认定了陛下,夫君但去一搏!纵使功名未就,你我布衣蔬食,妾自当典釵珥,也要助你安心读书,绝不令你为柴米折腰,为俗务分心!” 李德林望著妻子坚毅的目光,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紧握书卷的手微微颤抖,隨即又得更紧,喉头有些发涩。 最终化作一个郑重的点头,千言万语都凝结其中。 暮色渐渐笼罩邮城,一盏孤灯却在李宅的书房內点亮。 忽然,妻子告诉李德林,门外有人求见。 他立刻动身,门外之人正是顏之推。 “介兄忽来造访,可是有急务?”李德林將他迎入书房,面带笑意。 顏之推看著他笑意不减,看见空荡荡的桌上摊开的那几本书籍,终是低嘆一声:“公辅可知,你辞官为科举之事已被传开?旁人皆讽笑你不知轻重。” “那又如何?我意已决,他人所言於我何加焉?”李德林满不在意。 望著这位篤定的好友,顏之推有些无奈,他终是拍案长嘆:“也罢!便由你这般胡闹便是!” “当今陛下不爱这些经史子集,而爱经世实用之学,”他指著桌上提醒道,然后补充,“我家中藏有此类书籍,借予你便是!” 李德林喜道:“介兄仗义! ? 第102章 廷议科举 第102章 廷议科举 次日朝会后,太极殿內文武分列。 议政伊始,便有人奏报,气氛尚算寻常。 “启稟陛下!近日,陈人似於边境增兵,隱有挑畔之意,请求朝廷早做绸繆。” 高儼高坐龙椅之上,微微頜首:“让扬州刺史王琳加强戒备,盯防长江沿岸。若有情况,当及时向朝廷稟报。” 话音刚落,又有人出列陈情。 又一位官员趋步上前,语气中带著忧虑:“陛下,青州连月乾旱无雨,田禾焦渴,眼瞧著就要误了农时!请速拨賑粮,同时开渠引水,以安万民之心!” 隨后,几桩或大或小的州郡公务亦被陆续提及,多是春耕农桑、流民安置、粮秣调配之事。 高儼与眾臣一一商討议定,一一发出旨意,殿內一度充塞著繁杂的实务之声。 然而,隨著政务的议毕,一种无形的微妙气氛悄然在殿中瀰漫开来。 看似寻常的朝会水面之下,湍急的暗流正在涌动。 眾臣心思各异,目光却不时悄然警向文官班首。 尚书令冯子琮肃然端立,仿佛沉浸於案读,任凭殿上爭论声起,始终垂目不置一语。 殿內气氛微妙,空气渐渐凝滯。 终於,一位身著朱緋官袍的官员按捺不住,忽然越眾而出,声音带著刻意拔高的愤薄:“陛下!臣以为,日前所颁“科举』新政,有违祖宗取士之定製!朝廷选才,素重门第清望、乡里品评,此乃固国之本、安邦之基!” “今骤行此考校之法,只凭纸上谈兵定人之优劣高下,恐引轻浮浮躁之风,使奸巧之徒得以幸进,动摇国本,乱了朝廷用人纲纪!此乃背弃祖制,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此言如投石入水,殿上低议顿起,无数道惊、赞同、忧虑、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於高儼与冯子琮身上。 高儼依旧端坐御座,面色波澜不惊。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尚书令冯子琮的方向。 冯子琮似有感应,缓缓抬首。 然而,在高儼目光扫视之下,他眼底虽有复杂光影闪过,却终究轻轻摇了摇头。 他嘴唇微翁,最终仍是沉默了下去,没有为这“背弃祖制”的论断添一字驳斥或附和。 眼见冯子琮这等重臣姿態,那反对科举的官员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却仍梗著脖子站著冯子琮这番姿態,令那率先发难的官员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失望与不安。 但他梗著脖子,兀自倔强地挺立在殿中央,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就在这时,新任尚书右僕射祖斑排眾而出,他双目虽盲,步履却异常坚定,手中拐杖点地鏗鏘有声。 方才的沉寂仿佛积蓄了他的力量,让他此刻的声音格外洪亮,带著一股豪放的气势响彻大殿。 “荒谬!”祖斑朝著那反对者方向厉声斥责道,“祖宗之法,亦需顺时势而变!正是见往昔徵辟举荐之制积弊日久,门阀自固,贤能抱屈於下,庸才窃位於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圣心独断,才定此新策,大开进贤之门!何谓『背弃祖制”?难道拘泥於旧习,坐视贤才埋没、朝堂暮气沉沉,便是对得起祖宗?” 他语调一转,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这“科举”之法,並非摒弃清望家学,而是在荐举之后,再以朝廷所设策论覆试!试之以国计民生、时政边备之实务!” “能者自当扬眉吐气,以其真才实学报效於庙堂;空言浮华者,亦无所遁形!此乃汰劣存良之善法!陛下英明决断,正是为社稷立方世基业!岂是尔等墨守陈规、自光短浅之辈可以妄议?” 祖斑说到激动处,朝高儼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臣祖斑,自当竭力推行陛下之新政,躬行此良策!如有阻挠、低毁此策者,便是阻挠朝廷选贤任能,便是辜负陛下宏图远略!臣恨不得生啖其肉!” 高儼虽认为祖斑的言语有些略微浮夸,但是他深以为然。 祖斑慷慨陈词刚刚落下,侍中卢潜亦不失时机地跨步出列。 他朝高儼略一躬身,朗声道:“臣附议祖僕射之论。陛下所创科举新制,乃折中古今之良法一一既存州郡荐举旧途以安人心,復增策论覆试以辨真才。此渐进改良之策,非惟为寒门辟通途,尤在使朝野贤能皆可循法度而显其能。” “臣观陛下布局,务本慎始,新旧相济,实为社稷久安之谋。” 殿內一时没有再生动静。 祖斑的驳斥与效忠,卢潜的明確附和,加之冯子琮的沉默和皇帝的冷眼注视,如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方才发声的官员和其同路者心头。 高儼端坐於上,面无表情。 他望向冯子琮,开口问道:“令公以为此事如何?” 见陛下指名道姓將问题拋给自己,冯子琮只得深吸一口气。 他踏前半步,身形微微前倾,脸上已看不见方才的痕跡,只剩下身为宰辅的持重与恭顺。 “臣冯子琮启奏陛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迴荡在大殿,“陛下欲行科举之制,广开贤路,破格取才,其心至公,其志至远,实乃社稷之洪福。臣,坚决拥护!” 这番清晰无误的支持表態,令殿中许多竖著耳朵、心怀志芯的官员瞬间然。 小道消息不是说,尚书令並不赞同陛下此举,甚至闯入宫中与陛下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吗? 心念一转,立刻悟了一一这是欲扬先抑。 一些人期待著,冯子琮刚才所言只是为了以示自己对陛下的忠诚,接下来必有“然而”之言论。 冯子琮却不再言语,退回群臣列中,仿佛接下来发生何事与自己无关一般。 他的行径令不少人感到惊。 连提出异议的官员也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难道尚书令就这般迁就陛下了? 见此状况,高儼不禁心中微松。 冯子琮虽然隱隱对此事持消极態度,但终究没有公开站出来反对,而是选择支持。 使高儼暗中鬆了口气的,是確定了方才那名忽然上前请求他收回旨意之人,大概只是一时愣头青,而不是有人在后面指示。 不是担心冯子琮身为重臣,却当场反驳他,使他丟了脸面。 而是不想这位功勋之臣因为与自己政见不合,而暗中结党营私,暗中肘。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如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他就不得不对其出手了。 如今,冯子琮选择在最后关头顺应君意,明確表態支持。 虽有保留与沉默,但终究没有表露出强烈的对抗意愿和实质性的阻挠,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高儼淡淡点头,不再看他,视线投向殿外:“若无事,便散朝罢。” “退朝一—”內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眾臣如蒙大救,怀著各异心思,恭谨有序地退出太极殿。 散朝之后,高儼来到含光殿中。 方才朝会上刻意维持低调的崔季舒已在此等候。 那道詔书出自他主政的中书省之手,若自行上去辩护,则不太具有说服力。 “陛下,”崔季舒一见高儼进来,便上前一步,低声稟告,“臣已依陛下旨意,稍稍提点了李德林一番。观其神色態度,辞官以应科举之心极为坚定,毫无动摇之意。” 高儼微微頜首:“如此便好。” 恰在此时,殿外內侍稟报:“侍中卢潜已至。” “宣他进来。”高儼隨手拿起一份奏疏。 卢潜缓步入殿,衣袍肃整。 崔季舒见到卢潜入內,脑中灵光一闪,终於恍然明白一一难怪方才在太极殿上,当祖斑发声后,卢潜会紧隨其后如此明確地附议支持! 原来陛下早已有所安排,这显然是事先密授机宜的结果。 高儼径直道:“我召二位来,是为敲定科举细则。殿试之事,既已定下一” 他指尖敲了敲案头摊开的一份章程草案:“当务之急是立时开科取士,不可迁延!” 第103章 糊名誊录 第103章 糊名誊录 “陛下,当即开科,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卢潜问道。 高儼摇头,这次科举如此仓促,不是因为其他因素,而是因为他急於用人。 正等著这次科举完,选出想用之人,才能稍稍稀释原本朝中的陈旧迁腐的氛围,进而推行其他方面的改革。 他挥挥手,驳回道: “我意已决,首届进士科殿试,须於春耕农隙之后立行,最迟不得过下月望日!崔季舒—” 崔季舒精神一振,踏前半步:“臣在!” “擬定试题,暂为尔中书省之责。”高儼目光锐利,“我早言明:不考空谈虚文,唯求实务真知!农事水利,刑狱诉讼,边境军备,皆乃重中之重。你与张雕,可据此分別策论题目。” 崔季舒道:“还请陛下为例。” 高儼略作沉吟:“或言地方水旱蝗应对之方,或析田亩爭端积弊之由,或论边军粮秣转运之策—具体题目,由尔中书擬定初稿,务必切中时弊,能观士子识见、胸襟与治事之能。三日內呈我御览!” “臣遵旨!”崔季舒肃然领命,心中飞快思量著如何命题方能既合圣意,又不至於让习惯藻饰的士子无从下笔。 “卢潜一”高儼转向卢潜。 “臣在!” “试中纪律,暂为尔门下省职责。”高儼语气斩钉截铁,“修文殿可设为试所,届时士人皆在此殿中参试。当日,你亲自坐镇,命金吾卫於殿外整备,殿內安置监察吏员数名。敢有交头接耳、传夹带者,立时锁拿下狱,严惩不贷!务使肃然无哗,以防奸弊。” “此外,”高儼接著道,“为防止人情请託、串通关节。所有考生卷毕,卷首考生姓名、籍贯、荐举人等信息,须立即由你门丁下省指派专更,当场以厚纸糊封严实,加盖火漆印记,不得丝毫泄露!此可称为“糊名』。” 此言一出,崔季舒与卢潜俱是一凛。 糊名。 此等隔绝阅卷者知悉考生身份之法,闻所未闻! 卢潜压下心中震动,恭敬问道:“陛下圣虑深远!糊名之法,確为杜绝人情关说之良策。然糊名之后,若遇阅卷官识得考生笔跡——” 高儼似乎早料到有此问:“还有一法,誉录!糊名密封之卷收齐后,由门下省选派可靠之书记官多人,將每份考卷內容尽数誉抄一遍!只留糊名时的火漆印记编號与原卷对应。最终送至我与阅卷官案头的,只许是这些誉抄卷!笔跡?任他王右军再世,也休想从抄本上看出丝毫端倪!” 卢潜与崔季舒彻底拜服。 糊名,誉录。 陛下为了確保考试之“公”,竟已虑及如此深细? 此两法一出,无论贵贱亲疏,文章高低便成了唯一的评判標准! 他们却不知道,往后的考生作弊手段之千奇百怪。 如在卷首、卷末之处写上约定好之语,上下打点偷偷打听得考题,甚至直接將主考官买通。 作弊和反作弊的手段互相疯狂內卷,左脚踩右脚上天。 不过,鑑於这是初次科举,较为寻常的反作弊手段“糊名”、“誉录”大概已经够用。 当然,高儼提出此事时还有些微微心虚。 按道理来说,他让崔季舒稍稍提点李德林只是也算的上作弊行为。 如今刚上车就把门关上,是否有点过於双標了? 不管了,双標就双標吧,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得知了李德林有真才实学,高儼是不可能这般近乎作弊地照拂他的。 嗯,高儼至少说服了自己。 “陛下此法可称万全!”卢潜再无异议,郑重应道,“臣即日便调集可靠书吏演练誉录规程,確保滴水不漏!考场警戒及糊名收卷,亦必妥帖周详!” “善!”高儼頜首,最后补充道:“殿试当日,我会亲临修文殿,一则督考,二则亦是考验考生们,能否在重压之下,交出答卷。” 他目光扫过二臣,“其余细则,你二人就依此去细议筹备。速速去办!” “臣等领旨!”崔季舒、卢潜深深揖下,告退出殿。 一出含光殿,两人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与紧迫。 陛下催行如风雷,留给他们筹备的时间,太少了! 与含光殿內的紧绷不同,鄴城寻常巷陌深处,李宅书房內,却是另一种近乎沸腾的亢奋。 李德林伏案疾书,笔走龙蛇,桌上除了简单的文房四宝,更多的是散乱的卷册与纸稿。 顏之推昨日送来的那些讲农桑、水利、政论的实用书籍,成了案头至宝,被他时时翻阅圈点。 他的妻子端著粗陶碗的温水轻轻放在桌角,目光扫过丈夫布满血丝却格外明亮的双眼,又轻轻退下,不去打扰那一室的专注与拼搏。 “水、旱、蝗——”李德林口中反覆默念著。 他毕竟久在中书省,虽不参与核心决策,但各地奏报灾情、请求賑济或开渠的文书,他经手誉录润色不少,对其中癥结门道竟有了外人难及的积累。 “若问农事,必不离此三害!应对之策,重在未雨绸繆与临机调度—”” “根本在吏治清明——若賑灾之令不通,开仓之粮难发,再好的对策也是空谈” 他思绪飞转,结合所见所闻,一条条对策逐渐在心中清晰起来。 至於刑狱,他曾亲见宗室恶行如高绰案,亦知地方胥吏舞文弄法之酷烈。 “苛法不若无律,有律不行,则生民涂炭!明刑典狱,其要在慎刑与速决——” 他结合自己读史所得与中书省所见刑部奏报,思索著宽严之度与明正典刑的要义。 边备一事虽接触不多,但想到扬州刺史王琳奏报的南朝陈兵动向,以及北周虎视的压力— “守江必守淮,御周则须固晋阳!粮道转运,贵在集中、保密、高效——” 他努力將自己有限的所知,梳理出框架。 他心中那簇因豁出去辞官而点燃的火苗,在巨大的压力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下,烧得愈发炽烈。 含光殿上那场爭论,朝野间的非议,顏之推的不看好,如今都化作了鞭策的动力。 他並非不惧,但更怕再次错过这可能是此生唯一能触及的登天之梯! “策论!策论!”李德林长吸一口气,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凝神。“不在辞藻锦绣,而在言之有物,辟入里陛下要的是“务实”!”他將这几个字重重刻在心中。 他心无旁警,再次埋首於墨香与典籍之中。 外面的春日阳光透过窗,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照亮了桌上那几卷承载著帝国弊病与生民疾苦的书籍。 第104章 殿试风云 第104章 殿试风云 於是,在中书、门下二省紧张筹备下,歷史上第一次明確成文將科举作为取士之法的殿试,在不久后的邮城召开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修文殿前广场上,金吾卫士兵已全副武装列队。 他们的鎧甲闪看寒光,长枪林立,气氛凝重。 考生们在官员带领下走上台阶,接受仔细的搜身检查。 几位衣看华贵、初时还面带矜傲的世家子第,此刻也不得不绷看脸,忍受看领口袖管间的翻动,眼中难掩不耐,却又强压著不敢发作。 李德林此时也夹在队伍中间。 登记他名字时,引得旁边几人投来异样目光一一大家都知道他辞了官来考试。 若非殿前肃静禁令森严,恐怕早有人按捺不住要与同伴交头指点一番。 李德林却恍若未觉,只在搜身的甲士收回手后,微微整了整衣襟,便隨引路小吏步入那高大幽深的殿门。 殿內,巨大的木製几案排开,每张几案间隔丈许,预留出足够的距离。 光线自高窗透入,映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已入座的考生或正襟危坐,或略显侷促地打量著这森严殿宇。 李德林在指定的末席坐定,身后落座的恰恰是几位常服的勛贵子弟。 他能感受到背后刺来的视线,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感受到身后的审视目光,但没抬头,只是静静坐正。 时间点滴流逝,殿內只闻轻微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 殿外忽然响起清脆的钟声一一时辰已至。 侍中卢潜身著官袍,手持一卷明黄詔书,面容肃穆,在几位持戟金吾卫的扈从下,缓步登上殿前台陛。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所有考生,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开科取士,唯在真才实学!今日殿试,策论三道,即刻开题!” 话音方落,便有小吏捧著厚重的纸面考卷,沿著小道疾步分发到每个考生案前。 考卷首行为硃笔写下的题目: 一者,农桑为本,析水旱蝗震之因,谋固本培元之策; 二者,律令维纲,论刑狱繁苛之弊,求明正典刑之道: 三者,藩篱安危,陈边塞烽燧之机,议固御安疆之方。 考卷一展,殿內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先前尚能维持镇静的几位世家俊彦,只扫了一眼题目,顿时脸色微变,眉峰紧锁。 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与他们平日习诵的辞藻歌赋、註疏经义截然不同。 某地有水旱灾害怎么办? 如何使刑罚严明到位? 边境防御应该怎样布置? 这些实务学问,或听长辈閒谈可略知一二,真要用条清理晰地呈於策论,谈何容易? 一时间,殿內只闻的拆卷声、细微的吸气声。 不少人抓耳挠腮,目光空洞地扫过殿顶,苦苦思索,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汗水悄然浸湿了他们的鬢角。 反观李德林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题目入眼,他双目骤然亮起。 连日废寢忘食的研读、揣摩,在中书省多年积赞的案读见闻,此时顷刻间化作奔涌的文思。 他没有丝毫迟滯,几乎是考卷落案的瞬间,便已將其铺开。 笔锋饱蘸浓墨,沉稳落下。 墨跡游走於纸间,文不加点,却又章法谨严,尽显实务干才的深厚沉淀。 殿中高台上,卢潜负手挺立,眼神鹰隼般巡全场。 数名身著浅青服色的监察吏员,悄无声息地游走於过道之间,来回巡视。 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考生的案头、袖口、笔管乃至座椅间隙。 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注视。 殿外金吾卫持戟而立的侧影投在高大的门扉上,带来无声的压力。 “咪当!” 一声突兀的轻响在殿中响起! 眾人悚然循声望去。 只见中间偏左一张案前,一名年轻考生手足无措,案角的铜墨盒不知怎地被带翻跌落在地。 此人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慌张地俯身去捡拾。 两名监察吏顷刻便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冰冷的注视令那考生身体僵硬。 就在此时,殿门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细微的金饰碰撞声。 殿內所有官吏、考生,包括凝神疾书的李德林,都不由自主地屏息片刻。 一抹龙纹袍角映入眼帘,皇帝高儼亲临! 年轻的天子並未登高,只带著贴身內侍,沿著考生间的过道缓步巡视。 他神色平静,但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仿佛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名打翻墨盒的考生见眾人注意力被分散,鬆了口气。 高儼的脚步最终停在李德林的案前。 他的身影投下,几乎將李德林笼罩在內。 突如其来的威压与光线的变化,让正全神贯注书写的李德林笔锋微微一滯。 一滴墨珠自笔尖渗出,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然而,他却並没有惊慌抬头,仅仅是深吸一口气,肩背在宽大布袍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挺。 隨即手腕翻转,顺势用笔將墨点一笔带过。 接著,他便恍若未觉身后帝王的凝视般,再次埋首,笔走龙蛇。 竟似完全沉浸於胸中那策论天下的宏图之中,再无一丝迟滯。 那份投入与镇定,仿佛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只余笔纸的沙沙摩擦声。 高儼的目光在那专注书写的身影上停留了几息。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別处。 太阳西斜,殿內光线变暗,更漏指向申时,殿內紧张的气氛几乎到了极点。 “时辰已近,速速完卷!”卢潜沉声提醒,声音在空旷殿中激起迴响。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陡然响起: “拿下!” 右侧末端,一名监察吏猛地探手,精准钳住一名正准备將一小片轻薄的素帛塞入袖口的考生手腕! 另一名监察吏已迅速上前,自那考生因恐惧而鬆开的指缝间拈起那片帛书。 上面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竟是“大齐律”的典章细则! “大胆!竟敢在御前舞弊,人赃並获!”监察吏厉声呵斥,声音震动大殿。 那考生嚇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结结巴巴地求饶:“我我—饶———饶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有惊,有鄙夷,也有庆幸。 高儼疾行的脚步终於停下,回过头来,驻足於殿门前阶上。 卢潜面色铁青,快步上前,从监察吏手中接过那证物,扫了一眼,抬头目光如刀向那瘫软的考生。 他刚想按律令宣布处罚,台阶上那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已响彻整个死寂的大殿: “传朕口諭!殿前舞弊,藐视国法,欺罔圣听!即刻押送大理寺!永不录用!其保举者,同罪论处!昭告诸生,引以为戒!” 那“永不录用”四字,宛如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考生心头!比方才的甲兵更令人心胆俱裂! 卢潜高声领旨:“遵旨!” 那瘫软的考生直接嚇晕过去,被如狼似虎的殿前甲士拖走。 满殿士子,人人自危,再没人敢有半点其他心思。 没过多久,卢潜见时间已至:“时辰到!停笔!封卷!” 官吏们迅速穿梭於案几之间,毫不留情地收走所有答卷。 考生或悵然若失,或如释重负,更有几个面色惨白如纸,显然答卷不佳。 收卷过程极其安静严肃。 每收一,书吏就在考生眼前,用特製的厚皮纸迅速盖住卷首的姓名、籍贯等信息,涂上备好的朱漆,密封严实,並盖上火漆印。 整套“糊名”流程做得滴水不漏,非常利落。 殿內只有翻纸和盖印的轻微声响。 紧接著,另一队早已准备好的书记官上前,將糊名完成的考卷按顺序装入大,抬至殿侧专设的誉录房。 房內灯火通明,十数位精擅书法的书记官已在待命。 拆封编號后,他们开始紧张却一丝不苟的誉抄工作,確保送呈御览的卷子皆为统一笔跡,杜绝了一切通过笔跡辨认的可能。 当最后一抹暮色沉入宫墙,高儼的身影已悄然消失於殿外长长的宫道尽头。 李德林最后一个走出修文殿的阴影,站在微凉的清风里。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殿外带著草木气息的空气,闭上眼晴。 脑子里还盘旋著墨跡未乾的策论,手臂因持续写作而隱隱酸麻。 他却觉得,这种麻,比过去在中书省当值多年那种麻木感,显得更加生动、炽热。 修文殿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將殿內的紧张气氛、笔墨气息,以及那沉甸甸的未来,一起关在了里面。 第105章 眾臣批阅 第105章 眾臣批阅 修文殿试罢数日,糊名誉录后的数百份考卷,悉数堆叠於尚书省偏厅的巨大条案之上厅內烛火通明,映照著案上堆积如山的考卷。 殿试之后的审阅,由高儼亲自主持,並召三省高官同阅。 高儼端坐上首,面色沉静,並未动手翻阅任何一份试卷。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三省重臣,最终落在如山的卷宗上,声音平稳而带著无形的压力:“诸卿开始阅卷吧,务必公允,甄选真才。” 尚书令冯子琮、尚书左僕射唐邕、尚书右僕射祖斑、侍中卢潜、中书监崔季舒、中书令张雕齐声应诺,各自在巨大的长案前落座。 一时间,室內只闻翻阅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墨笔点划与轻嘆。 烛火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几位大臣阅卷的神情各异。 冯子琮象徵性地坐在案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偶尔抽出几份,略略翻看几眼,便搁置一旁。 唐邕、卢潜、张雕则凝神细读,眉头微或时而点头。 祖斑静坐一旁,微闔双目,由一名小吏低声为他诵读卷中內容。 几人之间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祖斑那边平稳的念诵声,以及偶尔几句极低的议论唐邕拿起又一份考卷,只扫了几行,便忍不住低声抱怨:“诸位请看此篇,又是通篇浮泛虚言!” “什么『圣德昭昭,泽被万民』、『皇恩浩荡,天下归心”,儘是些歌功颂德、不切实际的空话!观卷至此,少有能切中时弊、提出实策者。”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內清晰可闻,带著几分不耐与失望。 张雕正审阅另一份,闻言放下硃笔,点头附和:“唐僕射所言极是。休说言之有物了,便是文辞一道,一些答卷也欠通顺,或是拾人牙慧,毫无新意。如此水准,何堪为国选材?” 他目光扫过桌上一份份答卷,忧心之色更浓。 卢潜並未参与抱怨,他神色专注,一份份仔细甄別。 忽然,他手指一顿,停留在一份卷子上。 通览片刻,眉头稍展,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认可。 虽不算惊才绝艷,但分析刑狱之弊时条理尚算清晰,也提出了一二条相对稳妥的改进建议,比起那些空谈虚浮的已经强出不少。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將这份卷子抽出,单独放在一旁,与其他杂乱的卷子隔开少许距离。 这已然是他目前为止发现的“能过眼”之作。 就在此时,另一侧的崔季舒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他手中也有一份卷子,目光如炬,一行行快速扫过,越看神色越是惊异。 他迅速翻回卷首,又仔细通读一遍,眼中精光闪烁,低声惊嘆:“?此篇雄文,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三道策论,农桑条分缕析,水旱蝗三害应对之法既重预防又讲实效,事农兴水之策绝非虚言;刑狱剖析官吏枉法、请託积弊,直清吏治、简律条以止冤滥;边备则以屯田强兵、稳守普阳以御周陈诸策。” “其文风雄健,逻辑縝密,非久歷案读、深谱实务者不能言此!”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心中想起来之前入了陛下之言的那名中书舍人:“莫非—此乃那李公辅手笔?然笔跡已被誉录掩盖,实不敢確认” 他心中倾向於是李德林,但在流程未完成前不敢断言,只是同样谨慎地將这份卷子挑出来,摊开放在自己案几显眼之处。 “哦?真有如此佳篇?”唐邕闻声望来。 卢潜和张雕亦停下动作,看向崔季舒手边那份摊开的卷子,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高儼饶有兴趣,不动声色地注视看递过的试卷和被吸引聚拢的重臣们。 崔季舒將那份考卷递与眾人传阅:“诸位请看。” 阅卷中断,几人暂时放下了手中工作,聚拢精神来復看这篇被崔季舒高看一眼的文章。 卷子首先传至张雕手中。 他起初尚带著审视之色,但仅仅看了半页,原本紧锁的眉头便渐渐鬆开。 他眼中讶异渐浓,忍不住轻敲案几:“妙!此论均田崩坏之不利,切中我朝当下农政之困,非纸上谈兵!” 唐邕接过来,直接跳到边备论部分。 当读到“晋阳稳则河北安,河北安则京畿固”以及后续如何巩固晋阳防务、確保粮道畅通等具体方略时。 这位主持过中枢军务的老臣不由得微微頜首,眼中精光闪过:“大格局!非只知兵事,更知根本在此!此论深得固国要领!” 卢潜接过时仍有疑虑,但读至论及地方背吏借讼勒索、请託枉法一段时,竟微微頜首作为久任地方长官、深知地方吏治黑暗的尚书,他深知这並非泛泛而谈,而是一针见血指出了“清律条易,清吏心难”的关键。 他再次细读此卷,先前他挑出的那篇还算不错的文章与之相比,顿时显得平庸失色。 他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由衷的佩服:“此文笔力雄健,气势磅礴,更难得事事落在实处,条条皆为可行之策。文采斐然乃其余事,其经纬之才,实属罕见。” 祖斑虽目不能视物,但侧耳听得几位同僚的低声议论,对每一句评语都听得真切。 当议论到普阳战略与更治之弊时,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也露出凝思之色。 隨即他轻轻点头,低声道:“此人所思深远,非寻常腐儒。听其策论,倒像久歷宦海、洞察世事之辈。” 卷子传了一圈,最后才落到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冯子琮手里。 殿內的气氛变化和几位同僚难以掩饰的讚许,终於引起了他的注意,难得地提起了兴趣。 他接过那份被眾人交口称讚的考卷,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两行,然而很快就被其中新颖且切实的见解吸引,眼神中的疏离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他越看越慢,越看越深入,原本慵懒的姿態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待全卷看完,冯子琮沉默了半响,抬首环视眾人,一反之前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沉稳: “此篇策论,其文理之精闢,识见之宏阔,措施之切实可行,皆属上乘!胸襟器识,非常人可比。” “今日所阅之卷,无出其右者!若以此文论定高下,”他抖了抖手中卷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將卷子轻轻放在案上最中心的位置,“则此卷当为此科第一!” 这番话从一向对科举持保留態度的尚书令口中说出,分量又自不同。 殿內几位重臣虽未明言附和排名,但眼神交匯间俱是深以为然之色。 考卷最终被恭敬地呈递到始终旁观的高儼御案之上。 高儼接过卷子,並未立刻细读內容。 他的目光先在崔季舒、冯子琮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一圈,將眾人或兴奋、或讚嘆、或郑重的表情尽收眼底。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承载看眾人一致讚誉的考卷之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线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考卷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锤定音的果断: “善!诸卿眼光一致。榜首,就是他了! 第106章 亲点状元 第106章 亲点状元 不出高儼所料,他將其顺眾臣之意点为榜首的考卷,果然出自於李德林之手。 此事隨著殿试结果的皇榜高悬而迅速在邮城传开。 路边百姓们都知道了,有个弃官再考的人位列榜首,並得到了皇帝陛下为此亲自取的称號一“状元”。 状元及第,不仅意味著独占鰲头的无上风光,更是即將扶摇直上的青云之梯。 无数热切、艷羡、嫉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许多人立刻闻风而动,爭相想要攀附结交这位新科贵胃。 一时间,李府门庭若市,昨日尚且寂寥的宅门,今日竟似被踏矮了门槛。 车马鳞,华盖云集,昔日同僚、素不相识的显贵、甚至曾有几分轻视的面孔,此刻都堆满了真挚的笑容与热切的恭贺。 朱紫袍服在门口涌动,僕从手捧綾罗绸缎、金银珠玉,唱名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无论门房如何通传,无论礼单如何厚重,李德林一律命人奉茶致谢后,婉言谢绝了拜帖和礼物,闭门不见。 喧囂之中,唯有一人,不需通报便得入其书房。 顏之推见到李德林,未语先笑,深深一揖:“公辅兄!状元及第,魁夺天下,实至名归!当浮一大白!” 他携来一坛好酒,眼中是真挚的欢喜,为老友终得扬眉吐气而欣慰。 李德林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畅快的笑意,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 他起身还礼,执壶为顏之推和自己各斟满一杯,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香醇厚,暖人心脾。 顏之推放下酒杯,脸上笑意未褪,眼神却凝重了几分。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忧虑:“公辅兄如今拔得头筹,陛下行此举,其深意不可不察。我观陛下近来连出重手,整伤纲纪、革新选士,更兼格物求新,桩桩件件皆是开百代之基业,其势如火,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此次开科取士,亦是为此,盖借天下之才,为国所用,以解人心不齐之过。” 他的目光紧盯著李德林。 “而公辅为状元,处於万千士人艷羡目光之处,这虽是恩荣,亦使公辅置於风口浪尖!” 李德林闻言,笑容微敛,握著酒杯的手也紧了些。 御点状元的巨大喜悦之下,他也隱隱感到了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重。 顏之推继续道:“你如今为陛下青眼有加,意气风发,自然就成了他人眼中钉、肉中刺。公辅日后一言一行,皆须倍加谨慎,务求周备,滴水不漏。万不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否则·后患无穷啊。” “然,切莫因此束手束脚!陛下所期许者,是状元之才,可堪大用。该行之事,该担之责,纵有千难万险,亦当倾尽全力,务必做好!” 字字句句,敲打在李德林心头。 他將杯中残酒饮尽,缓缓放下,向顏之推郑重抱拳:“介兄肺腑之言,德我铭记五內。谨慎持身,不忘本分,定不让宵小有隙可乘。至於陛下所託,为国效力,更是分內之事,万死不敢懈怠!介兄放心便是。” 顏之推看著好友眼中的清明与坚定,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再次举杯。 新科进士依礼入宫朝覲之日。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內,及第的士子们身著崭新袍服,按甲第序列整齐排列。 李德林作为状元,立於队首,再一次来到太极殿中,心情却与上次迥然不同。 微风拂过殿门,捲起一丝檀香气息。 高儼登上御座,冕轻垂,威仪深重。 “拜一一!”礼官高唱。 眾新进士齐刷刷躬身下拜,山呼万岁,洪亮的声音在殿宇间迴荡。 李德林行大礼之际,余光警见御座上的身影,那位威严深藏而又锐意毕露的帝王。 高儼自光扫过殿中一张张年轻乃至不年轻的脸孔,最终落在为首的李德林身上。 那份由糊名誉录层层筛选、经三省重臣交口讚誉、更经过歷史验证过的才学与识见,正是新政所需的砥柱。 在这个万眾瞩目、象徵崭新取土之路开启的时刻,正是树立典型、激励天下才俊、宣示新政决心的最佳时机。 高儼微微抬手示意眾臣及新科进士平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大殿: “朕登基以来,求才若渴,广开进贤之路。今科举初开,所得皆一时之俊彦,朕心甚慰。”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定格在李德林身上:“状元李德林听旨!” 李德林立刻趋身出列,深深拜下:“臣在!” “卿才学务实,深合朕意。中书省近来权责日重,不可或缺干才。朕决意,破格擢你为中书侍郎!” 旨意宣读完毕,短暂的寂静后,殿中顿时响起细微的倒吸凉气之声。 无数复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德林身上。 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亦有难以掩饰的羡慕。 北齐中书省置监、令各一人,侍郎四人。 位於中书监、中书令之下中书侍郎,放在往日也不能算作什么高官。 但自高儼登基,大力提升中书省草擬詔救、参与机密的权重。 中书侍郎之位逐渐被视为机要之职,权力不小。 不过,也算不上过於夸张,能让眾人在羡慕之余,不至於到了嫉恨的地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绝不可能止步於此。 李德林头颅深深低下,再次叩拜谢恩:“臣李德林,即谢陛下隆恩!” “平身,”高儼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波澜,“望尔克勤克慎,不负此职,不负朕望。” “臣遵旨!定竭尽弩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李德林起身,垂手侍立。 中书省—曾经案读劳形的熟悉之地,如今將以崭新的身份重回,那感觉恍如隔世。 朝会並未因此便结束,接下来的议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新任官员的任命宣读完毕,高儼简洁地点评了几句,便宣布散朝。 “退朝一” 宦官尖利的嗓音划破殿內的沉寂。 隨著高儼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殿內紧绷的弦瞬间鬆弛了大半,人潮涌动,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或径直向殿外走去。 李德林刚要动身离去,便被几位神情激动的同科进士团团围住,纷纷拱手道贺,语带羡慕与嚮往。 就在他跟隨人流走出太极殿,一名手持拂尘的內侍悄然走到他面前,脸上堆著恭敬的笑: “李侍郎留步!陛下有口諭,赐李侍郎宫中锦缎十匹,玉带一围,並准赐服入宫谢恩。” “臣李德林,谢陛下恩典!”李德林再次躬身行礼。 內侍侧身引路:“李侍郎,请隨我移步內廷。” 隨著內侍走入宫內不久后,殿中果然传来旨意,召见李德林。 待到被內侍引入殿中,他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得睹天顏。 只见高儼端坐御座,龙章凤姿,神采奕奕,李德林不敢直视,连忙躬身下拜,行了大礼,语气恭敬而肃穆:“臣李德林,叩见陛下!蒙陛下隆恩,拔臣愚鲁,惶恐之至,唯有鞠躬尽,报效万一!” 高儼看著他,神情平静中带著一丝审视,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仪:“平身。卿之文章,卓尔不群,状元之名,当之无愧。” 第107章 重提均田 第107章 重提均田 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落在李德林身上:“那篇论说均田之策论,我细阅再三,確见卓识。你既深谱其要,不妨再与我详论,我山东之地,重兴均田,是利是弊?” 李德林稳住心中激盪,略加思索,从容应答,声音沉稳清晰:“陛下明鑑,均由之制,由后魏开创,本为安民强兵之策,分无主之田予无地之人,使民可藉此为生,生民则国富,国富则兵强。齐、周皆承魏制,然施行有別。周人循製得力,而我大齐” 他微微一顿,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表达:“.—或因种种阻滯,未能如周之精善。 然其本意至善,今陛下欲重振此政,诚为远见。” “其利在於安定流民,广辟税源,此利国利民之大计也。推行之要,在清丈田亩、裁汰豪强隱佔、重订授由標准、並以严法监察执行、务求均平。假以时日,大齐必可得此制之大利!” 高儼凝神听著,脸上虽无太多表情,眼中却掠过认同之色。 均田制最早在北魏冯太后时期被提出,彼时中国北方兵祸连连,大量土地被拋荒,沦为无人区。 身为游牧民族的北魏统治者对此则没有那么在意,还是用著粗暴、朴实的方式统治著北方。 在冯太后之前,北魏官员是没有俸禄的。 没错,你没有看错,当时北魏官员获得钱財的方法就是靠打仗、靠掠夺,对基层的管理基本是空白。 这种体制,如果一直能通过打仗建功立业也就罢了,虽然野蛮,但还能维持。 然而,彼时处於南北朝力量较为均衡的时期。 南朝虽不能反推北方,但也让北方难以大举入侵。 於是,旧有的建立在攻战、掠夺上的体制运转不下去了。 於是,冯太后顺应了歷史的潮流,登上了歷史舞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任用汉人大臣,以“三长制”成功建立起北魏对基层的统治,颁行俸禄制度结束了以军功为绩效的制度,最重要的是“均由制”。 这个制度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给无地者分规定面积的田地,男女皆有。 但背后的意图却没有那么简单。 一来,可鼓励北方恢復生產,发展农业: 二来,分的田也不是完全无偿的,需要缴纳赋税,相当於把原先被世家豪族隱匿的人口划归朝廷管理。 三来,也有一定抑制土地兼併的作用。 冯太后死后,孝文帝继承了她的路线,继续推行均田制,將北方农业生產恢復到了应有的水准。 这也是他为什么非得汉化的原因一一继承了汉地的生產生活方式,就不得不学习继承由此之上发展而来、並与之適配的文明。 高儼为什么突然向李德林透露口风,表示他有意重兴均田制。 无他,只因北齐在这上面做得实在算不上好。 北魏分裂成东西魏之初时,高欢统治的东魏人口眾多、经济发达。 而宇文泰统治的西魏地广人稀、贫穷窘迫。 杀死高敖曹的西魏士兵受到布卷万段的赏赐,结果直到北周被篡,都没发完,其困顿可见一斑。 然而,东魏却因豪强世家眾多,利益关係复杂,均田制推行结果一般。 一穷二白的西魏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均田效果优秀,並以此为根基发展出府兵制,创造了关陇集团的神话。 高儼提出均田之事,看似贸然,实则有跡可循。 在他登基之前,就效仿宇文邕灭佛之事,开始清理寺產、田地,將隱匿於寺庙的人口找出。 重提均田是同样一个道理。 北齐的均田制施行效果一般,一些本来分给无地百姓的田地,被各种势力侵占。 若能將此政推行下去,既是阻止愈演愈烈的土地兼併,又增加了赋税,使百姓得到了田地。 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唯独不利中间的豪强势力。 “卿所言在理。”高儼微微頜首,肯定了李德林的见解。 府兵制是否真的那般天下无敌,还有待商榨。 均田制是肯定得搞下去的。 现在不像后来那般人均田地面积是真的少得可怜,被迫精耕细作。 相反,虽然北齐处於北方腹地,仍然有大量田地处於无人耕种的地步。 李德林心中一凛,陛下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是认可了自己的方向。 然而,他话锋一转,选择点透其中的要害: “陛下明察秋毫。重兴均田,確为固国之本。然其难处,亦在『施行』二字。大齐立国经年,豪右並起,隱佔成风。一纸詔令易下,而少有人敢於將其实施。” 高严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山东之地,是高欢起家的基本盘,鲜卑勛贵、汉人世族盘根错节,侵占民田、隱匿户口如同家常便饭。 高澄、高洋都未能真正撼动,高纬更是纵容。 真要做此事,无异於火中取栗。 高儼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卿言其难,甚好。知其难而不畏其难,方为敢任之臣。我问你,若要动,当自何处著手?从何州始,用何人?” 是选一个豪强势力相对薄弱、易於治理的州郡作试点? 还是直接对准矛盾最尖锐之处开刀? 更重要的是,派谁去执行? 这个人必须有胆有识,有手腕,还得扛得住压力,更要紧的是一一必须忠於皇帝。 李德林脑中心念电转,陛下的思路很清晰,绝非一时兴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迎向高儼的审视,沉吟道:“臣斗胆陈言。京畿之地,世家勛贵、地方豪强云集,侵占最为猖獗,隱户亦眾。然而,正因其要害,牵一髮而动全身,若行均田於此处,一旦功成,则如破竹之势,震天下,事半功倍!” “至於人选”他略作停顿,猛地撩袍拜倒在地,“臣李德林,愿担此重任!臣斗胆自请为陛下行此京畿均田之事!” 高儼看著拜伏在地的李德林。 这个建议,確实大胆而直指要害! 京畿均田若能成,足以震镊八方。 李德林所言之理,正中自己心意。 他熟悉情况、没有根基、破格提拔的身份象徵、以及这份敢於担当的锐气和决心,恰恰是推行新政所需的特质。 “卿此议—甚合我意,”他语气郑重,“公辅既有此胆魄,愿为我解此难题,我便以京畿均田之事託付於卿!” 李德林心神剧震,哪里还不明白皇帝言外之深的寄望?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任命,更是陛下向他透露未来將擢拔敢於革新的才俊、进一步推行变法的决心。 他压下沸腾的心绪,以头触地,恭敬而激昂地回应:“陛下厚望,臣”瞭然於心! 定不负陛下重託!” “很好,退下吧。”高儼挥了挥手,目光再次落回奏疏之上。 中书侍郎的擢升旨意正式颁行时,已经引起了震动。 然而,伴隨擢升旨意一同下发的、任命李德林主持“京畿均田”专责的詔书,则在鄴城朝野投下了一颗更具震撼力的巨石。 尚书台班列之中,不少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腾不已。 一个几日前还只是默默无闻六品微员的小吏,凭一场考试,竟能一步登天,跃居天子近侍枢要之位? 如今,竟被委以“京畿均田”如此烫手、如此关乎勛贵豪强核心利益的重任? 这简直顛覆了他们数十年的故有认知! 有人捻须皱眉,暗思陛下行事愈发天马行空;也有人眼神闪烁,掂量著这中书侍郎背后的帝王心思。 而在士林与市井之间,反应更是两重天地。 无数出身寒门的士子,听闻此讯,几乎个个眼晴放光。 一个辞官赴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例子。 他的今天,岂非就是自己可以期盼的明天? “陛下此举,真乃天下寒士之福!” “看吧!李公辅能行,我等亦可!书卷何在?明日便发奋苦读!” “下一科只待下一科!” 街头巷尾,茶肆酒馆,此类话语不绝於耳。 李德林的名字,成了点燃寒门士子心中希望之火的那颗火星。 许多人迫不及待地找出积尘的书本,准备投身下一轮科举的角逐。 然而,在那些门第高墙之內,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些矜持自重的世家长者,摇著羽扇,对著家族子弟哼道:“破格擢升?京畿均田? 如此骤贵,锋芒毕露,根基不稳!不过是陛下的一枚棋子罢了。急功近利,非长治久安之象。” 然则,口上说著不屑的世家门阀,其年轻一辈,乃至部分心思活络的中年辈,心中却已然跃跃欲试。 李德林的擢升,实打实的近侍中枢之权,看得见的青云直上之径,这诱惑过於真切。 一些机灵的世家子弟,已悄无声息地关起书房门户,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些尘封的、记载“水利工策”、“刑名律条”、“边防舆图”等藏书来。 第108章 点明弊处 第108章 点明弊处 宫门深锁,烛影摇曳。 含光殿內,高儼伏案批阅奏疏。笔锋在灯下划过,空气中瀰漫著新墨的气息。 他正盘算著如何雷厉风行地展开京畿清查隱田、整顿户籍的行动,李德林已被他视为推动此事的锋锐尖刀。 然而,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內侍趋前,低声稟报:“陛下,尚书令冯子琮求见。” 高儼笔锋一顿,微微抬首,眼中掠过一丝异。 冯子琮?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位一向对新政持保留態度、讲究稳重的尚书令深夜求见,高儼心中瞬间掠过多种猜测。 是为李德林的任命不满? 还是对即將启动的京畿清查有异议? 依他对冯子琮的了解,他多半会选择在朝议上委婉进諫,或在奏疏中含蓄陈情。 即便反对,也常是隱忍或消极应对。 如此直接登门,不顾仪轨,实属罕见。 “宣。”高儼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 殿门无声滑开,冯子琮的身影快步走入。 他並未著常朝的官袍,一身简素便服,步履却带著一种难得的疾速与果决。 与平日那份四平八稳的持重相比,此刻他眉宇间凝著一层凝重,目光灼灼,直直迎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甚至省却了繁文节,拱手一揖后便开门见山: “陛下!臣夜不能寐,特来面陈!” 高儼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那份讶异被更深的好奇取代。 他示意冯子琮不必拘礼,温声道:“令公深夜入宫,必有急务。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殿侧的席位。 然而冯子琮並未就坐,反而又上前一步,姿態依旧保持著恭敬,话语却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再不见往日的谨小慎微: “臣是为新科进士用人之事,冒死直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陛下雷厉风行,行科举之法,破格取士,此乃雄图!殿试取才,亦是佳举!然一一” 他话音陡转,直指核心: “科举之后,岂能如此用人?!” 高儼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起。这质问的语调,与冯子琮往日形象大相逕庭,他没有打断,静静地看著对方,想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冯子琮迎著天子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条理愈发清晰地剖陈: “臣观陛下近日,对李德林一人之拔摧任用,过速过重!点其为状元,已是天恩浩荡,恩宠无双。旋即再破格升为中书侍郎,位尊权重,参与机枢。至此,已可谓圣眷之隆,古来罕有。然犹末止!陛下復委之以清查京畿隱田、整顿户籍之重责!” 他的语气带著强烈的不认同:“此等重任,牵动勛贵豪强之根本,何其艰难!岂能託付於骤然之“新进”?此非独令李德林身陷风尖浪口,亦令新科进士之名,尽为其一人所掩!” 高儼的指节在御案边缘微微泛白。 冯子琮这锋芒毕露的批评,像冰水浇头,让他从重用李德林的急切中瞬间冷静下来。 冯子琮深吸一口气,痛陈利害: “陛下试想,此次科举,除去李德林,尚有不少寒窗苦读,终得登第之士子!殿试毕,榜文悬,世人皆瞩目状元公飞黄腾达,步步登天。而其余进土,虽有登科之名,却似泥牛入海,入朝以来,或閒置散曹,或分发微职,寂然无声,竟未有半分成色可展!” 他的话语带著明显的遗憾和批评。 “朝廷开科取士,是求天下贤才,非为养李德林一人独秀!陛下对李德林之关注,实已过分! 寒了其余进士之心,亦令天下观望之士,恐生误解一一莫非只有效仿李德林,孤注一掷辞官赴考,方能为陛下所重?若科举仅为成就一人之传奇,非为广开进贤之门,则此法之旨,岂不失其本意?!” “私以为一一”他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语,“如此重一人而轻眾人,实不足取!” 冯子琮话语如鞭,抽在高儼心头。 他並非完全不知此理,只是过於相信对后世歷史的掌握,反而忽视了眼前的事態。 下意识地將其他进士视作了李德林的背景板。 甚至因科举初行,经验不足,尚未想好如何妥善安置、打磨这批新普人才。 此刻被冯子琮毫不留情地点破、质疑,他才骤然惊觉,自己近期的施政重心,確实过度聚焦於李德林一人了。 他脸上的惊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思考。 眼前冯子琮的形象似乎与那夜在含光殿內委婉表达对科举疑虑的老臣重叠,又格外清晰地剥离出来。 冯子琮偏向保守,未尝没有些藉此事阻挠、拖延推动清查均田、保护某些利益的心思。 高儼的心念电转。 他的动机或许不纯,但这一次,他指出的问题,却实实在在,针针见血,无可辩驳! “令公所言——”高儼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確实有理。是我急於求成,顾此失彼了。”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疏忽。 御前的空气,因帝王的这份坦诚与自省,而稍稍鬆弛了几分。 冯子琮紧绷的神色也略有舒缓。他今日如此失仪冒进,赌的便是陛下这份明达与器量。 他见高儼听得进去,便也不再穷追猛打,姿態重新恢復了几分臣子该有的恭谨,拱手道: “陛下虚怀纳諫,圣明烛照。” 高儼摆摆手,语气诚恳:“既如此,令公以为该当如何?” 既然皇帝已认清了问题,冯子琮迅速给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建议: “事已至此,李德林为状元,復授中书侍郎、主理京畿清查,旨意已昭告天下。此乃圣意煌煌,已成定局。若反覆撤回,必大损朝廷威信与陛下威严!” 他语气郑重地强调这一点。 高儼深以为然,有些事情哪怕是打肿脸也得充胖子,这是原则问题。 “至於其余进士之安置、擢用,尚有可为余地!”冯子琮话锋隨即一转。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儼,此刻的他,精明干练的干臣本色尽显: “陛下当效仿用李德林之“新”,而非其『重”!可精心择其试卷优、才学实、志虑坚者,不拘一格,授以要紧实务、显要之位。或入台阁学习政务,或派往京畿之外紧要州郡,协助办理清查均田、安抚流民、整顿吏治,使其亲身歷练,展露其才。需使其有实职、有实权、有盼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需令天下人知,科举非为钦点,李德林非孤例!其余进士亦不乏栋樑之才,正得朝廷悉心培育,日后皆可大用。则人心可安,士气可鼓,科举新政之根基,方得牢固!” 冯子琮的建议可谓老谋深算。 既保全了得皇上青眼的李德林之职,让他继续执行皇帝最重视清查京畿均田之事。 同时,通过任用其余进士,分散对李德林的过度关注,安抚人心,也是在不动声色地为其他进士爭取机会,平衡朝局。 高儼静静听著,心中已然认定。 冯子琮的方案清晰而实用,切中要害。 如今来看,冯子琮的政见较为保守,不希望步子迈得过大。 但是,他仍旧是忠於国家、忠於高儼的。 否则,他是不会直接找上高儼,並长篇大论探討此事,並给出一套合理、务实的解决方案他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方才的反思化作了新的决策方向。 殿內烛火跳跃,映照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看向冯子琮,沉声问道: “令公目光如炬,深谱政务。依你之见,该如何著手?哪些位置可用?何人可以选任?这安置进士之法,当如何安排,方能两全?” 他出此问,意味著已然接受其諫,更期待其进一步献策。 冯子琮心中一振,明白自己的苦心得到了陛下的认可。 他神色一肃,躬身道: “臣愿为陛下细陈—” 第109章 以退为进 第109章 以退为进 “陛下,今科进士除李德林外,尚有数十人。臣观其殿试文章,虽不及状元卓异,然亦不乏明实务、通时务者。” 冯子琮稍顿,目光炯然:“臣以为,可择其文理优长、见识稳练者,暂不授外任。先分派至尚书、门下、中书三省,佐理文书起草、典章校核、案瀆归档之务。” “如此既令其熟悉朝政机枢运转,亦可使三省得实才助力。歷练一二年后,再据其才干与职缺,或升迁台省要职,或调任其他衙署。” “哦?”高儼指节轻叩御案,眼神微亮。 冯子琮此议,合了他欲以科举新人渗透三省、逐步革除旧弊的深意。 “善!”高儼頜首,却又话锋一转,“此为一途,其余者呢?” 冯子琮续道:“可拣选性情坚韧、敢任事者,直接外放州郡!或为县令佐贰,或任州府参军、录事。今陛下欲行均田、清户、安民诸新政,正需干才赴地方推行。” “外放者虽职微,却直面民政,最能锤炼实务之能!待其积功显绩,再依制拔擢,或回朝重用,或调至別处。” 高儼连连点头称善。 此策正中其怀。 他本愁新政缺乏难以触及地方,冯子琮却借进士分流之机,將“外放”化为新政推行的助力。 他当即掌赞道:“令公此议甚善!地方积弊非一日可革,正需此等新锐!” 冯子琮道:“陛下洞烛。此外,臣尚有一请:此批外放进士,当明定考绩之期。或一年,或半载,由吏部核其政绩民声。优者破格超迁,庸者平调落。如此,方不负其寒窗之功,亦彰朝廷选贤之公。” “可!”高儼果断应下,又补充己见:“然考绩之要,非止簿书刑名!当重其安民实绩、垦田增户之数、讼狱清简之效。若敢碰豪强硬骨、清隱田、理冤滯者,纵小有过失,亦当宽容!” 君臣二人你言我语,於烛下细敲条款。 冯子琮献策务求周详可行;高儼则时插见解,或点出风险,或强调革新指向。 待更漏將尽,一套缝合颇多的选官之制终成定案: 殿试优异者入三省习政务,为中枢储才; 敢任事者外放州郡推新政,积功而升: 二者皆以考绩论,明陟,循阶而进,待两人商议完毕,皆大欢喜之时。 冯子琮突然神情严肃,离席伏拜,袖袍委地,声音沉缓中透出决绝: “陛下,臣功薄位尊,私德有亏,恐难承尚书令之重责今日请辞,乞骸骨归乡。” 高儼被对方的请辞有些猝不及防,他抬眼直视冯子琮,语气带著惊与不解: “令公何出此言?你隨我领兵起事,共理朝纲,乃股肱之臣!今日更是献策有功!究竟何事令公如此心灰意冷,以致於此?” 他没搞清楚,冯子琮此举究竟是何意。 如果是为了以辞职表示反对,何必在彻夜分析长嘆后,再提出此事? “陛下天恩浩荡,臣不敢隱瞒!”冯子琮深吸一口气,“臣有负圣恩,失於检点,过往所为,多有不端。其一,臣曾误判形势,擢引非类,用人失当,使小人得以进,污了尚书台的清明!” 高儼听此,没有说些什么,等待著冯子琮进一步发言。 “其二——”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混杂著羞惭的意味,“臣疏於管教,纵容太过,致家中妻子自恃权亲,骄纵贪鄙,收受贿赂。败坏门风,亦玷辱了朝廷纲纪。臣愧对陛下信重!” 他说完这段话后,高儼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事怎么有点耳熟啊? “其三,”冯子琮继续痛陈,语气中的自责已到极致,“臣更深责於己身失父道,纵自家子弟,任其滋生骄奢淫逸之气,行止失度,为害乡里,徒惹人非议。” “犬子冯慈明得以在中书省任事。然此乃臣暗中扶持、请託运作之力。臣以私慾遮蔽公心,犯下此等欺君罔上之大错!” 一番自白说完,冯子琮再次以额触地,请罪道:“桩桩件件,皆是臣昏失察、私德不彰、才德不足以匹配高位之证!” “臣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岂敢厚顏?陛下待臣越厚,臣內心煎熬愈甚!唯望陛下开恩,允臣乞骸骨,从此归隱林泉,闭门思过,以赎前—” 殿內死寂,唯闻烛芯啪。 高儼默然,烛火在眸中明灭不定。 他面上虽在犹豫,但心中却雪亮: 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他也终於明白了冯子琮究竟是什么倾向。 冯子琮所言多半是真的,他本身就算不得乾净,不过之前未有人敢质疑罢了。 他显然是意识到了高儼的施政方向,或有意、或无意地隱隱將矛头指向了他一一或者说是以他为代表的、旧的北齐官僚体系。 冯子琮察觉到不妙,急於跳车,却发现原先自己与那些人往来过密,撇不清关係。 一些人甚至有意愿试图把他退至台前,作为反对、保守的官僚领袖,与皇帝手腕。 於是他藉此良机,先故意直言痛斥,为高儼出谋划策,稳定了科举未来的发展之路,用以表示对高儼路线的坚决拥护。 然后,他抢著提前自揭其短,將“贪污受贿”罪责尽数推於妻、子,独善其身。 既防止本来想要拉他作大旗之人狗急跳墙,也是自污以求高儼重新信赖。 更以辞官试探,若高儼执意留用,那就再好不过; 若顺水推舟,亦可体面退场,主动让出尚书令要职。 既全君臣体面,更避他日倾轧之祸。 高儼沉默良久。 冯子琮虽有贪瀆,私德有伤,然其政务嫻熟、忠心无篡逆之念。 况其当年助己夺权,若因家事罪重臣,旧部必然惶惶,朝局恐生动盪。 “唉。”高儼轻嘆一声。 他长身而起,扶起冯子琮。 他最终选择冷处理此事:“令公辅我於危难,我岂能因家事罪功臣?” 高儼声音温和,定下基调,將冯家罪证暂压,全了老臣顏面。 “然卿既自省,当受惩戒一罚俸三月,夺冯慈明官职。” 既昭朝廷法度,却是轻轻放下。 冯子琮骤然抬头,眼中情绪翻涌如潮。 这一留一罚间,帝王心术已淋漓尽致:留中不发的罪证是悬顶利剑,罚子削职是堵天下悠悠眾口。 而他冯子琮·终究稳住了相位。 他再度深深拜下,將复杂心绪尽掩於袖:“臣—·谢陛下宽宥之恩!” 烛影摇曳间,君臣相视。 一场请罪风波暂平,却为新旧权柄的更叠埋下无声惊雷。 冯子琮告退后,他回望含光殿重檐,心绪复杂却亦有一丝释然。 陛下纳諫之速、立意之坚,令他警醒之余,终是择定了顺势而为。 第110章 冯氏事发 第110章 冯氏事发 太极殿內,晨钟初歇。 文武班列如常,冯子琮肃立文官之首。 当高儼詔命清查河北均田的新策刚刚宣毕,殿內骤然沉寂。 一名朝臣手持板,言辞激烈:“陛下!今科举新进骤得显位,尤以李德林为甚。中书侍郎之位关乎政令起草,均田之事关乎国家根基,岂容新进小吏执掌?恳请陛下三思!” 眾臣屏息,目光齐向尚书令冯子琮投去。 却见他眉宇间再无往昔迟疑,霍然出列,斩钉截铁道: “臣冯子琮启奏:陛下开科取土,拔擢寒俊,乃破门阀积弊、立万世新基之国策!李德林状元之才,眾目可鑑;破格擢用,正彰陛下选贤之道!” “陛下革新田制,乃固国本、安万民之圣断!均田不整,则赋税流失、黔首失所;豪强不抑,则法纪崩坏、社稷倾危!臣愿领尚书台上下力推行,凡有阻挠新政者一一”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当以国法论处之,绝无姑息!” 语毕拱手躬身,姿態谦恭。 殿中一片惊。 冯子琮以宰辅之尊如此旗帜鲜明支持皇帝,连他的亲信都未露半分风声。 你平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啊,怎么突然改变风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这日朝会在冯子琮强硬支持的话语余音中结束,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一切仿佛在皇权与相权的强强联手下,使事情尘埃落定。 然而,不过数日,风云骤变。 三日后,几份密卷悄然呈至御史台: “冯子琮府上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二人!” “冯氏姻亲私贩禁铁於突厥,牟利巨万!” “其子冯慈明受贿篡改刑案,枉法纵凶!” 御史中丞王子宜冷汗渗岑,连夜入宫面圣。 高儼览卷后闭目良久,最终將卷宗掷回案上: “涉案者皆外姓远戚,与冯卿无涉。此案—压下去。” 王子宜瞳孔一缩,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退。 未料过几日后,鄴城酒肆巷陌已传遍“尚书令族亲目无王法”之事! 街头小儿竟唱起讥讽冯家的厘谣。 消息如野火燎原,市井譁然、朝野沸腾。 酒肆歌坊传唱子弟恶行,士族门第私议尚书纵亲,市井唾骂、朝堂窃语汇作鼎沸之声。 邮城震动,冯子琮闭门不出,门可罗雀。 弹劾冯子琮“治家无方”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禁中。 王子宜再度带著条列冯氏累累罪证,求见高儼。 高儼微微皱眉,对王子宜道:“我已令將此案压下去,怎么又问此事?” 王子宜拜倒:“鄴城四传,舆言如火,陛下不可不深思。” 高儼默然。 他现在不是为冯子琮身上背著的那些指控而感到担忧,而是感到惊怒。 现在冯子琮那些所谓的罪证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一一为什么冯子琮刚刚旗帜鲜明的选择表示支持自己的態度,立马就传出这些事? 怎么每回都是这样? 前面的高绰案也是如此,忽然闹得满城皆知。 一旦他想將什么事情推行下去,就会传出莫名其妙的舆论,而且將矛头直指向自己。 试图通过將与他有关之人拉下水,从而攻击他的政策与本意,营造出一种反对他的声浪。 怎么办? 他心中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一一连皇帝本人都敢算计,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了,必须得出重拳! 高儼逐渐有些理解崇禎皇帝了。 他沉思了一阵,对王子宜道:“仔细查办,一定要將事情原委弄清楚,不可多罚,也不可少罚。” 王子宜领命而去,留下高儼独自坐在含光殿中。 轻敲案上白玉镇纸,他忽问侍立阴影中的刘辟疆:“赵彦深近来如何?” “回陛下,太傅隱居城南,每日插烹茶。” “传旨,”高儼声音无波,“起復赵彦深为录尚书事,命其待命,隨时准备入朝。” 几日后,王子宜携对冯子琮控告的调查结果而至。 高儼细细阅读,发现那些罪状多半是虚构,却也有一些確实发生过。 比如冯氏奴僕殴打佃户、占田之事確有,但並没有將佃户逼死。 再比如冯氏姻亲確实有借冯子琮权势,私下向突厥走私,但也没有私贩禁铁,而是生活器具、布匹衣物之类。 其子篡改刑案更是无稽之谈,人家明明在中书省当中书舍人,跟刑案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其他剩下的罪证基本上诸如此类。 属於是有些为人不齿,但终究不至於以重罪判处的程度。 他匆匆看完,问王子宜道:“可有直接牵涉冯尚书令之罪状?” “稟陛下,並无此等罪状,”王子宜道,“冯尚书令虽齐家有失,而本人始终谨慎持身,未有罪跡显露。” 高儼想了想,指著案上罪状道:“既如此,便依法处之。” “是!”王子宜躬身答道。 翌日朝堂之上。 高儼端坐龙椅,让王子宜奏报他对冯子琮受到指控的调查。 许久未曾露面的冯子琮正在御前,神情恭敬,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一般。 王子宜的奏报余音犹在,罗列了冯氏姻亲、奴僕、子弟的种种不法劣跡。 虽经核查夸大者眾,然確有其事的部分一一恃势占田、欺压乡邻、甚至涉及私贩之事,终究无可辩驳。 “陛下,”王子宜手捧卷宗,声音冷硬,“冯府奴强占民田,虽未逼死人命,然殴伤致残属实;冯氏旁支姻亲借冯尚书令之威,与突厥人私贩布帛陶器,虽非铁器禁物,然律法明禁边贸私易,此乃资敌渔利之罪;其子弟骄纵乡里,扰乱法度,更令尚书令府门蒙尘。” “桩桩件件,证据確凿,皆因冯尚书令治家不严、约束不力所致!臣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冯子琮和御前之间来回巡。 “陛下!”冯子琮未看任何人,只將高昂的头颅深深垂下,前额重重触地。 “臣冯子琮,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依律严惩,无论削职、夺爵、下狱,臣皆无怨言! 只求陛下莫因臣之过失,牵连新政推行之大计!” 高儼的目光在他身上凝滯,殿內空气仿佛也隨之凝固。 “冯子琮!”高儼掷地有声,带著些许压抑的震怒,“汝身为宰辅之首,上不能体察圣意,下不能约束家小,致使亲眷倚势犯法,败坏德望,祸乱法纪!更兼放任污名遍传朝野,激起物议沸腾,此乃大过!不惩不足以正视听,不罚不足以平民愤!” “然,”高儼话锋陡转,语气稍缓,“念汝乃先帝老臣,又曾於国家危难之际有功於社稷,辅佐朕躬亦算勤勉。此番事出有因,虽责难逃,亦非汝一人之过。更有宵小之辈,藉此生事,以图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群臣心中凛然,皇帝这话,几乎是明著点出有人在背后操控舆情,针对新政。 几个心中有鬼之人默不作声,装作与自己无关。 高儼稍作停顿,目光如电,斩钉截铁地宣判:“尚书令冯子琮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责令其即刻严查门內不法之徒,凡涉事者,一概交由有司依律严惩,不得徇私!” 罚俸和思过看似不重,但闭门思过一月,远离权力中心,罚俸一年更是使其威严扫地“其子冯慈明,先前已被罢官,此番再查出其放纵奴僕、收受不当財物之证,罪加一等!夺一切功名、勛位,永不敘用!其他涉案姻亲、家奴,由大理寺严办,依律惩处!” 此处罚力度適中:保住了冯子琮尚书令的位置和基本体面,但狠狠地削落了他家族子弟的上升渠道,並以朝廷之力严惩具体犯事者。 既回应了民意,维护了法度尊严,打击了冯家气焰,又未將冯子琮本人连根拔起,保留了他作为宰辅的地位。 冯子琮再次叩首,声音艰涩:“罪臣谢陛下宽宥之恩!罪臣领旨,定严加整顿门庭,闭门思过,静思己过!” “起来吧。”高儼声音低沉。 冯子琮隨后在侍从扶下,重新站回班列。 处理完冯子琮,高儼的目光扫过殿中诸公,缓声道:“冯尚书令闭门期间,尚书省政务繁巨,不可无人总领。需一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元老坐镇,以安眾心,以稳朝局。” 殿內眾人屏息,纷纷猜测皇帝会点谁。 只见高儼眼中闪过一丝早已盘算好的精光,下令道:“著,即刻起復宜阳王、太傅,赵彦深!” 第111章 鼎镇京畿 第111章 鼎镇京畿 话音未落,已有內侍捧著一卷早已备好的圣旨出列。 “授其为录尚书事!望其仰承国恩,勿辞耆老之身,出山以威严、资歷,抚定朝野稳定大局!” “录尚书事——”眾臣心中默念。 明眼人已经反应过来,陛下对冯子琮终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在当前情势下,让赵彦深这位早已退下多年、年逾古稀,且以温柔谨慎闻名的老臣为录尚书事,用意至为明显: 一则以赵彦深的崇高声望和人品安抚人心,平息因冯案带来的震盪; 二则以其为录尚书事,用以对冲冯子琮这次的顏面扫地,確保高层的威严; 三则保住了冯子琮尚书令的实权,间接表態,新政的方向不会动摇,只是换一个更稳妥的象徵来坐镇中枢。 赵彦深无党无私,与冯子琮的“污点”毫无牵连,正是此时最合適的人选。 朝会散去,压抑的气氛仿佛隨著大臣们离去的脚步消散了一丝,但更深层的东西却在无声无息地沉淀酝酿。 詔书快马加鞭送至城南。 古朴的小院中,年迈的赵彦深正在侍弄几盆半开的梅。 听到圣旨宣读完毕,他停下手中的剪,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激动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望著北方的宫闕方向良久,最终深深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布衣长衫,转身对前来宣旨的官员道:“老臣—赵彦深,领旨谢恩。” 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潭,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这尊代表著“稳定”的老臣,终究要在朝堂的风雨欲来之际,再次归位。 赵彦深復出的消息传出后,朝野的目光从冯子琮之案悄然移转,聚焦於城南那座沉寂已久的旧宅。 三日后清晨,太极殿朱门次第洞开,文武屏息垂首间,一袭紫袍的赵彦深拄杖徐行而入。 虽鬚髮皆霜,脊背却挺如青松,步履踏过的声响在殿中分外清晰。 他於御阶下深深一揖,隨后直身展袖,动作稳健,完全看不出他已是年迈老人。 目光扫过班列,昨日尚窃议冯家的私语顷刻消弹无痕。 “臣,赵彦深受詔。”苍老的声音不高,却盪彻殿宇。 高儼頜首:“有劳太傅。” 短短四字,再无赘言。 录尚书事的印綬当日便移入尚书省正堂。 案头积压的州郡奏疏、田亩册籍、流民条陈,被赵彦深逐件拈起,一一处置。 那些因冯案风波而心思浮动的官员,看到赵彦深沉稳如山的身影,听著他处理公务时不疾不徐的口吻,心中那点揣测与不安便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积压的案瀆被迅速梳理,繁杂的文书被重新核定流程,原本因主官缺席而略显迟滯的政令重新开始流畅地运转。 赵彦深以其数十年积累的圆融手腕与深厚人望,以一种近乎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抚平了朝局的皱褶。 没多久,冯子琮结束了闭门思过。 卯时宫门初启,冯子琮的马车悄然停在尚书省侧巷。 他未著冠戴,一身半旧玄色常服,从角门默然步入衙署。 穿过迴廊时,当值的年轻小吏抱著文读匆匆奔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抬头见是他,竟骇得倒退两步。 冯子琮眼皮未抬,只拂袖道:“冀州对拆寺的批覆发往门下省了么?” 语气寻常得仿佛只是告假旬日。 “稟尚书令,前日——前日已经发过了。”小吏战战兢兢答道。 冯子琮点点头,不再理会,直往堂上走去。 堂上,赵彦深正俯身指点地图上晋阳周边的屯田標记。 