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全曹营都以为我弱不禁风》 第1章 遗计初显 光和五年,秋。 济南府,一队车马正缓缓而行。 车队不算奢华,但前后簇拥著十数名精壮的护卫,个个按著腰间环首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旁的密林,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出行仪仗。 车厢內,荀緄正考校著自己幼子的功课。 “阿皓,方才路过那片新垦的田地,你可看出了什么?” 被称为“阿皓”的男孩,正是荀氏这代最小的嫡子,荀皓。 他年仅十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闻言,放下手中的竹简,透过车窗望了一眼,用清脆的童音回道:“父亲,那片田地虽已开垦,但沟渠淤塞,引水不畅。如今正值春耕,若不及时疏通,恐误农时,秋收堪忧。” 荀緄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孩儿以为,当立刻召集佃户,协力疏通沟渠。並可减免部分租税,以激励其心。如此,民心安定,田產亦能丰收。”荀皓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荀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他的这个小儿子,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论天资,甚至还在被誉为“王佐之才”的次子荀彧之上。 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沉静,甚至有些孤僻,不像个十岁的孩童。 “阿皓心思縝密,为父甚慰。”荀緄正欲再夸奖几句,车队却猛地一停。 外面传来护卫头领急促的呼喊:“主公!有情况!快护住主公和小公子!”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保护主公!” “有流寇!快结阵!” 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荀皓身子一歪,被荀緄牢牢扶住。 “父亲?”他看向荀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荀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將荀皓护在身后,沉声道:“別怕,有为父在。” 他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官道前后,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汉子。 他们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木棍、锄头,甚至还有几把锈跡斑斑的环首刀,一双双眼睛里,透著饿狼般的绿光。 这些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一时间竟被冲得阵型散乱。 “大哥,他们是肥羊!看那马车!”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指著荀緄的马车,眼中满是贪婪。 “杀了他们!抢光粮食!” 流寇们像是打了鸡血,嚎叫著冲了过来。 “主公!小公子!快下车!我们护送你们衝出去!”护卫头领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父亲荀緄已经拔出了佩剑,背对著车厢,將他们护在身后。他一向温文尔雅,此刻的背影却沉稳如山。 但荀皓看得分明,父亲握著剑柄的手绷得死紧,鬢角不断有冷汗滑落,呼吸也远不如平时平稳。 荀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年了。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变成东汉末年潁川荀氏的八子,荀皓。 十年里,他努力適应,努力扮演一个符合这个时代大家族子弟身份的孩童。他以为,荀氏名满天下,谋士遍布各势力,一定能在这乱世寻个安稳。 可他没想到,乱世的序曲,来得这么快,这么凶。 黄巾起义还有两年才正式爆发,但星星之火早已燎原。这些被打上“流寇”標籤的饥民,就是最真实的预兆。 他不想死。更不想看著父亲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阿皓,別怕,有父亲在。”荀緄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荀皓的眼眶有些发热。 怕?他当然怕。但他更恨自己的无力。 一个护卫的胸膛被长矛刺穿,他圆睁著双眼,口中涌出大股的血沫,却兀自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环首刀砍进了对手的脖颈。 这样的场面在车队周围不断上演。 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哭喊吗?求饶吗? 不。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荀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 他在心中,用尽全部的意志,发出了呼唤。 ——【遗计】。 一个立体的、透明的沙盘在他神智中飞速构建。 流寇三十二人,护卫仅剩七人。 流寇头目在队伍后方,左撇子,惯用短斧,重心不稳。 车队左侧二十步外,有一片被灌木丛遮掩的洼地,深约五尺,足以绊倒奔马。 风向,西北。…… 无数的信息交织、碰撞、推演。一条条死路被標记、排除。 【方案一:集中兵力突围。成功率:3.7%。结果:主公荀緄重伤,其余家眷全灭。】 【方案二:固守待援。成功率:0.1%。结果:一刻钟后防线崩溃,全员阵亡。】 【方案三:……】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庞大的信息洪流衝垮时,一个被系统用猩红字体標示为【最优解】的方案,清晰地浮现在沙盘之上。 【破局方案生成。成功率:78.4%。】 就是它了! 荀皓睁开双眼,掀开车帘的一角,“父亲!” 荀緄回过头,看到儿子探出车厢,面色一变:“阿皓!快回去!” “王叔,”荀皓转向车队后方的两辆无人的载物马车,“把火油泼在车辕上,点燃!朝西北方向突围!”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照阿皓说的办!快!“ “是!” 得到主公的命令,王叔不再有半分犹豫。作为荀家的护卫,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大吼一声,带著仅剩的两名护卫扑向后方的载物马车。 “嗤啦!” 油布被撕开,刺鼻的火油倾泻在车辕和车厢上。 火焰冲天而起,整辆马车瞬间被烈焰吞噬。 甩出一鞭,”啪!“ 受惊的駑马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拖著燃烧的车厢,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朝著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辆马车如法炮製,紧隨其后。 秋日天乾物燥,官道两旁的枯草被烈焰引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西北风一吹,朝流寇的头领的方向烧去。 第2章 病弱公子 “主公,快走!” 王叔嘶声喊道。 荀緄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场中央,翻身上马,“走!向东南!” 一行人不再缠斗,趁著流寇大乱,调转马头,朝著与火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悽厉的惨叫。 安全了。 这个念头在荀皓脑中闪过的瞬间,眼前一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阿皓!你怎么了?”荀緄慌了,伸手去扶他。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荀皓的瞬间,荀皓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压不住喉头翻涌上来的腥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咳出,尽数喷洒在他自己素白的衣襟上。 “阿皓!” 荀緄惊骇欲绝的呼喊,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小公子!” “小公子昏过去了!” 此后数月,荀皓缠绵病榻。 他整日整夜地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是浑身发冷,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苦涩的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潁川荀氏所有人都知道,八公子荀皓,那个聪慧伶俐的孩子,在遭遇流寇惊嚇之后,便一直病著,不见起色。 族中叔伯,无不扼腕嘆息。 只有荀皓自己,知道,这不是病,这是透支生命力的代价。 那一次【遗计】的发动,抽乾了他三成的“生命本源”。他年纪小体弱,不得休养一段时日? “小公子,该喝药了。” 侍女端著温热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 荀皓顺从地喝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感受著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滑入腹中,这药是杯水车薪。 躺在床上的日子虽然难熬,却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未来的路。 这个时代,马上就要乱了。 两年后的黄巾之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最重要的是五胡乱华之后,十室九空。 北方汉人从3000万锐减至不足400万,儒学典籍十不存一,这是任何知晓未来的人都想改变的动盪。 看来他这一世,註定与病榻为伍了。 又过了半月,荀皓的身体终於有了些许好转,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父亲荀緄和七哥荀彧来看他。 荀彧年方十九,已被誉为“王佐之才”,名满潁川。 他看著面色依旧苍白如雪的弟弟,眼中满是心疼。 “阿皓,今日感觉如何?”荀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不烫。 “好多了,多谢兄长掛念。”荀皓微微一笑,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乖巧的笑容。 荀緄坐在一旁,看著小儿子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想起那日在官道上他判若两人的表现,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兄长,”荀皓看准时机,”我听家僕说,现在外面流民越来越多了,我实在不放心大母和母亲,父亲任期已到,我们也该回潁川去了吧?” 荀彧闻言,眉头微蹙。 他比父亲更敏锐,早已察觉到天下风雨欲来的气息。 而济南虽说是父亲的任职之地,可终究不似潁川,是荀氏的根基。 时光荏苒,一年光阴一晃而过。 这一年里,荀皓彻底习惯了“病美人”这个角色。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以“静养”为名,不见外客。 每日陪伴他的,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简,便是那苦涩的汤药。 而荀緄终於辞官回乡,返回了潁川,是的,效率就是这么低,等新任济南相到达,做完交接,已经是光和六年的秋天了。 听说还有其他地方官员,还未到任上就被山贼所杀。 为了庆贺乔迁,也为了让久负盛名的兄长荀彧与潁川本地的名士俊杰多多结交,荀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文会。 文会当天,荀府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潁川的名士,无论老少,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席地而坐,饮酒作赋,一派风雅景象。 作为一个有些社恐的现代人,荀皓对这种场合向来敬而远之。 他安静地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摆著一盏清茶,手中捧著一卷书简,试图將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他的身形比同龄人更显单薄,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许是久病的缘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阳光透过繁茂的槐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清绝的脸庞愈发不似凡人。 “哟,这不是文若的宝贝弟弟吗?” 一个略带慵懒,又透著几分戏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声音很好听,像是被美酒浸泡过,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 荀皓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著一袭宽袖长衫,衣料考究,却穿得有些不太规整,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他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束著,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风流不羈。 少年正微微弯著腰,带著三分戏謔七分好奇地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有趣的稀罕物。 荀皓的脑海里,一个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郭嘉。 潁川鬼才,郭奉孝。 这个註定要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却又英年早逝的绝世谋士。 此刻,他还是一个声名未显的少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瀟洒与聪慧,已经藏不住了。 荀皓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继续看自己的书,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 他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係,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浑身是麻烦的风流浪子。 郭嘉见他这般不给面子,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的玩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郭嘉乾脆在荀皓身边坐下,身子一歪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正经的调侃,“嘖,长得可真俊。看著太素净了些,跟个瓷娃娃似的,风一吹就要倒。怎么总皱著个眉?小小年纪,有什么可愁的。” 第3章 初遇郭嘉 荀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郭嘉却变本加厉地跟了过来,用一种更亲昵的口吻,故意逗他:“別这么不给面子嘛,小皓子。” “小皓子”这个称呼,让荀皓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让这个无聊的傢伙离自己远点。 可就在郭嘉凑近的一瞬间,一件让荀皓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两年来一直盘踞在他体內,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让他时刻感到亏空与冰冷的寒意,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给衝散了。 那感觉……就像是在三九寒天里冻得瑟瑟发抖时,忽然被一个温暖的火炉整个包裹住。 僵硬的四肢百骸,在瞬间得到了舒缓,连带著那一直隱隱作痛的胸口,都觉得轻鬆了不少。 舒服…… 太舒服了。 荀皓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光亮,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言行轻浮的少年,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他一靠近,我身体里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就消失了? 难道…… 这个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可以补充我因为使用【遗计】而亏空的生命力? 一瞬间,郭嘉在他眼中的形象,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不再是兄长的朋友,也不再是一个轻浮的浪子。 他是药! 郭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看得一愣。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 前一秒还跟个小冰块似的,爱搭不理,怎么突然之间,眼睛就亮得跟捡到宝了一样,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好像要把他吞了似的。 那眼神,太专注了,也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他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都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下去。 “咳……”郭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当是这孩子怕生,又对自己感到好奇,心里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怎么了?被我的风流倜儻给迷住了?”他嘴上依旧不著调,手却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在那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 手感真好。 头髮细细软软的,跟上好的丝绸一样。 “文若的弟弟,真是个小可怜。”郭嘉在心里想道。 这小孩儿漂亮是真漂亮,就是太瘦了,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药罐子养大的,怪不得荀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而被他揉著脑袋的荀皓,此刻整个大脑都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当郭嘉的手掌覆上他头顶的那一刻,那股暖流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磅礴。如果说刚才只是靠近就感觉像泡温泉,那么现在,简直就是直接跳进了温泉的泉眼里! 温暖、舒適、前所未有的安心。 荀皓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常年冰凉的手脚,都有了回暖的跡象。 他贪婪地感受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仰起头,想要更贴近那只温暖的大手。 “奉孝,休得胡闹。” 荀彧的声音及时响起,带著一丝无奈的责备。 他走过来,將郭嘉拉开了一些。 “阿皓畏生,你莫要嚇著他。” 隨著郭嘉的离开,那股暖流瞬间减弱,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失而復得又再度流逝的感觉,让荀皓心里一阵空落。 他下意识地抬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好像写满了“你別走”。 郭嘉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行行行,我不嚇唬他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对荀彧笑道,“不过文若,你这弟弟可真有意思。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挺喜欢我的?” 荀彧闻言,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只见荀皓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郭嘉,那专注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崇拜”的意味。 他哑然失笑,只当是郭嘉身上那股不拘一格的瀟洒气质吸引了不常与外人接触的弟弟。 “阿皓,这是郭嘉,字奉孝,我的至交好友。你当叫他奉孝兄。”荀彧温声介绍道。 荀皓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郭嘉,他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用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奉孝兄。” 郭嘉听得心里痒痒的,他笑著应了一声:“哎,阿皓乖。” 这一刻,荀皓的心中,有了新的目標。 必须待在这个人身边!不惜一切代价! 他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態地扑过去。 聚会结束郭嘉就要离去,错过今日,下次见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而且,补充了生命本源之后那感觉实在美妙,谁还想过那骨头缝里都透著刺骨寒冷的日子。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荀皓眉头微蹙,身形微微一晃,將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郭嘉的肩上。 肩头一沉,一阵清雅的药香混杂著少年人特有的乾净气息扑面而来。 郭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 他只是想逗逗这个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小傢伙,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是身体不適了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荀皓的肩膀,触手只觉一片单薄,隔著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瘦削的骨骼。 “喂,阿皓,你没事吧?文若,荀文若!“郭嘉忙不迭的呼唤被別人唤走的好友。 荀彧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阿皓,可是身体不適?可要我抱你回去休息?“ 不管是被公主抱还是像小孩子似的坐在兄长的臂弯中,都不是荀皓能接受的方式。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抱走,也太过丟人了! 短暂的“充电”让他恢復了些许力气,也让他从那股极致的舒適感中拔出了一丝理智。 他知道,过犹不及。 今天只是初见,不能表现得太过火。 於是,他撑著郭嘉的肩膀,慢慢直起身,“兄长勿忧,只是日头太烈,坐久了起来有些头晕,才没站稳。多谢奉孝兄长……” 郭嘉被他这声“兄长”叫得心头一舒坦。 “无妨。”他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瀟洒模样,“你身子弱,以后在人多的地方要多加小心。” 第4章 初次充电 荀彧检查了一下幼弟的脸色,確认他只是有些苍白,才稍稍放心。 “阿皓是回去歇著还是在这待著,或者扶你去亭子里坐坐?” “会不会太麻烦兄长了?今日你是东道主,可不能怠慢了友人。”荀皓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透著一股绿茶味,可偏偏比他大了八九岁的荀彧觉得弟弟真是懂事极了。 “文若有事,这儿不是有一个閒人吗?小皓子如果不嫌弃,就由你奉孝兄长照看你一天如何?”郭嘉主动请缨,荀皓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 可还要故作矜持的道:“可是……奉孝兄长也要去会友吧?” “那些友人大都是同窗,天天见还有什么意思?”郭嘉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今日你就跟著我吧,就这么说定了!” 看著郭嘉那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和自己弟弟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欣喜”,荀彧在一旁,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归结为,或许是郭嘉身上那股不羈的劲儿,对自己这个常年被拘在病榻上的弟弟,有著別样的吸引力吧。 今日荀彧確实很忙,奉孝也不是不靠谱之人,有他陪著,弟弟也能活泼一些,荀彧便郑重的將荀皓託付给好友照顾,转而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而荀皓,在得到这个承诺之后,低著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 荀皓跟著郭嘉来到凉亭,亭中的石桌上放著棋盘,眾人看到郭嘉到来就招呼他,“奉孝,快来杀杀志才的威风,他已经连贏三局了!” “就来!”郭嘉尤爱那种大开大合、剑走偏锋的棋路,常常杀得对手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但他也常因为棋路过於诡譎,而陷入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困境,长考半天,动弹不得。 与戏志才对弈,一盘棋下到中盘,再次陷入了僵局。 黑子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只有死路一条。戏志才捻著鬍鬚,一脸得色:“奉孝,此局你已无力回天,认输吧。” 郭嘉皱著眉,盯著棋盘,一言不发。他那双桃花眼此刻没了半分风流,只剩下锐利的算计。 荀皓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给他添茶。 只预测一个棋路,用不了多少生命本源吧?荀皓暗想,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用友人弟弟的身份在郭嘉身边可待不了几天。 果然启动【遗计】之后,只感觉刚刚补充的电量少了三分之一,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棋盘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奉孝兄长,如果……如果在这里落一子,会怎么样?” 他指的那个位置,是棋盘的西北角,一处早已被双方放弃的“死地”。 郭嘉和戏志才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胡闹。”戏志才看了一眼,失笑道,“此处置子,不过是自填一气,毫无用处。” 郭嘉却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点,顺著荀皓的思路,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西北角置一子,看似是废棋。 但这一子落下,却能与东南角一块被遗忘的孤棋遥相呼应,形成一道微弱的“气口”。白子若要围堵,则自身阵型必將出现破绽。黑子便可藉此破绽,断开白子连接,非但能救活大龙,甚至能反客为主,將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步,两步,三步…… 郭嘉在心中推演了十余步,越想,眼睛越亮。 “啪!” 他不再犹豫,拈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了荀皓所指的位置。 戏志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也是此道高手,郭嘉一落子,他瞬间就看明白了其中所有的变化。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枚黑子,又看看一脸“茫然无辜”的荀皓,半晌,才苦笑著摇了摇头,將手中的白子丟回棋盒。 “我输了。” 郭嘉贏了棋,却没有半点得意,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荀皓:“阿皓,这一手,你是怎么想到的?” “就这么想到了啊……”荀皓歪了歪头。 也是,对於他们这种天资卓越的人来说,根本没有所谓的为什么,郭嘉理所当然的接受了他的解释。 戏志才让出位置,下一位公子就坐到郭嘉的对面,这显然是车轮战。 郭嘉大杀四方,荀皓就用那双乾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神采飞扬的郭嘉,顺便蹭些电量,刚刚消耗的那些,很快就补足了。 郭嘉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得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文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荀皓开始了他周密的“人形充电宝捕获计划”。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遗计】。 “接触郭嘉,对他本人是否有害?” 【反馈:无害。目標人物郭嘉,天生慧极,才华惊世,其逸散之『智慧灵光』为其自身体魄无法承载之重负,乃英年早逝之根源。宿主之体质可吸收此能量,转化己用。此为互利之举。】 “也就是说,我『充电』,其实是在帮他『排毒』?” 【反馈:可以如此理解。长期接触,目標人物体质將得到改善。】 得到这个双贏的结论,荀皓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很好,这下连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郭嘉的行踪其实很好掌握。他不像荀彧那样严於律己,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很“閒”。 清晨,当別的学子已经开始晨读时,他多半还在宿舍里蒙头大睡。 上午,他可能会提著酒壶,出现在藏书阁的某个角落,看的却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些杂谈野史,或者乾脆就是兵法推演的孤本。 午后,他最常去的地方是书院后山的那片竹林,或者溪边的某个凉亭。他会寻一块大青石,躺在上面,一边喝酒,一边看著天上的云发呆,有时一躺就是一下午。 傍晚,则是他与荀彧、戏志才等人聚会辩论的时候,也是他思维最活跃、言辞最锋利的时候。 掌握了这些信息后,荀皓的计划进入了第二步:製造“偶遇”。 第5章 观察目標 这天上午,郭嘉刚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找到一本有趣的《山海图异兽考》,正看得津津有味,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是那个漂亮的小病秧子。 “奉孝兄。”荀皓捧著一卷竹简,站得离他三步远,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 郭嘉抬起头,桃花眼一挑:“阿皓?你怎么来了?” 他將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这是兄长让我顺便带来的书,说是你前日想看的。” 郭嘉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是《吴子兵法》,他確实提过一嘴,没想到文若这般细心,还记得此事。 荀皓前几日正式成为潁书院的学子,虽然知道离黄巾起义的日子不远了,那时潁川书院就要暂时停课,可是哪怕进入书院一天,都可以和这些顶级谋士以同窗自居。 就如后世的黄埔军校一般,校友也是天然的盟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荀皓刻意落后半步,待在郭嘉周身一米范围內的“充电圈”里,感受著那股让他身心舒畅的暖流。 真舒服啊……身体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补回来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看书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荀皓的胆子大了起来。 潁川书院的清谈会,是学子们针砭时弊,交流学问的盛会。 今日的主题,正是“十常侍之乱”。 亭中,戏志才正与几位学子辩论,气氛有些凝重。 “阉党祸乱朝纲,蒙蔽圣听,致使天下民不聊生,我辈士人,当联名上书,清君侧,诛宦官!”一位激进的学子慷慨陈词。 陈群一坐下,便沉声附和:“不错。我等深受皇恩,食汉禄,自当为国分忧。若陛下不察,我等便长跪宫门,以死明志!” 荀彧也开口:“死諫非上策。当务之急,是联合朝中如卢司徒、杨太尉等忠正之臣,积蓄力量,待时而动,方是万全之策。” 他们几人的观点,代表了当下士人阶层的主流思想。 忠於汉室,痛恨阉党,却又將希望寄託於朝堂內部的自我修正。 郭嘉打了个哈欠,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戏志才看了他一眼:“奉孝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郭嘉晃了晃酒杯,轻笑一声,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 “高见?我没什么高见。”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只是觉得,诸位药方开得都好,只可惜,医错了病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奉孝此言何意?”陈群皱眉,“阉宦之祸,难道不是当下最重的病症吗?” “是病症,但非病根。”郭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张让、赵忠之流,不过是沉疴之上生的几颗脓疮。诸位只想著用刀子剜了脓疮,却不想想,这疮为何而生?剜了一批,难道就不会长出新的?” 这番话让亭中气氛为之一滯。 陈群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荀彧也是神情凝重,郭嘉的比喻虽然粗俗,却直指核心。 “那依奉孝之见,病根何在?”戏志才追问。 郭嘉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病根嘛……病根就在於,这病拖得太久,许多人都忘了没病的时候是什么样,甚至觉得长几个脓疮,只要不致命,也无伤大雅。” 这番话模稜两可,却让在场聪明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听懂了郭嘉的言外之意。问题不在宦官,而在默许宦官存在的整个朝局,甚至更高层的地方。 “奉孝兄的比喻很恰当。只是,我以为,与其討论如何剜疮,不如想想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不存在的荀家小公子,荀皓。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身旁的郭嘉顺手扶住。 他对著眾人,不急不缓地开口。 “诸位兄长,可曾留意过城外的流民?一年前,十不存一;半年前,十中三五;而今,已是十有七八。再这么下去,一场大雪,便能让中原处处皆是饿殍。” 他的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的清亮,话语的內容却让亭中的风雅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转向那位主张上书死諫的学子。 “兄台欲为国赴死,忠义可嘉。可你死了,城外的流民能吃饱饭吗?那些虎视眈眈的羌人胡虏,会因为你的忠烈而退兵吗?” 他又看向陈群和荀彧。 “长文兄和家兄欲联合朝臣,徐徐图之。可流民等得及吗?冻死在路边的百姓等得及吗?当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不会管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他们只会拿起锄头,跟著任何一个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人,去砸烂眼前的一切。” 他每说一句,亭中眾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世家子弟,不是没见过流民,但他们从未將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与朝堂大事联繫在一起。 荀皓最后环视一周,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疮不致命,饿会。诸位討论的是庙堂之上的病,可天下之疾,早已在江湖之远了。” 话音落下,整个凉亭死一般寂静。 郭嘉扶著荀皓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低下头,用一种全新的、探究的目光看著身旁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这个害羞內向的孩子,身体里怎么会藏著如此骇人的见识? “说得好。”郭嘉开口,打破了亭中的沉默。 “饿会死人,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可满朝公卿,却偏偏忘了。诸位与其在此爭论如何给一具將死的躯体剜疮,不如想想,怎么给自己备好过冬的衣粮。” 荀皓说的是“天下之疾”,是提醒他们关注民生。 而郭嘉,直接宣判了这具“躯体”的死刑。 第6章 高谈阔论 “奉孝!”荀彧低喝一声,面带不豫。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郭嘉懒洋洋地抬眼,迎上荀彧的视线,毫不退缩,“文若,你我都知道,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了。与其修修补补,陪著它一起沉下去,不如趁早跳船,找条能活命的小舟。”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各异的神色,扶著荀皓,柔声问道:“站久了累不累?我扶你去那边坐会儿?” 荀皓点点头,顺从地让他扶著,朝亭子另一侧的石凳走去。 两人走后,亭中的气氛更加凝滯。 戏志才看著郭嘉和荀皓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半晌,才对荀彧说了句:“文若,你这个弟弟,不简单啊。” 另一边,郭嘉扶著荀皓坐下,自己也紧挨著他坐下。 “阿皓,你今天可是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郭嘉侧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我只是……说了实话。”荀皓低著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像是刚才那番话说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自己是不是表现的太过了,可他看著兄长对汉室还怀著希望,便有心戳破他的幻想。 后世关於荀彧的死因有多种载,可最终的矛盾是为儒家忠於君,而荀彧心中的君为汉室,而曹操怎可能將自己打下的江山交给一个没有能力、坐享其成的傀儡皇帝? 是以曹操馈赠荀彧食物,荀彧打开后发现乃是一件空器,便服毒自杀了。 荀皓也曾想过换一个主公,可曹操已经是当下最合適的了。 “实话最伤人,也最难得。”郭嘉伸手,像之前那样揉揉他的头髮,荀皓趁机多蹭了几下,没话找话。 “奉孝兄,刚才兄长说的『跳船』,是什么意思?” 郭嘉一愣。 他看著那双乾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面满是纯粹的求知慾。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那些关於乱世將至、汉室將倾、群雄逐鹿的残酷推演,他可以对荀彧说,可以对戏志才说,可以对任何人说,唯独对著这样一双眼睛,他觉得那是一种褻瀆。 郭嘉第一次发现,自己那颗玩世不恭的心,居然也会有“不忍”这种情绪。 他避开了荀皓的视线,“没什么意思,我胡说的。” “可是,我听懂了。”荀皓轻轻地道,“奉孝兄长是觉得,这天下,要乱了。对吗?”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给我兄长多说些,有我们两人洗脑,哪怕最后兄长还是不能接受曹操称王,也可以让他辞官回乡,含飴弄孙,话说陈群陈文长今日称呼兄长为文若兄,以后可要称呼他为岳父的。 荀皓在胡思乱想,郭嘉却以为他在忧国忧民,“行了,別想这些了。”郭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又恢復了那副不正经的调调。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一个小病秧子,操那么多心做什么?有你兄长在,有……我在,还能让你饿著冻著不成?”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充电,荀皓身体里那块“电池”的电量,从濒临关机的红色,变成了稍显健康的黄色,距离充满,还差得远。 黄巾之乱就在明年开春,这种隨时可能“断电”的危机感,让他无法真正安下心来。 他需要一个更稳定、更持久、更……亲密的接触方式。 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掛”在郭嘉身上,持续“充电”的理由。 接下来的两日,荀皓没有再去“偶遇”郭嘉。 他將自己关在房中,一方面是在回味那场高谈阔论,消化其中获取的信息;另一方面,则是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將“蹭电”大业进行得更加顺理成章。 以求教学问为名,最多只能在討论时凑得近一些,身体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且极不自然。 必须另闢蹊径。 荀皓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张小小的桑木弓上。 那是他之前为了锻炼身体,央求护卫找来的,只是他体弱,拉了两次便气喘吁吁,之后便一直閒置在那里。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 郭嘉如往常一般,寻了溪边一块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大青石,枕著手臂,半梦半醒。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懒得睁开眼,只当是哪位同窗路过。 “奉孝兄。” 郭嘉掀开眼皮,便看见荀皓抱著一张小弓,有些侷促地站在不远处。 “阿皓?”郭嘉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不看书,改玩弓了?” “我……我想学射箭。”荀皓的声音很轻,他往前走了两步,將那张小弓递到郭嘉面前,“家中护卫教的法子,太……太粗了,我学不会。兄长说奉孝兄六艺嫻熟,我想……”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教教我”的恳切。”文若兄的六艺可比我强多了,他会夸我?“郭嘉一眼就看穿了荀皓在假借兄长之名。 “那我换个说法,奉孝兄体力比我强不了多少,教我正合適。” 郭嘉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话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郭奉孝虽然文采武艺都算不俗,但体魄確实算不上强健,甚至可以说是士人里偏弱的那一类。让他去跟那些膀大腰圆的护卫比,確实欺负人。 “行吧行吧,算你有理。”郭嘉无奈地摆摆手,从青石上跳了下来,”不过我可先说好,我教人没什么耐心,你要是学不会,可不许哭鼻子。” 他接过荀皓手里那张小弓,掂了掂,轻飘飘的,確实是给小孩子玩的。 “看好了。”郭嘉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捏著弓弦,做了一个標准的拉弓姿势,“射箭,最重一个『稳』字。下盘要稳,手臂要稳,心更要稳。” 他只是做了个架势,並没有真的拉开弓弦。 “来,你试试。”郭嘉將弓递还给荀皓。 荀皓学著他的样子站好,左手举起弓,右手去拉弦。 第7章 君子六艺 然而他这副身子实在太弱,弓虽小,可真要拉开,也需要不小的力气。他憋红了脸,手臂微微发颤,那弓弦也只是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行……我没力气。”荀皓喘著气,有些沮丧地放下了手。 郭嘉看著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哪里是学射箭,这分明是来折磨人的。 “算了算了,你这身子骨,还是回去多喝几碗药吧。”郭嘉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想回青石上躺著。 荀皓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弯腰,捡起那支箭,又重新搭在了弓弦上。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少年的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郭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原以为这孩子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是这般执拗。 “唉,真是个討债鬼。”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走上前去,站到了荀皓的身后。 “不是你这么用的力。”郭-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全身都绷著,跟块木头似的,怎么拉得开弓?” 下一刻,一双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郭嘉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荀皓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 来了! 那股熟悉的、让他无比渴望的暖流,顺著郭嘉与他接触的每一个点,汹涌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开闸的洪峰! 郭嘉的胸膛贴著他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身体,一双手,准確地覆盖在了他握著弓和箭的手上。 “放鬆,肩膀沉下去。”郭嘉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在他耳边低语,“別用手臂的死力,感觉你的背,用背发力,像这样……” 他引导著荀皓的手,调整著他的姿势。 荀皓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能量场所包裹。 那种感觉,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舒適到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下意识地向后靠去,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郭嘉感觉到怀里的人一软,只当他是累坏了,便更收紧了手臂,將他稳稳地圈在自己怀中。 这小子,真是轻得嚇人。 他低头,便能看到少年白皙的后颈,和那瞬间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真好玩。 郭嘉的心情又愉悦了起来,“感觉到了吗?力从脚起,传到腰,再到背,最后从指尖送出去……” 荀皓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知道,自己身体里那块代表生命本源的“电池”,电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飆升。 45%…50%…55%… 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让他头晕目眩,身体里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温热。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极致的舒適中时,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咻——” 那支被两人共同握著的羽箭,脱弦而出。 羽箭离弦,带著一声轻微的破空声,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最后无力地扎在十几步外鬆软的泥地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哎呀。”郭嘉发出一声夸张的惋惜,“可惜了,偏了十万八千里。” 他鬆开手,打算退开,怀里的人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向后靠了靠。 “喂,阿皓,成功了,还赖我身上做什么?”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 荀皓这才如梦初醒,从那种极致的舒適感中挣脱出来。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电量”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大约有百分之三十五。这是他两年来感觉最好的一刻。 身体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著热气。 “我……我腿软。”荀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可怜。 这倒是实话,一半是充电过猛的后遗症,一半是刚才拉弓確实耗尽了体力。 “嘖,这体力,还逞能?”郭嘉嘴上嫌弃,手臂却没鬆开,依旧稳稳地托著他,“行了,我扶你回去。” 荀皓顺势將大半的重量都交给了他,被他半扶半抱著往回走。 “奉孝兄,”他闷闷地开口,“你身上……好暖和。” 郭嘉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只露出一个发旋的脑袋,心里没来由地软成一片。 这孩子,是真把他当火炉了。 “那当然,”他语气又恢復了那副不正经的调调,“你奉孝兄我,阳气足。” 荀皓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一路將人送回房间,安置在榻上,郭嘉总算鬆了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 “行了,你好好歇著吧,我走了。”他转身欲走。 一只冰凉的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郭嘉回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奉孝兄,”荀皓仰著脸看他,眼中满是信赖,“明天……还能教我吗?” 郭嘉看著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小黏人精,“行,教。”到肯定的答覆,荀皓抓著他衣袖的手才鬆开,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乖巧得不像话。 自那天起,“学射箭”就成了荀皓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而郭嘉,也从一开始被缠得没办法的临时先生,逐渐变成了专属老师。 每天午后,当书院里的学子们还在为某个经义问题爭得面红耳赤时,荀皓便会抱著那张小弓,准时出现在后山溪边。而郭嘉,多半已经提著酒壶,在那块熟悉的大青石上躺著了。 “来了?”郭嘉掀开眼皮,懒洋洋地打个招呼。 “嗯。”荀皓点点头,放下弓,熟门熟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桂花糕。这是荀府的点心师傅新做的,甜而不腻,带著一股清雅的桂花香气。 “给你的。”荀皓將纸包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也不客气,拈起一块丟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你小子有孝心。”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然只是两块不值钱的点心,但这种被人记掛在心上的感觉,让郭嘉很是受用。 他从青石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第8章 父子夜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光和六年的冬天。 这一年,中原大地的日子很不好过。先是春夏连旱,紧接著又是蝗灾,大片的庄稼颗粒无收。到了冬天,一场大雪下来,更是雪上加霜。 官道上,拖家带口、衣衫襤褸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 饿死、冻死的人,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场大雪过后,路边就能看到好几具僵硬的尸体。 潁川城內,因为有荀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开仓放粮,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但城门口每日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却越拉越长,从城门一直排到几里地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和躁动的气息。 荀皓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黄巾起义,这把將彻底点燃东汉末年乱世的燎原之火,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的准备,必须加快速度。 这天晚上,荀家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家族会议。参加的,只有荀緄和他的几个成年儿子。 荀緄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他刚从城外回来,亲眼看到了那些流民的惨状,心情很是沉重。 “今日我去粥棚看了看,情况比想像的还要糟糕。”荀緄嘆了口气,“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光靠我们几家之力,也是杯水车薪。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出乱子。” 长子荀諶开口道:“父亲,如今之计,唯有加固坞堡,多备丁壮,以求自保。至於那些流民,我们能救多少是多少,其余的,实在是……有心无力。” 荀諶的看法,代表了大多数世家的想法。 乱世將至,首先要考虑的,是保全自己的家族。 荀彧眉头紧锁,他比兄长看得更远:“只怕加固坞堡,也未必能高枕无忧。流民之祸,尚在其次。我更担心的是,一旦天下有变,群雄並起,我潁川地处中原腹地,四战之地,必为兵家必爭。到时候,小小的坞堡,如何能抵挡得住千军万马?” 荀緄点了点头,荀彧的担忧,也正是他所忧虑的。 “父亲,兄长,孩儿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末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荀皓。 这几个月来,荀皓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说两句话就喘的病秧子了。 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英气,眼神也变得沉静而有神。 荀緄看著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阿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荀皓站起身,对著眾人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父亲和兄长们所虑,皆是自保之策。但孩儿以为,只守不攻,终究是下策。与其被动地等待乱世到来,不如主动出击,在乱世中,为我荀氏寻找一条生路。” 他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主动出击?”荀諶皱眉道,“阿皓,你的意思是?” “经商!” “经商?”眾人更糊涂了。 荀皓走到堂中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桿,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父亲请看,如今中原大旱,粮食短缺,粮价飞涨。但在江南、蜀中等地,今年却是风调雨顺,粮食满仓。两地粮价,相差何止十倍?” “再看北方,幽州、并州等地,战马充裕,价格低廉。而中原世家豪族,为了自保,都在招兵买马,一匹良驹,千金难求。” “还有西域的琉璃、香料,蜀中的蜀锦、井盐……这些东西,在乱世之中,价值都会成倍增长。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些商路,將各地的特產互相贩运,其中的利润,將是一个无法想像的数字。” 荀皓侃侃而谈,荀緄和荀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终日埋首於书卷之中的小儿子,竟然对天下物產、各地商情,了解得如此透彻。 “阿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荀家,去做商贾之事?”荀諶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汉代,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 荀氏作为天下闻名的顶级世家,去干这种“末业”,传出去,会让其他世家看笑话。 “大兄此言差矣。”荀皓转过身,“如今是什么时候?百姓易子而食,视人命如草芥!这个时候,什么清誉,什么名声,有粮食重要吗?有能保护家人的刀剑重要吗?” “孩儿知道,经商之事,为士人所不齿。但此一时,彼一时。我们经商,不是为了敛財享乐,而是为了积蓄力量!有了钱,我们就能买到更多的粮食,救活更多的流民。有了钱,我们就能招募更多的护卫,打造更精良的兵器,在乱世中保护我们的家人和族人!” “更重要的是,”荀皓加重了语气,“有了钱,我们才能拥有属於我们自己的筹码!而不是任人宰割!” 荀彧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自己这个弟弟的意思了。 荀皓看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他这是在用商人的手段,为荀氏这个书香门第,披上一层坚实的鎧甲! “父亲!”荀彧站起身,对著荀緄重重一拜,“孩儿以为,阿皓之言,乃是金玉良言,是我荀氏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万全之策!请父亲三思!” 荀緄看著自己两个儿子,一个目光深远,一个眼神炙热,心中豪情顿生。 他这一生,谨小慎微,官至济南相,也算是光耀门楣了。但和眼前这两个儿子比起来,他的格局,终究是小了。 “好!说得好!”荀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士农工商!什么清誉名声!让家族繁衍才是硬道理!” “就照阿皓说的办!”荀緄大手一挥,做出决定,“只是,需要计划好,將之掛在家奴名下,暂不可走漏风声。” 荀氏清贵之家,书香门第,確实要隱瞒住,至少表面上如此,不然糜家富可敌国,不也是被排除在顶尖士族之外。 第9章 狡兔三窟 荀氏的办事效率,在荀緄和荀彧的全力支持下,高得惊人。 短短半个月时间,一支由三百名精壮护卫和上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商队,就在潁川城外集结完毕。 商队的负责人,是荀家的一位旁支族叔,名叫荀飞。此人早年走南闯北,颇有经商经验,为人也精明干练。荀皓將自己的计划和他盘托出后,荀飞惊为天人,当即立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商队兵分三路。 一路向南,前往江东,主要任务是採购粮食。 一路向北,前往幽州,主要任务是购买战马和铁器。 还有一路,则是由荀飞亲自带领,前往蜀中,贩运井盐和蜀锦。 这三条商路,都是荀皓根据后世的记忆,精心挑选的。在黄巾起义爆发初期,这几个地方相对安稳,是最佳的贸易对象。 看著庞大的商队浩浩荡荡地出发,荀皓的心里,却並没有多少轻鬆。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钱和物资,挣起来简单。但如何將这些东西,安全地储存起来,才是更大的难题。 潁川城就这么大,荀家的宅院也有限。 如果把所有的粮食和物资都堆在家里,目標太大,无异於是在脑门上写著“快来抢我”四个大字。 这天,荀皓拿著一张自己绘製的潁川城地图,找到了荀彧。 “兄长,你看。” 荀皓將地图在书案上铺开。这张地图,比官府的舆图要精细得多。上面不仅標註了主要的街道和建筑,甚至连城中大大小小的巷道、水井、空宅,都一一画了出来。 荀彧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己弟弟这半个多月来的心血。 “这是……” “这是我为我们家准备的『粮仓』。”荀皓指著地图上被他用硃笔圈出来的七八个地方说道。 这七八个地方,遍布潁川城的东南西北,有的是废弃的院落,有的是不起眼的民宅,甚至还有一个是倒闭的酒肆。 “阿皓,你这是何意?”荀彧不解。 “兄长,我们的粮食和物资,很快就会陆续运回。如果都放在家里,目標太大。我的想法是,將这些物资,分散储藏。” 荀皓拿起笔,在其中一个被圈出的民宅上点了点。 “比如这里,这是城南的一处三进院落,主人家几年前就搬走了,一直空著。我们可以把它买下来,然后,在后院的假山下面,挖一个足够深的地窖。地窖的入口,就设在假山內部,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这是城西的一个大杂院,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们可以买下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屋子,然后在床底下,打通一个通往隔壁废弃水井的通道。把粮食藏在乾涸的水井里,上面用石板和泥土封死,谁也想不到。” “还有那个酒肆,我们可以把它的酒窖,再往下挖深一倍。上面一层,照常堆放一些酒罈子,下面一层,才是我们真正的仓库……” 荀皓將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他每说一个方案,荀彧的眼睛就亮一分。 听到最后,荀彧已经完全被自己弟弟这天马行空,却又縝密无比的构想给折服了。 狡兔三窟,他听过。但像荀皓这样,把“三窟”玩出花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每一个藏匿点,都利用了周围的环境,做了最精巧的偽装。別说是黄巾贼,就算是官府派人来一寸一寸地搜,也未必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跡。 “好!就按你说的办!”荀彧当机立断,“买房、挖地窖的事情,你来安排。” “除了粮食,我们还要储备另一件东西。”荀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 “书籍。”荀皓一字一句地说道,“尤其是那些经史典籍、农桑水利、医药算学的孤本善本。” 荀彧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 乱世之中,最先被摧毁的,往往不是城池,而是文明。 秦末之乱,阿房宫一把大火,烧掉了多少前秦典籍。 如今这天下將乱,其惨烈程度,恐怕远胜秦末。到时候,兵荒马乱,这些承载著华夏千年智慧的竹简,恐怕会毁於一旦。 “我明白了。”荀彧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事,交给我!“ 而荀皓,则成了最忙碌的“总工程师”。 他亲自带著信得过的工匠,在那些被买下的宅院里,秘密施工。 每一个地窖的设计,每一个机关的布置,他都亲力亲为。 为了保密,所有参与施工的工匠,都是荀家的家生子,忠诚度绝对可靠。而且,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谁也不知道整个工程的全貌。 这天,荀皓正在城北一处废宅里,指挥工匠安装一个翻板式地窖入口。 郭嘉提著酒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哟,我们的大忙人,这是在干嘛呢?”郭嘉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道。 荀皓嚇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才鬆了口气。 “奉孝兄,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忘了还有我这个『老师』了?”郭嘉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味道,“这都快十天了,你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坑里了呢。” 荀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近家里事多,实在是抽不开身。” 郭嘉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院子里堆著不少木料和石材,几个工匠正在叮叮噹噹地忙活著。 “你家这是在……修房子?” “嗯,一处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年久失修,我让人重新修缮一下。”荀皓面不改色地撒著谎。 郭嘉“哦”了一声,也没深究。他走到荀皓身边,低头看著地上的图纸。 图纸上画著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有槓桿,有滑轮,还有卡榫。 “这是什么?”郭嘉来了兴趣。 “一个……方便存取东西的架子。”荀皓含糊地说道。 郭嘉是什么人?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套装置的原理。 “不对吧。”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个槓桿的设计,不是为了向上提拉,而是为了向下翻转。而且,你看这里的配重,明显是为了让一块沉重的石板,能够被轻易地掀开。阿皓,你这可不是什么储物架,你这是……在做密室的入口吧?” 第10章 听君一席话 荀皓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忘了,眼前这个傢伙,不仅是个谋略天才,还是个对机关术颇有研究的杂学大家! “我……”荀皓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郭嘉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凑到荀皓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这个设计,有个缺陷。”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修改了几笔。 “你看,把这个卡榫的位置,从这里,移到这里。再加一个反向的制动装置。这样一来,这个入口就只能从內部打开。外面的人,就算找到了机关,也束手无策。” 荀皓看著被他修改过的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郭嘉的这几笔修改,看似简单,却一下子將这个密室的安全性,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奉孝兄,你……” “我什么我?”郭嘉直起身,一脸的得意,“別忘了,你奉孝兄我,读过的『杂书』,可不比你少。” 他拍了拍荀皓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干得不错。不过,光有『窟』还不够,还得有能守住『窟』的『犬』才行。” 荀皓心中一动。 他知道,郭嘉说的“犬”,指的是武力。 “奉孝兄,你的意思是……”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卖了个关子:“走,陪我喝酒去。今天我心情好,可以免费再教你点东西。” 荀皓看著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知道,他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的重点。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跟著郭嘉,走出了院子。 两人没有去常去的小溪边,而是直接回了荀府。 郭嘉轻车熟路地摸到荀家的酒窖,挑了一坛最好的杜康酒,然后拉著荀皓,上了荀府后院最高的一座阁楼。 这座阁楼,是荀府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半个潁川城。 冬日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郭嘉却毫不在意,他席地而坐,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又给荀皓倒了一小杯。 “来,陪我喝点。” 荀皓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滴酒不沾的病秧子了,经过锻炼和“充电”,让他的身体强壮了不少,偶尔喝点酒,也不碍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起一阵暖意。 “奉孝兄,你刚才说,光有『窟』不够,还得有『犬』。这话是什么意思?”荀皓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地问道。 郭嘉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气,眼神有些迷离地看著远方鳞次櫛比的屋舍。 荀皓心中一动:“让『窟』变硬,是指……加固城防?” “孺子可教。”郭嘉讚许地点了点头,“潁川城的城墙,还是前朝修的,早就年久失修了。城门也不够坚固,护城河也淤塞了。这些东西,不趁现在修好,等到大军围城,哭都来不及。” “可是,修缮城防,耗资巨大,也不是我荀家一家能说了算的。需要太守府下令才行。”荀皓皱眉道。 “太守?”郭嘉不屑地撇了撇嘴,“指望那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蠢货?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这件事,不用通过官府。” “不用通过官府?” “对。”郭嘉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以『乐善好施』的名义,出钱『以工代賑』,招募城中无所事事的閒汉和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去疏通护城河,加固城墙。既解决了流民的吃饭问题,稳定了人心,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城防给修了。太守那边,你再使点银子,堵住他的嘴。他有钱拿,又能落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荀皓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这傢伙,在钻营取巧这方面,简直是个天才。 这个“以工代賑”的法子,一箭三雕,堪称绝妙。 “那……『恶犬』呢?”荀皓追问道。 “『恶犬』,自然就是人了。”郭嘉放下酒碗,在地上画了起来,“你家现在不是在招募护卫吗?只招募三百人,太少了。至少,再扩充一千人。而且,不能叫『护卫』,要叫『乡勇』,或者『义从』。名义上,是协助官府,保境安民。实际上,就是你荀家自己的私兵。” “一千人?”荀皓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人,会不会太招摇了?朝廷可是明令禁止,世家豪族私自蓄养重兵的。” “所以说你死脑筋。”郭嘉白了他一眼,“谁让你把一千人都放在明面上了?三百人,作为你家商队的护卫,常年在外。三百人,作为『乡勇』,驻扎在城中,负责日常巡逻。剩下四百人,打散,混入那些修城墙的流民里,平时是民,战时是兵。这样一来,谁能抓到你的把柄?” 荀皓彻底服了,连我家派出商队都知道,明明是悄悄出城的。 他觉得自己那些“狡兔三窟”的计策,跟郭嘉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眼前这个看似懒散不羈的少年,心里藏著的,是一整个军火库。 “奉孝兄,”荀皓看著郭嘉,由衷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少拍马屁。”郭嘉摆摆手,又灌了口酒,“我可不白干。你得给我好处才行。” “你想要什么?” 郭嘉的目光,落在了荀皓腰间掛著的一块玉佩上。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雕刻著双鱼图案,是荀皓母亲送给他的。 “就它了。”郭嘉指了指。 荀皓没有丝毫犹豫,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给你。” 郭嘉接过玉佩,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入手温润。他看著荀皓,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咳……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真给啊。”他把玉佩又塞回荀皓手里,“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玉佩,一看就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不能要。” “不是玩笑。”荀皓却很坚持,“奉孝兄,这块玉佩,和你教我的相比,一文不值。” 他把玉佩,硬塞进了郭嘉的怀里。 郭嘉拿著那块还带著少年体温的玉佩,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11章 黄巾將至 时光飞逝,光和六年的冬天在压抑和骚动中过去,迎来了光和七年的春天。 春天,本该是万物復甦、充满希望的季节。但这一年的春天,空气中却嗅不到半点生机,只有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二月,冀州巨鹿人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號,正式起兵。 短短一个月內,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三十六方,同时响应。黄巾军如燎原之火,席捲大半个东汉疆土。他们头裹黄巾,高喊著口號,攻陷城池,焚烧官府,诛杀官吏。 天下震动! 消息传到潁川,整座城都陷入了恐慌。 潁川,正处於豫州腹地。而豫州,是黄巾起义的重灾区之一。 而此时的荀府,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荀皓这一年多来的所有布置,在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场。 荀家的商队,能返回潁川的就返回,不能的就绕道而行,或者在关外暂时驻扎,至少粮食、食盐、药材、布匹、铁器、书籍等已经在密室中存著了。 “以工代賑”修缮的城墙,比以前高了三尺,厚了一尺。 淤塞多年的护城河,被疏通得又宽又深,河水冰冷刺骨。 这已经是荀氏能为潁川做的全部努力了。 这天,荀皓和郭嘉再次登上了那座阁楼。 春风和煦,吹散了冬日的严寒。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来了。”郭嘉提著酒壶,望著北方的地平线,轻声说道。 荀皓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蚁群”。 那是由无数人组成的军队,旌旗招展,尘土飞扬,正朝著潁川的方向,缓缓移动。 即使隔著十几里地,荀皓似乎也能听到那震天的喊杀声,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黄巾渠帅,波才。 他终究还是来了。 “看这阵势,至少有五万人。”郭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荀皓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五万人。 而潁川城內,守卫並不多,满打满算只有几千人。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爭。 “怕了?”郭嘉转过头,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荀皓摇了摇头。 他怕吗? 他当然怕。 但和当初在济南府时的那种无力感不同,这一次,他虽然害怕,但心里,却有一股底气。 “有奉孝兄在,我怕什么。”荀皓看著郭嘉,认真地说道。 歷史上,郭嘉能够在此次围城中全身而退,兄长们也都活得好好的,没道理这次反而不行。 郭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会说话。行,冲你这句话,今天这第一阵,我就打给你看看。” 他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將酒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走!去会会这位波才將军!” 郭嘉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展才华的兴奋和狂热。 荀皓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略显单薄,却又无比瀟洒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是啊,有这傢伙在,怕什么? 两人来到城墙上时,太守郭勛,正带著一群官吏,在城楼上急得团团转。 郭勛是个典型的东汉末年官员,贪婪、无能,又胆小如鼠。他看著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嚇得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贼军势大,我们……我们还是开城投降吧?” “府君大人,万万不可!”荀彧在一旁急道,“黄巾贼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旦开城,全城百姓,都將沦为鱼肉!届时,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可……可不开城,我们这点人,怎么守得住啊?”郭勛都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郭嘉和荀皓走了上来。 “谁说守不住?” ”郭奉孝,你把阿皓带过来干嘛?“荀彧先是谴责了一句,还未来得及介绍,就听郭勛皱眉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在下郭嘉,郭奉孝。”郭嘉对著他,隨意地拱了拱手,“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不过,对付城外这群乌合之眾,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你?”郭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府君大人,”荀彧適时开口,“奉孝先生,乃是在下至交,潁川有名的奇才。他的话,您不妨听上一听。” 有荀彧作保,郭勛的態度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好吧,那你……你有什么高见?” 郭嘉也不废话,他走到城墙边,指著下面已经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的黄巾军,说道:“府君请看,贼军虽有五万之眾,但阵型散乱,安营扎寨也毫无章法。他们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士气不高。此乃其一。” “其二,贼军名为五万,但其中真正的青壮,不过一两万。其余皆是老弱妇孺,是被裹挟而来的流民,不足为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他们,轻敌了。” 他指著波才的中军大帐:“你看,波才將大营,直接设在了我们床弩的射程之內。这说明,在他眼里,小小的潁川城,根本不堪一击,他想一鼓作气,直接拿下。” ”既然他想速战速决,必然是因为他手中的粮食不多,拖下去对他不利,我们可虚张声势,拖延几日,等到朝廷的援军到来。”如果郭嘉说全歼敌军,郭勛自然不信,但说拖延等援军,他反而听得进去。 “那如何虚张声势?“ “很简单。府君可让城中所有守军,立刻登上城墙,擂鼓助威!记住,声势越大越好!让城外的黄巾贼看看,我们潁川的兵,有多『多』!” “擂鼓助威?”郭勛一愣,“就……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郭勛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下达了命令。 很快,潁川城那並不算高大的城墙上,站满了稀稀拉拉的守军。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冲天而起。 虽然人数不多,但那鼓声,却敲得惊天动地,充满了肃杀之气。 第12章 虚张声势 城外,黄巾军的中军大帐里。 渠帅波才,正和几个副將,商议著攻城的计划。 波才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脸的虬髯,看起来颇有几分威势。 他本是东汉边军的一个小校,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迫落草。 黄巾起义后,他拉起一支队伍,凭著一股狠劲和在军中学到的那点皮毛,竟然也打下了不小的地盘,手下聚集了数万之眾。 “將军,探子来报,潁川城內,守军不足两千,太守郭勛,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依末將看,我们只需派一万兵马,一个衝锋,就能拿下此城!”一个副將信心满满地说道。 波才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就在这时,城墙上那震天的鼓声传了过来。 “嗯?”波才眉头一皱,“城里是什么动静?” 很快,就有探子来报:“报!將军,城墙上……城墙上突然多出了好多守军!旌旗招展,鼓声震天,看那架势,至少有……有上万人!” “什么?上万人?”波才吃了一惊,他亲自走出大帐,向城墙上望去。 只见远处的城墙上,果然是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股冲天的气势,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情报有误?”波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说守军不足两千吗?这上万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身边的几个副將,也面面相覷,一脸的难以置信。 “將军,这……这会不会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一个心思縝密的副將小声说道,“我听说,潁川世家眾多,特別是荀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会不会是他们,从哪里调来了援军?” 波才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潁川荀氏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这个家族,以智谋闻名,最擅长的,就是这些阴谋诡计。 如果城里真的有上万守军,再加上荀氏的谋士坐镇,那这块骨头,可就不好啃了。 他生性多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我命令!”波才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稳妥,“今日暂缓攻城!全军安营扎寨,派出斥候,务必探明城中虚实!” 一直到傍晚,波才军中烧火做饭,眾人便知今日已安然度过。 城楼之上,太守郭勛看著城外偃旗息鼓的黄巾军,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郭嘉的眼神也变了,从之前的不屑怀疑,变成了热络和倚重。 “郭、郭先生,真乃神人也!只凭一番擂鼓,便嚇退了贼军!”郭勛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抓著郭嘉的袖子不放,“先生有此奇计,守住潁川,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郭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府君大人言重了。”他打了个哈欠,“这只是权宜之计,唬得住他们一时,唬不住一世。波才生性多疑,今天吃了亏,明天肯定会派人来探虚实。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待下了城墙,荀彧走到他身边,看著城外连绵的营帐,眉宇间的忧色並未减少半分:“奉孝,你刚才说,要拖延到朝廷的援军到来。可如今八州之地烽烟四起,朝廷自顾不暇,这援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盼到。” “谁说我们要等朝廷的援军了?”郭嘉挑了挑他那双桃花眼,笑得有几分狡黠,“我说等援军,是说给郭太守听的,给他点盼头,免得他第一个投降了。” “那你真正的计策是?”荀彧追问。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荀皓。 少年正仰著脸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里,写满了专注和信赖,好像他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 被这样看著,郭嘉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那点逗弄人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阿皓,你来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荀皓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歷史上的潁川之战,最后是皇甫嵩、朱儁率领的官军解了围。 但现在,郭嘉明显不打算走那条老路。 鬼才的点子,他当然想听听,於是摇了摇头,往郭嘉身边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奉孝兄长怎么说,我便怎么信。只是……只是我有些害怕。” 他说著,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郭嘉的衣角。 这倒不全是装的,城外那黑压压的五万大军,带来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他体內的电量虽然因为靠近郭嘉而保持著平稳,但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汲取更多的温暖和安全感。 郭嘉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扯,低头便看到少年微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那副又依赖又有点害怕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怕什么。”他伸手,习惯性地在荀皓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有你奉孝兄在,天塌不下来。” 他安抚完荀皓,才转头对荀彧说道:“波才的军粮,撑不过十日。他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我们,夜袭。” “夜袭?”荀彧的眉头皱了起来,“奉孝,这太冒险了。我军兵力本就处於绝对劣势,出城夜袭,一旦被缠住,恐怕连回城的路都断了。” “文若兄,你先別急。”郭嘉摆了摆手,那副懒散的样子又回来了,他拉著荀皓,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下方连绵不绝的黄巾军营地。 “你看他们。营帐扎得乱七八糟,巡逻的哨兵有气无力,甚至连拒马和壕沟都挖得敷衍了事。这哪里是来攻城的军队,分明是一群没头苍蝇。” 荀皓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也不得不佩服郭嘉的眼力。黄巾军的营地確实毫无章法可言,东一堆西一簇,火光也是零零散散,一看就是缺乏统一调度的结果。 他们更像是无数个小团体的集合,而不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第13章 夜袭计划 荀彧还是有些犹豫:“我们城中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千,这些疏於操练,根本不可能夜袭成功。” “谁说我们要硬碰硬了?”郭嘉笑了起来,他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下闪著算计的光,“打仗,不一定非要杀人,有时候,嚇唬人更管用。”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今夜三更,我们兵分四路。每一路,只派两百精锐,由西、南、北三门而出,不必深入,只在他们营地外围游走骚扰。遇到巡逻队就打,打了就跑,绝不恋战。放火箭,敲战鼓,製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我们四面八方都有大军在进攻。” “这……”荀彧听明白了,这还是虚张声势的套路,只是从白天的擂鼓,变成了晚上的骚扰。 “而且,我们可不止太守府的那两千兵力。”荀皓抬了抬下巴,他招募的那一千私兵,派护卫首领操练著,好吃好喝供著,那精神气非寻常兵士可比。 古时百姓大都有夜盲症,夜晚不能视物,但这些私兵被荀皓有目的的增加营养,夜盲症已经得以改善,先天就比那黄巾军有优势。 那嘚瑟的样子,让两人都觉得好笑。 “你捨得?”荀彧是知道那一千私兵的,那一千人的吃穿用度比得上一户人家,他还以为荀皓会等到万不得已再动用,没想到仗刚开打,就先拿了出来。 “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才养了一百天,就要上战场了,可轻重缓急荀皓还是知道的。 郭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现在已经做得熟练无比。 荀皓也乖乖地让他揉,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好让那只温暖的手掌能更全面地覆盖自己的发顶,荀彧看著他们兄友弟恭的样子,觉得自己这正牌兄长好似有些多余。 “那东门呢?”荀皓忽然开口问,“西、南、北三门都有动作,唯独东门不动,波才不会怀疑吗?” “阿皓问到点子上了。”郭嘉笑道,“东门,自然是我们的杀手鐧。” 荀彧也笑著点头:“我亲自带队吧,埋伏在东门外。其他三路的骚扰,都是为了吸引波才的注意力。等他被搅得焦头烂额,把兵力都调去应对西、南、北三面时,东门外围的防御,必然是最薄弱的。那里,是他们的粮草輜重所在!” “烧他们的粮草?”荀皓的呼吸急促了些。 “对!”郭嘉的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波才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我断定他从巨鹿长途奔袭而来,所带粮草绝对撑不过十日。只要我们烧了他的粮,这五万大军,不出三日,必將不战自乱!” 荀皓在旁边听著,心臟也跟著砰砰直跳。他知道,歷史上的潁川之战,皇甫嵩也是用火攻击败了波才。 但自古水火无情,火攻实在是有伤天和,当年济南城外突围的大火,也烧了半片树林。 “可是,此计虽好,但太过凶险。兄长带队去烧粮草,万一波才不上当,或者他留有后手,恐怕……”荀皓很不放心兄长,在他心中荀彧是谋士,是文臣,哪能亲自去杀敌? “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郭嘉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太守郭勛的身上。 那边的郭勛还沉浸在白天嚇退敌军的喜悦中,正和几个下属吹嘘著自己的“镇定自若”。 郭嘉走了过去,脸上掛著恭敬的笑容:“府君大人,下官有一计,可解潁川之围。” 郭勛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哦?郭先生快快讲来!” 郭嘉便將那“四面骚扰”的计策说了一遍,但隱去了火烧粮草的最终目的,只说是为了疲惫敌军,让他们不得安寧。 郭勛这种草包,自然听不出其中深意,只觉得这法子不错,反正只是骚扰,又不用拼命,当即拍板同意。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这三路兵马,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坐镇指挥,方能让將士用命。下官以为,府君大人您亲自出马,最为合適。” “我?”郭勛的脸都白了,“我……我一介文官,从未上过战场?” “府君误会了。”郭嘉笑道,“您不必亲临一线,只需坐镇南门城楼,居中调度即可。届时,三路兵马听您號令,必然士气大振。待击退贼军,这头功,自然是府君您的。” 一顶高帽子送上,郭勛顿时有些飘飘然。不用自己去拼命,只需要在城楼上动动嘴皮子,就能捞个头功,这买卖划算。 “好!就依先生之计!” 搞定了郭勛,郭嘉回到荀彧身边,低声道:“文若,郭勛这个蠢货,就是我们最好的诱饵。他坐镇南门,波才的探子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去。波才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就在南门。这样一来,他更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南门,从而忽略了东门的粮草大营。” 荀皓看著郭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这傢伙,算计人心,简直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连郭勛的愚蠢和贪功,都成了他计策里的一环。 “好,就这么办。”荀彧重重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城墙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荀皓站在郭嘉身边,看著一队队士兵在夜色中集结,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城门鱼贯而出,消失在黑暗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谋略。不是书简上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用人命和鲜血来谱写的篇章。 “怕了?”郭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低声问。 “不怕。”荀皓摇摇头,他抓紧了郭嘉的衣袖。 郭嘉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將那只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城外,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动手了!”郭嘉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黄巾军的西面营地,突然燃起了十几处火焰,紧接著,杂乱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第14章 火烧粮草 西面的喊杀声刚起,南面和北面的营地外围,也相继传来了骚动。 一时间,火光冲天,鼓声震地,整个黄巾军大营都被惊动了。无数黄巾兵从睡梦中被惊醒,衣甲不整地衝出营帐,茫然四顾,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有多少人。 “敌袭!敌袭!” “官兵杀过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庞大的营地中蔓延。 波才被亲兵从大帐中叫醒,他披上鎧甲,衝出帐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怎么回事!”他一把抓住一个奔跑的头目,怒声喝问。 “將……將军!不好了!官兵……官兵从三面攻过来了!西营、南营、北营都打起来了!”那头目嚇得语无伦次。 “三面?”波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登上瞭望台,向远处望去,只见三个方向都是火光和人影,喊杀声震天,看起来声势浩大,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围攻他的营地。 “將军,南门城楼上,好像是潁川太守郭勛的旗號!”一个眼尖的副將指著远处说道。 波才眯起眼睛,果然看到南门城楼上灯火通明,一面“郭”字大旗在夜风中招展。 “郭勛?”波才冷笑一声,“这个缩头乌龟,居然敢亲自出城夜袭?看来,白天的情报没错,城里確实有援军到了,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他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被郭嘉精心设计的假象彻底打消了。他完全相信,潁川城內兵力雄厚,今晚是想趁他立足未稳,给他一个下马威。 “传我命令!”波才当机立断,“命王副將率五千人马,增援西营!命李副將率五-千人马,增援北营!我亲自率一万主力,坐镇南营!务必要將这股不知死活的官兵,全歼在营外!” 他生性多疑,但也自负勇武。在他看来,对方既然敢出城,那就是自寻死路。他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將这几股官兵一口吞掉。 大量的黄巾军开始调动,整个大营变得更加混乱。士兵们在黑暗中来回奔跑,將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著,试图整顿队形。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了东门外,那片黑暗的树林中,荀彧的眼中。 “时机到了。”荀彧看著远处那乱成一锅粥的黄巾大营,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八百荀家私兵说道。 这八百人,是荀家耗费巨资,精心培养的精锐。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一个人,都对荀家忠心耿耿。 “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潁川城的数十万百姓!此战,许胜不许败!”荀彧拔出佩剑,剑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隨我,杀!” “杀!” 八百精锐,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衝出,直扑黄巾军的东面大营。 那里,堆放著如山一般的粮草。 城楼上,荀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不到东门外的情况,只能看到西、南、北三面的火光和骚动。他知道,兄长荀彧此刻,正带著八百死士,在执行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他忍不住抓紧了郭嘉的手,手心里满是冷汗。 “別担心。”郭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文若君子六艺比我强多了,而且,荀氏的私兵,都是你监督训练的,至少全身而退没有问题。” 眼看这时这浪子还在调侃所谓的“君子六艺”,荀皓憋著的气稍稍鬆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郭嘉,相信兄长。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骚扰时点燃的零星火焰,而是一片冲天而起,仿佛能將整个夜空都烧成红色的,熊熊烈焰! “成功了!”郭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荀皓也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知道,那片火光,意味著什么。 城墙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荀大家族的郎君成功了!” “我们有救了!”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为了狂喜的吶喊。 就连南门城楼上那个草包太守郭勛,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这火是他放的一样,挥舞著手臂,大喊著:“杀!给我杀!全歼贼寇,就在今夜!” 而黄巾军大营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当波才看到东面那冲天的火光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粮草!我的粮草!”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双目赤红。 他终於明白,自己上当了。什么三面围攻,什么太守亲征,全都是障眼法!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他的粮草大营! “撤!快撤回去救火!”波才嘶声喊道。 但是,已经晚了。 春季天乾物燥,粮草堆积如山,一旦被引燃,火借风势,瞬间便成燎原之势,根本无法扑灭。 被派去西、南、北三面迎敌的黄巾军,在得到命令后,又乱鬨鬨地往回跑。而负责骚扰的官军,早已在得手之后,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黄巾大营,彻底乱了套。 数万人马都赶著去救火,在黑暗中来回跑动,互相衝撞,自相践踏。 波才看著那片將半个天空都映红的火光,心在滴血。他知道,完了。 没有了粮草,他这五万大军,就是五万张等著吃饭的嘴。別说攻城了,不出三日,自己內部就要因为抢粮而火拼。潁川守军和荀氏私兵都毫不恋战,一击得手就撤退,虽然没有战果,但儘可能的保全自身,趁乱把火把丟到粮草中,就往回撤退。 “追!给我追进去!杀光他们!”波才咆哮著,然而,他身后的黄巾军,响应者寥寥无几。 “救火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纪律?军令? 在飢饿的恐惧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身后的数百亲兵,是黄巾军中真正的精锐,他们悍不畏死的跟隨著主將。 城楼上,荀皓看著那群疯狂衝来的黄巾军,焦急万分。 兄长还没回来! 第15章 再用遗计 东门的吊桥尚未完全拉起,荀氏私兵刚刚撤入城门洞,正在轮流断后,掩护最后的同伴。波才这数百精锐一旦衝进来,必將是一场血腥的巷战。 “奉孝兄!”荀皓的声音带著颤音。 郭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暖而乾燥。 “別慌。”他目光沉静,看向城墙角落里那几架庞然大物,那是荀皓按照记忆中的图纸,让工匠赶製出的改良床弩。 “床弩准备!” 然而,命令传下,负责操控床弩的几名士兵却面露难色。 “郭……郭先生,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啊!” “是啊,这要是误伤了荀大家族的义士们可怎么办?” 夜色深沉,火光虽亮,却也製造了更多的阴影。敌我双方的人影在城门洞附近交错混杂,根本无法精准分辨。 荀皓听著他们的对话,几步衝到一架床弩前。 “我来!” 事不宜迟,不顾士兵们诧异的眼神,他站上踏板,用尽全身力气,与他们一同绞动轮盘。 他闭上眼,主动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遗计】。 他看到了兄长荀彧的位置,正在城门左侧。 他也看到了波才亲兵衝锋的路线。 “放!” 荀皓猛地睁开双眼,拍下了机括。 “嗡——” 弩箭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黄巾亲兵刺了个对穿。 箭矢进入血肉的声音让荀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忍心了?”郭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荀皓没有回答,只是將头扭了回去,重新直面城门下的炼狱。 胃里的翻腾被他强行压下,鼻腔里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不忍心?他有什么资格不忍心。 他身后是荀家,是潁川数十万生民。 他今天但凡有一丝软弱,明天城破之时,谁又会对他和他的家人忍心。 那支穿透了数人的弩箭,钉在城门前的石板路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波才的亲兵被这从天而降的打击震慑了片刻,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狂暴的怒火。 “杀进去!为兄弟们报仇!”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怒吼著,挥舞著环首刀,带著剩下的人再次发起了衝锋。 他们散得更开,速度也更快,企图在下一轮攻击到来前衝进尚未关闭的城门。 城墙上操控另外几架床弩的士兵们手足无措,他们看著下方混战的人群,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第二架!向左偏三度,机头下压一分!快!”荀皓喊声再次响起。 那几个士兵一怔,下意识看向郭嘉。 郭嘉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荀皓。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与戏謔的桃花眼,此刻清明无比。 他看不懂荀皓是如何在黑夜中锁定目標的,但他看懂了荀皓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 “照他说的做!”郭嘉选择相信他。 “放!” 又一声沉闷的机括弹响。 这一次,弩箭直接將一个举著盾牌的亲兵连人带盾钉在了地上,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翻滚出去。 城门洞內,荀彧刚刚指挥最后一批私兵撤入。 “关门!快!”他对著身边的士兵大吼。 沉重的铁木闸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缓缓下落。荀皓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也隨之崩断。 “快,奉孝兄长,来扶我一下。” 郭嘉依言上前,只觉怀中一沉,少年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顺势揽住荀皓的腰,入手只觉一把骨头,瘦得让人心头髮紧。 “怎么,这就站不住了?”郭嘉的语气带著惯有的戏謔。 “我……我腿软。” 荀皓闷闷地回了一句,这倒是实话。 方才指挥床弩时,他心神高度集中,强行催动【遗计】进行推演,这两年积攒的电量,消耗了三成。 此刻危机解除,疲惫感便一股脑袭了上来。 “嘖。”郭嘉咂了下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要不要你奉孝哥哥抱你下去?” 荀皓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要。” 荀皓从郭嘉的肩窝里抬起头,嘴上拒绝著,抓著郭嘉衣袖的手却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 那副口是心非又透著点倔强的模样,让郭嘉的心情越发愉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的阶梯处传来。 “阿皓!” 看见荀彧,郭嘉半抱著荀皓,几乎是將人整个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荀皓感觉自己像个被掛在移动电源上的手机,幸福得快要冒泡。 身体里的能量槽,一路飆升,没一会就快充满了。 ”兄长,你太厉害了,我们贏了!“满格的荀皓过河拆桥,鬆开郭嘉就上前打量荀彧,看见他没受伤就更开心了。 怀中一空,郭嘉莫名有些失落。 “贏了?还早著呢。我们只是烧了他们的粮。但波才手下,还有近五万的兵马。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饿狼,才是最可怕的。” 荀皓心头一凛,激动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五万被逼上绝路的乱军。 他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攻下潁川城,抢夺城里的粮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血战。 “那我们该怎么办?”荀皓问。 “等。”郭嘉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荀彧接过话茬,”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现在,最著急的不是我们,是波才。他必须在士兵譁变之前,找到粮食。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强攻潁川;要么,退兵去抢掠其他地方。” “他会选哪个?” “他会强攻。”郭嘉篤定地说道,“因为他退不了。我已收到消息,皇甫嵩和朱儁率领的朝廷主力大军,正向潁川开来。他现在是腹背受敌,唯一的生路,就是拿下潁川,据城而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荀皓的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郭嘉的预料没有错。 第二天一早,黄巾军便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波才將他手下所有能打的青壮都派了出来,像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著潁川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云梯、衝车、投石机……各种简陋但有效的攻城器械,被推到了城下。 “杀啊!攻进城去,有粮食,有女人!” “冲啊!为了活命!” 黄巾军士兵的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绿光。 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支撑他们战斗的,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口號,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第16章 波才撤军 城墙上,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滚石、檑木、金汁,不要钱似的往下倒。弓箭手拼命地射击,羽箭如下雨一般,覆盖了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士兵们挥舞著长矛和环首刀,与顺著云梯爬上来的黄巾军,进行著最惨烈的肉搏。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断有守军被砍倒,也不断有黄巾军从城墙上摔下去。鲜血,染红了城墙,染红了护城河。 荀皓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战爭的残酷。 他站在城楼的后方,负责调度物资。一筐筐的箭矢,一桶桶的桐油,从他亲手设计的那些秘密地窖中,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著。那刺鼻的血腥味,让他阵阵作呕。但他强忍著不適,冷静地发出一道道指令。 “西墙箭矢告急!速调三箱羽箭过去!” “南门滚石不足!快!让民夫把备用的石料都运上来!” “北门需要桐油!快去甲字三號库取!” 他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精確地调配著城中所有的战爭资源。 郭嘉站在他的身边,看著他这副镇定自若,条理清晰的模样,眼中的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被这血腥的场面嚇坏。没想到,他不仅没被嚇到,反而表现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和果决。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黄巾军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潁川城的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过半。 城墙上,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 傍晚时分,黄巾军终於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个都累瘫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守……守住了……”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垛上,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然而,郭嘉的脸色,却依旧凝重。他走到荀彧身边,低声道:“文若,波才已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明日,他定会做最后一搏。” 荀彧拖著疲惫的身体,他的一条胳膊在白天的战斗中被流矢划伤,此刻还渗著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我军伤亡惨重,明日一战,恐怕……” “我们只需再撑半日。半日之后,自有转机,算算时间,皇甫將军的大军,最迟明日午后,便可抵达。” 荀彧接过信,心中大定。 就在这时,城外,那黑压压的黄巾军大营,突然起了骚动。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反而是开始收拾行装,集结队伍。 “他们要退了!”城楼上,有眼尖的士兵大喊道。 只见黄巾军的营地里,人声鼎沸,那样子,分明是要连夜拔营,撤退! “看来波才也得到了皇甫將军到来的消息。”潁川城內,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许多士兵和平民,相拥而泣。 荀彧却忧心忡忡,如果能与皇甫將军两面夹击,或可留下波才大部分主力,可现在他们撤退,潁川周边县城就会成为黄巾军下一个劫掠的对象。 太守郭勛也跑了过来,兴奋地喊道:“贼军要逃了!快!传我命令,全军出击,追杀贼寇,毕其功於一役!” “府君大人,万万不可!”荀彧立刻出声制止,“贼军虽退,但乱中有序,贸然追击,恐中其埋伏!” “文若此言差矣!”郭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兵法有云,归师勿遏,穷寇莫追。但如今贼军已是丧家之犬,士气全无,正是我等痛打落水狗,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岂能错失?” 郭嘉在一旁冷眼看著,一言不发。他知道,跟这种蠢货,是讲不通道理的。 荀彧还想再劝,郭嘉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文若,让他去吧。”郭嘉低声道,“你拦不住一个一心想去送死的人。” 荀彧看著郭勛那副利慾薰心的嘴脸,再看看郭嘉那冷漠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郭嘉是对的。 於是,在太守郭勛的严令下,潁川城中刚刚经歷了一场血战,本应休养生息的守军,被强行组织起来,打开城门,朝著波才大军离去的方向,追杀了出去。 郭嘉和荀皓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著那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追击部队,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们,会死得很惨。”荀皓轻声说道。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郭嘉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愚蠢,是要付出代价的。” 荀皓、荀彧和郭嘉三人站在城楼上,与周遭的狂热气氛格格不入。 “兄长,你说郭太守……他还有回来的可能吗?”荀皓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荀彧看了一眼远方那条被火把照亮的“长龙”,疲惫地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了。 答案不言而喻。 他那只受伤的胳膊用布条简单包扎著,血跡已经浸透了布料,隱隱作痛,但远不及他此刻心里的难受。 “回来?当然能回来。”郭嘉懒洋洋地开了口,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荀皓送他的双鱼玉佩,在手里拋了拋,“不过嘛,回来的是不是活人就不知道了。” 他拍了拍荀皓的肩膀,声音很轻:“阿皓,记住,永远不要为別人的愚蠢负责。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我无关。” 荀皓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乱世里,人命最不值钱。”荀彧趁机教导幼弟,“他们今天不死在城外,明天也可能死在另一场兵灾里。阿皓,你要记住,慈不掌兵。你该同情的,是那些跟著你,信赖你的人,而不是你的敌人,或者一个自己找死的蠢货。” 荀皓沉默了。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在这个时代,妇人之仁只会害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適应。 “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乾等著?”荀皓问道。 “等什么,回去向荀公报信吧,小病秧子,站了这么久,腿又该软了。” 荀皓由著他拉著自己,跟在荀彧身后,走下城楼。 第17章 救援阳翟 城里的庆祝还在继续,但荀府却已经大门紧闭,气氛肃穆。 荀緄早已等在大堂,他听完了荀彧对战况的简报,又看了一眼小儿子苍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郭嘉身上。 “奉孝,文若,你们觉得波才会进攻哪里?”荀緄早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荀彧走到地图前,指著潁川和阳翟之间的位置,“波才被我们烧了粮草,又得知皇甫嵩的大军將至,他现在是丧家之犬。往东、往南、往北都是死路,只有往西,在皇甫嵩的大军合围之前,他还有一线生机。而阳翟,正好就在他西撤的必经之路上。那里城池不如潁川坚固,又刚刚经歷战乱,是他最好的补给点。” 荀彧和郭嘉不制止郭勛追击的原因也在此,如若能拖上一拖,也许能等来皇甫將军的援军。 荀緄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荀氏的根,就在阳翟。那里不仅有荀氏的祖宅、祠堂,还有大量的族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妇孺。 “那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去阳翟报信!”荀緄急道。 “恐怕来不及了。”郭嘉摇了摇头,“波才连夜撤军,脚程比我们的信使快得多。” “祖宅的防御工事,是按照阿皓之前的图纸加固过的,家中丁壮也组织了起来。但波才军中有不少边军出身的悍卒,懂得一些攻城之法。祖宅……恐怕撑不了太久。”荀彧眉头拧著,忧心忡忡。 “大兄他们何时能到?” “友若信中说,他正从冀州赶回,但路上关卡重重,最快……也需半月。” 半个月? 黄花菜都凉了。 “父亲!孩儿请求带兵,即刻驰援阳翟!”事不宜迟,荀彧立即道。 “不行!”荀緄还没开口,荀皓就出声反对,“兄长你身上有伤,而且潁川城刚刚经歷大战,人心不稳,郭太守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离不开你,我去吧。” “阿皓!”荀彧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满是不同意,“胡闹!你可知战场凶险?这並非儿戏!” “兄长,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儿戏。”荀皓迎上荀彧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 “兄长,你身上有伤,连骑马都不方便,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腿上也有伤吧?” 荀彧如此重视礼仪的谦谦君子,能够在父亲站著时还跪坐著,必然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荀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荀緄看著眼前这个小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方面为儿子的聪慧和担当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又为他即將面临的危险而满怀担忧。 “可是,阿皓,你的身体……”荀緄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荀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父亲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还没活够呢。” 他说的是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怕死。正因为怕死,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你们担心什么?不是还有我吗?”郭嘉懒洋洋地说道,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著自信的光芒,“我跟著他一起去。有我看著他,你们总该放心了吧?再说了,我郭奉孝的祖宅也在阳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老家被人给端了。於公於私,这一趟我都非去不可。” 荀緄和荀彧对视了一眼,最终,荀緄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看著荀皓,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准了。家里的精锐,你全都带走。记住,阿皓,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如果……如果事不可为,你就……” “父亲!”荀皓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如果。孩儿此去,必將祖母与母亲,安然无恙地带回!” 大军开拔,一千人的队伍,在寂静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潁川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荀皓骑在马上,身上冰冷的甲冑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城池,又看了看身边並肩而行的郭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为kpi和房贷发愁的普通社畜。而现在,他却身披重甲,手握千军,即將奔赴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战爭。 人生,真是比戏剧还要离奇。 “想什么呢?一脸严肃的样子。”郭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好像此行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 “没什么。”荀皓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以后可能会被写进史书里。” “哈哈哈哈!”郭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写进史书?阿皓,你想得也太远了。我们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来。史书,那是给活人看的。” 荀皓不置可否。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实话,但拥有后世记忆的他,当然知道,身边这位鬼才和关於兄长“荀令留香”的成语,让他们几乎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奉孝兄,你觉得阳翟现在情况如何?”荀皓將话题拉了回来。 郭嘉神色稍稍正经了一些:“不好说。波才的主力虽然在撤退,但他派去攻打阳翟的,必然是他的精锐。这些人,要么是想抢一票就走,要么,就是想拿下阳翟,作为他主力部队的落脚点。” “哪种可能性更大?” “后一种。”郭嘉篤定地说道,“波才不是蠢货,他知道自己腹背受敌,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一个坚固的据点,负隅顽抗,等待时机。阳翟,就是他最好的选择。所以,攻打阳翟的黄巾军,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荀皓的心又沉重了几分。这意味著,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队伍一路疾行,官道两旁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被焚毁的村庄,倒塌的房屋,还有路边隨处可见的尸体。 有的是兵士,但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老人、妇女、甚至还有孩童。他们的尸体就那么曝晒在荒野里,无人收敛,散发著阵阵恶臭。 第18章 路遇伏兵 荀皓手下的士兵们,许多人都是从流民转化而来,看到这幅景象,他们感同身受,一个个都红了眼,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沉默的愤怒,在队伍中蔓延。 荀皓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才没有吐出来。这就是战爭,冷酷,血腥,毫无人性。 “让斥候加快速度,前出十里,隨时回报敌情。”荀皓对著身边的护卫下令。 “是,八公子!”护卫领命而去。 队伍又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斥候飞马赶回,神色慌张。 “报!公子!前方五里,发现大股黄巾军!他们占据了峡谷要道,埋伏在两侧的山林里,看样子,是想打我们一个伏击!” 来了! 荀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防御!” 队伍迅速停下,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长矛手居中,很快就组成了一个標准的防御阵型。 荀皓和郭嘉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旁边的一处高坡,向远处眺望。 只见前方的官道,被两座高山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峡谷,地势极为险要。 一旦进入其中,两侧山林里的敌人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口袋阵。”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帮黄巾贼里,应该是留下来断后的。他们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我们要是冒然闯进去,非得脱层皮不可。” 荀皓看著地图,脸色凝重。这条峡谷,是通往阳翟最近的官道。如果要绕路,至少要多走大半天的路程。而阳翟的战况,瞬息万变,他们根本耽搁不起。 “不能绕路。”荀皓说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不绕路,就得硬闯。”郭嘉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一千人,对方埋伏了多少人,我们一无所知。