冯子琮静立门边,待他直起身才上前行礼。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赵彦深將毛笔搁向砚山:“子琮来得正好。” 伸手指向案角一漆盒。 “这些是昨日擬定的科考补录章程,陛下催问过。” “太傅辛劳。”冯子琮躬身捧过漆盒,指尖在盒盖上摩一瞬,再无他言。 在高儼的属意下,由两人领导尚书省展开工作,唐邕、祖斑分管度支、吏部、都官等具体事务。 此后旬日,尚书省的灯火总必先前熄灭得晚了一些。 赵彦深批红的户田政令需经尚书令签署,冯子琮的新政新则必由录尚书事用印。 长案两端,墨跡在纸上交错,偶有爭执声透出槛窗。 “襄州豪族並田逾千顷,当籍没!” “今岁春旱,若再夺田恐激民变。可令其以钱地,所得赎资充作渠工费用。” “.善。” 在这高层达成微妙平衡的表象之下,一股截然不同的风暴却已在京畿之地骤然成形,其刚猛酷烈,直接撕碎了之前暂时的寧静! 原本处於风口浪尖的李德林,被冯子琮案夺走了绝大多数关注的视线。 他却在此时,被高儼授意,加大力度对京畿铁腕展开清田,甚至时不时酿成了一些流血事件。 正是槐如雪的时节,鄴郊三十里外张各庄的血腥气却压过了甜香。 李德林的清田队与张家部曲在晒穀场对峙整宿,破晓时不知谁先掷出镰刀,三十余人混战成一团。 待到鄴城卫成军拍马赶至,泥地里已倒伏著七具尸首,半数是阻止清田的部曲。 面对如此常常发生的情况,豪族、勛贵们苦不堪言,或行贿,或搞事。 拜帖、礼单纷纷奉上李宅,从郊野別庄的地契到一眾奴僕的卖身契,金银財宝之流更是数不胜数。 李德林命人將拜帖、礼单誉抄张贴於衙署照壁,贿物悉数运往大理寺充公。 明路不通,暗招愈险。 清丈田亩的绳尺屡被割断,丈量背吏夜宿荒村时遭蒙面人纵火,更有一支铁矢钉入李德林书房的窗,箭簇下繫著半只血淋淋的牛耳。 然而李德林却丝毫没有屈服之意,借受到威胁之事,並向高儼求得临时调动禁军之权,对一些不愿配合之人展开收捕。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权威来自於陛下,绝不能在此露出动摇之意。 含光殿內,李德林跪求“京畿大都督”的虎符时,袖口尚有尘土痕跡。 高儼以指尖轻敲符上错金铭文,突然问:“怕么?” “臣只惧负陛下所託。” 高儼微笑,將手中虎符掷给李德林:“你看著办。” 当夜,两百禁军铁骑直扑城东南郊薛家庄。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禁军甲士,不再仅仅是在后方威。 而是直接开拔至平原沃野,手持精確的丈量工具和盖有尚书、门下、中书三省印鑑的清田文书。 在李德林严厉督责下,对涉嫌侵占官田、隱匿民田的庄园坞堡进行强硬的清丈和封查。 当豪族们以惯用的“拖”字诀,或派出族老试图“晓之以情”时,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军令和执行人员的漠然。 当那些昔日倚仗权势、试图贿赂李德林下属的豪强管家,再度捧出成箱的珠宝金锭,堆起諂媚笑容时,等待他们的竟是李德林的冷笑和断然喝令:“行贿阻挠公事者,一併拿下!財物封存待查!” 所有赃物,悉数上交高儼亲派的禁军专使。 然而,总有不信邪,敢於搞事的“硬骨头”。 一家累世勛贵,仗看其先祖开国之功和宫中裙带,悍然指挥庄丁、“门客,挥舞棍棒农具,意图驱赶丈量土地的吏员和兵丁。 衝突瞬间爆发!棍棒与横刀碰撞,嘶吼与命令声交杂。 鲜血,终究染红了田垄。 几名带头闹事的庄丁和门客被当场格杀,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掛於庄门示眾。 该勛贵被如狼似虎的土兵押走,投入詔狱。 此事如同惊雷炸响在京畿权贵圈中! 豪族、勛贵们彻底胆寒了!有人瘫坐在府邸,咒骂著李德林“酷吏”。 京畿之地,哀鸿遍野,却文在铁腕之下若寒蝉。 这股凌厉无比的罡风,不仅刮在寻常勛贵头顶,其锋锐之处,竟也波及到了鄴城最顶端的后族一一胡太后的家族。 胡太后之弟胡长粲,其家族名下的大量上等良田就在此次清查的核心区域內。 眼看家族累世经营的產业就要遭受灭顶之灾,胡长粲再也坐不住了。 他急急入宫,试图求见自己的亲外甥一一皇帝高儼。 然而,宫內的回覆却异常冷淡。他未被允许立刻勤见。 焦灼等待数日之后,只得到內侍一句轻飘飘的传话:“陛下朝务繁忙,请国舅爷稍安勿躁,静候消息。” 静候?眼见著自家庄园外已开始有禁军身影巡,胡长哪里还静候得住?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在深宫中的姐姐。 “对!求太后!阿姐看在胡家份上,也不会坐视不理!” 胡长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急如焚地请求入宫勤见胡太后。 这一次,消息来得更快,也更彻底,如同一盆冷水,將他从头浇到脚底: “太后近日凤体违和,需静养,暂不见外客。” 朔风卷过御道,吹散胡长粲牙缝里挤出的咒骂。 他无奈转身离去,忽见朱雀门方向尘烟漫捲,一队玄甲骑兵正押送十余辆囚车向大理寺驶去。 领头的马上,正是李德林。 胡长粲背后忽生寒意,他决定早做打算,以免徒生事端。 第112章 主动求召 第112章 主动求召 胡长粲回到府上后,当即命人整理胡氏一族明里暗里掌控的所有田契,亲自携著厚厚一地契文册登门拜访李德林。 他躬身示好,言辞恳切:“李侍郎推行新政,乃为国谋利。胡某愿奉上田契,任凭官府勘验清丈,绝无隱匿!” 李德林审视著眼前恭敬递来的田契,连忙回礼接过,心下暗生思量。 对方身为陛下亲舅,態度谦卑周全,礼节无可挑剔。 其態度之诚恳,举动之迅速,出乎他的意料。 这无异於彻底缴械投降。 按理说,这是推行均田政策的重大突破,若能顺利清查胡氏田產,其震效果远超查办几个普通勛贵。 然而,正因对方身份过於特殊,李德林更加不敢大意。 若断然拒绝,恐伤天家顏面;但若贸然收下,又恐捲入后族纷爭。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不表態,只温言安抚道:“国舅深明大义,在下感佩。然田產交割事关国策,当由陛下圣裁。容我明日稟奏天子,再行定夺。” 胡长粲见其未置可否,心中更添焦灼。 他忽地长嘆一声,满脸愁苦地倾诉:“不瞒侍郎,胡氏虽有逾制占地之过,却从未仗势强夺!纵有兼併,亦按市价予民补偿,更助乡邻修渠凿井—” 言下之意,不过小瑕未掩大节。 李德林听出其辩白之意,不动声色道:“国舅苦心,本官定当如实稟明。胡氏之功过曲直,相信陛下定会洞若观火,秉公裁决。” 胡长粲却猛然起身,语气决然:“既如此,胡某愿隨侍郎同赴宫门,面圣陈情!” 李德林沉吟著,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推拒:“国舅,外臣面圣奏事,皆需先行通传,得陛下允准方可勤见。未奉宣召,下官岂敢贸然携国舅同行?此恐有不便。不如国舅稍安,待下官请得陛下旨意,再— “不劳侍郎奔波通传!”胡长粲几乎是打断了李德林的话,语气急切,“我就在此等候面圣的机会!哪怕等到宫门关闭、等到五更天,也绝不离开!请侍郎务必代我向陛下传达此意!” 他双拳紧握,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德林,摆出一副“你不鬆口,我就不走”的坚决姿態李德林无奈,看著眼前这位身份贵重却执意赖在自己府邸等候结果的皇帝亲舅。 深知今日若不依他,对方真能死缠烂打到底,闹得更不成体统。 这“待詔”的姿態本身,就是一股巨大的压力。 与其让他继续在此施压,甚至可能后续引发更大的风波,不如顺势为之,將过程置於自己可控的范围內。 他只得同意:“国舅既执意等待,下官即刻入宫请旨,请国舅在此稍候。 说罢,李德林命人引胡长粲去用茶,自己则转身走向书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盘算著即將面圣时如何奏对这烫手山芋般的“陪同请求”。 暮色渐沉,马车碾过朱雀御道的青石板,驶向宫城,马车在宫门外停稳。 卸剑、递牌、內侍引路,李德林步履匆匆,沿著熟悉的宫道拾级而上。 含光殿巨大的斗拱在暮靄中投下深重的阴影。 殿门无声滑开,暖黄烛光混合著沉香的气息涌出,驱散了门外的微寒。 殿內只闻高儼翻动奏疏的沙沙声,以及侍立角落的內监微不可闻的呼吸。 “臣李德林,叩见陛下。”李德林趋步上前,恭敬伏拜。 高儼从案读间抬首,目光掠过李德林明显带看一丝疲惫的面容。 “平身。清田之事,进展如何?”他的声音平和,带著无法忽视的威严。 李德林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回稟陛下,京畿清查,初见成效。赖陛下洪威,禁军整肃,所涉之勛贵庄园,其顽抗者,皆已挫其锋芒;有识时务者,业已交出田册,配合丈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高儼伸手接过。 “此乃近日依律处置及主动献田之家清册,所收隱田、罚没资財、收押涉案人等,皆已录明,並部分钱帛器物正移送大理寺封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適才” 高儼指尖在名册上轻敲,等待著下文。 “適才,国舅胡长粲亲至臣府邸,”李德林抬起头,目光坦率地迎向天子,“他” 奉上了胡氏明里暗里、所有掌管的田契,一应文书尽数在此。” 他將那份分量不轻的锦匣奉上,內侍接过,呈至御案。 高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打开锦匣扫了一眼那堆积的契约文书:“哦?我这位舅舅,倒是雷厉风行。他亲自登门,想必不止是奉上这些田契吧?” 李德林心中一凛,隨后道。 “陛下明鑑。胡大人先是恳切陈情,言道胡氏虽有逾制占地之过,却从未仗势强夺,纵有兼併,亦给与了补偿。言下之意,其或有小过,却未犯那巧取豪夺、伤天害理的原则大错。” 李德林將胡长粲的“诉苦”原意道出,不加丝毫评判。 他略作停顿,才点出最关键处,“隨后,国舅他却並未就此罢休。他一再恳求,欲隨臣一道入宫面圣,言道要亲自向陛下陈情剖白心跡。臣初以规矩不便拒之,奈何国舅心意甚坚,竟言道愿在臣府中坐等,直至得陛下宣召入宫的消息。” 高儼听罢,沉默了数息。 自己这位舅舅居然被数次拒绝后,再度找上门来,而且似乎用意颇诚。 “嗯,我知道了。”高儼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將那份田契锦匣推至一旁,並未细究,“难为你从中周旋。此事你处置得当。” 显然对方夹在其中颇为难处,还是让自己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他抬眼看向李德林,语气带上一丝肯定的意味:“近旬日来,京畿清田雷厉风行,虽免不得些许波折,却能拨乱反正,镊服群小。此番种种,公辅,你——-做得很好。” 这声“做得很好”並不响亮,却如一颗定心丸落入李德林心中。 奔波辛劳,刀光剑影,血染田埂的沉重,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他深深一揖:“皆赖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高儼微微頜首,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新呈上的处置名册上:“国舅既有此诚心求见,朕便见他一见。传朕旨意,宣胡长粲即刻入宫。你下去吧,早些歇息,明日尚有要务。” “臣,遵旨!臣告退。”李德林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含光殿。 殿外寒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风,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 胡长粲的面圣请求已传达,陛下亦允了接见。 至於胡长粲入宫后与陛下的对谈,那便是属於天家的私密领域,自己也不必再插手揣度了。 胡长粲在烛光摇曳的李府正厅里,如坐针毡。 手中粗瓷茶杯的茶汤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几乎未饮一口。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跳。 他死死盯著那扇通往內室的门廊,仿佛要將那里看穿,盼著李德林隨时能带来入宫的圣諭。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漫长焦灼的等待逼得再次起身步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德林的身影,在月色下大步穿过庭院,径直步入正厅而来。 胡长粲霍然起身,手心竟不自觉沁出了汗。 那李德林在厅口站定,气息未平便朗声道:“恭贺国舅!陛下已宣召,著国舅即刻入宫覲见。请速更衣,车驾已备於门外。” “陛下—陛下当真允我入宫了?!”一股喜悦如洪流般瞬间衝垮了胡长粲连日来的惶恐与焦虑。 他向李德林深深一揖,隨后手忙脚乱地整理著本就齐整的衣襟,快步向外走去。 悬了一整日的心终於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升腾起来的振奋。 他立刻整装入宫,脚步几乎带看风。 第113章 请罪退田 第113章 请罪退田 暮色如墨,渐染宫垣。 含光殿內烛影幢幢,殿门紧闭,只余夜风偶尔穿过雕的窗,带来一丝凉意。 殿中,高儼端坐於御座之上。 他面容平静,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前,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一阵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內的静謐。 掌灯內侍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 胡长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一身素净的衣袍,刚刚入殿,便深深地弯下腰去,步履沉稳而恭敬地趋行至御阶之下。 没有任何犹豫或拖延,胡长粲朝著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深深叩拜下去:“臣,胡长粲,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身为长辈的矜持,更无半分被连番拒见后的怨,只有纯粹的恭敬与顺服。 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姿態谦卑到了尘埃里。 “起来吧。”高儼静静看著他这过於郑重的礼节,隨后道。 听到此声后,胡长粲才依著礼数直起身,腰背挺直,头颅谦抑地微垂著。 “臣惶恐万死!”他的声音带著沉痛的自责,“陛下励精图治,肃清吏治,臣深表敬佩,亦深自反省!臣及胡氏一族,往日確有侵占田地之举,此皆为臣治家无方、律下不严之过!臣心中万般悔愧,不敢推半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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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陡然一转,温和之色瞬间敛去,面上神情转为一派凛冽的肃杀:“但一一“若错过此期,抑或此后仍有再犯者,胆敢再行隱匿侵占、阳奉阴违之举—.一旦查实,休怪我翻脸无情!国法森严,到时便不是退还田地这般简单了。望尔等—好自为之!” 那最后一句警告的意味,昭然若揭。 胡长粲听著这恩威並施的话语,背心在锦袍下微微沁出些冷汗。 他立刻从锦墩上起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斩钉截铁,充满感激与绝对的支持:“陛下圣明烛照,所言字字珠璣!臣胡长粲,感铭肺腑!陛下圣意已明,恩威並施,实乃匡扶社稷、泽被万民之正道!”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恭敬地仰望御座:“胡氏一族,谨遵陛下训诫!朝廷如何处置由地,胡氏皆无条件鼎力支持!” “臣必亲自督办此事,今日即刻清点,造册呈上,绝无二话!陛下但有所命,臣必竭尽全力,绝不懈怠!” 这番表態,不仅接住了高儼给的“机会”,更旗帜鲜明地表达了无条件支持和执行的决心,完全將自已放在了朝廷和皇帝的同一立场上。 高儼看著他眼中那份识时务的坚定和彻底的顺从,冷峻的面容终於缓和下来,甚至唇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国舅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他挥挥手,“好了,时辰不早,国舅也辛苦,先回府吧。清田之事,按朝廷章程速速办理便是。” “是!臣谨遵圣諭!臣告退!” 胡长粲深深叩首,而后依礼徐徐后退,直至殿门处方才转身,稳步离去。 步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些,却依旧保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 胡长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高儼独自一人坐在殿內,心情颇为轻鬆。 这一场会面,短暂却异常高效,胡长粲的恭敬远超预期,而他整场会面绝口不提胡太后的明智之举,更是让高儼省却了许多麻烦和猜忌。 高儼心中暗道,豪强之中,若都是这等看得清形势、懂得取捨的,倒也能省他不少心力。 不过他们若是看不清也无妨,正好以此开刀,威镊世人。 而胡长的这番迅速而彻底的归附姿態,与立刻执行上缴所侵占的田地之举,立刻成为近日邮城的风向標。 李德林在京畿清田前线,闻听胡长粲在御前完全配合新政的表態后,精神大振。 连国舅都已如此驯服低头,那些原本观望、拖延、暗中抵制的勛贵豪族们,更是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侥倖的筋骨,纷纷闻风而动。 李德林的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瞬间提升了数倍。 勛贵豪族们私下里聚集,自然免不了一番哀嘆,感到一阵肉痛。 那些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侵占的田地,终究是到了嘴中的肥肉又给吐了出去。 但转念一想,正如胡长粲所言,他们侵占的部分虽多,但相较於其本身庞大的田產基数,终究还只是少数“非法额外所得”,尚不至於伤及根本產业。 况且,陛下“既往不咎”的承诺在前,继续顽抗,后果难料。 权衡之下,也只能忍痛割爱,以求平安。 鄴城內外,一时间竟是掀起了一股主动“清退”隱田的风潮。 这股风潮的中心,便是那位行事刚猛、不畏权贵的状元郎一一新任中书侍郎李德林。 铁腕清田的事跡,连同他高居榜首、被皇帝亲点为状元、又被破格擢升的传奇经歷,在街头巷尾、朝野上下不脛而走。 李德林之名,由此彻底传开,更添几分铁骨錚錚、帝王宠信的色彩。 高儼坐镇深宫,密切关注著清田的进展。 眼见风波渐平,成效卓然,他心中已有新策。 宣旨的內侍很快带著新的救令离开宫闕。 数日之后,一批在此之前通过科举获得出身、已在三省或地方任职一段时间的年轻官员,收到了朝廷的急调命令。 命他们即刻前往河北各核心州郡,效仿李德林在京畿之地所行的清田之法一一清查隱田,登记人口,丈量土地,重整均田。 旨在將邮城周围这场卓有成效的风暴,迅速推向帝国的腹地。 一股更加汹涌的均田新政激流,正蓄势奔涌。 第114章 微服私访 第114章 微服私访 鄴城周边,还未入夏,赤日炎炎,田埂龟裂。 热浪卷著尘土,从寸草不生的土缝里蒸腾上来,將整片田地烤得如同火炉。 王二洛赤著脖子,黑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泛著一层被汗水浸透后结成的盐渍。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他胡乱用脏污的手臂抹去,又在额角留下一道泥印子。 他是个年轻的穷苦农民,父母早在那场大灾年离世,留下他和一个瘦小的妹妹相依为命。 原本盼著朝廷的均田法令,能分给他八十亩露田,二十亩麻田。 虽没有丁牛,分不到额外的六十亩,但加起来一百亩的地,精打细算也足以养家餬口了。 可谁知真正发下来时,露田只剩下六十亩,那二十亩麻田连影子都没见著,但朝廷收的税还是按照原先来收。 日子愈发艰难,耕牛农具都得向邻近盘踞的豪族租借。 一年的辛劳,从破晓干到天黑,收穫的粮食刚够填租子和官府的赋税,勉强餬口。 去年一场电子砸烂了秧苗,更是雪上加霜。 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只得將那剩下的六十亩露田,又咬牙拿出二十亩抵押给乡绅,换了几斗救命粮。 现在自家名下的地,只剩下这巴掌大的四十亩,土薄得连杂草都头查脑。 王二洛心里清楚,李大爷的经歷就在眼前。 要不了几年,他这剩下的四十亩也得填进乡绅的无底洞。 那时候,他就和他们一样,成了给人做牛做马的佃农。 他停下锄头,抬起几乎被汗水醃透的胳膊,勉强擦了擦顺著眉骨流下的汗珠。 滚烫的汗水滴进乾裂的嘴角,又涩又咸。 他习惯性地望向田头那条土路一一平日这个时辰,王家的狗腿子管家早该骑著头驴,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那儿,扯著嗓子催租或逼债了。 王二洛心里堵得慌,既怕看到那张脸,又觉得今天没来反倒有些不对头。 “怪了————”他嘀咕一声,拖著酸疼的腰腿从田里往外走。 刚拐上田埂,就看见隔壁的李大爷也扛著锄头,佝僂著背朝这边张望,他的眼神里也有些疑惑。 “老李,”王二洛嘶哑著嗓子喊了一嗓子,“今儿王家的人没来?不是说要收穀子抵昨年的欠帐吗?” 李大爷走近几步,皱纹深布的脸上难得有一丝不同於愁苦的神色。 他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兴奋:“二洛啊,你还不知道?出大事啦!王家让人给堵上门了!” 王二洛一:“啥?堵门?谁堵?” “还能有谁?官府的人!”李大爷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乾枯的手指向著村口的方向,“一大帮穿官衣的,腰里挎著刀,把王家那高门大院堵得严严实实!听说是京里派下来的大老爷!嘿,那阵仗,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 官府的人? 堵住了王家? 这消息如同旱地里惊雷,炸得他脑子嗡嗡响。 过去多少年,官府和豪族不是串通一气吗? “走!去看看!”李大爷拉著他的胳膊,浑浊的老眼亮晶晶的,“这热闹几十年难得碰上一回!咱也去瞧瞧!” 王二洛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好奇,还有些隱秘的期待。 他扔下锄头,把裤腿上的泥土拍了拍,跟著李大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王家大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京里来的大老爷?长啥样?是要查王家吗?能把那些被占的地—討回来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赶紧按了下去。 不敢想,太不切实际了。 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王家大院往日威严气派的大门前,此刻果然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穿著统一號服的衙役兵丁,更多的是远远围著、不敢靠近却伸长脖子观望的村民。 他们脸上露出惊奇、畏缩,更多的是困惑。 宅门紧闭,里面隱约传来骚动,却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王二洛和李大爷挤在人群外围,不敢靠太近,只能著脚看。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有些骚动,一个身影从他们侧后方不紧不慢地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著一身青布长衫,与那些带刀的兵丁截然不同。 他的面庞有些风尘僕僕的痕跡,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温润,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置身於一场紧张的围堵,而是在乡间散步。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衣衫槛楼、面黄肌瘦的农户,最终在王二洛身上停顿了一下。 年轻人走到王二洛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王二洛和李大爷听清: “兄弟,辛苦了。这么大日头还在劳作。我想打听些事情。”他的语气平和舒缓,像是在拉家常,“敢问这位兄弟,你家的田地,可有被附近豪族侵占,或者被迫低价抵押的?” 王二洛心头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出於一种浸在骨子里的、对官府和权势本能的恐惧与戒惧,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没有!官老爷明鑑,没有的事!”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眼神躲闪,“我我就是种我那点薄地.——” 他飞快地警了一眼王家紧闭的大门,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谁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和王家有什么瓜葛?说不定是来套话的! 那年轻人看著他躲闪的眼神和慌乱的神情,面上並无怒。 只是那温和的笑意中,仿佛多了一丝洞察的意味。 他点点头,似乎理解了王二洛的顾虑,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牌在掌心轻轻一晃,那上面刻著的龙纹在烈日下折射出尊贵的微光。 “我並非官府衙差,乃是天子门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些许庄重与权威,“今科进士高仁威。此行专为查访民情、均田情况而来。” “兄弟,若真有冤屈与不平,但说无妨。我今日,就是专程来此为你等做主的!” “天子门下?新科进士?高—什么来著?!”” 这身份和名字如同惊雷,炸得王二洛脑子嗡嗡的。 京城来的大官!还是天子亲自派来的? 他下意识地望向李大爷,李大爷也目瞪口呆,显然同样被这身份震住了。 王二洛的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巨大的衝击之后,压抑了太久的绝望、不甘和对渺茫希望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翻涌。 他看著眼前这双温和却无比坚定的眼睛,看著那块纹著龙纹的玉牌,再想到远处被官府团团围住的王家—— 那些刻骨的委屈与长年被欺压的苦楚再也压抑不住。 他喉头哽咽,声音颤抖而嘶哑:“青——青天大老爷啊!”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猛地用脏污的手背抹去不爭气涌出的泪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终於不再恐惧也不再沉默,將满腹的心酸和盘托出: “小民小民王二洛!我那八十亩露田、二十亩麻田—·被剋扣了!只剩六十亩! 为了活命,去年又抵出去二十亩给王家!” “他们还—他们还逼著我按高利贷写契!官府的赋税,是按一百亩收的啊!小民.小民活不下去了啊—” 那自称“高仁威”的年轻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儼。 这次却是他想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劝诫,特地微服私访,下乡考察。 没想到,就在这京畿边上,皇城脚下,对均田的清查都不够到位。 可想而知,在別处的退静情况会是如何。 他听著眼前这黑汉子泣不成声的控诉,那温和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中的怒意翻江倒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均田之法竟被践踏至此! 百姓的血泪和著乾涸的泥土,就这般无人问津? 纸上谈兵的“新政”,若无这深入田间地头的亲身体验,若无这饱受屈辱者的泣血诉说,岂非仍是镜水月,又成了盘剥百姓的新把戏? “好一个『均田制”!好一群豪族!”阳光正烈,高儼的声音却显得尤为冰冷。 他看著王二洛那双浑浊绝望的眼晴里最后进发出的微弱光亮,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和决断充斥心头。 这等冤屈,岂能不闻?这等恶行,岂能坐视! “兄弟放心!”他猛地抬手,阻住试图劝阻他的王二洛,目光如炬,斩钉截铁,“此事,我管定了!定要为你、为你们这些被侵占了田亩的农户们,討还一个真正的公道!” 话音未落,他已豁然转身,再不迟疑,大步流星地朝著那被兵丁围困的王家大宅走去王二洛和李大爷证在原地,看著那远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那背影带来的衝击,比方才自报家门时还要强烈。 一种被压抑太久的、不敢想像的希望,在这赤日炎炎之下,第一次在他们近乎麻木的心田里,挣扎著,破土而出。 第115章 仁威之威 第115章 仁威之威 王宅之內,一片仓惶。 闻得官府派人前来,王家人如沸水泼油般惊慌失措,僕婢奔走相告,主家脸色煞白。 厅堂里只闻得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与压抑的喘息。 值此混乱之际,王太爷喉间一声沉厚的咳嗽骤然响起。 眾人霎时屏息敛声,骚动戛然而止,堂內復归沉寂。 只余窗欞透入的微光,映照著王氏族人惊惶未定的面孔。 王太爷端坐於太师椅上,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语气带著几分歷经世事的淡漠:“慌什么!不过是官府来人,老夫见得多了。如常应对便是—奉上足额银钱,自可保得周全。” 立於太爷身侧的大儿子却面露忧色,急忙躬身道:“父亲有所不知,近日——上面严令迭颁,清查之风尤胜往日,规矩比从前严苛许多。” 王太爷闻言,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透著讥讽之意:“规矩严?那就多奉上些!总归是钱財开路,岂有不通之理!” 一旁沉默的二儿子此时忍不住插嘴,声音带著急切与忧虑:“父亲、兄长,理虽是如此。可此番奉命清田的领头者,听闻正是人称“铁面状元”的李德林! 此人刚正不阿,素以清廉著称,寻常的银钱財帛,对他而言如同瓦砾尘土,绝无半点用处啊!” 大儿子闻言连连点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二弟所言极是,李德林实乃棘手之人。” 王太爷捻须的手指顿住,脸上轻慢之色稍敛。 他沉默刻,忽问道:“那人——相貌如何?” 二儿子趋前半步,语调凝重地回忆道:“据各方打探的消息,那人虎背熊腰,相貌生得凶神恶煞,是副难缠的武夫模样!“ 王太爷缓缓闔目,復又睁开,似在心中计量权衡,最终沉声道:“若真如此凶悍,尔等便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伺候,切莫在言语行止上授人以柄—” 话音未落,厅门处光影一暗,一人已踏入门槛。 只见来者年纪甚轻,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秀俊朗,身形修长挺拔。 哪有半分传闻中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影子? 王家人看清来人形貌,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弦瞬间鬆弛。 厅堂里压抑的气氛为之一轻,甚至有人偷偷吐出一口长气一—竞是如此清瘦斯文的后生! 然而,这位年轻人,也就是高儼,脸上不见半点温和笑意。 眉宇间如凝寒霜,目光沉如止水。 他环视大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强烈的质询之意:“今奉朝廷钦命,核查京畿田亩户籍。王家歷年田產增减、庄佃细目、契据文书何在?现下便需一一过目查验。” 眾人刚放下的心又悬起几分。 王太爷却是神色未动,抬手一招。 他对著侍一旁的腹管家使了个眼色,缓声道:“上茶。” 管家会意,无声退下。 王太爷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刻意的圆融与暗示: “大人远来辛苦,请先用盏清茶润喉—外面天热,庄户事粗鄙,大人不必事必躬亲。”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抬手示意下人看座奉茶。 管家此时已托著一个红木托盘悄然回到他身旁。 王太爷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捻出两枚小巧的银锭,轻轻搁在托盘边缘,连同银锭一道放在托盘中央的,还有一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银票。 他目光再次转向高儼,脸上笑容更深,言语间那明晃晃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家中略备薄仪,万望人切勿推辞,不过乡下地方一些茶点心』。” “田亩之事——年深日久,恐有疏漏错杂,难於细查。大人贵人事忙,何苦为此等琐碎耗神?些许便之处,还望体谅劳,抬贵则个。” 高儼的目光扫过那盘“薄仪”,看著王太爷那张写满世故与算计的老脸。 听著这番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用以打发过多少官员的“恳切”之言。 这种深入骨髓的、將朝廷法度视为儿戏的贿赂之风,正是盘剥乡民、隱匿田亩的根源之一。 他不再多看一眼那托盘,更无半分犹豫,冷笑一声。 他霍然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自己侧后方的侍卫,厉声喝道: “贿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將他们拿下!” 这命令来得如此突兀、凌厉。 王家人瞬间全懵了。 只见几名身著寻常便服、混在高儼隨行人员中的精悍侍卫应声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直扑王太爷和他的两个儿子。 王太爷方才还泰然自若、自以为拿捏住眼前这“小官”的心思,此刻面上那丝老谋深算的笑意骤然消失。 那双浑浊老眼猛地瞪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解! “大人!大人息怒!且慢动手!且慢动手!”王太爷失声大喊,试图挣扎,“误会!定是天的误会啊!” 眼看宽大的手就要扣住他枯槁的手臂,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似乎可以解除当下危机之事。 他死死瞪著高儼,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言语间竟带上了一丝多年威胁: “老夫——老夫家在鄴城有亲!” 高儼挥手让侍卫停下,语气微妙:“哦?是哪位大人?” 王太爷见侍卫散开,直到是搬的后台起了作用,无不神气道: “老夫亲舅公乃是当今御史中丞,王子宜王大人!王大人深得圣眷,权柄在握!” “你!你休要不知好歹,胡乱抓人!你若高抬贵手,老夫立刻就修书一封送往鄴城,告知舅公此地情形!“ “王大人惜才,或念你年轻行事鲁莽,看在他面上不计较此事。你前程似锦,何必在此地与乡绅为难,白白自毁仕途!” 高儼听著王太爷这色厉內荏却又明目张胆的威胁,不禁哑然失笑,那笑容里的讥誚和嘲讽毫不掩饰。 他看著眼前这老头最后的徒劳挣扎,如同在看一场可笑之极的滑稽戏。 “王子宜?”高儼的声音轻飘飘的,那微妙上扬的语调使人感到奇怪,“是他?” 王太爷还未曾从高儼那奇怪的反应中咂摸出味道。 甚至以为对方被震住、语气有所鬆动,正欲再加一把力。 高儼唇角的冷笑骤然凝固,他再无任何犹豫: “带走!” 这简短而冰冷的指令,彻底宣判了王家的命运。 侍卫再无任何迟疑,如同拖拽死狗般將面如死灰、魂飞天外的王太爷及其拼命挣扎叫嚷的两个儿子,粗暴地拖出了这座厅堂。 高儼神情漠然,负手而立,仿佛刚才那番威胁不过是螻蚁的嘶鸣。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堂內一眾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王家子弟和僕从,那份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搜!” 隨行的侍卫与隨后涌入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般散开,冲向王宅的各个角落。 书房、帐房、库房、后院厢房—翻箱倒柜之声不绝於耳,曾经华贵精致的屋舍瞬间被席捲。 不多时,一名侍卫手持一本厚厚的帐簿快步而来,单膝跪地高举呈上:“大人!在內室暗格里发现了歷年田亩交易、强占民田及虚报田產的帐册!另有强买强卖、私增租税的契约文书若干!” 高儼接过,隨意翻开几页。 清晰的墨跡下,每一笔田地的更迭都浸透著民脂民血,触目惊心。 不仅有王二洛那被侵吞的田地,更有其他数十户贫苦佃农被巧取豪夺的田契凭据。 “证据確凿。”高儼冷冷吐出几个字,合上册子,眼中寒意更深。 他瞥了一眼方才端著“薄仪”托盘、已被嚇得瘫软在地的管家,“这些人,都拿下。仔细拷问,还有多少隱匿未报的罪行!“ 话音刚落,早已虎视眈眈的衙役们立刻上前,將堂中剩下的王家人及其管事心腹一一扭住绑缚。 哭喊告饶、哀嚎之声霎时又响成一片。 恰在此时,一个穿著本地官吏常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带著几名差役,气喘吁吁地闯入大门。 他面色焦急,额头布满汗珠,显然是从远处闻讯匆忙赶来。 “都住手!谁让你们在此放肆拿人?擅扰乡绅宅邸,你们.”那官吏正欲端出官威呵斥,声调陡然拔高。 可话才出口一半,目光正好对上从正堂內缓步踱出的高儼。 当他看清那张年轻却散发著逼人威势的面孔时,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陛——陛——”这位平日里也颇受王家“孝敬”的官吏,瞬时魂飞天外。 这哪里是什么新科进士? 这张脸,不正是他在年初鄴城祭天大典上,远远瞥见的御輦之上的—那位至高无上的新君。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不敢抬起半分。 高儼盯了他一眼,他连问话的兴趣都没有,这种勾结地方、纵容豪强的蠹虫,岂能留用? “一併拿下。”高儼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押解回京,交由吏部、都官查办,其过往劣跡,细查严究,日后再议。” “遵命!”侍卫应声,立刻上前拖死狗一般將那面无人色的官吏拖走。 第116章 询问过责 第116章 询问过责 至此,王家宅院彻底被肃清。 高儼大步迈出沉重的王家大门,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他身上。 隨行眾人押解著王家核心成员以及那名失魂落魄的官吏,紧隨其后。 门外的田野小径旁,早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更多村民。 他们远远站著,脸上写满了震撼、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人群中,王二洛和李大爷瞪大了眼,看著那些曾经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王家人如丧家之犬般被押解出来。 不知是谁率先沙哑著嗓子,激动万分地喊出了那积攒了许久的本能敬畏与至诚感激: “青天大老爷—万岁!” 这一声像是投入沸油的水滴。 剎那间,一眾欢呼声顿时轰响: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带著嘶哑,带著狂喜,带著重获希望的巨大激动。 从最初的一两人到数十人,再到匯聚整个村庄的力量,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无数粗糙黝黑的面庞涨红著,眼眶含泪,朝著高儼一行渐行渐远的身影拼尽全力地高呼。 他们不知道那年轻人具体是谁,只知道他是能打破不公、真正为民做主的大人物! 身后的鄴郊农田上空,那饱含热泪与感激的“万岁”之声,久久迴荡。 为这片久旱的土地,注入了第一场真正甘霖的希望。 高儼甫一踏入鄴城,风尘未洗,便即刻下令:“传王子宜、李德林来见。,御史中丞王子宜率先匆匆赶来。 他步入殿內,一眼便见高儼端坐於上,神情冷峻。 王子宜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深深施礼:“臣王子宜,参见陛下。,+ 他恭敬垂首,等待示下。 殿角暗处,一名老者被捆缚在地,正是早些时候在路上被一併押解而来的王太爷。 他被推搡著进入后便一直惶惶不安,心里隱约觉得这年轻人身份非凡。 但直到此刻一当他亲眼目睹权倾朝野的御史中丞对著眼前这年轻俊朗的贵人行此大礼时,才如遭雷击,瞬间全明白了! 姓高,如此年轻,这般相貌气度,连王子宜都得行此大礼的人这还能是谁? 王太爷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仅存的一丝侥倖之心彻底粉碎。 王子宜行礼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被捆缚在一旁的王太爷。 但他目光仅是一扫而过,並未停留分毫,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物件。 他恭敬地转向高儼,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陛下传召臣来,所为何事?” 高儼面色如冰,冷哼一声,將此次微服途中偶然抽查,隨后查证到王家如何侵占民田、盘剥百姓、强取豪夺。 甚至胆敢顶风犯案、试图贿赂朝廷命官(包括他本人)乃至最后公然行凶围堵官兵的种种劣行,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王子宜。 说完,高儼锐利的目光紧盯著王子宜,沉声质问道:“此人自称与王卿有亲,狐假虎威,气焰囂张。我想亲耳听听,王卿,此人究竟——是否与你有关?“ 王子宜闻言,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额上更是涔涔而下。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与搪塞,连忙再次深深躬身,一五一十据实回答:“回稟陛下,此人——此人確实与臣有些远亲关係。前些时日,他的確曾派人到寒舍来攀附敘旧。“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坚决,急於撇清:“然而臣深知朝廷规矩、为官之道,生性谨慎,並未应承他任何事,更没有与他有任何利益往来。” “臣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敢胆大包天,搬出臣的名头在外,行此祸害乡里、触犯国法之事!此实属大逆不道,罪不容赦!” 王子宜说罢,迅速跪倒在地,言辞恳切中带著惶恐:“陛下,臣与此王太爷確有亲缘关係。按律,为避嫌疑,臣请求迴避此事!“ 他只想儘快远离这个差点將自己拖下水的祸害。 然而,御座之上的高儼听完他的陈述,却露出微笑。 他缓缓开口,语意深长: “无妨。” “此事牵涉地方豪强作乱,更关联新政推行,正需一位熟悉法规、能秉公持重的朝臣处置。王卿既为御史中丞,熟知律法,便是最合適的人选。” 高儼看著王子宜,一字一句地道:“此案,便交由你来处置。” 王子宜闻言,心头猛地一松,如同卸下千钧重担。 陛下非但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將此事明確交到他手中处置,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 他立刻挺直腰背,不见半分犹疑:“臣领旨!定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依律严办,绝无姑息!” “很好。”高儼脸上的冷峻稍缓,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这份乾脆利落的態度,他尚算满意。 王子宜立刻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角落瘫软的王太爷,毫不犹豫地对殿外值守的侍卫下令:“来人!將此人即刻押送御史台狱,待本官细审!”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急於证明自身立场、雷厉风行的决绝。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应声入內,粗暴地將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王太爷从地上拖起。 王太爷喉咙里似乎要发出求饶或辩解的声音,但在王子宜严厉、冷酷的目光逼视下,硬生生被嚇得咽了回去。 看著侍卫將王太爷拖走,王子宜转向高儼,再次躬身行礼:“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即刻便去督办此案。” 高儼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王子宜躬身告退。 没过多久,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內侍在殿门处稟报:“陛下,中书侍郎李德林奉召覲见。” 李德林快步走入殿中,甫一踏过门槛,便依制伏跪行礼:“臣李德林,叩见陛下。” 他匆匆回城,正欲向陛下稟报京畿清田近况,途中便已听闻陛下微服於鄴郊查访,並查办了盘踞当地豪族王家之事。 此刻陛下急召,面上虽无怒色,但他已知晓陛下对所见田亩状况必有考问,甚至可能是不满。 李德林见高儼无言,不敢怠慢,將姿態伏得更低,主动打破沉寂:“陛下,臣闻陛下亲巡京郊——臣德薄才疏,治理无方,竟使此等地方蠹虫肆虐、豪强盘剥之事犹存於陛下所望的京畿之內!臣惶恐无地,未能周全事务,疏忽职守,令陛下忧心,特向陛下请罪!” 他明白,陛下亲至田间地头,所见所闻绝不会是“歌舞昇平”。 王家的暴露只是冰山一角,这证明他所清田虽猛,却也未能完全涤盪所有角落的积弊。 让天子目睹如此景象,作为新政的主要推行者,他难辞其咎。 高儼看著他拜伏在地的身影,听著他沉痛请罪的话语,脸上的线条略微鬆动。 终於,高儼开口了,显得缓和许多,带著一种审视考校的意味。 “你既自请其罪,我便问你,”他稍稍停顿,目光如炬,“此次京畿清田,成效已显,然流於表面、豪强阳奉阴违者仍存。我於鄴郊亲见田亩不均,官吏乡绅勾结盘剥。卿推行此政,经手其中,亲见其难。你自问,所行新政至今,究竟- —”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李德林。 “错在何处?” 第117章 深化均田 第117章 深化均田 大殿內烛火摇曳,將李德林垂首肃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儼低沉的那句“错在何处”犹在耳畔迴荡。 李德林深吸一口气,迎著帝王沉静的目光,抬起了头,眼中没有闪烁,只有深刻的反思与坦诚。 “臣以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清晰响起,“清田本无错,均田更乃安民固本的善举。“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 “然,过错在於人。” 高儼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表明他正在凝神倾听每一个字c 李德林接著沉声分析下来: “其一,推行新政之官员,大多出身世家豪族,其宗族、姻亲、门生故吏之利益早已盘根错节。推行新政,便如以刀割己肉,岂能期其真心实意,竭尽全力?” 他稍作停顿,见高儼默然頜首,眼神中的讚许与认同无声传递,显然皇帝对此深有体会。 李德林的语速更快了些,剖析更深一层: “其二,地方官员盘踞一方,与当地豪强早已形成共生之势,关係深厚。面对朝廷之新政与严令,地方官吏与地方豪族相互勾结,或虚与委蛇,或断章取义,甚至公然抵抗,阳奉阴违者比比皆是。” “臣在京畿已多番遭遇此等情形,若非陛下授臣调度禁军之权,恐寸步难行。料想京畿之外,其势更炽。” 高儼看著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缓缓开口,为李德林的剖析补上了那至关重要、却又往往讳莫如深的一点: “你所言句句中的。然——更深一层者,”高儼用手指了指自己,“朕之权威,尚未能真正震慑四方,渗透乡里。新政虽出於我意,然圣旨难出宫门,更遑论在地方藩篱层层削减。此亦为新政难行之因。” 这句话刚刚说出,沉沉压在李德林心头,让他更深地低下头去。 君王承认自身权威尚未足以覆盖每一寸土地、压服所有宵小,这份坦诚,让他嘆服。 短暂的沉寂笼罩大殿,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高儼再次打破寂静,语气已从剖析转向寻求破局之道:“事已至此,徒悔无益。公辅,你有何对策?” 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信任与决心,李德林抬起了头。 那些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反覆思忖、推敲的破局之策,此刻格外清晰,化作果断的言辞“陛下!”他拱手,声音沉稳而有力,逐条拋出那早已在心中演练数遍的方略: “可以寒门进士赴诸州专司清田!”李德林目光灼灼,“今科进士,不少出寒门,与当地豪族纠葛不多。请陛下从中改为遴选正直干练、不畏权势者,持陛下手諭,直赴各州郡,专责清查田亩、推行均田。使其唯对朝廷负责!” “可令各地设田亩公讼箱,许百姓密告隱田,查实者赏隱田之半!”他继续道,此策意在借民力打破遮蔽,“於州县城门、乡亭要道,设立密闭诉箱。布告乡民,凡知晓豪强隱匿田亩之情,无论实名、匿名,皆可投书告发!” “旦查证属实,便將所告发隱价值之半,赏赐告密者!重赏之下,民情如沸,看那豪强如何只手遮天,堵住悠悠眾口?” “最后,请陛下赐剑巡行州郡,凡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官吏豪强,可就地执刑,胆敢公然阻挠新政、聚眾抗命、残害清丈吏员者,可先斩后奏!”李德林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硬,透著一股凛冽杀气。 高儼凝神静听,初始的沉重逐渐被越来越盛的锐意取代。 当李德林说完最后一条,他双眼一亮。 “善!”高儼鼓起掌,案上烛火为之跳跃,“此策条条直击要害,甚合我意!“ “就依你所言!放去做!” “凡有敢阻挠新政者,毋论是谁,皆不必手软!朕,为你担著!“ 帝王的亲口承诺,让李德林为之一振。 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熊熊燃烧的斗志:“臣,万死不辞!” 高儼雷厉风行,敕令如离弦之箭,直发四方。 一纸詔书,点燃了整个北齐的炉膛。 手持皇命文书与清田细则的寒门进士们,满怀意气或谨慎忐忑,如同破开旧土的新犁,奔赴各方州郡的广阔舞台。 一道道公讼箱的木牌竖立起来,冷硬的黑体字样敲打在无数豪绅心底,也在渴望公道的农人眼中点起微弱的星火。 更令州郡震怖的是那些手持御赐佩剑、面色冷峻的巡行御史与特派军士。 马蹄踏破官道的尘土,甲叶摩擦的鏗鏘,无声地诉说著一个事实。 皇帝的权威,这一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敕令,而是悬在头顶、隨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京畿的清田之火,终於以燎原之势,席捲北齐全境。 清查、丈量、告发、爭执—每一州每一郡,都在这前所未有的国政风暴中,变得热火朝天。 这股刚猛酷烈、不顾一切的革新罡风,其猛烈之势,甚至越过了山川,直达河西之地,长安宫闕的朱墙之上。 长安皇宫深处,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的北周皇帝宇文邕正埋首批阅奏疏。 他浓须威严,眉宇间凝著统御八方的气度。 当心腹近臣將北齐境內如火如茶的清田巨变细细稟告完毕,宇文邕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硃笔。 沉默良久,他浓眉微蹙,转向侍立在御案右侧、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亲弟齐王宇文宪。 “高儼此番举措——动静不小。”宇文邕的声音低沉,目光深邃地望向胞弟,“毗贺突,你——怎么看?“ 那探究的目光背后,是对东邻剧变深切的不安与考量。 宇文宪心中一凛。他深知皇兄心思縝密,更知这问题背后是关乎北周国策的战略考量。 他性情本就谨慎持重,面对日益深沉的帝威,更是不敢轻下断语。 略一躬身,宇文宪话语恭敬:“陛下深谋远虑,洞察秋毫。臣弟见识浅陋,岂敢妄言?还请陛下——示之。“ 宇文邕看著弟弟这份几乎刻入骨子里的恭谨与谦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他轻轻嘆息一声,试图拉回往昔的亲近:“你我兄弟二人,血脉相连,何须如此生疏,处处谨小慎微?“ 宇文宪只是將头垂得更低,姿態放得愈发谦恭,声音无波无澜:“臣弟——不敢。“ 宇文邕不再强求。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於案头那份描绘著北齐变法风暴的密报上。 半响,他那低沉而雄浑的话语打破了沉寂,饱含著深沉的忌惮: “齐主高儼——乃我心腹之患矣。”他缓缓吐出这决定性的判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与长安宫中的凝重警惕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南陈国都建康,却是另一番景象。 昭阳殿上,陈帝陈頊手持最新的北线谍报,扫过其上描绘的“齐境內热火朝天”、“吏治血雨腥风”等字眼,非但没有忧虑,脸上反而浮现出浓浓的不屑与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心腹重臣、尚书僕射徐陵,將谍报轻轻放下,语气轻鬆中带著篤定与优越: “徐僕射,前番周齐鏖战,我大陈未能趁机北上,占得几分便宜,实为憾事—.”陈頊话锋一转,嘴角扬起弧度,语气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轻蔑,“而今观之,高儼小儿急不可耐,倒逆施!这般罔顾勛贵门阀、如般的所谓新政』,看似如如荼,实则饮鴆止渴—齐必不攻自乱!” 他似乎已透过这喧囂的表象,看到了北齐帝国內部士族愤怒积薪、地方怨声鼎沸的崩解图景。 徐陵垂首,一言不发,似是承认了对方的说法。 “闻乱政之事,”陈頊抚掌大笑,声音迴荡在殿中,“使人有北伐之意。” 第118章 兴利除弊 第118章 兴利除弊 在多种方向的督促下,清田均田之事,总算是跌跌撞撞地行动了起来。 虽然不免有推行存在疏漏、不彻底之处,但好歹是稍稍改变了原先大量农民耕田被侵占的状况。 等到手下官员至各地乡里巡视,高儼这才知道,其他地区较京畿侵占之举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照北齐均田制,每名成年男子应授露田(即种植穀物的田地)80亩,妇人40亩;另授桑田或麻田20亩。 前番高儼在京畿郊外,见到了王二洛,实际上到手的只有露田60亩。 然而这已经算原先均田令执行的比较到位的了。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如青州、信州,到一般男子手中的只有露田40亩了。 然而,朝廷赋税还是按照原先应该分得的田地去收。 由于田地受到休耕、轮作的影响,实际上可以耕种的田地又得打一半折扣。 剩下这些田地,在这个时代生產力下,维持温饱已经不太容易。 一旦遇到天灾,收成不好,毫无抗风险能力的他们只得將田地抵押给乡绅豪族,换取粮食。 实际上,朝廷是规定过均田令所授之田是不得买卖的。 所以乡绅豪族们想方设法钻空子,称之为“抵押”。 农民们何尝不知道將属於自己的田抵押出去大概是回不来的。 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总不能指望暂时没有收成的田地能让他们填饱肚子。 拥有的田地越少,收成的期望越少,乃至於低於將田地“抵押”得到的收益。 於是,拥有的田地越来越少,如此恶性循环。 最终的结果,便是严重的土地兼併。 当田地被完全夺走,农民们要么依附於將他们的田地抢走的人,成为佃农。 要么,便成为游荡的无地农民会做些什么,歷史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不过令高儼鬆了一口气的是,北齐的均田制虽然遭到了不小的破坏,但却也减缓了土地兼併的进度。 如今北齐境內的农民,可以算是不太满意,但离爆发的边缘还很远。 也亏是他在高纬亲政没几年,就夺取了政权。 没有经歷高纬的瞎搞,此时北齐的官僚系统,虽称不上朝气蓬勃,但也不至於暮气沉沉。 在高儼的指示下,还是有一定的组织度和执行力的,能够把一些事情做成。 几月內,大量被瞒报私藏的田地被查了出来。 並重新在高儼选定官员的监督下,按照原制所定,分给没有收到应得田地的农民手上。 他接著大手一挥,免除这些农民几月至几年不等的赋税,所有收成归他们自己。 当然,这称不上大发慈悲。 毕竟这些农民们本来就交了许多年不合理的赋税,如今不过为原先的不合理稍稍找补罢了。 然而,这也足以让普通百姓对他心存感激了。 一时间乡里民间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 与民间喜气洋洋的场景相反,原先在均田制中瞒下田地的豪族们则愁云惨澹。 他们被高儼以“有违祖制”之名狠狠罚了一笔,並被告知,不將这些补上,便不被允许参加科举。 为什么只止步於罚款? 高儼也有些无奈,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普遍,基本上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一网子將他们打儘是不可能的,只得罚款了事。 也有些倒霉蛋,因为跳得太高、太显眼,被抓出来当典型。 如试图贿赂高儼的王氏,王太爷没多久便在忧惧中离世,两个儿子分別判处流放。 有些小道消息称,是御史中丞王子宜担心王太爷透露出了什么,於是下了黑手。 还有些手段过於恶劣者,被判处死刑。 如某一小地方乡绅,为了侵占周边农民田地,指使家丁残害乡人,以致死者十数。 此后种种,不再赘述。 如今的北齐境內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境象。 那就是底层低气压,上层高气压。 底层百姓们对高儼轻徭薄赋、清田均田的政策十分积极。 而上层固然被高气压笼罩,时不时有官员同僚被捕、家族被敲打,却诡异的没有太大怨气。 大概是因为高儼抓人虽频繁,但若非罪大恶极之人,极少动用死刑。 在他们看来,这才哪里到哪里啊? 当年文宣帝高洋一朝那般血雨腥风,他们都挺过来了,还怕你高儼这点小风小浪吗? 还有一点隱藏在他们內心深处:虽然他们总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害,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北齐,似乎正走向正常的轨道。 经济上,百姓们新分得大量田地,高儼又让各地推行由格物院收集的各种农书,传播耕种知识与经验。 恰好赶在春耕之前,农民们耕作的效率较往年有大幅度提升。 甚至原先田地不够种了,还额外新开垦了一些田地。 今年气候还算不错,眼看收成比往年要高出不少。 此外,朝廷鼓励发展手工业,並推广由格物院自各地收集、改进的各式生產工具。 政治上,高儼逐渐为乾明之变后,被勛贵压制的士人们解了绑。 通过科举一事,大幅度提升了汉人士人在朝堂中的政治参与度。 因此那些世家门阀们一开始对高儼抢走他们选官的权力感到不满。 而见到他们被重新允许参与到高层建设中后,也就半推半就的应下了。 三省六部制也在逐渐成形。 尚书省有赵彦深、冯子琮坐镇,仍然权力最大。 而眾人逐渐意识到中书省、门下省能够更加接近皇帝本人的决策过程中。 其中犹以中书省崛起的最为明显。 无论是中书监崔季舒、中书令张雕,还是次一级的中书侍郎李德林,他们都深刻参与了新帝登基以来的决策。 有识之士已经开始谋求调入中书省中,以求进步,投身於建设大齐帝国中。 文化上,高儼也有意识的恢復对汉文化的重视程度。 一件陛下的軼事在士人之中逐渐传开: 某一日,陛下见侍卫欲將未吃完的饭菜倒掉。 陛下立刻阻止了那名侍卫之举,並当即吟了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侍卫深感悔恨,发誓再不浪费食物。 士人们闻此,纷纷交口称讚陛下仁慈。 只是隨后自作高情商地补上一句:但惜陛下文采质朴,未能描摹至妙。 高儼汗顏,他本打算藉此千古流传的名诗以示推崇汉学,鼓励教化。 没想到此时北朝士子推崇南朝艷丽之风,对这首名诗不太以为然。 倒是祖珽听闻此事,立刻找上门来,大讚高儼所作情真意切、刚健有力。 总之,原先穷兵黷武的风气充斥著朝堂內外,在高儼的以身作则下,逐渐改观。 即使是原先大字不识的胡人將领,敏锐感受到风向变化后,也抱著一本本经典摇头晃脑的读著。 乘著这股重兴汉学之风,高儼立刻下令,在全国各地修建庠序学宫,推崇儒学。 拆除僧寺,建立文庙,宣扬教化,而非求神问佛。 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在高儼登基后,北齐的精神风貌相较原先,越来越像一个正统中原王朝。 虽然与世族们期待的如同南朝那般不太相像,但总归离胡人武夫治国的情况越来越远c 第119章 敬授民时 第119章 敬授民时 经过即位之初几个月的大刀阔斧后,高儼才渐渐停下较大的动作。 此后,除了继续加强御史台对百官的监察之外,他的主要注意力放在改革官制之上。 没过多久,一份后世人人知晓,当时却显得十分新奇的官制出现了。 北齐官制的尚书省下,原本就有六部,却与后世人们印象中的六部不尽相同c 原本六部为:吏部尚书、殿中尚书、祠部尚书、五兵尚书、都官尚书、度支尚书。 高儼依照后世,將其中的“祠部尚书”改为“礼部尚书”、“五兵尚书”改为“兵部尚书”、“都官尚书”改为“刑部尚书”、“度支尚书”改为“户部尚书”。 原“殿中尚书”,掌架行百官留守名帐,宫殿禁卫、供御医仓等事,遭到撤销,撤销职能分散併入各司。 又增置“工部尚书”,掌百工兴建、屯田水利、器械督造等事宜。 这不是简单的更名异號,而是对国家行政中枢体系的一次梳理与再定义。 將各部职责权力含糊重叠的部分进行剥离,余下各部分工明確,职责清晰。 至此,名垂后世的“三省六部”之制,在北齐朝堂之上,终於在法理与实际职掌上宣告成型。 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足鼎立,相互制衡。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掌国家核心命脉,结构谨严。 一套更適应中央集权、更便於皇帝统筹掌控的国家机器,在短暂的磨合与阵痛后,缓缓启动。 时间如流水,七月流火,眼见来到秋日。 鄴城的天空愈发高远澄澈,城外广袤的原野上,金黄的麦浪在秋风中翻滚出壮阔的波涛。 这是新政初步落定后的第一个丰收,颗粒归仓的喜悦冲淡了此前清查田亩、 重定秩序时的肃杀与惶然。 农舍间裊裊的炊烟,似乎也比往年悠长了几分。 高阳斜照,將宫城巍峨的影子拉长投在鄴城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 隨著新制的颁行,这座北齐的都城也在悄然变换著气息。 夏末秋初,几场雨过后,暑气稍退,街道上更添了几分熙攘与活力。 沿著朱雀大街向西,平日里以牲口、农具交易为主的西市,此刻愈发热闹非凡。 新缴的粟米成袋堆积在角落,散发出诱人的穀物香气,引来眾多主妇和小贩驻足询价。 骡马市集里,商贩唾沫横飞地吆喝著各色健壮的牲口,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几位工匠正熟练地演示著格物院新近颁行的农书中所绘的“曲辕犁”和“筒车”实物。 据传这些器械还是陛下亲自赐名,引来不少农夫围著观看指点,嘖嘖称奇。 旁边的布匹丝绸商號也人头攒动,以往只有富户问津的精细麻布、绢帛,如今竞也有穿著简朴的平民仔细摩望、衡量。 市井嘈杂,吆喝此起彼伏,粮价帛价却相对平稳,不再如往年般飘忽不定。 这一切交织匯聚,构成了一片虽喧闹却透著安稳生气的市井繁荣景象。 而与这幅市井图景形成有趣对照的,是城中日渐浓郁的“文”气。 三三两两的士人身影显著增多,他们身著宽袖长袍,博带峨冠,举止自持,步履从容。 或是在街角的茶社里凭窗而坐,三五成群,对著摊开的《论语》、《尚书》 或是新出的诗卷高谈阔论,时而激辩,时而沉吟,引得路过的行人侧目。 或是在专营典籍的书肆內流连忘返,精心挑选著心仪的典籍或註疏。 更有不少人向著城东的国子寺走去。 那里是经学大儒讲经授业之所,门前广场上常可见到求学者或跪坐静听,或揖让论道。 甚至在学宫不远处,一家新开的私塾门前,几个总角小儿正由家人领著前来就学。 他们好奇地打量著门上的对联,嘰嘰喳喳,天真烂漫,形成一道別样的风景o 空气中仿佛瀰漫著油墨与茶香交织的气息,谈论著的不再仅是刀兵或利禄,更多是文章义理与典章掌故。 偶尔还能听到有人拿著格物院刊发的农书图样,在街边向通晓文字的士人请教图中的机关妙理。 这一切,与西市的热闹喧器、武夫们的豪迈不羈,共同勾勒出北齐鄴城在这个秋日里蜕变中的气韵。 喧囂之中,一家名为“状元楼”的酒肆二楼临窗雅座,此刻尤为热闹。 几位年轻的士子儒生推杯换盏,脸上因酒意和论辩而泛起微红,正兴致勃勃地谈论著近日朝堂的变迁与新近的风云人物。 话题中心,自然绕不开那位堪称他们这些年轻士子心中楷模的人物。 “陛下此番改制官名,看似微调,实则大有深意啊!”一位青衫士子拍案道,“殿中尚书裁撤,其余诸曹各安其名其位,尤其新立这工部尚书一职,更是点睛之笔。以往营造水利、督造器械,或属將作、或归有司,权责含糊。如今专设一曹,统归工部,大利百工。” “此言极是!”另一位白袍士子接口,语气充满钦佩,“而新任此工部尚书者,正是吾辈楷模!那位首登魁首、金榜提名的状元郎,李公辅!” 提及这个名字,席间顿时氛围高涨。 “公辅兄真乃吾等寒门之光!”一位脸上犹带稚气的学子由衷感嘆,“出身並非显赫,然以真才实学得陛下简拔於御前,掌中书机要,草擬国策!如今更委以工部重任,督办水利农器、营造工坊,皆是经世济民之实政。陛下识人之明,公辅兄担责之勇,相得益彰!” “正是!”青衫士子满饮一杯,意气风发,“回想公辅兄数月前在京畿清田时的铁腕手段,硬是在遍地荆棘中为新政杀出一条血路,虽有险阻,却深孚眾望!” “如今主掌工部,以其才智与毅力,必能为国家强本固基,增益民生!有此楷模在前,我等更当砥礪奋进,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窗外的夕阳,將最后一缕金色泼洒在状元楼的飞檐上,也映亮了这些年轻士子们充满期冀与抱负的脸庞。 市集的喧器和学宫的弦诵声在暮色中渐渐融和。 歷经变革的大齐鄴城,在这沉甸甸的秋意里,展露出不同以往的气象与生机o 0 含光殿中,高儼正听著下方张子信的稟告:“臣所新测制历法,如今已然功成,还请陛下赐名,择日推行。” 殿內灯火通明,映照著张子信略显疲惫却难掩激动的面庞。 大半年的闭关演算,夜观天象,耗尽心力,终將此关乎农时国运的历法定下,实为不易。 高儼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踱下丹陛。 他拿起张子信呈上的厚厚一卷歷稿,隨手翻阅了几页,只见其上星宿图清晰,节候划分精微,算法推演详实。 虽多为古文术语,但观其逻辑严谨,显然下了苦功。 “好!”高儼合上歷稿,眼中露出讚许,“张卿辛苦了。此歷上应天象,下合农时,必能使民知耕稼之序,国收丰足之利。” 他略作沉吟,斟酌字句:“《尚书·尧典》有云: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歷旨在以天道顺人事,以日月星辰定四时,导引万民循天而作—便唤作《天授歷》。” : 第120章 阶段总结 第120章 阶段总结 太极殿中,朝堂之上。 晨光透过殿宇高大的窗欞,將太极殿內映照得庄严肃穆。 高儼端坐其上,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气氛却与数月前的紧绷截然不同,洋溢著一种因期待而生的振奋。 各部官员依序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著各地情形。 “启奏陛下,”尚书左僕射兼户部尚书唐邕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兗州、青州、 冀州各郡,谷黍俱熟,穗实饱满,田间亩產较往年大增三成不止,丰收在即!实乃多年未有之盛况!” 工部尚书李德林紧隨其后,躬身稟告:“格物院所制新式农具,如曲辕犁、筒车等,於司州、 扬州等地推广得力,大大节省民力,百姓交口称颂,谓其为陛下恩泽。” “豫州州郡,新垦田亩数目已远超预期,流民渐得安置—.” “淮南水渠修缮完毕,灌溉便利,今岁当无旱涝之忧——.” 录尚书事赵彦深先前一直在闭目养神,现在似是听见了什么令他喜悦之事,睁开双眼,面带笑意。 还有冯子琮、崔季舒、卢潜、张雕、祖斑,及大大小小的官员分別匯报近来之事。 匯报声此起彼伏,传递著一个令人心安的共识:总体上一扫颓势,欣欣向荣。 奏毕,满殿寂然,旋即化作低低的惊嘆与喜悦的私语。 文臣武將们,无论先前是锐意进取者,还是曾持重持疑之人,此刻望向御座上那位年轻君主的目光,都充满了由衷的嘆服与肯定。 便是原先保守冥顽者,也不得不承认確有成就。 新政雷厉风行,清田均田成效卓著,又有新农具助益农功。 这秋日遍地的收成增长,便是最无可辩驳的功绩明证。 待眾人稍稍安静,將目光投向高儼。 高儼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既未见因丰收而显露的狂喜,也无面对朝贺的沾沾自得。 他抬手虚按,殿內立刻肃静下来。 “眾卿所报喜讯,朕心甚慰。”高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沉稳而有力“数月以来,朝野同心,为国为民,不避艰险,推行新政。如今,京畿內外,粮仓渐满,农商渐稳,民生渐安。此皆赖诸位爱卿戮力同心,勤勉职守之功。“ 首先肯定过去取得的成就,接下来自然是公式化的指出现在的问题,最后展望未来。 “然”高儼的转折词如期而至,让眾人心头鬆了口气,隨后打起精神聆听,“庆贺之余,当知警醒。” “当前,我大齐面临的情况依旧严峻!”高儼没有顾及群臣脸色,直白讲道,“外有强敌在侧,周陈二国,虎视眈眈,皆非善类,亡我之心不死,须臾不可懈怠!” “內有积弊需治。” 他微顿,强调这“积弊”二字的分量:“清田均田,初显成效,然吏治革新、赋税厘定、武备整飭、冗员裁汰,俱为痼疾沉疴,远非一时之功,稍有不慎,便会反覆。切不可因些许丰收,便心生懈怠,视天下已治!” 高儼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刻的忧患意识:“国事维艰,不能掉以轻。一刻也松不得!” 殿內眾人方才的欢欣鼓舞之色迅速收敛,百官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 高儼的警醒如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丰收而发热的头脑上。 让他们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些许成就只是漫长路途上走出的一小步,根基未稳,四境皆险。 “大业非朝夕可成。”高儼看著百官凛然的神色,微微頷首,隨即拋出了今日朝会的另一件大事。 “辞旧迎新,开新气象。这'新』之一字,除却政事,亦在时令。” “当此之际,朕有一事昭告天下,”他略提高声音,“格物院掌院张子信,督率院生仰观天象,俯察地脉,重修历法廿七载,今功成圆满!此歷承天之道,授民以时,名曰” 他略微停顿,隨后声震穹顶:“《天授歷》!”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历法关乎农时国运,至关重要。 正因如此,修改历法这一举动,被附加了更多政治意味。 高儼正是藉此宣告了自己的绝对权威。 张子信被点到名,立刻整理衣冠,出班站定,向高儼恭敬一礼,再转身面向眾臣,简单介绍此事:“此《天授歷》乃格物院诸人奉陛下之命,潜心观天象、演歷数,穷尽心力而成新历—..” 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朱门之外,初秋的阳光明亮而温和。 