硬闯,无异於以卵击石。” “那就把他们从山里逼出来。” “怎么逼?”郭嘉看向他。 “放火烧山。”荀皓的语气很平静。 郭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小皓子,现在是春天,山林里湿气重,哪有那么容易烧起来?就算能烧,风向也不对,到时候別把我们自己给熏了。” 荀皓还有最后的底牌。 荀皓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郭嘉看到自己接下来的异样。 【遗计】。 “奉孝兄,”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只是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我有一个办法。” 山川、河流、道路、林木……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构建成一个立体的、精確到每一步的沙盘。 敌人的伏兵位置,兵力分布,將领旗號,甚至连他们隱藏的暗哨,都清晰地標註了出来。 峡谷两侧,共埋伏黄巾军约一千人。左侧山林八百,右侧二百。他们的主將,在左侧山林的一处高地上。 无数条突围路线在沙盘上生成,又被一一標记为死路。 “什么办法?”郭嘉看著他煞白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小子的状態很不对劲,好像一下子被抽乾了精气神。 荀皓没有立刻回答,他撑著亲兵的肩膀,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你看这里。”他指著右侧那座高山的背面,“这座山的后面,有一条被废弃的古道。这条路,在官府的地图上没有记载,因为它太过崎嶇难行,早就没人走了。 但是,它能绕过敌人的伏击圈,直插他们的侧后方。我们从这里过去,不仅能避开伏击,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郭嘉的目光,顺著荀皓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丛林。 “阿皓,你確定这里有路?”郭嘉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行军?” “我確定。”荀皓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以前在书院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前朝的《潁川地理志》残卷,上面记载过这条古道,是秦时修建的驰道的一部分,后来废弃了。我记得很清楚,入口就在前面那条小溪的上游,有一块形似臥牛的巨石旁边。” 这个解释,是他早就想好的。作为一个过目不忘的“神童”,一个终日埋首於故纸堆的病秧子,从某本不知名的古籍里看到一些秘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郭嘉半信半疑地看著他。荀皓的博闻强记,他是知道的。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靠一本不知道真假的古籍来决定一千人的生死,这赌注也太大了。 “好!就信你一次!”郭嘉当机立断,“传我命令,全军转向,从右侧小路进发!” 命令传达下去,全军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放弃了官道,转向了那片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的山林。 正如荀皓所说,在小溪的上游,他们果然找到了一块形似臥牛的巨石。 而在巨石的后面,一条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石阶小路,蜿蜒著伸向深山。 找到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然而,这条古道,比想像中还要难走。 道路狭窄,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 路面布满了青苔,湿滑无比。 士兵们必须放弃马匹和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徒步前行。 【遗计】的后遗症,在此时,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荀皓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那股熟悉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再次笼罩了他。 郭嘉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这小傢伙从找到古道入口开始,身体就一直在轻微发抖,起初他以为是山里春寒料峭,可现在看这模样,分明是旧疾復发。 “喂,阿皓,还能撑住吗?”郭嘉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 荀皓强撑著点了点头,可刚走两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郭嘉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他捞进怀里,触手一片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寒玉。 “不行,你这身子骨太弱了,再吹山风非得大病一场不可。”郭嘉皱起了眉,心里有些焦躁。 这鬼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万一荀皓病倒了,连个找郎中的地方都没有。 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將瑟瑟发抖的荀皓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不由分说地將人圈在了自己身前。 “跟紧了,我挡著风。”郭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拒绝。 第19章 穿越古道 郭嘉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將狐裘的边缘又拉紧了一些,把两个人裹得更紧,確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小没良心的,就知道折腾人。” 这充电宝,脾气不怎么样,服务態度倒是一流。 荀皓在心里默默给郭嘉发了张好人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终於传回了消息。 “稟报公子,我们已经绕过了峡谷,前方不远处就是官道!”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郭嘉也鬆了口气,他拍了拍怀里荀皓的脸颊:“阿皓,醒醒,我们快到了。” 荀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受著体內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点了点头。 队伍加快速度,很快便走出了这条废弃的古道,重新踏上了平坦的官道。 郭嘉看著荀皓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心里愈发好奇。 这小傢伙,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办法,比如这条连本地人都未必知晓的秦时古道。 他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郭嘉把疑问压在心底,下令全军休整片刻,准备继续赶路。 阳翟城,还等著他们去救援。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郭嘉翻身上马,声音清朗。 一千精锐不敢怠慢,马蹄声重新变得急促起来。 又奔行了不到半个时辰,派出去的斥候神色慌张地疾驰而回。 “报——!公子!前方十里,便是阳翟城!”斥候翻身下马,声音里带著惊惶,“城池……城池已经被围了!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黄巾贼,他们正在攻城!” 队伍中一名荀氏旁支的子弟闻言,脸色大变,他伸长脖子朝远处望去,虽然看不真切,但隱约可见的烟尘和火光让他心急如焚。 “那是我族叔荀爽公!他在城头指挥!”那子弟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我们快上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然后呢?”郭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带著我们这一千人,去撞对面几万人的大军?你是想让我们去救援,还是去陪葬?” 那子弟被郭嘉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无从反驳。 郭嘉没有再理他,而是勒马停下,举目远眺。 阳翟城的方向,浓烟滚滚,即使隔著十里地,仿佛也能听到那震天的喊杀声。 “敌眾我寡,硬冲是死路一条。”郭嘉冷静地分析著,“你看黄巾军的阵势,东、南、北三面围得水泄不通,唯独在西门留了个缺口。哼,这可不是什么活路,这是围三缺一,引诱城中守军突围,好在半路设伏,一举歼灭。波才这手玩得倒是不赖。” 荀皓也强撑著身体,观察著远处的局势。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遗计】悄然启动。 “奉孝兄,”他声音很低,只有郭嘉能听见,“西门……是陷阱。波才最精锐的亲兵就埋伏在西门外五里的树林里,只等城中有人突围,便会一拥而上。” 郭嘉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刚刚只是凭经验猜测,没想到荀皓竟然能说得如此篤定,连伏兵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荀皓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每次一语道破天机,脸色就难看得嚇人。 难道……真是思虑过度的缘故?他强行把这种诡异的联想压下去,安慰自己这孩子就是天生聪慧,但身体底子太差,所以才思虑伤身。 荀皓感受到郭嘉的困惑,他知道,凭藉一千人,强攻任何一门都无望。 此刻,他的“电量”虽然因刚刚的推演又消耗了一部分,但郭嘉近在咫尺,那股温和的暖流正缓慢而持续地滋养著他。他身体稍稍靠向郭嘉,声音轻而缓:“波才围城,兵力分散,但其大营后方,防备相对鬆懈。”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向荀皓,等待著下文。荀皓接著说:“若能在其后方製造声势,使其误以为有大股援军抵达,波才必將调兵回防,或至少会分兵查探。如此一来,城门各处的压力便会减轻,西门伏兵也可能被抽调。” 郭嘉听完,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好!就依此计!”他看向荀皓,眼中带著讚许,这小傢伙,总能在他思路陷入僵局时,给出恰到好处的启发。他拍了拍荀皓的肩膀,那力度,恰好让荀皓身子一沉,更贴近了他。荀皓借势靠得更近,贪婪地汲取著那份温暖。 “传令下去!”郭嘉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所有骑兵,立刻去后方山林,砍伐带叶的树枝!” 眾护卫虽不解其意,但郭嘉的命令,他们向来无条件遵从。很快,骑兵们便消失在林中。不到半刻钟,他们便带著綑扎好的树枝返回。这些树枝被牢牢地系在马尾上,叶片繁茂,拖曳在地。 “听我號令,从黄巾军大营后方山丘,来回奔跑!”郭嘉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记住,要製造出千军万马奔腾的声势,尘土要扬起来,旗帜要晃起来!但绝不可与敌军纠缠,一触即走,来回穿插!” 护卫头领有些疑惑:“公子,这……这能行吗?只有数百骑,如何能製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 郭嘉嘴角一扬,自信非凡:“黄巾军多是乌合之眾,纪律散漫,又久攻不下,士气本就低落。如今夜色將至,他们神经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草木皆兵。数百骑加上马尾拖曳的树枝,足以扬起漫天尘土。天色渐暗,远望过去,那尘土遮天蔽日,足可让人误以为是千军万马杀到!再配合你们的吶喊和战鼓,足以让波才自乱阵脚!” 荀皓听著郭嘉的解释,心中讚嘆。这便是郭嘉,总能从最细微处著手,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局面。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人心把握得入木三分。 “阿皓,你看此计如何?”郭嘉转头看向荀皓,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 荀皓点头:“此计甚妙。波才此人,虽有几分悍勇,却生性多疑,又擅长伏击。如今被围在城外,自身也承受著来自皇甫嵩和朱儁的压力。一旦后方出现变故,他必会以为是朝廷援军抵达,前后夹击,定会方寸大乱。” 第20章 暗渠机关 郭嘉满意地笑了,这小傢伙,越来越能跟上他的思路了。 太阳渐渐落山,黄巾军攻势仍旧迅猛,看来是想衝进城过夜,就在这时,黄巾军大营的后方山丘,突然传来一阵隱约的马蹄声。 起初,声音微弱,像是错觉。但很快,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如同闷雷滚动,由远及近。紧接著,漫天尘土冲天而起。 “什么声音?”一名巡逻的黄巾军士卒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后方。 “好像是马蹄声……”另一人声音有些发颤。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山丘后方衝杀而来。 尘土遮蔽了夕阳,將整个山头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虚实。 “敌袭!有援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声,从山丘深处传来,配合著震天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在黄巾军营中炸响。 波才的牙將们,听到后方的动静,皆是面色大变。他们知道,皇甫嵩和朱儁的援军就在附近,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从他们最薄弱的后方突袭! “快!快去稟报渠帅!” “集合队伍!准备迎敌!” 整个黄巾军大营,瞬间陷入混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拿起兵器,四处奔走。 中军大帐內,波才披甲而起,脸色铁青。他听著后方传来的巨大声响,心头一阵惊疑。 这声势,绝非小股部队能製造。难道真是朝廷援军杀到?可他们是如何绕到自己后方的? “渠帅!后方出现大股敌军!尘土遮天,声势浩大,恐有万人之眾!”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帐,声音带著哭腔。 “万人?!”波才心头一沉。他本以为凭藉人数优势,能速攻阳翟,再与皇甫嵩决战。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抄了后路! “鸣金收兵,向左撤十里!”波才咬牙切齿地吼道。他深知,一旦腹背受敌,他的五万大军,將彻底陷入绝境。 但如若不战而逃,对士气影响颇大,而且,他们粮草確实不多了。 郭嘉站在高坡之上,看著黄巾军渐渐后撤,嘴角上扬。 “成了。”他轻声说,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 “现在,是时候进城了。” “奉孝兄,”荀皓的声音在郭嘉身边响起,“我记得小时候,祖父曾带我游览阳翟城。城墙东南角,有一处废弃的泄洪暗渠,入口在护城河水面之下,出口直通城內一处荒废园林。” 郭嘉闻言,脚步一顿,看向荀皓。他的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傢伙,连这种隱秘的细节都知道?他压下心头的好奇,思索起这条暗渠的可行性。 “暗渠?”郭嘉沉吟,这確实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办法。“那暗渠可还能用?入口在何处?出口又通向何地?” 荀皓点头:“暗渠多年未用,內部情况不明。但其出口所在园林,早已荒废,人跡罕至,不易被发现。入口在护城河水面之下,有一块形似臥龟的礁石,便是它的標誌。” “好!”郭嘉当下拍板,“就走这条暗渠!传令下去,五十名水性最好的精锐,隨我来,其余人等,原地待命,製造声势,不要被波才看出端倪。“ 护城河的水,比想像中还要冰冷刺骨。 郭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瞬间感觉全身的毛孔都收缩起来。他强忍著不適,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水下搜寻。 水下能见度极差,到处都是漂浮的水草和淤泥,別说找什么暗渠入口,就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 岸上,荀皓被裹在郭嘉那件还带著体温的大氅里,冻得瑟瑟发抖,却强迫自己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努力回忆著儿时祖父带他游玩时的情景,那块形似臥龟的礁石,到底在什么位置。不行的话,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奉孝兄,再往左三尺,水下应该有一块大石头!”他衝著水面喊道。 郭嘉在水里听到声音,立刻调整方向。他憋著一口气,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用手在淤泥里摸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面上不时传来水花声,那是郭嘉和护卫们数次潜入水底,又浮上来换气的动静。 “公子,水下淤泥太厚,水草缠绕,根本看不清!”一名护卫浮出水面,声音带著几分焦急。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回应,再次潜入水底。他知道,他们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阵异动。一名护卫脚下被水草缠住,险些溺水。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將他拖出水面。那护卫大口喘息,脸上满是惊恐。 “小心!”郭嘉沉声说,再次潜入。数次潜入水底,终於,在水下两尺深的地方,他的手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体。他拨开厚重的水草和淤泥,果然,一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呈现在他的眼前。 铁柵栏被水下铁索锁死,异常坚固。郭嘉尝试用匕首撬动,却纹丝不动。 “奉孝兄!”荀皓在岸上,將头探向水面,声音带著一丝急切,“祖父曾言,锁是三连环,需同时转动机关!”他努力回忆著,將机关的大致构造描述给郭嘉,那是荀家特有的机巧锁,外人根本无法知晓。 郭嘉领悟,他浮出水面,將荀皓的描述转述给另外两名水性最好的护卫。三人对视一眼,再次潜入冰冷的河水。 水下,三人合力,按照荀皓的指点,在黑暗中摸索著铁柵栏上的机关。 冰冷的水流冲刷著他们的身体,沉重的铁索缠绕在手上,让他们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咔!” 一声轻响,在水下显得格外清晰。铁柵栏应声而开,一股混合著淤泥和腐烂气息的水流,从暗渠中涌出。 “入口打开了!”郭嘉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 他命令护卫先將荀皓护送进去,自己则留在最后断后。 荀皓被护卫扶著,小心翼翼地进入暗渠。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不適。 暗渠內部漆黑无光,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第21章 面见荀爽 暗渠內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混合著淤泥与陈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荀皓的身体本就亏空,此刻被这股阴湿的寒气一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酸软的无力感。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郭嘉的胳膊上。 郭嘉察觉到他的状况,没有多言,只是將扶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將那股侵入少年身体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温暖的感觉顺著接触的皮肤传来,荀皓体內的空虚感得到了些许填补,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前面好像有东西堵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 队伍停了下来。 郭嘉將火摺子凑过去,微弱的光亮下,只见前方通道被坍塌的土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小缝隙。 “我先过去看看。”一名护卫自告奋勇。 “不必。”荀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再往前走三十步,左侧石壁有一块凸起的龙头石雕,按下去,旁边会开启另一条备用通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郭嘉举著火摺子,看向荀皓那张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的脸。 这小子……简直就是一部活的潁川密道全书。护卫依言上前摸索,果然在冰冷的石壁上找到一处凸起的石雕。他用力一按,只听“嘎吱”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旁边的石壁缓缓向內凹陷,露出一个同样漆黑的洞口。 眾人心中对这位八公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穿过备用通道,前方终於透出微光,一股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出口到了。 郭嘉率先钻出洞口,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园林,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他確认四周无人后,才回头將荀皓拉了出来。 五十名精锐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迅速在园林中隱蔽。 远处,喊杀声和金铁交击声隱约传来,阳翟城內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血与火的焦灼味道。 “什么人!” 几名手持长戈的巡逻兵从草丛后现身,警惕地將他们围住。 “自己人!”郭嘉身边的护卫头领亮出荀氏的腰牌,“我等奉荀緄公之命,前来驰援!” 巡逻兵看到腰牌,又看了看他们这一身精良的装备,脸上的敌意褪去,换上了一抹喜色。 “太好了!你们可算来了!快,荀爽公正在前厅议事,我带你们过去!” 荀氏祖宅的前厅,此刻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厅內挤满了人,个个盔甲带血,神色凝重。正中央,一名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老者,正指著一张巨大的城防图,沉声布置著防务。 他便是荀氏八龙之一,当今名满天下的大儒,荀爽。 “公子,到了。”巡逻兵在门口停下脚步。 荀皓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衫,迈步走进大厅。 荀爽正对著地图,听到动静回头,看清来人时,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惊愕地道: “阿皓?”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潁川安养身体吗? “叔父。”荀皓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族礼。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波才大军围城,水泄不通。” “走了条小路。”郭嘉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转向荀皓,示意他来说。 荀皓定了定神,体內的寒意被驱散不少,思路也清晰起来。他向前一步,对著荀爽和诸位族中长辈,將外面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从他们如何发现伏兵,如何绕到敌后,再到如何用疑兵之计暂时嚇退了攻城的黄巾军。 他的敘述平静而克制,没有丝毫夸大,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智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惊不已。 荀爽听完,久久不语。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最小的侄儿。 他记忆里的阿皓,还是那个安静地坐在书房角落,捧著书卷一看就是一整天的孩子。 什么时候,他已经成长到了这般地步?这份洞察力和决断力,简直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城內情况如何?”郭嘉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提到城內,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荀爽嘆了口气,领他们到城防图前。“城中守军三千,加上各家凑出来的家丁护院,也不过五千人。箭矢、滚石还算充足,桐油正在收集。不过,情况也不容乐观。” “那就不能让他们攻城。”荀皓的声音响起。 一名脾气火爆的族叔忍不住开口:“说得轻巧!我们倒是想,可拿什么去不让他们攻?难道开城门跟他们拼了?“ 荀皓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看向郭嘉。 郭嘉会意,上前一步,指著那条暗渠的出口位置,懒洋洋地开口:“谁说要正面出击了?”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从暗渠出口,绕到黄巾军大营的侧翼,再画了一个圈,回到城墙之下。 “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暗渠,將城中的精锐,分批送出城外。白天,他们可以潜伏在山林之中,待机而动。夜晚,便是他们伺机而动之时。” “骚扰?”荀爽立刻明白了。 “不止是骚扰。”郭嘉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们有暗渠,有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林中小径。这些,就是我们的藏身之所。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派出小股精锐,不断袭扰他们的营地。今夜烧他一堆帐篷,明晨惊他一群战马。打了就跑,绝不恋战。让他们抓不住,防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我们来去自如。” “一次两次的损失,波才或许不在意。但十次八次呢?当他的士兵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当他们捧著饭碗还要担心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冷箭,当他们追击敌人却连影子都摸不著……他们的精神,会先於身体崩溃。” 荀皓说完,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大胆而离奇的战术构想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兵法,这分明是……无赖打法。 第22章 骚扰战术 无赖归无赖,有用就行。 子时,夜色如墨。 阳翟城外,连绵的黄巾大营陷入一片死寂。连续两日的攻城与奔波,让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卒疲惫到了极点。 除了几支零星的巡逻队还在有气无力地走动,大部分人都已沉入梦乡,营地里鼾声四起。 城南的荒废园林中,三十名荀家精锐护卫,人人黑衣蒙面,腰悬环首刀,背负短弩,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自暗渠洞口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荀家的护卫副统领,荀勇,一个沉默寡言但身手极为利落的汉子。 郭嘉站在洞口,亲自为他们送行。他拍了拍荀勇的肩膀:“记住,动静要大,跑得要快。咱们不是去拼命的。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荀勇重重点头,一挥手,带著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荀皓站在郭嘉身侧,身上披著郭嘉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夜风很冷,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郭嘉的手臂不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源源不断的电量驱散了所有的不適。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黄巾大营的方向。 【遗计】在脑中悄然运转,这一次的消耗很小,只是在沙盘上標註出了几个关键点——敌军巡逻队的路线、换防的间隙,以及……防备最鬆懈的一处粮秣堆放点。 “东南角,第三排营帐后,有两支巡逻队换防的空隙,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轻声对郭嘉说。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灯笼闪出两长三短的信號。 半刻钟后,黄巾大营的东南角,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悽厉的喊声划破了寧静的夜空。几顶帐篷被火箭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负责看守粮秣的黄巾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眼前的火光,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手忙脚乱地提著水桶去救火,却发现水桶不知何时被人扎了几个洞,根本装不住水。 混乱中,几道黑影如同狸猫,在营地里飞速穿梭,他们不杀人,只是用刀划开一袋袋的粮食,让金黄的粟米混著泥土,流淌一地。 “有刺客!” “抓住他们!” 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铜锣声、呼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波才的亲兵队副將,一个叫李大麻子的壮汉,提著刀,带著五百多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袭击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人呢?!”李大麻子一把揪住一个救火士卒的衣领,双眼通红。 “跑……跑了,往……往东边林子里跑了……”那士卒嚇得话都说不清楚。 “追!给老子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李大麻子怒吼著,带著人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树林。 然而,这註定是一场徒劳的追逐。 荀勇等人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在林中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追兵,从另一条小路绕回了暗渠入口。 当李大麻子带著疲惫不堪的队伍回到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们搜了一夜,连根毛都没找到。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李大麻子追进树林后不到半个时辰,黄巾大营的西侧,负责看管战马的马厩,又出事了。 这一次,袭击者更加乾脆。 他们没有放火,只是用淬了油的布条,在十几匹战马的尾巴上点燃。战马吃痛,发了疯似的挣断韁绳,在营地里横衝直撞。一时间,帐篷被踩塌,锅灶被踢翻,睡梦中的黄巾军被惊马踩踏,惨叫声不绝於耳。 等另一支巡兵队赶到,袭击者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夜,对於五万黄巾军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 他们刚扑灭一处的火,另一处又冒起了浓烟。刚安抚好受惊的战马,存放兵器的营帐又被人用弩箭射了几个窟窿。 袭击者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蚊子,在你耳边嗡嗡作响,你一巴掌拍过去,打了个空,它换个地方继续嗡嗡。你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 中军大帐內,波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胸口剧烈起伏。地图、竹简、酒杯散落一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指著帐下几名灰头土脸的副將,破口大骂,“几万大军,连几十个毛贼都抓不住!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副將们一个个低著头,噤若寒蝉。 “渠帅,这伙贼人太过狡猾。”李大麻子硬著头皮开口,“他们对附近的地形太熟了,一进林子,就跟鱼进了水一样,根本抓不住。而且……他们好像能提前知道我们巡逻队的动向,每次都能从我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波才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烦躁地在帐內来回踱步。 这感觉太憋屈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甚至怀疑,城里那个厉害的谋士,是不是长了双千里眼。 “传我命令!”波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今天起,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人轮流守夜,盔甲不许离身!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波才的应对,正中郭嘉下怀。 阳翟城楼上,郭嘉凭栏而立,手里拎著个酒葫芦,看著远处黄巾大营星星点点的火把,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急了。”郭嘉灌了一口酒,对身边的荀皓说,“让几万人不睡觉,轮流守夜。呵呵,都不用我们打了,不出三天,他们自己就得先垮掉。” 荀皓没说话,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落在地图上。 经过一夜的“充电”,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他知道,这种程度的袭扰,还不足以让波才这头饿狼退却,只会激起他更凶的狠性。 必须给他来一记狠的,一记让他感到切肤之痛的狠招。 正如荀皓所料,接下来的两天,黄巾军虽然被骚扰得疲惫不堪,但波才也学乖了。 他將营地收缩,把粮草和战马集中到中军大帐附近,派重兵把守。荀家的小股部队再想轻易得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第23章 黄巾攻城 连续三日的夜间骚扰,效果显著。 黄巾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入谷底。 士兵们白天攻城无精打采,晚上则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跳起来。 许多人眼下都掛著浓重的黑影,精神萎靡,甚至有人在攻城时,因为打瞌睡而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波才的军令,已经开始不管用了。 此消彼长,阳翟城內的守军,士气却空前高涨。他们看著城外被折磨得人仰马翻的黄巾军,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八公子真乃神人也!” “还有那位郭公子,年纪轻轻,用兵如神!”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荀皓的状况,却並不乐观。 连续三晚催动【遗计】监控全局,对他身体的负荷是巨大的。儘管有郭嘉这个“移动充电宝”在身边,但充电的速度,显然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戳了洞的水袋,一边进水,一边漏得更快。 议事厅內,郭嘉正与荀爽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波才已是强弩之末,我料定,他明日必会狗急跳墙,发动最猛烈的一次总攻。只要我们能顶住这一波,黄巾之围,自解。”郭嘉指著地图,语气篤定。 荀爽点头:“城中守军已做好准备,必能与之一战。”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阳翟城外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波才果然如郭嘉所料,发动了总攻。黄巾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数不清的云梯架起,简陋的衝车和投石机也开始轰鸣,將巨石和火球砸向城头。 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荀爽身著儒衫,却手持长剑,亲自坐镇指挥。 他的声音虽不洪亮,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激励著荀氏家丁和乡勇们浴血奋战。 箭矢如雨点般泼洒而下,滚木礌石不断砸向攀爬的黄巾军,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味瀰漫开来。 郭嘉则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箭楼上,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他一边指挥弓箭手进行火力压制,一边调度预备队支援各处险情。他的目光锐利,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黄巾军的突破口,並迅速作出应对。 荀皓被郭嘉安置在箭楼的角落里,身上裹著厚实的皮裘。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昨夜连续催动【遗计】,让他体內的亏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过这场攻城战。 “奉孝兄……”荀皓声音微弱,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郭嘉闻声回头,看到少年那几乎透明的脸色,以及眼中流露出的深深疲惫。 他心里一动,走到荀皓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贴上了荀皓冰冷的额头。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能量瞬间涌入荀皓体內,仿佛乾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他身体深处的寒意被迅速驱散,僵硬的肌肉也逐渐放鬆。他贪婪地靠近那只温暖的大手,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 “阿皓,你这病……”郭嘉看著少年瞬间缓和的脸色,以及那几乎是本能的亲近举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城下的战况打断。 “东门!东门有黄巾力士在撞门!快调集预备队支援!”郭嘉猛地起身,声音在箭楼中迴荡。 荀皓的身体得到短暂的缓解,精神也隨之振奋。 他强撑著站起来,走到郭嘉身边,目光扫过城防图。 东门是黄巾军的主攻方向,也是城墙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奉孝兄,”荀皓指著城防图上东门附近的一片区域,“此处地势低洼,易守难攻。黄巾军若想攻破此门,必会集中兵力。但他们调集兵力,则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拥堵。我们可以……” 他没有说完,郭嘉已经明白。 “引诱他们进入瓮中,再关门打狗?”郭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隨即下令:“传令下去,东门守军,佯装不支,引诱黄巾军深入瓮城!弓箭手准备,投石机预备,待黄巾军主力进入瓮城,立刻关门,给我往死里打!”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东门守军在黄巾力士的猛烈撞击下,故意露出破绽,城门“摇摇欲坠”。黄巾军见状,士气大振,在几名小头目的带领下,蜂拥而入。 然而,就在他们涌入瓮城的那一刻,头顶的吊桥轰然落下,將他们与后续部队彻底隔绝。 紧接著,箭矢如蝗,滚石如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瓮城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无数黄巾军惨叫著倒下,被挤压,被践踏,无处可逃。 波才在城下看到这一幕,气得哇哇大叫,却无力回天。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精锐部队,被困在瓮城中,活活被屠戮殆尽。 这一战,东门黄巾军死伤惨重,攻势为之一挫。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荀爽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向郭嘉的目光中,充满了讚赏。 郭嘉则转头看向荀皓,少年正靠在箭楼的柱子上,大口喘息,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做得好。”郭嘉走到他身边,再次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温和地说,“你又救了阳翟一命。” 荀皓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再次涌入体內,身体本能地放鬆下来。他抬头看向郭嘉,眼中带著一丝依赖。 “奉孝兄,黄巾军的攻势,不会就此停止。”他声音沙哑,“波才的粮草不多了,他会更加疯狂。” 郭嘉看著少年疲惫却清醒的眼神,心里那份疑惑愈发强烈。 东门的惨败,彻底激怒了波才。他不再顾忌伤亡,命令黄巾军不惜一切代价攻城。接下来的两天,阳翟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黄巾军轮番攻城,不分昼夜,城墙上的守军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城中物资消耗巨大,箭矢和滚石日益稀少。许多家丁和乡勇带伤作战,疲惫不堪,士气开始动摇。 甚至有士兵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城墙上再也无法起身。 “奉孝,我们还能撑多久?”荀爽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黄巾军,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郭嘉的脸色也很凝重。他知道,城防已是强弩之末。若无援军,阳翟城恐怕撑不过今夜。 第24章 援军到来 “荀公,请您带著族中老弱妇孺,从暗渠撤离。”郭嘉沉声说,“我与荀皓,还有剩下的精锐,会死守城门,为你们爭取时间。” “胡闹!”荀爽瞪眼,“我荀爽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荀氏子弟,与城共存亡!” 就在这时,城墙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渠帅!西北角城墙,塌了!” 波才的亲兵队副將李大麻子,带著数百名黄巾军,趁著守军疲惫,用简易的撞木硬生生撞塌了一小段城墙。缺口虽然不大,但足以让黄巾军涌入城內。 “杀进去!杀光这些狗官兵!”李大麻子狂吼著,率先冲入城中。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缺口被破,瞬间陷入恐慌。黄巾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 “守住缺口!绝不能让他们进来!”荀爽持剑衝上前,与家丁们拼死抵抗。 郭嘉也提剑加入战团,他身形矫健,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能带走一条黄巾军的性命。但黄巾军人数实在太多,缺口处的防线岌岌可危。 荀皓被郭嘉的护卫死死护在箭楼里。他看著城墙上的惨烈景象,心如刀绞。 他知道,如果再不使用【遗计】,阳翟城就完了。可他体內的“电量”已所剩无几,强行催动,只会让他彻底陷入昏迷。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荀皓推开身前的护卫。“公子!”护卫惊呼。 他没有理会,拔出剑挥开了射向郭嘉的箭矢。 “回去!”郭嘉在混战中瞥见了他的身影,厉声喝道。 荀皓充耳不闻。背靠著郭嘉,“你的后背交给我!” 荀皓感受到体內迅速充盈的能量,迅速在脑海中迅速构建沙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遗计】! 西北角,缺口处。黄巾军主力集中在此。李大麻子身先士卒,但其身侧,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块鬆动。一旦撞击,必会引发局部坍塌。 “石砚,西北角缺口,左侧第三块石砖,用力撞击!”荀皓对他身边的护卫下令。 石砚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转身,一刀逼退攻向他的黄巾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荀皓所指的石砖。 “轰!” 那块石砖果然鬆动,在巨大的衝击力下,整个缺口处的城墙再次坍塌了一大块。 无数黄巾军被落下的砖石砸中,惨叫著被埋在废墟之下。李大麻子也因此被困在废墟中,动弹不得。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扭转了战局。黄巾军的攻势为之一滯,守军则趁机反击,將涌入城內的黄巾军逼退。 西北角城墙的局部坍塌,虽然暂时挫败了黄巾军的攻势,但阳翟城已是风雨飘摇。守军伤亡过半,剩余兵力也已精疲力尽。 箭矢和滚石几乎用尽,城內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隨时可能爆发骚乱。 荀爽和郭嘉在议事厅中,气氛凝重。 “奉孝,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三日,但兵力已不足千人,箭矢也只剩寥寥数桶。”荀爽的声音沙哑,“若无援军,阳翟城,恐怕撑不过今夜。”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手中的地图,眉头紧锁。他知道,荀爽说的是实话。 “奉孝兄,波才的粮草恐怕也已告罄。”荀皓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被护卫搀扶著,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不可能再撑下去,今夜,他必然会发动最后的总攻。” 郭嘉走到荀皓身边,扶他坐下,荀皓感受到那熟悉的暖流涌入体內,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荀爽看著微微皱眉,这最小的侄儿是不是太依赖奉孝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黄巾军那种杂乱无章的奔踏,而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鼓点般敲击著大地。 紧接著,一声嘹亮的號角声划破长空,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气,直衝云霄。 “这是……”荀爽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郭嘉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写著“皇甫”字样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援军!是皇甫將军的援军!”城墙上传来守军们撕心裂肺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衝上城头,看著那面大旗,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城下的黄巾军,在听到號角声和看到援军大旗的那一刻,瞬间陷入了混乱。 他们本就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此刻更是如同丧家之犬,纷纷丟下武器,四散奔逃。 “追击!全军出击,追杀黄巾贼寇!”荀爽激动地下令。 郭嘉却拦住了他:“荀公,穷寇莫追。皇甫將军的援军已至,自然会收拾残局。我们城中兵力不足,不宜出城追击。” 荀爽闻言,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皇甫嵩的援军如同猛虎下山,冲入黄巾军中,瞬间將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无数黄巾军被斩杀,或被俘虏。波才的五万大军,在皇甫嵩的铁骑之下,彻底崩溃。 阳翟城,终於得救了。 郭嘉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溃散的黄巾军,又低头看向身边的荀皓。 少年靠在他身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虚弱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郭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阳翟城內,劫后余生的喜悦吹散了战爭留下的阴霾。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夹道欢迎皇甫嵩將军率领的朝廷大军入城,那震天的欢呼声,是对生还的庆幸。 荀氏祖宅內,气氛同样热烈。 荀爽亲自与皇甫嵩会面,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在谈及城中抵抗时,毫不吝嗇地將荀皓与郭嘉的奇谋妙计详细述说了一遍。 他著重描绘了二人如何以疑兵之计嚇退波才,又如何利用暗渠骚扰敌军,最终在瓮城之中大破敌军精锐的精彩过程。 皇甫嵩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他本就是一代名將,自然听得出这些计策背后蕴含的智慧。 “哦?潁川荀氏,果然是臥虎藏龙之地!”皇甫嵩抚须讚嘆,当即下令,“速速召见那两位奇才,本將要亲自见一见!” 很快,荀皓与郭嘉便被请到了前厅。 第25章 再次病倒 皇甫嵩的目光首先落在郭嘉身上,讚赏之情溢於言表:“好!好一个郭奉孝!年纪轻轻,便有鬼神莫测之机,他日必是我大汉的国之栋樑!” 郭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將军谬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当不得真。” 皇甫嵩哈哈大笑,对郭嘉这份不骄不躁的態度更是欣赏。隨即,他的目光转向了郭嘉身侧的荀皓。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张脸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都透著一股疏离而易碎的气质。 “这……这位便是荀皓公子?”皇甫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荀爽嘆了口气,点头道:“正是老夫的幼侄,荀皓。他自幼体弱多病,唉……” 当晚,阳翟城內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潁川的名流士族云集,荀皓与郭嘉作为此次守城的首功之臣,自然被奉为了座上宾。 宴席上,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著喜悦。郭嘉被一群人围著敬酒,他来者不拒,谈笑风生,尽显名士风流。 荀皓则安静地坐在角落,他本就体弱,又动用了【遗计】,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不断前来敬酒的士族名流,他只是浅浅地抿一小口,便以身体不適为由推拒。 可即便如此,酒宴的气氛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最终只得失礼的先行告辞回到房中。 荀皓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极度的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再不来,我就要冻死了!“ 被他念叨的郭嘉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庆功宴还未结束就以不甚酒力先行告退。 他经过荀皓的屋子,发现屋內一片漆黑,想了想还是推门而入,却发现他的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郎中来了又走,留下的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却始终无法將那骇人的高热降下来。 郭嘉就守在床边,一步也未曾离开。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桃花眼布满了血丝,再不见往日的风流不羈。 他拒绝了荀家安排的任何侍女和僕从,固执地要亲自照料。 他一遍遍地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擦拭著荀皓的额头、脖颈和手心,动作笨拙却格外小心。 他发现,只要自己的手掌贴在荀皓的皮肤上,那滚烫的温度便会稍稍降下几分,虽然微乎其微,却让他找到了某种救赎般的慰藉。 於是,他乾脆侧身躺在床沿,將荀皓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又將另一只手覆在他的额上,用自己的体温去中和那份灼热。 荀爽几次三番地劝他去休息,都被他摆手拒绝了。 “奉孝,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里有我们,你先去……”荀爽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不必。”郭嘉的回答简短而沙哑,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荀皓的脸,“我答应了文若会好生照顾他,可连日奔波,从暗渠入城,又经歷攻城之战,他思虑过甚,我竟没注意到。” 荀爽看著他,再看看床上毫无知觉的侄儿,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嘆,悄悄退了出去。 夜深了,房间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郭嘉看著灯火下荀皓苍白的睡顏,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会让他透支到这种地步? “阿皓……”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握著荀皓的手,將脸埋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微不可闻,“你可得撑住……” 或许是这份执拗的守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电量”终於积攒到了足够的量。 在第三天的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屋內时,荀皓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身体的感觉先於意识回归。 他本能地朝著那温暖的源头又凑近了一些,鼻尖縈绕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酒香和阳光的清冽气息。 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郭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笑意的俊朗面容,此刻写满了疲惫。 眼下的乌青浓重,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荀皓的动静,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直直地望进荀皓的眼底。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你醒了?”郭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似乎想坐起身,却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身体僵硬,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荀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郭嘉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然后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又取来汤药。 他一手端著碗,一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才送到荀皓嘴边。 好苦啊,就不能让我一口闷吗? 喝完药,郭嘉又为他擦了擦嘴角。 ”我睡了几天?“荀皓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睡什么睡?你这是昏迷,都昏了三年了!“郭嘉没好气地道。 还有精力骗他玩, 看来自己是没什么大碍了。荀皓心里想著,嘴上却配合地露出一副惊诧的模样:“三年?那奉孝岂不是已经及冠了?” 郭嘉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一乐,连日来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想得美。就三天。三天就把我折腾得够呛,要是三年,我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他说著,又把荀皓的手抓过来,塞回温暖的被子里,嘴里念叨著:“刚醒就贫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手还是这么凉,老实待著,哪儿也不许去。” 这番熟稔的动作和语气,让荀皓心里一暖。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亏空的感觉,在郭嘉的“照料”下,已经恢復了大半。 “我要给父亲和兄长报平安。”荀皓知道他们肯定寢食难安。 郭嘉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现在什么都別想,好好养著才是正经。” 第26章 杀降不祥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口稟报:“郭先生,荀八公子,皇甫將军有请。” 郭嘉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没看见我家小皓子刚醒吗?病成这样,见什么见!就说他身体不適,去不了。” “奉孝兄。”荀皓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將军召见,不能不去。你扶我起来,我还能走。” “你走什么走?我抱著你去!”郭嘉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就要掀被子。 荀皓哭笑不得,连忙按住他的手:“別闹。我换身衣服,自己能走。你若真担心,便在旁边扶著我就是了。” 郭嘉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坚持,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取来一件厚实的貂裘,不由分说地给荀皓裹上,將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走吧,我的小祖宗。”郭嘉半扶半揽著荀皓,嘴里虽是抱怨,动作却轻柔至极。 两人来到前厅时,皇甫嵩正与几位將领议事,地上跪著一排被五花大绑的黄巾军头目。厅內的气氛肃杀,与那晚庆功宴的欢快截然不同。 皇甫嵩见到他们,挥手让二人近前,指著地上那些俘虏,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这些人,是波才麾下的渠帅、头目。本將打算明日午时,於城门外当眾斩首,以儆效尤。至於其余的降卒,数以万计,本將意,尽数坑杀,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荀皓的心重重一跳。 坑杀数万降卒? 在场的將领们大多面无异状,对於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军人而言,斩杀俘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何况对方是动摇国本的黄巾乱贼。 唯有荀皓,在那一刻,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的灵魂里没有“人命如草芥”的烙印。 数万条生命,即便他们曾是敌人,但在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他们就只是手无寸铁的俘虏。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黄巾之乱的根源是什么。是飢饿,是绝望。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穷凶极恶的暴徒,又有多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被迫拿起武器的农夫?杀了他们,非但不能“以绝后患”,反而会激起更大的仇恨与反抗,让这片本已满目疮痍的土地,流更多的血。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做。 这个念头在荀皓脑中疯狂叫囂,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理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衝动。他是谁?一个年仅十二岁,毫无官职,甚至在旁人眼中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一位手握重兵、刚刚大胜的將军的决定? 他感到一阵无力,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郭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扶著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一股沉稳的力量传递过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郭嘉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別衝动。” 荀皓抬眼看向郭嘉,那双总是带著戏謔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清明。郭嘉看懂了他眼中的恳求与挣扎。 “奉孝,你意下如何?”皇甫嵩的目光转向了郭嘉。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想听听他的看法。 郭嘉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將军神威,一战而定潁川,此乃不世之功。区区降卒,如何处置,自然全凭將军一言而决。嘉一介白身,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皇甫嵩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个清亮但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將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荀皓身上。 少年从郭嘉身后走出,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他对著皇甫嵩,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 “荀皓公子有何见教?”皇甫嵩的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军国大事。 “见教不敢当。”荀皓的声音很平稳,“晚辈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將军。” “哦?你说。” “敢问將军,此番平定黄巾,是为朝廷,还是为百姓?”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诛心。皇甫嵩眉头一皱,沉声道:“自然是上为朝廷分忧,下为万民除害。” “將军说的是。”荀皓不卑不亢地继续道,“既然是为万民除害,那这数万降卒,在拿起武器之前,他们是贼,还是民?” 皇甫嵩语塞。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流民。 荀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中的大多数,放下锄头是民,拿起锄头是贼。他们为贼,非因心有反意,实因腹中无粮。如今將军大胜,贼已成囚。若將他们尽数坑杀,消息传出,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將军?他们会说,皇甫將军神勇,但手段酷烈,不分青红皂白,杀降不祥。而天下其余的黄巾余孽,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想,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到底,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逻辑縝密,一环扣一环,让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如此一来,將军固然解了一时之愤,却为朝廷平乱,埋下了无穷的后患。此非除害,实乃扬汤止沸,薪不尽,则火不灭。” “放肆!”一名將领终於忍不住,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妖言惑眾,动摇军心!將军,末將请命,將此子拖出去!” 皇甫嵩抬手制止了部將,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著荀皓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审视与惊异。他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见识与胆魄。 荀皓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晚辈人微言轻,或有错漏。但晚辈以为,杀戮,是战时之手段,非安邦之良策。如今潁川已定,当行安抚之道。將这些降卒的青壮,编为屯田之军,令其开垦荒地,既能自给自足,又能为朝廷產粮。老弱者,遣返回乡,使其安居。如此,將军非但无杀降之恶名,反有活数万之仁德。仁义之名传遍天下,则乱贼闻风丧胆,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孰优孰劣,还请將军明鑑。” 第27章 完善计划 一番话说完,荀皓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也有些摇晃。强撑著说完这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郭嘉適时地上前一步,再次將他半揽在怀里,对著皇甫嵩一躬身:“將军,阿皓年幼体弱,大病初癒,胡言乱语,还望將军恕罪。” 他嘴上说著恕罪,身体却摆出了保护的姿態。 前厅里一片死寂。皇甫嵩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盯著荀皓,目光深沉,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数万降卒,人心难测,若有反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这是在场所有將领共同的担忧。 荀皓正要开口,郭嘉却抢先一步,笑著接过了话头:“將军所虑极是。此事,確实棘手。不过,嘉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皇甫嵩抬眼看他:“说来听听。” “將军可將这些降卒,依其籍贯,分而治之。”郭嘉侃侃而谈,他已经完全领会了荀皓的意思,並將其补充得更加完美,“阳翟本地的,可交由本地望族,如荀氏,代为看管安置。他们有田有粮,亦有部曲家丁,足以弹压。外郡的,则可以『以工代罪』之名,编成数个工兵营,由將军麾下信得过的校尉统领,负责修缮此战中被毁的城池、道路、桥樑。如此,既分散了人群,不易生乱,又能人尽其用,变废为宝。”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一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至於军粮嘛……將军何不就地取材?潁川大族,哪个没有几座粮仓?將军只需下一道手令,言明是『借』粮屯田,待秋收之后,加倍奉还。想必各家都会感念將军仁德,踊跃『借』粮的。”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皇甫嵩的心坎里。他既想博得仁德之名,又担心降卒生乱,更愁军粮不足。郭嘉的计策,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问题。把烫手的山芋分给地方大族,让他们出钱出人,自己坐享其成,得了仁德之名,还顺便把战后重建的功劳也揽入怀中。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哈哈哈!”皇甫嵩终於放声大笑,站起身,亲自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好!好一个分而治之,好一个以工代罪!奉孝之才,不在荀文若之下!” 他又看向荀皓,眼神复杂:“荀家八子,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有此胆识,此等胸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只是,你这性子,过刚易折,还需多向你奉孝兄学学这藏锋的本事。” 荀皓低头称是。他知道,自己今天確实是衝动了。若非郭嘉及时补救,將他的“理想主义”包装成了切实可行的“利益方案”,恐怕他现在已经被拖出去了。 他靠在郭嘉身上,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暖意,心里一阵后怕,也一阵庆幸。 “此事,就依你们所言。”皇甫嵩一锤定音。 荀皓鬆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皓!” 这是他昏过去前,听到的郭嘉惊慌的呼喊。 荀皓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暖色光影。鼻尖縈绕著一股清淡的药香,混杂著另一种他已十分熟悉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著。他偏过头,便看到郭嘉坐在床边,一手握著他的手,另一手撑著额头,似乎是睡著了。 夕阳为他俊朗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不羈与戏謔,此刻的他,安静得像一幅画。 荀皓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正从两人交握的手掌处,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內,修復著他因透支而亏空的身体。这种感觉,比喝任何汤药都来得有效,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郭嘉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初醒的迷茫,在看清荀皓之后,瞬间变得清亮。 “醒了?”郭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鬆开手,探了探荀皓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嗯,不烫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荀皓坐起身,郭嘉立刻体贴地在他身后塞了个靠枕。 “你啊你,真是要嚇死我。”郭嘉没好气地倒了杯水递给他,“在皇甫將军面前也敢那么说话,你那小身板,够人家一指头碾的吗?” 荀皓接过水杯,低头小口喝著,听著他的数落,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郭嘉是为他好。 “我只是……看不下去。”荀皓轻声说。 “看不下去也得看。这世道,看不下去的事多了去了。”郭嘉嘆了口气,坐在床沿,神色有些复杂,“不过,你小子……有时候真让我刮目相看。那番话,说得是真好。连我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荀皓放下水杯,看著他:“所以,你才愿意帮我?” “我什么时候不帮你?”郭嘉说的理所当然,笑得有些得意,“皇甫將军也只是趁荀爽公不在欺负你而已,就算你不说,荀氏也不会同意他们在阳翟坑杀万人。” 他正说著,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郭先生,公子的药熬好了。” “拿进来吧。”郭嘉应了一声。 “喝药了。”郭嘉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荀皓嘴边。 荀皓看著那黑漆漆的药汁,皱了皱眉。他现在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好,实在不想喝这苦东西。 “奉孝兄,”他忽然开口,“我能不能……不喝药?” “胡说八道!”郭嘉眼睛一瞪,“郎中说了,你这次是耗损太过,得好好將养。这药必须喝。” “可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好了。”荀皓说著,为了证明自己,还伸出手臂晃了晃,“你看,我都有力气了。” “那也不行。”郭嘉態度坚决,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乖,听话,喝了病才能好利索。” 第28章 返回潁川 那哄小孩的语气,让荀皓有些无奈。他看著郭嘉那不容商量的眼神,知道这药是躲不过去了。他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 “药太苦了。”他看著郭嘉,眼睛眨了眨,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喝不下去。” 郭嘉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头一软,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良药苦口。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不要。”荀皓乾脆耍起了赖,他往后一缩,摇著头,“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郭嘉挑眉,觉得好笑。这小傢伙,还学会跟他谈条件了。 “你多来陪陪我。”荀皓看著郭嘉,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待。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听起来有些任性,但他相信郭嘉不会拒绝。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病弱少年“渴望陪伴”的恳求呢? 郭嘉果然愣住了。他看著荀皓那张苍白却又透著几分倔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孩子,平日里总是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如今病中撒娇,倒显得几分可爱。 他本想打趣几句,可对上荀皓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戏謔的话语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就这?”郭嘉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心底那份异样的情绪,故作轻鬆地挑眉,“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去给你摘天上的星星呢。不就是多陪陪你吗?这有何难?”他嘴上说得轻鬆,心里却嘀咕起来。这小傢伙,平时从没要求过这些,如今倒是主动开口要人陪了。 莫不是被这次大病嚇到了,变得黏人了? 荀皓闻言,眼底的光亮更盛。他知道,郭嘉这是答应了。 他收敛起眼底的喜悦,垂下眼帘,声音微弱:“多谢奉孝兄长。” “嘿,有求於人的时候就是奉孝兄长,平时就是奉孝兄,小皓子你是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郭嘉伸手揉了揉荀皓的头,动作自然而熟稔。 “那你是钟无艷还是夏迎春?” 郭嘉被他这句反问堵得一滯。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是他在言语上占別人的便宜,何曾被人这般堵过。 钟无艷还是夏迎春?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说自己是钟无艷,岂不是自认丑陋?说自己是夏迎春,那更是自贬为无用的花瓶。 “你这小没良心的。”郭嘉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想去戳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他大病未愈,力道放轻,最终只是虚虚地点了一下,“我好心好意守了你三天三夜,没討著一句好,反倒被你编排上了。” 荀皓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奉孝兄的比喻,我只是觉得用在此处不甚恰当。我何曾將你当做无事不理的夏迎春?分明是时时刻刻都想你在身边。” 这话说得坦然,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郭嘉的心尖上。 时时刻刻都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著少年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玩笑话。 这孩子是真的依赖他。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让他心底涌起被需要著的满足感。 “知道了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药碗,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先把药喝了,喝完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著你,行了吧?” 阳翟的局势在皇甫嵩的坐镇下迅速稳定下来。荀家在安置降卒、恢復生產方面出了大力,荀爽公更是凭藉其在士林中的威望,联合潁川各家,共同承担了战后重建的责任。 荀皓的身体在郭嘉的全天候“能量投餵”和荀家上好汤药的调理下,总算恢復了元气。 荀緄派来的车队也抵达了城外。得知幼子大病初癒,荀緄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將他接回潁川,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才放心。 临行前,郭嘉拒绝了荀家安排的另一辆宽敞马车,直接与荀皓同乘一车。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软垫,熏著安神的香料。荀皓靠在角落,身上盖著一张柔软的毛毯。 郭嘉就坐在他旁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冷不冷?”郭嘉问。 荀皓摇摇头。有这个郭嘉在身边,他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觉。 “顛不顛?要不要再垫个枕头?”郭嘉又问。 “不用。” 郭嘉看著他乖巧的样子,心里越发柔软。 马车行至一段不平坦的路,车身猛地一晃。 荀皓顺势身子一歪,整个头都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 郭嘉身体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稳一些。“睡吧,到了我叫你。” 荀皓闭著眼睛,嘴角偷偷弯起。 嗯,这个充电姿势不错,效率很高。 当车队终於抵达潁川荀府时,荀皓的脸色已经比出发时红润了许多。 车门打开,荀彧和荀緄早已等在门口。 “皓儿,感觉如何?”荀緄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满是关切。 “父亲,兄长,我已无大碍。”荀皓坐起身。 荀彧仔细打量著他的脸色,见他虽然依旧清瘦,但气色確实比信中描述的好多了,这才鬆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要把我们嚇死!”荀彧的语气带著后怕和责备,“以后不许再如此胡来!” 荀皓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便低头应道:“是,孩儿知错了。” 寒暄过后,荀緄屏退了左右,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三人。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皓儿,阳翟之事,你爽叔父已在信中尽数告知於我。”荀緄的声音低沉,“绕行古道,声东击西,暗渠入城,疲敌之策……这些,当真是你想出来的?” 儘管已经从信中得知,但当面確认时,荀緄的声音里依旧带著难以置信。 荀皓点点头:“是。” 荀緄和荀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们一直以为,这个幼子(幼弟)虽然聪慧,但终究体弱,心思也多在书卷上,性子清冷,不问世事。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那病弱的皮囊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惊人的智谋和胆识。 那信中所描述的计策,一环扣一环,大胆又精妙,別说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算是他们这些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也自问想不出如此匪夷所思的破局之法。 第29章 大义灭亲 “阿皓,你……”荀緄看著自己的小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有骄傲,也有欣慰。 “父亲,兄长,”荀皓迎上他们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乱世已至,孩儿虽体弱,不能如兄长般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但亦想为家族尽一份心力。皓,並非无用之人。” 荀緄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眼中却有了光。 “我荀氏,何时出过无用之人。无论是友若,还是文若,亦或是你,阿皓。你们,都是我荀氏的麒麟儿。” “父亲说的是。”荀彧上前一步,將手轻轻放在荀皓的肩上,那瘦削的骨骼让他心中一紧。他转头看向荀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阿皓之才,远胜於我。家族之中,当有他一席之地。” 很快,荀皓便以“防范黄巾余孽,巩固家业”为由,正式向家族提议,建立一个属於荀家自己的情报网络。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黄巾虽平,但天下已乱。各地诸侯是何动向?朝廷有何政令?哪处有灾,哪处有乱?这些消息,若我们不能第一时间掌握,便如同瞎子聋子,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提议,得到了荀緄和荀彧的全力支持。 很快,一张以潁川为中心,辐射向洛阳、河北、江东各地的无形大网,在荀皓的亲自规划下,悄然铺开。 光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连绵的雪下了近半月,整个潁川郡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瑞雪兆丰年,这句老话在今年,却成了最辛辣的讽刺。黄巾之乱虽然被迅速平定,但战火对农事的破坏是毁灭性的。田地荒芜,十室九空,紧隨而来的,便是更为可怕的饥荒与瘟疫。 每日天不亮,潁川城外便会多出许多被冻僵的尸体。城內的米价,一日三涨,寻常百姓家,早已断炊。 流民如同灰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城门之外,绝望地啃食著草根和树皮。 潁川书院內,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荀皓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窗边,看著窗外枯枝上堆积的白雪,眉头却一直没有鬆开。他知道,歷史的车轮已经开始无情地碾压,而这乱世的第一个冬天,便是对人性最残酷的考验。 他看著刚建立的情报网络传回来的第一批消息。 “……南阳郡雪灾,冻毙者逾万,流民向北涌入潁川、汝南境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郡黄河决口,沿岸村庄尽数被淹,灾民不计其数。” “……洛阳米价一日三涨,一石米已值千钱,豪门囤积居奇,百姓易子而食。” 一条条冰冷的消息,勾勒出一副人间地狱的惨状。 荀皓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知道,这只是乱世的序曲。接下来,会更乱,更惨。 “不能再等了。”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对坐在他对面的郭嘉说道。 “不等什么?”郭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茶,走到他身后,將微凉的手贴上他的后颈。 荀皓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躲开。 “在想城外的那些人。”荀皓轻声说,“再这样下去,不等开春,潁川城外,就要变成一座大坟场了。” “那是朝廷和太守该头疼的事。”郭嘉说著,將薑茶递到他嘴边,“你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別操心天下了。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荀皓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滑入腹中,让他舒服地嘆了口气。他看著郭嘉,认真地说道:“奉孝兄,我想开仓放粮。” 郭嘉餵他喝茶的动作停住了。他看著荀皓,確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开仓放粮?”郭嘉把碗放下,在他身边坐下,“小皓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之前囤积的那些粮食,是荀家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放了,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自己吃什么?” “我算过,我们囤的粮,足够荀氏全族吃上三年。拿出一部分来救济灾民,伤不到根本。”荀皓解释道,“而且,我不是白白地放粮。” “哦?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郭嘉挑眉。 “以工代賑。”荀皓的眼睛亮了起来,“如今城中百废待兴,许多在战火中被毁的屋舍、道路都需要修缮。我们可以招募那些有劳动力的流民,管他们一日三餐,让他们去干活。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加快了城池的重建,还能將这些流民有效地管理起来,避免他们生乱。这不是脱胎於你的以工代罪的计策?” “至於那些老弱妇孺,”荀皓继续说道,“就在城外设棚施粥,每日两餐,至少让他们能活过这个冬天。” “想法不错。”郭嘉摸著下巴,沉吟道,“只是,此事耗费巨大,你父亲和族中那些老古董,能同意吗?这可是动摇家族根基的大事。” “所以,我需要奉孝兄帮我。”荀皓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全然的信赖。 郭嘉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就完全没有抵抗力。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去要粮自然要不到,可这潁川城里,有人能要到。”荀皓眨巴了两下眼睛,郭嘉立即会意:“太守?” “果然是知我者奉孝兄也。奉孝兄可暗地里向太守献策,府库无粮,可『借』。潁川世家大族,哪家没有存粮?他是一郡太守,以朝廷大义、万民之命为由,向各家『征借』粮草,谁敢不从?”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於是拿著太守这把刀,去割世家大族的肉,其中割得最狠的,必然是首当其衝的荀家自己。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玩法。 他原以为自己看人看事已足够透彻,行事已足够离经叛道。可今天,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前,还是太“循规蹈矩”了。 “好。”郭嘉重重地点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兴奋的光,“阿皓,你等著。看你奉孝兄如何让那郭老头,心甘情愿地把刀递到我们手上。” 第30章 郭嘉献策 潁川太守府,暖阁內烧著上好的银骨炭,郭勛却依旧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他愁眉苦脸地看著窗外飘扬的雪花,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流民的哀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黄巾乱贼是被皇甫將军打跑了,可这数万流民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了潁川城外。赶,赶不走;杀,他没那个胆子;不管,万一闹起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太守。 “府君,府君。”长史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城外……城外又冻死了几十个,那些流民情绪有些不稳,堵在城门口,说……说再不给活路,他们就要衝进来了!” “什么?”郭勛嚇得直接从坐榻上弹了起来,“反了!反了!快!快叫郡兵去!把他们都给本府赶走!” “府君,不可啊!”长史哭丧著脸,“郡兵才多少人?那些流民黑压压一片,真要硬来,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吏通报:“启稟府君,潁川郭嘉求见。” “郭嘉?”郭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对了,他怎么把这人给忘了!上次潁川解围,这位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他连忙道:“快!快请!” 郭嘉依旧是一身宽袖长衫,手里提著个酒葫芦,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郭勛和快要哭出来的长史,仿佛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还对著暖炉伸了伸手。 “奉孝先生,你可算来了!”郭勛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上去,“快,快给本府出个主意。城外那些流民,该如何是好啊!” 郭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府君乃一郡之主,爱民如子,区区流民,想必府君心中早有良策,何须问我一个白身?” 这话说得郭勛老脸一红。他要是有良策,还用得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吗?他搓著手,陪著笑脸:“先生就莫要取笑本府了。本府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啊!还请先生看在潁川数十万百姓的份上,救本府於水火!” 郭嘉这才放下酒葫芦,慢条斯理地说道:“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郭勛精神一振,凑了过去:“先生请讲!” “我听说,府君前些时日上书朝廷,为潁川请功的奏摺,已经被陛下嘉奖了?”郭嘉问。 “是,是。”提到这个,郭勛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陛下夸本府……临危不乱,守土有功。”府君想不想,再立一件更大的功劳,一件足以让天下人都称颂府君仁德,甚至青史留名的功劳?”郭嘉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郭勛的呼吸都急促了:“什么功劳?” “府君请想。”郭嘉伸出一根手指,“如今大雪封路,饥荒遍地,天下何处不是饿掩遍野?若此时,唯独潁川郡,非但没有饿死一人,反而万民归心,城池一新。这消息传到洛阳,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怎么想?天下士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潁川太守郭府君,有经天纬地之才,活民无数,乃当世循吏之楷模!” 郭勛听得是心花怒放,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封侯拜相的美好未来。可他隨即又泄了气:“先生说得是好,可……本府没钱没粮,如何去做这活民无数的善事?” “府君没粮,可潁川有粮啊。”郭嘉循循善诱,“府君忘了?潁川乃世家聚集之地,荀氏、陈氏、许氏……哪一家不是家財万贯,粮仓满溢?府君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陛下。如今国难当头,府君以朝廷的名义,向他们『征借』一些粮食,用来救济灾民,他们敢不给吗?” 郭勛的眼睛越来越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他是太守,是官!让这些士族出钱,天经地义! “可是……他们若是不愿,联合起来抵制,本府也……”郭勛还是有些没底气。 “他们不敢。”郭嘉笑得像只狐狸,“府君只需放出话去,就说城外流民即將暴动,他们若是不出粮安抚,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到他们各家的坞堡和粮仓里去。而且,太守与荀氏交好,给了虚衔,也不怕他们不拥护。有荀家带头,其他家族也只得响应?“ 郭勛一拍大腿:“妙啊!此计甚妙!” 郭嘉接著说道:“有了粮食,府君便可招募流民中的青壮,修缮城墙,疏通河道。既给了他们活干,让他们吃饱饭,不至於生乱,又把这潁川城修得固若金汤。府君再设棚施粥,救济老弱。如此一来,府君兵不血刃,便解了潁川之危,还得了一个仁义无双的好名声。府君,这泼天的富贵,您可要接住了。” 郭勛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著郭嘉,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感激。他觉得,郭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先生真乃我之子房!我之陈平!”郭勛激动地握住郭嘉的手,“此事若成,本府定上奏朝廷,为先生请功!” “府君言重了。”郭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重新拿起酒葫芦,“我只是个会喝酒的閒人,为主君分忧,是我辈读书人分內之事。具体的章程,还得府君自己拿主意。” 他这是在提醒郭勛,功劳都是你自己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郭勛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本府明白,明白。” 从太守府出来,郭嘉迎著风雪,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胸中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他回到荀府,径直闯进荀皓的房间。荀皓正坐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成了。”郭嘉把酒葫往桌上一放,大喇喇地在荀皓身边坐下,將冻得冰凉的手直接贴在了荀皓的脖子上。 荀皓被冰得一哆嗦,手里的竹简都差点掉了。他皱著眉想躲,却被郭嘉一把揽住肩膀,动弹不得。 “阿皓,我为你奔波劳碌,在外面喝了半天冷风,回来你还不让取取暖?”郭嘉理直气壮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满足地嘆了口气。 第31章 以利诱之 熟悉的暖意包裹上来,荀皓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他靠在郭嘉怀里,感受著那股让他安心的温度,无奈地问:“郭太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郭嘉的声音带著笑意,在他头顶嗡嗡作响,“被我三言两语就说得找不著北了,现在估计正偷著乐,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马上就要封侯拜相了。” “奉孝兄辛苦了。”荀皓由衷地说道。 “光说辛苦有什么用?”郭嘉不满地在他头顶蹭了蹭,“得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嗯……”郭嘉想了想,低头看著怀里的人,那双桃花眼里闪著狡黠的光,“今晚,我就在你这儿睡了。你这屋里暖和。” 太守府的政令下达到荀府时,荀家的议事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荀氏旁支的几位族老,一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攥著那份征粮的公文,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將公文重重地拍在案上,怒不可遏,“那郭勛是昏了头吗?他凭什么让我们荀家出粮去养那些泥腿子?我们辛辛苦苦囤积的粮食,是用来应对日后大乱的,不是给他郭勛收买人心的!” “说得没错!”另一位族老立刻附和,“我们荀家是潁川望族,不是待宰的肥羊!他郭勛想要粮食,让他自己去府库里找!凭什么要我们出?” “家主!”为首的族老將矛头对准了主位上的荀緄,“此事,您怎么看?公文上说,我们荀家要带头捐粮万石!万石啊!这几乎是我们存粮的三分之一!这跟割我们的肉有什么区別?” 议事堂里吵嚷一片,群情激愤。 荀緄端坐不动,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而荀彧则微蹙著眉头,心中暗自叫苦。 他知道这是幼弟的计策,也明白其中的深意,可面对这些只看重眼前利益的族老,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是我们主动让太守来割肉的吧? “咳咳。”荀緄清了清嗓子,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位稍安勿躁。太守的公文,我也看了。此事,確实有些……强人所难。” 听到家主也这么说,族老们的气焰更高了。 “何止是强人所难!这分明是明抢!” “家主,我们绝不能答应!开了这个头,以后他郭勛只会变本加厉!” 荀緄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他看向荀彧:“文若,你的意思呢?” 荀彧站起身,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诸位叔伯,太守此举虽然鲁莽,但亦是无奈之举。城外数万流民,若不安抚,必生大乱。届时,我荀家首当其衝,恐怕损失的,就不止是万石粮食了。” “文若此言差矣!”那白髮族老立刻反驳,“我荀家坞堡高大,部曲精良,何惧区区流民?大不了闭门不出,看他们能奈我何!” “三叔公,坞堡能挡住流民,能挡住太守的郡兵吗?”荀彧反问,“公文上写得清楚,这是『征借』,是朝廷的旨意。我们若公然抗命,便是与朝廷为敌。郭勛正好可以藉此由头,名正言顺地带兵来『请』我们。到那时,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这番话让堂內的气氛为之一滯。族老们面面相覷,都说不出话来。他们可以不怕流民,但不能不怕官府。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荀皓裹著一身厚厚的白狐裘,慢慢走了进来。 “诸位叔伯,稍安勿躁。三叔公,我只问您一句。如今这潁川城,是郭太守说了算,还是我们荀家说了算?” 三叔公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是郭太守。他是朝廷命官。” “说得没错。”荀皓点点头,“俗话说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郭太守或许算不上不要命,但他绝对是个愣的。” 这个比喻粗俗,却异常贴切。郭勛那胆小又贪功的性子,在座的谁不清楚? “他如今手握朝廷大义的旗帜,可谓是名正言顺,底气十足。”荀皓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就如兄长所言,打,是造反。不打,是任人宰割。诸位叔伯,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一番话,问得所有族老都哑口无言。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把粮食送出去啊!”有人不甘心地小声嘟囔。 “自然不是白送。”荀皓终於拋出了诱饵,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笑意,“郭太守说了,此事乃利国利民的大功德。凡是带头出粮的家族,他都会亲自上表朝廷,为其族中子弟请功。或举荐为孝廉,或授予郡中官职,以彰其功。” 荀氏家大业大,荀氏八龙的后代举孝廉並不难,但对旁支而言,就是僧多粥少了。 家族的荣耀,是子弟的仕途!一个孝廉的名额,一个郡丞、主簿的职位,其价值远在万石粮食之上。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族老们,此刻眼神灼热l了起来。 “此言当真?”三叔公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自然当真。郭太守在信中已经写明。”荀彧在一旁帮腔。 方才还同仇敌愾的族老们,此刻已经开始各自盘算,互相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对方。 “咳,既然是太守的美意,我等若是不领,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是极是极。为朝廷分忧,本就是我辈分內之事嘛。区区万石粮食,算得了什么。” “家主,我看此事可行。不知这官职,太守打算给几个?” 看著这群瞬间变脸的族老,荀彧神情淡然,“我与兄长,皆无意於此。” 荀彧是荀家这一代最出色的麒麟儿,被誉为“王佐之才”,前途不可限量。荀皓智计百出,更是未来的希望。 荀皓年龄小就算了,荀彧想要职位,可谓是手到擒来,根本不在乎这官职也正常。 “这些名额,便由族中诸位叔伯自行商议,分给旁支的子侄们吧。我这一脉,寸功不取。”荀緄云淡风轻的表明了態度。 第32章 招揽人才 荀皓当然不是什么圣人。这些在別人眼中视若珍宝的官职,在他看来,不过是即將沉没的大船上几张无用的船票罢了。 汉室將倾,这些郡中官职又能保得了谁? 荀家带头捐粮,其他世家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跟上。一时间,太守府的粮仓迅速充盈起来。 “以工代賑”的告示贴满了潁川城的大街小巷。城外的流民听闻有活干,还能管饱饭,纷纷涌向招募点。 施粥的棚子前排起了长队,热气腾腾的米粥驱散了严寒,也温暖了人心。 青壮们则被组织起来,在荀家管事的带领下,喊著號子,修缮著战火中残破的城墙和房屋。 整个潁川,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呈现出一种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幕后总指挥,荀皓,却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清閒”的日子。 他每日待在自己温暖的院子里,看看书,下下棋,偶尔听听荀彧或者郭嘉带回来的关於賑灾进度的匯报。 郭嘉几乎是长在了他的院子里。 用他的话说,反正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不如来荀家与友人谈天说地。 城內,百姓们的生活也渐渐回归正轨。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不再是飞涨的米价和哪家又断了炊,而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仁政”。 “听说了吗?这回咱们能活下来,全靠太守大人开恩啊!” “什么太守大人,我邻居家二小子就在城外干活,他听荀家的管事说了,太守府库里早就空了,是荀家带头,把自家存的粮食都拿了出来!” “哪个荀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出了八龙的荀家!那才是真正的慈善之家。” 流言,有时候比官府的告示传得更快,也更得人心。 荀皓从未想过要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圣人,他深知,在这乱世,实力是根基,而声望,则是能將根基无限放大的利器。 他只是让管事们在施粥时,不经意地“提点”了几句,剩下的,便交给了百姓们自己去想像和传颂。 荀彧趁此机会收拢了不少人才。 閒来无事,荀皓也想去庄子上看看,刚出门就碰到了定点来打卡的郭嘉。 “要出门?” “兄长昨日信中说,他从流民中招募了不少人,其中有些颇有才干的匠人,都安置在了城外的庄子上。”荀皓守株待兔等到了要等的人,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嘴角。 “哦?文若这是打算开个百工坊?”郭嘉打趣道。 “你就说去不去吧?”共同经歷了生死,荀皓说话也放肆了一些。 “行,你想去,我便陪你去。”郭嘉一口答应下来,顺手將人往自己身边又揽了揽,“外面风大,多穿一件。” 前往城郊庄子的路並不平坦,积雪融化后,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马车行至一处洼地,车轮深陷,动弹不得。 “小公子,路不好走,您和郭先生先下车吧,我们把车推出来。”车夫在外面喊道。 郭嘉伸手將荀皓扶下马车,嘴里还抱怨著:“早说这路不好走,你非要来。这下好了,一身的泥,回去又要被文若念叨。” 荀皓朝他眨了眨眼,“我带了衣服,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说,兄长不会知晓的。” 庄子上的佃户和流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大部分人只是围著看,不知所措。只有一个汉子,二话不说,扛起旁边木棚下的一块厚实门板,走到车轮下,用肩膀顶住车轴,对车夫喊道:“赶马!我给你垫著!” 他將门板利落地塞进车轮下的泥坑里,隨著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吆喝,深陷的轮子在他的帮助下,竟真的缓缓地从泥泞中脱离了出来。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荀皓的视线却停留在那块被用作垫脚的门板上。那汉子用的是巧劲,而非蛮力,门板插入的角度和时机都恰到好处,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对车轮的损伤。这人,有头脑。 马车被推出来后,那汉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就要走。 “壮士请留步。”荀皓开口唤住了他。 那汉子回过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稳。他对著荀皓和郭嘉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 “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荀皓问。 “马衡。” 姓马,也不知是马钧的什么人? “不知壮士,可通木工之术?” 马衡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他抬眼,认真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公子。 他本以为这只是世家子弟的一句客套话,但对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不像是在说笑。 “略懂一二。”马衡的回答依旧简短,但比起刚才,多了一丝郑重。 “我偶得一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颇为精巧的榫卯结构,名曰『鲁班锁』,六根木条,无需钉胶,便可彼此相扣,严丝合缝。只是图样繁复,我看了许久,也未能完全参透。”他说著折断一根树枝,在地上勾勒著鲁班锁的分解图样。 马衡的视线立刻被地上的图案吸引了过去。他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那是一种匠人看到绝妙造物时,才会有的专注和痴迷。 “公子,可否……让草民细看?”他的声音里,带著激动。 “自然。” 马衡蹲在地上,手指在上面虚虚地比划著名,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周围的喧囂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六根交错的木条。 郭嘉看得嘖嘖称奇,他凑到荀皓耳边,压低了声音:“此人怕不是与墨家有关。” “那岂不是捡到宝了?”荀皓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公子,此物设计之精妙,草民生平未见。六根木条,看似简单,却暗含阴阳互补、相生相剋之理。每一处凹槽与凸榫的尺寸,都必须分毫不差,否则便无法契合。此物……草民能做。” 第33章 大浪淘沙 “好。”荀皓的眼中也亮起了光,“马壮士,我见你並非池中之物。如今这世道,匠人的日子不好过吧?”马衡沉默了。他的故事很简单,也很悲惨。 他本是南阳一家大户的首席木匠,那家主人也好此道,两人亦师亦友。黄巾乱起,主人家被乱兵所破,满门被屠。 他侥倖逃了出来,一路流浪到了潁川,空有一身手艺,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若不是荀家施粥,他恐怕早已饿死在了哪个墙角。 荀皓看他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三。 他不再多问,直接拋出了自己的橄欖枝:“我荀家欲建一处工坊,专制各类器物。缺一位总领全局的都料匠。不知壮士,可愿屈就?” 马衡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荀皓。 都料匠,那是一坊之首,所有匠人的头领,负责设计图样、分配活计、监督工期,地位尊崇。他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何德何能? “公子……您不是在说笑吧?”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从不说笑。”荀皓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你若愿意,工坊內的一切,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材料,只需列出清单,我自会为你备齐。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给你的图纸,你必须原原本本地做出来,並且,绝对保密。” 马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轻视或施捨,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欣赏。 士为知己者死。这份尊重,比任何金银財宝都更能打动一个匠人的心。 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对著荀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马衡,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快请起。”荀皓亲自上前,將他扶了起来,“以后,你便是我荀家的人了。先隨我回府,我有些东西,想请你先做出来。” 安排好了马衡,荀皓跟著管事在庄子上閒逛。 庄子里的景象比荀皓想像的还要好。 在荀彧的亲自打理下,这里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流民营地的混乱。 男女老少各司其职,青壮们在田间劳作,妇人们在浣洗衣物,孩童们则被集中在一起,由一位识字的老先生教著念些简单的字句。 受到马衡的启发,荀皓回到城中,便让荀彧在各个流民安置点贴出告示,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铁匠、木匠、陶匠,还是会织布、会酿酒、会算帐的,皆可到荀府管事处登记。 一经核实,不仅能分到更好的住处,每日还能多领一份口粮。 这告示一出,整个潁川的流民营都轰动了。对这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来说,这无异於天降甘霖。 不过两三日,登记的名册便送到了荀皓的案头,厚厚的一沓。 荀皓一页页地翻看著,郭嘉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给自己倒茶,嘴里还念叨著:“你可真是閒不住,才淘到一个马衡,又想淘下一个。” 荀皓不理他,目光落在名册的两个名字上。 “蒲元,南阳人,祖传铁匠,自言能锻百炼钢。” “陶升,上党人,陶工,所制陶器坚逾石。” “百炼钢?”郭嘉也凑了过来,看到这几个字,来了精神,“这牛皮可吹大了。如今军中所用环首刀,最好的也不过是三十炼。他一个流民铁匠,敢说能锻百炼钢?” “是不是吹牛,一试便知。”荀皓合上名册,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去,將这两人请来。另外,从我们北上购回的铁料中,取最好的那批,送到城西的铁匠铺去。” 半个时辰后,蒲元和陶升被带到了荀皓的院子里。 蒲元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的肌肉虬结,长年打铁令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一双手掌满是厚茧和烫伤的疤痕。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眼神却很灵活,透著一股精明。 陶升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驼,看著有些畏缩。他始终低著头,双手在身前紧张地绞著。 “你就是蒲元?”荀皓的目光落在蒲元身上。 “草民蒲元,见过公子。”蒲元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名册上说,你能锻百令钢?”郭嘉在一旁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 蒲元看了郭嘉一眼,沉声答道:“百炼只是个说法。钢的好坏,不在炼的次数,在火候,在捶打的力道,更在淬火的水。我家祖传的锻钢法,不敢说天下无双,但寻常刀剑,在我锻的兵器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好大的口气。 荀皓却没笑,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蒲元:“口说无凭。城西的铁匠铺已经为你备好了,最好的铁,最好的炭。我给你三天时间,锻一把刀出来。若你的刀,能斩断郡兵所配的环首刀而刃口无损,我便许你一座潁川最大的锻造工坊,人手、材料,尽你调用。” 蒲元的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他死死盯著荀皓,像是在確认对方话语的真偽。 “公子此话当真?” “我从不食言。” “好!”蒲元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三天之后,草民若不能让公子满意,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竟是片刻也等不及了。 院子里只剩下陶升。他依旧低著头,身体甚至有些发抖。 “你叫陶升?”荀皓的声音放缓了些。 “是……是,草民……陶升。” “抬起头来。” 陶升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我听说,你做的陶器很坚固?” “是……草民家传的手艺,烧制时,在泥料里加了些別的东西……比寻常的陶罐,是……是结实一些。” “带了样品吗?” 陶升连忙从身后背著的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陶碗。那陶碗样式古朴,顏色灰黑,看起来毫不起眼。 郭嘉拿在手里掂了掂,撇了撇嘴:“就这?扔地上就碎了吧?” 说著,他手一松,陶碗便朝著地上的青石板落去。 第34章 锻造兵器 “哎!”陶升惊呼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出乎意料的是,那陶碗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旁,非但没碎,连个豁口都没有。 郭嘉愣住了。他走过去捡起陶碗,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敲了敲,发出金石般的声音。 “嘿,还真是个怪东西。” 荀皓的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他从郭嘉手里拿过陶碗,递还给陶升,温声说道:“这手艺很好。只是做碗,太可惜了。” 陶升不解地看著他。 “我问你,若將这陶罐做成拳头大小,罐壁做厚,留一个小口,可能做到?”荀皓问。 “能……能做到。” “若是在里面装满火油,用布塞住口子点燃,扔出去,会如何?” 陶升想了想,迟疑地答道:“罐子摔不碎,火油洒不出来,怕是……烧不起来。” “若是我让你在泥料里,再混入铁砂和碎石子呢?烧出来的陶罐,从高处扔下,能不能摔碎?” 陶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了荀皓的意思。“能!混了砂石,陶胎不匀,烧出来质地会变脆,一摔就碎!” “好。”荀皓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试著烧一批我说的这种小陶罐。需要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打发走了陶升,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皓,你又要搞什么名堂?”郭嘉把玩著那个摔不破的陶碗,好奇地问,“又是百炼钢,又是摔得碎的陶罐,你这是要建立一方势力?” 荀皓看著郭嘉那副探究的模样,將手中的陶碗放回桌上,声音清淡:“一方势力倒不至於,只是想要增强自身的实力。” 他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想要在这乱世中爭霸天下,荀氏最不缺的就是文人谋士,但武將却极度稀缺。 看看未来的那几位巨头,曹操、刘备、孙坚,哪个不是先有了能征善战的武將班底,而后才广纳文臣,最终成就霸业。 荀家虽是顶级门阀,可手里的牌终究还是偏科太严重,不足以爭霸天下,再说了,如果他有意剑指天下,荀彧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只是增强实力?”郭嘉显然不信,他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几乎要贴到荀皓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戏謔的蛊惑,“阿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 荀皓矢口否认。 他一个现代人,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皇帝宝座实在没什么兴趣。 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个最有可能结束乱世的人,然后將荀家和他自己,都稳稳地绑在这艘最快的船上。 至於曹操之后下一代的继承问题,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人选。 只是那位如今还是个几岁的孩童,也不知道曹昂小朋友知不知道,自己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已经进入了未来顶尖谋士的考核名单。 “想什么?”荀皓抬眼,迎上郭嘉那双探究的眼,神情平静地反问,“奉孝兄觉得,我该想什么?” 郭嘉被他问得一噎,隨即笑了起来,揉了揉荀皓的头髮,语气熟稔又亲昵:“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一早,蒲元便派人来请荀皓和郭嘉,说是刀已铸成。 荀皓和郭嘉到时,蒲元正赤著上身,將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从淬火的水中捞起。水汽蒸腾,发出的“滋滋”声响,像是某种凶兽的低吼。 那刀长约三尺,刀身笔直,刀刃处泛著一层幽冷的青光,与暗沉的刀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刀身上,隱约可见细密如流水般的锻打纹路,繁复而美丽。 “公子,幸不辱命。”蒲元將刀双手奉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狂热。 郭嘉接过刀,入手只觉分量沉重,远超寻常环首刀。他隨意挽了个刀花,空气中竟响起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好刀!”郭嘉赞道,“就是不知,是否如你所说,能斩断郡兵的佩刀。” “一试便知。”蒲元自信满满。 早已准备好的郡兵佩刀被固定在木桩上。郭嘉掂了掂手中的黑刀,气沉丹田,猛地挥下。 只听“哐啷”一声脆响,在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柄还算精良的郡兵佩刀,竟如朽木一般,被从中斩为两段!断口平滑如镜。 而郭嘉手中的黑刀,刀刃依旧完好无损,连一丝卷口都没有。 荀皓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情。他走到蒲元面前,说道:“你的手艺,我信了。从今日起,潁川城內的『百兵坊』便交给你了。人手、钱粮,都由你调配。我只有一个要求。” 蒲元激动得满脸通红,躬身道:“公子请讲!”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为我荀家打造五百套这样的兵器和甲冑。图纸,我会给你。” “五百套?”蒲元一愣。锻造这样一柄刀,他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耗尽了心力。五百套,那得是何等巨大的工程? “有问题?” “没……没有!”蒲元咬了咬牙,“只要人手足够,材料管够,半年之內,我一定为公子办到!” “好。”荀皓点点头,“另外,你的锻钢之法,除了你之外,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会派人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蒲元是个聪明人,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再次重重一拜:“草民明白!谢公子再造之恩!” 解决了兵器的问题,荀皓的心情好了不少。 回府的路上,郭嘉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了?”荀皓问。 郭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阿皓,”郭嘉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又是招揽匠人,又是打造兵器,还在操练私兵……你到底想做什么?別跟我说是为了自保。自保用不了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平日的戏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荀皓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太聪明了。自己的这些举动,或许能瞒过別人,但绝对瞒不过他。马车缓缓行驶在潁川的街道上,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第35章 荀彧进京 “奉孝兄,”荀皓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如今这天下还能长久吗?” 郭嘉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大厦將倾。” “说得不错。”荀皓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些忙碌的百姓,眼神悠远,“可我看到的,不止是大厦將倾,看到了遍地饿捄,看到了礼乐崩坏,看到了人如草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我看到,在不远的將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会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到那时,我们引以为傲的诗书、礼仪,都將变得一文不值。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身上的甲。” 郭嘉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远,够透彻了。他看到了汉室的腐朽,看到了乱世的必然。但他从未像荀皓这样,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描绘出那样一幅惨烈而绝望的画卷。 “所以……”郭嘉的声音有些乾涩。 “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荀皓放下车帘,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郭嘉,“我想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让我们的家族,让这潁川的百姓,甚至让这天下的苍生,都能安然度过这场寒冬。” 车厢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我明白了。”许久,郭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荀皓有些冰凉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阿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荀皓感受著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熟悉的暖流,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知道,郭嘉对他而言,总是不一样的。 转眼到了中平五年,汉灵帝刘宏的敛財手段愈发疯狂。 他在洛阳西园设立官署,公开卖官鬻爵。三公九卿,明码標价,州郡长官,价高者得。 消息传到潁川,整个士林为之譁然。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视官爵如货物,与商贾何异?