初时的拘谨迅速被稍稍轻鬆的氛围取代。 低沉的议论声在散朝的人潮中交织、迴荡。 “—这《天授歷》,名头倒是响亮,张院此番功劳不小!”此为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的发言。 “嘿!陛下登基以来,诸事皆要標新立异,连历法也要“天授』一番了。”此为语气略带酸意的发言。 立刻有人驳斥道:“確是新君新气象!前有清田均赋,改造农具,今有历法定四时。你看今日所报各地丰收,岂非明证?“ “不错,清、农具、乃至这观天定时的历法,相辅相成。只是——” 那人声音略带感慨:“起初听闻陛下专设格物院”,只道是陛下少年心性,兴之所至,弄个新奇玩意的所在。那时多少人暗自揣测,陛下不过图个钻研奇巧的乐趣罢了?” 他身旁的同僚立刻接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对自己先前眼光的自嘲:“正是!谁能料到啊!原以为是个玩乐的去处,不曾想竟真有如此卓著的建树!“ 他掰著手指细数:“且不说今日陛下亲赐其名的《天授歷》关乎社稷农时,就说前些时日风闻鄴郊各乡试用的那种——嗯——” 他略一沉吟,想起名字,“那“曲辕犁』,效率据说较旧犁提升显著!此物源头,据说便是在陛下提点下,格物院中人依据《齐民要术》所载蔚犁』改造而来!真真惠及万民,非玩物可比!” “哦?竟是源於《齐民要术》?”发问的官员面露惊讶。 “正是!陛下慧眼独具,格物院能人辈出,方有此效啊!”旁人不胜感慨。 谈笑声中,群臣渐渐散去。 议论声虽在秋风中渐渐低微下去,但那份对朝廷新政效能的认同与对新机构的刮目相看,却清晰地留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121章 顏氏家训 第121章 顏氏家训 李德林身著崭新的衣袍,正步履匆匆拾级而下,却见廊柱旁立著熟悉的身影。 顏之推一袭青色官袍,头戴玄冠,显然刚下早朝,正要往深宫中走去。 “介兄留步!”李德林连忙快步上前,叉手深揖,语气带著歉意,“近日工部督造新渠、勘验农器,诸事缠身,竟未能及时登门拜会,实是德林失礼!“ 顏之推转身回礼,面上毫无慍色:“公辅言重了。新政千头万绪,自是国事为重。” 他目光扫过李德林袍服上的精致绣纹,眼中浮起真切笑意:“还未当面恭贺公辅一清田立威於京畿,更得陛下信重,执掌工部。大器终成,实至名归!“ 李德林连连摆手,神色却肃然:“介兄谬讚!若非陛下明烛万里,为德林指明正道;更仰赖介兄鼎力支持,德林纵有微末之能,焉能成事?“ 他微微一顿,望著顏之推的目光诚挚而郑重:“倒是介兄—今为黄门侍郎,掌侍从规諫、驳正詔令之责,身系喉舌之要。此职之重,远胜於我,谨为兄贺!“ 顏之推捋了捋頜下短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职责所在,唯慎唯谨。” 他正了正衣冠,声音温润如旧,却字字清晰:“陛下锐意革新,三省既立,门下封驳之权,恐成新政枢机。日后——尚需公辅在工部多行实政,为天下立范,亦为諫言立据。” 李德林心领神会,郑重頷首:“兄所言,我必铭记於心。,他抬眼望了望渐高的日色,拱手道:“时辰不早,恐误了正事。” “请。”顏之推侧身让路。 两位新晋重臣相视一笑,袍袖交错而过李德林拱手作別后,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沿著熟悉的宫道,径直往工部官廨的方向赶去。 新设立的工部尚书,一上任便接下了陛下督造新渠、改良农具、规划屯田水利等多桩重任。 文书堆积如山,亟待他批阅定夺,確实片刻也耽误不得。 顏之推目送李德林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这才理了理衣冠。 脸上的轻鬆神色收敛,恢復了一贯的沉静与恭谨。 他略定了定神,转身便朝著內廷深处、天子日常理政的含光殿稳步而去。 此行的目的已明正是奉了陛下宣召。 含光殿殿门无声滑开,沉香的气息混合著一缕秋日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暖黄的烛光碟机散了门外的微寒,映照出殿內侍立两侧、屏息凝神的內监。 御案之后,年轻的天子高儼正垂首批阅奏疏,神情专注。 沙沙的翻动纸张声是殿內唯一的声响。 顏之推趋步上前,步履沉稳却不带一丝拖沓,在殿心位置停下,深深一揖到地:“臣,给事黄门侍郎顏之推,奉召覲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晰、温润,带著文士特有的从容与恭敬。 高儼闻声,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笔,从案牘间抬首。 目光掠过阶下恭谨行礼的身影,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与后世对他的印象一致。 《顏氏家训》正是他在齐、周相继灭亡后,他在隋朝时期所撰写。 “免礼,平身。”高儼的声音平和,带著帝王的威严,却又透著一丝对名士的欣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顏卿素有文名,与治学、治家之道颇有见解,我在潜邸时,便已久闻其名了。” 高儼开门见山地点出了召见的关键缘由,即对他才学教养思想的看重。 顏之推依礼起身,微垂著头颅,姿態恭敬谦抑:“陛下谬讚。臣之文笔、愚见,粗鄙浅薄,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誉。” 他此刻內心確实有些受宠若惊,但也只当是客套之语。 如今齐境內最以文采著称的三人为魏收、邢邵、温子升,人称“北地三才” 相比较而言,顏之推则显得岌岌无名。 但他不知道,方才高儼所言是真情实意。 在千百年后,除了魏收因为参与编纂《魏书》而稍稍有点知名度,其余两人基本上湮没在歷史的烟尘之中。 “顏卿过谦了。”高儼唇角牵起一丝笑意,语气显得颇为推心置腹,“治学、治家之道,与治国之道,本就有相通之处。” 他话锋並未过多停留在讚扬上,目光在顏之推的脸上停留片刻,带著考量的意味,继续说道:“今三省鼎立,门下之职,侍从规諫,驳正詔令,乃朝廷纠偏之枢。顏卿立身持正,以孝悌见忠直,更兼博闻深思。朕以卿为黄门侍郎,便是望卿能持此风骨,为朕分忧,为天下持正。“ 黄门侍郎在门下省之中,权责次於侍中,已经是亲近之臣了。 顏之推心头一震,立刻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郑重:“陛下知遇之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惶恐,深感责任重大。” “门下封驳,执驳』字者易,“正』字者难。唯谨记陛下教诲,秉公正之心,察细微之失,尽忠辅弼,以报陛下信赖於万一。臣唯以忠直事君,以勤勉守职,不敢有负陛下今日之言。“ 他將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强调“正”之难。 表达忠诚,也含蓄地申明了未来履职的方式“忠直”与“勤勉”,绝不敷衍塞责,也不会滥用权柄。 高儼听著这番坦率、谨慎又带著担当的回答,脸上那丝笑意更明显了些。 顏之推后来写了《家训》,这件事在后世人看来显得有些老派,乃经典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士大夫形象。 实际上他並不是古板严正的老古董,而是个机敏识相、不拘小节之人。 他年轻时喜好饮酒,不尊礼法,甚至就因饮酒之事打消了高洋任用他的打算。 及他年长,逐渐开始持重圆滑起来。 祖斑当权时,对他就十分看重;甚至连高纬对他都喜爱有加知分寸,懂进退,又有著士人的清直,比那些一味歌功颂德或唯唯诺诺的老派官僚强了太多。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忠心又有智慧、敢於任事同时知晓尺度的人。 “好。”高儼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肯定,“顏卿能如此思虑,朕心甚慰。朝廷积弊非一日之寒,革新之道更需群策群力。卿既明职守,望今后遇事直言,不必过多疑虑。” 他略作停顿,接著道:“新政伊始,朝政事务繁多。尤其是吏治一道,颇为烦琐。卿可先从门下省通览近期詔令卷宗入手,熟悉规程,若觉有何法理不明、措置失当之处,隨时可进宫陈奏於朕。” 这是给予他极大的信任和空间,让他从核心的文书流转环节切入,发现可能存在的问题。 “臣遵旨!谢陛下!”顏之推內心波澜起伏,他明白这简短的几句安排里蕴含的分量和期许。 陛下显然对门下省寄予厚望。他深感肩头责任之重,再次深深拜谢。 高儼挥挥手,语气转回平和:“时辰不早,顏卿今日初任黄门侍郎,想必还需熟悉署务,且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顏之推再次恭敬行礼,而后依著礼制,垂首敛目,徐徐后退数步。 直至殿门门槛处,方才转身,稳步离开了含光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闔上。 顏之推深吸了一口带著凉意却无比清新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 陛下的看重、期许、信任,以及对门下省权责的清晰定位,都预示著他將置身於朝廷纷爭与革新的核心位置。 前路虽重,但他別无选择,唯有忠直、勤勉,不负此身所学,不负陛下今日知遇。 第122章 静女其姝 第122章 静女其姝 秋日为御园的亭台楼阁、草树木镀上了一层温煦的余暉。 皇后李英娥在几名侍女的隨侍下,沿著蜿蜒的石径缓缓踱步。 园中秋意渐浓,几株枫树梢头已染上点点嫣红。 桂清新的香气静静地瀰漫在微凉的空气中,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可她眉宇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自从去年此时,她的大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陛下。 在府邸中醒来,隨后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最终龙袍加身,也將她捧上了皇后之位。 那时她便隱约察觉,他,似乎不同了。 以往的陛下,对她何止是冷漠? 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眼神脾睨,对万事万物都带著一种凌驾其上的姿態。 这也让初入府中的她时刻谨小慎微,不敢稍加触怒、打扰陛下。 陛下也乐见此事,將所有精力倾注於他事,对她不管不问。 那时他虽然不至於厌恶文墨,但更痴迷的是刀光剑影,演武场上那份狠厉与张扬才是他的本色。 她对此—並不怀念。 然而自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对她,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却也非寻常夫妻的浓情蜜意,更像是一种——无感。 对习武的热忱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夜以继日地埋首於政事奏章。 他对待臣下,即便是內侍宫人,言语行动间也添了分温和与礼数,不再像从前那般稜角分明得刺人。 含光殿中彻夜不息的灯火,取代了演武场的喧囂。 他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各式兵器图谱,而是种种的经史典籍、农书律法. 那座熟悉的宫殿,仿佛成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將他们之间的距离,拉扯得更远了些。 李英娥怔怔地望著池塘里倒映的晚霞,思绪翻飞。 或许——那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那冷傲疏离的模样,不过是为了在风雨飘摇、强敌环伺的险境中隱忍求生的偽装? 也正因这惊人的偽装与忍耐,他才能最终成就大业,也让她—坐上了这六宫之首的凤座? 想到这里,她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想来—自己也该为此感到高兴的对吧?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將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思绪彻底拋掉。 走到一方临水的石亭边,她隨手拿起侍女备在石桌上的那本《诗经》。 陛下推崇儒学,大兴教化。 出於好奇,她也开始读一些书籍,但大多不感兴趣。 唯有《诗经》,让她爱不释手。 信手翻动,书页间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静女”一篇映入眼帘。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清丽的诗句低声吟出。 尤其是“搔首踟躕”四个字,如同春日里偶然瞥见的少年人含羞带怯的模样,竟让她双颊微不可察地晕开一抹淡淡的红霞。 但这份少女般的微羞只是须臾,只因联想到自身这深宫之中的身份与处境。 那丝红晕顷刻褪去,化作一丝难以排遣的黯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英娥妹妹安好。” 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英娥回身,只见斛律凤正沿著小径缓缓走来,向她微微欠身问安。 斛律凤这位本被尊为皇太后、后来因陛下一纸詔令,依循前朝孝昭帝改尊李太后为文宣皇后之旧例,被重新尊为“愍皇后”的女子。 两人身份皆是如此微妙一位是现任皇后,一位是前朝被尊位又改尊號的“愍皇后'' o 宫中那些敏感的人曾揣测这背后隱藏著如何复杂的朝堂博弈或势力制衡。 但李英娥对此並不深究,反而在看到“愍”字时,联想到北齐另一位同样命运多舛的文宣皇后,心头曾掠过些不甚美妙的联想。 然而真正接触下来,李英娥才发现斛律凤性情温婉嫻雅,且两人年岁相仿,又都处於宫闈之中这等相似而特殊的位置。 一来二去,竟成了这深宫之中难得的知己好友。 李英娥敛去眉间那抹黯淡,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轻轻頜首回应:“阿凤姐姐安好。” 斛律凤走近几步,目光在李英娥脸上轻轻掠过,隨即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眼中带著关切:“妹妹今儿面色瞧著似有几分郁色,可是近来心中有何烦扰之事么?“ 李英娥闻言,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想起方才那句“静女其姝”,更想起那个在殿中私下里唤她“妹妹”的人,心头又是一阵微涩。 她低声回道:“劳姐姐掛心—並无大事,只是身居深宫,偶感寂寥,不免思念些远方的亲人罢了。” 斛律凤心细如髮,又与她交好,怎会看不出她那言不由衷的遮掩? 但她並未点破,只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便瞧见了摊在石桌上的《诗经》。 她伸出纤指,意有所指地指向书页,柔声道:“深宫寂寥,诗书最是消愁解闷,亦能明志怡情。便如此篇中所言一静其孌,貽我彤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带著洞悉人心的瞭然。 “能得赠彤管之期许,何尝不是幸事?” 李英娥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自己方才读诗时那短暂的失神与心绪浮动,早已被这位心思玲瓏的姐姐看在眼里、猜中了心事。 被人点破隱秘心思的窘迫让她双颊瞬间飞红,如同天边的晚霞般艷丽。 她垂首低声应道:“谢——多谢姐姐指点迷津。” 斛律凤见她如此情態,心知不宜再深言,便含笑告辞:“园中秋色正好,妹妹安心赏景读书罢,我先告退了。“ “姐姐慢走。”李英娥目送斛律凤那抹清淡如菊的身影隱入木深处。 亭中再次只剩下李英娥一人,伴著亭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池塘水面的粼粼波光。 她重新坐回石凳,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诗经。 那篇《静女》仿佛有了魔力,字字句句都在撩拨著她从未向人展露的心湖。 她低声细读著,想像著诗中那份羞涩而美好的情感,不由得渐渐痴了,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静女其变,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说懌女美——·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貽—” 当读到“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貽”时,她思绪飘散。 想到那在政事上英明果决、私下里却对她似有千言万语未说的陛下—.一颗心竟似沉入那诗句描绘的温情缝綣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更为清劲的秋风穿亭而过,带来几分寒意,她才恍然惊觉亭中光线已暗了许多。 远处宫闕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合上书卷,轻嘆一声,准备起身离去。 就在她扶著石桌站起的剎那。 一张英挺而熟悉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亭口,正静静地望向她。 是陛下。 李英娥心头剧震,手一抖,那本诗经脱手滑落。 她轻呼出声,隨即立刻意识到失仪,慌忙抬手掩住了微张的檀口。 一双明眸因惊诧而睁得大大的,心口砰砰直跳,面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更添几分慌乱无措。 就在书脊即將触地的前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稳稳將其抄在掌心。 他低头扫了一眼翻开的书页,正好停留在那篇《静女》之上。 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隨即抬首,目光温和地落在李英娥涨红的脸上。 第123章 落花有意 第123章 落有意 “臣、臣妾——”李英娥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她感觉自己所有隱秘的心事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戳破,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在隨意翻翻——未曾读进去什么——” 她声音细若蚊吶,连耳根都染上了红霞。 高儼拿著手上那本书,有些微微无语。 今日他较早处理完政事,只觉得坐了一天,腰酸背痛,便来御园中隨便散散步。 没想到碰见了李英娥在亭中捧著一本书,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既然遇见了,他打算上前去打个招呼后便离开,没想到整出了这件事。 高儼在接下那本书后,粗略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內容,隨即识別出这是本诗经。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看到的,只是不小心一好吧,也有那么一丝担心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看了些什么不该看的。 他到现在还是持著身为兄长的態度,应该时刻关心自己妹妹的成长。 既然是诗经,那么他就放下心来。 孔老夫子不是曰过吗:“《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对劲,是他多虑了。 高儼並未过多追问,只是將手中的书轻轻递还给她。 指尖无意间触碰,李英娥飞快地收回手,紧紧攥住了书卷。 “深秋傍晚,风已见凉,”高儼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衣衫,又望向亭外被暮色渲染的渐深的天际,“久坐易生寒意。” 他顿了顿,语气比寻常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妹妹若有閒暇,不妨隨我走走?园中秋色尚可一观,也省得枯坐此处,惹了风寒。”' 他的提议显得自然而然,就像是对亲生妹妹的关照。 但那声“妹妹”听在李英娥耳中,却比以往的“妹妹”更平添了几分陌生的悸动和分量。 这一刻,李英娥心中的慌乱、羞窘、酸涩,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暖流衝散了大半。 他竞邀她同行?主动地? 虽然依旧不是她最渴望的那种亲密相依,但——这已是数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向她靠近。 不再是隔著巨大的宫闕,隔著厚重的奏章,隔著君臣与夫妻之间那道模糊却坚韧的界限。 巨大的不真实感裹挟著难以名状的微甜涌上心头。 她甚至忘了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眼中带著懵懂的惊愕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光芒,怔怔地望著他。 秋风穿过亭角,拂动她额前碎发,也拂过年轻帝王略显肃然却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影子,而是一个伸手可触、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的人。 一个——此刻似乎,並不远的人。 李英娥指尖收紧,诗经的稜角硌在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狂跳和眼底那莫名氤氳的湿意。 “是——陛下。”她微微屈膝,声音虽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方才镇定许多,“臣妾——遵旨。“ 秋风习习,拂过枫叶初染的红晕,桂浓郁的气息在渐暗的暮色中愈发沁人心脾。 高儼的身影在前,李英娥的脚步在后,亦步亦趋,却又保持著一段微妙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暮色里的御园愈发幽静,唯有秋风扫过枫叶的窸窣声和远处归巢倦鸟的啼鸣。 两人一路走来,默默无言。 李英娥跟在年轻帝王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每一步都踏得谨慎而轻悄。 方才亭中的暖意仿佛被风吹散,此刻她只觉脸颊微烫的余韵尚未散尽,又添了几分近君伴驾的侷促。 她悄悄抬眸,看向那道玄色常服的挺拔背影。 走在前方的高儼步履沉稳,实则內心有些尷尬起来。 隨著一路上的沉默,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是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確是主动相邀,却是隨心之举。 只是见她独坐亭中显得十分孤单寂寥,於心不忍,便想藉机稍稍安慰,却忘了自己不善此道。 两世为人,他也只是在异性面前不怯场,能够平静相待,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能在千军阵前镇定自若,能在朝堂之上慑服群臣,却偏偏不知如何与身旁这个名义上最亲近的女子相处。 他想要打破这番诡异的气氛,而始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沉默著一路走下去。 “陛下——”柔婉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 高儼脚步微顿,侧身望去。 李英娥垂首盯著裙边一片半枯的枫叶,指尖无意识捻著袖口的云纹,声音却努力维持著平稳:“陛下今日政务,可算繁忙么?”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合情合理,打破了二人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儼暗自鬆了口气,顺势答道:“还好。入秋以来,诸事较上半年顺畅许多,今日便有些閒暇。” 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却掠过她微颤的睫羽。 没想到,却是她主动开口。 “原是如此.”李英娥轻轻頷首,再抬头时已带上几分真切的忧色,“陛下方才担忧妾身著凉,妾身却要说——” 她停顿一瞬,深吸了口气,像终於鼓足勇气推开一扇尘封的门:“陛下贵为天下之主,万民仰赖,更应珍重龙体安康。莫让天下生忧,更莫让——诸臣与我——” 她终是未能说完,只將“担忧”二字咽回喉间,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入风中。 高儼微微一怔,他察觉到这番话逾越了皇后循例的諫言,透著私己的关切。 他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並非仅是宗法制度中的“皇后”,也不是自己真正的“妹妹”,而是一个会因他染寒而蹙眉的女子。 这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涟漪。 “嗯,我知道了。”他终是只頷首应下,语调依旧平稳,却较方才添了半分和缓。 李英娥得了回应,眼底微亮,连带著脚步也轻快些许,与他並肩而行。 沉寂片刻,她又低低开口,话语间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难以言说的仰慕:“陛下登基以来,夙夜勤政,万民臣服。妾身看在眼里——心里亦是——” 后续的字句,被一阵穿林而过的疾风卷散。 但高儼已看清她眸光中闪动的粼粼水色,那不是作为臣属的敬畏,而是掩不住的倾慕。 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下,四周的虫鸣鸟叫仿佛骤然隱去,只余下她未尽的话语在耳畔盘旋。 高儼停下脚步,转首与她相对。 一向靦腆羞涩的李英娥,此时却鼓足了勇气,同样直视著对方。 霞光浸透枫林,將她素净的宫装晕染成暖金色。 那双明澈的眸子大大方方地望向他,盈盈若秋水,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第124章 子嗣问题 第124章 子嗣问题 高儼心头猛地被这目光灼了一下。 那未尽的言语,如石子投入心湖,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清晰地昭示著少女炽热而直白的心意。 后世教养形成的观念与情感模式,在此刻与当前场景剧烈碰撞,让他一时间难以釐清自己的想法。 他怔在原地,嘴唇微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明確的回应一无论是接纳还是拒绝,此刻都显得如此艰难。 一部分源於长久以来培养而成的思维惯性上,对少女向自己示爱时的不適与无视; 另一部分,则源於这具身体与身份必须直面的现实一一子嗣。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占据了高儼所有的思绪,淹没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被撩动的涟猗。 让他立刻冷静下来,审视著眼前的情况。 北齐承北魏之风,婚嫁生育皆早,而且不是一般的早。 北魏好几代皇帝生育之时,早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比如文成帝拓跋濬、献文帝拓跋弘、孝文帝元宏,这连著三代皇帝都是其父在十二、 三岁便將其生下。 而他们之中活得最长的孝文帝元宏,不过三十岁便离世。 北魏皇帝早逝的情况如此多见,恐怕与他们过早生育脱不开关係。 到了本朝,高澄、高纬,也都是十六岁左右便有了子嗣。 在这乱世之中,早生贵子不仅关乎宗庙血胤延续,更是稳固国本、安臣民之心的象徵0 长久不见子嗣,必然招惹非议,使得人心浮动,甚至授敌国以离间的口实。 而高儼、李英娥如今也是十六岁。 后世带来的认知与医学常识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迴响,提醒著过早生育对双方、尤其是对女性及未来子嗣潜藏的巨大风险。 令他本能地抗拒效仿北魏那些英年早逝的皇帝们故事。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於李英娥心中却仿佛过了许久。 少女眼中那灼热的光芒隨著这无声的延迟,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丝委屈和难言的沮丧悄悄爬上心头,她低垂了眼睫,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落。 高儼捕捉到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 “风凉了。”他终究只吐出这三个字,原先冷静的眼神,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看向李英娥,“此间寒湿,不宜久留。回去吧,早些安歇。” 他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 这短暂的沉默与温和的话语,带著一种抚慰的意味。 李英娥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转身,沿著来时路缓步走去。 高儼落后半步,沉默地跟隨。 望著前方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高儼內心的思绪愈发清晰。 子嗣之事,已是悬在他头顶、与权柄相伴而来的责任。 但出於安全的考量一一无论是皇后还是子嗣身体的健康与长远,他必须將此事拖后。 想来想去,也只能如此。 同时,还得时常表现出自己的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无病无灾。 如此,至少能稍稍缓解一些无子带来的压力。 秋风拂过,吹落几片早红的枫叶。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显得格外冷漠。 方才那亭中对视的一瞬,少女眼中纯粹的倾慕还如此清晰。 自己脑海中转瞬浮现的,却只有子嗣带来的朝局考量,以及过早结合对身、对国可能存在的危害。 却丝毫没有想过以处置私人情感的方式来回应。 高儼微微摇头,旋即將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心绪和自责强行压下。 他身在这帝王之位,手握无上权柄,任何过於牵绊的情感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也会模糊他必须做出的判断。 方才的思考与选择,才是当下最为正確合理的。 这般看似无情,或许才是真正对江山社稷,也对身畔这个仰慕著自己的少女,负责任的做法罢? 次日晨光熹微,朝会初罢。 高儼並未如常逕入含光殿埋首案牘,亦未立刻宣召重臣议事。 他换上了一身劲装,袖口束紧,步履间透著一股久违的利落气息。 几名精锐的禁军卫士紧隨其后,领军將军高舍洛亦侍奉在侧。 一行人穿行於雕樑画栋的宫闕之间,直抵皇宫后苑那座层林尽染的华林园。 深秋的空气清冽,寒意中带著草木特有的气息。 高儼接过侍卫奉上的马鞭与强弓,动作乾脆利落。 他翻身跨上神骏的御马,手握韁绳一抖,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在开阔的草场上驰骋开来。 马蹄翻飞,踏起微枯的草屑。 劲风鼓盪著他的衣袍,吹拂著他束起的髮髻,矫健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英武。 几圈疾驰过后,他勒马停在靶场前,接过高舍洛递来的弓箭。 屏息凝神,挽弓如满月。 锋锐的箭鏃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寒星,锁定了远处的箭靶。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了靶心的位置上。 引得隨行卫士及远处遥遥观望的宫人们发出一阵惊嘆。 儘管久疏练习,那份刻在身体里的敏锐与掌控力却未曾生疏。 弓弦频震,羽箭连珠而出,虽非箭箭入靶心,却也相去不远,劲道刚猛,准头十足。 纵马驰骋,挽弓劲射,汗珠滑落,秋风吹拂。 连日来积压的政务沉鬱似乎都在这畅快淋漓的活动中消散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高舍洛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扬声道:“陛下许久未展身手,风采不减当年啊!这般气魄,看谁还敢閒言碎语!” 他语带奉承,却也透著老友般的熟稔憨直。 高儼收了弓,微微一笑,顺手拋还给他:“年少好玩,虚度光阴。好在这点微末本事,还不算荒废。” 他看向高舍洛,带点揶揄道:“你倒也会说些话了,可是近来读了不少书,得了什么名士指点,学问见长?” 高舍洛本就是是高儼昔日玩伴,两人没少一起打猎习武”,他此刻被点破,立时故意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拍著胸甲咪咪响:“在陛下跟前当差,不学著点文雅词句,岂不是丟了陛下脸面?某这等粗胚,近来也被逼著认了几个大字!” 他这大嗓门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华林园里一时间充满了久违的轻鬆快意。 然而,未及日上三竿,这难得的閒暇时光便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风驰电掣般闯入园中,远远望见高儼,便猛地勒马滚鞍落地,单膝跪倒,声音洪亮,带著急促的喘息: “报!陛下!突厥使者已抵鄴城郊驛!持其可汗国书为凭,求覲见陛下!” 高儼闻讯,缓缓垂下手中拉满的弓弦。 方才的轻鬆神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双眉蹙紧,眸中精光闪烁。 突厥此刻遣使而来? 是求和示弱?是意在试探?抑或是为何? 只一瞬的沉吟,周遭的骑射声便戛然而止。 华林园霎时陷入一片沉静,唯余风过林梢的呜咽与马匹不安的响鼻。 高舍洛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情凝重地看向皇帝。 隨行禁军卫士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手按刀柄。 高儼目光扫过跪地的信使,开口时声音沉稳清晰:“命人严查身份无误,由鸿臚寺以礼相待,妥善安置於馆驛。” 他略顿,语转冷:“严密监视其举动!” “遵旨!”信使大声应诺。 高儼隨即转向身边的內侍:“传旨三省,即刻通知卢潜、唐邕、张雕,未时三刻於含光殿议事!不得有误!” 第125章 突厥来使 第125章 突厥来使 含光殿中,烛火煌煌,將殿內照得通明。 气氛远非寻常议事可比,充斥著兵事临前的紧绷感,几人被紧急召集於此。 高儼端坐於御案之后,眉头微锁。 阶下肃立的三人一侍中卢潜、尚书左僕射唐邕、以及中书令张雕。 其实,高儼的本意是只想让参与过军旅、对突厥应有更多了解的唐邕和卢潜二人商议此次突厥来使之事。 毕竟突厥的动向直接关联北边防务与两国实力消长,需通晓实务之人参详。 但转念一想,尚书省和门下省的高官都叫了。 若独缺中书省,不免引人误解,以为刻意將其排除出核心决策圈。 於是也一道宣召了张雕前来。 短暂的沉寂后,卢潜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陛下,据鸿臚寺初步奏报,此次使臣乃是奉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之命前来,一路颇为恭谨,求见之意甚是篤切,所携礼物亦按规製备办。” 他停顿下,补充道:“辞间,似急於见天顏。” 高儼微微頷首,心中的疑惑却更深。 他对突厥的了解不算详尽深入,只知眼下正是突厥最为强盛之时,其势一度凌驾於北周与北齐之上。 脑中划过模糊的歷史记忆,后来它被隋朝分化为东西突厥,最终被唐朝荡平。 而在这个当口,儘管突厥常在周、齐之间摇摆,谋求利益。 但总体偏向的盟友还是北周宇文邕那边。 如此微妙之时,突厥突然遣使郑重其事地求见自己—他们意欲何为? 张雕见皇帝沉吟,隨即趋前一步,语气中带著警惕:“陛下,臣以为不可不察!阿史那俟斤之女,早已嫁与周主宇文邕为皇后,两国结为翁婿之好。” “就在不久之前,周与突厥还曾兵合一处,围攻我大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实不能轻信其突然示好之举!” 一侧的唐邕听闻张雕之言,並未立刻反驳,而是习惯性地抚了抚鬍鬚,稍作分析:“中书令所言突厥与周亲近不假,然——” 他话锋一转,带著剖析利益关係的冷静,“翁婿之情,亦非牢不可破之物。突厥向来是逐水草而居,利益为先。” “我朝並非没有前例早几年,突厥也曾撇开周人,与我大齐互赠礼物、通商贸易。此举未尝不是以此自重,利用与两国关係来左右逢源,从中渔利。此次遣使,未必就是与周决裂,更大可能,仍是其一贯策略之延续。“ 卢潜紧接著唐邕的分析,直接点出了更为现实、紧迫的动机:“然也!唐僕射所言有理,臣也正是此意。如今已入深秋,大漠天气剧变,转瞬即寒。” “彼地本就严酷,一入冬季,物资必然匱乏至极,牲畜所需草料,部落所需粮米、布帛、盐铁等,皆將捉襟见肘。突厥部族常为过冬储备发愁。故此番他们大张旗鼓,急派使臣前来,所求者,恐怕非为虚礼,而是为了互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互市?”高儼轻声重复,但一个问题隨之浮出,“倘若真是仅为储冬物资,为何突厥不向周人求援,反倒要捨近求远来见我?” “陛下明察秋毫!”张雕立刻拱手接口,“突厥当然更愿向周人索取。然周地较我大齐,实为贫瘠!其地狭小,物產有限,供养自家兵马百姓尚不足,岂有余力以奉突厥?此情此景,除却我大齐,他们还能去何处寻这许多越冬所需?此乃势不得已之选!” 卢潜、唐邕闻言,皆深以为然,默默点头。 確实,生存才是最朴素的道理。 强横如突厥,在冰冷的生存需求面前,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向更为富庶、物產丰富的大齐低头至少是暂时低头以换取过冬的物资。 高儼的目光依次扫过阶下三位重臣的神情,心中的疑云已然散开,脉络变得清晰透亮。 无论是卢潜洞察的天时地利,还是唐邕剖析的利益权衡,乃至张雕点出的周国困境,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突厥此次来意虽突然,却有其迫切的现实根源,且並非全然的诡计。 既然互市於双方皆有利害,尤其对大齐暂无实质威胁甚至有借力分化之效。 “嗯。”高儼缓缓吐出一字,目光沉静下来。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声音恢復了决策时的沉稳:“既然如此,朕见一见这位突厥使臣也无妨。” 敕令隨即传出:“传旨鸿臚寺,告知突厥使臣,朕,准其覲见。” 高儼以及三名臣子都没想到的是,突厥使者此来不是为了互市,而是给他奉上一份大礼。 鸿臚寺中。 用於接待四方来客的偏厅內,陈设略显肃穆。 一位自称为大逻便的突厥使者独自端坐於席上,身形笔挺。 他面色有些苍白,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昭示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內心无法平息的暗潮。 殿內寂静无声,唯有炭盆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轻响。 他悄然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抚过胸前衣襟下那道依旧滚烫、阵阵刺痛的伤痕。 仿佛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能暂时压下方才在等待时涌动的焦虑。 一道决然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大逻便,心中冷冷地一遍又一遍默念著: “他钵人,趁父汗新丧,竟敢此篡逆之举,更对我暗下毒—” 那日寒光似在眼前重现,胸口的剧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用理智將它盖过。 “且忍一时之辱。此来中原,便是寻机借力!齐国这位年轻皇帝,行事果决,威势日盛,或许便是我报仇雪恨的唯一指望——他日,必让他钵十倍偿还!” 接洽他的人不知道,这位自称“使者”的大逻便,其实有一个能震动草原、足以掀起狂澜的姓氏阿史那。 他正是不久前离世、深受部眾敬仰的前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的亲生儿子,阿史那俟斤原本中意的下一代汗位继承人。 当廊下传来鸿臚寺官员沉稳清晰的脚步声时,大逻便眼中的阴鷙瞬间收敛,努力挤出几分恭敬神色。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领口,挺直腰背,恢復到使者应有的姿態。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光线涌入,照亮他平静的脸庞。 一名穿著官袍的官员步入,正是鸿臚寺卿。 对方拱手行礼,声音清晰恭敬: “尊使,我朝天子已准予召见。请隨下官移步含光殿。” 大逻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那是混杂著希冀、孤注一掷以及刻骨恨意的复杂味道。 他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在殿內投下长长的影子,微微躬身,声音略显沙哑: “有劳阁下引路。” 第126章 点破身份 第126章 点破身份 含光殿內。 高儼正襟危坐,沉静地注视著下方身形高大的突厥使者。 此人衣著、相貌俱是普通胡人模样,形容枯槁,神色有些许疲惫。 若非对方呈上货真价实的突厥可汗的印信,旁人绝对不会相信他使者的身份。 然而其平平无奇的外表下,竟隱隱透著一股从容气度。 高儼心中暗自留了分警惕。 大逻便亦在凝望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刚刚见面,心底却是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眼前这位传闻中雷霆手段、血染宫禁夺下大位的齐国皇帝,身形並非他预想中北地梟雄惯常的魁梧彪悍,甚至略显单薄。 “汉人有句古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他倏然警醒,立即压下那点轻视。 能於如此年纪便踏著血雨腥风问鼎至尊之位者,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切莫小覷了天下英雄。 他迅速平復心绪,面上唯余一片恭谨,踏前一步,右掌抚胸,对著御座深深躬身。 再直起身时,他口中吐露的是字正腔圆、毫无滯涩的汉语: “突厥使臣大逻便,奉可汗之命,叩见大齐皇帝陛下!” 声如洪钟,迴响殿梁,姿態谦卑。 这流利言辞与谦恭姿態交织,令侍立两侧的卢潜、唐邕等人皆为之侧目,彼此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 高儼面色平静,接受了对方的行礼,微微頷首。 他的声音清越平稳,带著帝王的威仪直接切入主题:“使者远道而来,跋涉辛苦。不知此番入我大齐,为何而来?“ 大逻便直起身,目光迎向高儼,面色依旧镇定,不慌不忙道:“我来此为齐国皇帝陛下献上一物。” 高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淡漠地注视著对方。 一旁的唐邕观他顏色,立时会意,冷冷插言道:“我大齐物华天宝,无所不丰。尔突厥苦寒之地,有何稀物可献於天朝?”语气带著大国倨傲的脾睨。 大逻便被此等奚落之言迎面掷来,仍旧不显半分慌乱。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直直迎视唐邕,又缓缓將目光转向高儼,语速沉稳: “贵国富饶,突厥贫瘠,诚然如此。然” 他话音微顿,目光骤然锐利,刺向御座上的身影,似乎要捕捉对方眉宇间每一丝细微变动。 “天地辽阔,总有齐国遍寻不著之物。恰有一物,非金非玉,非皮非革,正是陛下如今所需!此物,我或可献上!” 此言一出,含光殿內静得能听闻炭盆火星的轻微爆裂声。 高儼端坐御案之后,身形未动,心下却骤然掠过一丝异样。 这使者的应对姿態,与卢潜、唐邕等人之前推测的“为求互市”的动机似有不同。 如果是为了求互市,必然是因为情况十分严峻,到了仅靠掠夺无法支撑下去的地步。 那是有求於己,虽不至於低声下气,也不会是如此姿態。 此等不卑不亢,甚至隱带锋芒的坦然,看来另有所图。 更有一丝莫名熟悉之感,悄然攀上高儼心头,但一时无从联想。 高儼压下心中的疑竇,面上不动如山,声音依旧沉稳,问道: “哦?那是何物?你可带在身上?” 大逻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肋间那时刻隱隱作痛而积累起的不適之感。 他猛地抬头,迎向高儼那双眼眸,声音陡然拔高: “我身上空无一物!此来为陛下献上的是一道消息” 他目光扫过殿內瞬间屏息的眾人,隨后缓缓开口: e6 —不久前,我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旧伤復发,染病—而亡!” 此言一出,殿內空气骤然凝固,眾人的眼神从凝重到严肃起来。 但大逻便的声音还在继续:“其弟阿史那他钵,狼子野心,趁机夺权!血洗王庭,已將俟斤可汗所有子嗣—尽数斩杀!” 他一口气將胸中鬱结的腹稿尽数道出,最后问道: “不知这个消息,能否让陛下满意?” 含光殿中寂静一片,一旁的臣子们或是惊愕,或是深思。 高儼端坐在御座之上,面上看起来最为镇定,但內心也不由得为疑问与惊讶充斥。 阿史那俟斤死了? 那个威震草原、与北周结盟、给齐国北境带来巨大压力的突厥霸主,竟然死了? 还是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 突厥发生了內乱? 新可汗名为他钵? 各种念头瞬间在高儼脑中激烈碰撞。 巨大的意外伴隨著强烈的警惕。 这消息太突然、太爆炸了,使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其眼前这名突厥使者是否说了实话。 他带来这个消息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示好?投诚?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那么,”高儼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他紧紧盯著对方的眼睛,“你是谁?“ 大逻便惨然一笑,声音淒楚而悲愴:“陛下明鑑。我不过一介微末之人,昔日受俟斤可汗活命之恩,效力王庭二十余载——” “他钵篡位那夜,血染王庭,我拼死护著俟斤之子衝杀·可恨贼眾如狼,小主人—” 他猛地闭眼,似不忍回忆那惨烈画面,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我眼前,被乱刀砍死!”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衣袍,露出胸前狰狞的伤口:“幸得苍天保佑,重伤昏迷后,只当作我已是死人,后被人救起,留下一条性命。” “恩主血脉断绝,仇高踞汗位!我孤身,薄如草芥,如何报可汗之恩?” 他直直望向御座,目光诚挚:“听闻大齐陛下英武果决,连诛奸佞!故冒死南来,只求陛下助我一臂之力,报此血海深仇!” 大逻便的头深深埋下,仿佛將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次叩首中。 殿內侍立的重臣们神情各异。 卢潜眉头微蹙,似在思量此人身份的真偽与价值;唐邕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佩刀的铜饰上;张雕则紧盯著跪拜的身影,目光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思考。 短暂的沉默后,高儼发现了对方言语中的些许漏洞。 他並不质疑俟斤和他钵之事的真实性一那份震惊是真实的,细节也由不得对方捏造。 但眼前这人的身份— “受恩之人”的解释,在高儼看来,漏洞实在太大。 高儼微微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直接打断了对方精心准备的表演。 “不。”他的声斩钉截铁,“你若不说实话,朕无法相信你的说辞。” 大逻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望向上方。 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同情,只有谨慎的审视与洞悉的瞭然。 “陛下——陛下此言何意?”大逻便强作镇定地狡辩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愕,“我所言俟斤、他钵之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句句可证!” 他急促地补充,试图用情报的可信度来分散对方对其本人身份的怀疑。 高儼没有再和他掰扯细节真偽的兴趣。 高儼的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大逻便闪烁著震惊和一丝隱藏极深的恐惧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断言道: “你应该—就是俟之子吧。” 第127章 突厥隱情 第127章 突厥隱情 “你应该就是俟斤之吧。” 听到上方之人的论断,大逻便整个人先是僵在原地。 紧接著,他紧绷的身体缓缓鬆懈下来。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带著一种深深的、被彻底看透的无力感。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凝视著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由衷的嘆服: “陛下果然是英杰—”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重新审视眼前上位之人,“確实如此,我本名为阿史那大逻便。” 在一旁的几位臣子,不约而同地將惊异、探究的目光投向高儼。 他们紧盯著皇帝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也十分好奇:“陛下究竞是如何看出来的?” 使者偽装的如此之好,言语间也並无明显破绽,陛下却能一语道破。 高儼並没有向他们解释自己推理的细节,也无需解释。 此刻,他需要保持的,正是这份洞察一切、运筹帷幄的威仪。 在他初见此人之时,便觉其气度不凡。 虽其貌不扬,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和隱隱的贵气,绝非普通使者或微末之人所能拥有。 更通晓精深的汉学,身份显赫是无疑的,必是出自突厥的於公贵族。 接著,他发现这位使者讲述突厥內乱时,对“俟斤之子被杀死”这一点的反覆强调和惨烈描述,反倒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过於刻意渲染这个结果,似乎就是要死死钉住“子嗣全灭”的事实。 那么,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 最后,是高儼从举止和言行中,捕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现在大概想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恩人受害”的悲愤,分明是背负深仇大恨、心怀远大志向,却又不得不暂时屈身的“忍辱负重”之感。 这种不甘蛰伏,潜龙在渊的心志,高儼自己也曾切身体会过。 一瞬间,歷史上那些叔侄间相爱相杀的事例便涌上心头。 几重线索交织,虽然尚未有十足的证据,但一个大胆的推断已然成形一一眼前这人,极可能就是侥倖逃生的突厥王子! 於是,他便用这种看透一切的姿態,以斩钉截铁的口吻直接断言,並非单纯猜测,更像一次精准的敲打和试探。 既是诈其身份,若为真,则掌握了绝对主动; 若为假,亦可藉此检验对方在其他话语上是否掺假、前后矛盾。 高儼看著神態已然大变的大逻便,再度逼近:“那么,你先前所言之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身份已然暴露,大逻便知道再妄图隱瞒已是徒劳。 他深深嘆了口气,带著一种混杂著释然与决断的沉重,道:“既然陛下已將此事看透,我阿史那大逻便,还有何再隱瞒的必要?將其说明白了,又有何妨?” 他挺直了腰背,声音虽因胸口的旧伤而略显撕哑,却异常清晰,开始原原本本地讲述事情的真貌: “不瞒陛下,关於突厥的內乱详情,我此前所言並无虚假。然而——”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高儼。 “我的確隱瞒了我乃俟斤之子。而受过可汗大恩確有其事,因为我正是俟斤钦定的下一代可汗继承人。” 高儼目光一凝,心中对他的看重程度再上了一个台阶。 “但是,”大逻便的语气平静,似在描述著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突厥汗位传承,与中原迥异,奉行的是兄终弟及』的旧俗。我父汗俟斤此举,意图传位於我,直接打破了这一延续多年的传统。因此在王庭內外,引起了巨大的爭议和非议。“ “迫於父汗昔日的赫赫威望与盖世功绩,叔伯及眾部落首领们明面上不敢直接反驳他的决定。“ “变故发生在那一日!”他的声音骤然染上悲愴,“我正在外巡视,忽闻父汗竞在帐中薨逝的噩耗!惊怒交加之下,我立刻召集亲信,火速打算赶回王庭奔丧。然而——”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行至中途,一名曾受过父汗大恩的人偷偷追上我,向苍天发誓,告诉我: 父汗之死,並非表面那样简单,其中必有阴谋!此人让我立刻逃亡,切莫再回王庭!” “当时我心乱如麻,悲痛交加,对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將信將疑。但那人言之凿凿,且事关生死,我出于谨慎,没有立刻返回王庭,而是在外围停留,派人秘密探查。” 提到接下来的结果,大逻便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果然——那人所言字字属实!我的妻子、我的儿女——他们已经被不知道抓到何处去了!“ “紧接著就有確切消息传来,我的叔父他钵已在眾部落首领拥立下,仓促举行了即位仪式,成为新的突厥可汗!他钵,正发出严令,在整个草原上搜捕我这个逆贼”!”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趁著他钵初为可汗、尚未完全掌控的局面,仓促择路而逃。“ “这一路上,顛沛流离,几次险之又险几乎被追兵抓住,胸前也在这亡命奔逃的衝突中,留下了一刀险些夺命的贯穿伤。“ 他下意识地抚了下胸口衣襟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位置,那段逃亡的记忆让他眼中寒意更甚。 “后来,侥倖摆脱了最危急的追杀,我躲藏在那位给我报信,与我有救命之恩的人的家中。他倾尽全力,收留庇护了我。” “养伤期间,那位恩人为我分析了当下危局,他深知他钵必不会放过我,將来必会穷搜草原。他建议我唯一的生路,便是远走高飞,远离突厥及其盟友周国之地,逃往齐国寻求庇护。” “於是,他为我准备了衣物、行李、盘缠、马匹,並挑选了几位忠诚可靠的隨从,护送我南下来到齐国。” 讲到这里,大逻便的眼神中闪过强烈的倔强与不甘:“然而,我心知肚明,苟全性命,隱姓埋名於异国他乡,就此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不!我,阿史那大逻便,父汗的继承人,身上流著突厥可汗高贵的血脉,绝不甘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再次望向高儼,那份被隱藏的气魄此刻完全展露。 “经过痛苦的煎熬和深思熟虑—·我最终下定决心!偽造一个普通的突厥使臣身份,冒死求见陛下您!將此作为唯一的机会,押上我的一切,藉此赌上最后的一搏!” 高儼一直静静地聆听著大逻便的完整敘述,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 待到对方讲完他身份来歷和入齐的全部过程,高儼的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悲愤、隱忍与不甘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给予任何答覆,没有慷慨的应允,也没有冷漠的拒绝。 高儼面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语气平静却带著威仪:“朕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大逻便身上,没有更多的评论,只是下达了逐客令,“你先退下吧,此事重大,关係国家,朕不能立刻予你答覆。” 这並非他或举棋不定,而是需要在做出重大决定前,与自己的核心臣僚商议权衡。 这既关乎一个流亡王子的命运,更关乎北齐与强大的邻居突厥未来可能的关係走向。 这背后牵扯的巨大利益与风险,容不得在殿前仓促拍板。 被皇帝直接下令“退下”的大逻便,脸上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沮丧、绝望或是被轻视的不满。 他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神却依然坚定。 他深深向高儼鞠了一躬,姿態恭谨而沉著,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陈述后不会立刻得到答案。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沉声应道:“遵命,陛下。” 隨后,大逻便在宫人的引导下,步伐稳健,一步一步退出了气氛凝重的含光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光芒之中。 殿內,只留下了一片无声的寂静,以及君臣之间需要立即展开的、关乎北疆安危与重大外交决策的討论。 第128章 未来大用 第128章 未来大用 含光殿中刚刚经歷了眾臣的討论分析,此时静下来,恭敬地等待著高儼的思考。 高儼此刻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著。 方才几位心腹臣子的声音似乎还在殿樑上縈绕,爭论著对大逻便的处置。 有人主张立即利用,挟此奇货与突厥新可汗他钵討价还价; 有人忧心忡忡,视之为烫手山芋,恐引来突厥铁骑的怒火; 更有人直言此乃无妄之灾,当礼送出境,或乾脆“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些议论,此刻在高儼的思绪中已如风掠过,最终只留下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们说的虽有理据,却终究隔了一层。 大臣们看到的,大多是眼前面临、惹来的麻烦。 高儼不同,他看到了更深远的图景。 眼前的现实,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后世某个电视剧里的幽默桥段:女帝遣王子赴北方草原,与胡人和亲。 这个桥段惹来群嘲,眾多论据之中,有一个极为重要,且十分有理有据:此举不仅仅违背常识,而且埋下了胡人以法理干预中原的隱患。 正统、法理,这些东西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也很重要。 而如今,现实戏剧般地翻转了过来。 原本突厥可汗指定的继承人,竟如丧家之犬般奔逃到了他的阶下。 这个熟悉的画面,瞬间將他脑海中尘封的歷史记忆唤醒。 汉宣帝时,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在汉廷庇护下对抗北匈奴郅支单于的故事,多么相似。 若能有西汉那般煌煌武功,击败强敌之余,再分裂、扶持一个亲近自己的势力,使之成为对付另一股更危险敌人的屏障,此策堪称完美。 还有那隋朝,分裂东西突厥之举,亦是利用其內斗削弱强敌的经典手笔。 一丝热切掠过心头。 若能將阿史那大逻便收入麾下,假以时日,在他的支持下復国,或至少分裂突厥,形成一个东西突厥对峙的局面,岂非大善? 这將是遏制突厥崛起、解北境之患的绝佳契机。 这份念头如星火,迅速点燃了帝王胸中的野望。 然而,高儼很快从其中回过神来。 他的理智洞见,以及对当下北齐国力、所处环境的清醒认识,瞬间將这团刚刚点燃的热望之火浇熄。 “不行——”他自嘲地轻轻摇头,眼中的光芒渐渐冷却,復归於清明。 “汉,隋——那时是何等气象,现在岂能相比?”高儼內心微微嘆道。 西汉初期,仍有白登之围,此后数帝,汉朝在面对匈奴战爭中维持守势。 直到武帝时期,经过奋五世之余烈,国力强横如日中天。 漠北之战、封狼居胥后,才能以无可辩驳的武力为后盾,操纵匈奴的分裂。 其强势,是其一切策略的基础。 隋朝虽未达汉武时的巔峰,却也继承了北周灭齐、南下灭陈的军事强盛。 在对突厥的战爭中取得相当的成功,加之分化瓦解的策略並用,方有所成。 而且他们均是大一统王朝,只需一门心思面对外部强敌,不用过多考虑內部纠纷。 反观当下的北齐呢? 高儼的目光扫过这巍峨的宫闕,更投向更远的地方:崤山以西的北周、长江对岸的南陈、燕山以北的突厥——— “中原未定,腹背受敌!”他做出了这八个字的论断。 周国在关西虎视眈眈,陈国在江南伺机而动,高儼的齐国自身尚未在神州大地上完成整合统一。 而突厥,这个新兴的、击败了原先的草原霸主柔然而空前强大的游牧帝国, 武力正盛。 它尚未如汉时匈奴,或隋时突厥那般被有效打击过。 所以,目前没有任何汉、隋分化草原帝国的现实基础。 相反,北齐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恰恰是不能把新的、强大的敌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尤其不能將它彻底推给本就与自己为敌的北周! 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甚至——我还需要拉拢这个新即位的他钵可汗!” 高儼的思路虽然大胆,却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有现实及歷史依据的。 那位新的可汗一他钵可汗初登汗位,根基未稳。 他的前任俟斤可汗与北周宇文邕的关係极为紧密,联姻结盟,还多次出兵助周伐齐。 作为新可汗上位,而且他钵不是原可汗中意的继承人。 无论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还是重新权衡利益,都绝不可能事事与前任保持一致。 而且据高儼所知,突厥在歷史上有段时间,与北齐的联繫更加紧密,而与北周关係不佳。 既然俟斤可汗一直与北周保持友好,那么那段时间大概就是在这位他钵可汗期间。 “如此看来,这便有机可乘!这是唯一的,也是当前最重要的机会。”高儼眼中精光一闪。 必须得让这个宝贵的“窗口期”发挥出最大价值。 他突然想起来明朝隆庆时,蒙古俺答汗,因其孙投明之事来犯,与明朝之间打打谈谈。 最后反倒与明朝开拓了外交渠道,最终达成了隆庆和议。 而大逻便的存——高儼目光锐利起来。 此事绝不可公之於眾,不然,免不了被敌我內外大力炒作,適得其反。 一旦他钵知道北齐庇护甚至试图利用他的死敌,那么则是逼迫他断绝与北齐的联繫。 不仅北周会趁机大做文章,他钵为了巩固自身地位,必然选择与周国牢牢绑定,共同对付北齐。 届时,北境压力將倍增。 他的思路豁然开朗,决断已然明晰。 ”对大逻便,只提供政治庇护。暂时绝不能利用他发起针对他钵的行动。“ “现在,最重要的是向他钵表明態度:我大齐绝无任何利用突厥內乱、干涉草原事务之意。“ 片刻之后,他开始向眾臣阐述自己的意见。 高儼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心路歷程,只清晰而简洁地阐述了自己的决断:“大逻便此人——朕思虑再三,他既不能送出,亦不能放其自由离去。“ 眾人稍稍沉思,最终接连点头称是。 送出? 那將极大损害北齐作为大国的威仪与气度,显得惧怕突厥新汗或毫无信义。 放走? 更是愚蠢至极。一个心怀深仇大恨、又曾向北齐皇帝吐露心声的突厥前继承人。 一旦被放走或被他人控制,无论他如何宣扬,对北齐都是巨大的麻烦和仇恨的种子。 “陛下圣明!”几人几乎同时躬身。 利弊权衡之下,唯一可行的路已经摆在眼前一只能將他严加看管,留在鄴城。 不过,有几位臣子脸上仍写著忧虑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於將一个巨大的、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麻烦留在了自家。 张雕更是忍不住低语嘆息:“此举——恐怕真真是为我大齐平白增添祸端啊!” 听到这声低语,高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勾起嘴角。 他环视几位股肱之臣,年轻的脸上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与自信: “张卿此言,我以为不然。此子身负血海深仇,原为可汗继承人,深晓突厥內情。即便此刻不能用,但留在手中,將来或有大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未来那风云变幻的北境。 眾臣闻言,凛然肃立,齐声称是,再无异议。 第129章 外交博弈 第129章 外交博弈 经过高儼决断,三省高官一致同意。 他们集中做出以下决策: 一,为大逻便提供庇护,但只供应居住之所、衣食住行,不让他参与任何有关朝政之事。 二,即刻派遣使者前往突厥,向新可汗一他钵可汗送上祝贺,並向他提及比事。 三,不但不能与突厥翻脸,还得与之交好,可以互市等事为筹码商议。 为何主动告知他钵可汗此事,不担心对方因此拒绝接下来的谈判吗? 其实,相较於始终未能发现好侄儿的踪跡,好叔叔更希望得到对方蟠桃的消息。 如果此事由北齐使者证实,他钵可汗可以鬆了口气—一不用担心好侄儿在哪里暗中躲藏著,冷不丁就来搞事。 更进一步,他可以藉此向眾人宣布: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那傢伙投奔南人去了,早就说他不行。 另外,高儼十分清楚。 当今华夏文化圈的主要矛盾,是华夏大地上人民渴望实现统一,与仍旧分裂的现实之间的矛盾。 中原与草原之间的矛盾,则是次要矛盾。 为了处理主要矛盾,可以且应当对次要矛盾作出取捨,乃至於对突厥做出一定程度上的让步。 这是必然且理性的。 鸿臚寺幽静的客舍內。 大逻便与其几名隨从神色紧张,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宫中的最终裁决。 终於,鸿臚寺官员肃容而至,一字一句地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圣旨冗长,听在耳中,核心意思却清晰得如寒针刺骨:“允庇——然不得预政——优厚供养——不得交接朝臣——” 几人先前对齐国皇帝的敬畏期待,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席捲。 “哗啦!”一声轻响,隨行的心腹因急怒失手打翻了茶盏。 “欺人太甚!”另一个心腹以突厥语言怒斥,眼中儘是不甘,“此等圈养,与囚徒何异?大齐毫无气魄!大逻便,吾等不如去南陈!陈国或有——” “噤声!”大逻便猛地低喝,打断了手下的话语,他那张脸上肌肉隱隱抽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著那官员深深躬身,姿態恭顺到极致,声音平稳无皮:“臣——谢陛下天恩!谨遵上諭!” 鸿臚寺官员瞥了一眼明显不服的几个隨从,又看了看恭谨得无可挑剔的大逻更,稍加安慰后,转身离去。 待房门关上,室內只剩下自己人。 心腹们立刻围上来,脸上儘是憋屈不解:“大逻便!您——您为何如此忍上?这齐人分明是將您当作一件无用的器物收藏起来!咱们何必在此受辱?” 大逻便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被秋风吹落的片片黄叶,沉默良久。 当眾人以为他已心灰意冷时,他却缓缓转过身,眼神深处,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炽热、精明。 “忍让?”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等既然孤注一掷来此,岂有一无所庆、仓皇离去的道理?何况——”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洞察秘密的兴奋:“你们错了!此番圣旨看似刻薄,却有两点露出端倪!其一,高齐皇帝绝非需弱糊涂之辈,他深知留我之患,却决然不惧!” 他眼神锋利起来,像在沙中淘出了金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逻便一字一句,近乎耳语:“他严令限制我的行止,不许接触大臣。这看以断绝了我的路,却恰恰表明——” “他心中,其实未曾將我彻底视作无用弃子!否则何须如此严防死守?圈养监视,本身便是一种重视。” 他眼中闪烁著孤狼般的光芒:“只要我还活著,只要他钵还在汗位上,齐国皇帝暂时无法用我,却绝不会经易毁掉我。这便是机会!”他紧握双拳,“静待时机,总有再起之日!彼时,更是他钵——死期!” 草原深处,狼头大纛之下。 突厥的新任可汗,阿史那他钵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牙关紧咬。 汗帐內气氛凝滯如铁,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喘。 案前跪伏著他的儿子庵逻,头深深埋在地毯里。 搜捕之网撒出去多日,回报雪片般飞来,却没有一条能確定那该死侄子的確刃行踪。 这让他心中的焦躁与怒火如同泼了油的乾柴。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急步入內,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钵猛地抬眼,瞳孔中寒光大盛:“你说什么?那人是在——” 他瞥向下方跪著的庵逻。 “——庵逻的帐中消失?” 庵逻的身体剧烈一颤,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在父亲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他终於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发颤:“父干——我——我当时——” “妇人之仁!”他钵的暴怒如同雷霆炸响,隨手抄起案上一柄镶嵌宝石的金首狠狠砸在庵逻眼前的地毯上。 他猛然站起,指著庵逻,气得鬚髮皆张:“逆子!你坏我大事!这孽障一旦肖失,將成我心腹大患!你可知?” 庵逻深深伏地,不敢言语。 帐內死寂,只有他钵粗重的喘息声。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盯著地上颤抖的长子,终究血脉亲情压过了盛怒。 “滚!滚出去!”他钵指著帐门,言辞严厉,“自今日起,滚回你自己的毡长,闭门思过三个月!无我命令,半步不得外出!” 庵逻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仓惶行礼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已经是父汗网开一面、念及骨肉亲情的最严厉惩罚。 就在这时,帐外又一名亲卫快步进帐:“稟可汗!齐使已抵王庭外,携国书求见!” 正为儿子、侄子之事恼恨的他钵心念猛地一动。 “齐国使者?”他钵浓眉紧皱,刚刚经歷过长子背叛般的失误,对这南边的吏者,他本能的警觉与好奇交织,“早不来晚不来——偏生此时?”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带上来!” 北周,长安皇宫。 宇文邕负手立於殿中,眉间微锁,正看著一封来自玉壁城的密报。 其中內容颇为诡异:齐主莫名接见了突厥派来的使者,不知商议何事:隨后不久,齐主也地主动向王庭新继位的他钵可汗派出使者。 两方使者往来穿梭,时间点咬得如此之紧,透著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份默契却令人生疑、不安。 