国之將亡,必有妖孽!” 愤怒与唾骂声中,却也夹杂著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乱世將至,手握权柄,总比做个待宰的羔羊要好。花钱买个官,既能光耀门楣,又能庇护一方,何乐而不为? 就在天下文人对朝廷颇为不满时,一纸徵辟詔书送抵荀府,征荀緄入京任职。 这一举动,与其说是徵辟,不如说是安抚。毕竟西园卖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士人怨声载道,朝廷总要做些姿態,徵召些名士入朝,以堵悠悠眾口。 荀緄在府中踱步,眉头紧锁。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洛阳如今是何进与十常侍斗法的漩涡中心,朝局混乱,危机四伏。他一把年纪,早已没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更不想將整个荀家拖入这潭浑水。 “父亲,朝廷徵辟,若公然回绝,恐怕会落人口实。”荀彧在一旁分析道,“不如……称病吧。” “称病?”荀緄停下脚步,嘆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消息递上去,朝廷那边倒也痛快,並未为难。只是没过多久,第二份詔书又来了。这次,徵辟的是荀彧。 这下,荀緄和荀彧都犯了难。荀緄是海內名士,称病不去,朝廷不好深究。 可荀彧年轻,虽有才名,分量却远不如父亲。 再者,荀彧对汉室还抱著一丝幻想,他渴望入仕,一展胸中所学,匡扶社稷。 “父亲,孩儿想去。”荀彧跪在荀緄面前,语气坚定。 “胡闹!”荀緄难得地发了火,“你可知如今的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你去了,能做什么?不过是成为那些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可是,正因如此,孩儿才更应该去。若我辈读书人皆因畏惧而退缩,那这天下,还有何希望?”荀彧据理力爭。 父子二人爭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皓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洛阳有多危险。 灵帝明年就要驾崩,何进引董卓进京,届时整个洛阳都將成为人间地狱。兄长此去,太过危险。 荀皓看著兄长眼中的坚定,知道再劝无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荀彧对汉室的情感有多复杂。那是读书人根植於骨血的忠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这份情感,可敬,却也致命。 “既然兄长决心已定,弟弟不再多言。”荀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只是洛阳不比潁川,人心险恶,兄长万事小心。” 荀彧见他不再反对,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放心,公达也在洛阳,我与他相互照应,不会有事的。” 他口中的公达,正是荀氏本家另一位才俊,荀攸。此人是荀彧的族侄,虽年岁稍长,但按辈分,荀彧还得叫他一声侄儿。 荀皓对这位只见过几面、未曾深交的族侄印象不深,只记得史书上说他“深密有智防”,是个极其擅长明哲保身的人物。让荀彧多听听他的意见,总归是好的。 “公达为人稳重,兄长此去,遇事多与他商议,切勿擅专。”荀皓叮嘱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老成。 荀彧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知道了,我倒不知,我这弟弟何时也变得这般囉唆了。” 荀皓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荀彧手中。这玉佩是他特意让马衡打造的,样式普通,內里却藏著一个极小的夹层,可以放置一张写满字的薄纸。 “此物兄长贴身佩戴,万勿离身。若遇危急关头,可打开看看。” 荀彧接过玉佩,入手尚带著弟弟的体温。他看著荀皓苍白而严肃的脸,心中的离愁別绪与豪情壮志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嘆息。他將玉佩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別的那日,天色阴沉。 荀皓站在府门前,看著兄长的车队在僕从的簇拥下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寒风吹起他的衣袍,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伶仃。 第36章 商队遭劫 一件带著熟悉温度和淡淡酒香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人都走远了,还看?”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侃,“捨不得?” “他此去,前路未卜。”荀皓拉了拉身上的大氅,声音很轻。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郭嘉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望著远方,“文若心高,总想著凭一己之力挽救这艘將沉的破船。不让他亲自去撞一撞南墙,他是不会回头的。” 荀皓没有反驳。郭嘉说得对,荀彧需要一次彻底的清醒。只是这个代价,他担心兄长付不起。 “走吧,外面风大。”郭嘉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抱著將他带回了院子,“你这身子骨,再吹下去,文若还没到洛阳,你就先倒了。” 回到温暖的房中,荀皓立刻铺开纸笔,写下数封密信。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竹简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雋的小字。这些信,將通过荀家的“黄金商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洛阳,交到那些早已安插在那里的商队管事和“閒人”手中。 信中的內容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暗中盯紧大將军府和荀彧的动向,事无巨细,每日一报。 做完这一切,荀皓才感觉到一阵彻骨的疲惫袭来。为了推演荀彧入京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危机,他这几日频繁地小范围动用【遗计】,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又在想什么?”郭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走进来,看到荀皓靠在凭几上,面色比纸还白,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將薑汤放到桌上,伸手探了探荀皓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又烧起来了。”郭嘉的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恼火,“我就说让你別在风口站那么久!” 他不由分说地將荀皓打横抱起,走向內室的床榻。 “奉孝兄……”荀皓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闭嘴,躺好。”郭嘉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將荀皓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自己也脱了外袍,挤了上去。 “你……”荀皓被他这熟练得过分的动作弄得一愣。 “我什么我?”郭嘉理直气壮地將人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將他牢牢圈住,“你现在就是个冰块,不抱著你,等你烧退了,我也得冻死。赶紧睡!” 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荀皓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他靠在郭嘉坚实的胸膛上,嗅著那令人安心的酒香,意识渐渐模糊。 在荀皓昏睡的这几日,郭嘉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发现,只要自己抱著荀皓,这孩子的烧就退得特別快,身体回温的速度也远超常理。他心中的疑竇越来越深,却又被少年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堵得无法开口询问。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郭嘉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只要这法子管用就行。 半月后,荀彧的第一封家书从洛阳传来。 信中,他意气风发地描述了京城的繁华,以及拜见大將军何进后得到的赏识。何进对他的才学讚不绝口,当即便表奏朝廷,任命他为黄门侍郎,隨侍皇帝左右。 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一展抱负的期待。 荀緄看了信,老怀大慰,不住地夸讚儿子有出息。 唯有荀皓,看著那封信,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黄门侍郎,看似风光,实则却是將兄长安置在了十常侍与外戚斗法的最前线。何进的赏识,不过是把他当成了一枚对付宦官的棋子。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就在荀皓为荀彧担忧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荀家在北方採购马匹的商队,与当地一个名叫张纯的豪强,发生了衝突。张纯勾结中山太守,以“通匪”的罪名,扣押了荀家的商队,打伤了荀家族人,並將货物全部吞没。 消息传回潁川,荀府上下,一片震怒。 家族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荀緄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下方,荀氏的族老们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欺人太甚!一个小小的中山太守,竟敢如此欺我荀家!” “这张纯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仗著地头蛇的势力,便敢动我们的人!” “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否则,我荀家的脸面往哪里放?”一个脾气火爆的族叔拍著桌子,吼道。 “顏色?怎么给?”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中山远在冀州,我们鞭长莫及。派私兵去?师出无名,恐怕会落个谋反的罪名。去找朝廷?如今的朝廷,管得了这些事吗?” 主张动武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是啊,强龙不压地头蛇。荀家在潁川是庞然大物,可到了別人的地盘,也只能任人宰割。 “那……那便破財免灾吧。”有人小声提议,“派人去疏通一下,送些钱財,把人要回来就行了。至於货物……就当是餵了狗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在他们看来,这虽然憋屈,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荀緄听著眾人的议论,一个头两个大。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荀諶:“友若,你怎么看?” 荀諶站起身,沉声道:“父亲,破財免灾,恐怕只会助长对方的囂张气焰。今日他敢扣我们的货,明日就敢要我们的命。此事,绝不能退让。” “那你说该如何?” “孩儿以为,当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中山,先礼后兵。一面与那太守周旋,一面暗中联络冀州名士,共同向冀州牧韩馥施压。只要韩馥肯出面,一个小小的中山太守,不敢不从。”荀諶的方案,四平八稳,是典型的士族处事之道。 就在眾人以为此事就此定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太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末席的病弱少年。 荀皓慢慢站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等我们联络好冀州名士,黄花菜都凉了。商队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的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杆,指向了中山的位置。 第37章 灵帝驾崩 “父亲,各位叔伯,你们想过没有,这张纯,为何敢如此胆大包天?” “为何?不过是贪图我荀家的財富罢了!” “不止。”荀皓摇了摇头,“我查过,这张纯,原是泰山郡的官吏,后因贪赃枉法被罢免,才流落到中山。此人野心极大,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与乌桓人勾结。他这次扣押我们的商队,不仅仅是为了財货,更是为了我们那批从幽州採购的战马。”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勾结乌桓?” “他想造反不成?” 荀皓没有理会眾人的惊呼,他只是启动了【遗计】。脑海中,关於张纯的所有信息,他那座坚固的坞堡的结构图,甚至当地郡守与他分赃的齷齪交易,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一股熟悉的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他强忍著眩晕,继续说道: “张纯的坞堡,看似坚固,实则外强中乾。其粮草储备,只够用半月。他与中山太守张举,不过是互相利用。张举贪財,张纯图势。他们之间的联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必与他们周旋。我们直接去打。” “打?”荀諶第一个表示反对,“阿皓,不可胡来!我们的人手,远在潁川,如何去打?” “谁说要我们自己去打了?”荀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他將手中的细杆,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公孙瓚。 “公孙瓚,现为降虏校尉,驻守辽西,专治乌桓。他对乌桓人,恨之入骨。而张纯,勾结乌桓,意图不轨。这个消息,若是传到公孙瓚的耳朵里,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议事厅內,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荀皓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借公孙瓚的刀,去杀张纯的鸡。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公孙瓚凭什么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有人提出质疑。 “我们不需要他相信。我们只需要把证据,送到他面前。” ”这证据从何而来?” “证据,就在张纯的坞堡里。”荀皓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与乌桓人来往的书信,都藏在他的密室之中。“ “好。我这就带人去一趟北方。”荀諶对幼弟极为信任,荀皓也用实际行动展现出他的智谋。 “不止。”荀皓摇了摇头,“大兄此去,还有第二件事。” “哦?” “张纯的坞堡里,不仅有书信,还有他多年来搜刮的大量金银財宝。等公孙瓚的兵马一到,两方必然混战。届时,你便带人,趁乱將我们的商队和货物,以及……张纯的財宝,一併带回来。” “嘶——” 议事厅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借刀杀人了。这是杀人、越货、还要放火,顺便把对方的家底都给抄了! 狠!太狠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族老看著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安静疏离、弱不禁风的小公子,竟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和疯狂的决断。 荀緄看著自己的小儿子,一锤定音:“就按阿皓说的办!” 计划定下,荀諶便立刻带上了荀家最精锐的一百名护卫,快马加鞭,赶赴冀州。 半个月后,一封来自冀州的加急信报,送抵了荀府。 ”事成。货已取回“ 成功了! 又过了十日,一支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潁川城。为首的,正是那风尘僕僕的荀諶。 他不仅带回了被扣押的商队和完好无损的货物,还带回了整整五十车金银珠宝、綾罗绸缎。这些,都是他从张纯的宝库里“顺手牵羊”带回来的。 荀家不仅没吃亏,反而大赚了一笔。一夜之间,覆灭了中山张氏这个百年坞堡。这种雷霆手段,让所有对荀家心怀不轨的势力,都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歷史的车轮,终究是按照它固有的轨跡,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中平六年,汉灵帝驾崩。 消息传来,天下震动。紧接著,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变故接踵而至,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將军何进被宦官张让等人诱入宫中斩杀。 袁绍、袁术兄弟尽起西园新军,冲入皇宫,诛杀宦官两千余人,无论老幼,见无须者便杀。 洛阳城內,血流成河。 西凉董卓,趁乱率三千铁骑入京,与执金吾丁原分庭抗衡。 当这些消息如雪片般传回潁川时,整个荀家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之中。 荀緄拿著手中的密报,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呆呆地坐在堂上,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幼子当初的劝阻。悔恨、恐惧、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位一向镇定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荀彧的来信,在何进死后便中断了。 洛阳的暗线冒死传回消息,董卓入京后,为拉拢士族人心,强行徵辟了一批如荀彧、陈群等海內名士。 名为座上宾,实为人质,一举一动皆在董卓军的监视之下,根本无法脱身。 “父亲……”荀諶的声音也带著几分沙哑,“洛阳已成虎狼之穴,文若他……” “都怪我!都怪我当初没有听阿皓的话!”荀緄猛地一拍桌案,双目赤红,“是我害了文若!” “父亲,慌乱无用。” “董卓入京,废立天子,名为汉臣,实为国贼。但他初掌大权,根基不稳,最怕的就是失了天下士人之心。所以他不会轻易对兄长这样的名士动手,反而会故作礼贤下士之態,將他们奉为座上宾。” “兄长名为人质,实为董卓用来粉饰太平的招牌。只要这块招牌还有用,兄长暂时便是安全的。”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派人潜入洛阳,暗中接应,製造混乱,將兄长救出来。” “我去!”荀諶立刻站了出来,“我带人去!” 第38章 洛阳救兄 “不,”荀皓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长兄,“大兄的目標太大,一入洛阳便会引人注目,此事需要一个不显山露水,又能隨机应变的人。” ”你说的是?“ “我去。”荀皓早就打算好了,没有比自己更合適的人选。“你疯了?”郭嘉听闻洛阳的变故,担心好友,急匆匆赶来,就听说荀皓也要去涉险,“就你这走两步就喘的身子,还没到洛阳,半路就得让人埋了。” 从潁川到洛阳,路途遥远,关卡重重,更別说还要在董卓的眼皮子底下救人,其中的艰辛与凶险,可想而知。荀皓这副身子骨,还没到洛阳,恐怕就先散架了。 荀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荀緄:“父亲,此事必须由我亲自去。我在洛阳布下了一些棋子,只有我才能驱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必须去。兄长此行,是为了家国大义。我此行,是为了兄长。我们荀家的男儿,没有一个是孬种。”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荀緄和荀諶都沉默了。他们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意志坚定的弟弟(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胡闹!”荀緄终究还是不忍心,“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荀皓估算过,在电量满格的基础上,他省著点用,袁绍能在董卓眼皮子底下跑掉,曹操也能跑掉,没道理他、兄长、大侄子三人跑不了。 不知为何,看著荀皓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郭嘉的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疯狂的、与他共赴险境的衝动。 “荀伯父,你们就別劝了。阿皓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我陪他去。我保证,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我把脑袋赔给你们。” “不行。”他看著郭嘉,“此事与你无关。” 郭嘉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拒绝,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那双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怎么会与我无关?文若也是我的好友。好友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再说了……” 他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著荀皓那单薄的身形,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正经的调侃:“就你这副模样,我怕你还没走出潁川地界,就先被哪阵风给吹倒了。到时候,別说救文若了,自身都难保?” 这话说得刻薄,荀皓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深知郭嘉的性子,与他爭辩是世上最无用之事。他只转向荀緄,再次开口:“父亲,我一人足矣。” 荀緄看著小儿子倔强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我非去不可”的郭嘉,心中乱成一团麻。他当然不愿荀皓去冒这天大的风险,可如今,荀彧身陷囹圄,荀皓要去救,他拦不住。 “阿皓,”荀諶在一旁开了口,声音沙哑,“奉孝所言有理。你一人上路,我们如何能安下心?有他陪著,至少……至少路上有个照应。” 长兄的话,让荀皓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需要郭嘉,但不是在这种情形下。 没必要让与郭嘉陪自己涉险。 “我说了,我一个人……” “荀伯父,你就让他跟我一起去吧。”郭嘉直接打断了荀皓的话,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著荀緄长长一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荀皓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他看著郭嘉的侧脸,那平日里总是含著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著,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何必如此?”荀皓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非是阳翟,没有你的族人,只有我的兄长。你没必要……” 郭嘉转过头,直视著他的眼睛,“董卓祸乱京师,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热闹。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你不过是顺路捎带的一个拖油瓶罢了。” 这番话,终於让荀皓无言以对。 他知道,郭嘉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出於情理,还是出於他那不可告人的私心。 最终,荀緄长嘆一声,拍了板:“也罢。奉孝,阿皓就拜託你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决定一下,荀家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一支由五十名顶尖精锐组成的“商队”迅速集结。这些人都是荀家私兵中的佼佼者,以一当十,且都擅长偽装与潜行。明面上,他们是护送两位小公子前往南阳探亲的护卫,实则,却是深入龙潭虎穴的刀尖。 出发前夜,荀皓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郭嘉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著行囊。从换洗的衣物,到伤药、乾粮,再到几把淬了毒的袖箭,他都一一清点。 ”我说,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荀皓將一瓶金疮药塞进包袱,头也不抬地问。 “我郭奉孝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朝令夕改。还有,把这个穿上。”他將斗篷扔给荀皓,“路上不许脱下来。” 荀皓乖乖地接过,任由郭嘉將他裹得像个粽子。 次日天还未亮,车队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潁川城。 为了避开董卓军的耳目,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崎嶇的小路。 荀皓髮现自己竟然晕车,他让马衡改良了家具,改制了攻城和守城器械,竟忘记让他给马车安上避震! “难受就靠著我睡会儿。”郭嘉將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著的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压下了翻涌的胃气。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份“投餵”,为了让效果最大化,他甚至还配合地往郭嘉怀里缩了缩,摆出一副更加虚弱的模样。 这支“商队”偽装得很好,一路上虽然也遇到了几波盘查的乱兵,但都被护卫头领用几块碎银子给打发了。 然而,行至距离洛阳还有百里的一处渡口时,他们遇到了麻烦。 这里是进入司隶地区的咽喉要道,重兵把守。高大的寨墙上,旗帜林立,手持长戟的西凉兵卒,眼神凶狠地扫视著每一个企图过河的人。 为首的守將,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鬍大汉,腰间挎著一柄环首刀,神情倨傲。 第39章 面对盘查 “所有人都下车!接受检查!”一名小校高声喝道。 郭嘉率先跳下马车,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对著那守將拱了拱手:“这位將军,我等是前往洛阳探亲的商旅,还望將军行个方便。” 说著,他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那守將掂了掂金子,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郭嘉和后面的马车上扫来扫去。 “探亲?我看你们贼眉鼠眼,倒像是丁原派来的奸细!”守將冷笑一声,將金子揣进怀里,却没有半分要放行的意思。 郭嘉心中一沉,知道遇上硬茬了。这人收了钱,却不办事,显然是想把他们吃干抹净。 “將军说笑了。”郭嘉脸上的笑意不减,“我等不过是普通商人,怎么会认识执金吾?” “是不是奸细,搜了便知!”守將一挥手,“来人,给我仔细地搜!连车轮子都不能放过!” 眼看衝突就要爆发,护卫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荀皓扶著车门,慢慢走了下来。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儒衫,外面罩著郭嘉那件名贵的白狐大氅,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剔透,眉目如画。寒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墨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隨时会羽化登仙的謫仙,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那校尉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美少年惊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化为更加浓烈的贪婪。 “哟,还藏著个漂亮的小公子。”他舔了舔嘴唇,语气轻佻,“正好,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郭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荀皓却像是没听到那污言秽语一般,他只是看著那校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阁下可是李傕將军麾下?” 校尉一愣,脸上的淫笑僵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是李將军的人,还知道你叫王二麻子,三天前,刚因为赌钱输了军餉,被李將军的亲卫队长抽了二十鞭子,对不对?” 王二麻子的脸色,瞬间变了。这等私密之事,除了他们营里的人,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荀皓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还知道,你母亲的咳疾,入冬便会加重,需要一味產自南郡的『龙葵草』方能缓解。这味药,很是贵重,为此你不惜扣了下属的军餉,赌钱也是为了想要贏得军餉揭过此事,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王二麻子的天灵盖上。 这事他是一个人偷偷做的,谁都没说,连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只以为他好赌而已。 他再看向荀皓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你……你究竟是何人?”王二-麻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荀皓並未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王二麻子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吐出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內容却让王二麻子的瞳孔急剧收缩,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荀皓说的,是王二麻子內心最深处的几个秘密。包括他私藏了一笔本该上缴的战利品,藏匿的地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还点出了他暗恋著营中一位伙夫的女儿,连他送给那姑娘一根自製木簪子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超出了“消息灵通”的范畴,这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现在,我们可以过去了吗?”荀皓退后一步,平静地看著他。 王二麻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让到一旁,对著身后的兵卒们声嘶力竭地吼道:“都他娘的把路让开!快!贵人要过河,谁敢耽误,老子扒了他的皮!” 兵卒们面面相覷,虽然不明白自家头儿为何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忙不迭地清出一条通道。 郭嘉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他看著荀皓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骄横的守將变得比孙子还乖,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 荀氏的情报网已经事无巨细到这种地步了? “上车。”荀皓拉了拉身上的大氅,转身对还在发愣的郭嘉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刚刚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郭嘉回过神,快步跟上,扶著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郭嘉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口,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探究。 荀皓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刚刚那番看似云淡风轻的装神弄鬼,实则又是一次小范围的【遗计】推演,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想知道?”他睁开一条缝,瞥了郭嘉一眼。 郭嘉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探究,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著荀皓的耳朵。 “想知道。” 他的气息带著惯有的酒香,温热地拂过荀皓的耳廓。荀皓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来,他没有躲开,只是將脸转向车厢內侧,避开了郭嘉灼人的视线。 “不告诉你。”他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后的沙哑和倦怠,却偏偏透出几分少年人故作的执拗。 郭嘉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拉开了一些距离,但那只揽著荀皓肩膀的手却没有移开。他看著荀皓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探究渐渐被担忧所取代。 他没有再追问。 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说透。他知道荀皓不想说,或者说,是不能说。 “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郭嘉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荀氏內部的机密,你可以不说。但你这张网,绝不能让荀家之外的第三个人知晓。” 荀皓闻言,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郭嘉。 第40章 进入洛阳 郭嘉的表情很严肃,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阿皓,你得知晓,你如果有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它意味著,天下间所有阴私诡譎,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这会让你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畏惧你,想要利用你,控制你,倘若都做不到……” 郭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倘若都做不到,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 荀皓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他习惯了做最后兜底的人,习惯了背负百年后的歷史重担,可从未有一个人,像郭嘉这样,剥开所有利益与算计的外壳,直白地告诉他——我担心你。 “……我知道。”半晌,荀皓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郭嘉看著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担忧才稍稍平復。 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荀皓柔软的头髮,语气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知道就好。以后这种装神弄鬼的事,能少做就少做。实在要做,也得先看看你奉孝兄在不在旁边。” 马车平稳地驶过渡口,將那群噤若寒蝉的西凉兵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內,荀皓没有推开郭嘉还搭在他肩上的手,反而顺势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他闔著眼,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似乎已经睡著了。 越是靠近洛阳,官道上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西凉兵卒策马呼啸而过,他们面容凶悍,言语粗鄙,看向路边行人的目光,满是毫不遮掩的轻蔑与贪婪。 郭嘉撩开车帘的一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看来董卓那老贼,把洛阳祸害得不轻。” 荀皓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他感到有些疲惫,先前在渡口那一番看似轻鬆的应对,实则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此刻,从郭嘉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是他最好的慰藉。 终於,在黄昏时分,那巍峨的洛阳城郭,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城门处,盘查比之前任何一个关卡都要严苛。他们这支“商队”因为有王二麻子的文书,倒是没有受到太多刁难,只是被粗鲁地搜检了一番,又孝敬了一大笔“过路钱”后,才被放行入內。 与想像中因国丧而萧条的景象不同,洛阳城內依旧车水马龙。 荀家在洛阳的据点,是一处毫不起眼的染坊。 一名样貌普通的布衣汉子,正低头向荀皓匯报,他是荀家情报网在洛阳的负责人。 “公子,昨天晚上,执金吾丁原的部將吕布,斩了丁原首级,率并州军投了董卓。” “这下可麻烦了。”郭嘉將茶杯放下,声音沉了下去,“丁原一死,董卓在京中再无掣肘。并州军驍勇,吕布更是当世猛將。董卓如今,是真正的猛虎添翼。” 护卫头领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公子,我们这点人手,想在董卓眼皮子底下救人,恐怕……” 吕布杀丁原,意味著并州军彻底倒向董卓。洛阳城內最后的武装制衡力量消失了。董卓现在不仅是权倾朝野,更是武力滔天。 “想什么呢?”郭嘉凑过来,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怎么不说话?” “在想兄长的处境。”荀皓回答。 郭嘉沉吟片刻,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敛去了笑意:“依文若兄的性子,今日早朝,他怕是就已经向董卓发难。” 郭嘉的断言向来灵验。 此时此刻的,洛阳皇宫。 殿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董卓身著朝服,腰悬宝剑,肥硕的身躯立於百官之前,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凶光, 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昨日吕布杀丁原,并州军归附,他已是这京城中独一无二的猛虎。 “陛下年幼,不堪为天下主。陈留王聪慧,可承大统。我意,废少帝,立陈留王,诸位以为如何?” 董卓的声音粗糲,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百官的心上。 “不可!”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荀彧一身朝服,自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好一派君子之姿。 “太尉此言差矣!当今陛下乃先帝嫡长子,並无过错,何谈废立?太尉身为人臣,不思匡扶社稷,反行伊霍之事,岂不令天下寒心!” 荀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如金石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迴响。 董卓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多嘴?” “下官黄门侍郎,荀彧。” “荀彧?潁川荀氏的?”董卓冷笑一声,“我敬你们荀家是海內望族,没想到你这般不知好歹。怎么,你是想学那不知好歹的何进,也让我送你一程?” 赤裸裸的威胁,让殿內的空气更加凝滯。一些胆小的官员,已经开始双腿发软。 荀彧却面不改色,他直视著董卓,不卑不亢:“太尉若行废立之事,便是国贼。彧虽不才,也知忠君报国之理,绝不与国贼为伍!” “好!好一个忠君报国!”董卓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尖直指荀彧的咽喉,“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剑硬!” 冰冷的剑锋,距离荀彧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他能感受到那剑刃上散发出的血腥气,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太尉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身著朝服的年轻官员,从队列中走出,不疾不徐地来到殿中,对著董卓深深一揖。 是荀攸。 荀彧的族侄,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毫无存在感的年轻人。 董卓的动作停滯了,他眯著眼打量著这个新来的不怕死的。“又一个姓荀的?怎么,你们潁川荀家,是商量好了,一起来我这儿寻死吗?” 第41章 荀彧入狱 荀攸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太尉息怒。荀侍郎年轻,不知变通,一心只想著尽忠,这才衝撞了太尉。他这份忠心固然可嘉,但用错了地方,死不足惜。只是……” 话锋一转,“太尉如今初掌大权,正是收拢人心,彰显胸襟之时。若为一句言语,便在朝堂之上斩杀海內名士,岂不正中了那些盼著太尉失德、盼著关东诸侯有起兵藉口之人的下怀?杀一个荀彧,简单。可天下悠悠眾口,如何堵得住?他们会说太尉残暴不仁,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忠臣。” 荀攸见董卓面色稍缓,继续说道:“再者,太尉欲立陈留王,乃是为国选贤,是拨乱反正的义举。陈留王聪慧贤明,若他的登基,是踩著忠臣的尸骨上去的,这对他未来的声名,亦是一大污点。太尉既为陈留王计,也当为长远考虑。一个荀彧的性命是小,天下士人的心,才是太尉真正需要爭取的东西。太尉何不留在著他看看,陈留王確实比少帝適合皇位。” 董卓握著剑的手,青筋毕露。 他那双小眼睛在荀彧和荀攸之间来回扫视,殿內的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头即將做出决定的猛虎。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司徒王允走出队列,“太尉息怒。荀侍郎乃海內名士,其言或有不当,但其心可昭日月。太尉欲行非常之事,正需广开言路,以示胸襟。若因言获罪,恐寒天下之士之心,於太尉大业无益啊。” 紧接著,另一位老臣也站了出来,正是当世大儒蔡邕。 他与荀家素有交情,此刻不能坐视不理。“太尉,荀氏一门,素有贤名。荀侍郎此举,乃是读书人的执拗,非有反意。太尉若能容之,天下必將传颂太尉有容人之量,胜於斩其首级百倍。” 潁川同乡钟繇也紧隨其后,他比王允和蔡邕要年轻,说话也更直接:“太尉,我与文若相识多年,知其为人。他不过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太尉若要立新君,正需要他这样有声望的纯臣辅佐,方能向天下证明,新君之立,乃眾望所归,而非强权所迫。” 一个,两个,三个……几位在朝中极有分量的名士接连开口,话语虽各有侧重,核心意思却都一样:杀不得。 董卓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能轻易动。他可以杀何进,可以杀宦官,因为那些是他的敌人。但王允、蔡邕这些人,是他需要拉拢来装点门面的牌坊。 “哼!”董卓猛地將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他肥硕的身躯转向御座,不再看荀彧,声音却响彻大殿:“罢了!看在诸公的面子上,今日便饶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人!將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打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两名如狼似虎的西凉兵立刻冲了进来,粗暴地架起荀彧,將他拖了出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荀攸对著董卓再次躬身一揖,隨后默默退回了队列之中,仿佛刚才那个舌战权臣、救下叔父的人,根本不是他。 一场几乎见血的风波,就此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洛阳城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南的染坊。 “好个荀公达!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有乃父之风。”郭嘉听完探子的回报,忍不住抚掌讚嘆。他呷了一口劣质的米酒,咂咂嘴,“不过,你这大侄子把你兄长救下来了,也把自己搭进去了。董胖子留他在身边,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荀皓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静静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枚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 郭嘉凑了过来,手肘撑在桌上,歪著头看他:“怎么,心疼了?你那兄长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下好了,虎没打著,自己快成虎食了。我说,你们荀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一根筋?” “他若不是这般,便不是荀彧了。”荀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倒也是。”郭嘉耸了耸肩,“现在怎么办?他们俩都被董卓盯上了,从大牢中救人可不是那么简单。” 荀皓终於有了动作,他將那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文若被关进了廷尉大牢。这地方,看似是龙潭虎穴,但比起时刻在董卓眼皮子底下的朝堂,反而更安全。至少,董卓不会再一时兴起,拔剑杀人了。”郭嘉也分析利弊,以免荀皓过於担心。 董卓没有禁止人探望荀彧,荀攸下朝便来看他。 “叔父,今日之事,你太衝动了。” 荀彧端坐在蒲团上,在大牢中依然不减君子端方的姿態,“公达,你觉得我错了吗?” “没错。”荀攸將餐盒放在桌上,“但时机不对。董卓势大,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保全自身,以待天时。” “天时?”荀彧苦笑一声,“董卓废立在即,国贼当道,天下將乱。我等身为汉臣,食汉禄,忠汉事,岂能坐视不管,空待所谓的天时?” “正因天下將乱,才更需保全有用之身。”荀攸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叔父一身才学,若今日折於朝堂之上,於国於家,有何益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叔父不会不懂。” 荀彧沉默了。他当然懂。可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眼睁睁看著社稷倾颓,让他缄默不语,比杀了他还难受。 “阿皓……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荀彧忽然想起了远在潁川的幼弟。若是阿皓在此,他会怎么做?或许,他也会劝自己隱忍吧。 被惦记的荀皓將自己那身显眼的白衣换下,套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短衫,宽大的袖子束了起来,头髮也用一根简单的布条绑在脑后。 这么一拾掇,原本清冷如仙的小公子,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却因瘦弱而显得有些怯懦的小书童。 第42章 面见荀攸 “嘖嘖,”郭嘉围著他转了一圈,捏著下巴评头论足,“阿皓,你这模样,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姿態。带出去,不知要惹多少狂蜂浪蝶。” 荀皓面无表情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袖,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越理他,这浪子便越来劲。 “走了。”他言简意賅。 “哎,等等,”郭嘉拉住他,將一个暖手炉塞进他怀里,“我的小书童,主子还没发话呢,急什么?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叫『青松』,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见了人,少说话,多低头,知道吗?” 荀皓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很吵”。 郭嘉却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地揽过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染坊。 荀攸的府邸,是董卓临时分派的,不大,但还算齐整。两人到时,天色已近黄昏。通报之后,一个老僕將他们引了进去。 厅堂里,烛火摇曳,两个人影相对而坐,气氛沉闷。一人是荀攸,另一人,郭嘉也认得,乃是潁川同乡,长社令钟繇,钟元常。 “奉孝?”钟繇见到郭嘉,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隨即起身拱手,“你何时来的洛阳?” “元常兄,”郭嘉回了一礼,笑嘻嘻地说道,“这等热闹,我岂能错过?听说文若兄出了事,特来看看。这位是我的书童,青松。” 荀皓跟著躬身行礼,全程低著头,一言不发。 荀攸的目光在荀皓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书童,身形过於单薄,脸色也白得不大正常,但那份安静沉默的气度,却不像寻常僕从。尤其是郭嘉,嘴上说著“书童”,可那搭在对方肩上,半搂半护的姿態,怎么看都不对劲。 钟繇倒是没想那么多,他重重嘆了口气,满面愁容:“奉孝,你来得正好。今日朝堂之事,你可听说了?文若他……他太刚直了!当著董卓的面,直斥其为国贼,险些血溅当场!如今虽被公达救下,却也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啊!” “我听说了。”郭嘉寻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文若兄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做出这事,我一点也不意外。” “如今该如何是好?”钟繇急得在原地踱步,“董卓那廝,心狠手辣,并州军又归附於他,吕布那样的猛兽都成了他的爪牙。洛阳城,已是虎狼之穴!我们这点人,想从他手里救人,无异於痴人说梦!” 荀攸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郭嘉或者说,是看著郭嘉身后的那个“书童”。 “公达兄,你看我这书童如何?”郭嘉忽然开口,话锋转得莫名其妙。 荀攸一愣。钟繇也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他。 “眉清目秀,是个伶俐的。”荀攸斟酌著词句。 “是吗?”郭嘉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荀皓的后颈,像是在逗弄一只猫,“我倒觉得,他这人,犟得很。心里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而且,主意大得很,总喜欢做些出人意料的安排。” 荀皓终於抬起了头。 荀攸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站起身。虽然眼前的人换了衣著,也长大了好些,但仍旧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叔父?!” “你怎么来了!”荀攸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胡闹!此地何等凶险,你……” “兄长有难,我岂能安坐家中。” 一旁的钟繇已经彻底呆住了。荀家那个体弱多病,据说连风都吹得倒的幼子,荀皓?他竟然来了洛阳? “好了好了,敘旧的话待会儿再说。”郭嘉起身,將荀皓拉到自己身边护著,隔开了荀攸激动之下的靠近,“现在,是商量怎么把人捞出来。” 他这个保护的姿態做得太过自然,让荀攸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他瞥了郭嘉一眼,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荀皓,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这两人……未免也太亲近了些。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救人要紧。 “先进来说话。”荀攸压下心头的波澜,將几人引至內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耳目,钟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愁容满面地开口:“公达,奉孝,阿皓,你们有所不知。今日朝堂之事后,我与公达已经想尽了办法,却处处碰壁。董卓的西凉军已將廷尉大牢围得水泄不通,別说是救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荀攸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董卓此人,看似粗鄙,实则粗中有细。他將文若下狱,却不杀他,就是要做给天下人看。一方面,他要震慑我们这些心向汉室的臣子;另一方面,他又拿文若当做诱饵,想看看朝中还有谁敢为他出头,好一併剪除。” “这老贼,算盘打得倒是精。”郭嘉哼了一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还有一个消息。”荀攸看向郭嘉和荀皓,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今日散朝后,袁绍派人秘密接触了我。” “袁本初?”郭嘉挑了挑眉,“他找你做什么?想要招揽你?” “是。”荀攸言简意賅,“他向我许诺,只要我肯为他效力,他便有办法,將叔父从大牢里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钟繇闻言,精神一振:“此话当真?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他肯出手,此事或有转机!” “转机?”郭嘉嗤笑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嘲弄,“元常兄,你莫不是忘了,引董卓这头恶狼入京的人是谁?“ 钟繇的脸色一僵。 郭嘉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讥誚:“当初若不是何进听了袁绍的餿主意,徵召四方猛將入京,何至於让董卓这廝坐大?袁绍自己惹出的祸事,现在他又跑回来做好人,说能救文若?他是想救文若,还是想把你荀攸,连同文若,一併收归己用。” 第43章 散播留言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钟繇瞬间清醒过来。他只想著救人,却忘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 荀攸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虽然没有钟繇那般乐观,但也確实对袁绍的提议动过一丝念头。毕竟,那是眼下唯一看起来可行的路。可被郭嘉这么一点破,他才发觉,那条路下面,是万丈深渊。 “袁本初此人,志大才疏,好谋无断,色厉內荏,非是能成大事者。”郭嘉先是给袁绍做了评价,继续说道。 “他想救文若,是假;想藉此收拢人心,將公达你,连同整个荀家在朝中的声望都纳为己用,是真。他如今在洛阳,空有四世三公的名头,並没有实权,心中正憋著一股火,急於寻找破局之法,向关东的门生故吏展现自己的力量与价值。”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给他一个展现『价值』的机会。”荀皓的指尖在那个“袁”字上轻轻一点。 “叔父的意思是……”荀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隱约抓到了什么。 “借刀杀人,釜底抽薪。”郭嘉接过了话头,他与荀皓对视一眼,两人之间的默契,让旁人插不进去。郭嘉笑道:“袁本初不是想当救世主吗?那我们就让他当。不,是让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他才是那个请神入瓮的『大聪明』。” 钟繇听得一头雾水:“奉孝,你这话是何意?”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荀皓,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荀皓將计划和盘托出:“明日起,我们需要在洛阳城中,散播一个流言。流言的內容很简单。就说,当初何进谋诛宦官,之所以会想到徵召董卓入京,並非何进本意,而是袁绍在背后为他出的『高招』。” “什么?”钟繇大惊失色,“这……此事明明是何进与袁绍共同商议……” “真假不重要。”荀皓打断了他,“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我们要让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抬眼看向眾人,清冷的目光中闪动著一种运筹帷幄的光芒:“我们要说,袁本初深谋远虑,早知宦官集团根深蒂固,何进优柔寡断,难成大事。故而,他假借何进之名,行驱虎吞狼之计,故意引董卓这头猛虎入京,就是为了借董卓的刀,来斩除十常侍这盘根错节的乱麻。如今,宦官已除,董卓也顺理成章地掌控了朝局。这一切,都在袁本初的计算之內。” 荀攸倒吸一口凉气,他终於明白了这计策的歹毒之处:“如此一来,在不知內情的人听来,董卓反倒成了袁绍手中的一把刀,一个执行者。而袁绍,才是那个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这……这太冒险了。”钟繇的声音有些乾涩,“袁本初不是蠢人,他必然会出面澄清。董卓生性多疑,万一他不信……” “他会的。”郭嘉懒洋洋地打断他,將一个剥好的橘子塞到荀皓嘴边。荀皓偏头避开,他便自己吃了,还咂了咂嘴,“董卓最恨的,不是別人比他强,而是別人把他当傻子耍。袁绍越是澄清,在董卓看来,就越是心虚。” 荀攸接过话头,目光里闪烁著兴奋的光。他彻底明白了荀皓的意图,並將其补全。 “不错。董卓一旦认定袁绍在背后算计他,必然会向袁绍发难。袁绍出身名门,心高气傲,绝不会对董卓低头。为了自保,他定会动用袁氏家族在朝中和关东的力量予以抗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这份抗衡的力量,在董卓眼中,就是袁绍开始动用他所谓的『后手』了。他们两虎相爭,洛阳这潭水才会被搅浑。水一浑,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一旁的钟繇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看著这叔侄二人一唱一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悠哉悠哉的郭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这几个人,都是怪物吗? 第二天,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被一个新的故事占领了。 起初,只是城南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的即兴发挥。他说那大將军何进是个草包,真正的主意,都来自他身后的袁绍袁本初。袁本初早就看十常侍不顺眼,奈何何进烂泥扶不上墙,只好兵行险著,借了西凉董卓这把最快的刀,来砍最乱的麻。 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客们半信半疑,权当一乐。 可很快,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酒肆、赌坊、勾栏里,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有人说,袁绍在董卓入京前,就已派人与其暗通款曲,许下高官厚禄。 有人说,董卓之所以能那么快掌控兵权,都是袁绍在朝中为他铺路。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袁绍的家僕,给董卓的心腹大將李傕、郭汜送过礼。 流言如春日里的柳絮,飘飘扬扬,看似无害,却无孔不入,沾满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染坊后院,荀皓披著一件厚实的毛毡,坐在廊下,听著情报网负责人一句句的回报。郭嘉则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壶温酒,时不时抿上一口。 “……如今城中都在传,说董相国是袁公子手中的刀。有人不信,问袁公子得了什么好处。”负责人低著头,语气平稳地复述著街头的议论。 郭嘉闻言轻笑一声,接口道:“然后就有人替他答了,对不对?” 负责人点头:“是。立刻就有人反驳,说袁公子深谋远虑,要的不是一时之利。说董相国有兵不假,可治理天下,光有兵怎么够?他这是故意放任董卓胡来,等董卓把天下文人都得罪光了,他袁家再以四世三公的声望站出来,振臂一呼,收拢士人之心,到那时,朝政大权,还不是探囊取物?”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明眼人一听便知是无稽之谈。可对於大多数只图个热闹的百姓,和那些本就对时局一知半解的人来说,这故事可比朝堂上那些枯燥的政令有趣多了。一个世家公子,运筹帷幄,將飞扬跋扈的西凉军阀玩弄於股掌之间,这是何等精彩的戏码! “很好。继续,不要停。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是。”负责人领命退下。 第44章 董卓问计 袁绍府邸之內,气氛凝重。 “荒谬!无耻!”袁绍將一只上好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指著前来稟报的家臣,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编排我?” 家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查!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污我名声!”袁绍在厅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这流言將他架在火上烤,董卓那屠夫生性多疑,若信以为真,自己岂有命在? 可骂过之后,一阵诡异的虚荣感又从心底悄然升起。流言虽然恶毒,却也將他描绘成了一个算无遗策、智计超群的顶级谋主。这几日,就连府中僕役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这种被人当做“大人物”的感觉,让他那因被董卓压制而憋屈不已的心,得到了一丝病態的满足。 他挥了挥手,让家臣退下,一个人坐在堂上,神色变幻不定。或许……这流言也並非全是坏事?若能让关东的那些门生故吏知晓,他袁本初在洛阳並非毫无作为,而是与董卓这等权臣斗智斗勇,对自己的声望也是一种提升。 就在袁绍心思百转之际,相国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砰!” 一张名贵的几案被董卓一脚踹翻,上面的酒肉果品滚了一地。他肥硕的身躯气得发颤,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一双小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袁本初!好一个袁本初!”董卓的咆哮声,让整个相国府的下人都噤若寒蝉。 李傕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相国息怒,这或许只是无稽之谈,当不得真。袁绍一介书生,哪有这等胆量和计谋?” “无稽之谈?”董卓一把揪住李傕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全城的百姓都在说,你跟我说是无稽之谈?老子从西凉一路杀到洛阳,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白脸在背后算计我?” 他越想越气,脑中不自觉地开始回放过去的种种细节。 何进召他入京时,確实是袁绍主笔写的信。 “相国,”郭汜在一旁阴惻惻地开口,“末將倒是觉得,这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想做什么,確实比我们方便。如今他將相国您推到明面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怒火,自己却在暗中收买人心,这算盘……打得可精著呢。” 这话如同一勺热油,浇进了董卓心里的火堆。 “相国!”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董卓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他的首席智囊,李儒。 “文优,你来得正好!”董卓粗重地喘著气,“你也听说了?那袁绍小儿,竟敢把老子当猴耍!我这就点起兵马,去平了他的袁府,看他还如何猖狂!” 李儒並未立刻附和,他先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才缓缓开口:“相国欲杀袁绍,易如反掌。可杀了袁绍,然后呢?” 董卓一愣。 李儒继续说道:“袁氏四世三公,声望广播。相国杀他一人,关东的袁氏门生故吏,韩馥、孔伷之流,便有了起兵討伐相国的绝佳藉口。相国如今根基未稳,若引得关东诸侯並起,於大业不利。”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相国下一步本待如何?” 董卓一愣,隨即哼了一声:“自然是废立新君,总揽朝纲。” “正是。”李儒微微頷首,“欲总揽朝纲,便需天下归心。至少,要让天下士人不敢公然反对。袁氏是士人领袖,但若能扶植另一支足以与袁氏分庭抗礼的士族,以示相国胸襟,则可轻易瓦解袁氏的声望。” 董卓的眼睛亮了。他听懂了。打不过,就拉一个过来,让他们自己斗。 “何人可堪此任?” 李儒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潁川,荀氏。” 他吐出这四个字。 “荀氏一族,海內望族,声望不在袁氏之下。更要紧的是,”李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荀氏只出文臣,不出武將。他们没有兵,便没有造反的本钱。相国扶植他们,既能收穫天下士人之心,又无后顾之忧,岂非一举两得?” 董卓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 对啊!荀家! 那个不知死活的荀彧还在他牢里关著。荀家在朝中的声望,足以和袁家分一杯羹。最重要的是,他们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如今荀彧在押,正是相国彰显仁德胸襟的最好时机。”李儒继续添火,“相国可下令,赦免荀彧无罪,官復原职,再加以赏赐。如此一来,天下人只会说相国有容人之量,连直言顶撞的直臣都能宽恕。而荀家受了相国如此大恩,岂能不感恩戴德,为相国所用?” “哈哈哈哈!”董卓发出一阵大笑,胸中的鬱结一扫而空。 这个计策,太妙了! 他不仅不用去碰袁绍那块硬骨头,还能借荀家这块金字招牌,给自己脸上贴金。到时候,他董卓礼贤下士,宽仁大度的名声传出去,看谁还敢说他只是个西凉来的屠夫! 流言?什么流言?在绝对的阳谋面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攻自破! “好!好一个李文优!”董卓拍著李儒的肩膀,满脸讚许,“你总是能替我想到最深处去。” 李儒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情绪:“为相国分忧,乃儒之本分。” 董卓背著手,脸上的笑意愈发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袁绍在朝堂上吃瘪,看到天下士人对自己歌功颂德的场景。 他完全没有想过,为何一向主张用酷烈手段震慑百官的李儒,会突然变得如此“仁慈”。 次日早朝,天色阴沉,一如殿內百官的脸色。 董卓高坐於堂上,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將朝服撑破。他扫视著底下噤若寒蝉的官员,目光在袁绍身上停留了一瞬,带了些许不易察明的情绪,隨后落在了荀攸身上。 第45章 废立之事 “昨日,本相国思虑再三,觉得黄门侍郎荀彧,虽言语衝撞,其心却是忠於汉室。我董卓虽是武人,却也敬重忠臣。传我令,赦免荀彧无罪,官復原职,另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彰其风骨。”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百官们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董卓,竟然会宽恕一个当面顶撞他的臣子?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袁绍站在队列中,脸色阵青阵白。他设想过无数种董卓的反应,或是当庭发难,或是暗中刺杀,唯独没有料到董卓好似无视了他。 董卓借著荀彧,演了一出礼贤下士的戏码。 这对荀氏,乃至整个文人集团都是好事,朝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李儒默默站在角落,垂著眼帘,心中对那个给他送来厚礼的荀攸,评价又高了一层。那份礼物送得极有分寸,是一套绝版的古籍孤本,既满足了他身为文人的雅好,又不像金银那般俗气。荀家的人,果然懂得分寸,也懂得人心。 “小皓子,你怎么知道李儒对那孤本垂涎欲滴。”郭嘉捏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在荀皓唇边蹭了蹭。 荀皓张口,將那颗葡萄吃了进去,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缓解了连日谋划带来的疲惫。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享受著片刻的安寧,以及从郭嘉身上传来的,让他安心的温度。 “不过,”郭嘉话锋一转,手掌贴上荀皓的额头,又顺势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你这身子骨,也太不经用了。就动了动嘴皮子,怎么又凉了?还是洛阳的天气忽冷忽热的不適应?” “夜里踢被子著了凉。”荀皓轻描淡写的编了一个理由,换来郭嘉的责怪,“这么大的人了,真不省心,你要是再贪凉,我就....." 他顿住了,却不知该如何威胁。打他?捨不得。骂他?这小没良心的根本不在乎。最后,郭嘉只能泄气地將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 “我就把你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他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听起来却没什么威慑力。 荀皓靠在他怀里,眼睫微动,没有挣扎。 廷尉大牢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荀攸带著两名家僕,提著食盒与乾净的衣物走了进去。牢房內依旧潮湿阴暗,但荀彧却坐得笔直,身上那件囚服,竟也被他穿出几分清正之气。 “叔父,可以出来了。”荀攸的声音带著轻鬆。 荀彧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是董卓的意思?” “是。”荀攸將一件乾净的儒衫递给他,“他赦了你无罪,官復原职,还有赏赐。” 荀彧接过衣服,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知道,这绝非董卓的本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当这份善意来自一头恶狼时。 换好衣衫,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狱,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荀彧微微眯起眼,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钟繇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文若!你可算出来了!担心死我了!” 荀彧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荀攸:“公达,此事,是你做的?” 荀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叔父,我们先回府。有些事,需从长计议。” 当晚,荀攸府邸。 荀彧、荀攸、钟繇、郭嘉、荀皓,围坐一堂。 听完荀攸简略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荀彧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自己的幼弟,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沉静。 他忽然明白,自己所以为的“忠直”,在真正的权谋与乱世的洪流面前,是何其的脆弱。 “阿皓,”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了。” 荀皓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郭嘉打断了这兄弟间的温情时刻,他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塞到荀皓手里,另一半自己吃了,“董卓把文若兄放出来,可不是让他回家养老的。这齣戏,才刚刚开场。” 荀彧从廷尉大牢出来,身心俱疲,牢狱的潮湿阴暗,让他感染了风寒,回府后,他便臥床休养。 第二日的早朝,董卓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便直接宣布,“少帝年幼,顽劣不堪,难承大统。为天下苍生计,为汉室江山计,本相国决意,废少帝,立陈留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然而,总有一些人,將忠义看得比性命更重。 “董相国此举,实乃大逆不道!”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卢植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满面悲愤,“少帝虽幼,然天子之位,岂可轻废?此乃祖宗之法,不可违也!” 卢植在朝中素有威望。他一开口,不少官员都面露赞同之色。 董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卢尚书!”董卓的声音带著嗜血的寒意,“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罪过?!” 卢植却丝毫不惧,他挺直了腰杆,声音虽老迈,却掷地有声:“老臣食汉禄,自当为汉室尽忠!相国若一意孤行,必將遗臭万年!” “好一个遗臭万年!”董卓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带著压迫感,“来人!將这老匹夫给我拿下!” 两名西凉兵立刻衝出,粗暴地將卢植按倒在地。卢植挣扎著,口中依然怒斥不止:“国贼!董卓国贼!” “堵住他的嘴!拖下去!”董卓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面露不忍的官员身上一一扫过,“还有谁,与卢尚书同党?!”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董卓的狠辣震慑,再无人敢出声。 “相国!”一个年轻的官员,名叫丁管,竟也冲了出来,“相国!废立之事,岂可如此草率?!” 第46章 董卓修路 董卓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上了丁管。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丁管见董卓没有立刻发怒,心中竟生出侥倖。他想,或许董卓只是想杀鸡儆猴,昨日荀彧不也只是下狱吗?他以为自己像荀彧一样,只是言语衝撞,不会有性命之忧。 “丁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李儒的声音在董卓身后响起,带著警告。 丁管却被悲愤冲昏了头脑,他指著董卓,厉声喝道:“董贼!你若一意孤行,天下豪杰必將群起而攻之!你不得好死!” “放肆!”董卓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 “噗嗤!” 血光飞溅,丁管的头颅应声落地,滚到了百官的脚下。无头的尸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嚇得瑟瑟发抖,有些胆小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董卓提著染血的佩剑,环视四周,目光冰冷而残忍:“还有谁,要为少帝尽忠?!” 无人应答。 “很好。”董卓冷笑一声,將佩剑插回鞘中,“既然无人反对,那便如此定下。明日起,少帝为弘农王,陈留王为帝!”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跡,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鸡。 散朝后,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爭先恐后地逃离了这片血腥之地。荀攸面色苍白,他知道,今日的惨状,比昨日荀彧下狱,更具震慑力。董卓,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揣测的莽夫。 消息很快传到了荀府。 荀彧在臥房中听到门外僕从的低语,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他挣扎著起身,命人將荀攸叫来。 当荀攸將朝堂上的惨状一五一十地告知荀彧时,荀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丁管他……他死了?”荀彧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难以置信。 荀攸点头,语气沉重:“被董卓当场斩首,血溅五步。” 荀彧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董卓,却没想到,董卓的残忍,远超他的想像。“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叔父当保重自身,才能为汉室,为家族,做更多的事情。”荀攸知道荀彧有些自责,“董卓废立新君,总揽朝纲,看似大权在握。但他的根基不稳,西凉兵虽然凶悍,却不得民心。他需要士人的支持,来为他粉饰太平。所以,他不会轻易动我们荀家。却不代表他不会杀鸡儆猴。” 董卓废立新君,斩杀丁管,洛阳朝堂一片死寂。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对董卓的任何决定提出异议。 次日早朝,气氛依旧压抑。新立的陈留王刘协,年幼而机敏,在董卓的扶持下,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董卓则在一旁,如同守护神一般,俯视著下方的百官。 荀彧在荀攸的陪同下,重新站立在朝班之中。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今日,本相国有一事,欲与诸公商议。”董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朝堂的沉寂,“如今洛阳初定,然天下动盪,流民四起。本相国欲修筑驰道,以通商贾,賑济灾民。不知诸公,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百官们面面相覷。修筑驰道,本是利国利民之举,但此刻由董卓提出,却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相国英明!”一名諂媚的官员立刻出列,高声附和,“修筑驰道,可安民心,利商贾,乃千秋万代之功!” 董卓满意地笑了笑,命李儒总负责,先规划好了往西北的路线。 ”修路往西,经函谷关,直通关中。我看是嫌洛阳的兵不够多,想修条路方便他从西凉老家调兵吧。“钟繇住的近,下朝后又跟著荀氏叔侄回来了。 听到钟繇的话,郭嘉眼皮都未抬一下,“他不是在修路。” “嗯?” “他是在修退路。” 钟繇不是蠢人,郭嘉一点,他便通了。 退路。 长安! 董卓的老巢在西凉,洛阳位於四战之地,对於一个不得人心的权臣而言,犹如鸡肋。一旦关东有变,他便会成为瓮中之鱉。而长安,有关隘之险,又离他的根基之地更近,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屠夫,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留洛阳。他所做的一切,废立、杀戮、收买人心,都只是为了在他真正的大本营建成之前,稳住洛阳的局面。 “好一个董仲颖,好一个李文优。”荀攸低声自语,他原以为董卓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现在看来,其背后的李儒,著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想通了这一层,再看修路一事,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这哪里是利国利民,分明是为迁都做的准备。一旦路修好了,洛阳城中的財富、人口、甚至连这座宫殿,都会被他打包带走,留给关东诸侯的,只会是一座空城,一片焦土。 荀皓坐在郭嘉身侧,手里捧著对方硬塞过来的暖炉,感受著从郭嘉掌心传来的,比暖炉更熨帖的温度。他垂著眼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董卓欲迁都长安,此事他早已知晓。这是刻在歷史轨跡上的必然,是他这个偷渡客最大的倚仗之一。可郭嘉不同。他仅凭“修路”这一条线索,便能將董卓深藏的战略意图剖析得淋漓尽致,这份智识,当真近妖。 系统说得没错。 荀皓不动声色地往郭嘉身边又靠了半分,汲取著那份能让自己纷乱思绪得以安定的能量。驰道工程,在董卓的一声令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然而,这並非什么利国利民的善举,而是一场席捲了整个京畿之地的灾难。数十万青壮被强行徵调,如同牲口一般被驱赶到工地上。他们之中,有的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有的是略有薄產的商贩,甚至还有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第47章 路见不平 这些人,在西凉兵冰冷的刀锋和凶狠的鞭笞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夜劳作。稍有懈怠,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一时间,洛阳城外,哭声震天,怨声载道。 修路需要钱,天文数字般的钱。国库很快便见了底。於是,李儒的毒计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相国,臣闻司空张温,家財万贯,富可敌国。其人早年与十常侍暗通款曲,心怀不轨,不如……” 董卓心领神会。 於是,一张“勾结十常侍,意图谋反”的罪名,便扣在了前司空张温的头上。西凉兵如狼似虎地衝进张府,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收押。张温万贯家財,一夜之间,尽归董卓所有。 十常侍都死了,也没想到他们的名头被董卓这样用。 有了这个先例,西凉军的將领们有学有样。他们开始罗织各种罪名,肆意抄没朝中大臣的家產。一时间,洛阳城內,人人自危,风声鹤唳。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大臣,如今却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一顶“勾结十常侍”的帽子就扣到自己头上,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上樑不正下樑歪。將领们吃肉,底下的西凉兵自然也要喝汤。他们三五成群,在洛阳城中横行霸道,当街抢掠,调戏妇女,无恶不作。洛阳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麻木,再到心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这日,郭嘉与荀皓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临窗而坐,楼下街道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嘖,真是没眼看。”郭嘉摇著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跟土匪窝有什么区別?” 只见楼下,几个西凉兵正围著一个卖炊饼的小贩。他们抢光了担子里的炊饼,还嫌不够,其中一个士兵,竟一把抓住了小贩年仅十余岁的女儿。女孩嚇得尖声哭叫,小贩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郭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起身便要下楼。 “奉孝。”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荀皓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面色平静地看著他。 “你干什么去?” “下去教训教训那几个杂碎!”郭嘉压著火气,“我虽不是什么侠义之士,但也见不得这等腌臢事!” “你下去,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郭嘉的动作停住了,侧头看著荀皓,他知道荀皓说的是事实。 他郭奉孝是有些拳脚功夫,可对上这几个如狼似虎的西凉兵,不够看。衝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他们自己搭进去。 可眼睁睁看著那女孩被拖走,那份读书人骨子里的意气,让他胸中的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楼下街面,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他穿著一身半旧的官袍,看品阶,似乎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 他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正踹在那个抓著女孩的西凉兵腰眼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士兵猝不及防,怪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伴。 “放开她!” 那男子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街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静了一瞬。 被踹翻的西凉兵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脸上掛不住,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就冲了上去。“你个狗东西,找死!” 那男子眼神一冷,面对劈来的刀锋,不闪不避。他只是侧身一让,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右手顺势擒住那士兵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士兵的惨叫还没出口,男子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他的腹部。士兵顿时像只煮熟的虾米,弓著身子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西凉兵都看呆了。他们欺负百姓惯了,何曾见过这等身手利落的官吏。 “一起上!砍死他!”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几把环首刀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男子砍去。 郭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男子却毫无惧色,他顺势夺过地上士兵的环首刀,不退反进,刀光一闪,竟是以一种极为精妙的角度,连续格开了三把砍来的刀。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他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击在对方最难受力的地方,震得那几个西凉兵虎口发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西凉兵,此刻或断了手腕,或兵器脱手,狼狈地后退,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煞星。 那男子將刀尖指向他们,冷声道:“滚!” “站住!” 一声厉喝从街口传来。 一队巡逻的西凉兵,约莫二十余人,在一个都伯的带领下,迅速將现场包围。那都伯看著满地打滚的袍泽,脸色铁青。 “你好大的胆子!敢当街袭杀朝廷兵士!”都伯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著男子,“给我拿下!” 二十多名士兵,齐刷刷地拔出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將男子和那对父女围在中央。 男子面不改色,只是將那对嚇傻了的父女护在身后,手中紧握著那把夺来的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很能打,但不是神。面对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兵士,他没有胜算。 雅间之內,郭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阿皓,这次我不能不管。”他低声说。 “我没说不让你管。” 两人走到包围圈外,郭嘉正要开口,荀皓却抢先一步,对著那都伯微微拱手。 “这位军爷,请留步。”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让那都伯的目光转了过来。 当看清荀皓的模样时,那都伯的眼神变了变。眼前这个少年,一身素白儒衫,面容俊秀,气质清雅,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尤其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神采飞扬,同样气度不俗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敢来管我西凉军的閒事?”都伯虽然有所忌惮,但口气依旧强硬。 “在下荀皓,潁川人士。”荀皓不卑不亢,这时也只能搬出荀氏的名头了。 第48章 初见曹操 潁川荀氏的分量可不轻,荀彧刚刚被董相国从廷尉大牢里放出来,官復原职,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圣眷正浓。 都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原来是荀公子。但这刁官当街伤我袍泽,罪证確凿,按律当斩。还请公子不要插手。” “军爷说的是。”荀皓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此人当街行凶,自然该罚。” 这话一出,不仅都伯愣了,连被围在中间的男子,也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荀皓。 荀皓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只是,如何罚,却有讲究。”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士兵,最后落在那都伯脸上。 “军爷,相国大人如今总揽朝纲,正欲肃正洛阳风气,以示新政。这几位兵爷当街强抢民女,是真是假,街坊们都看在眼里。若军爷將此人当街斩杀,传出去,百姓会如何说?他们不会说军爷执法严明,只会说西凉军蛮横霸道,纵兵行凶,还滥杀无辜。” 都伯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荀皓的话,字字诛心。 “可若军爷將此人押送至廷尉或京兆尹,明正典刑。那一来,是全了国法;二来,也向全城百姓表明,军爷您治军严谨,不偏不倚,便是袍泽犯错,也一併查办。如此,方能显出相国大人的威严,与军爷您的公允。” 郭嘉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都伯不是蠢人,他听懂了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荀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名男子,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何况,这位大人一身官袍,想必也是朝廷命官。军爷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当街斩杀一名朝廷官员,此事若是传到相国耳中……” 都伯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官袍。虽然半旧,但制式不假。 “你……你是何官职?”都伯的语气,已经弱了三分。 那男子看了一眼荀皓,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挺直胸膛,朗声道: “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 曹操! 当这个名字,从这个活生生的人口中说出时,那种歷史与现实交错的衝击感,依旧让他有些晕眩。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良木”,未来的北方之主。 都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典军校尉官职不大,但却是天子近臣,是正儿八经的京官。他一个驻军都伯,还真没资格处置。 “原来是曹校尉,失敬,失敬。”都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挥了挥手,“一场误会,都散了,散了!” 说罢,他带著手下,抬著受伤的袍泽,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曹操收起刀,还给了地上那个嚇得瑟瑟发抖的西凉兵。他走到荀皓面前,对他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解围。若非公子仗义执言,操今日恐怕要血溅当场了。” “曹校尉言重了。”荀皓还了一礼,面色平静无波,“校尉为民请命,不畏强权,在下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好一个公道话。”曹操的目光在荀皓和郭嘉身上来回打量,那双眼睛不大,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两位气度不凡,潁川人杰地灵,尽出钟灵毓秀之人,不知这位是?” “在下郭嘉,字奉孝,亦是潁川人士。”郭嘉上前一步,桃花眼微微弯起,对著曹操拱了拱手,自有一股风流不羈的气度。 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隨即放声大笑。 “潁川郭奉孝!好,很好!”他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力道不轻,带著武人特有的亲近,“今日若非二位,我曹孟德怕是要吃个大亏。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可否赏光,楼上一敘?” 他的目光,落向了方才荀皓与郭嘉走下的那座茶楼。 荀皓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则回以一个“但凭你意”的眼神。 “曹校尉相邀,岂敢不从。”荀皓頷首,算是应下。 茶楼雅间內,伙计重新换上了热茶。 窗外是喧囂的洛阳街市,窗內却是三方对坐,气氛微妙。 “董卓倒行逆施,荼毒百姓,欺凌公卿。这洛阳,早已不是汉家都城,而是他的屠宰场!”曹操率先开口,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烈酒。他言语间没有丝毫掩饰,对董卓的愤恨溢於言表。 郭嘉闻言,也笑了一声:“董卓不过一介武夫,仗著兵多马壮,侥倖窃据高位。他真正倚仗的,无非『凶』与『利』二字。以凶残震慑百官,以利益收买爪牙。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乾。 “奉孝所言极是!”曹操眼中光芒大盛,像是找到了知音,“他如今强征民夫修路,名为利民,实则是在为自己铺就退路!此贼,根本无心经营洛阳!” “他想退守长安。”郭嘉接话,两人一言一语,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错!长安有函谷关之险,又近其西凉老巢,进可攻,退可守。待他將洛阳財富搜刮一空,便会挟天子西去,留给关东诸侯的,不过一片焦土!”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董卓的为人,谈到西凉军的弊病,再到朝堂诸公的心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荀皓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只是端著茶碗,垂著眼帘,细长的手指偶尔摩挲著温热的杯壁。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了曹操身上。 这就是曹操。 身形不算高大,容貌也非出眾,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常人没有的东西。那是野心,是果决,是对时局的敏锐洞察,也是一种不甘於人下的勃勃英气。 这是一个天生的梟雄。 郭嘉与曹操相谈甚欢,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荀皓。 他发现,荀皓的目光,几乎全程都黏在曹操身上。 那是一种专注的,带著审视与探究的眼神。 郭嘉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快。 这小东西,平日里看自己,不是依赖便是崇拜,何曾用这种眼神看过旁人?曹孟德是有些本事,可也不至於让他看得如此出神吧? 第49章 一见如故 郭嘉不动声色地將身子朝荀皓那边挪了挪,伸手拿过他的茶碗,又为他续上滚烫的热水。 “凉了,喝点热的。”他仿佛无意间打断了曹操的话。 在和曹孟德相谈甚欢时,还能想到我?不容易。荀皓心中暗自思忖,有些不爽的心情才好了些许。 曹操的目光转了过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隨即又落回荀皓身上,带著几分探寻的意味:“这位荀皓公子,气度沉静,似乎对这乱世,有不同的看法?”荀皓的目光终於从曹操身上移开,他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声音依旧清冷:“看法谈不上,只是觉得,曹校尉今日之举,虽是义举,却也鲁莽。” 这话,让雅间內的气氛为之一凝。 郭嘉挑了挑眉,没说话,等著看荀皓的下文。 曹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趣:“哦?愿闻其详。” “曹校尉当街格杀西凉兵,能杀一人,能杀十人,可能杀尽盘踞洛阳的数万西凉军?”荀皓问道。 “自然不能。” “你逞一时之快,泄一时之愤,於大局无补,反而会暴露自身,引来董卓的猜忌与杀身之祸。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图谋大事。为几个无名之辈,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荀皓对曹操可以冷静的剖析,但他自己在阳翟城头,那个不顾身体崩溃也要发动【遗计】的情况。 想起了在皇甫嵩面前,那个明知会触怒权臣也要为降卒请命的状况。 他做的,又何尝不是“不值得”的鲁莽事?郭嘉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小皓子就是嘴硬心软而已。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荀皓放在桌下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將那只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力搓了搓。 荀皓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从两人交握的地方,缓缓渗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有些贪恋这份温度。 於是,他反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勾了勾郭嘉温热的掌心。 郭嘉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再抬头看向荀皓时,对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他的错觉。 曹操將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公子所言,如当头棒喝,操受教了。”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对著荀皓一敬,“大丈夫当能屈能伸。今日之忍,是为了他日,能將董贼连根拔起!” “这乱世已至,董贼乱政只是个开始。不知二位,对將来有何打算?”曹操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郭嘉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饮酒作乐,逍遥快活。若天下大乱,便寻个安稳的角落,混吃等死罢了。” 他说得轻巧,但曹操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甘的意味。 曹操的目光,投向了荀皓。 荀皓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著曹操,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下將倾,非一人之力可扶。曹校尉可是要做能臣?” 荀皓的话音落下,雅间內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许劭月旦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说法,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操一介武夫,不敢奢谈经天纬地之才。只是见这汉室倾颓,国贼当道,心有不甘罢了。” 曹操端起茶碗,目光越过窗欞,望向远处那巍峨的宫殿轮廓。 “当今天子虽年幼,然聪慧机敏,远胜先帝。操所愿,不过是尽己所能,为陛下扫清障碍,重塑这朗朗乾坤。”他收回目光,看著荀皓与郭嘉,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若天下太平,操平生之愿,便是在百年之后,墓碑之上能刻上『汉故征西將军曹侯之墓』八个字,此生足矣。” 汉故征西將军。 “那曹校尉欲如何对付董卓?”郭嘉不置可否,他对这小皇帝呈观望態度。 “董贼不死,国难未已。”曹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欲刺杀国贼!” 他看著两人,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此事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则汉室可安,天下可定。” “操欲请二位,共谋此举!”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刺杀董卓?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郭嘉正要开口拒绝,却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挠了一下。 是荀皓。 他看到荀皓抬起头,迎上曹操期盼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事,可为。” 曹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而郭嘉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你疯了?”郭嘉一把抓住荀皓的手腕,力道不小,声音压得极低,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反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转头看向曹操,语气恢復了那份玩世不恭,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曹校尉,我这兄弟身子骨弱,脑子偶尔也不太灵光,你別听他胡言乱语。刺杀董卓?相国府戒备森严,吕布那廝寸步不离,你连董卓三尺之內都近不了,怎么杀?这是去送死。” 曹操脸上的激动稍稍冷却,他知道郭嘉说的是事实。 荀皓却反手,用微凉的指尖在郭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安心。他抽回手,平静地看向曹操:“奉孝说的,正是此计的第一个疏漏之处。” 郭嘉一愣。曹操也露出了探寻的神情。 “其一,成功率太低。”荀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拆解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就算曹校尉武艺高强,侥倖近了董卓的身,一击得手。然后呢?” “然后?”曹操没明白。 “然后洛阳必乱。”荀皓的目光清澈见底,“董卓一死,他麾下的西凉诸將会为了爭权夺利,立刻將洛阳化为血腥战场。届时,天子安危何在?百官生死何卜?曹校尉你所求的『汉室可安』,非但不能实现,反而会將整个朝廷,推入更深的深渊。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 第50章 擬定计划 曹操脸上的血色褪去,他只想著杀死国贼,却从未深思过杀死国贼之后,那更为可怕的权力真空。 郭嘉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看向荀皓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瞭然。这小东西,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那依荀公子之见,此事……”曹操对著荀皓,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已然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刺杀,要做。但不是真杀,是假杀。”郭嘉接过话茬,语出惊人。 “假杀?” “没错。”荀皓点头,“真正的目的,不是董卓的命,而是借『刺董』之名,行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 “其一,曹校尉你,可藉此脱身。刺杀不成,亡命天涯,合情合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去关东招兵买马,方能成就大事。” “其二,引爆关东。曹孟德刺董不成,天下震动。届时,关东诸侯,便有了起兵討董的绝佳藉口与旗帜。” “其三,嫁祸於人。”荀皓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將这盆水,泼到最该接的人身上。” 郭嘉的桃花眼亮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袁绍!” “正是。”荀皓看向郭嘉,两人心意相通,“坊间流言,说董卓是袁绍的刀。那这把刀『误伤』了主人,岂不更有趣?董卓多疑,袁绍好名,两人本就心存芥蒂。此事一出,必然反目成仇,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曹操听得手心冒汗,他看向荀皓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为了深深的敬畏。 他本以为自己孤身刺董,是慷慨悲歌的壮举。可与荀皓这番布局相比,自己的想法,简直如同三岁小儿的意气之爭。这哪里是刺杀,这分明是一招搅动天下风云的惊天妙棋! “公子之才,操,闻所未闻!”曹操从座位上站起,对著荀皓,行了一个大礼。 荀皓坦然受之。 借著郭嘉抓住他手腕的契机,【遗计】悄然发动。 关於曹操刺董的歷史片段在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把华美的短刀之上。 “司徒王允,素有忠名。”荀皓开口,声音平稳。 曹操点头:“王司徒確是汉室忠臣。”只是不知道荀皓这时突然提起王允干什么? “王司徒家中,藏有一柄祖传宝刀。”荀皓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此刀削铁如泥,刀鞘乌黑,刀身镶嵌七颗宝石,名曰『七星』。” “曹校尉刺杀是不是就准备用此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操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荀皓,那双不大但极有神采的眼睛里,全是无法掩饰的震动。王允有七星宝刀之事,是他昨夜与王允在密室之中,对方才告知他的!此事天知地知,他知,王允知,绝无第三人知晓! 眼前这个少年,足不出户,是如何得知的? 这已经不是智谋的范畴,这近乎鬼神之能! 郭嘉也察觉到了曹操的失態,他握著荀皓的手紧了紧,又用推演之术了吗?每次推演之后,总要虚弱几日。 “荀公子……”曹操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你……何以知之?” 荀皓端起郭嘉为他续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氳的热气,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对上曹操探究的视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在下,略通推演之术。” 是夜,司徒府。 书房內,烛火通明。 王允將一个古朴的木匣,郑重地推到曹操面前。 “孟德,此刀乃我王氏祖传之物,今夜便託付於你。望你此去,能为大汉,斩此国贼!”老司徒言辞恳切,眼中含泪。 曹操打开木匣,一柄华美的短刀静静躺在其中。刀身寒光闪烁,七颗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司徒大人放心,操,万死不辞!”曹操捧著宝刀,只觉得重若千钧。 王允扶起他,却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孟德,你方才所言,行动时机与逃生之策,皆有万全之策。可否……再与老夫细说一二?此事干係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 曹操此刻手握宝刀,又得神人妙计,只觉得壮志满怀,胸中一股豪气难以抑制。 面对王允这位汉室忠臣,他也没了防备,激动地说道:“大人放心!此次计划,並非操一人之功。操有幸结识一位少年神算,此人姓荀名皓,乃潁川荀氏子弟。行动的时机,逃脱的路线,他已经帮我擬定,无论成功与否操都要儘快离开洛阳。“ ”神算?这是否稳妥?“王允没想到此事还牵扯出来潁川荀氏子弟。 曹操豁达一笑:”就算不能走脱又能如何?我曹孟德既然要去刺杀,必然將生死置之度外。“ 看著慷慨激昂的曹操,王允脸上的血色却褪去了几分,他扶著桌案的手指收紧。 不行! 此事牵扯太广,参与之人必须万无一失! 这个叫荀皓的少年,他必须亲眼见一见,掂一掂分量! “孟德,你稍待片刻!” 王允神色凝重地走到书案前,迅速铺开一卷竹简,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片刻之后,他將写好的请柬封好,召来管家,沉声吩咐:“立刻將此柬,送至城南荀府別院,交予荀攸荀公达。就说老夫明日设宴,欲与府上的荀皓、郭嘉两位公子,共商国事!” “孟德一片赤诚,老夫感佩。”王允坐下向曹操解释,“只是此事关乎国祚,牵扯之人,必须万无一失。老夫想当面见一见这位荀公子,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曹操闻言,也觉得理应如此。 夜色中,王允看著曹操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他不在乎曹操的生死,他在乎的是,这条船上的人,必须都在他的视线之內。 荀府別院。 荀攸將王允的请柬,放在了荀皓面前的几案上。 郭嘉凑过去看了一眼,桃花眼微微眯起:“共商国是?这老狐狸,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一语道破了王允的意图:“曹操把我们卖了。这老头儿是怕计划失控,想把我们誆进他府里,名为商议,实为软禁。不把我们彻底绑上他的战车,他是不会放心的。” 第51章 貂蝉何在 荀攸也点头附和,面带忧色:“奉孝所言极是。阿皓,王允此人,看似忠直,实则城府极深。此行,恐有风险。” 荀皓的手指在请柬的边沿轻轻滑过,触感微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当然知道这是鸿门宴,更清楚曹操那点九曲迴肠的心思。 那个男人,绝非表面看去那般热血鲁莽。与他们定下刺董之计,口说无凭,曹操不怕他们去告密。可当自己点出“七星宝刀”之后,性质就变了。 他们已在一条船上。 可曹孟德生性多疑,即便自己用【遗计】为他规划了万全之策,他也不会將身家性命,全然寄托在两个初识之人身上。 將消息透露给王允,借王允这把“忠臣”之刀,將自己与郭嘉牢牢控制在股掌之间,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去,为何不去。”荀皓放下请柬,声音平静无波。 他抬眼,看向郭嘉与荀攸,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担忧,反而藏著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兴致。 “王司徒的面子,总要给的。” 郭嘉自信能在王允的府上確保两人安全,却又升起了一些好奇。这小东西,肚子里好似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他心中另有盘算。 曹操刺董失败,歷史上最关键的变数,在於吕布的意外返回。 而野史中,王允府上,有一位名为貂蝉,或任红昌的绝色婢女,与吕布关係匪浅。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位能搅动风云的“歷史工具人”,究竟是何模样。若能找到她,便可为这计划,再添一道真正的保险。 曹孟德与他们不义,他却不能不仁,万一这位魏武帝折在这里,他还真找不到合適的人去辅佐。 总不能真的自己上吧!恐怕他自己没命活到一统中原的时候,而且,天下百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次日,王允府邸。 车马停在门前,早有管家恭候。府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尽显世家气度。 王允亲自在堂前相迎,见到荀皓与郭嘉,脸上笑意盎然,热情得有些过分。 “二位公子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蓽生辉啊!快,里边请!” 宴席早已备好,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席间,王允对荀皓的智谋讚不绝口,仿佛昨天在茶楼里旁听了一般。 堂下丝竹声起,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环佩叮噹。 荀皓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每一个舞姬,每一个侍奉的婢女。他仔细地观察著,寻找著那张足以让吕布神魂顛倒的容顏。 然而,没有。 这些歌姬舞女,虽也算清秀,但姿色平平,与传说中“闭月”之貌,相去甚远。 他心中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 郭嘉端著酒盏,眼角的余光却未曾离开过荀皓。 他一面与王允周旋,言语间滴水不漏,將老司徒的试探一一化解,一面看著身旁的少年。 丝竹声靡靡,舞姬们身段妖嬈,水袖甩出香风阵阵。荀皓的目光,却像是黏在了那些女人身上,从领舞的舞姬,到一旁侍立的婢女,一个不落地看过去。 那眼神,专注,探究,好似在寻找什么。 郭嘉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这小东西,平日里清冷得像块玉,对什么都一副淡淡的模样,怎么今日倒像是被勾了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允放下酒盏,脸上掛著和煦的笑,目光落在荀皓身上:“荀公子之才,老夫今日方知,真乃国之栋樑。只是刺董一事,干係太过重大,为防万一,在事成之前,恐怕要委屈二位公子,在老夫这府中暂住几日了。” 来了。 郭嘉心中冷笑。名为暂住,实为软禁。这是要將荀家,彻底绑上他的船。 此事本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懒得为此费神。可一想到荀皓方才那副被女人迷了眼的模样,他就改了主意。 他正要开口,寻个由头推拒,身旁的荀皓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少年身形微晃,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带了三分酒意。 他对著王允拱了拱手,声音清润,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请求:“司徒大人盛情,晚辈岂敢推辞。只是晚辈自幼体弱,离不得人照顾。听闻司徒府上,有聪慧伶俐的婢女,不知可否……”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很直接:“不知府上可有姓任,或是小字里带个『蝉』字的婢女?晚辈想討一位来,照顾起居。” 郭嘉的动作僵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任?蝉?他找的,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女人? 王允也是一头雾水。 他仔细想了想,隨后坦然摇头:“老夫治家甚严,府中婢女皆是寻常人家出身,並无什么闻名遐邇的美人。至於公子所说的姓任,或是小字带『蝉』的……府中確实没有此人。” 他看著荀皓,以为是少年人听了什么坊间传闻,还温和地解释了一句:“府中的歌姬舞女,也都是寻常姿色,当不得公子如此掛怀。” 没有? 怎么会没有! 荀皓的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端著酒盏的手指却收紧。 不可能。 王允府上的貂蝉,美人计连环计的开端,那个撬动了董卓与吕布关係的关键人物,怎么会不存在? 是野史不可信,还是这个世界的歷史,从根源上就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偏差?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是晚辈唐突了。”荀皓放下酒盏,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他重新坐下,再也没有看过那些舞姬一眼。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两人被管家引至一处精致的跨院,名为客房,实则院外已有家丁护卫“保护”,插翅难飞。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郭嘉不等荀皓开口,便欺身而上,將他抵在门板上。 他一手撑著门,一手捏住荀皓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得嚇人。 “阿皓,你十七了。”郭嘉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调侃,却又藏著一股说不清的火气,“是到了少年慕艾,惦记女人的年纪了?” 第52章 以身涉险 “那什么姓任的,叫『蝉』的,就这么让你念念不忘?都让你討要到司徒府上了?可惜,你的情报出了错,她不是王司徒府上的婢女!” “说来听听,我郭奉孝,比她差在哪里了?” 他本是带了气的玩笑话,想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荀皓正被歷史出现偏差的困惑所笼罩,郭嘉的质问,他听见了,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让他烦恼的是,没有了貂蝉,美人计该谁来完成? 他的沉默,在郭嘉眼中,成了默认。 郭嘉捏著他下巴的手,缓缓鬆开了。 那股从心底升起的烦躁不减反增。 原来,是真的。 他暂时不想面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方才还亲密无间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行,我明白了。”郭嘉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灌入。 “你早些歇著吧,可惜,没能给你討来心心念念的美人照顾。” 荀皓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的存在,他扇动的每一寸翅膀,都在真实地改变这个世界。荀皓喉头滚动,终究是没能把“我不是”三个字说出口。怎么解释?说他来自千年之后,知道一段本该发生的歷史?说他找那个女人,不是为了慕艾,而是为了利用她去完成一个计策?任何一句,都比惦记女人本身,更像疯话。 望著郭嘉离去的背影,荀皓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远比想像中更在意郭嘉的看法。 但眼下,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根据记载,即使面对突然出现的吕布,曹操刺杀不成假借献刀也能全身而退。 可万一呢?万一曹操因此而死,那可就完了。 荀皓转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王允的书房。 “司徒大人。” 王允见到去而復返的荀皓,有些意外。 “荀公子深夜到访,可是有何不妥?” “计划有疏漏。”荀皓开门见山,“最大的变数,在吕布。” 他將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吕布的武勇与他对董卓的护卫,是刺杀行动中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一旦吕布在曹操行动时返回相国府,曹操必死无疑。 王允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吕將军驍勇,確实不得不防。可……老夫与他並无深交,如何能將他绊住?” “我来。” 荀皓的声音很轻,却让王允怔在原地。 “你?”王允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日午时三刻,吕布会从西营返回相国府。我会想办法,在路上拖住他,时间越长越好。” 王允根本不在乎谁去拖住吕布,荀皓愿意自己涉险再好不过。 “好!”王允一拍桌案,“老夫这就为你备好马车,再派府中家丁隨行。” 次日,午时。 曹操手捧著古朴的木匣,走进了相国府。 如荀皓所料,董卓並未在议事的前厅,而是在后园的小亭中独酌。亭子周围,只有寥寥数名侍卫,昏昏欲睡。 天赐良机! 曹操按捺住狂跳的心,缓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洛阳南城门通往相国府的主道上。 一辆並不起眼的马车,在王府家丁的护卫下,不急不缓地行驶著。 车厢內,荀皓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將兜帽压得更低,只露出一截尖俏的下頜。 “公子,前面就是温侯的马队。”车外的家丁低声稟报。 荀皓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不远处,一骑绝尘。 那人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手持方天画戟,坐下的高头大马通体如火,正是吕布与他的赤兔马。 “再靠近些。”荀皓放下车帘,声音平静。 马车缓缓加速。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两队人马即將交错的瞬间,荀皓的声音陡然响起。 “撞过去!” 驾车的家丁闻令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一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疯了一般朝著吕布的坐骑直直衝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吕布的亲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兵刃,却已来不及阻拦。 眼看一场血肉模糊的碰撞就要发生。 “孽畜!” 吕布一声暴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神骏的赤兔马,竟通人性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刚猛的弧线,隨即四蹄发力,整个身躯拔地而起! 它如一道赤色的闪电,从惊马与车厢之上,一跃而过! 飞渡! 马车失去了目標,重重撞在一旁的石狮子上,车厢碎裂,木屑横飞。 一股巨大的衝力传来,荀皓的身子被狠狠拋出,从破裂的车厢中摔了出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铁钳般有力的臂膀,在他落地前,稳稳地將他揽入怀中。 吕布接住这个从车里飞出来的“姑娘”,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怀中人穿著宽大的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肤色是病態的白,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被他这么一看,那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受惊的蝶翼,隨即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望了过来,里面还带著几分茫然。 “姑娘,无事吧?”吕布的声音低沉。姑娘?我哪里像姑娘?! 就算在心中咆哮,荀皓为了拖延时间,也没有否认这个称呼。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微微发颤,將一个受惊过度的少女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多谢……多谢將军相救。”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 “你的马惊了。”吕布说著,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神骏的赤兔马身上,”幸好赤兔机警,从马车上飞了过去。