此时,俟斤可汗之死的讯息早已传至周地,他的皇后为俟斤之女,闻讯號陶大哭,几近晕死过去。 这让宇文邕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思索片刻,召来了京兆尹宇文神举。 “爱卿且看此事,”宇文邕將密报递过,“齐与突厥之间,近期行跡诡异,以有玄机。依卿看,其意为何?” 宇文神举接过密报,仔细看完,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思索片刻,拱手道:“陛下,目前种种跡象,散如乱麻,信息著实太少,只窥得些片段往来。臣愚钝,实难据此推断。” 他稍作停顿,话锋变得凝重:“然臣以为,此事背后,恐有更深隱忧。臣斗但提请陛下,当需思虑一事—人亡政息!” 宇文邕目光一凝:“人亡政息?” 宇文神举沉声道:“正是。陛下励精图治,志在一统。然人存政举,人亡改息”,自古皆然。俟斤身死,其女虽为我周国皇后,然草原之诸,已换新人。” “他钵非俟斤,其心意如何?是否会继续与我大周结好?齐主年龄虽幼,已灵梟雄之姿,手腕凌厉,他是否正借突厥汗位更迭之际,施展奇谋,欲结新!子?” 他深深一揖:“臣言僭越,然此虑不可不察。须防齐人拉拢他钵,扭转突厥於我周国之倚重!” “至於皇后,”宇文神举抬起头,声音沉稳篤定,“无论他钵可汗心意如可,陛下与皇后之姻亲盟约依旧牢固,而突厥断不至於否认此事。相较齐人,突仍旧与我大周更为相亲!” “臣以为,当前最紧要,一则严查突厥王庭动向,静观其变。” 他略作停顿,目光坚毅:“二则打探齐主意图,勿使其轻易得逞。” 宇文邕听罢,默然片刻,那紧锁的眉头並未舒展。 眼中锐光闪烁,显然宇文神举的“人亡政息”四字如重锤敲在他心头。 他最终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卿之忠言,朕,记下了。” 殿內烛火跳动,映照著君臣二人肃穆的身影。 一股无形压力瀰漫开来,预示著一场新的暗流已在三国之间悄然涌动。 第130章 佛法外交 第130章 佛法外交 深秋的寒风扫过鄴城高大的城垣,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城头之上,戍卫的士兵盔甲鲜明,比平日里多了一倍有余。 城门口盘查的军士眼神锐利如鹰隼,对进出的人流逐一仔细核对验传。 巡逻的甲士十步一队、五步一哨,引得行人纷纷侧目,隨即又匆匆低头避开。 街角巷尾,三三两两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著这突如其来的戒严。 “唉,这是又出甚么事了?瞧这阵仗,比上次查得还严实。” “听说是搜捕什么'间谍”?——就是西边来的探子!” “周贼?”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怒骂,“又是那些狗娘养的!前些日子闹腾得不够,现今还敢派人潜进来?” “可不是嘛!定是来危害我大齐!这帮腌臢泼才,活该千刀万剐!” “搜!狠狠地搜!陛下圣明,就该把这些祸根都揪出来!” 民情沸腾,非议之声罕见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群情激愤。 昔日若有这般大规模扰民的行动,免不了会有人抱怨劳民伤財,怨声载道。 然而今日,听闻是搜捕周人细作,城中百姓竟是无一怨言。 便在这满城肃杀、人言汹汹之际,领军將军高舍洛步履生风地穿行於宫禁,直入含光殿。 他身上还带著巡逻时沾染的尘土气息,额角微汗,显是刚从城防一线赶回。 行至殿中,高舍洛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带著一丝急切:“陛下!全城搜捕已毕。按您之前圈定的可疑区域及线报,各处反覆搜查,无一户遗漏!” 他稍稍顿了顿,抬眼覷了下皇帝神色,见高儼面色沉静,目光专注,才继续稟道:“此番收穫不小,尤其在內城及邻近几处驛馆、货栈,陆陆续续竟抓到了二三十號形跡可疑之人!” 高舍洛的脸上难掩兴奋:“现已全部拘押在大牢,日夜严加看管。臣等初步拷掠,確有人支吾不清,举止可疑,似与他国暗通款曲。” 他將声音压低了些:“但请陛下示下,所擒拿的这些人——是否一律处死?” 言毕,高舍洛的目光紧紧盯著皇帝,等待旨意。 在他看来,这些害民祸国的奸细,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处死?”高儼轻轻摇头,声音平缓却,“不必了。” 高舍洛一愣,似是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高儼身体略微前倾,清晰地下达了指令:“全部处以流放。发往幽州北面、长城外的屯田之处,命边军严加看管。命其耕种,自食其力即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些人,多为耳自传递的走卒细作,或为財帛所诱的无知之辈。罪当惩处,却也不必就此伤其性命。流放边境,垦荒劳作,亦可稍作惩戒,为国添些微薄之用。” 高舍洛张了张嘴,似有反驳之词在喉头滚动。 直接砍了岂不更痛快?省心又震慑宵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但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陛下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却总暗含其理。 他只是有些不解,为何陛下对这些鼠辈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仁慈? 这可不像陛下一贯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风格。 高舍洛压下满腹的疑虑和一丝遗憾,肃然应道:“陛下宽仁,臣遵旨!” 看著他匆匆领命而去的背影,高儼的目光沉静如水。 宽仁? 这不过是最合理的选择。 间谍这种职业,杀之不绝。 將他们流放垦边,既惩其罪,亦不激化矛盾,留下些许迴旋余地。 至於为何突然开展搜捕? 近番城內活动异常频繁,风声鹤唳之源,就在那突厥大逻便之事。 不久前,一个在官衙附近鬼鬼祟祟之人被巡城军士当场捕捉。 几番严厉拷打之下,那人熬刑不过,终於招认。 潜伏鄴城的北周间谍网络,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加急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刺探齐国境內一切有关“突厥”、“可汗”、“使者”的相关事项。 尤其要严密监视鸿臚寺官员及与突厥事务相关重臣的府邸出入。 这条讯息,让高儼心头微微发寒,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北周境內掌管对齐情报工作诸多事宜的,正是韦孝宽。 其谍报网对邻国的渗透和洞察力,恐怕远远超乎自己的预估。 而如今周主宇文邕何许人也?这位隱忍多年、最终一举废杀宇文护亲掌大权的雄主,他岂能不对此事十分在意? 一念及此,高儼再无犹疑,必须当机立断。 正好,他之前发现周人间谍踪跡后,便派遣人在业城中谨慎寻觅打探,没有打草惊蛇。 乘此机会,他们因急切命令,乱了阵脚。 高儼命人立即展开大规模搜捕,拔出这颗深植在国都腹心之地的毒钉。 此次行动雷霆万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將这波北周埋在鄴城的暗线连根拔起。 这次间谍与反间谍之间的交锋,看来是他贏了。 因为高儼心知肚明,此等牵动突厥乃至三国格局的大事,本就瞒不住人。 周人浪费了诸多埋藏已久的暗子,只是稍稍加快了得到这个消息的速度。 而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什么。 抓捕间谍的事情被拋之脑后,高儼开始思考如何与突厥他钵可汗继续加强联繫。 他派往突厥的使者,带回来了好消息。 他钵可汗在得知大逻便藏身鄴城后,果然没有大发雷霆,勒令齐国交出侄子。 相反,他竟是和顏悦色地接待了北齐的使者,並轻描淡写地表示:“此乃好事啊。” 他钵可汗当时言辞颇为耐人寻味:“我这侄儿,自幼沉迷汉学,不善政务;如今他嚮往中原繁华,不辞而別,我身为叔父的,內心甚感欣慰。只是担忧其父留下的事业无人照看,才勉为其难替其代为打理罢了。” 使者紧接著提出互市之议,他钵可汗欣然同意,主动提出用马匹、皮草换取中原的各种精良器具等物。 他还兴致勃勃地提及一事:自己十分仰慕佛法,苦於草原之上不得精髓教诲,不知齐国能否选派高僧前往草原弘法,並带去一些佛经典籍? 高儼闻此奏报,眼中也为之一亮。 北齐境內原先佛学盛极一时,到他当权后被稍稍打压,气焰减弱许多,但仍是他心中看不惯的存在。 尤其有些僧人常在背后议论朝政,令人厌烦,正好藉此良机稍稍。 你们这些高僧不是常言普度眾生、导人向善么? 那么便去那广袤的草原,向那些未曾开化、只知烧杀掳掠的蛮夷传扬佛法吧! 此举既可消耗掉北齐境內大量佛寺的资源和那些整日无事生非的僧人力量,也算是对外的一种“文化输出”。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第131章 慧远出塞 第131章 慧远出塞 鄴城的宫城深处,一道旨意自宫中发出,迅速传遍北齐境內州县。 高儼表示:“传令各州郡,於天下名剎古寺寻访大德高僧,宣召其入宫覲见。务必晓諭各地方,须是真正精通佛法、心怀虔诚者方可,若有人敢施威逼迫,有违佛门清净本意,严惩不贷。” 其实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算得上是来骗、来斑他们“入伙”。 没有表明真正涵义,而是偽装成高儼决定礼佛的表象。 旨意如风,很快传遍四方。 然而,天下僧人闻讯,非但不喜,反而疑云丛生。 却是高儼对佛寺的打压余威尚在,僧侣们深恐这道看似礼佛的旨意背后,实则是“引蛇出洞”的毒计,旨在一网打尽心存不满的有名高僧。 因此,大多数接到徵召的高僧或以年迈体弱、或以寺务繁忙为由,纷纷推脱。 他们胆战心惊,无人敢轻易应召踏入这天子脚下的险地。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之际,建兴郡高都硤石寺內,一名中年僧人正凝望著鄴城方向。 他发名为慧远。 得知天子召请高僧入鄴的消息,那些纷传的疑虑恐惧並未动摇他分毫。 他沉思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慨然道:“年少时,贫僧曾在鄴城求学。如今佛法衰微,此正是贫僧重返鄴城之时。” 慧远心中深意,他欲藉此机会面见天子,以至善佛理开导这位年轻而凌厉的皇帝。 望能说服其对佛法生起敬畏宽仁之心,使佛法在此大齐境內重获尊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身旁侍立的小沙弥闻听此言,顿时面色煞白,泪水滚滚而下,拉住师父的衣袖泣不成声:“师父!鄴城如今风声鹤唳,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您为何偏要前往?若有差池——弟子,弟子怕啊!” 慧远见他如此,慈眉舒展,淡然一笑,伸手轻抚小沙弥的头顶:“痴儿,有何可惧? 心无掛碍,无有恐怖,何妨?我此去,为的正是化解干戈,弘扬佛法。” 带著这份毅然决然,慧远简单打点行囊,辞別了忧心忡忡的徒眾,踏上了前往鄴城的旅途。 阔別这座北方雄都已三十余载,当高大的鄴城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纵是慧远心境早已修炼得平和淡泊,此刻亦不禁涌起一阵世事沧桑、故地重游的感慨。 城门洞开,入城之后,虽已入秋,城內景象却让慧远微感讶异。 街道上人潮熙攘,商铺林立,市井繁华喧囂犹胜当年。 胡商的驼铃声与商贩的吆喝交织,显出一派勃勃生机。 这与佛门故交对如今严苛气氛的描述大相逕庭。 慧远见此景象,心中暗忖:“看来这位陛下治下,亦非一味严酷,民生尚属安稳。” 对高儼的观感,不觉多了几分隱约的好感。 然而,这好感未能持续多久。 慧远一身灰布僧衣,手持九环锡杖,行走在闹市街头,便显得格外扎眼。 周遭行人见他这副打扮,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或惊疑,或警惕,甚至带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疏离。 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压力在瀰漫,提醒著他佛门在此间的微妙处境。 慧远对此视若不见,脚步沉稳从容。 他稍作观察,便径直走向一名身著甲冑、匆匆经过的巡城军士,单掌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乃硤石寺慧远,乃应陛下日前詔令,自天下而来。” 那军士正为搜捕细作忙得焦头烂额,骤然听闻此语,顿时又惊又喜:“啊?您——您便是应詔而来的高僧?” 他上下快速打量了慧远一番,见其气度不凡,所言似真,当下大喜过望,哪还敢怠慢? “大师快请隨我来!”说著便激动地拽住慧远的衣袖,脚步匆匆地引路而去。 果然,没过多久,旨意便从宫中传来。 慧远受到高儼的亲自召见。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內,慧远见到了这位在佛门之中以狠辣无情闻名的年轻帝王。 御座上的高儼,面色平静,眼神深邃。 他身著常服,举止间並无传说中的暴戾之气,反而带著一种与其年龄稍显不符的沉著。 其面相清朗端严,与慧远先前听闻或印象中对混世魔王形象的描绘颇为不同。 慧远依礼诵佛號行礼。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对僧侣冷淡的高儼,此刻竟也微微頷首,稍稍还了一礼,语气平静道:“法师远道而来,辛苦。” 慧远心头微动,更觉眼前这位皇帝与传闻迥异,似乎尚有沟通余地。 他正欲开口,道出此行的本意—劝諫陛下减轻对佛寺的压制,弘扬佛法。 然而,话头却被高儼抢先一步截住。 只见高儼目光如炬,直视慧远,沉声问道:“敢问法师,佛法——当真可渡世人吗? '' 慧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吞下了原先准备好的说辞,迎著高儼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阿弥陀佛。佛法广大,慈悲普度,当然可以——” 话音未落,高儼便紧跟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朕有一个请求,不知法师是否愿意应允?” 慧远合十:“陛下请讲。” 高儼不再绕弯,直接道:“法师既言佛法可渡世人,朕想请法师带一批大德高僧,携上乘佛经典籍,远赴突厥之地,向他钵可汗及突厥部眾宣扬佛法。” “可是——”慧远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请求。 “不必迟疑,”高儼摆摆手,截断了他的犹豫,语气激昂,“佛不是曰过吗?眾生平等”。法师既通晓佛法,当知此理真諦。既眾生平等,何分胡汉之別?” “中原眾生得闻佛法,草原之上,突厥之地的芸芸眾生,莫非就无需佛法指引,无需解除愚痴妄念、贪嗔杀戮之苦吗?那里,正是急需法师这等大德前往渡化的苦难之地。” 他凝视著慧远,声音虽不高,却字字鏗鏘:“法师此行欲渡化苍生,草原之上,便有诸多亟需解救之生灵。宏法异域,行此大功德,岂非正合佛心?” 高儼的一席话,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慧远被问得一时语塞。 佛门讲究普度眾生,眾生平等,自己若只求在中原弘扬,拒赴异域,岂非著相?有违本心? 加之高儼態度看似诚恳,又有佛理支撑,慧远竟找不出正当理由来推拒。 思忖片刻,他终是深吸一口气,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陛下所言,深契佛理。贫僧——愿效绵薄之力。” 高儼露出笑意,立刻命人將他封为国师,慧远领旨退下。 走在出宫的漫长御道上,深秋的凉风吹拂著他的僧衣,方才的思绪才渐渐冷静下来。 走著走著,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是一丝哭笑不得的茫然。 “等等——贫僧此来鄴城,不正是为了劝諫陛下对佛门宽容一些吗?”他喃喃自语,望向巍峨庄严的宫闕,不由得摇头苦笑,“怎地话还未曾出口,反倒被他三言两语,说得要远赴塞外大漠了?” 片刻的自嘲过后,慧远的神色又渐渐恢復了坚定。 他望著北方澄澈的天空,自语道:“也罢。既然已领旨意,事已至此,便尽贫僧所能,向那位突厥可汗虔心弘法。” “若真能於那异域之地教化一方,令那位突厥可汗心悦诚服,弘扬了我佛的无上荣光——或许,到时陛下眼见佛法远播、异族归化的功业,心中自然会对我佛有所改观走著走著,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是一丝哭笑不得的茫然。 “等等——贫僧此来鄴城,不正是为了劝諫陛下对佛门宽容一些吗?”他喃喃自语,望向巍峨庄严的宫闕,不由得摇头苦笑,“怎地话还未曾出口,反倒被他三言两语,说得要远赴塞外大漠了?” 片刻的自嘲过后,慧远的神色又渐渐恢復了坚定。 他望著北方澄澈的天空,自语道:“也罢。既然已领旨意,事已至此,便尽贫僧所能,向那位突厥可汗虔心弘法。” “若真能於那异域之地教化一方,令那位突厥可汗心悦诚服,弘扬了我佛的无上荣光——或许,到时陛下眼见佛法远播、异族归化的功业,心中自然会对我佛有所改观吧?” 心念至此,慧远只觉肩上责任更重,再不停留,加快了脚步,开始为那北渡朔漠的远行做准备。 > 第132章 双贏之局 第132章 双贏之局 大逻便事件最终以慧远的访北为节点,告一段落。 对突厥他钵可汗而言,此事的结局堪称可喜。 他钵可汗虽未能亲手控制住他的好侄儿大逻便,无法彻底根除隱患,但也总算明確发现了对方的踪跡。 大逻便被齐国皇帝妥善地圈禁在鄴城深处,与世隔绝。 高儼那看似仁慈的庇护实则是冰冷的囚笼,彻底断绝了大逻便短期內获得任何助力、威胁他汗位的可能。 这无疑大大缓解了他心头之患。 侄子不再是暗处的毒蛇,反而成了一张如今无法打出来的明牌。 而他获得了侄儿南逃的確凿消息,足以向王庭各部说明此人不堪大用。 一来二去,他钵的汗位可算是稳定下来了。 对高儼而言,这更是意外之喜。 他不仅在手中留下了一张將来可用之牌。 更藉此机会打开了与突厥的外交渠道,通过后续的互市提议和派遣高僧弘扬佛法的“诚意”,成功拉近了与这位草原新霸主的关係。 儘管高儼心知肚明,齐与突厥的关係远不如突厥与北周之间由姻亲、结盟和数代积累来的亲密但此番操作,总算是打破了僵局,將两国从冰冷的对峙推向了互相试探、互有所求的境地。 这份距离的拉近,对於三国之间的安全格局与互相博弈至关重要。 据前出突厥的使者回报,他钵可汗对慧远的到来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他不仅在王庭举行了隆重的仪式,亲切接见了这位刚刚被升为国师的高僧。 更召集各部首领贵族,让慧远升座为眾人宣讲佛法。 这位初登汗位的草原梟雄,对慧远庄重的仪態、深邃的佛理竟似十分满意与欣赏,频频点头讚许。 他隨后立即表示,要尊崇佛法,希望从齐国这里得到更多佛门经典。 对於这种请求,高儼自是何乐而不为。 消息传回鄴城,高儼听闻后,独自在殿內踱步,心下不禁哑然失笑,继而暗自道:“居然没选错人——” 当初做出派遣僧人弘法的决定时,他本意不过是想藉机將国內那些议论朝政、势力盘根错节的佛门力量稍作遣散与消耗。 隨便找些人去应付一下差事,顺带再压制打压佛门。 高儼甚至预想了这些娇贵的中原高僧难耐塞外苦寒、或是被轻视刁难,最终无功而返的场面。 未曾想,这个名叫慧远的和尚,似乎真的有那么点效果? 他钵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如此重视地聆听宣讲? 这大大超出了他最初的期望值。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他欲藉助佛法稳定民心、確定权威的手段。 高儼並不知道,这位与净土宗初祖同名的僧人,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后来被称为“净影慧远”。 他在宇文邕灭齐后於齐地继续灭佛时挺身而出,以佛法大义与宇文邕当场激烈爭辩。 虽然最终无功而返,而且他辩论的观点是否有道理还有待商榷,但他勇气这一块確实是拉满的。 其成就与声名亦將隨时代流转,最终在隋代位列闻名天下的“三大师”之一。 这次事件最大的输家无疑是北周。 不仅平白无故让突厥与北齐的关係稍稍走近了,还损失了一大批在鄴城埋伏、发展多年的间谍网络。 高儼忍不住略带恶趣味地推测起宇文邕的心理活动: 明明都是他先来的,结盟也好,联姻也好! 多年的投入与经营,为何他钵可汗刚一上位,就与齐国暗通款曲? 事实上,北周朝廷的看法也大致如此。 在费劲千辛万苦,得到从突厥、齐国打探而来的消息后,北周朝廷也只能无言以对,暗嘆倒霉0 什么叫汗位莫名其妙地到了前任可汗之弟的手中? 你们突厥没有忠诚的臣子吗? 一好吧,自己也不乾净,谁也別说谁。 另外,什么叫原先汗位的继承人逃往齐国,来我大周不好吗? 一好吧,如果他来了大周,自己大概会为了与新任可汗加强关係,將他交出去。 北周朝廷无奈地发现,这件突发事件几乎必然会走向如今的发展方向。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此事基本上已成定局,他们不会希望北齐与突厥的关係更加亲近。 於是,不甘示弱、深感威胁的北周朝廷,迅速加大了对突厥汗庭的外交力度与礼物输送频率。 此外,宇文邕还主动提议,让侯斤可汗的女儿一阿史那皇后认他钵可汗为父,以示不改两国之间的翁婿关係。 此事传到高儼耳中,不禁哑然失笑。 没想到那位自北周而往突厥和亲的千金公主,她迫於隋朝压力,认杨坚为父的场面会提前上演。 他钵可汗此人深諳生存之道,洞察平衡之术,自然乐於见此举。 东西两国爭相示好,於他坐稳汗位、充实库房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想必此刻,他的嘴角正带著狡黠笑意,坦然享受著来自长安与业城的双重示好。 高儼却没有感到多少屈辱。 他明白只要中原决出胜负,那时候,突厥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鄴城偏僻之处的一座庭院中,大逻便大逻便最终无聊地拋下手中的树枝。 庭院內的景致,即便布置得再精巧,看了这数干日,也腻味得如同嚼蜡。 守卫的甲士肃立廊下,腰背挺得笔直,看似恪尽职守,眼睛的余光却无时无刻不锁定在他身上。 “名为保护,实为监管。”他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一丝不虞也无显露。 只仿佛隨意渡步,自光漫无目的地在院墙上扫过。 隔壁那座稍显萧索的庭院,院墙略高一些,此时倒莫名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几步外,一位轮值守卫的卫士统领,好奇问道:“隔壁那座庭院中住的是什么人?看著不似宫苑。” —— 卫士统领见他询问,倒也未曾刻意隱瞒,这並非不能言说的秘密。 “回公子,”统领微一躬身,据实以告,“那是从周过俘获而来的一位大人,听说是位饱学的文士。” 他略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似乎对他干分看重,曾多次差人询问过他的近况,还曾亲自来看望过几次,显有招揽之意。只是——那位大人始终没有同意出仕。陛下言道要待之以礼,不可怠慢,便一直安置在彼处了。” 大逻便心中募地一动。 俘获的周臣? 能让齐国皇帝如此看重却坚拒不出仕? 此人必有故事,且其风骨,令人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被圈禁於此,连交谈的对象都是些唯唯诺诺的侍者和目光警惕的守卫,大逻便的心底確实积压著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孤独。 他渴望著能与一位有分量、有见识的人交流。 他望向那个统领,眼中带上一丝探究,问道:“能否让我去和他交谈一下?只是閒聊几句,解解闷罢了。” 第133章 明月皎皎 第133章 明月皎皎 卫士统领听闻此请,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显出明显的犹豫。 这位突厥人的身份太过敏感,上头有严令,不得与外人接触,尤其不得与可疑之人往来。 不过,隔壁那位是周国俘虏,被盯得不能再死,想来无妨。 此外,两人所居之处被安排在附近,或许这是上头有意为之的。 思忖片刻,统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鬆了口风:“公子稍待,容我通稟一声,看看那位先生是否方便见客。” 大逻便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只是负手立於院中。 没过多久,统领便回来了,微微頷首道:“公子,请隨我来。” 看情形,那名周人並未拒绝。 隔壁的庭院原本有一道小门,虽设而未常开。 统领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隨著一阵轻微的“吱呀”声,木门洞开。 踏过这道小小的门槛,便跨入了另一片寂静天地。 庭院不大,陈设更为简约素朴,少了雕琢,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一个穿著中原儒衫、背影微显清癯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棵落叶凋零的槐树下。 大逻便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了树下之人。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眉头似乎还习惯性地蹙著,带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防备,显然对被打扰感到些许不悦。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大逻便脸上时,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的审视瞬间化作了惊愕。 “原来是你。”大逻便不等对方开口,已然露出了久违的、带著真切重逢之喜的笑容,“想不到我们会在鄴城相聚。” 杨敷一这位被俘后拒绝高儼徵召的北周臣子,此刻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同样泛起复杂难言的感慨之色。 “——特勤阁下?”他迟疑地道出眼前之人的身份。 大逻便摇摇头,苦笑道:“我现在不过是一名普通人,还叫我特勤作甚,叫我大逻便罢。” 两人隔空相望,一时无言。 秋风卷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袂。 许多年前,当大逻便还以可汗之子的身份作为突厥的特勤,杨敷作为北周的使者出使王庭时,他们確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一个是意气风发的汗位继承人,一个是风度翩翩、言辞犀利的南方使节,在穹庐篝火旁纵论天下大势。 虽立场不同,却也因棋逢对手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短短数载,天地翻覆。 大逻便从云端跌落,逃亡异国,成为阶下之囚。 杨敷亦身陷囹圄,顶著降臣的诱惑坚守著忠义之心,甘守孤寂。 他们都曾被命运推上高处,如今却被困在鄴城两座相邻而立的庭院里。 大逻便走近几步,看著杨敷清减了许多却依旧挺拔的身姿,喟然嘆道:“先生风采,不减当年。只是——神色憔悴了些。” 杨敷亦打量著大逻便,这位昔日王子的眉宇间沉淀了许多风霜,他平静回道:“阁下沉稳了许多——怎么来到齐地了?” “说来话长——”大逻便苦笑一声,“倒是先生的骨气,一如其旧。陛下以国士待之,先生竟拒而不受,此事早已传入我耳中,真是令人嘆服。”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杨敷微微摇头,语气淡然,“杨某生为周臣。此身虽陷於此,此心不可易。” 他看著大逻便:“阁下之事,我未曾听闻。不知突厥——” “已然变天了。”大逻便接口,语气低沉下去,带著刻骨的寒意与不甘。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杨敷也坐,“先生可愿听听我这亡命之人的故事?” 杨敷沉默片刻,终究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石桌旁。 隔绝的世界里,两个失意的异乡客,一个来自北方草原的流亡王孙,一个来自关西的故国孤臣。 他们开始隔著一方石桌,在鄴城深秋的风中,讲述各自顛沛流离、九死一生的近况。 血雨腥风、家族覆灭、亡命奔逃—— 在当事人的亲述下,匯聚成沉重而清晰的画卷。 言至深处,感慨万千。 一壶温酒被卫士悄然奉上。 大逻便提起酒壶,为杨敷和自己各斟一杯。 二人举杯对饮。 烈酒入喉,往事如刀割。 这相似的境遇,以及早年那一面之缘积累下的一丝了解和欣赏,在此刻发酵成了同病相怜、又彼此理解的深切共鸣。 酒意微醺,话题也变得更加开阔。 大逻便对汉家典籍的熟稔此刻展露无遗。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草原上的雄鹰,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士,与精通经史、善作雄文的杨敷谈古论今。 言及《春秋》的微言大义,评点诸子百家的纵横捭闔,交流各自在史籍中看到的兴衰治乱之道—— 其见解之深刻、言辞之机锋,竟让杨敷也时而点头,时而抚掌嘆服。 残阳的余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给这僻静的庭院带来几分暖意。 初时的生疏与试探,在共同的语言与深刻的交流中逐渐消散。 杨敷眼中长久以来拒人千里的冰霜渐渐消融,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真实、轻鬆的笑意。 大逻便亦是难得地神采奕奕,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心扉、倾诉抱负的知己。 此后数日,成了惯例。 大逻便常请卫士开启那扇连通两院的小门。 守卫请示了上面,得到的回覆竟也温和,只要不涉及机密朝政,只作君子清谈,便由得他们去。 时序流转,恰值八月十五。 这一日深夜,大逻便踱步来到杨敷幽居之处。 今日皓月当空,圆满光华,如水银倾泻庭阶。 两人置一壶清酒,几碟小菜,共坐石桌旁。 杨敷举杯望月,不知想到州汾故地还是长安旧事,忽然长嘆一声,意绪萧索。 大逻便放下酒杯,关切问道:“月明如斯,先生何故嘆息?” 杨敷指了指高悬的玉盘,奇怪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幃”。阁下久读诗书,为何不知望月思乡之理?” 大逻便微微一怔,隨后笑道:“草原游牧,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惯了,无根蔓草一般,不觉思乡。” 他望向半空中那轮明月,语气轻鬆,如草原长风般洒脱。 然而很快,月光映照下,他嘴角的笑意凝住,那双眼眸也黯淡下来,声音低沉下去:“不过,倒是思念起——亲人了。” 秋风卷落几片黄叶。 两人默然,苦酒难浇鬱结,正欲再饮一盏排解苦闷。 忽然庭门被推开,月光投下一个顾长身影。 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朗声笑道:“两位倒是赏得好月!寒夜对酌,不知是否缺了我一人? “9 来人华服玉冠,面容俊朗,嘴角含笑,正是御极已有时日的天子高儼。 两人一惊,几乎同时站起。 大逻便当机立断,立即跪下行礼。 杨敷身形微顿,终究没有跪下,但也垂下眼帘,拱手施了一礼。 第134章 月亮之上 第134章 月亮之上 高儼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拘礼。 大逻便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高儼笑道:“閒来无事,正好踱步至此,没想到你们二人竟聚在一块儿赏月。” 他的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偶遇故人:“倒真是巧了。” 他抬头望向中天那轮圆满无缺的皓月。 今日八月十五,后世为中秋节,但现在尚没有这等说法。 虽亦有在秋日月圆之时赏月、祭月的零星习俗流传,但尚未有成文成节的传统。 高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轮皎皎银盘,一种无声的孤寂感悄然瀰漫开来。 穿越至今,纵然已手握权柄,深刻介入这乱世的棋局,以帝王之心俯瞰天下风云。 但灵魂深处某些角落,依旧堆砌著无法言说倾诉的秘密。 中秋佳节,这烙印在千年之后无数华夏子孙心中的团圆日。 月圆之时,本应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可在此世——何处是他的家? 算来算去,自己依然是子然一身,在这歷史洪流中奋力挣扎罢了。 他想起许久未见的杨敷,不是为了试图招揽他。 而是想起对方的境遇与他有些相像,一时兴起,便前来探望。 他收敛心神,自然地在石桌旁一个空位坐下。 经过他示意后,两人同样在石桌旁坐下,大逻便取来杯子为他斟上酒。 高儼也未刻意彰显帝王排场,只是对著有些拘束的两人举杯示意,先饮儘自己杯中的酒,方才缓缓道:“方才走近时,我听见你们论望月思乡思亲之事。倒是触景生情,感同身受。” 放下酒杯,他目光诚恳地看著二人:“鄴城条件简陋,居处偏僻,到底是苦了你们在此了。” 大逻便立刻躬身,语气真挚:“陛下庇护之恩,铭感五內。鄴城安稳富庶,於我而言,比之动盪不安、处处杀机的草原,已是天堂乐土,岂言苦处?” 一旁的杨敷却神色平淡,他饮下杯中残酒,才缓缓抬眸:“安稳——或许吧。只是,有家难归,有亲难见,有国难忠——如何能不愁?” 月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映出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愤懣。 是为故乡?为旧主?还是为这身陷囹圄却坚守不移的气节? 高儼听得分明。 杨敷言语中的激愤,他並未感到生气,反倒生出一种微妙的理解。 他微微頷首,竟然平静地附和道:“说得有理。” 他再次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也示意大逻便和杨敷举杯共饮。 三人无言,杯盏轻触,酒液入喉。 清冽的酒香与浓重的离愁,在这明月之下混杂。 高儼饮尽杯酒,抬手遥遥指著天上那轮孤悬的明月。 “你们说——” 他的声音打破了月夜的沉寂:“那月亮之上——究竟有什么?” 酒液入喉的冰凉触感尚未散去,高儼拋出的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湖里漾开不同的涟漪。 大逻便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明月。 辽阔草原夜空下的传说瞬间涌入脑海,带著朔风的凛冽气息。 他眼中浮起一层苍茫之色,声音低沉而沧桑:“在我们突厥人的传说里,皎皎明月,非尘世之物。其上棲居著至高无上的月神,俯瞰苍生,掌控寒暖。它洒落的银辉,是神赐牧民之恩泽,亦是命运难测之变——月圆月缺,对应著生死循环,部族兴衰——” 杨敷则微微侧首,目光深邃地凝视月轮轮廓。 他隨之开口,语调和缓却字字清晰。 “羿请不死之药於西王母,托於姮娥——”他顿了顿,“逢蒙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滯留月宫。” 他收回目光,看向杯中倒映的月影:“明月孤悬,清冷寂寞。嫦娥虽有长生之身,却永生永世不得復归人间。这遗世子立,遥望故土而不得归——非其所愿,此身又岂能欢喜?” 杨敷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唯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在三人身上。 高儼保持著仰望明月的姿势,久久未动。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 嫦娥奔月,不过是古人对那冰冷天体最浪漫的幻想。 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闕,没有桂树玉兔,更没有所谓月神。 那里有的是无垠的荒凉尘埃,是绵延的死寂环形山,是巨大的昼夜温差,是曾印下人类足跡的灰色土壤,是一个毫无生机的天体——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登月舱降落、太空人失重行走的画面。 高儼微微摇头,对两人说:“明月之上究竟有何物,还得亲眼所见、亲身去一趟,方可知晓。” 大逻便闻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隨即化作讚嘆,再次举杯道:“陛下所言极是!凡人空想,终究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臣衷心祝愿陛下早日得天相助,得窥仙闕奥秘!” 坐在一旁的杨敷,此刻却不似大逻便那般讚嘆,他紧锁的眉头更深了。 高儼將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摆了摆手。 “非是求长生登仙之道了,那是縹緲无依之事。”高儼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所说的亲眼见、亲身去”,是另一条实实在在的路径。” 他的话锋隨之转向了他执掌下、正在悄然变革著这个时代的秘密力量。 “不久前,我命格物院研製出了一种新奇的事物一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住二人全部的注意力。 大逻便的眼神充满好奇,杨敷也暂时拋开了疑虑,凝神细听。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位年轻天子在月下对谈时特意提及? “名为望远镜”。”高儼缓缓道出了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名词。 “望远镜?”大逻便重复道,这个前所未闻的词让他倍感新奇,“那是何物?莫非真有神力,能望见月宫佳人?” 杨敷没有出声,但同样流露出探寻之意。 高儼微微一笑,解释道:“並非神力,实乃匠人之巧思。它由特殊打磨的水晶镜片组合而成。 透过其中望去,可將远处之物放大,看得如同近在眼前一般。譬如城楼上的旗幡,林间的鸟雀,千里外的烽烟,皆可明晰其状。” 简单而神奇的描述,让大逻便瞬间眼睛发亮,仿佛看见了战场上的无限可能:“世间竟有此等宝物?若用於军旅,洞察敌情——” 高儼頷首,肯定了他在军事上的敏锐:“確有此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我在閒暇时也曾用它尝试去观一观这悬天之月。可惜啊——” “透过此物望去,月轮確实大了许多。光影明暗,轮廓边缘,比肉眼所见更为分明,”高儼摊了摊手,“然而依旧模糊,难以分辨。那上面究竟是何景象?有何山川河流?有无琼楼玉宇?还是,只是一片亘古蛮荒的死寂之地?” 高儼最终带著些许遗憾,总结道:“月亮之上,究竟为何——我这望远镜,看是看见了轮廓,竟还是看得不够清楚!格物院还需再下苦功啊。”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庭院里,两位听客久久无言。 高儼口中的“望远镜”,如同推开了一扇他们从未想像过的窗欞。 月宫不再是縹緲的神话,而是真实可触、可用技艺去一探究竟之处。 大逻便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告知,他日能否允许我等前往格物院一观?” 杨敷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高儼笑道:“自然可以。” 第135章 一些成果 第135章 一些成果 翌日,天光正好。 大逻便一扫往日被圈禁的沉闷,兴致勃勃地拉著杨敷便要出门。 “杨先生,同去,同去!”大逻便语气热切,“昨日陛下亲言,我等可往格物院一观那望远镜之奇,岂可错失良机?” 杨敷被这对方的邀约弄得微微一怔。 他虽对这能“望远”之物亦有好奇,但身为羈之身的周臣,对踏足齐廷官署之地,心中总存著一丝本能般的犹豫与抗拒。 杨敷看著大逻便眼底毫不掩饰的热切,略作迟疑,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由侍从引导,穿过肃穆的宫苑坊墙,不多时便来到秘书省旁的一处院落。 门楣高悬“格物院”匾额,院中房舍与官署略有不同,似有匠心巧设。 刚到门前,便见一个双目失明、手拄拐杖的官员等候,正是仍然身兼秘书监的祖珽。 祖珽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作揖道:“见过二位!陛下已有口諭,言二位对格物之事颇感兴趣,我早已恭候多时!请隨我来。” 他言语热络,亲自在前引路,领著两人步入这藏匿新奇物事的院落。 院內陈列井然,颇多两人未曾见过的新奇器具模型。 大逻便兴致虽高,却对眼前之物大半不明就里,目光扫过,反应平平。 直到行至一处,一种造型显然有別於寻常农具的型的模型映入眼帘,他才稍作停留。 此物结构精巧,曲柄弯辕。 大逻便观之,只觉样式新奇,但出身草原王庭,对农耕之具感触不深,並未表现出太大震动。 然而一旁的杨敷却不同了。 他素来留心实务,深知农具对民生的根本影响。 一见此型,其形制便让他心中一凛,眼神瞬间专注起来。 他上前一步,指著那曲辕型模型问道:“祖大人,此物外形奇特,似与寻常犁迥异,不知是何道理?” 祖珽见问,脸上笑容更盛:“杨先生果然慧眼!此物,乃陛下命我院中巧匠,参酌《齐民要术》所载蔚犁之制,呕心沥血改良而成,赐名曰曲辕犁”!” 他一边解说道,一边著重强调其妙处:“此犁最大的好处,在於转向灵活,田间地头,调转自如,一人即可轻鬆驾驭,省却牛力人力牵挽调头之劳!两位若有意,不妨上手一试?” 祖珽话语中的自信激发了杨敷的探索欲。 他並未推辞,依言上前,握住犁柄,略作比划。 起先动作略显生疏,但很快,他便洞悉了其中的关窍。 只见他稍稍调整步伐姿態,手腕微动,那型头便轻巧地隨著心意转了个方向,果然灵活异常。 “妙!妙极!”杨敷不由连声讚嘆,对这能大大提升耕作效率的新物嘖嘖称奇。 大逻便见杨敷如此投入,兴致也被带动几分,目光隨之转向下一个物事。 只见那是一个高大的轮状木製器械,轮缘上均匀地绑缚著一个个小竹筒,以竹索相连。 这古怪的东西,两人皆是头回得见,不明用途。 祖珽被两人问过后,立即回应道:“此乃筒车”模型,亦是我院新制之物” 。 他命人取水注入模型下的浅槽中,隨后让人轻轻拨动轮轴,那轮子便骨碌碌转了起来。 隨著转动,轮缘低处的竹筒浸入水中,汲满清水。 待到轮子转动將竹筒带上高处,筒口向下倾斜,清水便倾倒出来,落入预设的竹渠之中。 “二位请看,”祖珽指著反覆运转的模型演示道,“竹筒下行入水则灌满,隨轮上行至顶则倾泻。如此周而復始,循环不息。此物若置於溪流河畔,以水力推动,无需人力踏转,便能昼夜不停、源源不绝取水灌田,於丘陵坡地农灌,確有大用!” 眼见清水被轻易提到高处流淌,其构思之巧妙,令大逻便和杨敷皆是大开眼界。 大逻便不由拍手叫好,杨敷亦是頷首,心中再次对格物院所钻研的“奇技淫巧”刮目相看。 格物院中新奇之物虽多,但两人心中始终悬著昨夜月下的那个名字。 兜转半日,看过诸多发明模型后,杨敷终於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疑虑交织的好奇。 他开口问道:“祖大人,方才所观农具灌溉之器,果然精巧实用。然则,昨夜陛下曾提及贵院所造之“望远镜”,不知————今日我等可有缘一观?” 他语气儘量平静,目光却紧紧落在祖珽脸上。 祖珽闻言,丝毫不显意外,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他嘴角笑意更深,带著几分瞭然於胸的神態:“昨日陛下与二位饮谈后,已有旨意吩咐。” 他抚掌示意,立刻便有一名下属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锦盒,呈到二人面前。 锦盒打开的瞬间,盒內衬里的锦缎上,安静地躺著一件物品。 其外形简洁流畅,两端为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水晶,又由两段金属製成的圆筒巧妙嵌套而成,接口处严丝合缝,隱隱流动著內敛的光泽。 筒身之上,更有精致繁复的云纹浮雕,古朴庄重,工艺精湛到了极点,令人一见便知非凡品。 “此便是能窥幽明、望九天的望远镜”了。”祖珽声音带著一丝肃穆,“当时司天监欲精准推算历法、洞察天象细微变化,陛下偶得妙思,指点我院匠人,选用水晶,悉心打磨成此凸透镜面,两镜相套而制,终成此镜!两位,请看“,大逻便难抑激动,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微颤地从锦盒中轻轻取出那具沉甸甸的望远镜。 触手冰凉而坚实,他迫不及待地將目镜一端贴近眼睛,举起来,朝著院墙外远处一座宫殿的飞檐望去。 “咦!”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嘆从大逻便喉间溢出。 就在目镜贴近的一剎那,那原本尚需凝神才能看清轮廓的飞檐斗拱,立刻放大在眼前。 连檐角上琉璃瓦的细微裂纹、瓦当兽吻上的雕纹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眼中的震撼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所替代。 他心中狂跳不止:此物若用於沙场瞭望、侦察敌情,简直是神鬼莫测的利器一·“文衍,你看!”大逻便难掩兴奋,將望远镜递给一旁同样呼吸急促的杨敷。 杨敷接过的动作虽然依旧保持著士人的沉稳,但微微加速的指节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学著大逻便的样子,將望远镜举至眼前,调整焦距,也对准远方的景象望去。 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这骤然拉近的视野,瞬间点醒了杨敷心头深藏的隱忧。 若此国之利器普及於齐军斥候、瞭望哨所,周国引以为傲的山川之险、城防之固,在千里之外的窥视之下,岂非如同虚设? 昨夜皇帝口中那“月亮之上”、“不够清楚”的遗憾,此刻变成了一种潜在的、可怕的雄心。 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杨敷的心。惊奇只在最初一瞬便被沉重的忧虑彻底淹没。 他持镜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抖。 他勉强维持著镇定,將望远镜恭敬地放回锦盒,声音乾涩地赞了一句:“————奇技精绝,令人嘆为观止。” 两人放下望远镜的瞬间,那截然不同的心境已然分明一大逻便的內心是且惊且喜,杨敷的心绪却是且惊且忧。 祖珽满意地收起锦盒,显然对展示的效果甚为得意。 杨敷压下翻腾的心绪,整肃衣冠,对著祖珽郑重请求道:“祖大人,格物院中之器,尽皆奥妙无穷。杨某浅陋,意犹未尽。不知————不知可否允我日后常来观摩?一则为增广见闻,二则————亦有助於改进器物。” 祖珽想起皇帝高儼早先对自己的叮嘱一若杨敷对此物表示出浓厚兴趣,可任其接触,静观其变。 他心中顿时瞭然,脸上笑容不变,当即一口答应:“杨先生此言正合格物院广纳英才、研探真理之旨!隨时欢迎先生蒞临,定当竭力侍奉,知无不言!” 第136章 茶馆论茶 第136章 茶馆论茶 此后的日子,杨敷与大逻便两人便常常前往格物院观摩。 院內器具繁多,时常有工匠在製作、调试新的模型或器具。 他们二人兴趣颇浓,不但认真观看,有时还会向负责讲解的官员或工匠询问其中的原理和用途。 遇到一些复杂的討论,两人也会参与进去,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显得十分认真投入。 这日,祖珽向高儼报告了杨敷和大逻便的近况,隨后略带请示地问道:“陛下,格物院內有些新造器物颇为紧要。杨敷此人身份特殊,大逻便亦属他国之客。臣观其二人每每接触,是否需要————適当有所隱瞒,不令其尽知?” 御座上的高儼听完,神情淡然。他略作思索,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 祖珽略感意外,静静等待皇帝下文。 高儼语气平静地解释:“这两人,杨敷是打定主意不肯为朕效力,心思全在其故主;大逻便那边,一时半会儿,朕也不可能真正任用他。” “与其让他们閒居无所事事,平添猜疑或烦闷,不如让他们去搞点科研。” “科研?”祖珽对这个新鲜的词稍感陌生。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嗯,”高儼微微頷首,“便是钻研格物之理,探究器物之工。他们在那里观摩、討论,动动脑子,做些推算。” “若能对院中有所启发,哪怕只是偶有所得,提出些见解或疑问以供参详,也算是为器物改进、为国朝做了些的贡献。这比让他们枯坐发牢骚要好得多,隨他们去吧。” 听陛下如此说,祖珽心中明了,躬身应道:“陛下明见。如此,也省了臣时时揣测之心。” “说起来,格物院在陛下指导之下,近来確实又捣鼓出了一些极好的物件,其功用远超想像,犹以那望远镜为最。”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著一丝因失明而生的遗憾和感慨。 “可惜————臣这双眼是盲了,无法亲眼得见那望远镜远观千里的妙用,心中实在憾矣!” 高儼闻言,沉默片刻。 他知道后世医学发展到了今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能够攻克无数恶疾。 甚至培养、更换器官,这种听起来天方夜谭之事,但並非一切病症都能根治。 像祖斑这种因长期被芜菁子熏成的眼疾,恐怕到了那个时代也治不好吧。 他最终只是缓缓说道:“无妨,总有机会的,你且等待著吧。” 秋日的时光悄然流逝。 金黄色的落叶铺满宫道庭院,风一天比一天萧瑟寒冷,终於,冬天降临。 天空开始飘落片片雪,洁白的绒絮覆盖了宫闕楼阁,也落满了鄴城的大街小巷。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业城的严寒总会夺走许多贫弱者的生命。 那些因冻饿交加而僵硬的尸体,往年往往会出现在街头巷尾的角落,刺目而淒凉。 一部分人直接冻毙,一部分人则是飢饿引发衰竭,最终死在寒冷的街头。 归根结底,是一个“穷”字酿成的悲剧。 然而今年的景象却与往年不同。 街道上的积雪被官府早早组织人手清扫乾净,保持著通路。 街上行走著脚步匆匆但衣著尚能蔽体的人们,往年冬日里常见的横陈街头的尸体,今年在主要街道上竟未见踪跡。 缘由在於几个月前的秋收。 得益干风调雨顺和朝廷推行得当的田政粮策,各地普遍丰收。 官民粮食储备都空前充盈,家家户户都有了往年难得的余粮。 有了粮食在仓,心里便有了底气。 人们无需再像往年那样,为了寻一口吃食而不得不冒著极大的风险,在风雪肆虐的天气外出奔波。 这使得冬日因冻饿倒毙的人大大减少。 在鄴城几处人流稠密的街口,官府还设置了粥棚。 当值的衙役僕从们支起大锅,熬煮著热腾腾的粗粮粥。 每当最寒冷的早晨和傍晚,这些粥棚便会免费施放给衣著单薄、面有飢色的穷人和行路之人。 一碗粗糲的热粥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顺著手心传遍全身。 一口热粥下肚,仿佛將寒气也从腹中逼出几分。 这简单的施粥,让无数在寒风中挣扎的人心感温暖。 城中的茶馆里,也总是人满为患,人声喧譁,甚至比往常更加热闹几分。 一股新的风尚悄然在这寒冷的季节兴起——喝茶。 饮茶之风能够逐渐作为一种新的时尚在鄴城百姓间流传开来。 其源头据说是因为宫中陛下不喜饮酒而偏好饮茶,於是在宫宴之中以茶水代替佳酿。 这消息不知如何便传到了民间,“以茶代酒”成了人们爭相模仿的潮流。 不过,即便拋开对宫廷生活的好奇与嚮往,茶汤那温润回甘、既解渴又提神的滋味,也確实慢慢捕获了更多人的好感。 不仅富户官绅开始追求上好的茶汤茶点,连一些普通的百姓也开始尝试品尝这种自南朝流传而来的、曾经多属於文人墨客的雅致饮品。 此刻,一间临街的茶馆雅座里,恰有两人就“均田”之事爭论起来。 一人嗓音有些高亢:“陛下推行均田是对的!让无地百姓分得田地,这才是根本!百姓有了田,有了活路,才能不必依附於世家豪族。田税入国库,国家也才能徵到足够的粮食、人力应付国事军需!” 他显然对朝廷政策持讚许態度。 与他同桌的另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人立刻摇头:“非也非也!兄台所言差矣!百姓分得田地,表面上有了立身之本,可朝廷立刻便成了新的主家!” “丁税、田租、调绢哪一样能少?所得有限,负担却未见减轻,较之先前依附豪强时,生活未必就真能好到哪里去了。还要时时应朝廷征役,日子依旧艰难!” 两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面红耳赤之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在两人之间瀰漫。 这时,旁边坐著的一位气质沉稳、衣著整洁的文士放下茶碗,走了过来,对著二人温和一笑:“两位仁兄,陛下此举是对是错,我等在此微末议论,又如何能算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 那两人闻言,爭辩之声不由得一顿,都转过头来看他。 那文士却举起手中的茶碗,脸上带著平和的笑意。 “但是,”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陛下让我等也能喝到这飘香温润的茶茗,这却是实打实的福泽,诸位以为然否?” 这看似不相干的话,却让爭论的二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茶碗,齐声附和称讚道:“是极是极!兄台高见! 99 先前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小小的茶桌又恢復了和谐的氛围。 第137章 北伐前奏 第137章 北伐前奏 相较於北方鄴城的昇平景象,南方的建康城此时却笼罩在一片沉鬱压抑的气氛中。 南陈朝廷內,关於北伐的爭论已至沸点。 以镇前將军吴明彻为首的一批臣子接连上书,言辞激烈地主张趁北齐內政稍稳之际挥师北上,收復淮南故土。 吴明彻的奏疏言辞最为激烈:“齐之新主年幼,风波初平,其力尽耗於外! 今我甲兵已足,当趁其疲敝,直捣淮南,復我旧疆!” 然而更多的朝臣对此持反对意见,纷纷以“齐人內患未显”“天时未至”“粮秣不济”等由劝諫谨慎行事,朝堂之上两派爭执不下。 阶下爭执声嗡嗡作响,陈頊的指尖抵著案上舆图,目光扫过淮水两岸的標记。 群臣只当他犹豫於战和之选,却不知那一道道奏疏早已戳破了他深藏的心思一他確欲北伐。 若在数月前,以陈頊雷厉风行的性子,必会果断採纳主战之议。 但此刻的他却陷入了少见的犹疑。 来自北方的密报与商旅零星传入的消息都表明,齐国朝廷內部已非原先那般混乱动盪。 而民间也在逐渐恢復农业生產,兴建水利,获得丰收。 齐国在重整旗鼓,他看在眼里,但无可奈何。 更让陈頊如鯁在喉的是,自他登基以来,朝中一些宿老旧臣对他的施政多有腹誹,私议其手段酷烈、不恤旧勛。 虽然他这个位子来得也不怎么干净,但是,这不是他们这样做的理由。 將高儼与自己相比,陈頊意识到了为什么如今的境遇如此尷尬。 同样是篡————继承兄长帝位,高儼在周齐之战中有些表现,而他则是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功绩。 陈頊心中暗忖,他亟需一场足以震慑內外的大胜来巩固帝位、平息非议。 想及去年坐观周、齐鷸蚌相爭、欲收渔利却落得徒劳无功的失策,陈頊心中懊悔更甚。 他深恐若再延宕不战,不仅臣民志气日益消沉,坐视周齐日渐强盛,將来南朝更无抗衡之力。 挥退眾臣后,陈頊屏退左右,独召心腹重臣、尚书僕射徐陵入宫问策。 他將心中忧惧与朝议纷爭尽数道出,最后沉声问道:“北伐之议,该当如何?请卿为我言之。” 徐陵的回答模稜两可:“有得必有失。北伐与否,均在陛下一念之间。” 陈頊闻言,没有置以论断,他接著问道:“吴明彻、淳于量二人,徐卿以为,何人堪称帅才?” 淳于量如今为中护大將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在陈朝朝野上下威望颇高。 徐陵对此似乎早有考量,未做迟疑,沉稳应道:“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將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 陈頊笑道:“善。” 高儼並不知道此时南陈朝廷中的风波,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是当今世界上最相信陈頊会发动北伐的几个人之一,甚至比陈頊本人还清楚。 一个人的命运,有一小部分是由他作为个人的努力而造就的,更大一部分是由时代发展的歷程而决定的。 陈朝自陈霸先立国,陈蒨的天监之治后,国力在陈頊时期达到了顶峰。 內部治理这一块已经到顶了,想要继续往前,只有对外。 就像庙號从太祖到太宗,后面又到世宗一样。 名號的改变,反映著歷史演变的必然规律。 太建北伐,会如期而至的。 他坚信这一点,所以他让王琳这位南朝故將,重回寿阳担任扬州刺史,厉兵秣马,静待来犯之敌。 歷史上,在这个时期,斛律光、高长恭已经先后被杀,齐军几乎找不出像样、有威望的將领了。 而陈军以势如破竹之势兵临城下后,朝廷才匆忙启用王琳。 然而朝廷又不给与其足够信任,玩弄制衡之术,使其不得掌握绝对的军队指挥权。 加之民生凋敝,北方亦有强敌等等———— 最终在多方因素下,北朝对南朝有了这次耻辱性的大败。 而现在则不一样了,北齐的政治生態没有遭到更严重的破坏,反而被净化了一些。 斛律光、高长恭都还活著,王琳也是被早早起用。 更重要的是—如今北齐境內的经济基础没有崩坏,而是走向建设。 这个基础中的基础,比原先好太多了。 总而言之,高儼仍然十分看重南陈將会发动的太建北伐,却有十足的信心,会让对方鎩羽而归。 相比之下,他更加担心的仍旧是北周。 北周同样歷经宇文泰奠基,宇文护治理周地,如今经过物理的途径传到宇文邕手中。 但是北周国力如今仍旧呈上升趋势,宇文邕更是內政外务一把抓,亲手將北周推向了巔峰。 不过,宇文邕得国未久,恐怕不会与南陈联合一同伐齐。 这大概会让陈頊失望了。 於是,分析完当今天下的局势后,高儼最终作出了论断——“先北后南”。 “北”即北周,“南”即南陈。 南陈终究是冢中枯骨,早晚必被擒。 今天下英雄,唯周齐耳。 北周渴望吞併北齐,北齐何尝不是如此想法。 一旦正面打断北周正在上升的气焰,便能够重新证明自己作为后三国中最强国的地位。 如果彻底击溃北周,將秦蜀之地纳入统治,一统北方。 无论是南方的南陈,还是更北面的突厥,终究拿整片中国北方毫无办法。 彼时大军顺流而下,南方可传檄而定矣。 待南方已平,中华大地自晋以来,数百年分裂的局面归为一统。 突厥再强,也不可能与一个完全统一整合的中国相抗衡。 说是“先北后南”,其实归根到底是“先难后易”。 这才是中华大地上几千年来,一遍又一遍证明过的成功的王朝扩张的一条规律。 “陛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高儼的沉思。 他回过神来,略一抬眼。 宫宴之上,灯火恍惚,觥筹交错,几名心腹重臣正望向他。 他举起酒杯当然,里面装的是茶水,笑道:“今日不必拘谨,不醉不归。” 第138章 太建北伐 第138章 太建北伐 北齐绍鼎二年,也是南陈太建五年。 二月乙卯,建康夜有白气如虹,自北方贯北斗紫宫。 三月壬午,陈頊詔令:加镇前將军、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彻侍中、都督征討诸军事,仍赐女乐一部。 己丑,陈頊命吴明彻统眾十万,裴忌监军事,从白下起兵,渡过长江,进军北方。 陈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吴明彻亲自带领进攻秦郡,一路由黄法戳带领进攻歷阳。 至此,南朝歷史上最后一搏—“太建北伐”正式开始。 秦郡城前,恰有一条河流入长江。 那条河名为涂水,后来又被称作滁河。 当陈军士兵乘著楼船,气势汹汹兵临城下时,不由得为眼前所观深吸一口气o 透过瀰漫著的雾气,秦郡城在涂水、江水之交沿岸处,有著天然的护城河。 而见涂水那不算特別宽阔的河面上,被插满了高大的木桩,连成一片木柵,使得陈军船只无法通行。 如果不能从此处通行,只得绕远处登录,彼时陈军到达秦郡城下,必是疲敝之师。 斥候將情况告知吴明彻,等待他作出定夺。 吴明彻闻言,立即对眾將道:“我为秦郡人,知其地形地势,为北高南低。 北多丘陵,南为滩涂。想要攻城,即便绕远登陆,亦必经眼前之路。” 裴忌问道:“將军之意,是使人清木柵,而使大军得过?” 吴明彻点头称是道:“然也!” 他抬眼望向眾將道:“诸將中可有勇士,愿一往而拔其柵?” 眾將面面相覷,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大家都知道,衝锋在前最为危险。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危险不是来自於战场上的拼杀,而是恐城头上暗箭、河中旋涡。 死於沙场,还能算死得其所;但死於这种场面,则令人不甘。 吴明彻又问了一遍,仍旧没有人回答。 正当他面上的表情逐渐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帐中空气渐渐凝滯。 一名身体看似瘦弱、面色刚毅的年轻人越过眾人,高声道:“我来!” 吴明彻定睛一看,原来是名將程灵洗之子程文季。 他面上由寒转暖,赞道:“虎父无犬子!” 隨后他神情一肃,下令道:“程文季,你领五百驍勇,乘小舟前探,將河中木柵清除!我等大军隨后跟上!” 程文季接下命令,沉声道:“末將必不负將军所望。” 隨后转身踏出帐中,在军中召集驍勇、准备船只器械,准备动身。 不久后,吴明彻领上诸將,来到船上。 一声令下,数十艘小船如同飞箭一般射出,直直衝向涂水河面上的“木柵”。 秦郡城上守军见状,立刻向河中射下箭雨。 程文季一船当先,指挥眾人在河面上闪转腾挪。 一边躲避箭雨,一边趁著閒暇时机,將高大木桩连根拔起。 太阳逐渐升至中天,阳光將河面上的雾气驱散,露出原本隱藏在其下的秦郡城。 眼尖的陈军士兵看见城头上旗帜写著一个“王”字,向吴明彻匯报过后,诸將闻之议论纷纷。 “莫非是王琳来了?” “他不是坐镇寿春吗,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吧?” “王琳都督淮南诸军事,秦郡地处索虏御位大陈边境,他出现在此地,也不意外。” 吴明彻厉声喝止诸將的討论,待眾人静下来,他高声道:“王琳亲至又会如何?” “诸公莫非忘了,他是如何在南朝拥兵一时,却被我朝驍將精兵击破,孤身一人投奔北虏吗?” “彼以败军之將,统外邦之兵;我以久胜之將,领故土之兵,將勇人和,攻之以猛,则破之必矣!” 诸將聆听著吴明彻的训斥,原先焦躁、担忧的心情逐渐平復,群情激昂。 他们高声欢呼:“破之必矣!破之必矣!破之必矣!” 吴明彻见眾人士气被他拉回,不禁送了口气。 虽然他心中其实对王琳持高度戒备,但绝对不能让眾人还未开战,便被敌將威名嚇得泄气。 平息了这一小波插曲,吴明彻继续在甲板上等待著。 没过多久,有人来报:程文季已归。 程文季头髮、盔甲已被水打湿得湿漉漉的,肩上还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便前来报导。 他望向吴明彻,目光坚定:“稟报將军,末將幸不辱命!” 吴明彻大喜,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真诚道:“將军辛苦了,此战若能克,当记你首功!” 他回头望向诸將,面色变得刚硬庄严,下令道:“诸位各自返回船上,立即整军备战,顺势待发。一刻之后,將鼓三下。” “一鼓渡涂水,一鼓登江浦,一鼓近城郭!有迟缓者,斩之!” “是!”诸將肃然领命,纷纷退下。 一刻之后,鼓声准时大作。 陈军眾船只同时奔向涂水,穿过被拔出来漂浮在水上的木桩,径直向江滩衝去。 旌旗飘扬,风声猎猎。 一时间里,涂水河面上被大大小小的陈军船只所占满,而井然有序依次、分波靠上滩涂。 城头箭雨倾斜,却无法阻拦陈军进击的步伐。 秦郡城头上,王琳看著不远处滩涂上陈军登陆的身影,却並不显得慌乱。 属下问道:“刺史,陈军已衝上江浦,我军是否应当主动迎战?” 王琳摇摇头道:“吴兵甚锐,宜长策制之,慎勿轻敌。” 属下有些不解:“刺史之意,便是坚守不出,那您何必亲自前来,置身於险地?” 王琳笑道:“一示我抗陈之决心,亲身在城中守城,同甘共苦,可让军士们士气不减。” “————其二,我在江左尚有几分虚名,陈人將士闻我之名,当慎之又慎。” “如此一来,待陈军锐气受挫,旧不能克,则会更加戒慎,而逡巡不敢前。” “一旦久久无功,陈人支持不了多时,只得悻幸而去,彼时方是出兵之机。 “” 属下闻言,面色立刻变为恭敬:“刺史高见,末將佩服。” 城下,一眾陈军好不容易登陆滩涂,稍稍安顿,建立防御设施,为接下来的攻城做好准备。 忽然听到城上,数十名中气十足、声音洪亮的北齐军士以带著吴音的官话高喊:“王琳在此,尔等安敢!” 接著又重复喊了十数遍,引得陈军中议论纷纷。 “王琳?这是何人?” “你年纪轻,不知道。昔年侯景之乱时,王琳將军可是立下大功。唉————可惜了————” “他已经在寿春不小时间了,你们还没听说过吗?” 吴明彻见此情形,让各级將领立即安抚所领军队,不要为此过多声张。 他望向城头那个身影,隱约之间与自己记忆之中重合。 吴明彻握紧了拳头,暗自在心中道:“他人惧你,我可不惧!” 第139章 点將驰援 第139章 点將驰援 鄴城之中,高儼收到来自前线的战报。 陈军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分两路入侵。 然而,无论是歷史上被吴明彻轻易攻破的秦郡,还是被黄法戳轻易攻破的歷阳。 由於准备充足,且在王琳的有效指挥下,长江沿岸建立起一条稳固的防线。 在如今,经歷当初几次陈军猛烈突袭后,习惯对方攻势的守城齐军一次次將陈军击退。 原本锐气十足,剑锋直指北齐腹地的陈军被死死压制在秦郡、歷阳城下,难以向前迈进分毫。 高儼见此不由心中一喜,將战报递给录尚书事赵彦深,让他一观。 赵彦深细细读过后,向高儼贺喜道:“陛下神机妙算,料敌如神,陈人果然选择在此刻来寇。王琳坐镇淮南,指挥若定,却乃將才!” 高儼微微点头,倒是应下了对方的称讚之语,而不觉脸红。 虽然他是仗了读过史书之故,但是如今歷史已经走向岔路口,他仍旧判断对方会在此时选择向北入侵。 这自然能够称他“神机妙算、料敌如神”。 另外,儘管王琳被吹得震天响,可是他在南朝的败绩,和歷史上兵败被擒也是实打实的。 高儼选择相信他,让他这名南梁旧臣掌握大权,做整个淮南的兵力部署与调动,也是一种冒险的赌注。 而事后证明,他赌对了,王琳並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不过,王琳固然抵挡住了来自南陈第一波大的攻势,而南陈陈頊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次北伐,本就是他赌上政治声誉和陈朝多年建设以来的国力,他绝对不允许无功而返。 王琳使人发来的战报,既有表功之意,更有求援之意。 如果淮南告急,摇摇欲坠,那么是必然需要派遣援军的。 如今淮南防线,不说是固若金汤,也可以称得上铜墙铁壁了。 不过总归是个態度问题。 你作为朝廷中央,眼下地方有难,总得出兵帮扶一下吧,哪怕是做做样子。 如此这般,前线將士才能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放弃,背后有人支持他们。 然而歷史上的高纬及围绕著高纬的幸臣团体则不这么想。 当寿阳(陈称为寿春)失陷时,消息传至鄴城。 曾经在千秋门之变中高儼率人入宫之时,被一脚踢死的骆提婆、韩长鸞已经是尚书左僕射的高官,彼时正在玩槊。 听闻此事,他们遂道:“本来就是他们的土地,让他们取回去又何妨?” 高纬还没有这般没心没肺,仍然眉头紧锁,忧虑不已。 骆提婆等人又说:“別说淮河以南,假使国家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土地,尚且不失为一龟兹国。”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干嘛为此发愁呢?” 高纬闻言,遂放心下来,继续饮酒。 可谓逆天之极。 关键是,若仅仅止步於摆烂也就罢了。 彼时朝中尚有赵彦深、唐邕等人处理政事,可以作出相对正確合理的决策。 然而他们却不得不让步与幸臣团体的內斗。 原先身为幸臣团体中的一员干將一祖珽与陆令萱爆发衝突,他被贬出鄴城,任北徐州刺史。 顺带一提,北徐州的治所在琅琊,也就是高儼原本的封地。 陈军北伐时,一度兵临琅琊城下,却被他以一出空城计退敌。 然而他苦守孤城,却久久不见援兵,因为朝中幸臣希望城被攻破,使祖珽身死。 而彼时崔季舒、张雕等人应高纬突然提出要前往晋阳,便联合几名臣子上书劝阻高纬不要前往晋阳:“寿阳被围,我朝大军在外作战,信使往来必需要向陛下匯报;” “而且,前往晋阳的道路上,万一有人怀疑,陛下是因为害怕南寇而北上避难,则人心必然浮动。” 就这般温和、有理有据的一次上书,却被幸臣们攻訐利用,污衊他们別有用心。 於是高纬將他们召集在宫中,待人一来齐,便让卫士大加屠戮,无人倖存。 可怜崔季舒苟活了那么久,却因这次突然升起的勇气而死,也是足够讽刺了。 也难怪有人向赵彦深提议启用王琳对抗陈军时,他感嘆道:“弟此策诚足以制胜千里,但口舌之爭十日,已不见从。时事至此,安可尽言!” 歷史上有很多皇帝最终的成绩不尽如人意。 但其中也有不少,人们认为已经做到了普通人的最好,换他们上去,恐怕也就是那样,甚至会更差。 不过高纬这个皇帝做得,真让人不得不感嘆:我上我也行! 好在,这个时间线上的赵彦深,遇上了一个好领导,不用忧心这件事。 回到应该如何援助王琳的思考上,高儼在心中搜寻了一个个人名。 斛律光、高长恭不適合此行。 他们是固然是当下齐境內最为耀眼的两名名將,但是,若让他们奔援,反倒会起副作用。 一来,两人威望太高,出身晋阳,与南方军队隔阂较大。 若被派往援助王琳,不可能服从王琳的指挥,则必使淮南地区指挥混乱,调度不明。 二来,虽然北周、突厥目前没有什么动作的跡象,但也不得不防。 他们两人必须作为定海神针,稳定北方格局,贸然出战,毕生大乱。 此外,高级臣子中有过军旅生涯的、展现过一定军事才能的,有赵彦深、卢潜、唐邕、祖珽。 赵彦深年岁已高,受不得长途奔波、战场环境,將他排除。 卢潜久任扬州刺史,又熟悉陈人布置,按理来说是最適合的人选。 然而他与王琳有隙,將他派往淮南,无异於逼迫两人分心决定从属,必临阵换將危害还大,只得將他排除。 而祖珽眼盲,坏习惯不断,若非必然,实在不想让他参与这般紧急的军国大事,將他排除。 思来想去,还是唐邕最为合適。 高儼问赵彦深道:“使唐邕率援军往寿阳助阵,可乎?” 赵彦深略一思索,隨后篤定道:“確实是当下最佳之选,臣无异议。 “5 高儼点点头,让人立即向中书省传他口諭,写成詔书,递予三省长官。 没过多久,经过三省一致同意確认,包括唐邕本人,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第140章 局势突变 第140章 局势突变 秦郡城內,王琳与部將商议接下来的战况。 自从陈军试图攻城开始,已过去数天,但最大成果也就只是衝上了滩涂,建立了营地,始终没能得以有何进展。 一名属下笑道:“陈军来时汹汹,眼下看来,不过尔尔!” 另一员將领附和道:“全凭刺史先知料敌,布置周密,我等方能大破岛夷! ” 王琳却没有一开始那般风轻云淡,他摆摆手,语气中带著些许怀疑:“近日陈军攻势放缓,你们可曾察觉?” 有人持著乐观的心態:“莫不是陈军见无法攻破我城,只得泄气退去?” 亦有人有些忧虑:“末將以为,此时言退兵之事尚早,仍需戒备。” “此言得之,”王琳讚许了最后那人的发言,然后接著说道,“今太岁在东南,岁星居斗牛分,太白已高,皆利为客,不得不防。” 此言一出,眾人沉默下来,天文讖纬之事,仍然在心中根深蒂固。 “皆利为客”,陈军不就是自南朝而来的“客”吗? 一名幕僚忽然眼珠一转,灵机一动道:“刺史亦南来北渡之客,天象利客,此乃大吉之兆。” 眾人闻言,不由得轻鬆起来。 王琳的神態也为之稍稍一缓,但有种直觉告诉他,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下令:“秦郡已固,若援军至寿阳,可驰援歷阳。三地之间,信使往来,不得迟缓中断。” 这道命令下去还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报:“稟告刺史,歷阳已破!” 眾人噤声,王琳面色有些阴沉,隨后逐渐平静下来。 他对那使者道:“你將所知此事前后因果,说与眾人听。” “是。” 一日之前,秦郡城下。 陈军上一轮攻势又被打退,丟下不少尸首,退回营中。 主帐之中,裴忌向吴明彻问道:“將军,如今没有旁人,你不妨与我说明,此策究竟有几成把握?” 吴明彻面色镇定,但摇摇头道:“不知道。” 裴忌眉头紧锁,有些疑虑:“可是————” 吴明彻打断了对方接下来想说的话:“不必多言了,我意已决。” 裴忌道:“非是担忧此计不成,或是畏惧此身性命安危。只是,前番眾將士为克秦郡城出力、牺牲颇多,若贸然改变战略,恐使人生怨。 吴明彻没有反驳对方之言,待其说完后,他和顏悦色道:“监军所言有理。 然我乃一军主帅,所思所虑当以全军。” 他停顿了一下,隨后说道:“秦郡乃我故乡,昔日,王琳亦曾使我大败。我比任何人都想將秦郡城攻下,而正因如此,我知其不易。” 他接著道:“北伐已有多日,若再未有所克,士气必馁,陛下必生忧虑。若能破此局面,即使论功在末,又有何妨?” “此策让监军置身险地,望君见谅,为国而计。” 吴明彻用真挚、恳请的眼神望向对方。 裴忌见其思虑周全,胸有成竹,终於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见监军已无疑虑,吴明彻隨后当即下达命令:“今日子时,所点几部军士趁夜溯江而上,不得有误!” 数个时辰后,在夜色与雾气的遮掩下,一部分陈军士兵乘著船只逆流而上,悄悄向歷阳摸去。 吴明彻本人也在其中,而裴忌被留下来指挥剩下来的陈军。 宽阔的江面上,明月的照耀下,一眾船只向上流无声地进发。 这个夜晚十分寧静,除了江水波涛的声音外,几乎不能听见其他声音。 吴明彻站在船上,两岸景象隨著江风被吹往身后,使他不得不心生感慨。 十余年前,也是一个夜晚,他同样率领军队沿江而上,袭击湓城。 却被当时王琳麾下的任忠大败,自己仅以身免。 对了,如今那位任忠正在西路军中为將领,参与攻打歷阳中。 想起那时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攥紧拳头,没有感到不甘或是耻辱,反而踌躇满志。 过往的败绩没有让他丧气,反而愈发让他的心境平静下来,一遍又一遍模擬著不久后攻城的策略。 “此战,必胜!” 他的眼神坚定,仿佛看见了胜利。 “昨夜,陈军攻势忽然加剧,我军確有防备,奋力迎战;忽有另一支陈军来袭,我军久战之下,终究不支。” “歷阳城破,守將遵从刺史命令,没有殉国,拼死突围,而守城將士死伤过半。” 使者將城破之事娓娓道来,眾人面色有些难看。 方才还在为陈军不得寸进而欢欣鼓舞,现在立刻就被告知长江沿岸两座关键要塞之一的歷阳城被破。 ———— 如此这般巨大的落差之下,实在令人尷尬不已。 见眾人气氛有些低沉,王琳忽然开口问道:“那支陈军从何处而来?” 眾人面面相覷,没想到王琳开口先问的是此事。 有人想了片刻道:“可能陈人一开始未动用全部兵力,尚留有军士待令?” 立刻有人反驳道:“不可能,若真留有余力,何必之前不用,平白消耗士气,岂有捨近求远之理?” “末將以为,或许是城下东路陈军分兵,一部分留在此地,一部分前往歷阳与西路军回匯合。” 他话刚说完,便有人质疑道:“城下陈军背水安营扎寨,前有坚城,后有江水。本就进退不得,又突然分兵,岂不是冒著这支军队全军覆没之险?” 身旁一人附和道:“斥候探查过了,今日陈营中炊烟大小数量、巡逻警戒人数等等,均与之前一致,不似分兵之状。” 眾人爭论起来,竟然没有得到一个使大家均能信服的答案。 王琳轻咳一声,眾人的目光望向他。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王琳道,“陈军號称三十万大军,然此必虚数。 以我观之,其数量之极不过十万。再多,以吴地人口、钱粮,则难以维持。” “《孙子》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歷阳城中守军一万两千人,以此推之,则攻城陈军不下六万。” “陈主以吴明彻为师,东路来攻我秦郡,军士之数必多於西路,过五万人之数。” “今以观之,必是吴明彻所领东路军在多日前,即刻意减少陈军行动跡象,如今则虚张声势,加大行动跡象。” “两相比较,则使人不察其分兵之事,隨后溯流而上,攻破歷阳。” 第141章 大齐必胜 第141章 大齐必胜 眾人听完王琳的分析,心中皆是惊忌,接连痛斥吴明彻老奸巨猾。 “兵者,诡道也。没能看出其意,怪不得別人。 1 王琳摇摇头,打断了眾人对吴明彻的“批斗”。 待眾人从战局突然急转直下的迷茫、慌乱中回过神来,他们开始思考起將来该当如何。 一人提议道:“既然城下敌军已然分兵,我军当立即出城劫营。趁其兵少將寡,將他们赶入江中餵於河鱼,以解心头之恨!” 另一人却道:“陈军既敢分兵,必然有所依仗,备虑周全。我军弃守城之优势,而与之拼杀,未必討得好处。” 王琳思索一阵,最终作出决议,他道:“出兵袭之乃必然,而不可望一举歼灭之。敌寇方胜,自然为之鼓舞,又背水一战,精气饱满,其拼死之下,难能胜之。 “ “可使人时时侵扰,点到为止,使其虽有气力,却不得以用。时长一久,则必鬆懈疲惫。” 他接著道:“此外,歷阳已破,以秦郡、歷阳为核心之沿江防线不可能阻挡陈军。秦郡之地,没有先前那般为重。” “今秦郡城中有军士两万人,留下六千军士守城,其余军士隨我一同撤往寿阳。” “等我等与寿阳守军、歷阳参军、鄴城援军会师之后,依託淮南纵深之地,野战而与之决胜。” 眾人齐声道:“是!” 不久之后,业城之中,高儼再次收到前线传来的战报。 收到战报之时,他正在与祖珽商议,等到去掉他秘书监之职,专心处理尚书省之事后,该由谁接替秘书监的职务。 祖珽本就从秘书监被升为尚书右僕射这一高官,失去秘书监之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不至於让他难受。 因此两人间的交谈还是十分和谐的。 使者的到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较为轻鬆愉快的谈话氛围。 —————— 祖珽听见高儼手中奏章翻得哗哗作响,却半天没有发出什么號令。 他不禁十分好奇,却不敢出言打断对方。 高儼读完战报后,对使者道:“告诉王琳,就按他所言去做便是。” 他又补充道:“以后前线紧急,不必事事请示,可以临机专断,以免延误军机。只要事后將所做之事如实匯报即可。” 使者接过口諭后,立即谢恩並离去。 见高儼已將此事处理完毕,祖珽终於忍不住问道:“陛下,前线发生了何事,又有这般紧急军报?” 高儼命人接过军报,並为祖珽朗读。 祖珽先是听到歷阳失守时嚇了一跳,面色有些难看。 接著听下去,王琳在军报中详细描述了歷阳失守的前后歷程,与造成此事的各种因素。 讲完此事后,王琳向高儼检討了自己的错误,如“未能及时察觉敌军动向”、“未能料敌从宽”等等,基本把锅揽在自己身上。 最后,王琳將自己的补救措施、应对方式和战略构想和盘托出,希望得到高儼的支持。 祖珽听完后,嘖嘖道:“王刺史所言,似是有几分道理。然臣不知军中之事,便不妄自评判了。” 高儼笑道:“你怎得谨小慎微起来了?” 祖珽听高儼所言,知道对方心情不错,不由得大喜,赶忙道:“臣自从聆听陛下亲自教诲后,时刻將陛下的金玉良言放在心中,日日思忖,不敢有丝毫懈怠。” 高儼摇摇头,他没有將对方此言当真。 不过嘛,君子论跡不论心。 近来祖珽的確收敛许多,令人刮目相看。 高儼发问道:“你以为,陈人这次来寇,將会如何?” 祖珽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抬著一张诚恳且茫然的脸:“臣实不知,望陛下为臣指点迷津。” 高儼微笑道:“歷阳虽陷,而此战终將以我大齐之胜结束。” 祖珽好奇问道:“陛下为何如此认为?” 高儼没有直接回答祖珽之问,而是反问道:“城破之后,歷阳守军死伤过半,然突围撤出后,未见溃散奔逃之事,你觉得为何如此?” 祖珽想了想:“或许缘於王刺史治军有方,军纪严明?” 高儼点头:“此为其一,他身为主帅,没有在后方寿阳中微操,而是以身作则,亲临前线。” 祖珽已经习惯了陛下口中时不时蹦出来一个新奇古怪而莫名形象的词语。 这次是“微操”,他暗自把它记在心里。 “手下將领见此,不敢逾越,只得照样如此。欲严明纪律,必自主帅始。” 祖珽闻此,心中只道:確实如此。 陛下登基以来,基本上无欲无求,不饮酒玩乐,不纳妾宣淫,一心留在公事之上。 这让不少臣子觉得很难办啊—一尤其以他祖孝徵为首。 “其二,自从王琳出任扬州刺史,改革军制后,淮南守军中北方人占比逐渐下降,而多为当地之人。此地是他们生长之地,为保卫乡土,亦会拼死奋战。” 祖珽面露恍然之色。 陛下处理均田之事之后,隨即开始改革军制。 不再是原先那般,大量军士为胡人及胡化汉人,而是逐渐引入了不少身为耕农的汉人为军士。 又赐予一些原本专职务兵的胡人平民田地,让他们学著汉人种地耕作。 改来改去,竟然与关西之周国的“府兵”有些相像。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傻傻地嚷嚷著“祖宗之法不可变”。 高儼接著道:“方才所言,乃我军必將得胜之內因。” “陛下之意,便是还有外因。”祖珽触类旁通,立刻接下话茬。 高儼点点头:“陈寇北侵之初,气焰颇高。然初时东西两路分攻秦郡、歷阳,各自碰壁,不得一举而克。” “今匆忙转换战略,虽有成效,攻克歷阳,却由原先东西两路开,转为集中一点突破。” “此乃对原先战略之拋弃。陈寇本欲以两路来侵,意在席捲淮南,直逼中原;今不得已而变,那股豪气锐意已然受挫,盖只敢望触及寿阳城下而已,再无剑指中原之雄心。” “而淮南百姓、军士保家卫国,当此局面,必同仇敌愾;王琳深得军心、民心,必能借风吹浪卷之势,顺流泛舟。” 高儼分析完原因后,最终做出判断:“今天时在齐,地利在齐,人和在齐,三者皆备,则大齐必胜。 第142章 穷寇勿追 第142章 穷寇勿追 歷阳城守將歷阳王高景安,携著一眾从城中突围而出的军士,及一路上收拢的残军,来到大峴城—一这座歷阳外的军事要塞。 他率领的败军共七千余人,加上大峴城原本的守军两千人,共有万余人。 一路上背后陈军穷追不捨,使得他们颇为狼狈。 在大峴城休整下来后,高景安立刻遣使者向王琳报信,方才与王琳取得联繫,收到对方送来信件。 高景安打开信件,默默读著,眾下属眼巴巴地望著他。 忽然,有斥候来报:追杀他们的那股陈军已至大峴山下,似乎有上山攻城之意。 眾人听闻此事,皆是愤怒不已。 被陈军追杀了这许久,他们早生的那些畏惧之意,却没有加剧得人心惶惶,而是已然变为悲愤。 都已经弃城而去了,你们还这般逼迫,完全不给留条活路! 大峴城的守將尤其跃跃欲试,他向高景安道:“將军,岛夷远来此地,气焰囂张,必然轻敌冒进。不如我等领军埋伏其前锋,必能挫其锋芒!” 他言一出,高景安一时沉默不语,没有立即表示认同或者否认。 熟悉他为人的属下却暗自摇了摇头,认为高景安不可能听从其建议。 高景安姓高,又被封为王,不难让人联想到他疑似宗室的身份。 实际上他確实是宗室,但不是北齐宗室,他本姓元,乃元魏宗室。 是谁为他赐姓“高”呢? 正是文宣帝高洋。 知他事跡之人,便会立刻明白,他一定是个性格沉敏、小心谨慎之人。 不然也不会在大肆屠戮元魏宗室的屠刀下活下来,並得到其赏识。 如今,高景安刚刚作为守將,没能守下歷阳城而逃亡,他又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人。 想来他会选择坚守,而不会同意所请选择出战。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向慎之又慎的高景元此刻却一反常態。 他望向眾人,语气斩钉截铁:“此言甚善,即刻安排甲士伏之!” 他面色严峻,向眾人宣告:“我等所守之城已破,退至此地,我本思本应以身殉国。蒙陛下圣恩浩荡,刺史见谅,苟留一条性命,必当誓死报国!” 眾人在他言语的感染之下,不由得心生愧意,隨后化作一股战意。 “扬州王刺史、鄴城唐僕射不日將领军来援,我等只消以一场大胜告之,必能使我等罪责减轻。” 他鼓舞眾人道:“古语云:“穷寇勿追。”陈人犯此大忌,可破之!” 与此同时,大峴山下。 右军將军任忠仰望著鬱鬱葱葱的大峴山,心中有些生疑。 歷阳城破后,他隨左卫將军樊毅、右卫將军鲁广达一路追击自歷阳突围而出的齐军。 三人之中,樊毅地位最高,鲁广达次之,任忠再次之。 ———— 据斥候所报,那股齐军最终退至大峴山上的大峴城中。 此城位於歷阳之外,以所处之地大峴山为名,是一座要塞。 此山山体不高,而地势甚峴,与旁边的小峴山遥相对望,扼守著自歷阳通往合州的道路。 故大峴与小峴並为军爭之地。 不过,齐军退守的大峴城,城小墙矮,不甚坚固。 斥候报告,有部分齐军甚至无法驻扎在城內,只得在城外安营扎寨。 乘势发动猛攻,拿下此城,並歼灭齐军残余部眾,是完全有可能之事。 任忠还在思虑时,忽闻鲁广达情绪高涨,向樊毅提议道:“此处齐军乃溃退之师,意志涣散,我等即刻以迅雷之势发动猛袭,破之必矣!” 樊毅抚著白的鬍鬚,颇为肯定地頷首:“善,便如將军所言————” “且慢!”任忠忽然打断了樊毅所言,见两人看过来,他道,“敌军虽败,然进退有序,一路逃亡至此,绝非无的放矢。” 他指著不远处的大峴山道:“此地险峻,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引路之人,不可不防。” 鲁广达道:“话虽如此,我军乘胜而来,久待则气迟。” 任忠道:“若有疏忽,谁可担责?” 见两人之间火气渐浓,樊毅连忙道:“两位稍安,两位稍安!” 任忠、鲁广达这才各自收敛起来。 樊毅沉思一阵,决定还是和稀泥:“不如这般,鲁將军与我一同上山攻城,任將军在山脚等候。若有事端,任將军便可见机行事。” “出了紕漏,由我担责。两位以为如何?” 鲁广达立即道:“我没意见。” 任忠本来还想稍稍质疑一下对方分兵的决策,但见三人中两人已经作出选择,只得道:“便如將军所言。” 於是,樊毅、鲁广达领著大多数陈军向大峴山上那座要塞进发,而將任忠留在此地。 行不多时,大峴城就在眼前。 樊毅、鲁广达让隨行军士稍稍休整后,立即对眼前这座小小的城池发动攻势。 就在此刻,一阵阵喊杀声四起,数支齐军自四面八方杀来。 他们在陈军中来回穿插,迅速將陈军截断成许多小部分。 一时失了戒备的陈军被衝击得七零八落。 一些军士勉强向后退去,一路上避开敌军与友军的刀锋、衝撞、践踏,好不容易自其中脱身。 回头望去,一起上山的陈军已有半数陷入其中。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他们能够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含著復仇的怒火与嗜血的光芒。 此刻,鲁广达也陷入齐军包围之中。 他见此混乱情形,心中焦急,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引来无数齐军的目光,向他涌过来。 鲁广达浑然不惧,甲冑齐整,长槊挥舞得虎虎生风,骑马在阵中来回衝杀。 一时间,他身边一丈之內,竟然无人敢进。 然而时间一久,他身边无人的范围也隨之逐渐被压缩。 有好几次,齐军士兵的兵刃已经加在他身旁。 方才樊毅处於外围,並没有陷入阵中。 见此情形,他不由得大急,多次让收拢的军士向前衝杀,却立即被赶回。 眼见困在齐军包围中的鲁广达及大量陈军陷入苦战,气力逐渐不支。 樊毅越发焦躁,但无可奈何,以他现在所统领的残余兵力,什么都做不到。 他心中已经开始埋怨、怒骂自己:“悔不听任忠之言!” 就在此刻,后方传来高呼:“末將来迟!” 樊毅回头望去,正是任忠携留在山脚下那部分陈军已至,他不禁露出喜色:“来得好,来得好!” 他向任忠高喊:“鲁將军还困在阵中,望將军不计前嫌,救他一命!” 任忠同样报以高喊:“將军放心便是!” 隨后他立即命令,身后陈军隨他杀入阵中,生生將齐军的包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43章 摩訶之名 第143章 摩訶之名 此战从天明杀到了傍晚,经过任忠、樊毅对齐军的数次衝击,终於將阵中几乎力竭的鲁广达从中救出。 他们甚至未能摸至大峴城墙下,在大峴山上丟下数千具陈军尸首。 整顿残余士兵后,一行人顾不上顏面,匆忙下山而去。 不久,高景安在大峴一次成功的反包围,將陈军前锋狠狠击退的消息传至合州。 王琳已至此地,集结淮南之地诸多军士。 唐邕亦自率领援军从鄴城而来。 合州一时间屯兵十余万,使人不得不想起歷史上此地曾经的辉煌传闻。 王琳、唐邕见面之后,正在交接军队指挥,商议接下来具体的战术部署。 唐邕果断选择以王琳为主,自己只做一名时不时出谋划策之谋士的角色。 闻高景安败陈军之事,两人皆自大喜,相视一笑。 唐邕率先开口道:“歷阳王此战得胜,已显陈军新胜之后,心骄气傲,不顾首尾,以致此败绩。” 王琳点点头,但没有过多在这个话题上延续下去:“虽是如此,然经此一败,其必然戒慎,不会再那般大意。吾等不可为此鬆懈轻敌。” 隨后,他对使者说道:“大峴之地,终究地狭城浅,难阻陈军。待其大军而来,將此山围起,则我军终究被困於巔,不得脱身。” “景安所率之部,应趁方才得胜,敌军退散之际,即刻从大峴退出,携沿途收拢之眾,退回合州,与我会师。” 他指向地图上一被硃笔勾画標明之处:“便在合州结束此战。” 使者得令离去。 唐邕对王琳笑道:“昔吴魏合肥之战便在此地,我闻陈军之眾实为十万人,窃以为,今人可再见张文远之威名!” 王琳回之以淡淡一笑:“那便借僕射吉言。” 歷阳城中,吴明彻已经得知樊毅、鲁广达、任忠败绩而返之事。 他面上没有露出不虞之色,声音如常,向三人询问此事详细经过。 樊毅面带愧色,將此战之败前后几乎尽数告知。 只是隱去了鲁广达强烈建议乘胜追击之事,而把过责揽到自己身上。 接著他又向吴明彻大力讚扬了任忠的敏锐洞察,並称若无任忠,则自己与鲁广达必会死於大峴山上。 吴明彻闻言,將目光放在任忠身上,带上了几分凝重。 任忠坦然受之,没有丝毫胆怯之意。 鲁广达忽然出言道:“樊將军好心,欲以一己承担过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站出来,向吴明彻深深行礼一礼:“將军明鑑,此事乃我轻敌后一意孤行,连累樊、任二位將军。將军若欲以军法处置,便对末將一人罢!” 鲁广达起身后,又转身向任忠深深施了一礼,言辞诚恳:“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隨后摆出一番任由吴明彻处置之状。 原先陈军西路军主將黄法戳清了清嗓子,向吴明彻求情道:“將军明鑑,鲁將军虽有过责,却是无心之失,还望將军饶他一命。” 隨后又有数人出言求情。 吴明彻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待帐內一静,他才正声开口:“两军交战,互有胜负,本属常理————” 听到此言,帐中之人不少心凉了半截。 吴明彻没有管他们脸色变化,接著淡淡道:“然,此乃我军方夺齐人重镇,士气高涨,正欲直指淮南之时。” “尔等轻敌冒进,损失惨重,连累三军,该当何罪?” 最后四个字“该当何罪”在他口中著重强调,在帐中久久迴荡,无人敢接上话茬。 吴明彻又问了一遍“该当何罪”,仍未有人敢答。 见此情形,他隨后缓缓道:“樊毅。” “末將在。”樊毅出列,向吴明彻施了一礼。 “你身为將首,未能觉察,以致此败。暂夺你用兵之权,至后方调运粮草,不得有误。” 樊毅鬆了口气,立即应道:“遵令!” 看来吴明彻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眾人皆自安心下来。 他们等著吴明彻对鲁广达、任忠的安排,却没有得到下文。 见吴明彻没有在再说下去之意,才知道他不打算处分二人。 鲁广达也十分不解,明明他已承认自己过责最大,为何没受到处罚。 任忠却仿佛早已料到此事,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隨后,黄法氍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方才虽败,攻下歷阳之势未损,我军应趁机夺取歷阳周边之地,隨后携此势直往合州、寿阳。” 吴明彻点头评道:“此议可取。” 他望向帐中诸將道:“著令任忠、萧摩訶二人,各自领军万人,攻破歷阳周边各城、镇。” 被点到名的两人,任忠、萧摩訶纷纷出列,恭敬受命。 眾人对任忠被点到,虽觉在意料之外,但想了想,还是在情理之中。 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昔年主帅吴明彻被任忠打得仅以身免之事。 虽让吴明彻丟了几分顏面,但也知晓了任忠的军事才能,方才他更是以判断救下樊毅、鲁广达两员將领性命,使人佩服。 如今吴明彻能够任用当年击败自己之人,不失为一美谈。 眾人对此安排並无异议。 但望向受命的另一人一萧摩訶,则颇为惊讶。 此人面容勇武,身材健硕,气势如渊。 眾人虽未见过其人,却也早闻其名。 昔日猛將侯安都见过他,也曾赞过他之勇猛“千闻不如一见”。 然其名虽彰,却只有驍勇之名,不知其领兵才能如何。 眾人不知其实,但见吴明彻命令果决、萧摩訶气质不俗,便不多言语。 此后几日內,任忠、萧摩訶各自领上万名军士,对歷阳周边要塞展开攻势。 两人分工合力之下,接连攻下东关、蘄城、小峴等城。 没过多时,又攻下数日前陈军惨败的大峴城。 任忠与萧摩訶共事数日后,他察觉到:对方口才虽訥,沉默寡言,但用兵不失章法。 最为重要的是,他確如传闻中那般,有万夫不当之勇,时常亲入敌阵,所向披靡。 任忠自恃有前锋之勇,也不得不为之自嘆不如。 两人能这般迅速將周边城镇给攻克下来。 既是因为两人用兵调度有理,也察觉近日遭受齐军的抵抗力度明显降低,此后再没有遇到过大规模的反击。 显然齐军已经在集结兵力,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一场大战。 吴明彻得知此事,没有多言,而是陷入沉思。 第144章 威逼合州 第144章 威逼合州 吴明彻所领主力陈军在挟连破歷阳、东关、蘄城、小峴、大峴诸城之势,一路逼近合州。 与先前裴忌所领那部分陈军匯合、一路补充兵源后,兵力重新回到十余万,號称三十五万大军。 旌旗蔽日,甲冑如林,终於兵临合州城前,却被前方齐军营寨拦住了去路。 齐军不再是如原先一般,或是坚守城池不出,或是適时放弃守地保持兵力,又或者时不时伏兵袭击。 而是堂堂正正在城前摆好阵势,等待著陈军的到来。 一时间,合州城外数十里,营寨星罗棋布,刁斗相闻,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將临的肃杀之气。 吴明彻神情凝重,亲率眾將勘察地形,布设营垒,调派兵马。 一道道军令自中军帐中发出,整个陈军大营上下紧密运转著,为即將到来的决战做著最后的准备。 大战的序幕並非骤然拉开,而是持续性地。 自陈军兵锋抵近合州地界,小规模的衝突与试探便未曾停歇。 齐军时而如疾风般掠过陈军侧翼,突袭粮道輜重; 时而在夜色掩护下,用箭矢精准射杀陈军的岗哨。 陈军亦非被动挨打,精锐的小股部队在熟悉地形的嚮导带领下,频频出击。 或焚毁齐军临时囤积的草料,或在险隘处伏击齐军的巡逻队伍。 双方士卒,无论是陈军,还是齐军,心头都积压著数场血战结下的新仇旧恨。 每一次遭遇,每一次交锋,都让战局不断升温,紧张的气氛愈发浓烈。 然而,一连数日下来,吴明彻浓密的眉头越锁越紧。 一种如芒在背的不適感悄然在他心头瀰漫。 他敏锐地察觉到,近来齐军对陈军营地的袭扰和对后勤线路的打击,其精准程度远超寻常。 陈军尚未完成的小股部队调动、粮草刚刚抵达的临时存放点、甚至是主將营帐位置的微妙变化————都被敌军察在眼里。 仿佛隔了老远,齐军便能洞悉陈营內的风吹草动。 总能卡在最关键、最薄弱的环节下手,令吴明彻精心策划的一些需要隱蔽行踪、出其不意的战术布置根本无法展开。 每每刚有眉目就被迫中断或效果大打折扣。 “將军,近日齐贼袭扰,委实刁钻得紧!” 手下几员负责斥候与外围警戒的將领纷纷入帐抱怨,脸上都带著憋屈和恼怒。 “我等布下伏击总是被看穿,派出的斥候常遭伏击,粮草车每每刚出营不远便遇袭————简直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吴明彻的目光扫过帐中面带烦躁的將领,心中那份被窥伺的感觉得到了印证。 他沉默片刻,隨后道:“既如此,齐寇似能预判我奇兵诡道,使我军机巧难施。” “那便不用这些奇兵!传令全军,整肃甲兵,深挖壕堑,备足强弓劲弩。此战,吾等便在合州城下,以堂堂之阵,正面击败敌军!” 此言一出,帐中將领精神一振,但隨即也有人面露隱忧。 黄法戳便犹豫著开口:“將军决心甚好!然————听闻齐军此番自鄴城调来的援军精锐,非同小可。” “有號曰苍头”、犀角”、大力”者,皆由胡人壮士组成,人人身高八尺,力能扛鼎,膂力绝伦,衝锋陷阵,锋锐难当啊!” “更有甚者,言其军中还有自西域而来的神射手,弓术精绝,弦无虚发,我军將士闻之,颇生忌惮之心————” 帐中气氛顿时又凝重了几分,那“苍头”、“犀角”、“大力”之名,以及“弦无虚发”的神射传闻,沉甸甸压在眾人心头。 吴明彻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发出一声轻笑。 “胡儿之勇,何足道哉?”吴明彻不以为然,语气充满了自信,“我大陈军中,岂无万人敌的壮士?”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眾將,最终定格在萧摩訶魁梧的身躯上。 “尔等近日皆已见识过萧將军之武勇!纵有胡儿如虎如狼,两军阵前,短兵相搏之时,有摩訶在此,何须畏惧?”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摩訶身上。 只见这位被吴明彻誉为“万人敌”的猛將,身披重甲,按刀而立。 虽一言未发,但那从数次血战中磨礪出的杀伐之气,瞬间驱散了帐中因听闻胡人精锐而生的阴霾。 任忠接言道:“萧將军神勇,即使关张復生,恐也难敌,何惧索虏?” 合州城头,微风轻拂。 王琳扶著面前城墙而立,手握著一幅形制精致的望远镜,向远处陈军营中不知疲倦般窥去。 敌营布置,辐重所在,尽收入眼底。 直至闻手下来报,唐邕已至。 他才收回手中的望远镜,回过身去。 “唐僕射,粮秣军械,可都安置妥当了?”王琳问道。 身著戎装的唐邕拱手道:“回將军,寿阳、合肥两仓存粮足支三月,新到鄴城甲冑弓弩已分发各营。沿颖水、水所设十二处递铺,昼夜不息,確保讯息粮道通达。” 王琳道:“劳烦僕射了。” 见对方眼神看著自己手中的望远镜,他指著此物,对唐邕道:“此望远镜,我早自陛下之信中得闻其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果能以此望远,不禁嘆服陛下巧思!” 唐邕附和道:“我离鄴城前,陛下敕令格物院紧急督造数十只望远镜,送至將军处。陛下言:“此物有大用,唯君善用之。” ” 王琳点头称是:“確实如此。斥候携之,千里之外,可窥敌军动向;將领携之,亦能观精微之处,而审其变。” “近日藉此物,诸將得以察全陈军布置,而屡屡退之。” 唐邕接著道:“陛下自鄴城送来之物,望远镜仅为其一,还有床弩”、火砲”之物。有此神兵利器,陈军虽有匹夫之勇,亦不足道!” 王琳想起前日在他面前演示的这些物件,当时自己也被其惊人威力惊了一跳o 他不由得深深认同对方所言,嘆道:“从前只道南人工於机巧,未曾想过北人方得天机。 唐邕笑道:“皆赖陛下圣心独裁。 第145章 大势已去 第145章 大势已去 次日,合州城下。 齐军自城中鱼贯而出,於城外严整列阵。 陈军亦早已布就阵势,两军遥遥相望,战云密布。 吴明彻目光凌厉,扫视齐军前锋,忽见其阵中有一人格外醒目。 此人碧眼黄须,显是西域胡人,身著絳衣,背上以樺皮装裹一张长弓,身形彪悍。 其身旁又簇拥著数十名魁梧健硕的將士,想来便是传闻中那名齐军神射手了。 这胡將策马出列,直指陈军,语含讥讽,高声叫阵:“尔等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其挑衅之语迴荡阵前,陈军士卒闻之,怒火渐炽。 然亦是认出对方那副弓箭,心中惶惶,无人敢擅自出战。 吴明彻见状,抬手指向齐阵中那名耀武扬威的西域胡將,对身旁的萧摩訶道:“將军若能將此獠胡斩於马下,则齐军气势必被夺去!將军素有关、张之名,今日正可效法先贤,阵斩顏良!” 萧摩訶闻言,毫无惧色,抱拳慨然应道:“愿为公取此獠首级!” 其声若洪钟,豪气顿生。 吴明彻当即命人取酒来,亲自为萧摩訶斟满一碗。 萧摩訶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他毫不迟疑,即刻翻身上马,甲冑发出鏗鏘之声。 吴明彻隨即对任忠等诸將下令:“待萧摩訶功成,若见齐军阵脚动摇、显露败相,尔等须即刻全军掩袭,勿失良机!” 眾將齐声领命:“是!” 只见萧摩訶催动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陈军阵线。 他右手紧握一支精铁打制的铁晃,左手擎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槊,英姿勃发。 陈军將士目睹其神勇之姿,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那西域胡將见萧摩訶单骑出阵挑战,亦不示弱,挺身拍马迎出,手中紧握那张樺皮长弓,弓弦半张,凝神以待。 电光石火之间,萧摩訶已策马如风,直衝齐阵。 奔袭之中,他右臂猛然发力,將手中铁锐奋力掷出。 那铁鯢如流星赶月,破空厉啸,迅疾无伦。 胡將尚未及反应,铁锐已精准无比地贯入其额头。 只听一声闷响,那胡將登时毙命,栽落马下。 “好!”陈军阵中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士气大振。 眼见主將瞬间毙命,胡將身旁的十余齐军猛士目眥欲裂,愤怒至极。 他们纷纷挺枪举刀,捨命冲向萧摩訶,欲將其围杀。 萧摩訶面对围攻,凛然无惧,大喝一声,右手长槊挥动如轮,迎著衝来的齐军猛士反衝过去。 槊锋所及,血光迸溅,顷刻间便有数名齐军被他斩於马下,其悍勇无敌之姿令敌胆寒。 陈军目睹此景,欢声雷动,战意沸腾至顶点。 吴明彻在阵中见此良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挥手下令:“全军衝锋!” “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如雷霆般炸响。 陈军士气高涨至巔峰,向著齐军阵地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猛烈衝锋。 然而,就在这衝锋的浪潮涌向齐军之时,吴明彻心中忽觉一丝异样。 他举自望去,只见对面的齐军阵线虽遭衝击,却並无预料中的慌乱溃退之象,阵脚依旧稳固,士卒脸上甚至不见惧色。 “怪哉————”这反常的沉稳让吴明彻心头警兆陡升,尚未及细细思忖。 变故突生! 就在陈军前锋已冲至齐军阵前数十步之际,齐军立於最前方的步兵方阵倏然如潮水般向两侧迅速退开! 剎那间,数十具形制巨大、犹如强弩般的木製器械赫然显露。 锐利的矛箭早已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对准了衝锋而来的陈军。 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中还夹杂著数座铁铸的粗壮圆筒,黑洞洞的筒口直指前方。 “不好!快避开!”吴明彻惊骇之下失声疾呼,下令躲避。 然而,为时已晚。 “轰——!!” “嗡—!!”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的轰鸣声猛然爆发,彻底压过了陈军衝锋时的呼啸。 巨响將衝锋在最前列的陈军士卒震得耳膜破裂,头脑昏沉。 那黑洞洞的铁筒口喷吐出刺目的火焰,浓重的黑烟隨即瀰漫开来。 数枚磨盘大小的沉重石块,狠狠砸入密集衝锋的陈军队列之中。 “啊——!” 石块落处,血肉横飞,数名陈军士卒被直接砸成肉泥。 周遭的士卒或被飞溅的碎石洞穿,或被骇人的景象惊得肝胆俱裂,当场毙命。 惨烈之状,令人毛骨悚然。 这突如其来的衝击,狼狠砸在陈军高昂的士气和衝锋的势头之上。 “颼颼颼——!” 几乎与此同时,那数十张巨弩也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 粗如长矛般的巨箭离弦激射,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贯穿了数十名陈军士兵的身体。 箭矢所过之处,甲冑撕裂,血肉模糊,串起一条条倒地不起,还在哀嚎的士兵躯体。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前列的士兵惊恐尖叫,下意识地掉头四散奔逃。 忽然又闻喊杀声起,不知何时已有齐军出现在两侧,迅速向中冲入。 他们手持利刃,收割著慌乱中奔逃的陈军士兵性命。 吴明彻见眼前地狱般的场景,不禁目眥欲裂,双眼一黑,隨后开始头晕目眩。 “將军!將军!”萧摩訶焦急的声音將他从中唤醒。 吴明彻睁开双眼,见萧摩訶不知何时已从最前锋杀回来了,但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势。 周遭混乱不堪,时不时有人逼近他身旁,被萧摩訶击退。 原先在身边自己的卫士已经不知被衝散至何处,不久前那些帐中將领也不知是死是活。 吴明彻环顾四周,长嘆一声。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萧摩訶一边挥舞著长槊,保护著吴明彻,一边喊道:“今日之败,乃天意也!潜军突围,未足为耻!公可乘车舆先行,摩訶为公断后!” 吴明彻却摇摇头:“我受陛下圣恩,委以重任。今被逼蹙至此,惭愧无地。” “且我为总督北討军事,岂能拋下子弟步卒?若不能將他们带回故土,又有何顏面见陛下、父老?” 最后,他向萧摩訶郑重道:“弟可速速自行突围而去,不可迟缓,莫要管我了!” 萧摩訶见吴明彻態度坚决,不肯动身,无奈之下只得匆匆行一礼,隨后杀出一条血路而去。 第146章 战后结算 第146章 战后结算 建康宫中,陈頊终於从前线逃回来的人口中,得知了陈军惨败的消息。 这次朝会的气氛如死一般的寂静,一向爱在此时吵吵嚷嚷的臣子们也识相地將嘴闭住。 眾人只是默默听著身上依旧带有伤痕的任忠、萧摩词、鲁广达、樊毅等几员將领低头匯报著。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血淋淋的事实: 十万大军渡江而去,如今主帅不见踪影,只余残兵败將归来。 能回来的將领也是少部分,如萧摩訶便是凭藉一己武力,拼死杀出。 而任忠则是隱约察觉到不对,鲁广达则是因为不久前的败绩谨慎了些。 樊毅则是因祸得福,被勒令管后勤督运粮食,而未受到波及。 其余不少將领,官职有高有低,大部分都不知去向。 其中最为重量级的便是主帅吴明彻,如今生死不知。 又如原本陈军西路军主將黄法氍,监军崔忌等人也是如此,下落不明。 陈頊听著下方跪倒的几人倾吐著,面色阴沉得几乎渗出水来,没有人敢直视他阴鬱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终於將此败前后来龙去脉诉说完毕。 眾臣等待著皇帝陈頊的反应,却见他如同塑像一般,久久不动。 陈頊一动不动,眾人也不敢贸然动,只得继续等候著。 终於,他有了点动作,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笑容。 陈頊站起身来,放声笑道:“卿等何必露出此等惊挫之相?打了败仗难道就抬不起头了吗?” “来!抬起头来!”他指著下方几名跪倒的將领。 他们听到陈頊命令,不知如何是好,终究在惶惶之中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陈项的双眼。 陈頊继续笑道:“不就是败了吗?江东子弟尚在,长江天险尚在————” 说到这里,他突然哑住,讲不下去了。 站在前排的徐陵察觉到陈頊的状態有些不对,紧紧盯著对方。 陈頊突然再度大笑,隨后渐渐低沉下来,化作几声乾笑。 笑声没有让眾臣们感到些许安慰,反而为此莫名感到阴冷,打了个寒颤。 最终他那悲凉的乾笑声也低不可闻了。 陈頊脸上仍然掛著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口中只是念叨著:“败了————败了————” 徐陵见陈頊诡异的举止,不由得高声喊道:“陛下!” 陈頊却浑然不理亲近重臣的呼唤,仍然重复著几句话:“————败了————败了————十六年之功,一旦而空————” 徐陵向两旁殿中眾人望去,见他们面上皆带有异色,他心中愈发焦急。 他喊来旁边的太监,让其將陈頊搀回宫中。 几名太监欲上前扶起陈頊,却被陈頊状若疯魔般挥手赶走,一时不敢上前。 徐陵无奈之下,只得高声道:“陛下身体不適,亟需回宫休养,还不快速速上前搀扶?” 此言一出,群臣异样的目光从陈頊身上,转移至徐陵身上。 徐陵自然知道他方才举动极为不合適,必定会引来閒言碎语。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逾矩,將眾人注意力转移开来,避免陈頊再出现什么岔子。 那几名太监见尚书左僕射已经“下令”,便豁出去上前死死抓住陈頊的双臂,把他紧紧控制住。 最后,几人一人扶著一边,七手八脚地將陈頊给架了出去。 徐陵没有在意旁人对他的眼神,而是默默望著陈頊被架出去的身影,长嘆了一声。 与建康城中迥异,业城此时却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唐邕领著支援前线的齐军功成身退,凯旋归来。 除了军容整肃的齐军长龙之外,更引人瞩目的是阵中被拖动的诸多精巧先进—————— 的巨型器械。 尤其是其中十几尊乌黑色的铸铁圆筒,连在其前后左右拖、推的军士们,看著它们时都露出被威慑之状。 高儼没有吝惜赏赐,对眾军眾將大加封赏。 加封王琳司空,又封他为巴陵郡王,其他职位如故,依旧镇守扬州。 唐邕则被封为晋昌王,尚书左僕射如故。 其余眾封赏不再一一盘点列出。 这次齐陈边境战爭,以合州之战为结局。 十万陈军在此溃败,被杀、被俘、失踪者无数,逃亡回南陈的將领军士十不存一。 连陈军统帅吴明彻也被生擒,其余各级將领被擒的更是不计其数。 此战过后,天下为之震动。 一为陈军养精蓄锐多年,一朝倾巢而出,其锋甚锐。 开战之初,猛將勇士们一度表现出南朝少见的非凡战斗力与意志力。 然而,却在最终会战中大败亏输,令人感嘆。 二为齐军在此战中展现的种种新式战爭武器。 如床弩、火砲,更有所谓望远镜的传闻—一不过,大多数人不相信后者。 其中尤其以火砲被传得神乎其神。 传闻此乃神物,齐国皇帝陛下一日梦中,得仙人传法,醒来后命人按梦中所见,打造此物。 据说一旦火砲发动: 声若雷震,火烟四起,动地千里; 所击之处,皆化为齏粉。 又传闻周国皇帝宇文邕得知此物后,他沉默半晌,最后慨然道:“吾闻此物,方知世有仙人矣!” 不过,这些传闻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人们对其胡乱猜测,几乎没多少可信度。 比如“动地千里”、“化作齏粉”的描述,显然远远超过了其实际效用,恐怕得等到千百年后才能见到了。 正因见过后世武器之强大,高儼对它们不甚满意。 床弩也就罢了,格物院对其改进、製造虽尚有不足,但也差强人意。 而那火砲则就是听了个响,原理和製造工艺都十分原始。 感谢“一硫二硝三木炭”这句朗朗上口的口诀,让高儼轻鬆掌握了製造黑火药的方法。 隨后他依此又让格物院研发火枪、火砲。 而他的化工知识止步於此,无法再进行任何点拨,或者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格物院的工匠们只得按照高儼所言,慢慢摸索著,试图將陛下口中之物还原出来。 火枪造了几支,却发现威力极为不足。 转而造火砲,总算是有些成果——但不大。 如今仍旧停留在稍微嚇人一些的投石机的范畴。 刚刚將其研发出来,就闻发生战事。 高儼下令,让他们赶忙造出一些来,不妨一试其在战场上的作用。 於是匆匆造出十余尊火砲,送往前线。 於是,不出意外的是—出意外了。 一共就十余尊火砲,到了战场上一用,便有半数炸膛。 其中还有几尊將旁边操作的军士给震死了。 在这场战爭中,除了嚇唬嚇唬敌军,实际上杀伤力十分有限。 几轮十分缓慢的炮击过后,也就只有三尊火砲硕果仅存。 第147章 陈頊託孤 第147章 陈頊託孤 当然,火砲能够起到嚇唬的作用,也是这场战爭能大胜的因素之一。 在此之前,世上从未有人在战场上见过火砲。 陈军在士气高涨之时,突然被此物唬人之状嚇了半死,士气顿泄。 隨后的混乱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床弩、火砲的威力,也不是因为齐军的包抄。 很大程度上,陈军的崩溃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维持高强度的戒备、战斗。 再遇上火砲这等从未见过的、似有大恐怖之物时,心態崩溃,发生营啸而自乱阵脚。 於是陈军溃散,齐军顺势出击,一举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所以,这次战爭中,武器的作用不小,但绝对没有形成降维打击的代差。 实际上,目前火砲的发动效率、精准程度、使用寿命都非常之差劲。 陈军也就是第一次见到,高估了其杀伤力,才会被嚇到。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这次齐陈会战,以齐军的完全胜利、陈军的完全失败为结局。 齐陈边境回归到原先模样,即齐国占据了长江下流以北区域。 巡逻的齐军能够与南陈首都建康隔江相望。 这是表面上的成果,似乎也就止步於此,没有什么开疆拓土的功绩。 然而实质上,这次会战將南陈建朝以来苦苦积蓄的人力、物力、財力几乎消耗殆尽。 南陈一大批在梁陈交替之际被培养起来的优秀將领或身死,或被俘虏。 南陈原本处於顶峰的气焰被彻底打垮。 高儼能够断言:此后南陈最多只敢骚扰沿江城镇,再无北上逐鹿之心了。 南陈已经提前在这场牌局上预定了淘汰的命运——虽然它取胜的希望本就渺茫。 当下属问及以吴明彻为首的俘虏之人如何处置,高儼细细查阅了一下这些人中的名单。 除了吴明彻这位歷史上在太建北伐中大放异彩的主帅,其余者姓名都不甚熟悉。 於是,他召见吴明彻,想见一见这位称得上是南朝最后一位的北伐名將。 吴明彻见到他时,没有跪下,而是稍稍一揖。 面色平静,仿佛不是阶下囚一般从容自在。 然而,他深陷的眼窝、骤然白的头髮出卖了他心中深深的忧愤。 高儼以礼待之,为他赐座。 吴明彻坦然受之,也不多言。 高儼察言观色,知想要收服他是不可能的了。 他微微一笑,决定不做这般无谓之事,而是问道:“將军此来鄴城,途中所见所闻,有何感想?” 吴明彻答:“北国人土,与江左大不相同。” 简简单单的回答,既没有发表溢美贺彩之辞,也没有藉机表示讥讽之意。 高儼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忽然又问道:“败军之时,將军为何不存死国之意?” 吴明彻嘆道:“指挥有误,辜负浩荡皇恩,使眾多子弟身死。我之罪责,百死莫恕。若能一死了之,反倒是便宜我了。” 他接著望向高儼,诚挚道:“我没有死国,只因彼时被困,我身边尚有数十人。那齐军將领道,若我束手就擒,则可留下他们性命。 “將军乃忠义之士!”高儼赞道。 吴明彻没有回应对方的称讚,而是说道:“若陛下以为我当死,我亦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能將我尸首葬在故乡秦郡中。” 高儼摇摇头:“將军无罪,何以至死。” “不如日后便在鄴城居住,我必奉为上宾,以礼相待。” 高儼见吴明彻似有想说之事,他猜到对方想断绝自己將其招揽的用意。 他隨后道:“我不求將军为我大齐效力,只愿將军这般忠义之士,在我大齐,可受应有之待遇。” “不知將军意下如何?”高儼最终將问题拋给吴明彻,面带篤定的微笑。 吴明彻默然不语,似在思索对方言下之意有几分诚意。 过了一会儿,他终於回答:“那便相烦了。 南陈,建康宫中。 陈頊那日被架回宫中后,一连昏迷了数日。 朝会被暂时搁置,政务处理几近停滯。 徐陵以陛下亲近重臣的身份,搬出皇后为靠山,暂时掌控朝政。 几日下来,陈朝的运转总算是恢復了正常。 然而,徐陵也为此战过后,在財政、兵力等之上留下的巨大亏空,感到深深无奈,但也无能为力。 这日徐陵处理完政务,总算是比平日早了一些。 ———— 想来眼下无事,他便入宫去探望陈頊。 见到陈頊时,徐陵不禁一惊。 原先那位身材宏伟、容貌俊美的陛下,此刻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被侍女搀扶起身来,陈頊见到来人是徐陵,笑道:“孝穆,你来了。” 徐陵深深行了一礼:“前日臣慌乱之下,逾规失礼,还望陛下见谅。” 陈頊隨意地挥挥手:“那日是我失態,你做得很好。” 徐陵见陈頊这般洒脱隨性之状,自从其登基以来几乎再没见过了。 他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隱隱升起一股忧虑,但將其压入胸中。 陈頊忽然一嘆,慨然道:“你还记得天嘉六年那件事吗?” 徐陵一愣,不知道他此言何意味:“陛下所言何事?恕臣年迈无知,还请指示。” 陈頊目光中带著回忆之色:“皇兄尚在之时,彼时我为侍中、中书监,一时风光无两,自鸣得意。” “你那时为御史中丞,却不惧我权势,向皇兄弹劾我。皇兄震怒,免去我侍中、中书监之职,朝野肃然。” “自此之后,我才开始小心戒慎,时刻端正自身,不敢懈怠,皇兄才重新起用我。” 他又是一嘆,略去中间发生的某些事情:“从前我只道皇兄临终前欲將皇位传与我乃试探之意,到了今日,我却有了別的感悟。” 徐陵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道:“陛下————” 却被陈頊打断:“虽为帝王,亦难逃这生老病死之理。今自觉大去之日不远矣,彼时太子年幼,还望孝穆尽心扶持,莫要让我失望。” 徐陵望著对方平静的双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陈頊接著说道:“国家之事,便託付於卿了。望卿能如诸葛武侯之故事,保我江左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鬆了口气,示意徐陵可以离去了。 “臣必不负陛下之恩。” 徐陵最后向陈頊深深望了一眼,郑重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第148章 斗而不破 第148章 斗而不破 南陈太建五年,陈朝皇帝陈頊在此次北伐失败之后,心力耗尽,隨后一病不起。 不久之后,陈頊悄然病逝,遗詔让太子陈叔宝即位。 他被上諡號为孝宣皇帝,庙號高宗。 陈頊去世后,始兴王陈叔坚欲藉机会谋害陈叔宝,却遭事泄。 徐陵命萧摩訶將其斩杀,成功保护陈叔宝即皇帝位。 自此,南陈进入陈叔宝时代。 当这个消息传至齐、周两位皇帝的耳中,他们皆是一惊。 不过隨后,宇文邕更多的是谨慎,高儼则更多的是安心。 宇文邕是不知道这位新来的陈朝皇帝底色如何,因为之前几乎没有传闻与其相关的事跡。 或许在別人看来,陈叔宝明明身为太子,登基前却默默无闻、事跡不详,恐怕是庸碌之辈。 但这番话在他宇文邕耳中,则没有那般信服。 毕竟,他自己就隱忍了多年,对面齐国的高儼貌似也是如此。 有北方两国的先例,他不敢放鬆警惕,只怕对方忽然某天,就一鸣惊人了。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高儼则是鬆了一口气。 无他,只因歷史在蝴蝶效应下改变太多了。 本来应该以太建北伐而青史留名的吴明彻兵败被俘,萧摩訶战败逃回建康。 而陈宣帝陈頊更是突然病逝。 高儼没有听到陈叔宝即位的消息时,还有些担心。 万一因为蝴蝶效应,如南陈某些大臣、宗室学习他的先进经验,將陈叔宝废了。 导致南陈登基之人发生变化,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可控的因素。 不过,陈叔宝成功粉碎了兄弟的政变,正式即位后,让高儼较为安心下来。 陈叔宝之名,想来大家並不会陌生。 “隔江犹唱后庭”这一句,成功让他被钉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歷史上被冠以“后主”之名的也就那么几位。 如今后三国中,北齐有齐后主高纬,南陈有陈后主陈叔宝。 再加上本应该称作周后主的宇文贇,让人不得不感嘆后三国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 陈叔宝即位之后,选择听从陈頊指定的辅政大臣徐陵建议,向齐、周示弱,试图平息消弭之前的风波。 两国纷纷选择接受了南陈派来的使者,没有借南陈政权交接之际进行胁迫。 宇文邕是不想让南陈濒临破碎的政治共识由於外部压力而粘合起来。 而高儼则是希望陈叔宝將南陈搞得再乱一些。 至此,齐、陈战爭的后续事件便告一段落。 周、齐、陈三国回到了先前那般斗而不破、维持原状的状態。 准確来说,是北周、北齐斗而不破,南陈维持原状。 陈叔宝上位后,果然没有让高儼失望。 在即位之初,他还是有几分想要一扫北伐失败后南陈低迷情况的意愿的。 然而,没过多久。 在他发现自己每每想做什么事,就举步维艰后,他开始心灰意冷,摆烂放弃。 渐渐开始不理朝政,在后宫听美人奏乐唱歌。 他既没有勇气以雷霆手腕整肃朝纲,强行凝聚共识; 也不甘完全將事情放手给臣子。 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这里了。 相较於南陈的无所事事,一边焦虑,一边躺平。 北方两国则是陷入了紧张、激烈的建设与发展中。 对於经济与制度建设,北周与北齐纷纷开始改革官、兵、税、法等制。 民生上,轻摇薄赋,休养生息,恢復生產。 军队中,逐步扩大府兵的比例,同时开始厉兵秣马。 朝堂里,加强中央集权,打压世家豪强。 对於文化的建设,两国都开始打击佛、道二教,勒令他们还俗。 主张重拾汉化,以儒家为先,並大兴文教。 两国的政治体制、经济政策、文化產业在一定程度上逐渐趋同,这让许多人感到诧异。 但在高儼看来却不奇怪。 不是因为他自后世而来,將后来古代王朝那套被证明行之有效的东西拿来使用。 他对古代政治的运作虽有一定了解,但是也仅限於知道有这回事,不可能做到事事了解。 他对下方的指示也止步於定下基调与方向,具体环节的工作还是得交给下方去做。 之所以会出现周、齐两国在种种方面上逐渐趋同的情况。 是因为两国本就有相同的歷史渊源,现如今所处的地缘环境、政治诉求、社会结构都较为相似。 比如,两国均从北魏分裂,都面临著强敌在侧,都渴望统一北方,都是胡汉杂居等等。 在相同、相似的条件下,两国在具体实践上,自然会总结出一套相似的行为逻辑与认识。 反映到上层建筑,便是趋同的体制、政策了。 此外,还有两国正处於竞爭的过程中,不免会对对方的举措加以模仿、学习。 比如,宇文邕的灭佛之策,到了高儼这里就变成“勒佛”; 高儼提倡的科举之制,到了宇文邕这里就变成“遴选”。 除去名字上的不同,其实质没有什么区別。 当然,两国有趋同的部分,自然也有不大相同之处。 最为明显的,便是高儼设立的格物院,製造、设计了不少引人注目的发明造物。 而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在高儼指导之下,逐渐开始收集、整理“格物”之道的基础知识体系。 虽然目前成就还不算太大,但是將来或有大用。 而宇文邕同样设立了相近的天工院,有些许改进各类设施的成就,但不多。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两国在突厥问题上的不同。 突厥自从他钵可汗即位之后,与北齐的关係日益暖昧亲近。 这让北周为之不太满意。 然而,自从齐军大败陈军后,突厥的態度又一次悄然发生变化了。 他钵可汗开始与他那位在北周当皇后、被自己认作义女的兄长之女频繁往来,时不时遣使者与其通信。 宇文邕当然乐见此事,双方之间开始重新升温。 他钵可汗隨后又將自己亲生之女嫁给宇文邕,北周与突厥的关係更加紧密。 而对於北齐,他则是时不时遣使来鄴城询问,眼下其侄儿大逻便情况如何。 其意不言而喻,於是,两国关係逐渐冷淡。 突厥的改变在高儼意料之中。 对方与自己改善关係,是因为当初北周有渐渐一家独霸之势。 突厥想在两国之间寻求平衡,便支持势弱那一方。 而现在北齐击败南陈后,有復兴之势,突厥自然选择重新与北周交好。 不过,在高儼意料之外的是,他钵可汗似乎真的对佛法颇有兴趣。 对方时常派人来鄴城求取真经,大概是因为北周境內灭佛灭得比较彻底,而北齐尚有许多佛法传世。 对此,高儼自是欣然答应。 也算是稍稍缓解了两国之间的僵硬了。 他在心中暗暗为那名被他斑至突厥的僧人慧远记上了一笔功劳,但也没太在意,只当聊胜於无了。 第149章 春闈放榜 第149章 春闈放榜 三年之后,绍鼎五年春。 一场小雨洗净了鄴城,雨后初晴的阳光格外和煦。 士子们爭著在宫城外设立张贴的一处榜单前寻找著自己的名姓。 一个月前的春闈,今日总算是放榜了。 这个月內,士子们心中一边煎熬著,一边期待著。 期盼於自己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雄文,受到陛下赏识,点为状元。 不久后便能如这次主考官李德林一般,入选中书省,功成名就,位极人臣。 现场有许多官吏勉强维持著秩序,但也不敢对面前这些士子们推推搡搡。 谁知道他们当中哪位,可能突然就成为將来的宰辅之材了呢? 一名小吏站在榜前高声报导:“一甲第一名,薛道衡!” 眾人望向人群中一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正是早以才名闻名的薛道衡。 他微微一笑,也不怯场,向眾人行了一礼,便转身飘然离去。 无数人用艷羡的目光盯著他离去的身影,一时间都忘看榜单了。 “一甲第二名————” “一甲第三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甲第五十名———— 小吏刚刚报完最后一名进士的姓名。 许多人提在嗓子眼的心顿时沉到谷底,不少人仰天长嘆,亦有人泪眼涟涟。 却有一青年人放声长笑:“噫!我中了!最后一名哈哈哈哈!” 引来旁人杀人般的目光,他却在其中乐得受用。 在旁边静静观察的一名官员见此情形,默默摇摇头,取出炭笔与薄子,在其上写了一些什么。 —— 那青年人不知此事,还在自顾自地、不厌其烦地炫耀自己中了最后一名之事。 他却不知自己的行为已经被人记下来,不久后被送至皇帝陛下手中亲自观看。 换言之,他的政治生涯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祖君彦站在看榜的士子中,见已经放榜完毕,便打算动身回去。 “祖二郎,方才似乎听到你进士及第了。”一名士子面带笑容,自作熟络的向他搭话。 祖君彦略一迟疑,隨后点头道:“不错,二甲第三十三名。” 祖君彦不是別人,正是祖珽次子。 如今年方十八,在春闈中取得成绩。 如今科举分为三甲,一甲三名,二甲五十名,三甲五十名。 祖君彦自认为这个名次算不上太高,但也差强人意。 虽然他並不认识眼前这位向他搭话的士子,但还是出於礼节,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其问。 那士子满脸堆笑:“久闻二郎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隨后他带著殷切与討好的笑意,对祖君彦道:“鄙人不才,为三甲第十名。 我闻祖公推贤进士、知人善任,德高望重,不知二郎能否————代为引荐一番?” 祖君彦见其终於图穷匕见,有些无奈,但还是正色道:“选贤纳士,当由陛下属意,家父虽居宰辅,岂敢逾越?” 他摇摇头,自顾自离去了,留下那名士子在原地面色难看。 祖君彦行至不久,见到前方一人等候,连忙快步走去,口中唤道:“玄卿,这边!”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方才被点为状元的薛道衡。 他见是祖君彦,笑道:“二郎这次春闈如何?” 祖君彦道:“写文论策我尚可,而一至实际,便自觉不足,考场上露怯了。 “ “二甲第三十三名,”他接著补充道,“却是远不如玄卿了。” 薛道衡道:“年少之时,阅歷尚浅乃常事,能有此成绩已殊为不易。” 两人年龄相差较大,却是平辈而交。 原来,祖君彦身为尚书左僕射祖珽之子,又天资聪颖,故在文坛上小有名气。 然他生性端正,见不惯那些討好、諂媚之人,少有与他聊得来的人。 而薛道衡这位文坛前辈,却与他相处时极为融洽。 两人之间时常討论文学,互相引为知己。 去年,祖君彦得知薛道衡打算参与这次春闈,便一时兴起,也一同参考。 结果两人一同登科及第,便有了方才所言。 祖君彦道:“这个名次倒也並非坏事,若我再高半分,指不定有些人编排家父与我。” 他接著把刚才那名找他搭话的士子告诉薛道衡,然后说道:“此人愚钝至极!据家父所言,一眾进士须经过陛下所派之人暗中调研。” “有心思不正者,行为不端者,或不加以用,或依律严查。此等要险时机,还欲投机取巧,不是自彰其过吗?” 薛道衡望著祖君彦义正词严之状,不禁心中哑然失笑。 祖孝徵那盲眼翁,却有这般刚直坦荡之幼子,也是一奇谈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散步,倒是颇为悠閒。 含光殿中。 高儼接过侍卫交上来对新科进士的调研报告,饶有兴趣地翻阅著。 他见到报告中有一些不良记录的,便动笔在身前名册上勾画一笔,以示此人有待斟酌。 当然,所用的是炭笔,而非毛笔。 当他翻到祖君彦的报告时,不禁有些好奇。 祖珽不是打算让他这个儿子考“格物科”吗? —————— 怎么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士科的路线了呢? 他细细阅读有关其论述,才搞清楚。 虽然祖珽为祖君彦规划了一条道路,但是祖君彦似乎对其不是很赞同。 祖君彦依旧对政治、文学等等十分感兴趣,且他的確在此有天赋。 加上祖珽长子祖君信不成材,先前因受贿之罪被免去中书侍郎之职。 祖珽动了让次子从政的心思,便同意了他参加进士科。 高儼有些感嘆,几年以来,格物院固然已经展现出非常大的作用了。 然而,哪怕是藉此以起家的祖珽,在心中还是更加认可为官从政的道路。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谁让人家如今已经成了尚书左僕射了呢? 想要提点一下自己亲生儿子,也是常人所想。 不错,三年过去后,祖珽已经被升为了尚书左僕射。 重要官员任职情况如下: 尚书省中,原先录尚书事赵彦深已经离世,尚书令冯子琮被升为录尚书事。 尚书左僕射唐邕为尚书令,祖珽跟著从尚书右僕射升为尚书左僕射。 工部尚书李德林被升为尚书右僕射。 而中书省与门下省中,中书监崔季舒选择告老还乡。 侍中卢潜改任中书监,中书令张雕改任侍中。 黄门侍郎顏之推升为中书令。 第150章 新科状元 第150章 新科状元 此外,不少官员任免之事便不再赘述。 总体上,整个官场在大方向上呈现年轻化、知识化的特徵。 这自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科举带来的改变。 许多通过科举的进士,受到了高儼普遍的任用。 虽然科举没有在理论上约束参试者的年龄,但由於其规定了参试者必须无官身,不少因循守旧之人不敢做政治投机。 所以科举制运行之初,选拔出来的要么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要么是认为自己被埋没的中年人。 前者便是以祖君彦这般人为代表,至於后者———— 高儼翻出了最后一份报告,其调查的不是別人,正是本次殿试的状元一薛道衡。 正是那位传说因为“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之句而被杨广赐死的那位诗人。 当然,其真实死因主要不是受到了杨广的嫉妒。 而是他为那时候已经含冤而死的高疑说话,最终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高儼钦点他为状元,不是因为他的写诗作赋的才华,而是他在政治、战略上的才能。 高颖征南陈前,曾向薛道衡问道:此战能否克定江东。 薛道衡在面前隋朝这位出为名將、入为贤相的名臣面前坦然自若,滔滔不绝地分析战局。 竟使高熲欣然讚嘆:吾今豁达矣。 他有一子名为薛收,为后来李世民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其名不太出名,但有一事绝对证明了他的实力。 李世民为人津津乐道的彪悍战绩“一战擒两王”,其“先攻竇建德,再討王世充”之策,便是由薛收所出。 后来薛收英年早逝,李世民为他十分惋惜,对房玄龄道:“薛收若在,当以中书令处之。” 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薛收之子薛元超亦为宰相、名臣、唐初文坛领袖。 他更为人所知的便是提出了三恨——“不得进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 有的时候不得不佩服別人,三代皆是英杰。 这是多少豪门望族都可望而不可及之事。 然而,便是薛道衡这般人物,之前在北齐朝堂中,也只属於边缘透明人物。 在高儼即位后,他几乎没受到怎么拔擢。 为何如此呢? 此事也不复杂,薛道衡在高纬当太子时,当过太子侍读。 高儼的下属见他有此前科,便自作主张,打压薛道衡,让他坐冷板凳。 一来二去,便造成了对方既得不到升迁,也没有实权的情况。 几年过去了,见自己始终无法得到升迁,薛道衡在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参加科举,以改变此困窘的现状。 而就是这次,他在殿试上一篇发挥了自己十成才气所写的一篇策文,让眾考官纷纷称道。 並最终入了高儼之眼,让他想起来歷史上有这般人物。 高儼在薛道衡名字之上圈了一下,意为当重用之。 放下薛道衡的报告,高儼觉得长期伏案在前,有些腰酸背痛,便起身稍稍活动一下。 一旁侍立的宦官见他动作,便上前问道:“陛下,天色已晚,是否应当回宫?” 他接著提醒了一句:“今日是太后娘娘寿辰。” 高儼想了想,今日最为重要之事,察看新科进士的调研报告已经完成。 余下的则是没那么紧迫、较为次要之事。 他便道:“今日提前一些也好。” 仁寿宫中,一些贵女们正纷纷向坐在主位的胡太后问安。 胡太后身旁两侧,则分別坐的是皇后李英娥,与愍皇后解律凤。 胡太后笑道:“仁寿宫里,好久未见过这般热闹场面了。 坐在她身旁两侧的两女,听见她所言,皆没有说话。 “来,玥儿,来我身前。”胡太后伸手招呼著。 贵女们中一名少女应声出列,走至其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姿態窈窕,面带羞涩,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细语道:“妾向太后请安,祝太后万福金安。” 胡太后望著对方秀丽的眉眼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暗暗有些神伤,她牵起对方细嫩的小手。 见其青春靚丽之状,又联想到自己这般孤苦之身。 她不禁微微一嘆,隨后恢復了面上的笑容:“何必这般见外,唤我姑母便是“” 。 被唤作“玥儿”的少女一时间面上有些惊慌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之后,她微微红著脸,低眉垂目道:“多谢姑母。” 少女名为胡玥,是胡太后逝去的兄长胡长仁之女。 她今日进宫,一为庆贺太后娘娘的生辰。 二为———— 胡玥想起舅舅胡长粲的告诫,心中冷静异常。 她既没有为长辈的决定感到雀跃,也没有感到哀怨,而是选择淡然接受。 不过,在她內心深处,还是隱隱有一丝期待。 只是这一丝期待,也不过那么一丝而已。 姑侄相见,相敘之话颇多。 胡太后抓著胡玥的手问长问短,其意甚切。 胡玥声音虽有些娇弱,却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不失一处,使得胡太后连连称讚。 寿宴便在和谐温馨的氛围中进行著。 不久之后,有宦官通报,陛下將至。 胡太后便道:“你们便退下去吧。 眾贵女纷纷起身告辞,就连前后两位皇后也向胡太后行了一礼,回往自己宫中。 只有胡玥被胡太后留了下来。 到了这时,高儼终於姍姍来迟。 他一入仁寿宫中,便见到胡太后,与侍立在她身旁的一名未曾见过的少女。 高儼心思一转,哪里不知道为何胡太后欲作何事。 他只当没看见那少女,向胡太后行了一礼,口中道:“今日是家家寿辰,恭祝家家福寿金安。” 胡太后面露笑意,连忙扶起高儼:“久不见我儿,竟这般成人了。 她细细打量著高儼,仿佛在看一件珍宝一般。 高儼也只得让对方这般看著,孝道为先嘛。 虽然他的所作所为称不上“孝”,但对方主动示好,自己还是得做出一副样子。 与此同时,胡玥也在细细打量著高儼。 这位年轻俊朗而容仪威严的陛下,一进入仁寿宫中,除了开始掠过一眼她,之后便对她视若不见。 她察觉到了对方並不在意她,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上下打量。 忽然对方將目光望向她,使她微微一惊,连忙垂下睫毛,作含羞状。 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其父早逝,哀家担心她寻不得良配,便自作主张,让她入宫。不知吾儿意下如何?” 胡太后语音刚落,胡玥便向高儼轻轻施礼,等待著对方的决定。 高儼则是面色有些古怪,他固然猜到了胡太后此举是想通过让自己纳其侄女为妃,从而改善两人间的关係。 而没料到她这位侄女,似是一名令人不省心的。 他想了想,最后答道:“我没意见。 ,, 第151章 母子和解 第151章 母子和解 高儼最终同意了胡太后的提议。 两人之间的关係已经闹得很僵许久了。 虽然歷史上“父慈子孝”的名场面时有发生,但是“孝道”的概念在中国古代传统是十分重要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最为重要的,因为其理念一直延续到了今日现代。 两汉时期,除了高祖、世祖以外,每位皇帝的諡號之前其实都有一个“孝”字。 所以其实汉文帝应该是“汉孝文帝”,汉武帝应该是“汉孝武帝”。 到了西晋,也有“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之说。 像刘邵这般开弒杀亲生父亲之先河的,在史书上被称为“元凶”。 可见“孝”在古人看来有多么重要。 如果能与胡太后进一步改善关係,將自己可能存在的“不孝”之污点消除,自是好事。 当然,还有个原因。 便是最近臣子们开始拼命上书,请求他广开后宫,多纳些嬪妃,早日生些子嗣。 对此,高儼实在是有些无奈。 他如今方才年满十八,刚刚成年,现在就催这么急是何意味。 好吧,这是后世之人的观念。 在当今时代,人们反倒觉得他这么做才奇怪。 之前还有人传些誹谤天家之语,只得杀了以做效尤,高儼可不会搞什么《大义觉迷录》。 但是如果不把问题的根源解决掉,总会有些传闻。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上书之人,还真是为了国家社稷著想。 他身为皇帝,多多开枝散叶才是他应尽的职责。 於是,他最终还是听从了臣子们的建议,不久前纳了解律光之庶女为妃。 如今胡太后又给他介绍对象,那还说些什么呢? 同意便是。 至於大臣们一直嚷嚷著的没看到子嗣踪影的问题,高儼只得表示——他在努力了好吗。 不过,一个生命的诞生,既要看人们的努力,也得看时机的到位。 这个他可没办法控制,只得听天由命了。 於是,这场寿宴以皆大欢喜告终。 高儼离开了仁寿宫,胡玥留在仁寿宫陪伴胡太后。 一併没有发生什么,皇帝的妃子也得明媒正娶,那得是日后之事了。 清晨的仁寿宫,被一层薄纱般的晨雾笼罩,空气中带著昨夜微雨的湿润气息与草木的清新。 胡玥早早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 躺在陌生华丽的宫室中,思绪翻腾,对未来既有些许懵懂的期待。 更多的是面对莫测命运的迷茫与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感。 舅舅胡长粲的叮嘱言犹在耳,让她温顺、守礼,討好陛下欢心。 她陪伴著梳妆后的胡太后来到仁寿宫的正堂。 內陈设庄重华贵,薰香裊裊,宫人们垂手侍立,屏气凝神,一派皇家气度。 胡玥跟在侧后,姿態恭谨,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扫视著四周,感受著这权力中心的气息。 不多时,殿外传来內侍清晰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殿內眾人精神一凛,胡玥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收敛心神。 只见高儼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平静,目光清明,周身带著一种年轻君主的锐利与威严,却又因显得並不咄咄逼人。 高儼的目光先落在端坐主位的胡太后身上,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向家家请安,愿家家今日安泰康寧。” 他的动作和言语都符合礼制,带著对母后应有的尊重。 但胡玥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尊重之下,似乎少了一份寻常母子间的亲昵热络,更像是一种克制的、维持体面的礼仪流程。 胡太后脸上绽开笑容,连忙抬手虚扶:“我儿快免礼。昨夜睡得可好?国事辛苦,更要保重身体。” 她的言语中充满了关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经歷了长时间的隔阂与疏远,昨夜高儼点头应允纳胡玥为妃,无疑是两人关係破冰的巨大进展。 胡太后此刻的心情是愉悦而充满希望的,她急切地想抓住这难得的暖意。 “劳家家掛心,儿臣尚好。”高儼直起身,语气温和地回应。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侍立在胡太后身侧的胡玥。 胡玥心中微动,连忙垂下眼瞼,依照宫规,向皇帝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臣妾胡玥,拜见陛下。” “免礼。”高儼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胡玥依言起身,重新站好,心湖却微微泛起涟漪。 高儼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態度,印证了她昨夜的观察。 这位年轻的帝王对她本人,或者说对这场由太后促成的联姻,並无特別的兴趣或热情。 他的应允,更像是一种顺势而为。 这让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少女对良人的幻想,瞬间冷却了几分。 她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这深宫,这权力场,哪有什么风雪月,不过是利益与需求的交织罢了。 舅舅的告诫在她心中迴响,她告诫自己,需更加清醒。 高儼与胡太后开始进行日常的、带著些距离感的对话。 太后问的多是起居饮食、身体安康,高儼则简要提及今日朝会的大致安排,语焉不详,显然无意將具体的军国大事在此刻详谈。 气氛虽不热烈,却也维持著一种表面上的和睦。 胡太后显然很满足於这种“正常”的母子交流,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胡玥安静地侍立一旁,扮演著温顺晚辈的角色,目光低垂,心思却异常活跃。 短暂的晨间请安接近尾声。高儼再次向胡太后行礼告辞:“儿臣尚有朝会,先行告退。家家安心颐养。” “好,好,我儿自去忙国家大事。”胡太后眼中带著满足的笑意。 高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胡太后收回目光,心情颇好地转向胡玥,亲昵地拉起她的手:“玥儿,你看,陛下虽不言笑,为人却沉稳端方,勤政爱民,是明君之相。日后你常在宫中,须得用心侍奉————” 胡玥脸上適时地浮现出羞涩与乖巧的笑容,低声道:“玥儿谨记姑母教诲。” 她懂得如何做出让太后喜欢的姿態。 第152章 受命发难 第152章 受命发难 告別胡太后之后,高儼照例来到太极殿中,听臣子们匯报工作。 近日除了这次科举放榜以外,並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所以他们也就向高儼照例匯报各地州郡日常之事。 基本上不需要他作出什么决断,按照以往惯例执行便可。 不过,还是有一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就是与北周接壤的边境之处传来的消息,据说周人近日与突厥异常频繁来往,不知所为何事。 倘若此事发生在数年前,他可以轻易判断北周將来的动作。 然而,高儼如今已经无法藉助对歷史的认知,预测將来的走向。 倘若真的完全按照原先歷史的走向,北周在去年时,就该开始发动对北齐的攻势了。 去年时,高儼还特意为此注意了一段时间北周的动向。 然而,宇文邕並没有按时动兵。 这也很好理解,他在权衡之下,认为那时不是伐齐的最好时机。 如今北周开始与突厥频繁来往,是否是为商討联合伐齐之事呢? 高儼只能判断:不好说。 宇文邕英年早逝,亲政后没有几年便离世了。 他的身体对此,绝对会有一些徵兆。 会不会他不相信后人的智慧,决定在临別前与北齐决出胜负? 又或者,宇文邕认识到在他有生之年,北周无法彻底击败北齐。 所以选择继续休养生息、养精蓄锐,过些年再与之爭锋。 高儼认为,两种情况均有可能。 不过,两方维持和平是不可能之事。 几年来,虽然周齐之间没有爆发大规模战爭,但是各种小型衝突时常发生。 双方火药味越来越浓,边境的士兵也紧锣密鼓地等待著。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爭迟早要来。 这是北齐、北周、突厥、南陈之间的大气候,和北齐、北周內部的小气候决定的。 高儼知道地动山摇之日终將到来,但不知道何时会来。 或许明天会来,或许后天会来,或许两年后一宇文邕在歷史上的死期前到来。 对此,谁也没有把握,唯一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性。 他也只得让边境军民小心戒备,中央隨时准备应对。 高儼对边境局势作出谨慎的判断与安排后,朝会走向了下一个话题。 录尚书事冯子琮上报导:“启稟陛下,为新科进士所设之琼林宴相关事宜,现已筹划完毕,还请陛下过目。” 高儼接过奏章,隨意看了几眼,接著便道:“此事甚好。” 琼林宴即皇帝为新科进士赐的宴,彼时皇帝本人亲自出场,让大家得见一下天顏。 此事不是他提出的,但下属一提,他立刻意识到此宴得办。 虽然他表示一切可以从简,但保留这个形式是必要的。 皇帝能在此时观察、辨识这些进士们,对他们的安排去向有了一定了解。 又可以藉此让进士们感受一下陛下的恩情,加强对陛下的忠诚。 与之相对的,进士们也可以藉此良机,或与同科进士相结识,或在皇帝面前混个面熟。 对未来的进步,肉眼可见的有大用处。 此乃互利共贏之举,何乐而不为。 对於此事,眾臣皆不持异议。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应当不会出现什么风波。 陛下看完奏章,同意便是。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臣子站了出来,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看清是何人出列,原先轻鬆的心態严肃了起来。 那人正是御史中丞王子宜。 几年来,他一直担任此职,从未变动。 所有人都知道,王子宜乃是陛下嫡系中的嫡系。 陛下千秋门起兵之时,王子宜便在其身边,后来更是接替了陛下原先的职位御史中丞。 任职期间,他揪出了眾多贪官污吏,除以严刑正法,毫不留情。 其中不乏名门之后、达官显贵,而他铁面无私,照栓不误。 无他,你的靠山再高再硬,也不可能比得过他的靠山。 有好事者为其起了个浑名——“王阎罗”。 高儼向其点了点头:“王卿欲奏何事?” 