“ 荀皓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匹神骏的赤兔马上,由衷地讚嘆道:“將军的宝马,真是神骏非凡。” 这话挠到了吕布的痒处。 他一生最得意的,除了自己的武艺,便是这匹赤兔马。 “那是自然。”吕布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此马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 “也只有將军武艺高强,方能驾驭此等神驹。”荀皓顺著他的话,又补了一句。 这句吹捧,让吕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第53章 刺杀失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对吕布这种极度自傲的人。 果然,吕布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他看著怀中这个对自己满是仰慕的“少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相国府,后园。 曹操已绕到董卓身后。 他缓缓抽出藏在木匣中的七星宝刀,寒光凛冽。只要再上前一步,將刀锋送入那肥硕的后心…… 曹操差点压抑不住杀意,就这么刺向董卓。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亭边一面用以装饰的铜镜。 镜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著后园走来。 是牛辅!董卓的女婿! 看来,是天意如此。 曹操没有半分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將宝刀高高举过头顶,声若洪钟:“闻相国新得宝马,天下无双!操家有祖传宝刀一口,名曰『七星』,特来献与相国,以配英雄!”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把正在独酌的董卓嚇了一跳。 他转过身,正看到跪在地上的曹操,和他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宝刀。 此时,牛辅也走到了近前,疑惑地看著这一幕。 “孟德?”董卓眯起眼,“你这是何意?”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曹操脸上堆著笑,心中却是不是没有遗憾。 董卓接过宝刀,拔出刀鞘。 “好刀!”他赞了一声,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曹操的心臟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与董卓聊了几句宝马配英雄的閒话。 待董卓把玩够了,將刀递给牛辅收好,曹操才躬身告退。 走出相国府大门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一路狂奔,直奔城门。 凭著典军校尉的腰牌与职务之便,他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在城门关闭之前,策马衝出了洛阳! 吕布看著眼前这个“少女”崇拜的目光,胸中的那点傲气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八个字,如今人与马,都被夸了个遍。 “將军之勇,天下何人能及。”荀皓又轻声补了一句,隨即发出一声闷哼,扶著胸口,“只是……小女子被方才的顛簸所惊,身子有些不適,怕是要先行告退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吕布那点刚硬的心肠也软化下来。 “既如此,我派人送姑娘回府。” “不敢劳烦將军。”荀皓挣扎著从他怀中站稳,对著他盈盈一拜,“今日之恩,小女子铭记於心。 说完,他便带著那几个同样嚇得不轻的家丁,匆匆离开了。 吕布看著那道纤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摸了摸下巴。那“少女”的眼神,清澈又专注,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並未在此地多做停留,调转马头,继续向相国府行去。 而此时的相国府,已是风云突变。 董卓把玩著那柄七星宝刀,越想越不对劲。 “相国,”一旁的牛辅也察觉出异样,低声道,“那曹孟德,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一个念头在董卓脑中炸开! 刺杀! 曹操根本不是来献刀,他是要刺杀自己! “砰!” 价值千金的宝刀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曹!操!”董卓肥硕的身躯气得发抖,他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凶光,“把他追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命令一层层传下,整个洛阳的空气都为之一紧。西凉军士如狼似虎地涌上街头,挨家挨户地开始盘查。 然而,曹操早已策马远去,只留下一座气氛紧张的空城。 消息传到王允府上时,荀皓刚刚换下那身斗篷。 “公子,相国府已下令,全城抓捕曹校尉。”管家低声稟报。 王允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孟德一逃,董贼必然迁怒於我等!” “大人不必惊慌。”荀皓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递给王允的管家:“將此物交给我安插在城南瓦市的眼线,让他们把一句话传遍洛阳的大街小巷。” “什么话?”王允问 “曹操刺董,实乃袁绍主使。” 一句话,让王允愣在原地。 荀皓继续说道:“曹操早年依附袁绍,在许多人眼中,他本就是袁氏门下走狗。如今他行刺之事,栽到袁绍头上,合情合理。董卓生性多疑,才不会管究竟是不是,必然第一时间將此事当真。” 王允的眼睛亮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好!袁本初引狼入室,也是活该!”王允抚掌大讚,立刻对管家道,“照荀公子说的办!另外,再派我们府上的人,也去坊间添一把火。” 一场针对袁绍的舆论风暴,在荀皓的策划与王允的推动下,无声无息地席捲了整个洛阳。 而另一边,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等著荀皓。 郭嘉从王允口中得知荀皓竟然亲自驾车去撞吕布时,整个人都懵了。 待他反应过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衝头顶。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带著一股骇人的气势。王允想拦,却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退。 荀皓所在的跨院房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荀皓正坐在榻上调息,被这声巨响惊得抬起头,正对上郭嘉一双燃烧著怒焰的桃花眼。 “你疯了?” 郭嘉几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荀皓蹙起了眉。 “奉孝兄,你弄疼我了。” “疼?”郭嘉气极反笑,他俯下身,几乎是咬著牙在说话,“你驾著马车去撞吕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疼?你知不知道,但凡那赤兔马反应慢上半步,你现在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荀皓心颤。 “我……” “你什么你!”郭嘉打断他,眼眶竟有些发红,“我答应过荀伯父,要好好照顾你!你就是这么让我照顾的?自己跑去送死?荀皓,你是不是觉得你那条命不值钱!” 第54章 袁氏低头 荀皓被他吼得一愣。 他看著郭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心中那点“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老板”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 是了,他做错了。 他只想著计划万无一失,却忘了身边这个会为他担惊受怕的人。 使用【遗计】推演吕布的行踪,本就让他精神耗损极大,方才又受了惊嚇,此刻郭嘉的怒火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他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奉孝兄长,”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脱的虚弱,“我错了。” 郭嘉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荀皓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那句到了嘴边的“你再有下次试试”,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怒火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心疼。 就在郭嘉心绪复杂之际,荀皓动了。 他顺著郭嘉抓著他的力道,往前一倾,將头埋在了郭嘉的腰腹间,伸出双臂,环住了他。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少年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像一只做错事后,主动凑上来求饶的小猫。 郭嘉的身体僵住了。 腰间传来的,是荀皓清瘦的触感和微凉的体温。 他满腔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兜头而下的雪水,浇得一乾二净,只剩下繚绕的白汽。 “我害怕。”荀皓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委屈,在他腰间蹭了蹭。 郭嘉嘆了口气,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了荀皓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你啊……” 他还能说什么? 这小东西,总是能精准地找到他的软肋,然后毫不犹豫地戳下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恭敬的声音。 “郭公子,荀公子,相国府传来消息,董相国听信了流言,怒斥袁绍包藏祸心,並派人捉拿於他。” 屋內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郭嘉低头,看向还埋在自己怀里的人。 荀皓也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澄明。 计策成功了! 郭嘉却没有半分喜悦。他扶著荀皓的肩膀,將人从自己怀里拉开,借著昏黄的烛火,仔细打量他的脸。 “过来,让我看看。” 荀皓顺从地被他拉到榻边坐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郭嘉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一路往下,当他看到荀皓藏在袖口下的手腕处,有一片刺目的擦伤时,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那是从碎裂的车厢里摔出时,被木刺划破的。 “疼吗?”郭嘉的声音有些沙哑。 荀皓摇了摇头。 郭嘉没再问,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又找来乾净的布巾。 他蹲下身,执起荀皓的手腕,清凉的药膏被他的指腹抹开,小心地涂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专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桃花眼里所有的情绪。 屋子里很静。 荀皓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这个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言语轻佻的傢伙,此刻却认真的让他心悸。 “奉孝兄,”荀皓轻声开口,“王允那边……” “別说话。”郭嘉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先处理你的伤。” 他用布巾將伤口仔细包好,打了个结,这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荀皓脸上。 “王允那老狐狸,现在怕是正得意。”郭嘉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几分调侃,但眼底的沉色未散,“我们给他递了把刀,他不仅捅了董卓,还顺手捅了袁家一刀,一箭双鵰,他当然高兴。” 荀皓的脑子转得很快:“他与太傅袁隗不合?” “何止不合。”郭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同为士人领袖,一山不容二虎。袁隗凭藉『四世三公』的家世,稳坐泰山之位。王允虽出身太原王氏,终究差了一截。他想在朝中独揽清流之名,就必须压过袁家的风头。” 郭嘉的分析一针见血。 “所以,我们嫁祸袁绍,正中他的下怀。他配合得如此卖力,既是为国除贼,也是为了打压政敌。” 荀皓明白了。 这位司徒大人,忠於汉室是真,可那份排斥异己,想要独揽大权的野心,也是真。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荀家安插在外的探子,扮作王府的家丁,在门外低声稟报。 “公子,相国府下令,封锁四门,全城戒严!袁隗、袁绍的府邸,已被西凉军团团围住!” 郭嘉与荀皓对视一眼。 董卓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激烈。 整个洛阳城,瞬间戒严。 接下来的两天,王允府上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荀皓与郭嘉被“保护”在跨院之中,足不出户。 外界的消息,如雪片般,源源不断地送入这间小小的屋子。 董卓在相国府中大发雷霆,摔碎了无数器物,声称要將袁氏满门抄斩。 袁绍在府中闭门不出,其门生故吏试图奔走,却被西凉军拦在门外,求告无门。 洛阳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最新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太傅袁隗,在董卓的“邀请”下,入了相国府。 一个时辰后,他从相国府出来,面色如常。 紧接著,董卓下令,解除对袁府的包围。 再然后,一道以新帝刘协名义下发的詔书,传遍了洛阳。 詔书里,盛讚董卓“忠君体国,一心为公”,称其率兵入京,是为“清君侧,安社稷”,而撰写詔书之人就是袁隗。 袁氏这是服软了。 而作为交换,被困在府中的袁绍,得到了一张离开洛阳的通行令牌。 当夜,袁绍便带著家眷亲隨,在西凉军的“护送”下,快马加鞭,逃离了洛阳,直奔冀州。 “呵。” 听完探子的回报,郭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四世三公』的袁氏,就这么跪了?”他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为了保住袁本初,袁隗连脸都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荀皓平静地接口,“袁绍是袁家下一代最有潜力的子弟,只要他活著,袁家就有希望。与整个家族的未来相比,一时的名声算什么。” 第55章 准备逃离 郭嘉回过头,看向荀皓,桃花眼里带著几分玩味:“你倒是看得通透。” 荀皓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袁绍的出逃,將正式拉开关东诸侯討董的序幕。 而他们,也该走了。 果不其然。 在袁氏低头,袁绍出逃之后,董卓志得意满。 在他看来,连关东第一大族的袁氏都已向他臣服,天下士人,再不足为惧。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在相国府召开,董卓遍邀公卿,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整个洛阳城的戒严,也隨之鬆懈下来。 原本在王允府外,那些或明或暗监视的眼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荀皓与郭嘉趁机向王允告辞。 王允如今视二人为智囊,自然不敢再强留,客客气气地將他们送出了府门。 当他们回到荀氏兄弟在洛阳的住处时,发现原本守在巷口的几个西凉兵,也不见了踪影。 郭嘉环顾四周,看向荀皓,两人眼神交匯,已然心照不宣。 回到屋內,確认安全后,郭嘉再也按捺不住,“时机到了。我们去把文若和公达,带出洛阳。” 当荀皓与郭嘉有惊无险地踏入荀氏在洛阳的宅院时,一直枯坐堂中的荀彧与荀攸,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阿皓!” 荀彧几步上前,紧紧抓住了荀皓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確认他安然无恙后,那份后怕才化为责备。 “胡闹!此等以身涉险之事,怎可亲力亲为!” 重逢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不等荀彧再说教,荀皓便直接拋出了自己的目的。 “兄长,公达,洛阳戒严已松,我们一起离开此地。” 郭嘉在一旁点头附和。 荀彧的脸色却严肃下来,他鬆开手,退后一步,断然拒绝:“不可。董贼虽残暴,但天子尚在宫中。我等为汉臣,岂能在此危难之际,弃君而去?此为不忠,绝不可为。” 他言辞恳切,態度坚决,这是他身为士人最后的底线。 郭嘉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荀皓还未开口,一旁的荀攸却打断了这场即將开始的爭论。他的目光没有看荀彧,而是直直地看向荀皓,眼神锐利。 “叔父,我且问你一事。” “从散播流言,到刺杀事败后嫁祸於他。你为何屡次三番,不惜代价地针对袁本初?” 荀皓迎著荀攸探究的目光,面上平静无波:“袁绍引董卓入京,致使京畿大乱,生灵涂炭。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针对他,理所应当。” 这理由无懈可击,却无法完全说服荀攸。 而在荀皓的內心深处,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声音在迴响。 『因为我知道,袁绍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更因为我知道,他日后兵败,其子袁尚、袁熙为求苟活,竟会卑躬屈膝,引三郡乌桓入关,祸乱幽冀,使数十万汉家百姓沦为异族刀下亡魂!』 『我荀皓,可以容忍权谋爭斗,可以容忍梟雄並起,但唯独不能容忍,引颈以盼外族,以同胞之血肉,换取自己苟延残喘的无耻之徒!』 这,才是他绝不容忍的底线。 眼看荀彧又要开口重申自己的“忠君”之道,郭嘉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开了口。 “文若,我问你,你留在此地,是想效仿那日朝堂上的丁管,以颈上之血溅於朝堂,换那董贼一笑吗?” 郭嘉的语调轻飘,话语却如钢针一般。 “还是说,你想被他强按著头,为他迁都长安、火烧洛阳的暴政粉饰太平,在史书上,与他一同被万世唾骂?” 字字诛心。 荀彧的身体微微一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郭嘉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欲匡扶汉室”却“无能为力”的最大痛点。 荀皓接过话头,声音沉静而有力:“兄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正的忠诚,不是在明知不可为之时,行螳臂当车之举,白白断送性命。而是保全有用之身,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时,行『曲线救国』之策。” 他看著荀彧,一字一顿。 “保全我们自己,保全荀氏的根基,將来才有拨乱反正的可能。这,才是对汉室、对天下百姓,最大的负责。”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荀彧的脑中轰然作响。 他看著眼前这个见识远超年龄的幼弟,又看了看一旁目光清明的郭嘉。自己坚守半生的“忠义”,在他们口中,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合时宜。 是啊,连君都已是傀儡,臣的“忠”,又该向谁去忠? 许久,荀彧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对著荀皓,郑重地躬身一拜。 “阿皓之远见,吾不及也。” 他抬起身,眼中再无迷茫。 “一切,便依你之计行事。” 荀攸在一旁,也隨之点头,目光中满是赞同与释然。 至此,荀家最杰出的三人,思想上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共识既定,行动便刻不容缓。 四人立刻围在桌前,摊开一张简易的洛阳城防图,开始商议具体的出城计划。 “明日一早,我们便以商队的名义出城。”荀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只是兄长与公达的目標太大,一旦被认出,必会引起风波。” 郭嘉接口道:“我已让府中匠人,连夜改造了一辆马车,车厢底部设有夹层,足以容纳两人平躺。只要盘查不是太过严苛,足以矇混过关。” 就在他们商议逃离计划时,曹操也在逃亡途中。 官道上的尘土,乾燥得呛人。 曹操伏在马背上,嘴唇早已乾裂起皮,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逃了几天,只知道离洛阳越远越好。 董卓的通缉令,恐怕早已传遍了沿途的郡县。每一个路过的村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都可能是告发他换取赏金的猎人。 胯下的马匹也已到了极限,口吐白沫,脚步踉蹌。 天色渐晚,再找不到落脚处,他与这匹马,都將成为野兽的晚餐。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林子尽头,隱约透出几点灯火。 一个村落。 第56章 锦囊妙计 曹操的心弦绷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策马靠近,看清了村口那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著两个字:中牟。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故人吕伯奢,便住在此地。 是福是祸,只能赌一把。 曹操翻身下马,牵著马,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亮著灯火的院落。 “咚、咚、咚。” 他叩响了院门。 “谁啊?”门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伯奢公,是我,孟德。”曹操的声音沙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者提著灯笼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面露惊讶之色。 “孟德?你怎会在此?” 吕伯奢將曹操迎进院內,看到他满身的风尘与狼狈,又瞥见他腰间那柄不凡的佩剑,已猜到几分。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嘆了口气,拉著曹操进了屋。 “快,坐下歇歇。” 热茶,饼食,很快被端了上来。吕伯奢的家人,几个朴实的男女,拘谨地站在一旁,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 曹操一言不发,狼吞虎咽。 “孟德,你在此安心住下。如今世道乱,官府查得紧,切莫再赶路了。”吕伯奢安顿好他,又道,“家中无酒,你且稍待,我去西村沽些酒来为你接风。” 说完,吕伯奢便披上外衣,匆匆出了门。 曹操坐在堂中,听著外面传来的关门声,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分毫。他將佩剑横放在膝上,耳中听著院內的一切动静。 连日的疲惫涌上,他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隱约传来一阵“霍霍”的声响。 是磨刀声。 曹操的眼睛豁然睁开,所有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绑起来,別让它跑了。”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传来。 “快,动手吧,不然等下客人就……”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杀掉……” 后面的话语,被风声吹散。 但那几个字,却烙在曹操的心上。 杀掉?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 吕伯奢出门买酒是假,去官府告发才是真!他们这是要趁自己不备,將自己绑了,杀了,去换那千金的赏赐! 曹操的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站起身,握著剑柄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处一片苍白。 先下手为强! 他提著剑,脚步无声地走向后院。只要杀了这一家子,他便立刻离开! 就在他抬脚將要迈过门槛的剎那,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怀中一个物事。 是那个锦囊。 临行前,那个清冷的少年郑重地交到他手上,叮嘱他“生死攸关,方可一观”。 荀皓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鬼使神差地,曹操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离开了剑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小小的锦囊。 他打开系带,倒出一张摺叠的字条。 借著堂屋昏暗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疑则察,勿先断。一念之差,失人心。” 这十几个字,像一记闷棍,重重敲在曹操的头上。 他那被杀意和多疑所占据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 疑则察……勿先断…… 曹操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拔剑的衝动,將字条死死攥在手心,决定按锦囊所言,先去“观察”。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到后院的窗下。 透过窗纸的破洞,向里望去。 隨即,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后院的地上,吕伯奢的几个儿子,正合力按著一头拼命挣扎的肥硕家猪。 其中一人高高举起雪亮的屠刀,正准备下手。 所谓的“绑起来……杀掉……”,指的,竟是这头猪! 一股凉意,从曹操的脊背窜起,瞬间遍布全身。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多疑,错杀了真心款待他的故人全家。 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那个锦囊,如果他刚才挥出了那一剑……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 他紧紧攥著那张字条,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荀皓的可怕。 那个人,不仅能预判战局,更能预判人心!他甚至算到了自己性格里最致命的弱点——猜忌! 曹操缓缓直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智谋,產生了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吕伯奢提著酒壶,哼著小曲回来了。 他看到曹操站在院中,招呼他,“孟德,酒买回来了,我们进去喝几杯。” 曹操从吕伯奢手中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举起酒壶,朝著洛阳的方向,遥遥一敬。 “荀皓小友,”他在心中默念,“如我曹孟德此生能得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天色未亮,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著洛阳城。 荀府后门,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马车静静地停著。 郭嘉最后一次检查车厢底部的夹层,那空间狭窄得仅容两人蜷缩。荀彧与荀攸脱去官服,换上布衣,面色凝重地躺了进去。 “委屈兄长与公达了。”荀皓站在车边,低声说。 夹层里传来荀彧闷闷的声音:“我二人性命,皆繫於你与奉孝之手,何谈委屈。” 郭嘉將夹层的挡板合上,又铺上一层厚厚的毛毡,最后用几只装满杂物的箱子压住。他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对荀皓道:“上车。” 马车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厢內,荀皓靠著车壁闭目调息。郭嘉则半掀著车帘,警惕地观察著街道上的动静。巡逻的西凉兵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带著宿醉的疲態和蛮横。 越靠近北城门,气氛越是肃杀。 排队出城的队伍很长,多是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和行色匆匆的商旅。守门的西凉军士卒,个个凶神恶煞,盘查得极为仔细,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 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官,满脸横肉,正拿著一根长矛,挨个敲打过往的货车。 “篤,篤,篤。” 第57章 又见吕布 那沉闷的敲击声,仿佛一下下都敲在车內人的心上。 荀彧与荀攸並排躺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汗水从荀攸的额角滑落,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车外越来越近的喝骂声。 终於,轮到了他们。 “停下!”什长粗暴地喝道。 郭嘉跳下马车,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钱幣,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军爷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什长掂了掂钱袋,脸上的横肉鬆动了些,但目光依旧充满怀疑。“车上装的什么?拉的什么人?” “回军爷,是我家公子和一些家当。”郭嘉侧过身,让开位置,“公子体弱,正要去南阳求医。” 什长的目光在马车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沉重的箱子上。他没有再多问,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矛尖在车厢底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个位置,就是夹层所在。 就在矛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 “吱呀——” 车厢的窗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张清丽绝尘的侧脸探了出来,仿佛是嫌车內气闷,出来透一口气。那张脸的主人,眉眼精致如画,肤色却白得有些不正常,带著一种惹人怜惜的病態。 恰在此时,一队铁骑卷著烟尘从城內驰来。为首一人,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手持方天画戟,座下赤兔马神骏非凡,正是巡视城防的吕布。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便落在了那张探出车窗的脸上。 吕布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隨即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不是前几日,那个驾车衝撞自己,却对自己大为讚赏的小姑娘吗? 他策马向前,高大的身躯在马车旁投下一片阴影,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他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戏謔。 那名正要用长矛继续探查的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连忙收回长矛,恭敬地垂手侍立。 车厢內,郭嘉的身体瞬间僵直。 车厢外,荀皓的表演开始了。 他先是露出一副受惊的模样,隨即看清来人是吕布,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欣喜。 他推开车门,对著马背上的吕布盈盈一拜,声音又轻又软。 “原来是吕將军。有將军神威镇守,洛阳安寧,小女子方敢出门寻医。” 这番话,说得吕布心花怒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俯视著眼前这个纤弱的少女,“你这身体,確实太差了,我单手就能將你提起来。若洛阳之外寻不到良医,我可为你请宫中御医。”吕布的声音里带著不自觉的炫耀,他很满意眼前少女投来的崇拜目光。 车厢之內,郭嘉能清晰地听到吕布那洪亮的声音,以及荀皓那又轻又软的回应。 他握著酒葫芦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 “多谢將军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荀皓的声音带著病弱的喘息,“家父已在南阳为我寻访名医,这便要启程了。” 吕布听闻,也不再强求,只觉得这“小姑娘”知书达理,心中好感更甚。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杵著的什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自己人,不必再查了,放行!” 那什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赶紧指挥手下让开道路。 马车缓缓启动,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北城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洛阳城內的血雨腥风彻底隔绝。 车厢外,负责驾车的荀家护卫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车厢內,郭嘉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荀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回到车厢里,正想和郭嘉分享这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他一进去,就察觉到不对。 郭嘉一言不发,就那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明明车厢里空间不小,荀皓却觉得空气凝滯,呼吸困难。 郭嘉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著他的酒葫芦,可那双桃花眼投下的阴影,却莫名有些阴鬱。 藏在夹层里的荀彧和荀攸,甚至都能感觉到从头顶传来的那股低气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决定继续当个死人。 眼看路上已不见人影,马车缓缓下。 郭嘉率先跳下车,面无表情地掀开压在夹层入口的箱子,对著里面闷声道:“出来吧。” 荀彧和荀攸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待了三个时辰,早已是筋疲力尽。两人互相搀扶著爬出来,刚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身体,便感受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火药味。 我们还是回去吧。荀攸眼神示意叔父。 荀彧怀著劝和的心思,非常坚决地上了马车。 “奉孝兄?”荀皓试探著开口。 郭嘉终於有了动作,他抬起头,看向荀皓。 “荀公子真是好本事。” 郭嘉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假扮女子,连那三姓家奴都能应付自如,这就是你那天偶遇吕布的成果?” 郭嘉心中积压的火气,在他看到荀皓对著吕布巧笑倩兮的那一刻,就已经烧到了顶点。他凭什么?他吕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听荀皓用那种语气说话? 荀皓被郭嘉这莫名其妙的言语搞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当著兄长和侄子的面,他能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將错就错?这话说出来,他荀皓的脸还要不要了?荀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见荀皓不说话,郭嘉嘴角的冷笑更深。在他看来,这便是默认了。 一旁的荀彧见状,连忙打圆场:“奉孝,阿皓也是为了我们能顺利出城,你就少说两句吧。” 郭嘉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锁著荀皓:“不知你与那吕奉先第一次见面时,谈了些什么,竟能让他那般心花怒放?” 荀皓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靠在车壁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连续的谋划,尤其是在吕布面前那番高度紧张的应对,早已让他精神透支。此刻,郭嘉这毫无来由的“阴阳怪气”,更是让他觉得又累又委屈。 第58章 双方爭吵 没有找到貂蝉,自己亲身上阵,就已经很丟人了,好不容易哄好的郭奉孝,又旧事重提,更是让他无所適从。 车厢里的沉默令人窒息,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荀皓终於睁开眼,试图解释:“奉孝,那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郭嘉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权宜到需要你对他隱瞒,让吕布將你错认成了女子?还有,他吕奉先的出现,也是你推演的结果?” 荀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个意外。”他解释道,“我原本的计划,是让那什长不敢深入探查。连用来假装癆病吐血的帕子,我都准备好了。” 他以为这番解释,能让郭嘉明白自己並非有意涉险。 谁知,郭嘉听完,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转过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毫无笑意。 “是吗?可我瞧著,你应付得游刃有余,好不熟练。” “郭奉孝!”荀皓的耐心终於被耗尽,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不可理喻!” 自己为了大家能活命,不惜牺牲形象,回来还要被他这般冷嘲热讽。他图什么? “我不可理喻?”郭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子,逼近一步,车厢內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得压迫感十足,“你可知他吕布是什么人?你可知他看你的眼神有多轻浮?你扮作女子与他周旋,可知方才有多凶险?他若恼羞成怒,你岂有命在!” 荀彧见势不妙,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沉声道:“都別吵了!奉孝,阿皓身体不適,你体谅一下!阿皓,奉孝也是担心你!” 然而,陷入情绪风暴中的两人,谁也听不进他的劝。 “兄长,你让开!”荀皓推开荀彧的手,他直视著郭嘉,眼中第一次燃起熊熊怒火,“是,我没告诉你!因为此事太过难堪!我不想说,不行吗!我兄长都没介意,你与我爭论这些干什么?” 车厢內,再次陷入死寂。 荀皓本就因动用【遗计】计划路线而精神透支,此刻头痛欲裂,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他只觉得眼前的黑暗里,有无数星点在炸开,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马车的一个轮子,似乎碾过了一块大石头。 车厢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又重重落下。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车厢內,显得格外清晰。 荀皓本就虚弱地靠著,这一下毫无防备,身体重重一晃,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阿皓!”荀彧和荀攸惊呼出声,连忙上前去扶住他。 郭嘉那紧绷的背影,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骤然僵住。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怒火还在胸中翻滚,可另一股尖锐的情绪,却强行破土而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回头。 他想立刻起身,去看看那傢伙撞得怎么样了,额头是不是破了,有没有流血。 可那股源自被欺骗、被隱瞒的怒气,还有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死死地將他钉在原地。 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代表他认输了。 荀皓靠在车壁上,额头上传来一阵阵钝痛,眼前发黑。他没有力气再去爭辩,也没有精力去思考郭嘉为何如此。 他只是觉得很累,从身体到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 他缓缓闭上眼,將自己完全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无声的脆弱,比任何辩解和爭吵,都更能击中郭嘉的软肋。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从午后到黄昏,马车没有再停歇。 车厢內的气氛,也未曾有半分缓和。 一个固执地不回头,一个虚弱地不开口。 直到夜幕四合,远方出现了一家孤零零亮著灯火的荒郊驛站,马车的速度才渐渐放缓。 车夫在外面恭声稟报:“公子,天黑了,前方有家驛站,我们今夜便在此歇脚吧。” 郭嘉没有回应,他径直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跳了下去。 凛冽的夜风灌入车厢,吹得荀皓一个哆嗦。 他看著郭嘉头也不回地走向驛站大门,那背影里满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荀皓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试图积攒些力气。 他扶著车壁,慢慢地站起身。 刚一站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席捲而来。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身体一软,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恰在此时,已经走到驛站门口的郭嘉,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他看到的,正是荀皓从车厢里栽倒出来的那一幕。 那一瞬间,郭嘉眼中所有的怒气与固执,尽数化为齏粉。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阿皓!” 荀彧的声音变了调。 在荀皓身体软倒的那一刻,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將摇摇欲坠的幼弟揽入怀中。 怀中人的身体很烫,分量很轻。 “快!快叫郎中!”荀彧抱著荀皓,指尖都在发颤。 郭嘉猛地转身冲回车边,看到的却是荀彧已经將人抱住的场景。 他挤开一旁同样手足无措的荀攸,俯身用手背探上荀皓的额头。 “发烧了!” 他的声音沙哑,直接伸手,以一种强硬的姿態,从荀彧怀里將荀皓接了过来。 荀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看到郭嘉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郭嘉抱起荀皓,大步衝进驛站,一脚踹开一间看起来最乾净的上房。 他將荀皓放在床上,刚要转身去打水,就看到荀彧和荀攸也跟了进来。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幼弟,荀彧脸上满是自责与慌乱。他拿出布巾,又放下,想去解荀皓的衣领,动作却笨拙得不知从何下手。他从未亲自照料过病中的弟弟。 “让开!” 第59章 光速和好 郭嘉一把夺过布巾,看也不看他,直接拔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將清冽的酒液倒在布巾上,隨即覆上荀皓滚烫的额头,又去擦拭他纤细的脖颈。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异常专注。 “我去找店家要些热水。”荀攸见状,转身快步离去。 荀彧看著郭嘉那熟练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奉孝,你先去歇息吧,我来照顾阿皓。” 郭嘉头也不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照顾得好吗?” 不等荀彧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 “我照顾习惯了。” 荀彧闻言,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放浪形骸的青年,此刻却透著一股笨拙的温柔。 许久,他长长嘆了口气,退到一旁,轻声感嘆:“奉孝,你以后,定会是个好父亲。” 郭嘉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我又没把他当儿子!” 这郭奉孝还是这么噎人,荀彧咬著牙没有与他分辩。 当晚,郭嘉屏退了所有人。 他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道歉,只是沉默地守在床边。 昏暗的油灯下,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冷布巾为荀皓降温,为他擦拭身体。 他凝视著荀皓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那双往日总是清冷的眼眸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眉头即便是昏迷中也紧紧蹙著,他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些?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欞作响。 室內,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和布巾滴水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半夜,荀皓在混沌中醒来。 他感觉额头上传来一阵清凉,烧得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些许。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背著灯火的身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人坐在床边,正专注地將一块布巾浸入盆中,拧乾,再摺叠好。 侧脸的线条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是郭嘉。 荀皓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 “……奉孝兄?” 郭嘉正准备为他更换布巾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將布巾放回盆中,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低声回应:“醒了?口渴吗。”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之前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荀皓看著他僵直的背影,慢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將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从厚重的被子里伸了出来。 他没有去拿水,而是带著一丝试探,轻轻地碰了碰郭嘉放在床沿的手背。 指尖的冰凉,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郭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这个默许的信號,让荀皓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便得寸进尺地,將自己冰冷的手掌,完全覆了上去,抓住了郭嘉修长的手指。 他能感觉到郭嘉指尖的薄茧,和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荀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有些冷。” 这句“冷”,既是高烧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也是在无声地控诉著白日里被他冷落的委屈。 郭嘉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回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纤细的手上,那只手正紧紧抓著自己,仿佛抓著最后的浮木。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自己的手反过来,將荀皓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用自己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將那只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窗外风声依旧,室內却因这无声的举动,变得无比安寧。 荀皓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血丝和下頜紧绷的线条,心中那点委屈也烟消云散。他回握住郭嘉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天亮时,荀皓的烧彻底退了。 他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却前所未有的轻鬆。 一缕晨光透过窗欞,斜斜地照在床边。 他一偏头,便看到郭嘉就趴在床沿睡著了。 他的头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握著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荀皓静静地看著他。 这个男人,昨日还浑身是刺。一夜过去,却又变回了这副模样。 他指尖微动,郭嘉长长的睫毛便颤了颤,隨即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里初醒时还带著几分迷濛,在看清荀皓的瞬间,便恢復了清明。 他没有鬆手,反而將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嗓音带著宿夜未眠的沙哑。 “醒了?还难受吗。”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已然消失不见。 荀皓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郭嘉盯著他看了片刻,確认他气色好了许多,才坐直身子,鬆开了手。只是那手鬆开后,却顺势探上荀皓的额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烧退了。”他自语般说了一句,这才彻底放下心。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阿皓,你醒了吗?”是荀彧的声音。 郭嘉起身去开了门。 荀彧和荀攸端著盛著热粥和清水的托盘走了进来。当荀彧看到荀皓已经坐起身,精神尚可时,紧绷了一夜的脸总算鬆缓下来。 “感觉如何?我让店家熬了些米粥。”荀彧將碗递过去。 荀皓正要伸手去接,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將碗截了过去。 郭嘉端著碗,用勺子搅了搅,又舀起一勺,凑到自己唇边吹了吹。 “烫。”他言简意賅地评价,然后就那么端著碗,站在床边,一副没有要交出去的意思。 车厢里发生的事情,荀彧与荀攸都看在眼里。荀彧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荀攸却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荀彧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时间,房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荀皓看著眼前这无声的对峙,心中暗自发笑。他从郭嘉手里接过碗,低声道:“我自己来。” 一碗粥见底,荀皓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 荀攸这时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已出了洛阳地界,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第60章 踏上归途 这个问题,让房內轻鬆了些许的气氛,重新变得严肃。 荀彧沉吟道:“董卓势大,洛阳已非善地。当务之急,是先返回潁川,与族中长辈匯合,再做长远计议。”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荀家根基在潁川,回到那里,他们才算真正安全。 荀攸点头附和:“叔父言之有理。经此一事,天下大势必將剧变。我等確需先寻一安身之处,静观其变。” 两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荀皓和郭嘉身上。 荀皓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兄长与公达所言甚是。我们先回潁川。”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驛站。 荀彧与荀攸先行上了马车。 郭嘉扶著荀皓,动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无妨。”荀皓应道。 郭嘉点点头,扶著他上了车。就在荀皓弯腰进车厢的瞬间,郭嘉忽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良禽择木而棲,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荀皓的脚步顿了一下,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隨即钻入了车厢。 郭嘉看著他的背影,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也跟著上了车,在荀皓身边坐下。马车启动,车轮再次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这一次,车厢內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郭嘉很自然地让荀皓靠在自己肩上,替他挡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 荀皓也毫不客气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对面,荀彧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扭头看向了窗外。 眼不见为净。 荀攸则拿起一卷竹简,低头看著,仿佛对外物毫无察觉,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马车一路向东,载著这心思各异的四人,向著潁川的方向行去。 自那日驛站之后,车厢內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荀皓大病初癒,身子依旧虚软,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郭嘉身上闭目养神。郭嘉则心安理得地充当著人肉靠枕,时不时还要伸手探一探荀皓的体温,或是將一旁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对面车厢的荀彧,已经从最初的欲言又止,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视而不见。他只要一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自家幼弟被郭嘉圈在怀里,或是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他觉得牙酸。 荀攸则淡定得多,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 一路无话,车队终於抵达了潁川。 荀緄早已在家门口翘首以盼,当看到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都安然无恙地从车上下来时,这位荀氏家主眼眶泛红,连说了三个“好”字。 当晚,荀家大摆家宴,为三人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荀緄將四人叫到书房,屏退下人,面色凝重地开口:“洛阳之事,我已听闻。你们能全身而退,实乃万幸。只是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荀彧和荀攸,最后落在荀皓身上,忧心忡忡:“阿皓,你身子弱,此番又受了惊嚇,出仕之事,切不可再想。” 荀皓顺从地点头:“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孩儿只想在家中静养,暂不考虑其他。” 他確实需要静养,但也需要等待。 等袁绍的动静。 他这个变数,已將袁氏“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彻底拉下了水。袁隗为保袁绍,亲自为董卓撰写詔书,已然名誉扫地。袁家內部,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消息便从冀州传来。 袁绍在冀州起兵,並传檄天下,声称董卓挟持其叔父袁隗,逼迫他为国贼背书。而袁隗为了让袁绍能逃离洛阳,举起討董义旗,不惜牺牲自己的清名。 一番操作下来,袁隗忍辱负重的忠臣形象竟立了起来。董卓得知后暴跳如雷,立刻將袁隗全家下狱。 紧接著,袁绍又做了一件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的事。他不承认董卓所立的新帝,竟派人去信幽州,想拥立宗亲刘虞为帝。 刘虞自然不肯。这汉室的皇位,一时间宛如一场闹剧。 在天下因袁绍的举动而风起云涌之时,荀皓也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冠礼,因为天下不太平,荀皓提前加冠。 荀緄为他请来了当世大儒郑玄作为正宾,为其加冠。按照礼制,冠礼上另需一位与受冠者同辈的“赞者”辅助。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选会是荀彧。 然而,在冠礼前几日,荀皓却亲自找到了郭嘉。 “奉孝兄长,冠礼之时,可愿为我之赞者?” 郭嘉正靠在廊下喝酒,闻言,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漾开笑意:“你兄长怕是会不高兴。” 荀皓不紧不慢地走近,停在郭嘉身前,微微仰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我就去找兄长,不知道奉孝兄会不会不高兴?” 郭嘉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双总是带著三分懒散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地眯了起来,透出一种审视的,带有些许危险的光。 他直起身子,离开了倚靠的廊柱,向前一步。 荀皓没有退。 郭嘉便再进一步,將他逼得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廊柱上。他抬起一只手,撑在荀皓耳边的柱子上,將人完全圈在了自己和廊柱之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 他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荀皓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和他呼出气息的温热。 “你,”郭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贴著他的耳廓响起,“你再说一遍?” 荀皓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平静地回望著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郭嘉看著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东西既然给了我,就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荀皓的额头。 冠礼上,潁川名士云集。荀家宗祠之內,香菸繚绕,气氛庄严肃穆。 第61章 取字衍若 荀皓身著采衣,长发披散,立於东阶之下。 吉时至,身为正宾的郑玄高声唱诺,宣告冠礼开始。 郭嘉一身玄端,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所有的风流不羈。他作为赞者,手捧托盘,缓步上前。托盘上,是第一顶冠帽——緇布冠。 他走到荀皓面前,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郭嘉的眼神深沉,动作稳健,没有丝毫颤抖。他拿起緇布冠,小心翼翼地为荀皓戴上,理顺他鬢边的髮丝。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郑玄庄重的祝辞在祠堂內迴响。 荀皓起身,向所有宾客行礼。 稍事休息后,行“再加”之礼。 郭嘉换上皮弁,再次为荀皓加冠。皮弁象徵著服兵役,保家卫国之责。 堂下,荀彧作为有司,负责礼仪杂事。他垂眸而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郭嘉的手指停顿时,他端著礼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再加皮弁,率由旧则。淑尔威仪,以靖邦国。” 最后,是“三加”之礼,爵弁。此冠最为隆重,象徵著男子自此可以参与宗族祭祀。 郭嘉捧著爵弁,最后一次为荀皓加冠。他亲自为荀皓整理好冠带,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刻,少年褪去青涩,正式成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因这层层冠冕,更添了几分清俊。 礼成,郑玄为荀皓取字。 “《诗》云:『天之方衍,无然泄泄』。衍者,广也,盛也。若者,顺也,从也。今为你取字,衍若。望你日后能顺应天时,衍播德行,成栋樑之才。” 衍若。 荀皓低声念了一遍,对著郑玄与眾宾客,行了一个郑重的成人之礼。 一旁的荀攸看著台上那对璧人,一个神情郑重,一个气度天成,再看看堂下那脸色有些僵硬的叔父荀彧,心中暗道:幸好我是晚辈,不用参与这冠礼的修罗场。 悠閒的日子过不了几日,冀州送来了荀堪的来信。 “大兄已在袁绍帐下任主簿,深受器重!