王子宜道:“陛下,臣以为科举新制,意在开新取士之道,以防察举、九品中正之弊,为国选材。” “然,本意如此,却未免有所疏漏。”听到他此言,眾人皱起了眉头。 王子宜接著语锋一转,语气严厉:“琼林宴上,岂有父居宰辅,而儿为进士之理?此乃重现旧制之弊!” 祖珽、李德林闻言,皆是面色一变。 李德林是因为他乃本次主考官,王子宜之言,莫非是在说他失职? 而祖珽则心中十分明白,对方就是摆明了把矛头指向自己。 新科进士之中,符合王子宜所指的,只有其子祖君彦一人。 若在往日,或者由別人提出此事,他绝对不会搭理。 但是长子祖君信之前正是被御史台发现罪责,后遭到免职。 如今站出来暗指自己照拂儿子之人又是王子宜。 这让他不得不有些担忧。 如果只是得罪了王子宜也就罢了,他身为尚书左僕射,对其有些忌惮,但还不至於因此多么狼狈。 然而祖珽確定,其方才发言,绝对是经过高儼授意的。 身为陛下亲近之臣,王子宜平时在朝会基本上一言不发。 他忽然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此关係重臣、新制之事,不可能没有与陛下通过气。 祖珽“望”向龙椅上的高儼,猜测其大概是默然不语、神色淡定的模样,心中飞速运转。 高儼静静等待著下方祖珽的反应。 是的,王子宜突然之奏正是经过了他的指示。 目的就是为了直指科举中出现的处。 他显然不想看到三省高官用事之时,有亲子孙在科举中取得名次之事。 哪怕祖君彦这次確实考得是真才实学,也必须加以批判。 因为这可能会开一些不好的先河。 这次主考官是深得圣眷的李德林,又因是早期科举,高儼亲自下场关注,没有搞小动作的空间。 但是这不代表將来也会是如此。 不揪出此事,加强眾臣对科举红线的敏感性,则无法让他们意识到其严肃与重要性。 如果以后哪位主考官迫於宰辅级別的高官压力,对其子侄网开一面,则违背了高儼设立科举制的初衷。 是以,他有意让王子宜当朝点出此事,意在为拿祖珽做典型,从而杀鸡做猴。 祖珽忽然出列拜倒,谢罪道:“王中丞所奏之事有理。臣之次子君彦,在这次春闈中取得进士,而臣身居此位,未能察其不妥,是臣之过。” “还请陛下除去犬子进士之名。”他再度向高儼一拜。 高儼却道:“祖卿何出此言?祖君彦当日殿前所写文章,我亲自读过。正气凛然,激昂文字,不应无故夺其功名。” 第153章 除名避嫌 第153章 除名避嫌 高儼所言,似乎是在为其子开脱。 而祖珽则没有相信,而是继续坚持道:“陛下曾言:向来如此,即为天理歟?”” “先前无人察此事,乃是考虑有所不周,非意味此乃合理合规之举。今有王中丞察此疏漏,当立即改之,善莫大焉。” “还请陛下自犬子始,宰辅在朝时,不许子侄以科举取士。” 祖珽態度坚决,语气篤定,仿佛在批驳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 高儼作势思索片刻,隨后当即从善如流,頷首道:“祖卿此话甚善,那便如你所言。” 祖珽正欲拜倒谢恩之时,高儼叫住了他。 “不过,”高儼补充道,“祖君彦所写文章,我是亲眼看过的,確实是进士之才。” “虽应祖卿之请,不许其以进士之身入朝为官,而亦要说明此事。可將其文章公布,使天下人观之。” 祖珽闻高儼所言,原先还有些鬱闷的胸腔隨后被驱散,喜道:“臣代犬子君彦谢过陛下隆恩!” 高儼见祖珽拄著拐杖回到班列中,对他的表现较为满意。 他虽拿祖珽开刀,却也点到为止,没有过多纠结,还给其子留下了一条路。 如果他没有补充上对祖君彦才学的澄清处理,其將来的政治生涯与文坛名声,可以说彻底毁了。 而他表示,除去祖君彦进士功名,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而是规则使然。 並把其文章公布,若確有才识,自然能被天下人所赏。 那是便可以水到渠成地消弭旁人对其不好的揣测,甚至还有助其养望的功效。 高儼此举不是因为敲打了祖珽后,对其做出的小小补偿,而是出於对祖君彦的照顾。 一来祖君彦確实有才,不提原本歷史轨跡上他写下的《为李密檄洛州文》。 便是前番殿试上挥毫而就的一篇文章,也被李德林赞为“才思、气概皆为一流”。 二来,他觉得祖君彦实在太过年轻,才十八岁。 若他成为进士,那就是自从他设立科举以来,两次殿试后最为年轻的进士。 十几岁的人,捧成超天才,没有什么好处。 还是应该让他磨练一下。 虽然此话由高儼来说有些双標一毕竟他也干了,但还真是出於爱惜其才的道理。 等祖君彦年龄更大一些,其父祖珽离开宰辅之位后,再参加政事。 这对他、对祖珽、对朝廷都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高儼觉得,应当给科举的殿试加上最低年龄限制。 如今还没有下面的乡试、会试,只需得到州郡推荐便可参加殿试。 故基本上不存在一大把年纪还来参加殿试之人,倒是很可能出现年纪轻轻之人。 殿试所考对实事政策的理解,固然能將大部分年轻而无实才之人拒之门外,但也不免有所例外。 这次的祖君彦便是实证。 为了避免此类天才成为伤仲永,还是得设施一个最低年龄限制。 嗯,便十八岁吧。 既然有最低年龄限制了,那就顺便再加上最高年龄限制。 免得一些朽木不可雕也的老登们,为此浪费了后半辈子的时光,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们。 看来,杨廷和、范进这两种分別处於科举天赋两边极端的人物,或许不会出现这个世界上了。 今日事毕,祖珽拄著拐杖回到府中。 一走入堂中,他便听到举杯饮酒之声。 祖珽知道,这是其长子祖君信被免职后,日日在府中饮酒作曲,不问世事。 —————— 他有些慍怒,指著饮酒声音传来方向道:“逆子!你天天不是饮酒,就是喝醉了唱曲,还干了些啥?” 祖君信听到祖珽声音,连忙起身走过来,扶著他坐下后道:“阿耶,你怎么来了?” 祖珽余怒未消:“怎么,我还不能来了是吗?” 他接著连接数落了祖君信一番。 什么明明家大业大,偏要贪那三两银子。 什么终日饮酒嫖妓,放浪形骸,不顾家室。 什么在父亲、弟弟面前还我行我素,没有点正经样。 祖珽越说越气,最后道:“也不知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个逆子!” 气话一出,他顿时隱隱察觉到不对。 方才他骂祖君信的事跡,好像有些耳熟啊。 貌似————他年轻时也是这般———— “咳咳!”祖珽轻咳一声,最后嘆道,“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来,为汝父、汝弟想想!” “阿耶教训的甚是,儿以后定会这般。” 祖君信连连应诺,姿態恭敬。 他在认错这方面还是挺积极、谦逊的。 祖珽听其所言,料到他只是表面上这般,其实根本没听进去,不由得有些无奈。 没有办法,他只得离去,任由祖君信继续饮酒。 过了一会儿,下人来报,祖君彦回来府中了。 祖珽道:“叫君彦来见我。” 过不多时,祖君彦便出现在祖珽面前。 祖珽对他说了今日朝会上之事,並告知他,他的进士功名將被夺走后,等待著这个令人省心的次子反应。 祖君彦听完后,思索一阵道:“科举乃国家大事,確实应如此避嫌。” “此次儿参试,乃儿所思不周,连累父亲;此外,儿亦自觉积累不足,难以胜任。” “今为此事不得当即进士为官,未尝不是好事。” 祖珽见次子这般懂事,心中甚慰。 他又想起祖君信之事,不由得又是一嘆,收敛好情绪道:“你能这般想,为父便放心了。” 他接著安慰道:“此次你虽遭除去功名,而此事乃陛下欲借题发挥,其实对你有所亏欠。 “而以陛下坦荡之心,將来必会相照拂你,往后不必愁於此事。” “乃父尚为官之时,你便安心读书,增广见闻便是,於將来必有帮助。” 祖君彦答道:“多谢父亲指点。” 祖珽忽然想起一些传闻,他又好奇问道:“我听闻你与那新科状元薛道衡有交?” 祖君彦道:“確实如此,父亲欲见一见玄卿吗?” 祖珽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必了。” 他接著补上一句道:“你可以与他多来往。” 祖君彦答:“是。” > 第154章 宫內宫外 第154章 宫內宫外 科举第一案以祖君彦功名被夺告终,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他们等待著的,是发生舞弊行为后,以此质疑科举的实行。 然而现在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可能有舞弊嫌疑的祖君彦,还没有等到被他们炒作议题,便遭大手一挥,取消功名。 他的文章被高儼下令公开,让眾多饱读之士得以阅览。 虽仍有人怀疑其文出自祖珽之手,但在高儼本人的认证下,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了祖君彦確实是遭到了无妄之灾。 甚至还有人上书,请求朝廷恢復祖君彦功名。 然而,这些提议最终被驳回,因为避嫌確实是必要的。 哪怕確有其实,你让那些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看见朝廷高官子侄高中之时会作何感想? 他们自然顺利成章地怀疑其中有猫腻,进而对科举的相对公平性產生质疑。 更有甚者,便会寄希望於过往的察举制,而选择性地忽视一其实那时候更好暗箱操作。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高儼还是得揪一个典型出来。 这次委屈了祖君彦,却是树立了一个好方向。 任何一个新提出来的制度必然面临许多非议,以及运行时產生错漏的情况。 很多人就等待著產生这些情况后,再来攻计其初心,进而牴触原本的大方向。 新制度的推行不可能一劳永逸,需要长期试错、修正。 这次高儼借批祖珽之事,將科举中一部分弊端暴露了出来。 没有让人们对科举的信心產生动摇,反而愈发相信,其能够在规划之中变得更加完善。 几日后,高儼在琼林宴上亲切接见了眾新科进士,並称讚了他们的文采韜略。 眾进士受宠若惊,大多唯唯诺诺,不敢在御前多言,失了风度。 有几人鼓起勇气向高儼拋出“媚眼”,却被他轻轻化解於无形。 唯有薛道衡一人,气度从容,应答如流。 在高儼面前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剖析时政,风采卓然。 你会写文章成了状元也就罢了,怎么还这般口若悬河,说的天乱坠? 虽然这么想著,眾进士最终只是暗自嘆服,深知此乃天授稟赋,非强学可得,徒有羡慕之心,而难生攀比之意。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有些人註定得走到台前,他们是拦不住的。 琼林宴结束后,高儼让臣子们为这些进士们安排工作。 一部分被派往各地州郡县担任基层官职,歷练实务; 一部分则留在中央各部担任普通公职,熟悉朝政运作; 还有一部分才学优长者,则被直接擢拔至中书省、门下省等机要部门,担任低如记室、高如侍郎等职位,参与中枢政务运作。 其中,薛道衡以其殿试和琼林宴上的卓绝表现,一下就被提为中书侍郎,与原先的李德林一样。 不过,也就前面这几届科举,才可能立即授予这般高的职位。 拉完新客后,优惠就没有了。 隨著日后科举步入正轨,进士们皆须循阶而上,从更基层的职位开始歷练了。 这也是科举体制逐渐走向完善制度化的表现。 外朝之事已定,高儼接下来处理的是內宫。 如胡太后所愿,高儼没多久后,便以其侄女胡玥为右昭仪。 加上原先的皇后李英娥,斛律光之三女、左昭仪斛律燕,一共三人。 现在后宫中总算有点人气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宫中,解律凤缓步踏入斛律燕的宫室。 作为先帝的皇后,她衣著素雅,妆容清淡,眉宇间总是縈绕著一丝思虑。 斛律燕正倚著窗欞,逗弄著笼中一只翠雀。 见姐姐来访,她连忙放下手中鸟笼,欣喜地迎上前去,亲昵地挽著斛律凤的手臂坐下。 “阿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解律燕笑意盈盈,亲手奉上茶盏。 斛律凤接过茶盏,微笑道:“每日诵经抄经,也有些乏了。” 姐妹俩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宫中那位新入宫的胡昭仪身上。 “那位新来的胡妹妹,我瞧著是个温婉和顺的性子,”斛律燕双手捧著茶盏,语气轻快,“前日向太后请安时见过一面,后来她还托人送来了一对珠,模样甚是精巧。” 斛律凤闻言,面上並无波澜,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淡淡道:“深宫幽微,人心难测。纵使瞧著是好人,也还是小心些为是。” 斛律燕不解地眨了眨眼,问道:“阿姐何出此言?我见她谦恭有礼,倒是有些怯懦了。” 斛律凤放下茶盏,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殿外摇曳的枝,嘆道:“这宫墙之內,虚情假意看得还少么?昨日种种已有之事,明日未必不会重见。” 见妹妹似懂非懂,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近来————家中丞相大人身体可还康健?” 她口中的丞相,指的正是她们两人的父亲,现任左丞相斛律光。 斛律燕答道:“阿耶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陛下还对他多有赏赐,深受圣恩“” 提及父亲,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敬畏。 斛律凤听闻父亲无事,也是心中稍安,隨后不知为何,面色微僵。 她立刻將话题转换到別处,解律燕也没有察觉到对方在有意引导自己。 隨后,姐妹两人又谈起了一些宫內生活八卦之事。 如哪名宫女丟了簪子,结果被陛下捡起还给她后,便开始茶饭不思; 哪名太监外出採购之时,被人糊里糊涂打了一顿等等。 解律燕聊得正兴高采烈,忽然幽幽一嘆。 解律凤见状,便问道:“发生何事了?忽然作这般幽怨之状。” 斛律燕有些闷闷不乐道:“有些时间了,陛下也没有来看过我几次。我也问过皇后、胡妹妹了,她们都很少见到陛下,想必陛下又在殿前连日操劳朝政,无暇顾及我等。” 她忽作一问道:“阿姐知道陛下何时会来吗?” 斛律凤脸色微红,啐了一口道:“我怎么会知道?小东西没上没下的?” 没有明白姐姐为何突然这么说,解律燕有些发愣。 就在此刻,门外侍女报告:“两位娘娘,陛下驾到了。” > 第155章 隨她去吧 第155章 隨她去吧 斛律燕闻侍女所言,喜形於色,眉眼间皆是雀跃:“方才说到陛下,陛下竟就来了!” 她忙不迭起身,理了理衣饰鬢角。 一旁的解律凤却是骤然色变,下意识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相见。 她连忙四顾,欲寻屏风或帷帐暂避。 脚步刚刚向后方挪动半步。 “吱呀”一声,殿门已被推开,高儼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场面霎时凝滯,一种极为尷尬的气氛在殿中充斥著。 准確来说,是高儼和解律凤感到极为尷尬。 斛律燕却浑然不觉身前、身旁之人的异样,笑盈盈上前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解律凤进退维谷,僵持片刻,终是向前半步,以礼微微屈身:“恭迎陛下。 “” 她抬眸瞬间,目光直直剜向高儼,眼底翻涌著羞愤与警告。 高儼被她这一瞪,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好吧,並非莫名。 简而言之就是,好吃不过饺子———— 在这个方面上,他现在没有资格批评那位便宜老子高湛了。 也算是发扬老高家优秀家族传统了吧。 貌似有什么自己承诺的约定被违反了,不过实在想不起来了,那就不想了吧o 他正了正神,清了清嗓子:“嗯,两位不必多礼。” 见到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解律燕先是有些奇怪,隨后恍然大悟。 “阿姐是先帝的皇后,听闻陛下未登基前与先帝不和,如今两人见面,自然有些不睦。” “嗯,一定是如此。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帮助自己最亲近的阿姐在自己最敬爱的陛下前博得一些好感,以免陛下將阿姐打入冷宫什么的。 欸,为什么会担心阿姐被打入冷宫呢?她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稍稍想了一会儿,解律燕决定放弃思考,一心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 最终还是高儼出言,打破了尷尬的氛围:“我今日路过此地,便顺便来看看阿燕,没想到愍皇后却已在此。” 斛律凤早已恢復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挺紧的脊背和抿紧的唇线稍稍泄露了她內心的紧绷。 “我也是閒暇无事,来与妹妹说些话,不想惊扰了陛下。”她的语气如同往日一般淡然,却依旧透著疏离之意。 斛律燕则没有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汹涌,亲热地上前,挽住高儼的手臂:“陛下来到正好!我与阿姐方才还在说陛下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呢。陛下快请坐。” 她一边说著,一边不忘回头给斛律风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高儼被斛律燕半推半拉地按在主位坐下,解律凤则被拉著坐在了稍下首的位置。 宫女们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布上茶水果点,后屏息敛气地退下,殿內只剩下三人。 斛律燕坐在高儼身边,殷切地为他斟茶:“陛下尝尝这自南国贡上的茶,清香四溢,入口回甘。” 高儼接过茶盏,声音温和:“愍皇后————近来在宫中居住可还安好?” 斛律凤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他,仿佛先前那些羞愤从未出现过一般:“劳陛下掛念。妾在寺里诵经礼佛,清净无尘,一切安好。” 高儼道:“清净也好。若有短缺,儘管吩咐內侍便是。” “谢陛下。”斛律凤的回应十分简洁。 解律燕看看高儼,又看看斛律凤,决心做些什么来缓和如今依旧僵冷的气氛。 “阿姐,”斛律燕转向斛律凤,语气亲昵,暗暗提醒道,“陛下待我们一家恩重。阿耶前几日入宫谢恩时还说,陛下英明神武,是我大齐之福呢。” 她想藉此让对方主动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这话落在解律凤耳里,却让她心中有些刺痛。 父亲斛律光位极人臣,深受陛下倚重,这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明明身为先帝皇后,却与陛下有了那般牵扯,这对家族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陛下倚重良臣,丞相为国柱石,自是社稷之幸。”斛律凤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斛律燕见阿姐还是淡淡的,有些气馁,又转向高儼:“陛下,您看阿姐今日气色较往日是不是好了些?虔心修佛,果是有益的。” 高儼的目光落在解律凤脸上,她的脸色確实没有先前那般憔悴苍白,而是稍稍有些红润。 “愍皇后气韵沉静,更胜往昔。”高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之言。 “陛下谬讚。”斛律凤再次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妹妹关切的目光。 虽然她面上平静,內心早已如坐针毡,每一刻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妹妹的天真热忱,高儼看似平静却暗含深意的目光,以及自己內心的羞愤与挣扎,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殿內的空气再次凝滯。 斛律燕看著两人,一人沉默饮茶,一人低头不语,终於泄了气,小声咕囔著:“陛下和阿姐怎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斛律凤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让斛律燕和高儼都有些意外。 “陛下,妾想起宫中尚有未诵完的经文,不便久留。先行告退。”她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行礼的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清冷孤高。 高儼放下茶盏,看著她:“愍皇后不必————” “妹妹留步,不必相送。”斛律凤打断高儼的话,抢在斛律燕起身之前,再次对著高儼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决然地转身。 步履虽快却极力保持著端庄,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解律燕的宫室。 那抹素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以及殿內更加凝重的沉默。 斛律燕呆呆地看著姐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旁沉默的高儼,一脸的茫然和委屈:“陛下,阿姐她————是不是在生气?臣妾、臣妾只是想————” 听到解律燕的话,高儼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娇憨却懵懂的女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你阿姐有她的心事,便隨她去吧。” 斛律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著高儼若有所思的侧脸。 只觉得殿內的氛围比阿姐与陛下同在时,更加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 第156章 太子失德 第156章 太子失德 长安城內,宫禁深处。 宇文邕望著面前跪在地上的太子宇文贇,手中握著马鞭,因愤怒而喘著粗气。 內史中大夫王轨在一旁静静看著,一言不发。 宇文贇脸上泛红的鞭痕显示著刚刚发生了何事。 指著地上的太子,宇文邕余怒未消,喝斥道:“让你领兵去討伐吐谷浑,无功而返也就罢了,看你干的好事!” 宇文赞深深低下头,不敢回应。 见对方这般敢做不敢当的情状,宇文邕心中更是没来的一阵烦闷。 他冷笑道:“谁唆使你在军中饮酒作乐、听人歌舞、醉生梦死的?” 不等对方反应,宇文邕便自己答道:“郑译、王端是吧?来人,將他们赶出宫中。” 一旁的侍从受命,立刻匆匆外出。 “我还没死,你离了宫,便这般囂张;等我死了,你当上皇帝了,到时候会怎么样?” 这句话实在过於沉重,使得原先战战兢兢而不敢有所举动的宇文贇,都无法维持沉默。 他顾不上身为太子的形象,扑上前去,抱住宇文邕的大腿,哭喊道:“陛下,儿臣受小人蒙蔽,才作此错事,绝无此心啊!” “陛下此次宽恕儿臣,儿臣將来必事事恭顺,决不出现一丝疏漏!” 他一边哭嚷著,一边向王轨投出祈求的眼神,希望对方在宇文邕前为他说上几句好话。 然而,王轨虽然看到了云纹贇求助的目光,却置若罔闻。 宇文邕看著太子痛哭流涕的模样,原先冷硬的心顿时软下来半截。 他嘆了口气,仍维持面上的严厉道:“自古以来,太子被废者的人数有多少?我其他的儿子,难道不能被立为太子吗?这几个问题,你好生反思一下。” 言辞之严厉,几乎算得上是直接威胁了。 隨后,宇文邕挥挥手道:“去吧。” 宇文贇连连叩头,並感谢陛下提点之恩,隨后离去。 望著这个惟一成年的儿子离去的身影,宇文邕忽然有些心力憔悴。 他转头面向王轨:“沙门,你说我方才所说所做,有过错吗?” 王轨答道:“臣以为陛下有过。” 宇文邕挑了挑眉,问道:“何处有过?你且说来。” 王轨道:“臣以为,陛下若真有废太子之念,当早日行之。不应犹豫不决,却又说出此事来胁迫太子。” 他接著又补上一句:“以臣所见,应当即废之。” 听完此言,宇文邕微微嘆道:“沙门,你说得对。但是————吾儿皆年幼,唯有贇儿一人方成年,若废其而立余子,则恐使復晋盪公之祸!” 晋盪公,即周朝为宇文护留下的諡號。 王轨立刻跪倒:“陛下春秋鼎盛,眼下尚有灭齐大业,何需担忧此事?” 宇文邕摇摇头:“起身吧,此事我自有打算。” 王轨只得站起来,见宇文邕面上仍然露出纠结神色,不由嘆道:“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 此番话称得上有些“大逆不道”。 而宇文邕並未因此恼怒,而是赞同道:“曹孟德云:生子当如孙仲谋。 此言之意,我今知之矣。” 他脑海中却是想起齐国的高儼,年龄恰好与宇文贇也相仿。 为什么他就有那般少年英才,而非终日无所事事? 想起北齐,宇文邕头脑又是一疼。 在自己掌权前,宇文护大权独揽时,虽然周对齐的战爭时常不顺,但总体上还是维持著西升东落的局面。 眼见周地愈发强盛、齐地愈发混乱,往年冬季,周齐边境的河水结冰后,本由周人凿冰防止齐人偷袭,逐渐变为了由齐人凿冰防止周人偷袭。 然而自己掌权后,情况则又发生了变化。 本来,宇文邕是打算多休整一会儿,等彻底掌握境內势力后,发动对齐国的战爭的。 正因如此,他才乐见齐、陈之间发动战爭。 若陈国胜,正好借其消耗齐人实力,將来由自己一举討伐疲惫不堪的齐国。 若齐国胜,他也可以藉机拉拢陈国,將来对齐战爭多了一份助力。 然而,这场战爭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齐军不仅胜了,而且是大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实力。 尤其令人担心的是那些机巧造物,宇文邕后来也让人打探、仿製,却始终没有那般威能。 而陈军则败得太惨。 在宇文邕的设想下,应当是陈军虽败,但也保存了大部分实力。 將来一旦他振臂一呼,陈人必然选择响应,与周军共击齐国。 然而现实情况是,陈军军士十不存一,將领损失殆尽,连皇帝陈頊本人都被气死了。 陈叔宝上位后碌碌无能,前几年还有徐陵为他鞍前马后、操心劳累,还稍微好些。 去年徐陵病死后,陈叔宝开始寻欢作乐、不理朝政,陈军也变得军纪鬆弛起来。 原先日益衰败的齐国突然支棱起来,潜在的盟友陈国被打废,原本的盟友突厥也与齐国眉来眼去。 而现在的大周能否与齐国一较高低呢? 宇文邕嘆了口气。 王轨观察到他的神情不悦,便问道:“陛下可是忧心平齐之事?” 宇文邕点点头:“知我者,沙门也。” 王轨道:“臣以为,可暂时缓些步伐,待国力渐盛之时,再以韦孝宽平齐三策,便可图之。” 宇文邕有些无奈,如今最好的方法確实应当如此。 韦孝宽去年所献三策亦条条高屋建领、直中要害,他看完后大加宽慰。 然而,一件事却让他不得不改变原先稳妥的路线,转而走向激进。 不久前,他开始觉得身体极为不適,夜里常常咳出血来。 —一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自己可能时岁无多,太子又这般不堪,他只得收回原先稳健的打算,决心在自己任上,把统一天下的最大障碍为后人扫清。 宇文邕对王轨说:“此事再议,然——我大周对齐之战略,仍需规划好。” “是。”王轨受命退下。 旁边人被下令离去后,宇文邕怔怔望著殿中的香炉,里面燃著裊裊的青烟。 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感涌上胸腔,宇文邕紧紧捂著胸口,一时间呼吸变得停滯。 过了许久,那股心悸感终於散去。 宇文邕瘫倒在座椅上,大口喘著粗气,胸口隨之上下起伏。 他缓缓將手伸入衣襟,取出贴身携带的有布绢包裹之物。 將其打开,里面却是十余粒黄澄澄的丹丸。 宇文邕点出两粒,將其一口吞服下去。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身体好了一番。 但是,他心中却更加坚决。 “金丹虽有用,却不能知其功效究竟如何。” “对齐之战事,必须开始筹划了!” 第157章 普六茹坚 第157章 普六茹坚 却说与宇文邕交谈完后的王轨,离了宫后,匆匆往別处赶去,在路上见得一人。 王轨见了他,立刻皱起眉头,转过身去,不想与那人接触。 那人却主动走上前来,笑道:“沙门,你方才见过陛下了吗?” 王轨板著一张脸,冷冷道:“普六茹坚,我们之间称名即可,不必称字。” 那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正是隨国公普六茹坚。 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太子宇文贇的岳父。 王轨对普六茹坚没有丝毫好感,总认为对方居心不良。 先前,他还在宇文邕面前说,此人相貌有异,心机深沉,不能用之。 然而对此,宇文邕却不以为意,他內心深处更加担忧的另有其人。 说明白点,就是宇文宪。 他的经歷、身份让宇文邕不得不对他有些防备,担心又出了个宇文护。 至於普六茹坚? 他虽是世袭的隨国公,但资歷尚浅,人微言轻,且是太子岳父,怎么可能有异心呢? 原本有的那一丝怀疑,在宇文宪也说了普六茹坚的坏话后彻底消失。 而王轨则始终相信普六茹坚之心有异。 因为他看到了普六茹坚与朝臣交往之时,隱约显露出的一股雄迈之气、服人之度——他只在宇文邕身上见过。 说完方才那句话,王轨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普六茹坚则眉头微皱,隨后往先前与人约定好的地方而去。 进入厅中,一人笑著迎了上来:“那罗延,你可算来了。” 普六茹坚定睛一看,也笑道:“昭玄,路上见到有人,便与其聊了一会儿。 失礼失礼!” 对面不是別人,正是曾经在宇文宪军中,作为使者与高儼见过几面的独孤颖。 普六茹坚、独孤颖两人恰为同一年所生,普六茹坚为长、独孤颖次之。 两人年岁相同,又志同道合,气概不凡,故私下结为了好友。 稍稍寒暄几句后,两人坐定下来。 话题逐渐深入,终於进入了此次会面的核心阶段。 独孤熲突然面色凝重,问道:“兄长,那传言可是真的?” 普六茹坚无奈笑笑道:“確有其事。” 他隨后补充道:“不过,陛下英明,没有轻信。” 独孤熲所说的“传言”,便是近来周朝勛贵、官员间流传的一件事: 据说,大司马、齐王宇文宪在陛下面前说:“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 普六茹坚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而且,他从其作为太子妃的女儿那里,知道了此事並非传闻。 此外,方才见过的王轨也向陛下说过此事。 一位是威名赫赫的陛下之弟,一位是陛下亲近之臣。 两人先后向陛下揭其之过,还隱隱说他有不臣之心,让他近日颇有些心慌意乱。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日邀独孤疑前来一敘。 方才路上见到王轨,他也是上前稍加试探,却碰了一鼻子灰。 他选择含糊其词,是因为独孤频现在仍旧是宇文宪的部下,不好直接说此事。 普六茹坚道:“此事也太过邪门,我忠心为国,绝无私度,为何生了这般揣摩,真是怪哉!” 独孤熲有些默然,接著他灵机一动,带著怀疑的语气:“莫非————是陛下对太子有些————意见?” “哦?”普六茹坚微微一动,“还请贤弟细细说来。” 独孤熲道:“兄长可闻,太子得陛下令,征討吐谷浑之事?” 普六茹坚道:“知道,方才班师入朝。” “那便是了,”独孤颖越来越篤定,“我闻齐王所言,太子在军中多失德,引陛下生怒,乃起了责罚之心。” “陛下欲使太子得以反思,便故作此事,使齐王劾兄长之事传开。” “兄长与太子之间有翁婿之情,难以割捨。陛下欲借点兄长一事,而敲打太子。” 普六茹坚想了想,认为挺有道理:“此言有理,或许確是这般。” 两人倒是歪打正著,推测出了宇文邕对宇文赞不满之事。 普六茹坚想通了此处,顿感豁然,接著问道:“即便如此,此事关係颇大,还请贤弟为我计,应当如何?” 独孤熲道:“兄长不必惊慌。太子虽招致陛下不满,终究是骨肉亲情,待太子稍加改正,让陛下宽慰即可。” “兄长可与太子说明其理,太子聪明伶俐,必知其轻重。” 普六茹坚点头赞道:“多谢贤弟,我这便去以此事告知太子。” 普六茹坚告別独孤颖后,立刻前往宇文贇府中,语重心长地说明此事重要性。 先是將近来那个传闻告诉宇文贇,以示自己都因陛下对你不满,而受到这般诡异的怀疑。 接下来指出,宇文贇如果不及时在陛下面前表现好自己,说不得废太子之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他甚至最后隱晦地表示,你爱玩就爱玩吧,至少在陛下还在之时,装得好一些。 等到將来,陛下去世、你登上皇位之后,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宇文贇见老丈人都来严肃谈起此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立刻同意下来。 此后,宇文贇在宇文邕面前的表现日益正常,勤勉学习、礼贤下士、戒酒戒色。 虽然是表面上装出来的,但也让宇文邕稍稍得到些安慰。 宇文贇在费劲千辛万苦之下,终於贏得了宇文邕的讚誉,这太子之位算是彻底坐稳了。 於是,由於諫言有功,普六茹坚也自此得到了宇文贇的器重。 可以说,目前为止,普六茹坚確实如他所言,没有丝毫的不臣之心。 虽然他对宇文贇的諫言有些许谗言之嫌疑。 不过,这是为了太子之位稳定,还是有益於社稷。 总体而言,还是称得上忠心为国。 然而,有时候命运就是那般造化弄人。 普六茹坚自己都不会知道,宇文宪、王轨在宇文邕面前弹劾他的话语確乎其实。 在原先歷史的轨跡上,他后来亲自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姓氏——“杨”。 他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杨坚”。 第158章 晋阳城中 第158章 晋阳城中 晋阳城外,一行车马自鄴城浩浩荡荡而来。 守城將士见此,立刻通报长官。 不多时,城门大开,身著鎧甲的兰陵王高长恭出现在一眾迎接之人的前方。 两侧卫士皆备兵刃,军容严整。 究竟是何人,需要他亲自前来相迎呢? 侍从拉开车帘,高儼一身戎装,从马车中下来。 见到他的身影,高长恭立刻迎上前来,向高儼一揖:“臣高长恭,见过陛下。恕臣甲冑在身,不得下拜。” 高儼点点头,讚许道:“周亚夫军细柳,就对汉文帝说介冑之士不拜”。 长恭治军,有古之遗风。” 高长恭道:“为家为国,不敢懈怠分毫。” 高儼没有说什么,让高长恭在前带路,往城中晋阳宫走去。 於是,眾军士围绕著一行人,缓缓在城中主道上移动。 一路上,高儼环视四周,但见城中设施、房屋皆井井有条,市容市貌良好。 街边种种建筑,寺庙楼阁,或庄严肃穆,或整洁美观,令人喜爱。 不愧为北齐的隱形首都,虽比不过鄴城,但也想去不远。 只是大概知道了自己想要实地视察一番,市民们被提前通知不得在外游荡。 可惜了,他不可能看到晋阳城中北方牧民牵著马匹、牛羊,与南来商人携著茶叶、瓷器,互市交易的热闹场景了。 四处转了一转后,高儼在高长恭的引领下,在晋阳宫中安定下来。 这还是他称帝后第一次来到晋阳,住进晋阳宫。 在他之前的歷代东魏、北齐掌权者,基本上都会在晋阳、鄴城之间来往。 有些乾脆一直待在晋阳,比如高欢,最后连死都死在晋阳。 这自然是因为晋阳是高欢起家之地、鲜卑勛贵的大本营。 前几位东魏、北齐的掌权者必须非常慎重地兼顾他们的利益,故必须作出对晋阳看重的姿態。 而高儼则有意没有前往晋阳,同样是隱形的政治宣言。 即,勛贵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当下的主旋律是重新深入集权与汉化。 这次他前往晋阳,却是有了不得不前来的缘由。 晋阳宫中,一处殿宇內,高儼、高长恭两人入座。 高长恭稟告道:“启稟陛下,先前我派往长安的间谋,方才又传来讯息:宇文邕突然召集在外诸將,回京密谋商谈,不知为何事。” 高儼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知道隔壁韦孝宽在鄴城常年维持情报人员的存在,高儼也让高长恭依样画葫芦,也对长安开展情报工作。 於是,还真就得到了一些成就。 比如,前年之时,长安突然被戒严。 高长恭派往长安的间谍,便在此时暗中打探消息。 最终得知是宇文邕的亲弟弟宇文直发动叛乱,不久被迅速平定。 那名间谍得知此消息后,立刻通风报信。 没过几日,这个消息便从长安传至晋阳,最终来到业城高儼的案上。 虽然他不可能藉此事做些什么,但也算对周情报工作的小试牛刀。 接下来便是前番,间谍对北周与突厥来往的观察,让高儼嗅到一丝不对劲。 周人近来一系列动向,和间谍传来对他们的追踪调查,无不预示著山雨欲来。 最终,让高儼决定前来晋阳的,是韦孝宽动身前往长安述职的消息。 自从玉壁之战威震天下后,韦孝宽镇守玉壁多年,几乎从来没有离开此地。 为何此次突然前往长安,有什么事情能比镇守边境还重要? 答案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本人的相召。 这让高儼想起了歷史上,正是由韦孝宽向宇文邕上书,献出平齐之策,最终坚定了宇文邕发动战爭的决心。 眼下的种种跡象,都將矛头指向同一处。 高儼怀疑,宇文邕真的打算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尤其叠加了他对宇文邕身体的诸多猜测,更显得真实。 而事情尚不明了,不可能他一声令下,立刻整军防备。 他需要得知前线將帅的实际感受。 不能詔高长恭入朝,万一他方將高长恭召回鄴城,周军就有动作了。 在两地往来之间,高长恭如何作为主帅应对此事? 於是,他必须亲自前往晋阳,与高长恭相商此事。 高儼向高长恭问道:“近来,边境周军可有动作?” 高长恭道:“並无动作,一切如常。” 似是看出了高儼心中的些许怀疑,他紧接补充著道:“而且,此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 “军事调动,粮草、民夫先行,若欲大举而动,此事瞒不住人。” 高儼頷首,认可了他的看法,接著问道:“那你以为如何?” “臣实不知,”高长恭摇摇头,“依目前情报而言,周主欲推动战事是无疑的,而將领虽动,却不见士卒动作,实在令人不解。” 高儼撑著下巴,开始默默思考,高长恭在一旁静静候著。 “我明白了。”等待良久,高长恭见高儼的眼眸闪烁过一道精光,知道陛下心中已有判断。 “宇文邕欲发动战爭不假,而此想並没有得到周人上下普遍支持。”高儼道。 高长恭想了想,有些明悟:“陛下之意,周主召集诸將回京,乃为再申对我大齐战事之理。” “然也。” 高儼认为:北周內部,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共识,到底该怎么样对待北齐。 如果是原先的歷史,北周上下见北齐日益衰败,有可乘之机。 无论对宇文邕忠诚与否,北周內部的诸多势力都会在这段时间选择蛰伏,从而团结在宇文邕的领导下。 大家先同心协力,把外敌北齐干掉后,再来討论接下来我们內部该怎么做。 然而现在则完全不同。 北齐、北周似乎並不能在短时间彻底击败、吞併对方,好像又回到东西魏至北齐、北周前期僵持的局面。 北周內部不少人还是相信,东西分裂,还將处於长期维持、双方共存的阶段。 这一点,在北齐內部也是如此。 这也就是宇文邕选择將眾多將领召回长安的原因。 他想通过此事完全统一北周內部的思想,对向北齐发动战爭的舆论做好动员。 第159章 战忽战恐 第159章 战忽战恐 眼下北周的情况,让高儼想起来了后世的歷史桥段。 不过不是中国歷史,而是西方近代的一段歷史。 普鲁士想与法国开战,既是为了將与普鲁士有仇的法国打败,也是为了统一绝大多数的德意志邦国。 北齐、北周之间长期对峙,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一些领兵將领长期驻守前线,甚至比皇帝在位的时间还久。 由於其长期驻守、且重要性不可替代,在实质上形成了对於中央朝廷的相对独立。 让朝廷与边境將领都无法互相信任彼此。 这一点在北周更为严重。 虽然高儼和宇文邕同属政变上台,但是他们政变的对象完全不同。 眼下的北齐主要將领,基本是成长、建功於高湛时期的。 高儼把高纬拉下帝位,而高纬本来就对他们就报以极大的不信任,时常加以迫害。 相比较而言,高儼固然对他们没有高湛那般亲热,甚至称得上冷漠。 但终究没有像高纬那般喊打喊杀,而是表示:你行你上,不行就退下。 此外,他们看北齐皇室里面互相残杀、权力变动看惯了,容忍度因此变高了。 而宇文邕的局面则不同。 他发动政变推翻的宇文护,可以说是北周多年以来十分稳定的权力中心。 几十年来,围绕在宇文护身边,形成了复杂、庞大的人脉关係网。 宇文护一死,旧的秩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没有那么好形成。 如今北周几名最耀眼的將领,韦孝宽、宇文宪、尉迟迥等等。 歷史上,韦孝宽献上平齐策,而宇文邕伐齐时,却没有命他出征。 宇文宪更是史书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他受到宇文邕的猜疑。 而尉迟迥身为在宇文泰时立下平蜀之功的名將。 在宇文护时期参加过邙山之战,在杨坚当权臣时后发动过三总管之乱,唯独在宇文邕时期消声觅跡。 乃至於宇文邕必须得亲自领兵出征,险些身死。 由此可见,北周內部对宇文邕的反对声音其实是不少的。 歷史上没有多么显露出来,只是因为宇文邕以无可指摘的灭齐功绩,压服了眾人。 但现在,他做不到此事。 北周內部眾人连灭齐能不能成功,都心存怀疑。 然而,正因如此,宇文邕更要大力宣扬伐齐。 如果连坚定地一致对外都做不到,那么实质上就等同於分裂,这是宇文邕不能容忍的。 对外战爭是一种手段,对內团结则是一种状態。 既可以通过手段达成最终的状態,也可以由当前的状態施行相应的手段。 而宇文邕希望的是前者,当然如果能一併做到后者,他也选择笑纳。 想明白此处,高儼转向高长恭道:“宇文邕此举,乃是借我大齐兵威,鼓吹战事,对內恐嚇集权之举。” “然而,若確有可趁之机,宇文邕也不会贸然放弃。” 高长恭道:“陛下明鑑,臣亦以为然。” 高儼道:“彼欲借我之势,而集周人之心。若我军示敌以弱,宇文邕则可称我军疲惫,必能破之,乃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 “若我军示敌以强,亦合宇文邕之心思,渲染我军威势,藉以收权,岂非正中其下怀?” 示弱也不行,示强也不行,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高儼最终问道:“长恭,以你来看,该当如何?” 高长恭行礼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容臣思虑片刻。” 高儼点头同意。 过了一会儿,高长恭道:“陛下,臣有一策。” “直说便是。” “是。陛下所忧之事,乃若示弱,则鼓敌,若示强,亦助敌。周主行此事之关键,在於使周人齐心,我大齐如何反倒是次要。” 说到此处,高长恭顿了一下,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高儼眼神一亮:“继续说下去。” “是以,欲挫其谋,当由此反向而思。 “彼欲齐周人之心,我便乱周人之心;彼欲明周人之敌,我便混周人之敌; 彼欲察我大齐之实,我便使其不得而知。” 高长恭先是指明了应对的大方向的战略,接著便落实到具体操作上:“以行动而言,便是使我军在边境周军面前,一展我军军威,使其明了。” “而在长安腹地,则散布谣言,称齐军所仗神机之物,皆是虚妄,齐军军纪散漫,不堪一击。” “使两者皆有其受眾,皆以为自己所知为真相,互相爭吵,对方所言不以为然。必生嫌隙,则周主本来所愿不得成功。” 高儼一直听下去,忽然感觉高长恭提出的计策,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战忽局”和“战恐局”啊。 原本,无论北齐怎么做,宇文邕都会有说法。 因为宇文邕此时的目的,是团结北周內部,至於是靠如何团结的,倒不重要。 他画个北齐的靶子,然后照著打,自然总能中。 现在,高长恭表示: 北齐不能看著宇文邕画自己的靶子,这侵犯了北齐的肖像权。 北齐应当主动出击,把那个靶子换成一半的北周,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去。 这属於是从宇文邕所设立的框架中跳出来了。 你干你的,我干我。 我不在意你借我之势干这干那,因为我正在对你的成果搞破坏。 高儼赞道:“妙哉!此事便交予你去做。” 高长恭拜道:“是!” 待高长恭起身后,高儼对高长恭道:“长恭啊,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高长恭问:“陛下欲言何事?” 高儼道:“周亚夫军细柳,介冑不拜,文帝不以为意,大加讚誉,那是因为他是文帝。” “景帝之时,周亚夫却因过错而死。” 他最后道:“先有国而后有家,望卿深记,莫让他人摘取字句而遭诬陷。” 高长恭闻言,冷汗直流,连忙道:“多谢陛下点明,臣先前失言。” “此乃小事,去吧。”高儼挥挥手,高长恭应声退下。 高儼方才却是出於好心提点高长恭。 高长恭虽没有此意,但心直口快,所说之话若被有心人拿去炒作,则可產生事故。 高儼固然相信高长恭,却不能保证別人也相信。 这次稍稍提点高长恭,使他以后不会失言。 第160章 將水搅浑 第160章 將水搅浑 长安宫城中,宇文邕最近有些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从上次对宇文赞严厉批评一番后,对方一改往日的怯懦、贪图享乐。 转而举止谦卑,关心国事,时常向宇文邕请教。 见太子如此举止,宇文邕开始还没有那么安心。 他问过亲信臣子宇文孝伯、贺若弼等人后,从他们那里纷纷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才让宇文邕安下心来,相信宇文资確实是诚心悔过。 听闻宇文贇之所以有这般改变,得到了隨国公普六茹坚的劝諫。 这让宇文邕对其忠心更加深信不疑,反而稍稍怀疑起宇文宪,之前在他面前贬低普六茹坚的动机。 太子有向善的跡象,这自然让宇文邕为之喜。 忧的是,这次召集不少前线將领回京述职,对他伐齐之略响应者却寥寥。 绝大多数人对此事不置可否,但是,没有態度也是一种態度。 之后,他与名將、宿將商议此事。 只有韦孝宽比较鲜明的支持他,宇文宪则是沉默不语。 而反对声潮最激烈的是尉迟迥,还有不少人同意他的观点。 宇文邕明白,周朝上下没有做好伐齐之准备。 这尚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就有些诡异了。 不知何时,长安中突然出现了一阵鼓吹周军、贬低齐军的声音,还传的霎有其事。 他们称齐国那些新发明的武器不过尔尔。 为了这些齐主好大喜功的產物得到响应,齐军被下达指令必须列装这些新式武器。 反而因此疏於平日刀枪的演练,得不偿失。 战场上的胜利,终究得靠军士敢於牺牲的意志与將领优秀的指挥。 而如今的齐军忙於改制,得不到有效训练,军纪涣散,人人自危。 相反,周军则军纪严明,猛將如云。 因此,一旦开战,则周必能胜齐。 按理来说,这也是为宇文邕伐齐决议而助长声势,他应当推波助澜才对。 但宇文邕发现,在前线亲自领兵的將领皆不认同这种说法,反倒是后方专治政事的文官渐渐相信此事。 后方文官称,齐军虽得新式武器,然对战力提升有限,却疏忽了练兵,得不偿失。 如今正当借对方青黄不接、军心惶恐之时,大举用兵。 前方將领则反驳,齐军军改效果差?练兵不佳? 他们在边境亲眼所见,齐国边军令行禁止,军容威整,更胜往昔。 新添的武器更是威能不俗,令人忧惧。 两派人马逐渐从意见的不统一,上升至对对方派系的指责、攻訐。 文官说,你们这些將领不尽忠报国,在大敌面前犹豫不决、逡巡不前,愧对陛下信赖。 將领则道,你们这些文官未曾带兵打仗过,岂知其中利害? 此事事关重大,不谨慎对待,才是愧对陛下信赖。 谁也说服不了谁,局面僵持了下来。 这种情况让宇文邕十分无奈。 虽然他心中更加相信前线將领一方,但由於文官常常把他搬出来说事,言必称陛下,使他必须照顾到他们的態度。 这与他一开始所想背道而驰。 他想通过伐齐之事,彻底確定自己在朝堂中的权威。 然而,现在朝堂中则是激烈地分成了两派。 双方等待著他做最后的裁决。 他身为至尊,不能对另一方拉偏架,这会让另一方认为自己受到拋弃。 也不能两不得罪,各称有理。 这是关係国家命运之大事,代表將来大周发展之路线。 而且是由他本人引发的爭论,他必须给出一个清晰、鲜明的论断。 否则,则会引来双方对他的不满。 宇文邕明白,此事固然困难,而若成功將两者调和,则同样能让双方心悦诚服,也算是达到了预期。 於是,他打定主意,定將此事处理完全。 接下来,他分別邀请韦孝宽、宇文孝伯这两位分別在本朝將领、文官中声名最盛之人秘密入宫商谈此事。 两人离宫后,第二日则分別在朝堂上发表意见。 而韦孝宽作为前线宿將,並没有主张缓和对齐军事布置,反而大肆宣扬应当立即伐齐。 宇文孝伯作为朝中重臣,也反过来表示应当慎重考虑伐齐之事。 两人举动让朝堂眾人摸不清头脑。 所有人都知道,伐齐之略,是陛下亲自推动的。 韦孝宽这般支持,莫非他已经与陛下通过气? 这让其余前线將领开始犹豫起来。 韦孝宽的赫赫威名,周朝境內,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他都同意此事,他们还有必要接著反驳吗? 但是,宇文孝伯的发言,让朝中文官们也犹豫起来。 虽没有大加宣扬,但人们都知道,当初跟在宇文邕身边,將宇文护除去的那几个核心人物中。 除去叛变兵败而亡的宇文直、被外放为熊州刺史的宇文神举,如今留在京中的便是宇文孝伯与王轨。 宇文孝伯偏文,王轨偏武,两人皆是宇文邕嫡系中的嫡系。 他的这番话,是否代表著宇文邕的意思,应当暂缓伐齐? 朝堂中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將领派与文官派,將领派与將领派,文官派与文官派,彼此之间排列组合,互相爭论。 没错,这就是宇文邕的打算,故意让韦孝宽、宇文孝伯出来將水搅浑。 他虽不知道,原本朝堂上分为两派的情形,是在高儼刻意引导之下產生的。 但是,他意识到两派这般分裂下去,绝对对於明確自己权威,团结朝堂眾人不利。 於是,为了改变这一两派间涇渭分明、隔阂巨大的现状,他让能在两派中產生巨大影响者,分別发表不利於本派的言论。 进而使原本的两派分裂出更多派別。 这在初期,会造成朝堂中更大的混乱与互相攻击。 同时,却也让宇文邕有机可乘,能够正式出来平息事宜,而不会受到任何一方的不满。 他们也不希望看到这种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陛下言辞严厉下令,他们自然就是见好就收。 而宇文邕便可以藉此平息爭议,將眾人纳入他的权威之下。 眼见朝堂之间愈演愈烈,宇文邕终於站了出来,表示:这次爭吵,可以停息了。 第161章 周室支柱 第161章 周室支柱 宇文邕先说,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大臣,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如果他的这番话只停留於此,也只是和稀泥之举,得不到眾人的真心认同。 他接下来对眾臣所说,才是关键: 他不知道,对齐是战、或是和,哪种才是对国家有利之举。 但是他知道,朝堂中意见不统、各行其道、濒临分裂,绝对不是利於国家之举。 眾臣皆以为然,这次风波隨之消停下来。 虽歷经弯弯绕绕,宇文邕终究藉此事,达成了他原先的目的。 宇文邕在北周朝堂上的动作,没过多久,便传至晋阳宫中高儼的案上。 他不禁为宇文邕果断、精妙的处理感到十分佩服。 北周朝堂上的风向一开始虽然被北齐间谍带偏,使事情超出了原本宇文邕的打算。 —— 他却在危机之中,发现了一次良机。 通过高超的政治手段,他既將两派之间的隔阂弥合,又藉以跳出选边站的两难境地,而將矛头对准这一现象。 先破后立,最终以“纷爭不是利国之举”之言一锤定音。 使因为对北齐实力理解不同而產生的北周路线之爭,收敛於“不爭”这一无可非议的道理。 至於,群臣不再爭论决策正確与否后,那究竟该由谁来判断呢? 自然是他宇文邕本人。 到如今,高儼与高长恭对北周在舆论上產生影响的一些尝试以失败告终。 不过,这也在高儼的接受范围之內。 此时信息的传播力度、影响力远远比不上资讯时代。 妄图通过这些小伎俩,便能阻挡北周武帝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宇文邕也是深诣以言论造势之人。 他灭佛之前,还特意让佛、道二教之人辩论,为接下来的动作做准备。 僧人辩不过道士,他便下令灭佛。 道士辩不过僧人,那便连道一起灭。 高儼听间谍所报,想来宇文邕眼下算是彻底使北周绝大多数人收心了。 他並不怀疑宇文邕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却產生了一个疑问: 宇文邕早不早、晚不晚,为何偏要在此时推进此事? 如果激进一些,他应该在即位之初便挑起此问,早早使眾人归心,好让劲往一处使。 如果稳健一些,他可以用更加温和的手段,慢慢推进此事,润物细无声。 为何他要先稳健后激进呢? 他向一旁的高长恭发问:“可曾闻过宇文邕求仙问道之事?” 高长恭摇摇头:“不曾听闻,周主勤勉於政事,少有此事传闻。” “不过,”高长恭接著说,“周主灭佛之前,曾宠信一名名为张宾的道士,常常让他身伴左右,出入禁宫。相较佛教,周主確实更推崇道教。” 高儼頷首,表示了解。 在他看来,宇文邕並不应该是一个对佛、道二教有所偏见之人。 要知道,佛教確实做过许多大肆敛財、藏匿人口之事。 而道教也干了,只是没有佛教那般信眾广泛,所以体量较小而已。 且宇文邕灭佛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灭道。 按理来说,宇文邕应该是將佛、道皆视为阻碍国力强盛的障碍。 但是他却对道教较为亲近。 不排除他是想拉一派、打一派的原因。 而高儼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原因。 千百年后,考古学家发现了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尸骨。 通过技术手段检测,他们在其上发现了砷元素超標。 明显是服丹药服的。 而丹药通常为道士所炼製,或许这就是宇文邕对道教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 那么为什么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却要开始服用丹药呢? 答案呼之欲出,要么是因为希望追求长生不老,要么是感觉身有重疾。 无论如何,服用丹药这种由各种重金属烧制的成分不明之物,也就万寿帝君才能抗那么久吧。 宇文邕歷史上英年早逝,令无数人惋惜。 有些后人推测其为服丹药而死,这个猜测在他的尸骨被检测后,在一定程度上被证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歷史上、如今,宇文邕都开始逐渐动作激进起来。 他先前的推测无误,宇文邕或因感到不適而服用丹药,或因服用丹药而感到不適,进而继续服用丹药。 宇文邕对自己身体的健康情况肯定是心知肚明的,但或许反而致使他的死期想到这里,他对高长恭道:“若我所想无误,三年之內,宇文邕必然病逝。” 高长恭一惊,连忙问道:“陛下如何得知?” 高儼笑著摇摇头,没有告诉他。 在现在人们的认知中,服用丹药应当是延年益寿的。 他现在却说,丹药是由眾多重金属及重金属化合物炼製而成,吃了只会折寿。 恐怕也没多少人相信,顶多说为宇文邕炼丹之人学艺不精。 略过这个话题,他接著对高长恭说:“日后之事,现在不提也罢。如今周人朝堂为一,皆服宇文邕之言,你认为该当如何?” 高长恭胸中早有腹稿:“由內散播谣言、分散其眾已失效,但尚可在外。” 高儼不置可否:“在外如何?细言之。” “陛下,先前示强、示弱无用,是担心其统合人心,”高长恭拱手,声音沉稳,“周主既已统合人心,其志必在伐我。若再示弱,则是涨其势。” “臣请耀武於边。调集精锐,於边境要衝之地举行演武。將新式火器、强弩,精骑劲旅之军容,尽数展现与周军探哨斥候眼前。” “使其得见近年来,我军改制、新编之成效,以武威乱其心。 “” 高儼頷首赞道:“甚好!便如长恭所言,速去布置吧。 高长恭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高儼独自坐於殿中,相西边长安的方向望去。 心中那个关於宇文邕命不久矣的推测愈发清晰,三年————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 北周目前这看似稳固的朝堂,一旦失去了那位雄主如臂使指的驾驭。 其下的暗藏的湍流,便会汹涌而出。 “宇文邕啊宇文邕,”高儼低声自语,带著一丝复杂的慨嘆,“你欲借伐齐以固你周室江山,却不知,你或许才是周室最关键的支柱。” “你若死,周室可就真倒了。” > 第162章 重返玉壁 第162章 重返玉壁 数日之后,高长恭亲率北齐精兵,拥护著高儼,自晋阳城浩荡而出。 一路上大张旗鼓,沿著汾河一路南下,兵锋直抵汾州地界。 军行至周齐边境的玉壁城前,再一次於汾河北岸、周军哨探目力可及之处扎下营寨。 此地恰能使得玉壁守军上下能够清晰望见齐军阵列。 却因距离与地形,且迫於齐军严阵以待的威势,而不敢贸然出城袭扰的范围之內。 玉壁守军望著汾河对岸建起一座高台,在高台前清理出一大片场地,不知敌军此来所为何事。 前几日察觉到齐军毫不掩饰的动向,他们已经將此事报告至仍在长安的韦孝宽。 韦孝宽向他们传达命令道,固守城池,坚决不外出,等他速速赶来。 是以,他们便静静观看著齐军的举动,不敢轻举妄动。 而汾河北岸的齐军大营中,齐军已然全部到齐,集结、休整完毕。 次日,旭日东升,天际澄澈无云。 高儼端坐在高台之上,身边高长恭、冯永洛等將领候在一旁。 隨著高儼示意,高长恭下达指令传至齐军各级將领处。 大演武正式开始。 號炮三声,声震四野,旌旗蔽日,鼓角喧天。 首先登场的是身披轻甲、步伐划一的精锐步兵方阵。 他们高擎长戈重盾,踏著震地的步伐推进。 喊杀声鏗鏘有力,气势如山崩海啸,每一步都踏在远处周军守卒的心坎之上。 蹄声如雷,紧隨其后的是北齐铁骑。 剽悍的具装骑兵如一道道闪电掠过旷野。 他们手中的弯刀寒光闪闪,马槊力大势沉,衝锋之势锐不可当。 骏马捲起漫天烟尘,尽显睥睨之姿。 紧接著,演武场中央被清出大片空地。 士卒们在面向汾河南岸的玉壁城方向放置好靶標、草人之物。 玉壁守军看的分明,接著一眾士卒走上前去,拿著弓弩对准百步外的靶子瞄准著。 一声令下,成排的劲弩被绞盘拉开,密集如蝗的弩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攒射而出。 乌泱泱的箭雨一时遮天蔽日,形成一道弧面,覆盖著靶子前后左右数丈的范围。 有些精准命中的箭矢,將靶子狠狠穿透,扎成刺蝟一般。 玉壁守军们想像著自己在靶子所处之位置,无奈地发现绝无一丝生机。 持著弓弩的士卒將箭矢拾回並退下后,又是一眾士卒上前。 齐军士卒之中又拥著十余尊铸铁打造的事物。 玉壁守军有消息灵通的,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火炮,纷纷对此窃窃私语。 但这回他们没认出齐军士卒们手持的似烧火棍一般的事物是什么。 没多久,那些齐军士卒將火炮、手中之物对准前方设置的靶標。 伴隨著军官的號令声与引线点燃的嗤嗤声,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齐军手中形如短棍之物也进发出火焰。 霹雳弹呼啸著飞向远方的靶標,爆发出冲天火光与滚滚浓烟,碎石木屑飞溅。 其威力之猛,令隔岸观察的玉壁守军们无不骇然变色。 演武並未止於兵锋。 接下来,齐军接著特意展示了连绵不绝、堆积如山的輜重粮草方阵。 健壮的驮马、饱满的粮袋、齐整的车阵,无不昭示著北齐雄厚的后勤保障与长期作战的决心。 兵强、马壮、器利、粮足。 一场精心策划的“耀武扬威”,將北齐几年来军製革新、厉兵秣马所积蓄的磅礴力量,赤裸裸展现在玉壁守军面前。 玉壁城头,还有一人正在密切关注著齐军的演武。 不是別人,正是前日方从长安风尘僕僕归来的韦孝宽。 今晨,他听闻城外齐军动向异常,立刻披甲登上城楼,极目远眺。 那如林的长矛、奔腾的铁骑、如雨的箭矢、轰鸣的火炮,以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粮草储备,清晰地映入了他对眼帘。 韦孝宽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凝视著远方齐军锋芒毕露的肃杀之气。 身旁的亲將韦大智一这位曾在鄴城潜伏的间谍,如今已成为韦孝宽手下一员心腹將领。 他见韦孝宽久久沉默,忍不住出言低声提醒道:“柱国————” 韦孝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远方的烟尘与震天的气势吸入肺腑。 他沉重地发出一声长嘆:“日后得更加戒备了————取我笔墨来。” 他预感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与严峻挑战,已然矗立在周齐边境。 虽尚未有两军亲自交战之举,但他並不怀疑这个判断。 那是他在面对高欢、斛律光之时,都不曾见过的。 而远在齐军阵中,高儼身披金甲,立於高台之上,胸中情绪也是难以平復。 方才检阅完眾军后,他在眾將面前慷慨陈词、意气风发。 眾將纷纷誓死效忠,声震寰宇。 恍惚之间,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从那种错觉中醒来,那座决定了北周、北齐两国命运走向的雄关依旧矗然立在前方高塬之上。 高儼再一次遥望了一遍远处高耸入云的玉壁城,思虑万千。 他忽然想到:这是他第二次来到玉壁城下。 昔年神武帝高欢兵临玉璧城下两次,第一次败於建城者王思政手下。 第二次他败在韦孝宽手下,清点兵马,发现死者有十之四五,心情悲愤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退回晋阳后,军中传闻高欢身死,他为了稳固军心,召开大宴,亲自露面以示无恙。 宴上,高欢让斛律光之父斛律金高唱《敕勒歌》,他亲自和唱,感情深处,不禁落下泪来。 不久之后,一代梟雄高欢便病死在晋阳城中,留下许多遗憾。 高儼第一次来玉璧城下,也是无功而返,但也称不上败绩。 而这第二次前来,却是用武力威慑玉壁周军,与先前大不相同。 高儼隱隱有种预感,不久之后,他还会第三次来到玉璧城下的。 那时候,他再让人唱敕勒歌吧。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儼在心中默默念著,不由得对那股雄迈之气心驰神往。 第163章 擬定议和 第163章 擬定议和 玉壁城下齐军的大演武完毕后,此事隨后很快传至各地。 隨著这条消息传播开来的,还有齐国皇帝高儼在玉壁城下所作的两首诗。 一曰《示周主》: 玉壁城前书,多少黎民苦。 悼武假汉名,孝文真魏主。 南北爭正朔,东西战王土。 须知无人处,山野露空骨。 一曰《秦汉》: 绝域生波风卷沙,孤城万仞立危崖。 秦失其鹿谁爭霸?楚有三户是谋华。 北望幽并伏巨寇,南平闽粤奏归笳。 何当地动山摇日?烈焰升腾拜汉家。 这两首诗作確实是高儼情真意切之下亲自所作。 虽有些格律不通之处,不过好在此时尚没有律诗严格的规定,便不担心露怯o 当然,反正他身份地位足够。 哪怕此时律诗已经成熟,有人意识到其格律不太对,也会强行解释为不拘小节、肆意挥毫之作。 而且,对高儼这种当前时代的主要政治人物,一般也会更多分析其背后政治、史学价值,而没那么在意其文笔。 这两首诗语句用词浅显,背后意蕴却不少。 第一首诗摆明了是写给宇文邕的,回顾了两晋以来战事频繁,百姓受苦的现状。 意在指责宇文邕炒作、挑起战事的不负责行为,是对天下黎民有害之举。 第二首诗则抒发了重现汉朝昔日荣光之愿。 加上此次演武向周人展现武力,以示齐国决不畏惧周军。 你若战,我便战,直到平定天下,重现汉室天威。 这两首诗隨著韦孝宽对齐军大演武的观察报告一同传至长安城中,宇文邕的御案之上。 他先看的是韦孝宽对齐军的论述,眉头如韦孝宽亲眼所见时一般紧锁。 接著,他又读起来那两首诗。 放下之后,宇文邕对高儼所想传达之意已经瞭然於胸。 旋即,他召开周朝高层会议,仍在长安中的齐王宇文宪,亲近的嫡系重臣宇文孝伯、王轨,久经战阵的宿將尉迟迥、李穆等人皆得相邀。 值得一提的是,隨国公普六茹坚也在其列。 宇文邕让眾人依次阅览前线传来的报告。 眾臣阅读完毕,一致表示应当慎重行事,继续打探齐军实力。 宇文邕当然知道应当这般,他们这番相当於没有说出任何有益之语。 他即刻以威严的神態,坚定的语气问道:“眾卿以为,我大周与齐国之间,应当是战是和?” 此问一出,眾臣皆是沉默。 不久前,朝堂上才为此事爭得不可开交。 宇文邕以將水搅浑之法,平息了爭论,却也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支持何方。 有些人望向宇文孝伯、王轨,希望他们能透露一点宇文邕此是何意味。 却得到他们两人目光中同样的困惑不解,微微摇头。 这一次连宇文孝伯、王轨都不知道,因为事情突发,宇文邕没有与他们事前通气。 普六茹坚忽然出列,向宇文邕行礼道:“臣等愚钝,实属不知,望陛下为臣等指点迷津。” 他这一次出列,引来了在场眾人的目光。 但大部分人没有为他给眾人开脱感到感激,反而有些不满。 在他们看来,陛下原本希望伐齐,但见齐军威势,开始斟酌此事。 此问正是为了眾臣意见,虽然他们还没答。 普六茹坚此举看似圆滑,却是將问题原样奉还,照样没有回答陛下之问。 不过普六茹坚已经发言在先,他们也只得隨之行礼,向宇文邕道:“望陛下为臣等指点迷津。” 普六茹坚此时却是浑然不惧,由他判断,陛下召集群臣,定早已有所打算。 陛下是不会改变其意见的,大臣们虽能阻碍他一时,却无法使其动摇。 如今普六茹坚只需表明立场,坚决拥护陛下乾纲独断、圣心独裁即可。 宇文邕看了普六茹坚一眼,隨后道:“既然如此,那便遣使者往齐国请和吧。”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在眾臣耳中如惊雷一般炸响。 尤其是普六茹坚,他本以为宇文邕会选择坚定他原本的意愿“伐齐”,没想到最终还是改变了此意。 眾人惊愕之际,宇文宪却正声道:“臣无异议,敬听陛下教诲。” 宇文宪正是方才没有对普六茹坚不满的少数人之一。 见齐王都已经选择附和陛下,眾臣不敢怠慢,连忙道:“臣等亦无异议。” 宇文邕见宇文宪率先出来支持他的决议,微微点头,接著对眾臣道:“那便如此准备吧,眾卿可以退下了。” “是!”眾臣纷纷施礼,隨后离开宫殿中。 殿中留下宇文邕一人,他取出藏在怀中的金丹,一次服进去几颗。 这一次,服下的金丹比上一次又多了一粒。 几日后,普六茹坚与独孤颖的私下聚会中。 普六茹坚得知独孤颖將要作为使者被派往齐国,有些诧异:“贤弟,为何是你被选中作为使者?” 独孤颖苦笑道:“那齐主还未登基之时,曾领兵在洛阳对抗齐王殿下所率之军。 “ “彼时我尚为齐王殿下之记室,隨齐王殿下一同出征。两军之间因事需要来———— 往,我便自告奋勇请求为使。” “未曾想过今日还有机会再见那齐主。想来是陛下知我过往,便让我继续此事。” 话说到这里,独孤熲不由得回想起数年前见到的那名俊朗少年。 那时他言之凿凿,断定他们之间还会见面。 独孤熲原先不以为意,没想到今日却应验了。 普六茹坚点点头,有些感嘆:“没想到还有这般故事!” 他接著问道:“这次前往齐国,你为正使,那副使却未曾听过其名,好像叫什么————杨————什么来著?” “杨素,字处道。”独孤颖接上他的话。 “是了,贤弟对其知多少?”普六茹坚道。 独孤熲道:“其人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与其父杨敷有过一面之缘。” “数年前,齐国段韶克我汾州,彼时杨敷为汾州刺史,被抓去鄴城。” “想必这就是他为何主动上书,向陛下表明愿为適齐使者的缘由了。” “原来如此,”普六茹坚道,“这杨素倒是个有孝心之人。” 两人又聊了聊近来大小之事。 他举起酒樽,向独孤颖祝道:“贤弟,此去鄴城,祝你一路平安,完功而返!” 独孤熲同样举起酒樽:“多谢兄长。” > 第164章 南巡洛阳 第164章 南巡洛阳 离开玉壁返回晋阳后,高儼没有立即打道回府,前往鄴城。 而是藉此机会在四处巡视,视察一下京师之外的州郡情况。 从晋阳一路向南,高儼来到了洛阳。 如今的洛阳与上次前来颓废不堪的风貌大不相同。 虽还没有《洛阳伽蓝记》中那般瑰丽繁华,但也有了些许人气。 城门处时常有背著物件、牵著牲畜的百姓们出入,人流不算密集,但算是有了。 前来迎接高儼的,是现任洛州刺史高孝珩。 几年前,他自请外放为官,被高儼任命为北徐州刺史。 高孝珩在北徐州刺史任上颇有作为,成绩极佳,受到当地百姓称讚。 考绩之期至,按照惯例,他应当被调回鄴城,担任京官。 然而,高孝珩请求不回鄴城,而是继续在外任职。 高儼同意了他的请求,於是將其改任为治所在洛阳的洛州刺史。 两人会面之后,便一同走入洛阳城中。 高儼在前,高孝珩陪伴在其侧,时不时回应高儼的问询。 上回来时,城中依旧堆积如山的废墟被官府派人手逐渐清理。 原本隨处可见的青青粟麦也被拔除乾净,碎石残瓦被一车车运往城外。 一些空地之上,有工事建筑开始修建起来,听见敲打钉锤、锯木锻铁之声四处响起。 又有许多服摇役之人抬著各种木材、石材、各式工具,口中唱著劳动號子,热火朝天的忙碌著。 见洛阳城中四处大兴土木、徵发摇役,高儼隨行之人中有些人皱起眉头、议论纷纷。 却是高孝珩主政此地的举措,使得他们担心此举会劳民伤財。 高儼察觉到有些隨行之人的疑虑之声,便故意向高孝珩问道:“为何你在这里大张旗鼓、兴建工事?此焉是安民之举?” 高孝珩不慌不忙道:“陛下明鑑,若在往日,臣必不会行此事。然今岁洛州之地,多生天灾,民难以耕田为计,便因此流散。” 他向高儼一拜以示感谢:“幸得陛下仁慈,使各地富余之粮食调往洛州,又拨財款以命臣賑济灾民。” “臣便想,既以粮食、財款賑济灾民,其人不得耕田事农,不如乘此时机重修洛阳城。又增补激励,受賑之民也乐得为此。” 高儼頷首讚许道:“灾荒之时,工价尚低,以工代賑,既能保民,亦可推行大事。此乃经世济民之道。” 他回头对身后眾人说:“为官之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危难之时,若官员畏首畏脚、不敢挺膺,则是无功有罪,负我所望。” “广寧王不惧非议,力推有利国民之策,宜为眾人所效。” 眾人皆道:“陛下圣明,臣等记下了。” 又在城中四处观摩了一番,高儼便隨高孝珩引导,来到行宫之中。 高儼一声令下,旁人皆退散,各自往所处,只留高孝珩一人。 两人追溯起过往经歷,不禁慨然,那日政变之时如在昨日。 隨后便谈到后来朝堂之事,高儼高度评价了高孝珩为官以来的瞩目政绩,尤其是在洛阳一行见到的诸多事物。 高孝珩亦是表示全在陛下的英明指导下,他作为臣子才能够有些许作为。 一番交谈后,君臣皆是欢畅。 聊到后来,高孝珩提起一事:“陛下,臣之五弟安德王延宗,有壮志,如今可堪为陛下所驱使。” 高儼想起那个目前仍是司徒虚职的胖子,微微点头。 高延宗算是原本北齐末年抗击周军时,惟一有亮眼战绩的名將了。 在宇文邕势如破竹、其他眾军溃散之时,唯有高延宗整顿残兵,迎战周军,使得宇文邕仅以身免。 他性情刚烈,在高湛杀其兄高孝琬之时,便敢造一座形似高湛的草人,用鞭怒抽之。 不过,他对高儼还是敬服的。 並不是因为近年来北齐对外战爭皆有成效,高延宗连高长恭都不服,並不会为此高看一眼。 而是因为高儼下令,为高澄之子、高延宗兄长中,死於高湛之手的高孝瑜、 高孝琬平反。 此外他还命人为先帝的諡號、庙號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改。 改高欢“高祖神武皇帝”为“太祖献武皇帝”。 高澄“世宗文襄皇帝”为“太宗襄皇帝”。 高洋“显祖文宣皇帝”为“显祖宣皇帝”。 高湛“世祖武成皇帝”为“毅宗成皇帝”。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算是大体上抬高了前三人,对后一人的评价下降。 身为高澄之子、高洋养子,又痛恨高湛的高延宗,自然对高儼十分敬服。 不过,高儼修改前几任皇帝的庙號、諡號主要还是为了政治影响。 另外还有些抑制溢號通货膨胀的作用。 只是恰好符合了高延宗的心意。 高儼对高孝珩道:“让安德王去晋阳为將如何?” “陛下,以臣观之,此举似有不妥,”高孝珩挑明道,“晋阳有兰陵王坐镇,安德王身为其弟,理应避嫌。” 高儼想了想,再说:“那在扬州任行台尚书如何?” 高孝珩拜道:“陛下英明。” 高儼也认为这次调动比较恰当。 高延宗虽有將才,然趾高气昂,需有人约束。 扬州行台尚书,位次於扬州刺史。 有王琳在扬州,可以压住高延宗气焰。 对他磨礪锻链,假以时日,必成名將。 在洛阳待了几日后,高儼便告別高孝珩,再往南方视察。 这一次他又南下至扬州视察一番。 扬州淮南之地,本就在卢潜治下物阜民安。 只是面临南陈战事,时常戒备,故无法得到充分发展。 而王琳任扬州刺史后,大败来犯陈军。 数年之內,南陈不敢犯边挑衅,远避其威。 少了兵事之忧,王琳又在治理之道上萧规曹隨,並推动朝廷颁布的改革之令。 是以扬州境內一时安居乐业。 从扬州离开后,高儼又绕了一个大圈子,在充州、北徐州、青州等地视察一番,最终回到鄴城。 方才回到鄴城,还没安定下来,他便得到报告:周人使者已至,等待著求见陛下。 高儼听闻周人使者中正、副使的姓名之时,即位后少有的一惊。 咦,谁来了。 第165章 名臣来使 第165章 名臣来使 “正使独孤熲,副使杨素。”高儼听到侍从报告,面色有些古怪。 他之前见过独孤疑,根据其经歷判断出他就是日后的高熲。 至於那杨素,是不是重名之人呢? 想到此处,他问道:“那杨副使可是杨院士之子?” “启稟陛下,確实如此。杨副使来鄴城之后,便请求与其父相见,而暂不得允准。” 就是那个杨素无疑了。 他当时为了杨敷那么上心,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他儿子杨素。 如今杨敷天天在格物院中钻研,不问世事,高儼顺便授予了他“院士”的称號。 杨敷没有固辞不受,而是选择接受了。 如今北周使团中,正使高熲、副使杨素,恰好就是隋文帝时代的尚书左僕射与尚书右僕射。 好傢伙,隋代两位文武双全的社稷肱骨之臣,居然都出现在这次北周派来使团之中。 这让高儼忍不住想起北魏末年之时,某次商议中,宇文泰作为贺拔岳的使者被派往高欢之处。 彼时已是大丞相的高欢见宇文泰才略不凡,欲將其留下,却遭拒绝。 高欢放宇文泰离去后,忽觉不对,急忙让人追去。 而宇文泰料到此事,早已跑回关中。 於是高欢就在自己眼皮地下,放跑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这与眼下情形,虽不完全相像,也有几分神似。 高儼甚至动起了几分將一行人扣押下来的念头,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一来,他们这次前来是为议和,本就是释放善意。 与北周之间暂时缓和,静待宇文邕之死动摇朝政,本就是高儼认定最佳局势走向。 岂能强行破坏这番局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来,他们大概有父母亲人留在北周。 杨素之父杨敷恰在北齐,加之生性凉薄,或许对其余亲人不甚在意。 但是独孤频是重情重理之人,必不会顺从。 所以,最终高儼选择只將他们当作使臣,不做拉拢。 次日,在鸿臚寺等待有些时日的独孤熲、杨素受到传令,高儼邀他们在含光殿中相见。 两人一前一后,跟隨著前方引路的宦官,面上心中俱是平静淡定。 进入含光殿中,两人终於见到端坐高儼。 他们向高儼行使者礼节:“大周使臣独孤熲、杨素,见过大齐陛下。” “两位免礼。”高儼道。 隨后,他向独孤熲微笑:“昭玄,许久不见,近况还安好吗?” 独孤熲向杨素对视一眼,此前他已经告知杨素此事,是以对方並不惊讶。 独孤熲道:“承蒙陛下所念,熲不胜荣幸。” 高儼闻言,也没有过多询问。 他望向独孤熲身旁那名的年轻一些的男子。 那男子美须髯,有英杰之表,正是杨素了。 高儼故作疑问:“你叫做杨素?” 杨素语气不卑不亢答道:“正是,原大周汾州刺史杨敷乃我父亲。” 高儼恍然大悟:“原来是杨院士之子啊,我听杨院士提过你。 他將杨敷称作杨院士,又轻描淡写地表明自己与杨敷有过交谈。 这让独孤颖、杨素心中皆是一愣,但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隨后,高儼东扯一句过往与独孤疑的交情—一虽然也就那么两面之缘。 西扯一句和杨敷的相见恨晚——这也是他自行美化的。 高儼东扯西扯了半天,就是不肯进入主题。 独孤熲、杨素知道他是有意为之,但毕竟是己方示弱,只得这般等待著。 终於,独孤颖向高儼道:“陛下,我们二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周齐议和之事” 。 杨素隨后跟著道:“两国之间本属手足兄弟,血脉相通,因多番巧合,分裂至此。我主深感陛下之诗,认为两国战事致使黎民残苦,故让我等使齐。” 独孤熲最后总结道:“我主愿响应陛下之意,为天下计,止戈而存异。陛下善举,必能使万民仰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高儼架起来,也为宇文邕求和之举留有顏面。 高儼作沉吟状,隨后道:“兼爱非攻,自然是好的。但是————” 两人屏住呼吸,静听高儼接下来的发言。 “————但是,周主遣二位远道而来,究竟是为了刀兵入库、马放南山,从此东西携手,共享太平?还是,不过休兵喘息的权宜之计?” 独孤熲神色一凛,立即道:“所议之和,非止息一时硝烟。乃为两国边境安寧,互通使节,商旅来往,共谋百姓之福祉,此长治久安之基也。” “至於將来,若有齟齬,亦可循礼法,遣使相商,而非兵戎相见。” 高儼听得连连点头,似乎被他所言打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赞道:“共谋福祉,长治久安,说的甚好。” 独孤熲道:“多谢陛下称讚。” “既是真心议和,欲示诚意,不知周主,可愿俯首称臣,奉我大齐为正朔,以正天下纲常伦理?”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独孤熲、杨素向那边望去,却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说话。 他方才一直侍立在旁一言不发,让他们以为是一名普通宦官。 独孤熲並未隨之发怒,他没有理会那人,而是向高儼问道:“敢问陛下,此乃何人?” 高儼道:“他名为刘辟疆,是我这儿亲信太监,平日囂张跋扈惯了,不想面对贵客有失礼之举。” 他轻飘飘地骂了刘辟疆一句:“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速速向两位使者致歉!” 刘辟疆连忙向独孤颖、杨素二人见礼。 二人哪里不知道刘辟疆所言是高儼指使,只得纷纷受礼。 “周主既心怀黎庶,主动遣使来议,”高儼的语气变得平和,“我又岂是穷兵黷武之人?便如他所言,两国相交无事又何妨?” 事情突然峰迴路转,让两人有些生疑。 前一刻还在借人之口逼迫俯首称臣,后一刻便轻描淡写地准了和议。 这转折来的太快、太突兀。 高儼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时间,继续道:“国书我已看过,皆无不妥之处。 互通使节,商旅往来,亦无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素身上:“杨副使之父,如今正在我鄴城格物院中,潜心钻研致知之道,颇有所得。” “子孝事其父,乃人伦至理。杨副使即已至此,想必思亲心切?” 独孤熲向杨素使了一下眼色,杨素会意,立刻抱拳道:“外臣请暂留鄴城,与家父团聚敘旧,还请陛下允许。” 高儼道:“准了。 “ 第166章 分道扬鑣 第166章 分道扬鑣 高儼选择主动提出让杨素留在鄴城。 既是为了以彰显自己的通情达理。 人家儿子大老远跑来,能够见到许久不见的父亲,你总不能下令不准两人见面吧? 也是为了提前把杨素提前放在自己眼底下,以免以后在长安那边起到什么作用。 理由也很充分,让父子相见,而且杨素可以充当北周驻齐大使,促进两国间的和平往来。 这个要求並不过分,毕竟此时的杨素也只是一名初出茅庐、锋芒不显的小人物。 北周那边顶多认为他是想留下杨素作为人质——虽然作为人质他还不够格。 而不可能会想到,高儼此举却是为了杨素这个人。 对此,独孤颖一口答应了此事,甚至主动让杨素应下。 而杨素也早有心理准备。 他们正、副使的职位是宇文邕亲自定下来的。 选中独孤疑自是宇文邕看到了他曾经见过高儼的经歷,加之他才思敏捷,能够托以此任。 而杨素虽主动上书请求为使者,但他的“孝心”並不足以让宇文邕冒著风险选择这个並不熟悉之人。 更何况,杨素曾经当过宇文护的记室。 杨素这次主动请缨,固然是为了向宇文邕以示忠心,而捞取政治资本。 而宇文邕也恰好需要一名能够在周、齐之间搭起桥樑之人。 於是,父亲身陷在齐、又主动提议的杨素便被他选中了。 从长安到鄴城的路上,独孤颖、杨素两人互相討论商议將来的出使细节。 两人当时便已经预料到杨素可能会被留下,是以对此並不惊慌。 不过,他们想的也只是高儼可能藉此事压人气焰,並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的重要性。 高儼还有一个留下杨素的原因。 那就是杨素这人说好听的,叫善於审时度势、通权达变。 说难听的就是见风使舵、工於心计。 他前后侍奉过好几任君主。 如果是被裹挟著服从,顺势而为,也就罢了。 但他每次都是主动生事,精准判断中了每一次风向。 尤其是他最后一次改换门庭,帮助杨广夺嫡,更是下了不少黑手。 直接害死了名將史万岁,间接害死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高熲。 可以说,杨素就是一个爱好投机、精致利己而有真才实学之人。 若他在北齐境內,而见有覆周之势,他必然会选择跳反。 鸿臚寺內,周人使团正在匆忙收拾中。 ———— 接下来,一部分人將隨独孤颖返回长安,另一部分人则会同杨素一起留在鄴城。 独孤熲对杨素说:“处道,这下委屈你了。我回长安復命时,必向陛下稟告此事。陛下必嘉奖此义举。” 杨素笑道:“何出此言?我正欲与家父诉数年未见之衷情,齐主此举正合我意。” 他接著面上露出遗憾之色,嘆道:“我只恨此身不能两分,忠君、孝父之事不得並行!” 独孤熲安慰道:“为国出使,奉君命而入敌国,如何不是忠君之事?” “不必多虑,安心等候便是。” “多谢兄长开解之语,”杨素点头,隨后作犹豫状,吞吞吐吐地问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 独孤熲道:“但说无妨。” “家弟杨约,年龄尚幼,身有————隱疾,如今入宫为宦,”杨素麵上有些悲哀,“我与他这一別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担忧其受欺辱。” 他双手抱拳,向独孤颖作一揖:“能否向他告知家父尚安康,莫要为此忧虑?” 独孤熲並不知道杨约之事,但听杨素所说,一个年轻士族子弟却不得不入宫为宦,又不见父亲、兄长。 他也不由心生几分怜悯。 但独孤题並没有隨即作出明確的答覆:“此事我会稟告陛下,宜宽待令弟。” 而丝毫未提自己照顾杨约之意。 不为別的,谁让杨约是宦官身份呢? “结交內侍”是重罪,独孤颖只能选择將此事告知宇文邕,政权。 杨素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拱手道:“多谢兄长了。” 独孤熲道:“善待有功之臣家属,乃是自然之理。” 忽然,下属前来稟告,使团准备动身返回长安。 两人皆是当世英杰,一路上走来相谈甚欢,都道相见恨晚。 如今分別,自是依依惜別。 互道一番珍重之语后,杨素麵上依旧有些沉重:“还请兄长莫忘家弟之事。” 独孤熲道:“君再三所託,我岂会辜负?” “多谢兄长,”杨素拜谢道,“他日再见,我必以礼酬谢,还望兄长能受。” 独孤熲忽然有种感觉,这话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没有细想,挥手道:“酬谢就不必了,你我皆是同朝之臣,何需此言?” 在杨素的目光中,独孤颖上了马车,一路向西出发。 送別了独孤熲后,杨素回到鸿臚寺中独处。 他心中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迫切的想要与父亲杨敷见面。 而是,他借独孤熲之口,將弟弟杨约之事告诉宇文邕。 宇文邕得知他对杨约的兄弟情谊后,自然会更加相信他的“赤诚之心”,对他更加看重。 哪怕他不相信,也被提醒了他手中有杨约这张牌,可以用以约束杨素。 不过,杨素虽利用了杨约,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 而杨素正是一个连自己的真情实意都能加以利用的人。 杨素在心中思索半关,確认方才在独孤熲面前言语、表现没有疏漏,才安下心来。 “接下来,就是向齐主上书,请求与父亲见面了。”杨素喃喃自语道。 隨后他取过笔墨,在案前纸张上挥毫片刻。 一篇言辞恳切、文采优美的文章便出现在其上。 他反覆审视了几遍,观察其中是否有犯齐国忌讳的。 检查完毕后,他將这篇文章交给鸿臚寺的官员,请求代为呈递。 没过多时,这篇文章就来到了高儼的案上。 高儼读过之后,將此书递给前来奏事的薛道衡,让他加以评价。 薛道衡细细品读,不由得嘆道:“沉於孝事,雄於风骨,此乃君子之作。 高儼微微一笑,不置评价。 第167章 父子相见 第167章 父子相见 高儼非常果断地同意了此事。 这倒是让杨素稍稍有些意外。 近来,他四处打听,得知父亲杨敷如今已经成为“院士”。 如果杨敷有个一官半职,或是富贵閒人,哪怕是阶下囚。 只要不是管理军国大事的,得到允许两人私下碰面,实属正常。 然而杨敷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在格物院当所谓的院士。 格物院之名,杨素在周地已经听过。 传说其为高儼梦入仙人所居处,有感而设。 虽然杨素並不相信这个传闻,但也对近年来它持续不断產出各种神奇之物一被齐国称之为“发明”,有所耳闻。 不谈种种农桑水利之械具,便民营生之利器。 便是最终让宇文邕作出决定议和,那日玉壁城下齐军演武中展示的“火枪”、“火炮”也是格物院所造。 杨敷身为院士,与杨素接触时可能会泄露一些机密,有助於周国。 开始不解,杨素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想来他父亲的院士之名,更多是荣誉性质,关键之密不得以知晓。 跟隨著前方引路之人,杨素来到了鄴城城郊一处偏僻的府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通报过后,杨素得以进入其中。 方一走近,他便听到院中的爭执之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嚷嚷道:“谬矣!五星差时而动,行踪不定,岂能一言蔽之?当各分情况,一一而论。” 另一个声音反唇相讥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五星行跡虽大不相同,而皆存共性,岂能以一谬论重复?” 杨素听得分明,这次声音明明就是其父杨敷的。 又一个声音道:“两位所言皆有道理,杨兄之子来了,且歇会儿吧!” 听见提起自己,杨素连忙走上前去。 却见三人坐而论道,一人鬚髮皆白,一人胡人样貌,最后一人正是自己阔別已久的父亲杨敷。 杨敷的鬍鬚较数年前有些白,而精神尚佳,方才似乎还在与他人相爭。 看到杨素现身,他立刻收敛起刚刚爭执的態势,转而作平静的姿態。 那两人见状,笑道:“我们先告辞了,你们父子俩好生敘旧。 说罢,两人便转身离去。 院中只留下杨素、杨敷二人。 杨素当即向杨敷拜倒:“孩儿不孝,未能孝事父亲。今日才见得父亲身影,心中甚是欢喜。” 杨敷却苦笑一声,將他扶起:“我儿,你不该来此地的。 两人坐下,谈论起关中家人之事。 杨敷先问:“家中亲人还好吗?” “稟父亲,大家皆安在,只是————”杨素斟酌著语句,“————约弟攀树坠地,为此所伤,只得入宫为宦。” 杨敷闻言,也是悲伤不已。 沉默一会儿,他缓缓道:“人各有命,唉!” 空气间沉静了一会儿,杨敷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杨素將他主动请缨,求得前往业城为使之事尽数告知,但隱下了自己心中的打算。 杨敷听过后,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道:“恐怕你要被留在鄴城更多时日了。” 杨素道:“不瞒父亲,我对此已有预想,又能在父亲身前尽为人子之孝道,是以並不担忧。” “既有此想法,那我便安心了。”杨敷嘆了口气。 父子聊了一会儿,从亲朋好友,聊至国家大事,最终自然而然地说到格物院。 杨素有些奇怪,他听杨敷所言。 他的院士之职,並非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亲自参与研究之事,这和他先前的推测不符。 既然如此,为何他们两人得以轻易相见。 他將这些困惑告知杨敷。 杨敷的回答却十分简单,让他顿时醒悟。 “我有家学渊源,能究天文星象之事。至於百工机巧,我尝向同院请教,而终不能明晓。” “虽有些许感悟,不过限於皮毛,无大用之处。” 杨敷告诉他,自己也曾经试图废寢忘食,学习各种发明製造之术,却没有什么成效。 他以此向高儼求问。 高儼则答道:“看来杨院士是理论物理之才,而非应用物理之才。” 这番评语让杨敷明白了自己不是那块料,而使他有些愧丧。 在他原本看来,所谓“理论”只是纸上空谈,不足为道。 而能够“应用”,方是格物之道所应追求之事。 高儼察觉到他的想法,立即正声道:“理论与应用,皆当重之。无理论,不得以指导应用;无应用,不得以彰明理论。” 他接著说:“今我格物院,重后者而非前者,多有应用之才,而少有杨院士这般理论之才。此乃一憾。” 听了高儼这段话后,杨敷才安下心来。 他知道对方见招揽自己屡屡失败后,已然放弃此事,没有编造哄骗的道理。 此后,他便开始潜心专攻天文之理,近来便有些发现。 杨素听杨敷所言,突然警觉起一事—父亲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对齐国研究贡献毫无心理障碍了。 他没有向杨敷点出此事,而是在心中反覆捋著高儼的那番话。 杨敷忽道:“日后在鄴城,你还是深居府中,莫要常常外出为好。” 杨素明白其言下之意,但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问道:“若我想来父亲之处,共同探討研究天文之事,或许无妨大碍?” 杨敷想了想,点头道:“確实如此。我这里除了那几位同院,也无人来访。” “方才那二位便是父亲同院?”杨素顺著问道。 “不错,这两人身份还颇有些不简单,”杨敷点头,“那鬚眉如雪的是格物院掌院张子信,近来与我磋商星象之事。” “那位胡人模样的是————” “他啊,名为阿史那大逻便,曾经的突厥王子,如今也是一名閒人。 杨素对此嘖嘖称奇,不由得更加上了几分心。 与父亲杨敷告別后,杨素回到鸿臚寺中。 想著今日所见所闻,只觉得自己还有待探查、观察形势。 一方面是为了大周,另一方面吗———— 他不敢往下细细想去,但————谁知道呢? 而在高儼之处,他得到杨素拜见杨敷前后的表现情况。 高儼表示:不必对杨素诸多限制,让他继续便是。 第168章 两帝会晤 第168章 两帝会晤 北周这次前来的两名使者,杨素留在了鄴城,而独孤熲回到了长安。 独孤颖方一抵达,便得到命令,让他立刻入宫拜见宇文邕。 独孤熲不敢怠慢,立即隨著前来接引的宦官直往深宫中。 进入殿中,独孤熲首先见到的便是皇帝宇文邕。 旁边还有他原本的上司宇文宪,以及王轨、宇文孝伯、普六茹坚等人。 独孤颖行礼下拜之后,將此次出访鄴城、见得高儼、同意议和之事一一详实道来。 眾人皆是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毕竟,还没有真刀实枪的打过一仗,便主动向敌国请使议和,实在称不上光彩。 独孤熲將前后说完后,又把杨素被暂时留在鄴城之事上报。 这事引来眾人一些疑惑,杨素有什么值得的地方,能被高儼指名道姓的留下来? 总不能是真想让他为其父亲尽孝吧? 独孤颖最终將临行前杨素嘱託的其弟杨约之事如实稟告后,等待著宇文邕的回应。 宇文邕先道:“杨素为国事而身陷敌,理应嘉奖。然其在鄴城,暂不能实现,其亲故应以优待。” 说到此处,他突然道:“杨约何在?” “臣在。”一个较为阴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独孤熲向声音处望去,却是方才那名领自己入宫的年轻宦官。 独孤熲明白原来陛下早已知道杨素之弟杨约,並且料到杨素会求自己提起此事,今日特意让他来引自己入宫。 杨约走至宇文邕面前,恭敬拜倒。 宇文邕微微点头道:“以后授你为上仪同大將军。” 杨约再拜,口中谢恩,隨后退至一边。 独孤熲心中想著,上仪同大將军在本朝勛官中,可以位列中游。 既不太高,也不太低,算是陛下对杨约的一些照顾。 想来杨素在鄴城应该可以安心了。 处理完杨约之事,宇文邕接著说:“这次议和之事已了,眾卿可还有什么提议?” 眾臣皆是面面相覷,不知道宇文邕此言是什么用意。 想了想后,他们皆纷纷道:“臣愚钝,並无提议。” 宇文邕摇头道:“既然无事,那便按原先所定进行。” “诸位可以退下了。”听到宇文邕此言,眾臣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辞。 “齐王留下来。” 方才站起的宇文宪闻言,又坐了下来。 见,其余臣子便三三两两地快步退下了。 殿外,普六茹坚向独孤颖问道:“陛下將齐王留下,却没留下宇文孝伯、王轨是何意?” 独孤熲道:“我不知道。” 殿內,只留下宇文邕与宇文宪两人。 一兄一弟,一君一臣,在此刻殿內的气氛中十分静默。 坐在上方的宇文邕打破沉寂,问道:“前些日子让你读《霍光传》,有什么感悟?” 宇文宪答:“得陛下之令后,臣时常研读不輟。臣以为,霍光为人臣,却行废立之事,此族灭之源也。” 宇文邕却道:“废也罢,立也罢,皆是汉武帝授予之权。” “其错就错在,立了汉宣帝,却因御下不严,没让宣帝承其恩,反倒结下怨。” 宇文宪道:“陛下之见解远胜於臣。” “那晋盪公呢?”宇文邕忽然发问,“他有什么过错?” 突然提起宇文护,让宇文宪心中为之一紧。 他斟酌片刻后道:“晋盪公残害先帝,玩弄权术,多行不义,以致朝野生怨”” “好了,”宇文邕打断他的发言,“这里只有我们君臣二人,不必这般长篇大论。” “还请陛下示之。”宇文宪最终选择顺从对方之意。 宇文邕没有顺著往下说,而是开始回忆起前事:“阿耶生前授予晋盪公大权,先前我是有些埋怨的。” “彼时吾兄弟年龄尚幼,基业未稳,阿耶却眼见將大去。” “他担忧身后事,只得將其託付於晋盪公。” “可晋盪公终究是辜负了阿耶的期望。”宇文宪插言道。 “————有些过错,但成就也不少,大体而言他是有功的。” 宇文邕却做出了这番评价。 这让宇文宪感到有些震惊,往日宇文邕都是痛斥宇文护无君无父、愧对宇文泰之恩。 他试探性地问道:“陛下之意是————” 宇文邕道:“我写了一封詔书,是有关晋盪公的。日后,你或许用得上。” 自从北周使团来到鄴城、高儼同意了相安之事后,两国之间陆续相遣使者,互通往来。 年初剑拔弩张的局势陡然缓和下来。 为表诚意,北周除了在周齐边境的关键要塞处驻军,减少了平日巡逻的规模与范围。 北齐这边也相继减少军士在边境的活动。 齐、周两国自前身东魏、西魏以来一直战事不断,互相敌视。 到了如今,居然成为了两国之间最为和平共处的时期。 不久前还喊打喊杀,结果现在便握手言和了。 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口上说得好听,但绝大多数关心此事之人都明白。 造成如今局面的,不是两国高层真的起了仁慈之心。 而是齐军一次玉壁演武,让对方意识到短时间內发起战爭对自己不利。 国与国之间,终究是以实力论高下。 是以,北周之人对这个结果有些难堪,但也有些安慰: 不爭方乃大爭,齐人穷兵黷武,忽视民生。 我大周有函谷关天险,齐军无从入,只需静静等待齐因头重脚轻而自食苦果即可。 与之相反的是北齐之人,则为此较为欢庆,但又有些不满: 已经將周人嚇退了,说明大齐实力已经远超周国。 既如此,何不速速入关,一统北方? 两国人纠结、复杂的心理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双方减少边境兵力部署后,民间有人开始在两国边境之处私下贸易。 两国一开始是对此大肆搜捕,见不太管用,又生事麻烦,逐渐停下了动作。 最终甚至选择將其合法正规化,规定两国商人可在指定区域开展贸易。 当然,一些敏感商品物资不被允许交易。 没过多久,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出:齐周两国皇帝同意在边境之处相会晤,並共商两国未来之事。 第169章 哀江南赋 第169章 哀江南赋 齐之襄城郡,与周之鲁阳郡的交界边境处。 这里本是一处岌发无名之地,往日也没有多少人烟来往。 但今日却不一样,齐周两侧分別有眾多军士形成半圆的阵势,互相对峙。 然而,这並不是因为齐、周之间又一次爆发了边境衝突。 相反,他们的严阵以待却是为了两国的和平往来。 这或许是歷史上第一次两位同时在位的皇帝会晤,以后也不太可能再现。 两军围绕的中间,宇文邕看见对面一群人簇拥著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向他走来。 那年轻人身材修长,容貌俊朗而不失威严。 宇文邕料到对方便是那位齐国的皇帝高儼。 高儼姿態轻鬆,率先走上前去,向宇文邕伸出右手。 这个举动让宇文邕为之一愣,隨后意识到这是对方欲同他见礼,便学著伸出右手与对方相握。 鬆开手后,高儼微笑道道:“你我皆为一国之主,当平辈相交。在下年纪轻轻,应当为弟,而阁下为兄长。” 宇文邕也同样回之以微笑:“贤弟既有此意,愚兄便应下了。” 两人都是见到传闻中的对方,不由得十分好奇,互相打量著。 高儼想得是:这宇文邕虽名为胡人,但其相貌与汉人已无太大区別,想来是多年通婚融合所致。 而宇文邕则想的是:使齐国与我大周之爭中位於上风的,就是这般年轻之人么? 宇文邕先道:“先前得闻贤弟之诗,想来贤弟必是好诗、爱诗之人。” “子山,”他身后之人中站出一位儒士打扮、面容悲苦者,“不如將你先前所作呈上,让贤弟点评一番。” 那被称为“子山”的儒士分別向宇文邕、高儼行了一礼,然后正欲在上前去,將手中捲轴呈上。 那儒士的动作忽然被高儼打断,高儼接著向他问道:“我闻兄长称你为子山,可是生於江陵、羈於北方的那位庾开府、庾子山吗?” 那儒士一怔:“陛下如何得知?” “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高儼吟起一句,隨后微笑道,“你所作的《哀江南赋》,我曾读过的。” 那名儒士不是別人,正是“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中的“庾开府”庾信。 庾信闻高儼曾读过自己的哀江南赋,不禁微惊。 这篇赋虽然他在前几年感於故国而写下,但没有公开传播,只寄给几位好友读过。 毕竟他现在已经羈留在周国,追思故国之文章还是少使人知晓为好。 这位齐国陛下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的赋作,还顺口背出其中一句。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陛下原先所嘱咐之事则当落空了。 他不由得向宇文邕看了一眼。 宇文邕见高儼篤定的样子与庾信的表情,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场面虽有些难堪,但他並不十分在意,而是对庾信道:“不必担忧,本就是欣赏诗文,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我听闻你写过一首诗,是寄予友人的,那位友人如今在齐国为官,你念这首诗便是。” 这让高儼也有些好奇,庾信还为自己朝中之人写过诗,他对此並不了解。 方才他称自己读过哀江南赋,其实也只是诈了对方一下。 实际上他也就只知道那一句,还是託了一篇经典课文《说木叶》的。 庾信犹豫了一下,遂將此诗一气念出:“玉关道路远,金陵信使疏。独下千行泪,开君万里书。” 接著他补充道:“此诗名为《寄王琳》,乃是梁国尚在时,臣在长安收到其信,遂为此作以寄之。” 高儼这下明白了,王琳、庾信皆是南朝之人,曾有交情也很正常。 宇文邕问:“贤弟以为子山此作如何?” “清新质朴,感人至深!”高儼赞道。 宇文邕点头同意,隨后嘆道:“子山、王琳,乃多年至交亲友。却因国境兵锋阻隔,不得相见,此乃一憾。” 高儼道:“故国危难,客居他乡,更是一憾。” 宇文邕浓眉一挑:“江南风光,我亦曾听闻,奈何被陈室窃取。” 高儼却道:“梁元帝可不是陈人所弒。” 此言一出,氛围忽然冷了下来。 梁元帝不是陈人所弒的,那是谁呢? 自然是北周的前身西魏了。 高儼所言,完全是故意无视宇文邕主动示好之语,反而在刻意激怒对方。 宇文邕沉默片刻,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冷意:“贤弟之语,似无丝毫结交来往之意。” 高儼反倒十分放鬆,似是不在意对方言语中流露出的意味:“兄长不必多虑,弟平日直言快语惯了,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场面又是陷入一阵沉默。 庾信早就退到后方,隨著眾人一同静观两人言语交锋。 过了一会儿,宇文邕又恢復了原先亲和的神情:“贤弟年轻,又身居至尊,气盛一些,方是常理。” 高儼知道对方用“年轻气盛”之语带过此事,虽为自己稍稍挽回顏面,但终究没有强行回懟。 没错,他刚才正是故意与宇文邕唱反调,藉此来观察对方的表现。 如今由於军威实力之盛,主动权在齐国手上,应由对方忍让自己。 但是,忍让亦有限度。 就方才而言,他言语上的机锋已经超出了该有的限度。 倘若宇文邕选择与自己翻脸,遣责自己咄咄逼人,也是有理的。 然而宇文邕终究选择了忍让。 这似乎並不奇怪,宇文邕一直是一个能忍之人。 见他忍耐多年,將宇文护一朝除掉便可知。 然而身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主,又是与他国现任君主相会面。 这一“国际外交场合”则不尽相同。 但凡稍微露怯,可能就会被他国史官添油加醋的记录,如“赵王为秦王鼓瑟”。 又或者被自己的臣子视为软弱怯懦之主,从而失去威信。 无论是那种情况,对於宇文邕这样一名志在天下的雄主是不能够容忍的。 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宇文邕也就为自己轻飘飘找补了一句。 究竟他为什么冒著被人乱记、失去威信的风险,仍然做出这般选择呢? 第170章 保重龙体 第170章 保重龙体 要么是因为,宇文邕在权衡之后认为,比起以上所受的不利,比不上忍让带来的益处。 要么是因为,宇文邕只能选择这条路。 无论是哪种解释,都意味著局势正在走向对北周不利的方向,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別罢了。 高儼见刚才的试探已经达到目的,便主动开始缓和气氛:“兄长高量海涵,弟惭愧。” “闻兄长诚心所言,使我確信两国之间,过往已矣,当著眼於未来两国边境安寧、生民福祉。” “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请兄长莫怪。” 他主动表示自己刚刚就是为了试探对方的诚意。 把事情说得光明磊落一般,也算是为刚才的举动打上补丁。 虽有欲盖弥彰之嫌,但也使得对方相信他对和平之事的看重,而故做此举。 將自己所谓的动机揭露,只要对方选择不追究,那这件事便揭过了。 “无妨,无妨。”宇文邕摆摆手,目光却在高儼脸上逡巡片刻,似乎是在探究对方心中真正的想法。 他隨即带出下一个话题,声音沉稳有力:“贤弟適才提到边境安寧、生民福祉”,正合我意。” “我这次前来,便是欲与贤弟定下章程、条约,使两国互裁军备,边民互通有无,商旅往来有序,免生无谓齟齬。贤弟以为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高儼朗声道,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隨行的臣子们,又看向宇文邕身后齐整的阵容:“具体条例,还请双方重臣商议计较?” “正当如此。”宇文邕頷首。 两人分別向身后臣子示意,礼官隨即上前,引导双方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们移步到一旁布置的议事席。 他们开始就军备裁撤事宜、边境贸易口岸地点、货物种类限制、税收比例、 纠纷处理机制等细节进行磋商。 这既是此次会晤的实质內容,也是將政治交锋后的降温与缓衝。 趁著臣子们去忙碌的间隙,高儼与宇文邕则在侍从的簇拥下,在相对轻鬆的氛围中“閒谈”起来。 不过,两人之间自然谈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之事。 宇文邕对北齐格物院的新奇事物表现出浓厚兴趣,高儼便热情地介绍著农具改良、运河疏浚等利民成果。 高儼对北周名义上復古的政治体制十分好奇,宇文邕便將其与北齐体制一一对照类比,为他解释其意。 双方都默契地避开了军备、火器等敏感话题,而大谈民生治理之事。 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然而,高儼的目光却始终敏锐地捕捉著宇文邕脸上细微的变化。 他发现,宇文邕每次稍微长篇大论说话的间隙,会不自觉地微微皱眉。 其呼吸的节奏也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或者称得上紊乱。 脸色在看似红润的表象下,透著一股隱隱的青白之气。 尤其在阳光直射下,显得格外明显。 这与他表现出来的精力充沛、励精图治的雄主形象,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 更关键的是,高儼几次睹见宇文邕將手放在胸前,似要取出怀中之物。 隨后他又將此举停下,悄悄把手放回。 这个动作並不十分引人注意,若非高儼本就存心观察,几乎不会產生怀疑。 他心中一动,联想到先前推断宇文邕服用丹药之事,对此有了大概的看法。 “兄长勤於国事,也要多保重龙体才是,”高儼適时地流露出关切之意,语气真诚,“见兄长气色似有些疲惫,需多加调养,莫要待伤及根本。” 宇文邕闻言,隨即朗声笑道:“贤弟有心了。” 隨后,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近来,为兄確实染了些风寒。然此乃小疾,何足掛齿?为君者,宵衣旰食乃是常理。” 高儼隨即附和道:“兄长有此言,弟方安心下来。” 他口上是这样说著,但內心中却更加认定了自己的判断。 宇文邕承认自己有风寒的小疾,等同於否认了大病、隱疾。 这与高儼的观察並不相符。 似是察觉到高儼的心口不一,宇文邕忽然问道:“贤弟此行可带了酒来?” 高儼道:“自然带了。” “正好,”宇文邕面上表现的隨性快意,“你我以共议天下之豪情,相谈甚欢。若无酒水助兴,岂非可惜?” 高儼明白,宇文邕知道自己仍然对其身体之状持怀疑態度,故想借畅饮酒之事以示无恙。 同时,宇文邕还要喝的是北齐带来的酒。 这种场合,宇文邕喝了,高儼肯定也得喝。 所以不担心下毒什么的手段,还能显示胆量。 又能藉此显示自己坦荡,以免旁人怀疑喝自己带来的酒掺了水。 “兄长之意甚妙,但我也有一提议。”高儼却道。 “哦?贤弟请讲?” 高儼道:“想来兄长也必带酒来。不如兄长饮我齐地之酒,我饮兄长周地之酒。两国之君,互饮友国之酒,想来当为美谈。” 他抬出本次会晤的主题“和平相交”,提议互相饮对方国家的酒。 名正言顺,也能显示出饮对方之酒不足为奇。 “此议大善,便如贤弟所言。”宇文邕赞道。 没过多时,齐、周双方侍从各自將酒罈取来。 双方侍从打开酒封,略带浑浊的酒液从中倒出,分別为对方君主斟酒。 宇文邕率先举杯向高儼示意:“来,贤弟,今日你我兄弟相得,共饮此杯,愿两国从此和睦,边境再无烽烟!” 高儼也笑著相迎:“愿如兄长所言,共饮!” 觥筹交错间,两人皆一饮而尽。 接著两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宇文邕又主动催著高儼连饮数杯。 一边饮酒,高儼接著细细观察宇文邕的神情动作。 只见他面不改色、淡定自若,手握著酒杯中的酒面几乎都不带颤抖。 只是说话间隙间皱眉的动作、呼吸的凝滯依旧存在。 若不是先前察觉到对方的细微之处,此刻他一定会相信宇文邕身体十分康健。 高儼不禁打从心底为对方有了一些讚佩之意,並在脸庞上流露出来。 他举起酒杯道:“兄长好酒量,而弟不胜酒力,就这最后一杯了!” 说罢,高儼將其饮尽。 宇文邕见状,面上本就存在的笑意又深沉了几分。 第171章 互不侵犯 第171章 互不侵犯 两人停止饮酒后,接著又畅聊几番。 商议的臣子们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初步擬定了一次大致草案,还请两位陛下前往一观。 高儼、宇文邕见状,当即停下正在进行中的聊天,转而往议事席去。 齐、周双方各抄录了一份草案,两者一模一样,分別交於高儼、宇文邕手中,以供观摩。 高儼接过草案,开始阅读起来。 其中有关军备裁撤之事几乎为空白,可见双方並没有就此达成一致。 这在他预料之中,因为他事先属意过,对於此事当儘可能提出不切实际的提案。 无论对方如何打算,只需扰乱此事,最终不要达成共识即可。 开玩笑,如今北齐的种种军备皆占上风,凭什么一纸空文就自己裁掉了呢? 北周当然希望看到双方共同裁军,因为对方处於弱势。 不过也只有一丝希望罢了,他们对北齐能够同意此事也不抱多少期望。 是以,北齐这边开始胡搅蛮缠后,北周那边立刻选择放弃相爭,而跳至下一议题。 高儼往下看去,接下来所书便是双方对边境贸易的谈判。 双方均同意两国商人在受到节制的情况下,在双方规定的场所进行贸易。 並在边境各自设立海关,对进出货物加以审查,並收取一定关税。 不允许双方输入、输出的货物包括兵器、甲冑、精铁、马匹等。 总之就是可能威胁到敌国安全的物品。 准確来说,这个行使与海关类似权力的机关,不应该称之为“海关”。 这是后世从海洋贸易中诞生而来的词汇,而在现在它被称为“国关”。 或许,这会成为以后世界各国海关之滥筋。 此外促进两国和平交往、人员互通有无之事便不再赘述,因为这些大概派不上多少用场。 但还是对这些作出了相关规定条例,算是一种积极的表態。 总体而言,这份草案虽然在诸多层面没有达成一致、或是空谈虚设,但还算是一个比较令双方满意的结果。 高儼、宇文邕看过这份草案之后,纷纷对此表示讚扬,並高度评价其背后的积极意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同时他们並表示,两国大臣在坦诚地交换意见后,会对此进行进一步的磋商、修改,最终形成一份两国和平协议。 在高儼的提议下,此份协议最终被命名为“齐、周互不侵犯协议”。 协议的具体內容留给两国大臣们在此地继续相商,而高儼、宇文邕则准备回到各自都城。 离別之时,正值夕阳西下。 高儼握著宇文邕的手,语气带著真挚的关切,压低了声音:“兄长,国事繁重,劳神伤身,务必要及时修养。” 宇文邕脸上笑容依旧,只当是听到了寻常的道別祝福:“贤弟心意,愚兄心领了。只是当今之势,比起我太祖基业初创之时,又算得了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踌躇满志。 高儼心中瞭然,对方仍在竭力掩饰。 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鬆开了手。 此事应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此时,双方的礼官適时上前。 齐国礼官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周国礼官则捧著一个古朴的铜匣。 “贤弟,”宇文邕恢復了一国之君的雍容气度,伸手示意,“此次会晤,意义非凡。特备薄礼,乃我关中所產蓝田美玉,望贤弟笑纳。” 周国礼官打开铜匣,一块通体洁白、光泽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其中。 高儼展顏一笑,也示意己方礼官:“兄长盛情,岂敢不受?弟亦有回礼。” 齐国礼官打开木盒,里面是数卷装帧精美的书籍。 “此乃我业城格物院新近刊印的《齐民要术》增补本,增录了今年农桑水利、防虫防灾等新法。” “此书於我境內刊行,颇有效益。我以为,农事乃立国之本,愿与兄长共享此利民之技,共使民足,方不负今日之约。 宇文邕的目光在那几卷书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慨然,由衷露出讚许之色:“贤弟此礼,重於千钧。” 他郑重接过木盒,交给身后侍从,並嘱咐好生珍藏。 高儼也接过了周国礼官奉上的铜匣,直接从中取出玉佩,將其掛在腰间。 两国君主互赠礼物,象徵著这次会晤达成了表面上的和平共识。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在旷野上拉得老长。 周围肃立的甲士盔甲反射著暖色的光,本来的肃杀之气被这短暂的和缓氛围稍稍冲淡。 “协议细则,自有眾臣完善,”宇文邕望了一眼远处仍在商议的双方臣子们,“天色已晚,贤弟当早日动身,免误行程。” “兄长也请保重,一路顺风。”高儼拱手。 两人再次頷首致意,隨后正式分別。 高儼目送著宇文邕登上御輦,在严整的军阵护卫下开始缓缓西行。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刚才直接將齐民要术作为国礼,送给对方,看似太过大方,像打肿脸充胖子o 实则,想在境內让新型技术下放,刊印农书並发往各地,是必然出现的环节。 这过程中当然会造成一些泄露,北周想搞到此书也不算困难。 既然对方迟早能够知晓其中內容,不如顺水推舟,直接將其赠与。 高儼並不担心对方得到后,改用改良后的农具、耕作之法,从而加强国力。 相反,他还更加希望此后北周加紧对新技术的应用。 因为任何层面的改革,都会造成初期的动盪。 见到北齐农业生產力日益提升,北周必然为此忧虑且心痒,不敢停下技术革新。 而且,这是增益国力的技术层面的改革,没有触及多少既得利益者,北周没有理由不一试。 而北周对其研究远逊於北齐,对技术的运用不可能这般得心应手,务必会引来反弹。 倘若在外部安稳之时,尚可以专心处理內政上的动盪。 而倘若外部面临压力时,內部又发生动盪,那么———— “起驾回京吧。”高儼走向自己的御輦,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第172章 国际局势 第172章 国际局势 等高儼回到鄴城后不久,一份完整详细的“齐、周互不侵犯条约”最终在会晤之处定稿了。 高儼仔细分析了一番,其中內容与他和大臣们商议之时自己擬的一份协议相差不多。 对齐方有利的关键之处都得到了保留,而北齐也承诺保证和平,不主动挑起战事。 其他部分基本上是围绕著原先那份初稿,对一些有待商榷之处进行细化,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就双方会上多轮议论而言,周方提出了更多细则,齐方则是倾向於模糊、大方向的规定。 出现这种情况很合理。 当双方实力不均等、並准备签订条约的时候,弱的那一方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提前將规则讲清楚。 如果今日为了占些小便宜,而故意在条约中为自己留有变动的空间,这是害了自己,而帮助了对方。 在为未来自己的变动作铺垫时,也同样给了对方藉机生事的理由。 到了那个时候,依旧是谁强谁占理。 宇文邕是一个聪明人。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下令让北周臣子们在商议协议之时,儘可能將两国往来之间的种种规则、机制设定清楚。 不要留出空子,到时候被占大部分便宜的必然是如今实力处於弱小一方的北周。 但在高儼看来,宇文邕这些心思可能在最终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两国之间存在著结构性矛盾,这次条约只是將战爭延后罢了。 无论对方多么希望自己处於师出无名的场景,终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只要將对方彻底击败,將北方的另一半纳入麾下。 师出无名? 入(函谷)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君不见,某位得天下最易者,只因赶上了好时候,统一了天下。 一个欺负孤儿寡母(还是自己的亲女儿)、背叛主君、滥杀功臣之人,还能转身一变,被老外誉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皇帝之一。 好吧,说这个可能又要扎宇文邕的心了。 总之,实力终究是王道。 谈判桌上得到的,下了谈判桌可能马上就被人抢走。 谈判桌外得到的,上了谈判桌对方还得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一月之后,业城、长安,这两座北方两国的政治中心,分別同时向天下昭告:民间传得霎有其事的“协议”属实。 隨后,两国朝廷分別向境內公告协议细则,並鼓励商贸行人往来。 一时之间,惹得天下眾说纷紜。 苟南方的南陈朝廷此时有些慌张。 虽然南陈得以凭藉半壁江山的半壁,在乱世之中留存下来,固然有前几位皇帝英明的成就。 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北方两国分裂以来,始终高强度、高烈度互撕,无暇顾及南方。 而南方一旦试图振作起来,许久之前有西魏掠江陵之事,不久之前又有十万北伐大军惨败合肥之事。 在如今的南陈朝廷中看来,无论是齐,还是周,只要它们不受对方打扰,一门心思南侵,自己都抵挡不住。 先前两国之间剑拔弩张的態势,倒是让他们安心下来。 期待著两国相爭,自己作为关键第三国,必然受到双方拉拢,不偏不倚则可保一时安寢。 然而,现在得知两位大佬不打了,而是“握手言和”。 虽说辞有些虚偽,但动作確实实打实的缓下来了。 局势的发展让南陈眾人有些不寒而慄。 打了那么多年的北齐、北周突然不打了,那么它们会打谁呢? 如今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好打呢? 自然是本就土地、人口稀少,先前还一场大败,將战爭潜力几乎耗尽了的南陈。 南陈朝堂上下严重怀疑,齐、周之所以言和,是为了共同瓜分南陈。 皇帝陈叔宝尤为惊恐,他方才熬死了託孤大臣徐陵,得以开始纵情声色、醉生梦死。 他可不想喝著美酒唱著曲,赏著美人写著诗,忽然就得知索虏兵临城下了。 慌乱过后,他决心—变本加厉地怠政,终日享乐,而將国家大事託付给其弟始兴王陈叔陵。 却不想陈叔陵受过大权之后,野心日益膨胀,又见皇兄终日不务正事,心中不忿。 於是陈叔陵以北面的同龄人高儼为精神、行动指导,试图发动一场政变,取而代之。 他的这场政变却被萧摩訶领军赶来而镇压,兵败身死。 此后陈叔宝对兄弟们也產生了提防之心,將他们大多外放,但仍旧荒废朝政。 是以,南陈朝政日益崩坏。 而更加北方的突厥则是有些惊疑与慍怒。 前不久,他钵可汗在草原会见诸部可汗时,还大言不惭地称:“我在南两儿常孝顺,何患贫也!” 此言虽过矣,却也有其背景。 就是北齐、北周互相敌对时,北周希望突厥能助阵,北齐希望突厥能不动。 所以双方纷纷向突厥示好,“南方”的粮食財物、器械经书陆续送往突厥。 也就是说,南陈原本希望自己能够与北齐、北周形成三国志。 而实际上,突厥才是南陈幻想中它所处的地位,北齐、北周、突厥形成了三国志。 在前代可汗手中,这一局面便被奠定下来。 到了如今的他钵可汗时代之初,突厥吃两头吃得更狠,更加高枕无忧。 他认为,眼下北齐、北周间的斗爭处於白热化。 他们之间斗爭得越激烈,横在上方的突厥得力越多。 但是齐、周互不侵犯的条约一传至草原,就让他钵可汗傻眼了。 若条约之中,只规定两国之间和平共处也就罢了。 突厥可能没法在两边捞到那么多好处,虽然让他钵可汗有些肉疼,但也能够接受。 能捞一分钱是一分钱,他不嫌少。 然而,条约中说明,两国除了要减轻互相之间的军备以外,还要同时与突厥减少往来。 对一些重要货物、商品,两国均不得通过贸易、互市將其流入至突厥。 他钵可汗当即便有些急眼了:你们两国要战便战,要和便和,於我突厥何事? 他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本来就有借两国战事要挟双方的意愿。 第173章 离间威慑 第173章 离间威慑 虽说在刚开始,他钵可汗为条约中所定,齐、周均要与突厥减少往来、並实施一定程度上的封锁嚇了一跳。 但当他冷静下来后,便对此不屑一顾。 他相信这份条约不可能得到双方自愿遵守。 不论是北齐,还是北周,两边很快就会派人私下与他相通,希望藉此拉近距离。 到时候,突厥再待价而沽,两边周旋。 所谓“封锁”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想到此处,他钵可汗便嗤笑一声,不再多管。 在他看来,他的两名“孝子”很快就会爭先恐后向他赔礼道歉,付出比原先更多,以求与突厥的关係和好。 然而等来等去,他钵可汗始终没有见到齐、周派来的使者。 北齐来突厥传经的僧人变少了,连北周阿史那皇后往突厥寄信的信使也变少了。 两国均选择冷遇突厥,这让他钵可汗百思不得其解。 可以说,他钵可汗这份设想是非常合理、且本来有很大概率实现的。 两个原先敌对的国家,忽然对他们原本一致拉拢的国家展开封锁与制裁,是必然不可能成功的。 因为肯定会有一个国家动起心思,藉此之机把它拉拢过来,对付敌对国家,岂不美哉? 然而这件事早就被高儼想到过。 他將两国分別对突厥的畸形关係一早就抬出来,表示必须同时冷待突厥,否则无法相信对方的诚意。 如果双方有一方与突厥尚能维持亲密良好的关係,则可视为不愿和平。 於是,身在草原的他钵可汗得知了两个让他震怒的消息。 其一,他先前嫁与宇文邕为妃的亲生女儿,竟然莫名病逝。 其二,他的侄子忽然在鄴城大张旗鼓,声称其父俟斤可汗是被他害死的。 他钵可汗立刻前人分別前往长安、鄴城。 前往长安的突厥使者吃了闭门羹,他连见皇帝宇文邕的一面都没有到。 被北周礼官严肃告知,他们已经確认此事確实是意外后,突厥使者便被赶回去了。 而前往鄴城的突厥使者倒是受到了高儼的亲自接见。 在认真听完突厥使者对大逻便“造谣生事”的抗议后,高儼先是对他们的不满表示理解与同情。 隨后,高儼接著表示: 不过,事情当眼见为实,大逻便所说,或许属实,或许不属实。 这些事情,我与齐国朝堂上下並不知晓。 换句话说,是不可能比大逻便这个亲歷者更加明白,因此也就將信將疑,姑且听之。 突厥使者有些著急,请求高儼下令,让大逻便不得而乱言,有伤害到齐国皇帝、突厥可汗之间的友谊。 高儼有些无奈,他表示:口长在別人身上,自己哪里能管得到? 突厥使者气笑了,他意识到对方就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明明就是对方指使的,还装作毫不知情之状。 突厥使者气急败坏地讽刺道,他今日才知,南国皇帝名为天子,权柄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让高儼眼中一亮。 他旋即向突厥使者大倒苦水:什么当上皇帝之后,才知国事艰难,眾意难平,如今怀念原先作琅琊王之时云云。 听得突厥使者一愣一愣的,等离开鄴城之时,他已经完全相信了高儼的说辞。 他回到突厥,向他钵可汗復命,表示齐国皇帝亦有难处,立刻遭到了他钵可汗的训斥。 长安、此城两行,他钵可汗最终无奈地发现,他確实遭到了两国的孤立。 他一度曾指望以突厥“数十万控弦之士”南下胁迫两国,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的儿子摄图同已经被封为国师的慧远一同向他劝諫,此事有伤天和,会使佛祖恼怒。 尤其是慧远所言,让他收回了原先欲以武力威逼的打算。 这位从北齐而来的僧人在可汗面前侃侃而谈,分析天下局势。 他指出齐、周间的和平是暂时,是假象。 突厥只需忍耐片刻,不需多时,双方便会再度打起来,那时候便有可乘之机,甚至入主中原都有可能。 在深思熟虑后,他钵可汗认为对方说的无误。 出于谨慎,他问了慧远一个问题:你是中原人,为什么要为突厥的可汗献计? 慧远道,齐、周均行灭佛,以致佛法不彰;他身为释家弟子,当做些事情以兴佛法。 他钵可汗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立刻加封慧远为大国师。 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 慧远自从来到突厥后,时常收到从业城送来的佛经,与他寄回鄴城对佛经的註解中,均以暗语传递了许多信息。 齐、周互不侵犯协议之后,並没有如南陈担心的那般瓜分南陈,对突厥的动作也止步於恶化关係。 大多时间中,他们的边境还是维持了足够的和平。 偶尔有些衝突,在双方的克制之下並没有酿出大的灾祸。 展开商贸往来后,原先的天府之国、如今却產粮不足的关中之地得以缓解此状况。 於是,原先终日苦哈哈种粮的关中老农,有些开始改种一些经济作物,有些改用仿自东边的新式农具。 乱世中的日子竟然日渐些许富足起来,但不多。 如今的东亚大陆上,主要国家之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衝突,但是一些边缘国家则並非如此。 比如北周西边的吐谷浑。 话说其国君姓氏为慕容,与大名鼎鼎鲜卑慕容氏同出一源。 而北周皇族宇文氏,源於鲜卑宇文部,倒与吐谷浑有不少渊源。 北周签订和议后,东边暂时安定下来,便隱隱打起了吐谷浑的主意。 宇文邕令下,周军兵分两路,连伐吐谷浑。 逼得吐谷浑可汗不得不上降表,向宇文邕表示臣服。 於此同时,北齐也对东北边的高句丽展开威慑。 准確来说,此时的高句丽应当称为“高丽”,这可能是他们汉化途中自己做出的一些改变。 恰巧,此时的高句丽王族姓氏为“高”,与北齐的高氏撞车了。 高儼倒没有让大军討伐高句丽,而是先亲笔给高句丽王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敘两国交情,又邀请对方使者来中原。 在对方使者见到北齐的军力后,高儼严厉斥责高句丽王逾越规矩、不尊王化,说著便要大军討伐。 见识过齐军的使者哪敢说什么硬话,连忙求饶。 得到高儼许肯后,他回到高句丽告诉其王高儼的要求: 一、从此不得自称“高丽”,官方、外事文件必须自称为“高句丽”。 二、高句丽王室不得姓高,一律改姓为“苟”、“李”。 三、高句丽王上表归附,以后新王必须经过鄴城册封。 高句丽王还能说些什么呢?只得一一照做便是。 第174章 周武之死 第174章 周武之死 宇文邕去世了。 他死时距离与高儼签订合约之刻,才过了两年左右。 现在是北周建德七年,同样也是北齐的绍鼎七年。 在歷史上,北周本该在统一北方后改元为“宣政”,但如今只能延续宇文邕夺权之后改元的年號。 此年六月,他一如既往地上朝理政,然而忽觉身体不適,提前退朝。 此后接连数日,宇文邕皆以病重,无法上朝,引来朝中大臣们惊惧不已。 如果还是数年前,他们对此的感触可能还没有那么深。 但到了今日,宇文邕已经凭藉出色的才能与绝对的威严,贏得了北周朝堂中的一致归心。 更让大臣们担忧的是,假如宇文邕真的身体有恙。 那么还有谁能够接替他手中的权柄,带领大周面对关东日益加深的威胁? 太子宇文贇虽后来有些改变,但之前的顽劣实在给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此外,似乎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不谈始终忠诚於宇文邕的近臣们。 即使是在上一轮宇文护失势后遭到清算的一些遗老们,此时也希望著宇文邕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然而,事情没有想著他们期待的方向运行。 同月某日,长安大街小巷上忽然出现大量军士在四处严密巡视,神情紧张。 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重气氛,在几日內忽然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阴云笼罩的长安上空忽然又放晴了。 那股沉重的气氛来得快,去得也快。 次日,宫中正式传出讣告,宣布数日前皇帝宇文邕在宫中病逝。 隨之而来的是宇文邕的一道旨意:为晋盪公宇文护平反,肯定他的功绩,保留他的罪责。 这道旨意让许多人惊讶不已。 宇文护之死,虽然突兀,但也早有人预料到。 无论其本意如何,他的做法实实在在威胁到了皇权。 他被杀可以说是咎由自取、死得其所。 尤其对宇文护的清算,正是宇文邕一手主导的。 而宇文邕却在死前选择为宇文护平反。 一些宇文护时期的老臣听闻此事,不由得微嘆一声,心中有些茫然,但也有些慰藉。 宇文护得到平反,说明他们这些曾经效力於宇文护的人们同样得到了宽恕。 在他们看来,这是宇文邕临终前,为了太子坐稳皇位,故做此事安定人心。 但也有些聪明人发觉了其中的玄机。 宇文邕旨意中说,肯定宇文护的功绩。 那么宇文护有什么功绩呢? 便是在主少国疑、外有强敌之时,稳固了政权存续,对周室的兴起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果不其然,太子宇文贇登基后,立刻遵照陛下遗旨,以齐王宇文宪为大冢宰。 另外,宇文宪封號“齐王”改为“鲁王”。 这下大臣们彻底看明白了。 宇文邕之所以要平反宇文护,是为了宇文宪的出山作铺垫。 將齐王改为鲁王,正是呼应周公后来的封地鲁国,所为何意不言而喻。 值得一提的是,宇文邕称帝之前曾经被封作鲁国公。 大臣们之前担心宇文邕后继无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宇文宪打压得太狠了。 另外,本朝之前就已经出现过宇文护这名权臣了。 这让他们一开始不相信,可能出现如今的状况:宇文宪得到了当年宇文护一样的地位。 在国君年幼之时,掌管朝政,面对外敌。 宇文宪无论是才干还是品德,都为眾人所知晓。 虽然之前一直受到宇文邕的雪藏,但仍旧受到眾臣敬重。 宇文邕有没有担心宇文宪会在將来做出与宇文护一样的事呢? 想来是有的,他特意在旨意中说明一定要把宇文护的罪责保留下来。 而宇文护的罪责,则是结党营私、谋害少帝。 这对於宇文宪来说,算得上一种约束。 不过,力度並不多么大。 只要宇文宪有心,想跨过它不难。 也就是说,在最终之际,宇文邕还是选择了相信宇文宪。 准確来说,是相信宇文宪多於太子宇文贇。 或许,宇文邕就差对宇文宪明说了:你若想取,那边取走吧,莫要失了我大周基业。 宇文邕带著遗憾闭上了双眼。 他遗憾的是,隱忍多年终於接过权柄,努力励精图治,试图大展宏图。 然而,眼见齐国已经衰败颓势,周国蒸蒸日上。 忽地,齐国突然就重振旗鼓,在各方面焕然一新; 而周国虽也在一直进步,却始终见不到与齐国分庭抗礼的跡象,完全处於下风。 自己死后,將来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只能希望皇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吧。 宇文邕驾崩后,被上諡號为“武帝”,庙號为“世祖”。 宇文宪作为大家宰,手揽大权,统领朝政。 长安皇宫中,已经登基为帝的宇文贇有些闷闷不乐。 他斥责著身前之人,面色不愉:“那罗延!你之前果然在哄骗我吧!” “之前你对我说,只要等到老头子走了,我当上皇帝了,便可隨心所欲,再不受羈绊了。” “可是我现在倒是当上皇帝了,情况有变吗?”他指著对方的鼻子不忿道,“照样又是个老东西整日指指点点,事情无论大小都受节制,还不如太子时舒心!” 宇文贇面前的普六茹坚连忙低头陪笑:“大冢宰也是为了陛下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愤怒的宇文贇打断:“好在哪里?享乐玩耍之事也就罢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把权都死死握在手上!” 宇文贇原本充满怒火的脸,忽然哭丧起来:“看来,我宇文贇要成为大周第三个死於非命的皇帝了!” “陛下!”普六茹坚大惊,“此乃诛心之言,岂可轻言?” “不可轻言,那就是可以重言了?”宇文贇眉毛一挑,“我现在论及此事,並非轻佻抱怨之语,而是万分郑重之心声。” 普六茹坚忽地心中一动。 他面上沉思片刻,然后立即向宇文贇庄重拜倒,口中却一言不发。 第175章 隨公心思 第175章 隨公心思 见普六茹坚突然拜倒,宇文贇眉头一展:“你待说些什么,起来直言便是。 “” 普六茹坚仍旧待在地上,没有起身:“陛下,臣以为大冢宰有反心!” “哦?此事恐怕不见得吧?” 方才还称自己可能会成为“第三位死於非命的大周皇帝”的宇文贇,此时却犹豫了起来。 他摇摇头道:“大冢宰是先帝临终前所立,朕相信先帝的眼光。” “陛下有所不知,”普六茹坚道,“大冢宰,不,宇文宪曾在先帝面前诬告臣不会久居人下,应当將臣除掉。” “这不过是爭宠之语,”宇文贇却不以为意,“大冢宰昔日诬你,你便要诬他吗?” 普六茹坚却道:“陛下,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臣虽为隨国公,而只是倚仗先祖恩荫,人微言轻,宇文宪何以看得上臣,非要在先帝前诬陷臣?” 宇文贇上半身微微前倾:“你说。” “只有一故,臣之女幸为陛下皇后。” 普六茹坚此言一出,宇文贇开始做其思考状。 普六茹坚见宇文赞动作,知道对方开始產生了一些疑心,接著道:“臣彼时不过微末边缘之臣,却得宇文宪在意,何也?项庄舞剑而意在沛公!” “彼时,先帝对陛下————稍有埋怨,宇文宪诬臣,正是为了攻訐陛下!” “陛下与先帝父子情深,未受其乱,动废立之意,而终埋下隱患。” “先帝虽不改立陛下之心,却因此生忧虑,担心陛下不理朝政,故以宇文宪为大冢宰。” “陛下今日不得亲政,万事受其节制,正乃当日诬陷之果!” 普六茹坚一口气將大段话说完,言辞激烈,句句恳切。 听过之后,宇文贇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打量著普六茹坚的眼神,似在考虑其言是否属实。 普六茹坚目光坚定而不失愤慨,回应著年轻陛下的审视。 过了良久,他终於听到宇文贇冷哼一声:“真是朕的“好叔叔”啊!” 普六茹坚闻言,心中暗喜。 “你先退下吧,朕再好好想想此事,”宇文贇面色阴沉道,隨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事先留意一下他。” “是。”普六茹坚恭敬道,隨后退下。 望著普六茹坚离去的身影,似乎刚刚情绪一直在被他调动的宇文贇,此时面色却平静了下来。 如果普六茹坚能看见,定会为此惊疑不定。 在他看来,那位冷漠无情、贪图享受而又幼稚无能的陛下,並不应该会露出这般神情。 想起普六茹坚刚才在他面前慷慨陈词的场景,他又接连著冷笑数声,口中自言自语道:“当我看不出你那些小心思吗?只是为了把宇文宪整倒,才稍加利用一番罢了。” 离开宫中后,普六茹坚立马去见了独孤颖。 独孤熲先前出使鄴城有功,得了宇文邕青眼,此后仕途上顺风顺水。 如今宇文宪为大冢宰掌权,独孤颖又曾经当过他手下记室,在行军中为其出谋划策,关係十分亲密。 是以,独孤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宇文宪在朝中的亲信。 日常处理朝政时,宇文宪常常要向他询问。 普六茹坚想著,借与独孤颖之间的友谊,打听宇文宪有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 方才闻陛下之意,以普六茹坚对他的了解,他是打定心思要將宇文宪扳倒了。 如果將权臣扳倒,助皇帝亲政,那就是实际上的从龙功臣,受到陛下信任与重用。 先帝的亲信臣子宇文神举、宇文孝伯、王轨便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领重兵在外的宇文神举,宇文孝伯、王轨遭到了朝堂眾人的孤立。 之所以產生这样的现象,是因为他们曾经在宇文邕面前说过宇文贇的过错。 宇文贇为此记恨上了他们,向群臣表达了对他们的不满。 宇文孝伯、王轨之前因得到宇文邕亲近信赖,掌握大权,本就遭人嫉妒。 又见新任陛下公开表示对他们的不满,自然选择孤立、冷遇他们。 一朝天子一朝臣,向来如此。 然而,此刻的普六茹坚没有多么在意日后之事。 他目前只想让宇文赞对他的信任更进一步。 在他看来,宇文贇如今才年方二十。 只要成为其从龙之臣,必然得到数十年的重用。 於是,他与独孤频聊了许久,言语间自四处试探。 他在偶尔间时不时不经意提起宇文宪,试图藉此打听一些消息。 然而,普六茹坚试探许久,独孤颖却一直守口如瓶。 对他所述宇文宪之事,只限於公开、光明正大的,而绝口不提一些亲近之人才知的事。 见自己无论如何试探,对方都只作不知,他渐渐意识到,独孤熲有意在向他保密。 他本打算將宇文贇之意彻底向对方挑明。 但是他又担心打草惊蛇,独孤熲会將此事告诉宇文宪。 到时候,宇文宪直接入宫质问宇文贇。 说不得,陛下会行项羽之故事:“此隨国公普六茹坚言之。” 到时候,他不就成了宇文宪的眼中钉吗? 普六茹坚了解自己这位女婿兼陛下的凉薄无情。 如果需要拋弃自己的话,他一定会毫不容情地拋弃。 想来想去,普六茹坚决定还是不向独孤颖挑明,自己正在搜集宇文宪罪责之事。 从而为双方留有余地与顏面。 即便对方猜到了自己的来意,没有实证,也只能提醒宇文宪小心在意。 告別独孤颖之后,普六茹坚又想到了两人,刘昉与郑译。 这两人皆是陪著宇文贇成长玩耍的勛臣之子。 尤其是郑译,先前他唆使宇文贇玩闹之事都传到了宇文邕耳中。 宇文邕大怒,將他与王端等人贬为平民。 宇文贇上位之后,又重新授予他勛官爵位,其余陪他玩耍之人也得到了封赏。 其中最受宠信的两人,便是刘防与郑译。 普六茹坚知道,以他们两人的身份,是无论如何必须要和宇文赞绑定的。 他或许可以与他们交好,借他们之力,或许会有些收穫。 於是不久后,普六茹坚向他们赠与钱財,以国公之尊同他们称兄道弟,果然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第176章 北周后主 第176章 北周后主 宇文邕离世的消息很早就传至高儼耳中。 当他听到此事之时,他先是一愣,隨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心情。 如果他判断准確,宇文邕死后,北周內部很快就会发生动盪,乃至於分崩离析、改朝换代。 这对於如今的北齐,自然是好事。 然而,或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许是猫哭耗子假慈悲,高儼还是不免產生了一些悲哀之感。 尤其是了解其太子宇文贇所作所为,简直望之不似人君。 不得不引用王轨对宇文邕当面说过的名句以感嘆:“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耳!” 可以说宇文邕之死,標誌著原本后三国的格局即將走向消亡。 很快,高儼又得知了宇文赞登基、宇文宪为大家宰辅政的消息。 这让他有点惊讶,但不多,也就那么一点。 与歷史上不同,宇文邕没有选择让他那个混球儿子亲政,而是行宇文泰之故事。 这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宇文邕本就对太子宇文贇有些失望,而出於其他子嗣更加年幼,不得不打消了换太子的打算。 歷史上,宇文邕选择让宇文赞完全接过权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彼时北方已经被一统。 在他看来,只要宇文贇正常操作,稳步就班,就算无法平灭南陈,保下江山基业也不难。 宇文邕没想到,宇文贇可不是他心目中那个好逸恶劳、不学无术的傢伙。 他把自己儿子想得太好了。 实际上,宇文赞虽同样受到讚誉“杨贇”,但他与高纬不同的是,他是个极其精通权术之人。 他当上皇帝没多久,就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收拾了一大帮自己厌恶、猜忌、有威胁的臣子。 如宇文邕的嫡系重臣,宇文神举、宇文孝伯、王轨最后都被他所杀。 如今当上大家宰的宇文宪也被他所杀。 就连后来成功谋权篡位的杨坚,曾经都被宇文贇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其女杨丽华更是险些有杀身之祸,逼得独孤伽罗前往宫中叩头直至流血,才保下了一命。 关键是宇文贇玩弄权术干分熟练,之后却耽於享乐,不理朝政。 登基堪堪一年,他便效高湛、高纬故事,將帝位传给年龄还是个位数的几子o 隨后不久就暴毙,留下高度集权的朝廷,但又无人能够接手。 也正是在此时,杨坚得以捡漏,以太后父亲的身份掌握朝政,走入了歷史舞台的中央。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而如今,宇文邕选择起用被他打压许久的宇文宪,似乎比宇文贇威胁大太多了。 但是在高儼看来,宇文赞是必然閒不住的。 他绝对不可能安心听从父亲的安排,当一个傀儡皇帝一这点与他的父亲一般。 高儼断定,北周那边皇帝与权臣间,必然很快会又一次爆发激烈爭端。 有过宇文护的前车之鑑,宇文宪再忠诚,也要为之思考后路,尤其是当皇帝先对他做手脚时。 说不得,宇文宪就要效宇文护之故事,先下手为强,把宇文贇干掉,扶持一个小皇帝。 败者出局,而无论谁贏,都不会有好下场。 宇文贇若胜,他也会因纵情声色,年纪轻轻就活不过几天,让朝野彻底对宇文氏丧失信心。 宇文宪若胜,他必然背负骂名,同样得不到归心。 这是宇文邕给北周留下的两难死局。 但是他也不得已才为之。 如果他能活的更久,会不会有足够时间培养宇文贇,或者找到下一个適合的接班人? 但这些已经不必討论了,在高儼所处的时代中,北周已经走向这个局面,无可挽回。 当长安城中的权力格局变动的消息正式传至业城后。 高儼以极高的规格隆重召见了北周使者,深刻沉重怀念了他与宇文邕之间良好的私人关係。 接著告知自己准备坚守与宇文邕的盟约,继续保持两国间的和平往来,而不是趁机出兵袭扰。 这让周人大感安慰的是,高儼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而主动表示要遵守约定。 有部分周人甚至天真地相信,高儼如此举动,意味著他並没有一统北方的意愿。 他们还霎有其事的列举高儼上位以来的诸多战爭。 如与宇文护时期的北周一战、与陈頊时期的南陈一战,皆是打退敌方进攻,並使边界线回到原先后,便不再反推。 又如对宇文邕时期的北周、高句丽的威慑,而没有直接诉诸武力。 他们信誓旦旦地以这些“证据”举例,表明高儼之“软弱”,绝对不敢动所谓统一的念头。 这些言论一时在长安风靡起来,甚至传至了鄴城,成功引发鄴城之人对高儼的一些异议。 而掌权的宇文宪並没有相信这些话,他仍然以非常谨慎的態度处理与齐国的关係。 在他看来,齐、周之间多半还是会有一战的。 但宇文宪也没有贸然与高儼撕毁关係,而是继承了宇文邕时期同对方和解的表象。 他的担忧没有出错,在和平的表象下,高儼已经开始做起了准备。 一方面对北周境內继续加大渗透,在四处刺探情报、散播谣言。 另一方面则是加紧对军备辐重的准备,加强对军士的操练。 高儼认为如今天下局势,要么不打,要么就直接打一场灭国之战。 如果准备不足而贸然出击北周,陷入泥潭,则必会受到其与突厥、南陈的合纵缔交。 虽然如今北齐兵强马壮,武器先进,但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等到我方势力达至这个阶段的极盛,北周却內部混乱不堪、四分五裂之时,双方实力悬殊。 彼时便可速战速决、一战定乾坤,將北方一统变为既定事实。 待突厥、南陈反应过来后,见到一片完整的中原横亘其间,他们只得也无能为力、望而兴嘆。 高儼等待著並期待著宇文贇的发力,他相信对方不会令自己失望。 从內部將北周搞得混乱不堪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此后,恐怕不会出现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称呼。 他留在歷史上的称號大概会变成“北周后主”、“高贇”吧。 第177章 揣摩圣意 第177章 揣摩圣意 长安宫城中,宇文赞先是对著刘昉、郑译一顿劈头盖脸地痛骂。 两人低头不语,默默忍受著陛下的辱骂。 骂过一阵后,宇文贇转头向身旁坐著的宇文宪赔笑道:“大冢宰,这两人妄议朝政,试图在朕面前詆毁大冢宰,其罪该万死!” 正说著,他便作势要抽出腰中宝刀,向跪倒的两人头上比划著名。 “且慢!”刘昉、郑译正被头上掠过的寒气嚇得瑟瑟发抖,忽然听见宇文宪出言。 宇文贇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望去。 “念及初犯,稍加惩治一番即可,”宇文宪淡淡道,“陛下乃有心之人,岂会遭到小人矇骗?” 他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这次我当无事发生,希望不会出现下一次。” 说罢,宇文宪便大步离去,留下殿中尷尬的三人。 宇文贇面色阴晴不定,刘昉、郑译仍旧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谁让你们暗中打探大冢宰之事了?”宇文贇忽地继续向两人喝斥道。 两人面露迟疑之色,最后郑译鼓起勇气道:“启稟陛下,此事————此事乃臣擅自揣摩圣意,未想到————行事有些疏漏。” “哈哈!揣摩圣意!”宇文贇被气笑了,指著郑译的鼻子骂道,“你这贼子,也不想想。” “这么大的事,你擅加揣摩,也不通报一声,误了自己便罢了,还得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郑译连忙跪地哭著求饶,刘昉也跟著跪下来。 许久才见宇文贇面色从铁青色慢慢变回去。 宇文赞之所以方才如此震怒,至少有两个重要的原因。 一是將心中鬱结的情绪向两人发泄。 今日,他正好端端在殿中享乐。 忽然,宇文宪神情严肃进入宫中,把刘昉、郑译近来暗中搜寻其罪责之事向他直接捅出来。 宇文贇则是真的慌了。 他一度担心宇文宪是真的打算藉机发难,那么他之前发的牢骚真就一语成讖了。 於是他连忙向宇文宪撇清此事与他的关係,並把刘昉、郑译叫来宫中,狠狠骂了一通。 最终,宇文宪轻飘飘地撇下一句带有警告意味的话,让宇文贇心中不寒而慄。 二是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十分憋屈。 这件事情真的与他无关啊! 他明明只暗示了普六茹坚几句,根本没有对刘昉、郑译作出什么指示。 因为他知道,这两人一定会把此事搞砸。 不知两人从何猜中了他的心思,还私下开始动作,还被宇文宪发现了。 两人本就是他的亲密玩伴、近臣,自己也有充足的动机,一下就让宇文赞受了无妄之灾。 真的是无妄之灾吗? 宇文贇望著跪倒的两人,心中產生了疑虑。 他不认为这两人能够揣摩出他的心思,而他只將此事告诉过普六茹坚———— 在宇文贇的心中,普六茹坚原本可以作为亲信利用的形象,陡然变得可疑起来。 宇文赞本来只认为普六茹坚想藉此投机,成为宠臣。 然而如果普六茹坚真的暗中与自己身边近臣交往,並唆使他们。 那么他究竟打的是什么心思呢? 宇文贇对此深表怀疑。 这次偶然事件,最终再一次坚定了宇文赞对宇文宪下手的决心,同时也让他对普六茹坚警惕起来。 被宇文赞训斥了数顿的刘昉和郑译垂头丧气地走出宫中。 刘昉对郑译抱怨道:“此次都怪你,没事瞎猜些什么。这下非但没得到陛下欢心,反倒被辱骂。” 郑译有些茫然,他不解地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陛下应该对大冢宰心怀芥蒂才对,怎么会这样————” 刘昉忽道:“不如我们去问问那罗延?” 两人前不久与普六茹坚结交,对他才能、见识都十分钦佩。 如今不知该如何,刘昉便想起他来。 尚在迷茫中的郑译听了,便连忙同意:“现在一同前去便是。” 两人找到了普六茹坚,一番话下来,普六茹坚才知道今日已发生了这种事。 他隱隱有些后怕,隨后又有些安心下来。 幸好自己与两人交往之时,只是以种种言语潜移默化地引导郑译自以为在“揣摩圣意”。 不然方才两人受质问时,他必然会被供出来,那时可就惨了。 普六茹坚沉吟片刻,对两人说:“两位莫要担心,某以为陛下虽恼,终究还是护著你们的。” 刘昉哭丧道:“话虽如此,这次揣摩有误,反倒失了陛下信任,这该如何是好?” 郑译也悔不当初地附和著。 普六茹坚却微微一笑:“揣摩有误吗?我看不然。” 两人为之一静,等待著对方的高论。 “两位,岂不闻先帝除晋盪公之事?”普六茹坚发问。 “自然知晓,我本亦以为陛下欲效先帝,”郑译道,“只是如今观之,陛下还是信任大冢宰的。” 普六茹坚心中暗骂一句愚钝,而面上保持著循循善诱:“陛下训斥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举动之过,而是大冢宰势大之故。” “陛下口上称重罚,而只是以言语问责,未见多加罪责。想来,陛下之意是惮於大冢宰无误。” 他十分篤定此事,毕竟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刘昉、郑译闻言细细思考,他们回想起刚刚宇文贇的言行举止。 逐渐察觉宇文贇对他们的怪罪,更多是出自迁怒与发泄,而非真正反对他们的想法。 刘昉问道:“那罗延,那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普六茹坚不慌不忙道:“照之前所做继续便是。” “继续?可是方才被宇文宪发觉,已是打草惊蛇,若继续下去,恐怕其又能察。”郑译有些担忧。 普六茹坚摇头道:“我说的之前,即指陪陛下游乐即可。陛下仁厚,时间一久,必会善待你们。” “那宇文宪之事?”郑译接著问道。 普六茹坚呵呵一笑:“陛下乃先帝之子,朝中先帝之臣尚在,岂能容忍大冢宰行不道之事?” 他现在已经想明白,非要找对方什么罪责实在是多此一举,还风险极大。 见对方还是有些疑虑,普六茹坚悄悄道:“可詔先帝旧臣商议,隨后遣旧臣请宇文宪入宫相见,必不使其生疑,然后————” 他没把话说下去,刘昉、郑译却已听明白。 两人纷纷喜道:“此乃妙计,陛下可安心矣!” 喜悦刚过完,刘昉忽地有些妞怩,他对普六茹坚道:“那罗延出此妙计,然此事重大,恐怕————我等不敢说明此由你所出。” 普六茹坚心中明白,对方担心说明是自己所出之计,不免让宇文赞怀疑他们透露机密。 他想了想,作爽朗状:“为陛下、社稷计,两位不必过多在意我。” 刘昉喜道:“今日之恩,他日我等必报!” 第178章 又见宫变 第178章 又见宫变 长安城的阴影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自那日被宇文宪入宫敲打后,宇文赞一连数日都显得异常安分。 他不再有种种抱怨,而在朝堂上表现得冲和虚怀。 言语间多有“朕尚年幼,不足问政”、“感念大冢宰殫精竭虑”之意。 甚至主动提出减少宫廷享乐用度,称要“效法先帝勤俭”。 宇文宪对此则是冷眼旁观,心中更生警戒。 他了解自己这位侄子的秉性,对其这番作態並不相信。 突然谦恭顺从,不似真心悔悟,反倒更令人生忧。 他將独孤颖招入府中密议。 “陛下心机深沉,此番作为,恐有图谋。”宇文宪干分头疼。 独孤熲捻须沉思,低声道:“大冢宰明鑑。依熲之见,陛下对冢宰已有猜忌。”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朝中眾人,大多忠於先帝,若陛下復衣带詔”,恐————” 宇文宪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虽然可以在朝执政、入宫斥责,却是凭了宇文邕留下之詔。 而若宇文赞亲自站出来,否认他与宇文邕的继承关係,那么自己也无法辩解。 独孤熲望著宇文宪道:“大冢宰!迟则生变,不如趁今朝野无碍之际————” 他的话被宇文宪打断。 宇文宪无奈而又坚决道:“不必再说了!我奉了先帝遗命,岂能做违心之举?” 他虽对宇文贇有诸多不满,但还是没有不想违背宇文邕的决定。 宇文宪道:“若向陛下说明我无意相爭,辞去大冢宰之职如何?” 独孤熲断然否决:“不可!陛下岂知你心中所想?只道你暂避锋芒,將来如何不得而知。” “既已身陷此局,示弱怀柔无用,何不以力破之?” 宇文宪明白独孤熲言下之意,只是沉默不语。 独孤熲有些著急:“大冢宰今日若不决断,他日必復前人之祸啊!” 宇文宪摇头道:“本就是他的东西,天命所归,岂能强求?” 独孤熲也有些无奈且失望。 他忽然向宇文宪行了一礼:“既然大冢宰听不进我所言,我便请求辞官归隱,不问政事。” 宇文宪犹豫了一下,最后道:“你离得太近,先退下一阵也好。” 独孤熲离去后,宇文宪一人陷入了纠结、两难的境地。 他忽然想到:那位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堂兄、前辈宇文护,在杀害大周孝閔皇帝前,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无论如何,宇文宪不打算学他的做法了。 实际上,他也做不到。 与此同时,宫城殿中灯火通明。 宇文贇斜倚在龙榻上,听完刘昉和郑译添油加醋的献计。 “此计甚妙!应该不是你们想的吧!”宇文贇拍案而起,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目光。 刘昉、郑译对望一眼,暗中哀嚎自己又被看清了。 宇文赞没有过多与他们计较,兴奋劲儿刚过完,开始思考起来。 “宇文孝伯、王轨,哼,这两个老东西在我没登基前,经常在老头子面前说我坏话。” “现在正好物尽其用。嗯,王轨就算了,宇文孝伯还是可以拉拢一下的。” 接下来的日子中,宇文赞开始紧锣密鼓地联繫、结交起可以拉拢的臣子们。 不少武帝时期的旧臣被他成功拉拢了。 但是宇文赞十分钟意的宇文孝伯却没有同意。 尤其是宇文贇向他透露了除去宇文宪后,让他做大家宰之事。 宇文贇好不容易对其低下头,许以高官厚禄,却被宇文孝伯严词拒绝。 这让宇文贇更加记恨起他来。 对於宇文贇私下的一些动作,宇文宪也有所察觉,但他最终选择没有再对此做些什么。 这让一直在观察朝中局势的普六茹坚十分不解。 如今的爭端基本上已经白热化,但主要是宇文赞拉拢的一派,与维护宇文宪一派的爭端。 宇文宪本人却没有任何表示,与先前那次主动入宫警告的做法迥异。 与此同时,他又得知独孤熲隱官之事,这更加加深了他的怀疑。 思来想去,他怀疑宇文宪可能在酝酿一场大风波。 普六茹坚再一次试图从独孤频那里试探消息。 但独孤熲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阴云又一次笼罩在了长安城上,只是这一次隨之而来的是阵阵阴风,久久不见放晴。 数日后,宇文宪正在与心腹商议之时,受到下属稟报:小家宰宇文孝伯邀请他移步偏殿商议大事。 当宇文宪走入殿中,却发现殿中並不见宇文孝伯的身影,反而看见了宇文贇。 望著宇文赞强装的镇定、其身侧人们掩饰不住的紧张,他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但在他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平静走到宇文贇身前,向他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借小冢宰之名召见臣,有何要事相商?” 宇文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威严:“大冢宰来了。朕確有一事不明————” 就在宇文赞准备按照计划拋出“谋逆”的指控时,宇文宪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宇文贇:“陛下!” 这一声不高,让宇文贇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宇文宪见对方面色微恙,缓缓道:“昔我太祖创业艰难,世祖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大周基业!” “我身为臣子,受先帝顾命,肩负社稷之重,匡扶宗庙,本非所愿。” “陛下若欲亲政,臣並无异议。” 这一番话下来,让宇文贇有点惊讶。 但他没有停下原本的计划,一挥手。 旁边站出一名年轻人,他趾高气昂地指著宇文宪,口中道:“宇文宪,你谋逆之事已事发!现在才求饶,不觉得太晚了些吗?” 宇文宪望向那人道:“你是于谨之子?” 那年轻人高傲道:“正是!家父燕文公、太师,我名为於智,乃揭发你谋逆之人!” 宇文贇道:“事已至此,大冢宰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宇文宪面向宇文贇,指著於智道:“我一旦至此位,死生有命,寧復图存? 陛下欲杀臣,何必做这些手段?” 他將笏板掷在地上,嘆道:“只是老母尚在,担心留此遗憾罢了。” 第179章 周室祸乱 第179章 周室祸乱 宇文宪被杀死后,宇文贇终於如愿以偿地夺得了北周的最高权力。 宇文宪的鲁王被改回齐王,並被諡为煬。 接著,宇文贇对长安城展开了清洗,杀掉了许多曾经反对他的臣子们,如安邑公王兴、上开府独孤熊等人。 隨之被杀的还有宇文孝伯、王轨。 这两位在北周朝廷中上一次的宫变中作为核心谋臣之一,却又在这一次中被接机杀死。 而他们甚至没有实际上参与阻碍宇文贇的过程中。 只是单纯因为当年在宇文邕面前如实批评过他,便被记恨至今,以致於身死人手。 宇文孝伯更是被宇文贇以其之名骗杀了宇文宪,这令他愤恨不已。 尚在外领兵的昔日功臣之一的宇文神举,听到同僚被杀的消息,也选择隨之自杀而亡。 是以,曾经在宇文贇身边谋划反对宇文护的核心班底,无人倖存。 取而代之的,刘、郑译、王端、於智等人被纷纷提拔,被授予了关键的官职。 宇文赞在杀戮与鲜血中接过了权柄。 正当他自鸣得意,准备进一步坐稳自己的江山后,开始正式的放鬆与享乐时。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东边的齐国对他们內部的权力交接一按双方协议来说是属於“內政”,对方不得干预之事,表示了强烈不满。 高儼向天下宣称,宇文贇擅自除去先帝顾命之臣,滥杀无辜,以致周人人心惶惶。 不遵父命,乃不孝之举; 擅杀大臣,乃不义之举; 滥杀无辜,乃不仁之举。 为了宣扬正气、大义,大齐决定暂时终止两国间签订的和平协议。 恢復边境军士驻扎、阻断两国贸易往来、断绝两国外交关係,以示自己对宇文赞不孝、不义、不仁之举的谴责。 宇文赞开始未对自己这位同龄人的遣责有太多担心。 反而为此不屑一顾,认为对方只是口上说说,並没有太大作用。 但是事情已经超脱了他的掌控。 首先传来的消息,便是边境四处告急。 与齐国接壤之处的將领们纷纷向长安报告,边境齐军数量陡然增长,他们不堪重负,请求增兵。 宇文贇只得立马匆忙中召集军士,分別遣往各处边关,防守险隘关卡。 藉助地势,勉强能与齐军相抗衡。 接下来则是关中腹地突然传来粮食告急的消息。 宇文贇急了,大周坐拥关中、巴蜀,怎么会粮食告急呢? 原来,关中之地虽曾作为“天府之国”,但其粮食的自给程度,到了如今时代已经不够看。 而巴蜀之地,固然富饶,然越过秦岭以供长安,还是不足。 这些问题在很久前就隱隱暴露出来了。 几年前,周国能与齐国互相贸易后,大量进口粮食,暂时缓解了这一困窘局面。 不知为何,关中之地的许多农田就没有再种粮食,反而改种一些经济作物。 所以当高儼一宣布两国之间禁止贸易,关中之地在此消彼长之下,自然会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 宇文赞想了半关,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现在的周、齐之间,可不像千百年后的中美两国。 中美两国间各有掣肘,故能你来我往,相互制裁。 而如今尚处於农业社会,双方之间的贸易无非是大量的农业產品,及少量的牲畜,和一些器械工具。 而北周的地盘看著虽大,实际上只有关中、巴蜀两款可以开展平稳耕作的土地。 北齐这边则是大量开发已久的平原,加上均田政策、先进耕种之法、新式工具將大量田地得以进一步开发。 在高儼之前,北齐单论国力,本就稳压北周。 而经过几年的农业科技的改进与推广,北齐的农业生產更是遥遥领先。 在小农经济的社会中,粮食基本就意味著一切。 北周在这方面没有任何掣肘北齐的办法,甚至反倒受制於北齐。 所以宇文贇只能被动挨打,根本做不到有力反击。 他甚至打算让边境周军偷袭齐国,去劫掠一波。 而却被绝望的告知,原先供应军士的粮食,在先前仓促大规模徵集兵力后,如今已经不足够支持他们展开主动进攻了。 眼见长安城中,百姓们对他的非议声越来越大,並怀念起宇文邕、宇文宪的时期。 甚至有人在长安城中,公开表示对宇文宪的悼念,还引来不少人响应。 宇文赞为此气得牙痒痒的,一方面立即派人对全城展开戒严与搜捕。 另一方面又在几度犹豫之下,偷偷派使者前往鄴城向高儼求和。 然而,高儼的態度就只有两个字:“不见”。 周国使者只好灰溜溜地赶回长安。 就在宇文贇还在为此盛怒之时,高儼又將此事捅开了。 但是关键部分的事实却被他篡改了。 在高儼的敘述中,周国使者是趾高气昂来到的业城,对鸿臚寺的官员颐指气使,言语中对高儼有不敬之意。 鸿臚寺官员气愤不已,当即与周国使者互相爭执起来。 等事情闹到高儼处,高儼决定推掉了与周国使者的见面,以此作为他们对自己不敬的惩罚。 这事传开之后,长安的百姓们因而更加民怨沸腾。 悄悄派使者求和也就罢了,总归是能够缓解当前的局面。 你还非要那么神气干什么? 非要搅得对方完全放弃交涉,天下大乱才好吗? 宇文贇则是有苦说不出。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明明自己没有这么做、却被这么认为的无奈。 北周內部的严刑峻法隨之进一步严苛起来。 中原事態的发展终於被其他各国所知了。 南陈对此不敢多言,只是静静围观。 而突厥此时却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他钵可汗分別向高儼、宇文贇派遣使者,表示自己愿意充当和事之人,为两国化解爭端。 他又暗中对宇文赞表示:自己明面上是对双方都关係密切,其实最亲近的还是你。 宇文贇见他钵可汗主动站出来为两国讲和,不由得大喜过望。 高儼也顺势表示,此事可以容许再议。 第180章 太上皇帝 第180章 太上皇帝 在突厥的居中调停下,齐国方面总算是暂时缓下了对周国发难的力度。 宇文贇还没来得及鬆口气,本以为总算可以歇息一下了。 然而齐国方面提出的要求却极为苛刻: 一,恢復宇文宪的名誉,並由宇文贇公开做罪己詔; 二,撤销对刘昉、郑译、於智等人的提拔; 三,减少在边境驻扎的周军,並拆毁玉壁城。 对於前两个要求,宇文贇虽觉得丟脸,但尚可以接受。 但是至於第三个要求,齐国这边可算是图穷匕见了。 玉壁城的重要性不必多提。 哪怕是宇文贇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他都不敢作出拆毁玉壁城的举动。 高儼提出这几个要求,说明著从一开始他就没真心打算缓和。 而只是给了突厥人一个面子,稍稍作势。 转头提出几个对方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逼著宇文主动撕毁缓和的约定门当然,如果宇文赞真的委曲求全,如实照办。 那么高儼自然先会笑纳,並反手挑其过程中的態度、程序问题毛病,指责其没有诚意。 接著继续逼迫对方,直至其接著委曲求全。 目前,宇文赞则是既不敢同意齐国的要求,又不敢强烈地表示反对。 两国之间的风波非但没有停滯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对此,宇文贇只感到心力憔悴。 他本想登上皇位、掌握权力后,便开始行乐而已。 谁知道他只是想把自己本该掌握的权力拿回来,就会闹出这般幌子? 宇文贇不知道,但是高儼知道。 宇文贇还是以一种玩乐的心態参与国与国之间、国內与国內之间的政治斗爭的。 所以其表现出来就是在自己可控的议题上肆意妄为,而又对真正严峻的局面无能为力。 而高儼的目的则始终明確,就是要將北周內部彻底弄乱。 宇文宪之死,只是恰好给他送上门来的一个藉口,便顺理成章的用起来。 哪怕宇文宪无恙,高儼也会让人在北周內部挑出別的毛病,並为此施压。 无论以何为藉口,总要达到最终目的一即完成对北周的吞併,北方的统一。 高儼是主动方,而宇文赞只能见招拆招。 不同的格局与观念,造就了双方在博弈间的差异。 突厥他钵可汗见双方又闹起来了,没有理会他和稀泥的和议。 不由得有些恼怒,双方不够尊重他的地位。 在他听取慧远的建议后,他又冷静了下来,並向两国表示他有解决爭端的方法。 齐、周这一次果然对此產生兴趣,並请他讲述。 他钵可汗听从慧远作出提议: 让宇文贇退位为太上皇,其太子登基为帝。 齐国原先提出的那些要求则酌情降低。 这样一来,既达到了高儼这边以势压服周国、羞辱宇文赞的作用,又保证了宇文贇的权力不受损失。 宇文阐年龄尚幼,实际权力自然掌握在太上皇宇文贇手中。 宇文贇还可以藉机隱藏在幕后操纵,稍稍洗白自己因诸多事情一去不復返的恶劣名声。 高儼这边率先表示可以商榷,並主动减少了要求的程度。 宇文贇不用罪己詔了,平反宇文宪即可。 刘昉、郑译不用撤职了,但参与污衊的於智则必须处罚。 玉壁城也不用拆了,边境周军恢復原先状態便行。 宇文贇察觉到对方口吻的鬆动,大喜过望,立刻表示同意。 於是,方才即位堪堪一年的宇文赞,便宣告退位,將帝位传给儿子宇文阐。 其他基本上按照高儼所提要求去执行,没有大加反对。 於是,双方皆大欢喜,都认为自己贏了,各自停息下去。 宇文贇认为,自己虽退位,但是成功渡过了这场危机。 並且作为太上皇,他能够像前朝北魏献文帝拓跋弘那般上尊號为“太上皇帝”。 实际上实行皇帝的权力,又有儿子给自己遮挡,更加利於他掌控朝政。 甚至因为他只是迷恋拥有权力的感觉,而非喜欢运用权力,並接受其规训。 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似乎更好。 他在派往鄴城使者所递交的国书上隱隱表达了此意,以示对高儼的嘲弄。 但是,高儼对此却只是淡淡一笑。 眼下的情况,正是他一手操纵而成的,他会让对方好过吗? 要知道,北魏献文帝传位给其子拓跋宏,自己当上太上皇之后,没几年便过世了。 若非冯太后(准確来说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以其子主少国疑,彼时北魏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尚未可知。 而高儼据史书描述,及鄴城暗探所知。 两方面综合起来,可以断定宇文贇大概是要步献文帝的后尘了。 况且那时候北魏的敌人,只有南边的刘宋。 且刘宋方经歷內乱,互相杀戮,元气大伤。 而现在北周却有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一切都在高儼预想的轨道上运行下去。 果不其然,宇文贇退位为太上皇后,號称天元皇帝。 接著,他继续打压了一些自己认为具有威胁之人。 比如普六茹坚,一度便在他的逼迫下被外放。 皇后普六茹丽华在他耳边多次请求后,他才允许將其调回长安。 见外敌平息施压的动作,內部至少表面上安稳起来,宇文彻底开启了放纵模式。 什么荒淫无度、大兴土木、滥用刑罚、贪赃枉法,他都干了。 只是限於国力不比歷史上的北周,他还不能那般肆无忌惮,破坏力没有那般显著。 换句话来说,就是舞台太小,限制了他的发挥。 饶是如此,也使得北周百姓苦不堪言,怨气累积。 他们在私下里暗暗向上天倾诉,发泄自己的不满。 受命在各处巡逻监视的军士们,有时虽然察觉到他们的怨言,但也当作没有听见。 北周民间是怨愤不已,你一言我一语地怀念起先帝时代。 而北周朝堂上气氛也不对劲。 不说曾经选择支持宇文宪的那一派臣子们,他们在宇文宪死后,纷纷缄默无声,不敢惹祸上身。 哪怕就是宇文贇身边的心腹近臣们,也开始变得战战兢兢。 其中,尤其以刘昉、郑译两人感到了深深的忧虑。 第181章 病榻密议 第181章 病榻密议 为什么刘昉、郑译两人,在宇文贇终於掌握大权,且他们受到对方十分的宠信时感到忧虑呢? 因为两个人、一件事。 这两个人分別是於智、普六茹坚。 那一件事则是宇文贇的身体问题。 第一个人,於智。 作为同为除掉宇文宪的同谋,他只是当时站出来、声量大了些,其事情传得比较远。 甚至传到了东边齐国那位皇帝耳中,他为此点名道姓要求治於智的罪。 而宇文资则是非常爽快地照做了。 於是,连主谋都算不上的於智,便被倒霉悲催地推出去斩了。 而刘昉、郑译两人却是这次谋划真正的核心人物,他们不由得担心: 自己在宇文贇眼中,是否也是这般隨时可以拋弃? 第二个人,普六茹坚。 他所遭到的打压,则让两人更加不寒而慄。 他们没忘了,自己向宇文贇献出的那条计策,其实是普六茹坚所出。 普六茹坚本就身为宇文赞岳父,仍旧遭到如此严苛的打压,一度有杀身之祸。 而且宇文赞的行为,明显表示对他们与普六茹坚的交往有所了解,只是没有明说。 现在没有提及,將来会如何呢? 最让他们深忧的是:宇文贇近日以来,沉迷酒色、通宵达旦,眼见面色日渐憔悴,仍然没见收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两人虽乐意陪宇文贇一同游乐,但也不得不担心起对方的身体能否扛住。 宇文贇则表现得十分轻鬆,对两人的劝諫不以为意,反而加紧了娱乐,经常服一些五石散助兴。 见两人说个不停,他才不耐烦的抓起一把金丹往下吞。 然而,宇文贇的气色日益下降,哪怕是旁边的侍从都能看出,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对此,刘昉、郑译两人不得不思考起一件事:倘若陛下身体————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带著惴惴不安和得过且过的侥倖心情,两人便日復一日地陪著宇文贇出游享乐。 只是,宇文贇能从中感受到乐趣,两人却只能感到苦闷与无力。 或许哪一天,眼下看似稳固的状况便要遭到打破。 而他们所不期待的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一天,两人照例来到宇文贇殿中,打算商议今日的出游。 当他们进入殿中,却见到宫女惊恐的神情时,立马察觉到不妙。 两人连忙进入內室,却见宇文贇躺在床上,灰白的面色泛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口中呜咽著什么,不能听清。 郑译忽觉天都塌了,茫然不知所措。 刘昉却在此时,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急智来。 他扯著郑译的衣襟,吼道:“陛下忽然发病,此事重大,我们两人身为近臣,岂能作此扭捏姿態?” 郑译被摇晃著回过神来,他问道:“接下来该当如何?” 刘昉郑重道:“先借陛下旨意,召集禁军封锁宫城,不得任何人透露此消息。” “另外,你立刻將普六茹坚请来此地,我们共商此事!” “好!”郑译被刘昉这一番话点醒,点头道,“我这便动身!” 两人分头行动,刘昉召集禁军之时十分圆满。 禁军见是刘昉亲自携陛下旨意调动,对此没有丝毫怀疑,立刻照做。 没过多是,不久前才返回长安后赋閒在家的普六茹坚,隨著郑译急匆匆地赶入殿中。 几人没有过多言语,立刻进入內室查看宇文贇情况。 普六茹坚见到前不久还趾高气昂,將自己一令之下调出长安的宇文贇。 此时已经呼吸逐渐变浅,脉搏微弱,似已经失去意识。 他不由得略生感慨之意。 自己小看了他,本以为只能受到冷落,没想到再见时会变成现在这番情景。 刘昉却没时间等他思考,急道:“那罗延,陛下身体堪忧,我们两人敬你足智多谋,你认为该如何?” 郑译道在一旁附和:“是啊,现在只有你能解决此事了!” 普六茹坚略想一下,问道:“怎么还不见太医来————” 却被刘昉猛然打断:“陛下病入膏育,太医前来也是无力回天了!” 普六茹坚一愣,重新审视了一番两人的神情。 刘昉眼神中满是果决之色,郑译则在刘昉所言后感到一阵慌乱。 普六茹坚暗暗在心中改变了对刘防的一些评价。 他向其露出谦恭的神色道:“公欲何为,但说无妨,我必遵从。” 然而,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刘昉所言。 “我和郑译已经谋划过了,那罗延,陛下驾崩后,由你做辅政大臣!” 普六茹坚惊愕地抬起头,见到了刘昉坚定的眼神。 郑译则在一旁,无声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看来这其实是刘自己的决定,这时候强行拉上了郑译,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 “这————似乎不妥吧?”普六茹坚犹豫地开口,“我无功绩,岂能善居此位?” 刘昉冷冷道:“那罗延,你若欲为,那就速速同意;若不欲为吧,那就由我来做!” 普六茹坚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恍惚,接著是哭笑不得。 他试探道:“那————我做便是。” 刘昉见其同意,立即喜笑顏开:“我两人知自己无能,而公方有解决此危之智,还望公再莫推辞!” 说完,他拱手向普六茹坚行礼,一旁郑译也连忙跟著行礼。 普六茹坚连忙將两人扶起来,慨然嘆道:“你们这是使我陷入不义之地了!” 接下来,三人开始商议起如何处置宇文贇后事、安定朝廷等等诸事。 一开始谈话的主导者还是刘昉。 但渐渐进入更深层次后,普六茹坚后来居上,成功成为了三人间的主心骨。 在三人没有关注的地方处,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宇文贇目前还能听见声音,只是不能开口说话。 完整地听见几人在他面前明自张胆所议之事,宇文贇不由得一时气短,险些昏晕过去。 他努力试图发出声音,然而除了一开始的“”声,无法发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接下来嗓子逐渐乾涸,最终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意识模糊前,他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呼唤自己之声。 第182章 改回原姓 第182章 改回原姓 当天元皇帝宇文贇驾崩的消息广为流传,长安城的百姓们对此已经有些麻木了。 从宇文邕死后,到如今刚刚也就一年左右。 北周的最高权柄便数次易手,如同走马观一般,令人目不暇接。 宇文贇之死非但没让他们產生些感触,而是反应平淡,甚至有点想笑。 而当他们听说由隨国公普六茹坚接受遗命、辅佐朝政时,则是一头雾水。 原因无他,就是单纯不认识而已。 前面的几位好歹还混过耳熟,但普六茹坚则少有人知晓。 哪怕是朝中大臣们,也就只知道其父为隨国公杨忠,而他为宇文贇的岳父。 对於其本人事跡可谓知之甚少。 而他们知道了普六茹坚家世显赫但又乏善可陈的事跡后,对其执政的能力感到悲观与怀疑。 在他们看来,普六茹坚不过是借著恩荫与皇亲国戚的身份,才侥倖获得此殊荣而已。 当然,目前朝中似乎也就只有普六茹坚的分量足够成为辅政大臣。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前途无望的表现之一了。 宇文贇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好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现在掌握朝政的人却成了一个之前没有什么功绩,只靠一道不知道真假的遗詔、与外戚身份便能担此大任。 这般草率仓促的执政,真的能够让人服眾吗? 普六茹坚总领朝政之后,並没有立即做出什么大动作。 虽以遗詔之名自封为左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但並没有大动干戈,而是维持宽容平和的態度。 他先以刘昉为丞相府司马,郑译为丞相府长史,以示对宇文贇近臣的照顾。 接著他又以独孤颖为丞相府司录,以示对曾经宇文宪一派臣子没有偏见。 他对各方都予以许诺安抚,从而试图平息在宇文破坏下分崩离析的周国朝廷。 然后,他总算下达了一条令人略微震惊的命令—一此前被赐胡姓的汉人可以改回原姓。 这一度让朝中宗室、勛贵感到十分不满。 他们质疑普六茹坚—一现在应该称为杨坚,欲改祖制,其心可诛。 杨坚则为自己辩解,他欲与东边的齐国修復关係,故改回汉姓,以示两国间友好。 没错,后世曾戏称北周、北齐,分別为汉化的鲜卑人与鲜卑化的汉人建立的王朝。 而在如今,高儼多年以来提倡汉学、增设科举之下,两国的汉化程度又发生了两极反转。 准確来说,是北齐这边汉人一直受到压制的情况得到了大力缓解,恢復到了原本该有的现象。 而北周那边却没有这般跨越红线的改变,且关中之地经多年战乱、百废待兴,无力建设精神文明。 所以表现出来就是,北齐这边儒学文教陡然就变得蔚然成风。 而北周还需靠著几名从南方、东方逃来的文士撑场面。 北齐逐渐放开对汉人的管制,且与国力日益上升至与北周拉开差距。 这两件事或许没有强因果关係,但在北周人眼中,確实是同步发生的。 他们心中也不由得產生一丝期望:如果重新大力汉化,是否会如齐国那般发展? 杨坚恢復汉姓,其实顺应了他们內心中隱隱所想。 而且他们听闻,当齐国皇帝高儼得知普六茹坚下令改回汉姓之举后十分高兴。 他们也相信起了杨坚的说辞。 哪怕他其实心中不是这般想的,但在表现上便是如此。 是以,除了一些顽固死硬分子,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变”、“赐姓乃太祖所赐,岂能妄改”。 绝大多数人都对杨坚这道命令没有异议。 於是,普六茹坚变成了杨坚,独孤颖变成了高熲。 当然,有些被赐姓为“宇文”的没有將其姓氏改回过去,只因他们原来姓“破野头”———— 杨坚辅政之后,也就在改汉姓上较为强硬,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息事寧人、平定民心。 宇文赞先前大施刑罚,杨坚便废除严刑峻法。 宇文贇先前大兴土木,杨坚便停止建设宫寺。 宇文贇先前广纳后宫,杨坚便独与其妻一人。 总而言之,便是事与贇反,则大事可成。 眼见內部算是安定下来,杨坚又与鄴城高儼多次书信来往。 高儼向他承诺,如果周国不主动挑起风波,那么齐国便不会进犯周国。 接著杨坚又向突厥他钵可汗许诺,將在宗室中寻得一女,与突厥和亲。 以此换取两国间共处结盟的亲密关係。 他钵可汗则是欣然接受。 几番对內、对外的诸多交涉安抚下,北周上下总算是在明面上回到了宇文邕时代的和谐一致。 就在眾人以为总算可以安定下来的时候,杨坚忽然展现出了自己温和面具之下狠辣的一面。 周明帝宇文毓之长子,毕王宇文贤因不满杨坚专政,在私下对他有些议论之语。 宇文贤甚至扬言要与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等人商议动乱之事。 然而,他这些不满之语,却被其別驾杨雄听在耳中。 杨雄是杨坚的族子,知道此事后立马向杨坚匯报,告发此事。 杨坚没有犹豫,立马派人诛杀宇文贤,但没有对被牵扯到的宇文招、宇文纯等人做出什么惩罚。 却不是因为他怀有仁慈之心,或是明白此事与他们並无关係,而是出於现实情况的考量。 不久之前才选得宇文招之女千金公主,打算送往突厥和亲。 杨坚不想为此事惩处宇文招,让將要和亲的千金公主心怀怨懟,致使与突厥之间的关係出现疏漏。 於是他只是言语上对宇文招等人稍稍打压,没有寄予实质性的惩处。 宇文贤一死,杨坚朝中威望越来越大,渐渐有人对此產生了异样的感觉。 先是有人上书,认为以杨坚的威望功绩,目前的官职太小,不足服眾。 他提议去掉左大丞相前面的“左”字,更符合现在状况。 对此,杨坚自是虚怀纳諫。 於是,皇帝宇文阐下达詔令:以杨坚为大丞相,上柱国,假黄鉞。 紧接著宫中又有詔令:大丞相杨坚、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迫几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第183章 三方之乱 第183章 三方之乱 宇文阐前一道詔令中,人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杨坚只是觉得自己职位不够,需要更进一步而已。 但后一道詔令下来,明眼人立马察觉到不对。 虽说是大丞相杨坚与其余五王一同享有“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尊荣。 但是明摆著,五王只是个幌子,杨坚才是幕后操纵之人。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似乎开始更加明显。 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迫被发现过责,纷纷被夺取了方才授予的权力与官职,只保留勛官。 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也被挑到毛病,此后不得入朝不趋。 赵王宇文招倒是硕果仅存,与杨坚享受同等待遇。 但他也为此苦不堪言,一方面依旧遭到杨坚有意无意的打压。 另一方面也被其余四王怀疑已经与杨坚串通一气。 两方逼迫,他在无奈之下,暂时称病不敢入朝。 到头来,杨坚还是实现了自己在朝中成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惟一一人。 眼见杨坚的气焰越来越囂张,许多人心中暗生不满。 就在杨坚继续稳步推进增强自己威望詮释之时,他忽然听闻一件令他惊愕万分的消息——安州总管宇文亮叛变投齐了。 宇文亮公告天下,杨坚有谋权篡位之心,陛下年幼,只得任其摆布。 他之前十分担忧,故私下有不忿之言,而如今將被召回京中。 他忠於周室,担心自己回到长安后被杨坚除去,故暂附齐国。 隨后,他向北周境內號召各地州郡起兵勤王。 宇文亮这番声明一出,立刻得到了高儼的声援。 不仅如此,宇文亮还受到了高儼的赏赐,就地封其为安州刺史、安陆王。 整个北齐並开始调动起大量军队,在边境逡巡,似有藉机挑起战爭之势。 但终究没有进驻安州,看起来像是留下了一丝迴旋的余地。 为什么安州的改旗易帜令杨坚这般惊恐呢? 非常明显的一点,杨坚正在稳步执掌权力中,宇文亮突然跳出来说他有篡权之意。 这既撕开了杨坚的遮羞布,使天下目光向他望去,不得轻举妄动。 又可能会为眾人树立一个榜样,宇文亮可以反,其他地方未免没有心怀异志之人,他们也可以反。 而且,安州为齐周边境重镇,位於荆楚腹地,又恰好毗邻隨州。 安州既失,隨州也面临齐军威胁之下,进而威胁北周夺取的南梁故地。 更加关键的是,杨坚的隨国公中的“隨”,便是其父杨忠在此地立下大功,被嘉奖以此为封地。 至於杨坚本人,承袭隨国公爵位后,更是在此担任过隨州刺史。 若失此地,对杨坚的政治声誉与威望是一个极大打击。 为此,杨坚赶忙一边遣人向鄴城希望能和平解决此事,一边整顿军备严阵以待。 当长安使者远道而来,见到高儼后,试图引用高儼曾说过的话“若周不先犯齐,则齐不犯周”,从而试图讲和。 高儼则笑道:“丞相有不臣之心,欲残害宗室,以致安陆王为己身安危而出逃我大齐。” “原其根本,其罪责在丞相,以致现状。” “边境战事,对两国皆是不利。现在想来,是周先犯齐,故我不得已而反击之。” 使者知道高儼是在狡辩,多说无益,只得匆忙赶回长安稟告此事。 杨坚气得无言以对,但是自己在朝堂中的举动確实不能算占理,只好不声张此事。 为了发泄心中怨愤,他下令將宇文亮尚留在长安城中的儿子宇文温杀死。 接著他一方面让人立刻前往突厥,与他钵可汗联络。 另一方面让北周境內对各地严加看管,不得出现动乱。 然而,他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益州总管王谦公告天下,杨坚犯上作乱,而他欲匡扶社稷,故顺宇文亮之號召,起兵討伐。 当王谦也动乱的消息传至鄴城,高儼正在与杨素商议局势。 不错,正是杨素。 他在鄴城待了数年后,虽然明面上还是周驻齐大使,但在私下早已向高儼宣告臣服。 甚至,北齐方面对北周的情报工作都被高儼委託给杨素。 杨素读完手中的情报,不禁嘆道:“陛下料事如神,臣虽也以为周地必生动乱,没想到居然有这般声势!” 高儼摇摇头:“其乱看似较大,实则不足以动摇周室根基。” 不久前,安州总管宇文亮暗中派人来到鄴城,向他表示投诚之意。 他结合杨坚上位后的诸多动作,意识到了这是整出一次“三总管之乱”的机会。 於是他同意了宇文亮的请求,並许诺一旦宇文亮打著起兵勤王的口號叛乱,鄴城便会立刻提供舆论、粮草乃至於兵马援助。 在宇文亮的带动作用之下,益州总管王谦也选择起兵。 不过他也不是单纯的忠君卫国,更大程度上是想藉此割据蜀地以自立。 如今只有两位总管叛乱,数量上比不过,而且分量也远不如前世的规模。 要知道,同样是为了反对杨坚发动的“叛乱”。 歷史上的三总管之乱,分別有占据了北齐大半故地的相州总管尉迟迥,由安州总管改名为的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以及依旧有益州总管王谦。 彼时半壁江山都陷入叛乱之中,杨坚起用韦孝宽为主帅,高颖为参军。 韦孝宽成功大破尉迟迥,司马消难、王谦也隨后陆续平定。 如今,恰好又是安州(郧州)、益州之地的总管发动叛乱。 而由於现在北周未能成功灭齐,相州还不存在。 地盘缩小许多,但也因此使得杨坚对原本地域掌握程度相对而言更强了。 况且韦孝宽、高颖尚在,原先三总管中威望最高、实力最强的尉迟迥並没有参与此次叛乱。 单凭宇文亮、王谦两州之地,是不可能的撼动杨坚的统治的。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杨素明白高儼言下之意,连忙跪倒,正声道:“臣请为陛下伐周前军先锋,为陛下披坚执锐,一统北方!” 高儼先点头赞道:“好志气!” 三总管之乱少了相州总管,那就由大齐顶上这个方向的攻势吧。 杨素刚要应下,又听高儼道:“志气可嘉,然隨军无妨,却不可为行军先锋。” “先锋之位,太过显眼。我闻你尚有至亲在周地,不可以此伤了他们。 高儼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莫要焦急,来日尚有立功之机。” 杨素明白高儼不让他为先锋是保护其尚在北周的亲人,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感激。 他又闻高儼所说將来的“立功之机”,不由得大喜过望。 杨素立即叩谢道:“谢陛下掛念臣之亲人,臣必誓死效忠!” 第184章 伐周布置 第184章 伐周布置 鄴城太极宫中,今日此地久违地召开一次面向群臣的商议军事部署的大会。 眾臣面带敬畏之色,遥遥地听著最上面高儼从若不迫地发號施令。 “左丞相解律光为河洛道大行台,使持节,都督司、洛、熊、梁等州诸军事。” “兰陵王高长恭为並汾道大行台,都督並、朔、晋、汾等州诸军事。” “巴陵王王琳为荆南道大行台,都督扬、郢、豫、隨等州诸军事。” 行台即行尚书台,在东魏、北齐初期常將此作为临时授予前线主帅的官职。 如击败侯景的东魏主帅慕容绍宗,曾就被授为东南道行台; 而侯景本人未叛齐前,也被授予过河南道大行台。 然而,在边境逐渐稳定下来后,便少授予出征將领此职了。 高儼封的河洛道、并州道、荆南道行台,基本上都是临时创造出来。 意图十分明显,齐將发三路大军,分別自中、北、南三路伐周。 恢復王朝初期的临时行台制度表明著,这番用兵就是奔著开疆拓土去的。 解律光率先出列,他头髮已然有些白,而不减运筹勇武之气。 他本就待在一直鄴城,虽为左丞相,但几年以来没有战事。 他又不管朝政,是以终日无所事事。 如今,总算是大战在即了。 不久之前,斛律光已私下与高儼商量过伐周之事,还亲自规划过调兵选將的章程。 而听到高儼点他为师、率领中军伐周时,他仍旧心潮澎湃。 斛律光望著座上那位从少年英姿到如今意气风发的陛下。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对方用诚恳动人的言语说服自己之场面。 那时候,斛律光不会想到今日情形,齐周之间,居然攻守异势至此。 他在御前深深拜倒,高呼:“臣斛律光,谢陛下隆恩!” 紧接著,镇守晋阳的高长恭,镇守寿阳的王琳也隨之出列。 他们不久前得到鄴城急詔,匆忙赶回。 方至业城,他们便一同参与进商討伐周的战略规划中。 並被告知,他们將分別担任与斛律光平级、一同出征的主师。 两人同样如斛律光,向高儼拜倒谢恩。 高儼见三人已经到齐,微微頷首。 “周室自乱,权臣窃国,宇文血脉飘零。朕承天命,当救遗民於乱世,復正朔之纲常。” 高儼声音字字穿透寂静的大殿,迴荡在眾臣的耳中。 “今以你们三人为行军大行台,有精兵强將,兵分三路,直捣长安!” 高儼的目光望向三位主师,清晰而沉稳地继续部署道:“左丞相,你统河洛道,缘河而上,进逼函谷,务必打通我中原长驱直入关中之道。” 斛律光重重顿首,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老臣必不负所望!” 高儼接著转向高长恭:“兰陵王,你统並汾道,主攻周之玉壁城。此为周之坚城,又有宿將镇守,不可谓不艰难。然事关重大,城破则关中北翼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高长恭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激动,抱拳朗声道:“臣领命,定叫那西羌北境烽烟四起,使其首尾难顾!” 最后高儼的目光落在王琳身上:“巴陵王,你统荆南道。宇文亮虽举安州归附,然根基尚浅。你当率精兵自寿阳出,水陆並进,席捲汉沔,將周人荆襄之地尽数收入囊中。” 王琳眼神锐利如昔,躬身应道:“臣得令,必督率南军,与安陆王戮力,荡平荆襄,为两路大军扫清南顾之忧。” “好!”高儼付帐赞道,“三位將军皆国之柱石,必能克敌制胜!” 三名伐周主帅接受过此次討伐之责后,纷纷退下。 军事部署已毕,高儼缓缓起身,袍袖一振:“三省六部,诸卿各司。自今日起,举国进入战时。粮秣、军械、民夫徵调、抚恤安民诸事,不得懈怠迟误,有违者——斩!” 尚书令唐邕神色凝重,肃然出列,深深一揖:“臣等同僚,必弹精竭虑,使前线將士无后顾之忧!” 前些时间,录尚书事冯子琮称病退下,得到了高儼的许肯,並表示以后不轻易授录尚书事之职。 所以,目前唐邕是三省之中地位最高之人,出面替眾人受命。 高儼示意他可以退下,接著源源不断的下令道:“兵部!即刻向各州郡下达徵召令。府兵按制集结,边军隨时开拔。” “工部!当昼夜不停,督造军械,火枪、重炮、劲弩、甲冑、云梯等等。一切军需之物,务必足额供应。” “户部!清点各地府库,开仓运粮。制定好战时税赋章程,务必公正,不得扰民过甚。” “刑部、大理寺!严查境內可疑之人,捉捕细作、奸细。凡有趁乱生事,资敌通敌者,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颁下,太极殿內的气氛逐渐肃杀而热烈。 朝中眾臣皆是热情高涨,不说將要出征的武將们。 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官们也群情振奋,高呼著“陛下圣明”、“一统北方”等话语。 不光是將领们渴望建立功勋,他们这些文官也热切地期盼著看到山河一统的那一日。 明明关东国力远胜於关西,之前因为朝堂上诸多纷爭,而空自內耗,反而使关西后来居上。 这就已经很让人憋屈了。 而高儼登基以来,原先朝堂间的纷爭被逐渐肃清,大齐境內专心提升国力,不受烦扰。 眼见关西之势已被重振起来的关东压服,却多年不见出兵征討,他们的心中开始有些不满。 但这些不满,在今日高儼在朝堂上宣布集结三路大军伐周之时,彻底消融无形。 又转而变为一股高昂强劲的热情,並將它们彻底宣泄出去。 高儼望著下方眾人眼中的火焰,感受著大殿內几乎要沸腾的激情,心中亦是豪情万丈。 他最终宣告:“即可以檄文发天下,昭告四海:齐师伐周,惟诛国贼,以安兆民!” “陛下圣明!天佑大齐!”山呼声再起,声浪直衝云霄。 “廓清寰宇,一统北方!” 第185章 三路发兵 第185章 三路发兵 长安丞相府中,杨坚坐在正中间,面色十分难看。 刘昉、郑译、高颖在其侧。 刘昉眉头紧锁,郑译尚处於慌乱迷茫之中,而高熲则是静静沉思。 “三位,益州、安州已反,又有齐国兴师动眾,”杨坚忽然打破眼前凝滯的氛围,“你们对眼下局势,可有欲说什么?” 目前刘昉、郑译的身份仍旧尊於高颖,故他率先將目光望向两人。 然而,两人皆是低头默默不语。 这也怪不得他们。 他们对治国理政、军国大事本就知之甚少。 只因机缘附会,投了宇文赞所好。 又有刘昉急中生智,一番操作下,才误打误撞闯入周国权力核心。 此时,杨坚让他们发表一些意见,自是无话可说。 若妄议国事,反倒出了岔子,岂不是要受到追责? 尤其听到了宇文亮声討杨坚之时,檄文中写有他们与杨坚合谋,害死宇文贇之事。 虽然他们確实没於,但仍旧有些做贼心虚,近来都不敢如往日一般张扬。 见两人没有反应,杨坚有些失望,隨后转头望向高颖:“昭玄可欲说些什么?” 高颖向杨坚行了一礼,有条不紊道:“益州之地,王谦虽反,起因却在丞相欲以梁睿代其总管之位。担心不过,是以而反。” “此人目光短浅,庸碌无能,最多不过图以益州割据,绝无北上之心,可暂缓之。” 杨坚点头,示意他接著说下去。 高颖继续分析道:“安州宇文亮,倒是心有不轨。寧愿舍其子性命,也要行乱。” “然,安州虽叛,不过一州之地,兵少將寡,又无纵深积蓄,实乃不足为道。” 杨坚接著点头,没有发表议论。 “熲以为,益州庸碌,安州少弱,今丞相之大敌,唯齐人而已。” 说到此处,高频的面上开始凝重起来。 杨坚亦是如此,他对高颖所言看法完全相同。 他对高熲道:“君之所言,我亦深以为然。” “安、益皆是次要,若齐军败退,则此乱可定矣。” 梳理好了眼下的主要矛盾,而杨坚则尷尬起来。 確实齐军败退后便能安稳下来,问题是如何能够將其击退? 杨坚再度向高熲问道:“我闻齐师自三路来寇,其势甚锐,该当如何?” 高熲思虑一番后道:“虽有三路,其实险要危急之处仍是北、中两路。” “假使南线被全侵,玉壁、崤函不失,齐师仍不得入。” 杨坚问道:“玉壁有韦孝宽,可挡其北路军。谁能为主帅,抵御寇之中路军?” 高熲慎重道:“上柱国、蜀国公尉迟迥可堪此任。” 杨坚闻言,有些皱起眉头。 尉迟迥是太祖宇文泰之外甥,名望、功绩都极高,且坚定拥护周宗室。 是以,他对杨坚辅政之后的行为极为不满,常有愤懣之语。 杨坚有些怀疑:“蜀公与我构怨,不知为帅能否竭心尽力?” 高熲道:“丞相放心。蜀公虽意有不满,然忠於周室。今齐师来犯,国难当头,其必不辞此任。” 见杨坚还有些忧虑之色,他接著道:“丞相若有忧虑,可使一心腹之人隨从其监军。” 闻言,杨坚望向刘昉、郑译二人。 二人听见了高颖方才所言,又见杨坚目光看向自己。 他们哪敢上前担当此事,连忙摇头,纷纷道:“我等不知兵,岂敢在前线盘桓?” 杨坚不语,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高熲忽然道:“丞相,我愿往其军中。” 杨坚这才面色缓和,喜道:“昭玄,你才是我的患难之友!” 刘昉、郑译的头又低下了了几分。 待场面稍稍平静下来,高熲道:“丞相可急往突厥,求其支援。今形势危迫,若其藉机要挟,可先许之,解燃眉之急。” 杨坚同意:“此事我知晓了。” “突厥是不会动兵助周的。”高儼笑道。 杨素为此有些不解:“恕臣愚钝。臣以为今周国腹背受敌,情急之下必然选择结交盟友相助。” “先前淮南大败后,南陈不敢动。今能助周者,唯有突厥而已。” “而突厥本与周室相交,有姻亲之好,又有在齐周间寻平衡之意。按理来———— 说,应当会助周。” “为何陛下认为,突厥不会助周?” “你所言不错,对天下局势判断精准。”高儼先是认可了杨素的分析。 然后,他接著坚持方才所言:“突厥是不会动兵的。” “他钵可汗色歷胆薄,好谋无断,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 “其人甚至会希望周人被攻下半壁江山,彼时他好出面,为周壮气撑腰,从而擢取更大利益。” 杨素忧道:“即如陛下所言,突厥依旧有助周制齐之心。今我大齐倾国而出,北方空虚,不可不忧。” 高儼道:“我此番用兵,乃是下定决心,为行灭国之事而动。突厥人必不会相信此事,只道我是点到为止。” “待我军入长安而约法三章之时,突厥人还在等待著周室公主嫁过去。” 杨素见高儼言语间的十足確信,这才安下心来。 高儼没有告诉他的是,他之所以对他钵可汗將来的动作了如指掌。 是因为如今突厥国师、与他钵可汗商议军国大事的核心人物之一的慧远。 慧远除了在塞外积极散播佛法之外,还勤勤恳恳地將他对可汗的观察、判断源源不断向鄴城送来。 人家都已经实质上参与国家政策的制定了,怎么可能不了解其將来的动向? 甚至慧远还极力劝他钵可汗对北齐施压过,却被对方一口否决。 高儼相信,只要齐军发挥正常,在极短时间內將北周攻下,突厥不可能反应的过来。 眼下,只用专心攻伐北周即可。 绍鼎八年,在高儼一声令下。 齐军自鄴城、晋阳、寿阳,三路向周地正式进军。 其中斛律光所率领的中路军,与高长恭所率领的北路军很快来到玉壁城下会和。 他们打算一同攻下此城后,拔除这枚顽钉,再分兵伐周。 而王琳率领的南路军已经与宇文亮会和。 没过几日,他们便顺手將杨坚心心念念的隨州城攻克了。 第186章 王琳平梁 第186章 王琳平梁 当年南梁被篡之后,其政权到现在其实尚为完全断绝。 昭明太子萧统之子萧警,得到西魏宇文泰扶持,在江陵称帝,建立西梁。 当然,西梁实际上也就是西魏、北周的傀儡国,而西梁皇帝顶多算半个荆州刺史。 北周甚至在江陵之地设置了江陵总管,以此挤压西梁的生存空间。 而西梁小朝廷对此只是不敢言也不敢怒,只是默默忍受。 后来北周为了抵御南陈,同意划给西梁几个州,才使其拜託了江陵市长的尷尬身份。 而今日,江陵城中西梁小朝廷有別於往日,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议著。 与此同时,皇帝萧岿正焦急地等待著一个人的到来。 “陛下,华司空已至。”侍卫前来通报。 萧岿赶忙道:“快请司空进来。” 司空华皎在侍从的引领下进入殿中。 萧岿看见他的模样时,不禁有些感慨:昔日华皎自偽陈投奔之时,尚是精壮悍勇的样子,如今已经面容苍老、体態虚浮了。 华皎向萧岿行了一礼,隨后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欲见我,可是为了齐师將至之事?” 萧岿连连点头道:“不错,正是为此。” 他接著说:“此番齐师来势汹汹,尤其南境周军溃退。前方来报,不仅安州,隨州、沔州復州已被攻克,齐师兵锋直指我境。” “还请司空试为我言之,今该当何去何从?” 萧岿的语气诚恳而恭敬,不像是对待自己的臣子,反而像对待自己的同辈。 华皎沉默少许,忽然问道:“敢问陛下,欲为如何?” 萧岿道:“我欲延续梁室香火。” “恐怕不行,”华皎摇摇头,“齐主此番动作,连对周国都有席捲併吞之势,还会顾及小小的梁国吗?” “那便在大国相攻伐之间,保全江陵之地安平。”萧岿没有为对方所言而变色,而是顺著往下说道。 华皎认同道:“此事可以做到。” 他接著向萧岿问道:“然亦需陛下显示诚意,不知陛下可下定决心?” 萧岿问:“如何为诚意?” 华皎道:“去帝號,上书附齐,解散军防,使齐军得以入。 萧岿有些犹豫:“此————莫非有些苛刻?我若上书向齐称臣,求其不入我境,如何?” 华皎冷笑一声:“陛下之意,想来会得到齐主暂时许肯。而待齐军平定周境后,早晚还是得这般做。” “不如早日为之,还能得齐主优待。” 萧岿默然,他仔细想来,华皎所言確实无误。 他带著些许侥倖心理最后问道:“司空以为,我与周人同心合力,能否与齐军相抗?” 华皎的答案篤定而又冰冷:“此事必矣。” 先作出这个判断,华皎接著说道:“昔我入梁之时,陛下、周人与我,三方合力有军士十万,陈將吴明彻却能大破我等。” “而前些年,吴明彻领陈军北上之时,而被王琳所破,没入齐地。” “今王琳携十万军士来伐,眼下此地安有三万军士、十余將领能战?” 说到此处,华皎又道:“王琳乃梁室故將,陛下若主动示好,其必然会念过往梁室之恩,於是善待陛下。” 虽然华皎口上这样说,但是两人都知道,当年王琳起兵勤王时,萧岿之父萧警已经依附西魏而称帝。 甚至王琳之所以要起兵,就是因为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被西魏围攻。 后来,王琳与萧警之间更是互相攻伐。 从理论与事实上而言,萧警都算得上是乱臣贼子,王琳怎么会念梁室之恩念到他们身上去呢? 这不过是华皎为了说服萧岿,並让对方有个台阶下的话术罢了。 萧岿最终还是作一长嘆:“便如司空所言吧。” 王琳所率领的齐军刚刚来到西梁边境,便在营中见到萧岿派来的使者。 思虑再三后,他接受了使者所言,並向对方保证: 只要梁国让齐军行军畅通无阻,那么齐军便不多在梁国境內停留; 只留下一些將领看守,其余齐军继续攻打周国; 其余之事,梁主可自行遣使者往鄴城商议。 萧岿大喜,同意为齐军放开一条路。 王琳遵守了先前的承诺,齐军只是从梁国境內通过,没有藉机攻打。 见王琳未背言,萧岿原本依旧有些不安,现在终於算是平息。 他立即遣使者北上,向高儼上书,说明自己欲归附齐国之意。 高儼见他书中所说条例,其意甚诚,便欣然应允。 当使者自鄴城返回,萧岿见高儼同样为其列出诸多善待之制,彻底放下心来。 於是同月中,萧岿正式去帝號,向境內昭告自己依附齐国之事。 隨后,高儼封其为梁王、使持节、侍中、大行台、荆州刺史等等,又赐丹书铁卷。 萧岿又將其年方三岁的第七子萧瑀,送往鄴城作为质子。 此后双方来往之事,便不再多谈。 回到眼下战局,王琳借道西梁后,沿著沔水(汉江)溯流而上。 齐军本就强於周军,加之又有叛將宇文亮指引。 没过数日,齐军一连攻破了襄州、丰州、浙州等地。 接著又向北进军,南阳、鲁阳隨即也被攻克。 一个多月左右,北周在东南方向占据的南梁故地,几乎全部被王琳所占据下来。 至此,北齐三路大军中的南路军最快取得这般战果后,暂时停下进军的步伐。 他们打算就地休整一番后,继续沿著沔水向上,直取汉中,再谋求关中之地与此同时,北方的玉壁城周围,实际上已经有四支军队在此展开激战已久。 北周的两路中,一路为韦孝宽所率坚守在城中原城中守军,加上先前收拢的一些残军。 另一路则是尉迟迥从关中而来驰援的大军,但却始终无法与韦孝宽沟通往来o 只因对方也有两支大军,解律光所率的中路军负责主攻玉壁城。 而高长恭所率的北路军则一方面防御北方突厥可能的南下,另一方面阻拦著尉迟迥的支援。 双方的四支大军在此地激战月余,然而都无法有什么大的进展。 第187章 名將垂暮 第187章 名將垂暮 玉壁城上,刚刚经过炮火的洗礼。 硝烟气味还未散去,碎落的砖石散在城墙上,无人清理。 韦孝宽拖著疲惫的身躯,在侍卫的陪伴下,在一路上巡视著。 守城的士卒们,原本有些还在垂头丧气,见到韦孝宽在身旁走过,立马站直了身子。 韦孝宽面上的镇定沉静,而又时不时出言慰劳军士们,让他们稍稍振作起来,恢復了些许士气。 韦孝宽继续向前巡视著,在一处被火炮轰过后,出现塌陷的城墙处停下。 他指著这处塌陷,向旁边侍卫道:“这里得立即叫人修补起来。” 侍卫赶忙向动身,通知附近的將领。 將领很快带著数十名工兵赶来,並向韦孝宽告罪。 韦孝宽微微頷首,没有过多指点,而是让他忙去。 离开此处后,一路上见过的守城后的景象在韦孝宽脑中一直重现。 他忽想起了上一次面临如此严重围城的时候。 那是几十年前,那时候没有齐,也没有周,两边都还叫做魏。 东边的丞相高欢围攻玉壁之时,他想尽办法与之周衡。 最终使其败退,高欢不久身死,自己名扬两魏。 此后数十年,他一直在玉壁前线与东边交战,有胜有负。 但从没有出现这般累、无力的情况。 或许是自己老了。 他看著城中奋战月余的將领、军士们,有些他眼熟的已经不见了。 几日前,那名间谍转为將领的韦大智在无尽不断的守城战中,被一支冷箭所袭,穿透胸口,当场咽气了。 如今城中尚有万余名军士,粮草、水源尚充足,但是城中氛围却没有当年的坚定。 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沉默。 他亲身见识了当初在城上观察到的火炮的威力。 虽然不足以將城墙轰倒,而也炮火所至之处,许多守城士兵被砸碎,令人心惊。 现在玉壁城所在的这一块高塬,已经被齐军源源不断的围了起来。 关中来的援军虽眾,却始终无法突破在齐军的阻拦,前来与玉壁城中互相交流。 现在是双方休息之时。 韦孝宽再度站在玉壁城上,一个人默默地望著下方连绵的齐营。 朔风吹过,旗帜颸飘。 除却风声,四下寂静无声。 韦孝宽知道城上的士兵们的沉默是为了对战局的不妙。 城下的呢? 也许也是担忧战事吧? 韦孝宽不太肯定自己的猜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压下心中的不沉重,不再驻足,继续在四周巡视起来。 城下的齐军营中,气氛亦是有些沉默。 斛律光望著帐中诸將,心情有些难言。 他奉陛下之命,又得高长恭谦让,目前暂为北、中两路军主帅,坐镇中军主攻玉壁。 高长恭则在玉壁后方截断任何对玉壁的支援。 兵多將广、神兵利器、粮草充足、器械具备。 齐军不仅实力明显强於两支周军合起来,组织程度、指挥统一程度也优於对方。 然而,两支周军虽始终无法沟通,但是却配合得如同一人指挥。 一旦守城周军出现颓势,在外驰援的周军立刻加强对齐军防线的攻势,直直衝向城下。 逼得他不得不抽出部分攻城军士补上防线。 火枪、火炮的威力虽强,但是周军见多了之后,也逐渐习以为常。 周军或被一下打散不少,但立刻就会补上缺口,不能如当初那般直接將他们嚇退。 而南路的王琳进展顺利的消息也已经传来,更加催促著解律光必须立刻有所进展。 斛律光轻咳了一下,向诸將道:“南线已建功,我等合两路之军,却在此城下久战不前,不得寸进,此乃我等之耻!” 眾將听后,皆是面色有些惭愧。 斛律光接著道:“今召诸位,便是让大家畅所欲言,或有人可得为计,解眼下之困。” 虽说是“畅所欲言”,但帐中依旧沉默,未能当即给出建议。 忽然,有一人站出来,高声道:“末將有一计。” 解律光看清楚那人,原来是高儼临行前让他带上的杨素。 他没有贸然对此人作出什么判断,而是点头道:“欲说些什么,直言便是。 “” “是。”杨素爽快地应下道。 他心中早已將自己近来观察、对新型器械的运用、乃至於身为周人对周军的了解结合起来,想出了解决眼下困境之法。 杨素將心中所想之计尽数讲出。 方一说完,斛律光便抚掌大笑:“好!好!好!玉壁可破矣!” 而在自关中而来支援的周军营中。 尉迟迥抚著雪白的须髯,望著仍在灯火下伏案疾书的高颖,不由得嘆道:“老了,我老了!” 高颖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频只能处理这些军中繁琐之事,而阵前指———— 挥、衝锋陷阵,则是一窍不通,还得仰仗蜀公。 “ “不,”尉迟迥一口否决,“你这些话骗得了別人,却骗不了我。” 他颇为感怀道:“不知行军用兵之道,如何能处置军中大小之事?” “唉,只是我年老力衰,已无精力著手这些事物。若我尚是壮年之时,岂会將这些事放手与別人?” 尉迟迥感嘆完后,又补上了一句:“你做得极好,我无意见,只是伤及己身而已。” 高熲谦逊道:“蜀公谬讚,熲唯谨慎行事而已。” 尉迟迥接著他的话往下说道,意有所指:“谨慎些好,尤其是在丞相手下做事。” 高熲知道尉迟迥心中对杨坚仍有不满,只是微笑著一言不发以对。 尉迟迥没有再在这上面继续纠结下去,转头问道:“今日战线可是依旧维持不变?” 高颖无奈道:“確实如此,今已悉发关中之兵粮,民夫、骡马调运甚繁。然也只能至此,而不得进。” 尉迟迥闻言,又是一番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嘆道:“我等已竭尽心力,即便败了,亦无愧於君王。” 如果是往日听见上级有此泄气之言,高熲会冷静分析局势,指明此行为可能存在的弊处,並表示尚不至於此。 然而现在,高熲却无法这般出言。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道:“但求无愧於心。 , 第188章 玉壁城破 第188章 玉壁城破 连续数天,斛律光白天组织更大规模的攻城战。 重点攻击一些看似薄弱、或者已经被火炮有所损伤的城墙段,吸引守军注意力。 逼迫城內眾人疲於奔命,来回招架修补城墙。 而在夜晚,在另外数段精心选择的地质利於挖掘,且未被重点防御的城墙下。 利用夜色掩护,士兵们秘密进行大规模、快速的坑道作业。 他们挖这些地道的目標並不是为了像歷史上高欢攻玉壁城时,第一次挖地道时那样,准备通过地道进入城中。 而是通过挖地道,將大量火药埋入墙体下部,尤其是在城墙支撑脆弱之处。 这和高欢那次攻玉壁城后期时,在城四周挖地道至城墙下,用木柱支撑起来。 然后放火焚烧木柱,使墙体失去下方支撑而崩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杨素想到这种办法,就是从高欢攻玉壁中得到的灵感。 但是相同的计策,在不同时间、不同条件下,发挥的作用则完全不同。 高欢那次使用此计,还没有火药、火炮之物,试图藉此使城墙倒塌。 最终结果是有一定的功效,但玉壁城的坚固超过了他的想像,只使其有些受损,很快就被补上。 然而相较於当年的高欢,如今的杨素不仅有破坏力更强大的火药、火炮助阵。 他还得到了对玉壁城墙的一些內部结构情况的了解。 倒不是他在北周时打听而来,反而是到了北齐才明白此事。 玉壁城是由王思政所建,后来王思政与其子王元逊一同没入东魏。 杨素来到北齐,结交了御史中丞王子宜后,才知道其父居然就是王元逊。 今王思政虽死,而王元逊还活著,杨素便向其打听昔日玉壁城是如何建成的。 根据其回忆,他又请格物院的工匠为其找到一些爆破可对墙体造成巨大伤害之处。 玉壁城虽已建了数十年,又屡屡重修,但仍然在王思政所建造的基础上,保留了大致。 此番对玉壁城墙造成的损伤,將会远远大於过去。 同时,解律光命人向城中投射大量劝降信。 强调韦孝宽及守城军士劳苦功高、周帝年幼、丞相杨坚篡权、齐国伐罪弔民、优待降將等等老生常谈之话。 又向城中散播北周南境已经彻底失守,关中朝廷见势不妙打算拋弃玉壁守军等半真半假的消息。 一方面是迷惑周军自己眼下的动作,另一方面也是动摇敌方军心。 一连数日,齐军又一次在玉壁城墙底下挖了数十条地道,塞满火药,布置好引信。 见一切布置完毕,解律光一声令下,齐军忽然停下了前些时间的攻势,整装休息,静待时机。 玉壁城被围困的时日,一晃眼已经过去一个半月。 几日前,齐军停下了较大的攻势,但城中守军一刻也不敢放鬆。 此时是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正是周军最疲惫的时刻。 而城內眾人不得不勉强提起神来。 他们也知道,敌军很有可能趁他们疲惫涣散的时刻发动袭击。 將府中,韦孝宽昨夜又是彻夜未眠。 昨日晚上,他与手下將领商议完毕战事后,夜已经过了一半。 他见睡不著,便一直在案上灯火前久坐深思。 忽觉灯光渐渐黯淡下来,他才发觉已经到了次日拂晓。 正当韦孝宽准备起身后,继续对城中守军进行日復一日的巡查时。 突然,四周徒生有些沉闷而又剧烈的一连串爆炸之声。 一瞬间震得原本有些迷糊的守城將士们立刻清醒过来。 爆炸声明明已渐渐停息,他们的耳膜深处犹在嗡嗡作响。 接著便是脚下的土地发出轰鸣之声,仿佛就要地动山摇。 韦孝宽一个不留神,险些未能站定。 见爆炸、地动平息下来,他连忙跑出府中,环顾四方。 土石漫天,烟尘飞扬。 只见原先坚固高大的城墙中,已有十余处墙体开始剧烈摇晃。 时不时甩落一大块砖石,眼见就是要坍塌之状。 其余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城墙上,也有不少已经爬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缝。 韦孝宽立刻意识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並非来自城外的火炮,而是来自脚下o 韦孝宽没有慌乱,他犹记得当年高欢攻城时其实也用过这一招。 “来人,立马用木柵、土袋等物將城墙豁口处补上!莫让敌寇进来了!” 未等韦孝宽所下命令开始起效。 城外沉寂多时的齐军火炮突然一同发出怒吼。 一轮火炮齐射,集中轰击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崩塌区域和附近结构受损的墙体。 玉壁城虽坚固,但在多日炮火袭击、地底塌陷、集中火力猛攻之下,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飞溅,烟尘蔽日。 在下一轮火炮的轰击下,本就巨大的缺口被进一步撕裂、扩大,形成了一道足以让大军通过的通道。 周军仓皇间根本来不及將其堵上,甚至被倒塌的城墙砸死、砸伤者甚眾。 齐军见士他们止步不前多时的玉壁坚城已崩,无不高声欢呼,士气大振。 “攻城!”解律光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囂,庄重地宣告著。 齐军阵中號角长鸣,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早已蓄势待发的齐军在火枪、箭弩掩护下,迅速顶著瓦砾烟尘,隨著云梯、 衝车迅速向前衝去。 缺口之处,一瞬间涌入许多齐军。 周军还没有从方才倒塌的巨震中反应过来,士气便在涌入的齐军面前崩溃。 惨烈的白刃战在豁口处、残破的城墙上、在狭窄的街道间爆发。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生命的消逝。 然而,更多周军士兵在恐惧中失去了战意,开始向后溃退。 韦孝宽站在高处,望著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默然无言。 他看著齐军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缺口涌入,迅速分割、包围著仍在抵抗著的周军。 他深知,玉壁城一这座他守护了半生,曾让高王折戟饮恨的坚城。 今日,气数已尽了。 “大势已去————”一声沉重的嘆息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 第189章 又闻敕勒 第189章 又闻敕勒 就在斛律光所率齐军攻入玉壁的同时,高长恭也率领著摩下士兵向长安援军发动猛烈突袭。 他先让火器、箭矢向敌营一阵阵压制,隨后亲率北齐最精锐的骑兵“百保鲜卑”,冲向敌阵,直取主营。 周军在一开始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有些畏惧溃散之势。 但当他们见到年逾七十、白髮苍苍的老將尉迟迥披甲冑在身,亲临阵前,连斩数名齐兵后,渐渐恢復了士气。 身为主师的尉迟迥亲自出战,而本该是参军的高疑却在此时接过了周军的指挥之权。 在他镇定縝密的调配、操纵下,原本无序慌乱的周军將士们,迅速有序地组织起来。 他们將冲入周营的齐军纷纷包围、消灭,並著手开始反击。 在两人配合之下,高长恭率领的齐军虽来势汹汹,却被稳下阵脚的周军逐渐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见势不利於己方,高长恭没有立即选择撤军。 而是边打边退,边退边打。 退到一半,时不时又向周军中心发动一次衝锋。 等周军前后被高长恭所率百保鲜卑来回往返数次后,只觉得其变幻莫测,又畏其武力。 见周军士兵们看见他们这一次退却后,没有敢立即选择追击。 而是担心是不是又是对方的一次障眼法,待会儿还会杀回来。 高长恭这才带著身旁骑兵们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周军阵中。 丝毫没有败退的样子,反倒像是视察过后离去的將军一眾。 周军眼睁睁地见著齐军缓缓退去,虽然占据优势,却不敢继续追下去。 周军帐中,尉迟迥对高熲笑道:“此番总算是胜了一场,可解前线数日之急了!” 说罢,他又哗了一口:“也不知道今日齐军是怎么想的,偏要在此地势、人和皆不利之状下贸然出击。” “此战斩获不少,可惜没夺得几尊火炮什么的。” 相比於尉迟迥的心情舒畅,高熲则是重点在那些不解之上:“也是奇怪,为何就今日齐军会突然发作?” —— 他想来想去,更添了几分忧虑:“或许是韦柱国那里出了些变故,使得齐军不得不前来袭击。” 尉迟迥闻他所言,也隨之將眉头锁紧。 如今,他们与韦孝宽之间被齐军横隔,双方没有任何音讯往来。 只能凭藉对战场局势的感知与把握作出大致的猜测,並不能得知对方確切消息。 想了一会儿,尉迟迥比较谨慎地说:“不会吧,玉壁城坚,將士一心,粮草水源皆备。孝宽又是久战宿將,昔年贺六浑都不能奈他如何,岂会在今日出现什么岔子?” “以我所看,玉壁至少还能撑月余!” 就在高频准备提醒对方一下已经时过境迁,过往的经验恐怕不能作数时。 一名亲兵忽然闯入帐中,他向两人慌忙稟告道:“启稟两位大人!据斥候探查、城中残兵来报,玉壁————已破,韦將军下落不明!” 尉迟迥面上满是震惊之色,他大步上前,拽著亲兵的衣襟高声道:“你所言无误?莫不是被齐军散布谣言所骗?” 亲兵硬著头皮道:“稟將军,確实如此。如今尚有从玉壁城中逃出残兵,正在营中休养。两位大人不信,可以亲自过问。” 尉迟迥鬆开了手,回头望向高熲,却见一直沉著冷静的他,此时也不禁双手微微颤抖。 亲兵退下后,尉迟迥、高颖立刻让人再三核实此事。 他们最终还是得到了確切的答案——玉壁已破。 没有过多犹豫,两人立刻调集目前能掌握的周军,拋弃方才对阵高长恭取得的一些战果,向后退去。 他们在此地驻扎,本就是为了救援玉壁。 如今玉壁已破,原本能够对攻城齐军產生威胁而又相对安全之地,变得危机重重。 对此,他们决定果断放弃这里,退至后方有利地形,才能依託其展开对齐军攻势的阻挡。 虽然行动上果决,但在他们的心上依旧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玉壁的陷落意味著:大周的国门被彻底打开了。 此后齐军將可以顺著汾水而下,源源不断进逼关中。 他们或许能守得了一时,还能守得了一世吗? 玉璧城中,四处乱石堆积,砖瓦斜横。 时不时见路边有一处深深凹陷的大坑,將湿润的泥土暴露在空气中。 整座城像是被从上到下拆过了一遍,已经不堪直视。 解律光领著眾人踏入玉壁城中,一路上观察四周暗自心惊。 来到城中后,从上往下俯瞰,才知此城险峻。 此城本就立於高塬上,城墙又有数丈,陡峭、坚固异常。 清点过城中的粮草輜重,发现尚有足以全城守军支撑三月之数。 只是那高墙坚城、多年积累,却在火炮、火药的连番攻势里败下阵来。 斛律光忍不住想起当年,父亲斛律金隨献武皇帝出征之时,可没有今日攻城利器。 那时候,他们面临的是何般绝望景象。 乃至於围攻玉壁五十余日,士卒死伤逾七万之眾,而不见丝毫进展,只得草草鸣金收兵。 正当他在感慨之中,下属来报:“稟將军,我们已在將府处找到韦孝宽。等我们到时候,他已自刎而死多时。” 斛律光有些沉默,他在让齐军进城前已经下达命令,务必要生擒韦孝宽,以礼待之。 没想到对方已经自刎殉城了。 他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这位曾威震天下的敌国名將,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令人唏嘘。 斛律光语气有些低沉,嘱咐道:“传令下去,好生將其厚葬了,不得怠慢。” “是。”下属受命后,便立即退去。 斛律光站在城头,遥望著城下自己曾驻扎过的原野。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凛冽的寒风,久久无言。 是日,高长恭不久后赶来,进驻玉壁城中,与斛律光会师。 见来援周军已经退去,为庆此次大胜,解律光下令:全军上下,饮酒设宴,欢庆达旦。 席上,解律光在眾人的起鬨下,带著醉意,高唱起当年斛律金为高欢所唱之《敕勒川》。 歌喉雄迈苍凉,一曲唱罢,使眾人无不心生感怀。 不过这一次,眾人並没有为壮士暮年的悲凉而感伤,而是久久不能平静的豪情壮志。 玉壁饮宴过后,齐军稍作整顿,隨即兵分两路,继续进发。 下一目標,长安! 第190章 杨坚下野 第190章 杨坚下野 隨著玉壁失陷、韦孝宽身死的消息彻底传开。 北齐上下为此朝野沸腾,高儼更是当场为下令为此次攻城有功者大加封赏。 玉壁城的陷落,象徵意味太浓了。 不仅代表著北齐洗刷掉了曾在城下受过的耻辱,更是证明了此次出征一举灭周之事可行。 要知道,虽然先前朝中绝大多数人都认同此次征討。 但很多人仍然怀疑是否真的能像高儼所定的计划那样,直接把周灭掉。 在他们看来,先前北周確实存在一段政治混乱的时期,然而尚有地利、家底依仗,不可能一劳永逸的將问题解决。 而如今的战果已经彻底宣告:他们的想法固然稳妥,但是已经不能適应现在的局势了。 在数日前,若有齐人说:现在大齐的实力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早已超越前人。 这种说法一定会得到不少人质疑。 他们会列举高欢、高澄、高洋时期取得的成就,再来拉踩当下。 这很正常,无论什么时期,大多数人的思维都是滯后的。 但是事实摆在那里的时候,人们便逐渐开始转变思维,並进一步將时代推著向前发展。 玉壁城就是如今最好的解释。 不用辩解那么多,人们只知道高欢前后攻玉壁无果,之后多年来,哪位先帝在位期间都始终屹立不倒。 而现在,它已经被攻下来了。 加上先前王琳將北周在荆楚之地的势力或招抚、或攻打,尽数平定。 多线传来的好消息,让他们终於开始驱散置身事內而產生的模糊感,真正切实意识到了现在的局势应当如何。 当大多数人都逐渐意识到,在真实的现实之中北周没有想像中那般难缠。 而如今的大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之时,一切过往被认为不可改变的,都將不可避免地改变了。 斛律光、高长恭在玉壁分兵之后。 —— 高长恭所率领的齐军继续沿著汾水河谷疾进,连克数城,直至黄河岸边。 而斛律光则率领齐军由中原腹地逆著黄河向上稳稳推进,直逼潼关。 与此同时,南线的王琳也开始挥师北上,由襄阳向汉中之地发动攻势。 北周方面,目前朝堂只足够维持对尉迟迥、高颖那支大军的供应。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益州总管王谦叛乱的镇压,勉强应对著齐军的三路威胁。 王谦则乐得见此状况,齐、周双方目前都暂时不愿招惹他。 他正好在此封锁蜀地与外界的联繫,两不相帮,自己割据。 由於北周必须先解决眼前更为急迫的风险,所以將大部分兵力留在关中北方、东方。 用以应对高长恭、解律光,两支更为接近长安的军队。 而王琳所攻的汉中,虽然也干分重要,但是碍於兵力不足、交通不便等等因素,支援汉中的兵力十分有限。 於是,在屡战屡胜之势的鼓舞,及宇文亮这名熟知北周境內的叛將指引下,南线齐军十分顺畅丝滑地將汉中之地攻下。 方才攻克汉中,长安再一次为之震动不已。 连汉中都已经被攻下,齐军距离长安是真的不远了。 许多叫囂著北周尚可以通过险峻地势与齐军周旋的发言,已经开始沉默下来。 在经歷一连串败绩、何地何城已被攻下的消息后,哪怕是最为坚定的强硬派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局势的严峻。 距离亡国亡家有多远,谁也说不清。 更多人已经著眼於未来之事,对当下眼前则充满了悲观態度。 在北周朝堂上诸多悲观者之中,杨坚是最为悲观的那一个。 先是隨州,自己的“龙”兴之地被攻破。 接下来又是梁主萧岿向齐上降表,请求归附。 后来是玉壁城、韦孝宽,到现在的汉中。 北边、东边的前线传来的军报也不乐观。 他本该是充满怀疑地开始考虑如何把握未来风向的。 然而,杨坚的身份决定著他早已与周室深度绑定。 周兴,则他兴;周亡,则他亡。 这让他只有一条路选择,再无他法。 而他已经拼尽全力,试图从各处拯救当下周室的颓势了。 前线兵力不足,他便加紧召集军士。 一开始还是延续府兵制,將尚未被徵召的府兵拉至前线。 后来府兵几乎被召集完了,杨坚只得以募兵之法,招募並非府兵的军士。 后来,眼见府库预算有些不足,而兵力缺口依旧不小。 杨坚便让下方放开手去干,也別管府兵、募兵了,逮到几个適龄男子,便送往前线。 然而,他无奈地发现,即便已经这般不择手段了,周军的兵力依旧不足。 尉迟迥、高炯对齐军的阻击,虽能稍稍减缓了他们前进的步伐,但也只是减缓而已。 各路齐军依旧稳定、平缓而不可阻拦地向前推进。 这种局势令人绝望而不知所措。 杨坚也曾派遣使者请求突厥发兵支援。 並告诉他们:周若亡,突厥將会面对统一北方的齐。 彼时將再不可能有今日周、齐双方爭相对其拉拢结好之场景。 然而,突厥他钵可汗只是含糊其辞,虽同意发兵助阵,而不透露具体时间。 杨坚一开始还十分期待对方的许诺。 然而等了许久,眼见情况日益危急,突厥却始终岿然不动,稳坐高台。 在一遍遍期待与失望中,杨坚逐渐丧失了对外界求援的信心。 朝堂中针对杨坚的声音也日益明显。 许多往日不敢出声者,明里暗里开始表示对杨坚的讽刺。 比如先前被他压得不得不称病居家的赵王宇文招,此时便“痊癒”了。 宇文招光明正大地使用自己“入朝不拜,剑履上殿”等杨坚作为幌子使小皇帝赋予他的权力。 不少人见他重出江湖,便逐渐向他身边靠拢,儼然已经成为了朝中公开反对杨坚的一大股势力。 最让杨坚感到绝望的,是他发现了刘昉、郑译也有了一些小动作,开始与亲宇文招之人结交。 连曾经拥护他成为辅政大臣的两人,都选择转变风向了。 內外交困之下,杨坚最终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