他来信,正是邀请我们,尤其是我和衍若,一同去冀州共创大业!”荀彧一目十行地看完来信。 信中,荀諶对袁绍的雄才大略、礼贤下士大加讚赏,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並恳切地希望兄弟们能来相助,一同在明主麾下,匡扶汉室,光耀门楣。 “看来,大兄还不知道袁绍在洛阳举步维艰是你和奉孝的手笔。”荀攸接过信看了看,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静喝茶的荀皓。 荀彧铺开一张堪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天下各州的郡县与势力。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袁绍四世三公,名望最盛,如今又高举义旗,本来当为首选。”荀彧的手指,落在了冀州的位置。 洛阳那场惊心动魄的经歷,已让他对空有名望之人多了不止一分的戒备。可袁绍毕竟是“四世三公”的门楣,是天下士人心中默认的领袖。他心中尚存一丝期许,或者说,是不愿就此彻底失望。 荀皓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荀攸则提出不同看法:“袁术占据南阳,背靠荆州,粮草丰足,兵强马壮,亦是一方豪强。” 郭嘉斜倚在一旁,只是笑,也不言语。 荀彧和荀攸见状,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奉孝以为如何?” “先说袁本初。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看著礼贤下士,门庭若市,实则外宽內忌。你们看他在洛阳,何进死后,他手握京城兵权,却不敢与董卓正面对抗,就算我们將他逼上绝路,仍是以袁氏清誉为代价逃出洛阳。这便是胆薄。他出逃后,不想著如何联合诸侯共击国贼,却先想著另立新君,挑战朝廷法统。这便是好谋无断,志大才疏。” “至於袁公路,冢中枯骨罢了。一个仗著家世的紈絝,德不配位,贪婪短视。他那点兵马粮草,不过是为他人做的嫁衣。” “幽州的公孙瓚,勇则勇矣,可惜眼界只在白山黑水之间,与胡人爭一日之长短。让他守土,是条好犬;让他爭天下,他没那个野心,更没那个格局。” 他一一点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將未来那些叱吒风云的诸侯,其性格上的缺陷与格局上的局限,说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 荀皓满眼崇拜地看向他,这就是东汉末年的本土谋士,没有任何金手指,仅仅凭藉自己的智慧,便能得出与歷史一般无二的结论。 这样的郭奉孝像是在闪著无比璀璨的光芒。 这番话,几乎將天下间叫得上名號的诸侯,贬斥得一文不值。 荀攸他忍不住追问:“若依奉孝所言,这天下,竟无一人可成大事?” 郭嘉在荀皓崇拜的眼神中飘飘然,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將杯中残茶饮尽,却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荀皓,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几分询问,也带著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好傢伙,把难题丟给我了,荀皓心中吐槽一句。 “奉孝兄所论,皆是高屋建瓴。” 他先是捧了郭嘉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十八路诸侯齐聚酸枣,龙蛇混杂,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我们此去,不为投效,只为观望。” 见荀彧和荀攸都望向自己,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此行目的有三。” “其一,探望大兄。他既在袁绍帐下,我等前去探望,全了家族情谊,合情合理。” “其二,观人。亲眼去看看那袁本初是否真如奉孝兄所言,也看看这诸侯之中,是否还有被我等忽略的英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其三,扬名。天下皆知我潁川荀氏善读书,却不知我荀氏子弟亦有心匡扶社稷。我们兄弟几人前去,什么都不做,只消在盟军大营中走一遭,便能让天下人知道,我荀家在乱世中的分量。” 荀彧和荀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与欣慰。 荀彧最终一锤定音:“衍若所言甚是。我们便去这酸枣走一遭,亲眼看看这天下英雄的成色!” 决定既下,气氛顿时轻鬆起来。眾人开始商议出行的细节。 第62章 抵达酸枣 荀家的车队並未大张旗鼓,只选了数辆坚固的马车,配上几十名精锐护卫,对外宣称是荀家公子出外游学访友,悄然向著酸枣的方向进发。 车厢內,空间宽敞。这次荀皓可没忘记让马衡给车辆装上了减震装置,荀皓的身体底子毕竟薄,加上车辆摇晃,此刻已有些睏倦。 他眼皮渐沉,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向了身侧。 郭嘉坐在他身侧,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个动作熟练得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接著,他又顺手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荀皓身上。 对面,正与荀攸討论著什么的荀彧,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郭嘉那一系列理所当然的动作,以及自家幼弟毫无芥蒂地靠在对方肩头睡去的模样,眉头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两人向来我行我素,说了也等於没说。 算了,阿皓身体不好,有人照顾总是好的。荀彧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却觉得胸口有些发堵,索性扭头看向窗外,眼不见为净。 然而,窗外的景象,却让他本就不佳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想像中,诸侯会盟之地,沿途当是军容严整,秋毫无犯。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一路上,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他们衣甲不整,手持兵器,在乡野间游荡。有的在追逐农户的鸡鸭,有的甚至公然闯入民宅索要钱粮,其行径与当年的黄巾乱兵,又有何异? 车队不得不数次停下,亮出“潁川荀氏”的旗號,才让那些意图不轨的乱兵悻悻退去。 越是靠近酸枣,情况便越是混乱。 各路诸侯的营寨连绵十数里,旌旗招展,从远处看,声势浩大。可走近了才发现,营地规划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 营地內外人声鼎沸,叫卖吃食的,聚眾赌博的,甚至还有衣著暴露的女子在营帐间穿梭嬉笑。 与其说这里是討伐国贼的军事重地,不如说是一个因战爭而畸形繁荣起来的巨大市集。 车队在盟主袁绍的大营外停下,护卫上前,递上名帖,说要求见在袁绍帐下任主簿的荀諶。 守门的士卒斜睨了他们一眼,见车队人少车轻,衣著也並非奢华,脸上便露出几分傲慢。他们拿著名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著“没听过”,百般刁难,就是不肯放行。 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更是搓著手指,暗示要些“过路钱”。 郭嘉的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一旁的荀攸已然上前。 他不卑不亢,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递上一份新的名帖,以及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 那什长掂了掂钱袋,脸上的傲慢才化为諂媚的笑容,挥手放行。 进入袁绍的大营,里面的景象更是让荀彧等人开了眼界。 营帐大多以华丽的锦缎为饰,不少將领的盔甲擦得鋥亮,腰间却佩戴著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华美玉器。 他们很快见到了闻讯赶来的荀諶。 荀諶见四人到来,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他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荀彧的肩膀,又关切地看了看荀皓的气色,这才领著他们往客帐走去。 “文若,衍若,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晚盟主设宴,为我等新来的俊杰接风洗尘!”他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介绍著,只是那笑容背后,似乎藏著一丝的疲惫。 荀皓一行被安排在一处颇为精致的客帐內。帐內陈设齐全,甚至还有一张矮榻,铺著柔软的毛皮。 待护卫们將行囊安放好后退下,帐內只剩下荀氏四人与郭嘉。 荀諶脸上的笑容终於淡去,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在主位上坐下,神情复杂。 “大兄,”荀彧看著他,沉声问道,“这盟军……为何会是这般景象?” 荀諶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茶水,苦笑道:“文若,你们都看到了吧……其实,刚到酸枣时,並非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无奈与失望。 “那时,各路诸侯齐聚,人人都是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皆是匡扶汉室、討伐国贼的豪言壮语。盟主也確实有决心,礼贤下士,广纳諫言,颇有古代明主之风。我……我正是看到了那番景象,才心潮澎湃,写信回去,希望你们能来共襄盛举。” 他放下茶杯,眼中满是自嘲。 “谁能想到,这才不过月余,就……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每日不是饮宴,就是攀比,不思进取,军纪废弛……我几次进言,都被盟主以『鼓舞士气、联络感情』为由挡了回来。如今……”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从希望到失望的落差,已经不言而喻。 郭嘉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远处隱约传来丝竹之声。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脸上掛著一抹冷笑:“好一个討董大营,我看是销金窟才对。” 荀彧听完长兄的解释,心中愈发冰冷。连身处其中的荀諶都已如此失望,可见这联盟的根子,已经烂到了何种地步。 荀皓看著兄长们难看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好戏”,还在晚上的那场盛宴。 他走到矮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水,竟然是温热的。看来,这大营里,除了进取心,什么都不缺。 夜幕降临,袁绍的中军大帐被无数火把和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大帐之內,早已摆开了数十席,各地诸侯及其麾下的重要將领、谋士齐聚一堂。乐声靡靡,舞姬妖嬈,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气和食物的香气。 荀皓一行在荀諶的带领下,被安排在较为靠后的席位。这个位置,恰好能將整个大帐內的景象尽收眼底。 盟主袁绍高坐主位,他身著华服,头戴金冠,气度雍容。他频频举杯,与眾人共饮,高谈论阔。 然而,他说的却多是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荣光,以及自己如何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威望。至於如何进军洛阳、如何攻打董卓,却鲜有提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第63章 诸侯的盛宴 他左手边的袁术,更是毫不掩饰地炫耀著自己带来的兵力与粮草,与邻座的几位诸侯大声攀比,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些兵少將寡的小诸侯的轻视。 另一边,北海太守孔融正襟危坐,试图引经据典,与身旁的人大谈忠君爱国之理,可惜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周围推杯换盏的喧闹声所淹没,无人理会。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美貌的舞姬在帐中翩翩起舞,柔软的腰肢如同水蛇。 诸侯们看得兴起,大声叫好,猜拳行令,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荀皓只尝了一口菜,便放下了筷子。菜餚之精致,烹飪之用心,完全不像是军中伙食,倒像是洛阳城里最顶级的酒楼出品。 他身旁的郭嘉,则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一切。他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著一杯,那双桃花眼半眯著,不知是在欣赏歌舞,还是在嘲讽这满帐的荒唐。 荀彧的脸色,一刻比一刻难看。他端坐著,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要与这靡乱的氛围划清界限。 他看著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一度寄予厚望的討董联盟?这就是被天下士人称颂的英雄袁本初? 他终於深刻地体会到,郭嘉那句“好谋无断,色厉胆薄”的评价,是何等的精准,何等的入木三分。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意上头,气氛也愈发热烈。 一位满脸虬髯的將领猛地站起身,他端著酒碗,大声提议道:“盟主!我等在此饮宴,何等快活!不如让各家的猛將出来比试一番武艺,也好为宴席助兴,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叫好之声。醉醺醺的诸侯们纷纷附和,仿佛这比討论如何进军要有趣得多。 於是,一场本该严肃的军事宴会,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炫技舞台。 这个说自己能开几石的弓,那个说自己能空手举起多重的鼎。更有甚者,直接牵来自己的宝马,在帐外绕场飞奔,表演各种高难度的马术,引来阵阵喝彩。 整个大营,彻底沦为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荀諶坐在他们身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尷尬与无奈的苦涩。 他看著眼前这闹剧般的一幕,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端起酒杯,將脸埋进了阴影里。 荀彧听到了那声嘆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比黄连还要苦涩。 “兄长,我有些不適,想先回帐歇息。”荀皓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几人都听得清楚。荀諶一愣,连忙道:“衍若可是水土不服?我这就叫军医……” “不必了,大兄。只是有些乏了。”荀皓站起身,对著荀諶和周围几人微微一礼。 郭嘉立刻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我陪他回去。” 荀彧和荀攸对视一眼,也隨之起身告退。 四人走出那喧闹得如同沸水一般的大帐,外面的夜风格外清冷,吹在脸上,让人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身后是靡靡之音,眼前是清冷长夜。四人相顾无言,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回到客帐,隔绝了外界的喧闹,荀彧紧绷的神经终於断了。 他猛地转身,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国难当头,社稷垂危!他们……他们竟在此饮宴作乐,攀比炫耀,毫无进取之心!”他的声音压抑著,却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与失望,“袁本初,太让我失望了!” 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对“四世三公”的期望,对这位名满天下的盟主的幻想,在今夜这场荒唐的盛宴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次日,荀彧便以水土不服为由,称病不出,不愿再与那些只知饮宴作乐的诸侯虚与委蛇。 荀諶来看望了几次,见他心意已决,也只能长吁短嘆,无奈离去。 荀皓则拉著郭嘉,在偌大的盟军营地里隨意閒逛。美其名曰散心,实则是近距离观察。 他们看到的景象,与郭嘉的评价別无二致。大部分营寨都军心涣散,士卒们三五成群,白日里便聚在一起赌博,或是围著篝火吹嘘,无所事事。 兵器隨意丟在地上,盔甲也胡乱堆著,整个营地都瀰漫著一股懒散颓废的气息。 两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营寨。 此处的营帐,远比袁绍大营里的要小,也简陋许多,甚至有些帐篷上还打著补丁。 然而,与周围的懒散气氛格格不入的是,营寨中央的校场上,数百名士卒正在奋力操练。 他们赤著上身,在冬日的寒风中挥舞著木製的刀枪,喊杀之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色的热气。 营寨门口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只有一个硕大的,笔锋苍劲的“曹”字。 荀皓与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瞭然。 他们正准备上前,营寨中军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身后跟著几名盔甲鲜明、神情彪悍的將领。 正是典军校尉,曹操。 曹操显然也在巡视营地,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荀皓与郭嘉。 他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怔,隨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便迸发出一种真切的热情。 “衍若先生!奉孝先生!”他快步上前,对著二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声音洪亮,“洛阳一別,操甚是想念!未曾想竟能在此处得遇二位,实乃操之大幸!” 他的热情毫不作偽,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 “孟德兄客气了。”荀皓回了一礼。 曹操不由分说,拉著两人的手便往自己的中军帐走去。“外面风大,二位先生快请入帐一敘!” 帐內的陈设,与昨夜袁绍大帐的奢华,形成了天壤之別。 第64章 再遇曹孟德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最显眼的,是一幅掛在主位后面的巨大堪舆图。 那图上用硃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从酸枣到洛阳的各处关隘、山川与道路,旁边还有许多註解。 一张简陋的木製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关於地形、兵力的竹简,旁边还放著几只啃了一半的干饼。 整个营帐,都充满了紧张而务实的备战氛围。 曹操身后跟著的夏侯惇、曹仁等將领,虽然一个个神色彪悍,不怒自威,但看向荀皓二人的目光中,除了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他们显然听曹操提起过这两人。 “让二位见笑了,操这里简陋得很。”曹操隨手將案几上的干饼拨到一旁,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却没有坐。 他没有半句客套,直接转身,指著那幅巨大的地图,脸上满是忧色。 “请看,”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虎牢关的位置,“董卓虽然暴虐无道,但他麾下的西凉兵,久经沙场,战力强悍。如今又占据虎牢关天险,易守难攻。” 他转过身,看著荀皓与郭嘉,眼神沉鬱:“而我等诸侯,在此空耗时日,每日不是饮宴便是作乐,全无进取之心。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一盘散沙。若董卓此时分兵来袭,盟军必败无疑! 说完,他对著二人深深一揖:“操不才,苦思多日,仍无良策。今幸遇二位大才,还请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他的態度谦逊,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曹公不必如此。非君之过,实乃诸公无能。” 郭嘉这一句话,直接將满营诸侯都骂了进去,却又独独摘出了曹操。夏侯惇那样的爆炭脾气,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几分解气。 曹操更是心有戚戚,“操知奉孝之意。然,盟军数十万,若就此散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那国贼更加猖狂?操虽人微力薄,也愿为先锋,以尽绵薄之力。只恨前路漫漫,不知从何处著手。” 荀皓抬起眼,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曹公可知,袁盟主为何对进军之事,一拖再拖?” 曹操一愣,皱眉道:“操以为,是袁公爱惜羽毛,不愿折损兵力。” “此其一,非其本。我且问曹公,若我等当真攻破洛阳,击败董卓,迎回圣驾,当如何?” 夏侯惇脱口而出:“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匡扶汉室,名垂青史!” 荀皓的视线转向他,又问:“那请问夏侯將军,当今圣上,是何人所立?” “是……是董卓所立。”夏侯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荀皓继续道:“袁盟主起兵之初,便不承认这位新帝,甚至想另立刘虞。如今若將这位他本不承认的皇帝救了出来,他这个盟主,是认,还是不认?认了,岂非自打顏面,承认自己当初另立之举是错的?不认,那他兴师动眾,又是为了什么?岂不坐实了不臣之心?”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诸將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原以为袁绍只是犹豫,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竟是这样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 郭嘉接过话头,唇边逸出一声轻笑,“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最要便的是,只要董贼还在洛阳一日,他袁本初,就是盟主。这被人前呼后拥的滋味,他可捨得?” “可一旦功成,董贼一除,皇帝还朝,他这个盟主,也就做到头了。到时候,论功行赏的是朝廷,执掌大权的,也未必是他袁本初。诸侯们各回各家,他袁绍,也不过就是个渤海太守罢了。你说,他是愿意当一个威风八面的盟主,还是愿意当一个偏安一隅的臣子?” “他……他怎能如此!”曹仁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愤慨与不齿。 曹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鬆开,脸上那股忧愤之色,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失望与决然。 他终於明白,这个联盟,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指望袁绍带领他们匡扶汉室,无异於缘木求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操,受教了!”他直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既然道不同,那,便不与他们为谋了!只是操兵微將寡,前路渺茫,不知二位先生,可愿助操一臂之力?” 这句问话,已然是正式的招揽。 帐內的夏侯惇等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他们都清楚,曹操素有大志,却苦於身边缺少顶尖的谋略之士。眼前这二人,一个清冷如月,一语中的;一个不羈如风,洞察人心。若能得此二人相助,无异於如虎添翼。 荀皓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藉口请示兄长之后再做决定。 这当然好,曹操恨不得马上將荀氏一家都打包来。 傍晚,荀皓与郭嘉告辞,回到了荀家的客帐。 荀彧依旧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手中捧著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兄长。”荀皓走过去,將白日里在曹营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描述了曹营士卒的勤勉操练,描述了曹操帐內的简朴务实,更描述了曹操对战局的忧心忡忡,以及对破敌之策的渴求。 荀彧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当荀皓说完,帐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荀彧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袁绍大营的方向,依旧隱隱传来喧闹之声。 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写满失望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亮。 曹营的见闻,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荀彧几近枯死的心。 他不再终日躺在帐中,而是开始频繁地前往曹操的营帐。起初只是旁观,后来便忍不住参与到他们的军事会议中。每一次的深谈,都让他对曹操的认知更深一层。这个出身不算高贵,兵力也远不及袁氏兄弟的男人,身上却有一种旁人无法比擬的睿智与果决。 第65章 未来的汉昭烈帝 在荀彧將目光锁定在曹操身上时,荀皓却依旧拉著郭嘉,在各个营寨间閒逛。 “去公孙瓚那儿看看。”荀皓提议道,“听说他的白马义从,天下闻名,我们去开开眼界。” 郭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道:“行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两人並肩而行,来到了公孙瓚的营地。 与袁绍大营的奢华、曹操大营的务实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北地豪族特有的粗獷之气。空气中瀰漫著马匹的腥膻味和烈酒的味道。营中士卒多是高大的骑士,一个个精神抖擞,只是眉宇间都带著几分边军特有的傲气与煞气。 荀皓与郭嘉两人,一个白衣胜雪,气质清冷;一个玄衣广袖,风流不羈。他们走在这群粗獷的汉子中间,如同两只混入狼群的白鹤,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好奇和审视的目光。 就在此时,营地一角,一个正围著火堆修补盔甲的身影,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哥,你看那两个人。”一个豹头环眼,声若洪钟的汉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为首那人抬起头,顺著义弟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两个气质出尘的青年,正缓步走过。那两人与这兵荒马乱的营地,仿佛分属於两个世界。 刘备自起兵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渴求著能辅佐自己的谋士。眼见这二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他心中的那份渴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瞬间燃烧起来。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对身旁的两位义弟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快步上前,在距离荀皓与郭嘉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在下刘备,字玄德。见二位先生气度非凡,並非军中之人,冒昧上前,敢问二位高姓大名?”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让人心生好感。 郭嘉正要开口,荀皓已然温和回礼:“在下荀皓,字衍若。这位是我的朋友,郭嘉。我等只是前来观摩盟军军容,无意打扰。” “荀皓?”刘备低声念了一遍,隨即眼中一亮,追问道,“可是潁川荀氏?” “正是家门。” 得到肯定的答覆,刘备脸上的神情,瞬间从恭敬变为了近乎虔诚的崇敬。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原来是荀氏高门!玄德失敬了!久闻潁川荀氏,皆是经天纬地之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这番动静,引得不远处火堆旁的两人也站了起来。那个面如重枣的汉子只是微微頷首,而那个豹头环眼的,则瞪著一双大眼,大步走来,瓮声瓮气地问道:“大哥,你跟这两个小白脸囉嗦什么?看著就不经打。” “翼德,不得无礼!速速退下!”刘备连忙低声喝止,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这位是在下的三弟张飞,性情粗鲁,还望二位先生不要见怪。” 他热情地邀请荀皓与郭嘉到火堆旁坐下,那份对贤才的渴望,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交谈之中,荀皓髮现这位未来的汉昭烈帝,言语极为诚恳。他说的,多是沿途所见的百姓疾苦。谈及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平民时,常常扼腕嘆息,那份仁德之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並非偽装。 而关羽与张飞,虽然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暴烈如火,但他们看向刘备的眼神,却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与敬重。那种生死相托的情谊,在诸侯联军中,显得尤为珍贵。 在几番言语试探后,刘备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他整理了一下本就朴素的衣冠,对著荀皓,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衍若先生之才,备无比钦佩!备虽出身微末,兵不过百,將不过二,却亦有匡扶汉室、拯救万民之志!若先生不弃备之鄙陋,备愿以师礼待之,旦夕请教!” 面对未来汉昭烈帝如此郑重的招揽,说不心动是假的。荀皓心中微起波澜,但他知道,刘备绝不是最好的人选。 他站起身,扶起刘备,脸上带著温和而歉然的微笑:“玄德公仁德,皓亦心嚮往之。只是皓乃一介白身,尚无功名在身,且有宗族之命,不敢擅专。他日若有机会,皓定当与玄德公再论天下。” 被拒绝后,刘备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既如此,备不敢强求。”他亲自將荀皓与郭嘉送出营门,再三表达了遗憾与期盼,“只望先生他日若有閒暇,定要再来备此处,你我把酒言欢。” 离开刘备的营地,走出很远,郭嘉才斜睨著荀皓,似笑非笑地开口了。 “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来这公孙瓚的营地,並非仅仅是为了看那白马义从?”他凑近荀皓,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带著几分审视,“而且,你对那刘玄德的態度,也有些……不同寻常。” 荀皓不解地看著他:“有什么不同?” “哦?”郭嘉挑了挑眉,后退一步,抱臂而立,“客气得有些过了,若非你言明宗族有命,我怕是真要以为,你动了投奔之心。” 他侧头,想了想,又道:“那刘玄德也著实有趣,兵不过百,將不过二,却心比天高。他说自己有匡扶汉室之志,可我听著,他那话里话外,分明是不甘於人下。公孙瓚怕是留不住他。” 荀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郭嘉也停下脚步,看著他,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几分探究:“怎么?我说错了?难不成,你真想去跟他混?” 荀皓摇了摇头,心中却在感嘆:是啊,此时的刘备,还只是一条潜龙。而他,也没有时间陪著另一条龙,从零开始,在风雨中飘摇。 拒绝了刘备,荀皓並未停下脚步。 郭嘉那番似笑非笑的调侃,他只当没听见。他的下一个目標,是公孙瓚麾下另一位蒙尘的明珠。 “走,去看看真正的白马义从。”荀皓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与未来汉昭烈帝的相遇,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特意向人打听了公孙瓚麾下最精锐的“白马义从”驻扎的区域,拉著尚在回味刘备那番话的郭嘉,寻了过去。 第66章 常山赵子龙 还未走近,一股凌厉的军气便扑面而来。 在校场中央,一名年轻的白袍小將,正在独自演练枪法。 那小將身长八尺,姿顏雄伟,一身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一桿亮银枪,舞得如同捲起千堆雪,又似梨花乱舞,银光闪烁,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招式。 一招一式之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行云流水般的美感。长枪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周围列队的白马义从们,眼中都流露出敬佩与信服的神色,不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喝彩。 荀皓的目光,自落在那小將身上的一刻,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知道,此人必是常山赵子龙。 郭嘉站在一旁,看著荀皓那专注得近乎失神的模样,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暗。 一套枪法演练完毕,那白袍小將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身形稳如磐石,呼吸沉稳悠长,全无半分疲態。 校场的另一边,数十名白马义从正在捉对廝杀,磨炼武艺。招式虎虎生风,充满了实战的杀伐之气。 场中,有两名骑士的对决尤为激烈。两人枪法精湛,你来我往,枪影翻飞,木製的枪桿碰撞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引得周围观战的士卒阵阵叫好。 忽然,其中一名骑士大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一招精妙的“回马枪”,枪桿重重地磕在对手的枪缨处。 “鐺!” 一声脆响,对手的力道用老,竟是没能握住,手中的长枪脱手而出! 那杆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枪头高速旋转著,带著破空的尖啸,不偏不倚,竟是直直地朝著场边观战的荀皓与郭嘉飞射而来! 事发突然,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周围的士卒发出一片惊呼,却都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荀皓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股凌厉的劲风已扑面而来,然而凭藉他的身手,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懒洋洋站在他身旁的郭嘉,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步,一把將荀皓死死地拽进自己怀里,同时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在了荀皓身前。 “小心!” 郭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荀皓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上,鼻端瞬间充斥著郭嘉身上清冽的酒气和淡淡的体温。他能感觉到,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耳边只听到“錚”的一声,如同龙吟虎啸般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尖锐而清越,震得人耳膜生疼。 郭嘉抱著荀皓的身体猛地一僵。 荀皓从他怀中挣扎著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向外看去。 只见一桿亮银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前,枪尖精准无比地顶住了那杆飞旋而来的木枪枪头。而那杆原本气势汹汹的木枪,此刻枪桿剧烈地震颤著,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一个身长八尺、姿顏雄伟的白袍小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单手持枪,身形稳如磐石,手腕只是轻轻一抖。 “啪!” 那杆木枪被一股巧劲震得向旁边飞出,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危机,瞬间解除。 郭嘉这才缓缓地鬆开了紧抱著荀皓的手。 “你疯了吗!” 一声带著怒意的低喝,荀皓一把抓住郭嘉的胳膊,將他上下打量著,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著熊熊怒火。 他动手去扯郭嘉的衣服,想要检查他的后背,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你有没有事?用背去挡?万一他没拦住呢?你不要命了!” 郭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隨即也火了。他反手抓住荀皓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荀皓吃痛。 “我不挡难道让你去挡吗?”郭嘉的声音同样压抑著怒火,“你这身子骨,挨得住一下?你方才看谁那么专注?若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冲我嚷嚷?” 两人就这么在校场边上,旁若无人地对峙起来,一个眼眶泛红,一个脸色铁青。 “二位公子,请息怒。”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爭吵。那白袍小將收枪而立,对著两人深深一揖。 “在下赵云,字子龙。是在下管教不严,险些酿成大祸,云在此向二位赔罪。”他道歉的態度极为诚恳,隨即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补充道,“只是,此地毕竟是演武场,刀枪无眼。方才二位公子靠得太近,太过危险,还望日后多加留意。” 这话说的在理,也让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没了声音。 荀皓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抓著郭嘉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著赵云回了一礼:“將军言重了。今日多亏將军出手,我等才安然无恙。” 郭嘉也冷哼一声,別过头去,算是默认了赵云的话。 荀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 “今日多谢將军救命之恩。此乃家中所制金疮药,赠与將军,聊表谢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日將军若有閒暇,可来荀府一敘。” 赵云本想推辞,但想到方才的凶险,心中有愧,便没有再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公子。”他將瓷瓶郑重地收入怀中。 告辞了赵云,返回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气氛却比来时还要凝重。 直到快要走出公孙瓚的营地,郭嘉才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先是曹孟德,再是刘玄德,如今又来个赵子龙。”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荀皓,那双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 “我们这位衍若公子,真是博爱得很吶,什么人都想去结交一番!” 郭嘉那句酸溜溜的话,让荀皓愣了一下。 “奉孝说什么呢,我只是在为家族和自己,寻找值得结交的英雄人物而已。”荀皓解释道。 郭嘉轻哼一声,別过头去:“是吗?我看你跟那刘玄德相谈甚欢,看那赵子龙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把人打包带走。” 第67章 兄弟交锋 荀皓哭笑不得:“玄德公心繫百姓,赵將军英武不凡,我心生欣赏,有何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郭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他,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欣赏他们,那我呢?在你心里,我比他们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荀皓一时语塞。他看著郭嘉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认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奉孝自然是不同的。”荀皓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低声道。 郭嘉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如何不同?”他伸出手,捏住荀皓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们是未来的星辰,而你……”荀皓顿了顿,看著郭嘉深邃的眼眸,缓缓道,“你是我身边的月亮。” 这句话,让郭嘉捏著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僵。他眼中的逼人锐气,瞬间化为了一池春水。 郭嘉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鬆开手,改为揉了揉荀皓的头髮,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慵懒,却多了几分宠溺:“算你识相。” 两人的互动,恰好被不远处来寻他们的荀彧和荀攸看到。荀攸饶有兴致地看著,而荀彧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那曖昧的氛围。 郭嘉回头,看到荀彧的黑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揽住荀皓的肩膀,对著荀彧挑了挑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荀皓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回到客帐,荀彧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看郭嘉,只是对荀皓说:“衍若,你隨我出来一下。” 荀皓看了郭嘉一眼,点了点头,准备跟上。郭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便要抬步跟去。 “奉孝。”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此乃荀氏家事。” 郭嘉回头,只见荀攸正含笑看著他。 荀攸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不快,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郭嘉推过去一杯。“文若叔父此刻正在气头上,你若跟去,只会火上浇油。不如在此稍待,陪我这閒人,聊一聊?” 郭嘉盯著他,荀攸也毫不退让地回视著。 半晌,郭嘉忽然笑了,收回了迈出的脚步,重新靠迴廊柱上,姿態恢復了那份懒洋洋的模样。 “也好。我倒想听听,公达先生有何高见。” 另一边,僻静的角落里。 “衍若,你与奉孝,是否走得太近了些?”荀彧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忧虑。 “兄长想说什么?”荀皓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说什么?”荀彧转过身,看著自己这个弟弟,神情复杂,“我並非质疑奉孝的才华,他智计过人,世所罕见。然其行事不拘俗礼,加之你我如今身在盟军大营,人多口杂。你二人形影不离,已引来不少閒言碎语。” “兄长,我明白你的担忧。”荀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奉孝兄於我,並非你想的那般。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在洛阳,若非他,我早已不在人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不会给家族蒙羞。” 荀彧还想再说些什么,荀皓眼珠转了转,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后怕:“兄长……你只顾著说我,你都不知道,我今日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荀彧心头一跳,所有关於名声礼法的说教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他猛地抓住荀皓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发生何事了?可有受伤?” 荀皓顺势靠得近了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低低地道:“在公孙瓚营中,有士卒演武,一桿长枪脱手飞来……是奉孝兄,他想都没想就挡在了我身前。”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不是他,那枪就扎在我身上了。” 荀彧的脸霎时白了。他仔细检查著荀皓,手都有些发颤:“当真?可有被嚇到?有没有哪里不適?” 荀皓摇了摇头,仰头看著他,“我没事。兄长,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奉孝於我,是性命相托的知己。” 看著弟弟无比认真的脸,荀彧心中所有的责备都化为了一声长嘆。他还能说什么?斥责那个奋不顾身救了弟弟性命的人吗?他做不到。 他拍了拍荀皓的肩膀,“罢了……你……你好自为之。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荀皓站在原地,看著兄长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兄长……你让我离奉孝兄远一些,才是真的要我的命啊……” 这本是他对体內那个需要“充电”的【遗计】系统的真实感慨,离了郭嘉这个“充电宝”,他这条小命隨时都可能玩完。 然而,他没注意到,帐內的郭嘉,一直侧耳倾听著外面的动静。当这句轻如羽毛的低语飘进耳中时,郭嘉全身猛地一僵。 他靠在帐门边的身形一动不动,脸上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瞬间凝固。时间像是静止了一瞬,隨即,一抹极深、极亮的笑意,从他眼底深处,一点点漫了上来。 原来,衍若对我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营地,嘶哑地尖叫著。 “报——!” “董卓大將……华雄……”探马大口地喘著气,眼中满是惊恐,“率西凉铁骑,已至大营阵前……正在……正在叫阵!” 荀皓向洛阳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盟军寨门方向,尘土飞扬。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將,骑著高头大马,手持一口大刀,正带著一队铁骑在阵前驰骋叫囂。那股悍勇之气,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是董卓的驍將华雄。”郭嘉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边,面色凝重,“看来,董卓已经不耐烦跟我们耗下去了。” 袁绍紧急召集眾诸侯议事,然而,面对凶名在外的西凉猛將,刚才还高谈阔论、自吹自擂的诸侯们,此刻却一个个低头看地,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作答。 第68章 温酒斩华雄 帐內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这时,袁术身后一名將领排眾而出,大声道:“末將俞涉,愿为盟主分忧,斩华雄於马下!” 袁术见是自己的部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抚须道:“我部上將俞涉,可斩华雄!” 袁绍大喜,立刻命人备马。俞涉提刀上马,威风凛凛地衝出大营。眾诸侯也纷纷走出大帐,登上瞭望的高台,要亲眼看看这扬名立万的时刻。 荀皓、郭嘉、荀彧三人也隨著人流,站在高台一角,远远地望著阵前的尘土。 战鼓擂响,两骑交错。 眾人还没看清招式,只听得一声惨叫。 没过多久,一名探马飞奔来报,声音发颤:“报——!俞涉將军与华雄战不三合,被、被华雄斩了!” 一句话,让整个高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袁术脸上的得意,僵在了那里,变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袁绍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看向冀州牧韩馥,催促道:“韩使君,你麾下有上將潘凤,可与之一战!” 韩馥本不想出头,但被袁绍当眾点名,又看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只得硬著头皮,將身边一名手持大斧的壮汉推了出去。 “末將潘凤,愿往!” 潘凤的大斧看起来颇有分量,眾诸侯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希望破灭得比上一次更快。 潘凤出战后,只听得远方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便没了动静。很快,探马再次飞报,声音里带著哭腔:“潘、潘將军……也被华雄斩了!” 这一下,整个高台之上,落针可闻。 再无人敢应战。 盟主袁绍看著帐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英雄”,气得连连嘆息,捶胸顿足:“可惜吾之上將顏良、文丑未至!若得一人在此,何惧区区华雄!”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高台下方的人群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小將愿往,斩华雄之头,献於帐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臥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正是跟在刘备身后的关羽。 袁术一见,当即大怒,指著关羽喝斥道:“你是何人?现居何职?” 刘备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此乃备之义弟,关羽,现为马弓手。” “放肆!”袁术拍案而起,唾沫横飞,“你一介弓手,安敢在此胡言!当我们十八路诸侯帐下,都无大將了吗?给我乱棍打出! “公路息怒。”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曹操站了出来。他走到关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身对袁绍和眾诸侯道:“盟主,诸位。如今贼將就在眼前,我军士气低落。此壮士既敢出战,必有勇力。何不让他一试?若胜,则可大振我军军心;若败,再罚之不迟。” 袁绍还在犹豫,曹操却已亲自倒了一杯热酒,双手捧著,递到关羽面前。 “將军请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却看也不看那酒杯,只是沉声道:“酒且斟下,某去去便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刀,翻身上马,在一片或轻视、或怀疑的目光中,如一道青色的电光,飞奔出营。 荀皓远远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郭嘉,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好戏来了,温酒斩华雄!” 而曹操就是因为此事对关羽另眼相看,却一直求而不得。 “衍若很看好他?”郭嘉那句酸溜溜的话,让荀皓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著郭嘉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俊脸,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笑了起来。 “不错。”荀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我確实很看好他。” 他指著远方那道绝尘而去的青色背影,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讚嘆,“奉孝,你看好了。今日之后,云长之名,將威震天下。” 这是一种近乎宣告的篤定。 郭嘉的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来回搔刮,又痒又堵。 他承认,那红脸大汉確有几分气势。 可衍若这般毫不掩饰的推崇,还是让他很不痛快。 他轻哼一声,別过头去,不说话了。 “奉孝兄,也会名留青史。”荀皓说的郑重,郭嘉心头那点酸涩的计较,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他轻哼一声,伸手揽过荀皓的肩膀,將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嘴上却不饶人:“就知道哄人。” “我可不哄別人。”荀皓顺从地靠著他,目光依旧紧紧锁定著远方。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战场方向,忽然战鼓声大作,喊杀声冲天而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內戛然而止。 诸侯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那急促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 眾人只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回到了台前。他翻身下马,手中提著一颗怒目圆睁、血跡未乾的人头,隨手扔在了大帐中央的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颗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正是不可一世的华雄! 关羽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端起案几上曹操为他斟下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尚温。 “好!”曹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关將军真神人也!来人,赏! 他的笑声打破了死寂。袁绍作为盟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著关羽的方向说了几句“云长將军神勇”之类的场面话。 “一介马弓手,不过是侥倖得胜,有何可喜!”袁术阴阳怪气地冷哼道,试图挽回自己可笑的顏面。 张飞那火爆脾气,当场就要发作,豹眼一瞪,握著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刘备死死按住。 刘备站起身,对著袁术和袁绍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带著关羽和张飞,退回了自己那毫不起眼的座位。 关羽一战扬名,极大地振奋了盟军的士气。然而,这种振奋,却没能转化为一致对外的动力。 第69章 江东猛虎 华雄被斩,董卓大怒。他不再试探,尽起西凉精锐,由其义子吕布统领,陈兵虎牢关,另一边则派李傕、郭汜等人率兵出关,准备主动出击。 盟军大营內,因华雄之死而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就被吕布亲临前线的消息所带来的恐惧衝散。诸侯们再次龟缩不出,每日饮宴作乐,仿佛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长沙太守孙坚,这个联盟中为数不多的实干派,主动站了出来。他向袁绍请缨,愿为盟军先锋,直取虎牢关。 对於这种送上门去啃硬骨头的差事,袁绍自然是乐见其成,当即大喜,拨了些许粮草,便让孙坚出发了。 孙坚,人称“江东猛虎”,作战悍不畏死。他率领本部子弟兵,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將李傕、郭汜的部队打得节节败退,很快便推进到了虎牢关下。 捷报如同雪片般,一封封传回酸枣大营。 这本应是天大的喜讯,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袁术的营帐內,他烦躁地来回踱步,对著心腹谋士道:“这孙文台,打得也太顺了些!若是真让他攻破了洛阳,那日后岂不是要压我一头?” 那谋士眼珠一转,附耳低语了几句。 袁术听完,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前线,正在准备对虎牢关发起总攻的孙坚大军,忽然陷入了绝境。后续的粮草,迟迟没有运到。军中断粮,士气大跌。孙坚派人催了数次,袁术那边却总是以道路不通、粮草不济为由,不断推諉。 孙坚这才明白,自己是被盟友从背后捅了一刀。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傕、郭汜正是抓住了孙坚军中断粮、军心动摇的机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发动了夜袭。 孙坚军大败。黑暗中,士兵们飢肠轆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营寨被大火点燃,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一夜。孙坚本人在程普、黄盖等几位老將的拼死护卫下,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酸枣。 当孙坚浑身浴血、盔歪甲斜地衝进袁绍的中军大帐时,诸侯们正欣赏著新来的舞姬跳舞。 “袁公路!”孙坚的咆哮声,让靡靡之音戛然而止。他指著一脸错愕的袁术,双目赤红,“我为盟军浴血奋战,你为何断我粮草!害我数万將士,惨死沙场!” 袁术起先还有些心虚,但一看孙坚这副败军之將的狼狈模样,胆气又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反唇相讥:“孙文台,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自己冒进轻敌,打了败仗,反倒来诬陷於我?粮草早已发出,定是你军中出了问题,与我何干!” “你!”孙坚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古锭刀,就要上前拼命。 “怎么?打了败仗,还想在盟军大帐里行凶不成?”袁术身后的將领们也纷纷拔刀,与孙坚的部下对峙起来。 大帐內,剑拔弩张。 袁绍坐在主位上,头疼地揉著额角,嘴里不痛不痒地劝著:“哎,两位將军,有话好说,都是为了王室,何必动刀动枪呢?” 其余诸侯,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孙坚说一句话。 最后,这场闹剧以孙坚愤然离席,带著残部摔帐而去告终。 联盟內部的矛盾,被血淋淋地撕开,彻底公开化。 经此一事,诸侯们更是离心离德。再也无人愿意出兵,也无人再提进军洛阳之事。酸枣大营,彻底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诸侯们每日依旧饮宴作乐,暗地里却开始盘算著如何吞併盟友的地盘,壮大自己的实力。 孙坚兵败的消息,只激起几圈无关痛痒的涟漪,便沉寂下去。联盟內部,依旧是歌舞昇平。 袁绍的中军帐內,暖香浮动,丝竹之声不绝於耳。数十名舞姬舒展著柔软的腰肢,彩袖翻飞,如穿花蝴蝶。帐下的诸侯们歪歪斜斜地靠著案几,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孙文台的惨败,非但没有让他们生出半点唇亡齿寒的警觉,反而成了酒桌上最新的谈资。 “那孙文台,素来號称江东猛虎,我看也不过是只病猫嘛。”南阳太守袁术端著酒爵,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公路此言差矣,非是文台不勇,实乃董贼势大。”有人打著圆场,语气却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郑重。 “依我之见,皆是天意。我等兴义师,上应天心,那董贼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何必急於一时?” 角落里,荀皓、郭嘉与荀彧三人坐在曹操身后,与帐內的喧囂格格不入。 荀彧的脸色,比帐外的夜色还要阴沉几分。他看著主位上那个正与人夸耀自己四世三公门第的袁绍,看著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倨傲,眼中的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这就是他一度寄予厚望的盟主?这就是他以为能匡扶汉室的英雄? 郭嘉自顾自地斟酒,动作优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將一杯酒推到荀皓面前,低声调侃:“如何?这齣戏可还看得入眼?我早说过,土鸡瓦狗,聚在一起,也成不了凤凰。”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闷酒。他刚从营外巡视归来,身上还带著夜里的寒气与尘土,握著酒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帐內的靡靡之音仍在继续。一名舞姬旋舞之时,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了袁术的脸颊。袁术不以为忤,反而伸手抓住那舞姬的手腕,一把將人拉入怀中,口中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笑声,引得周围眾人一阵鬨笑。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所有的乐声与笑声。 曹操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竟是直接掀翻了身前的案几。酒壶与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水混著残渣,流了一地。 乐声戛然而止,帐內之人齐刷刷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曹操环视眾人,“诸公兴义兵,究竟是为何?难道就是为了在此饮酒作乐,攀比谁家的门第更高贵吗?” 第70章 吾道不孤 这句质问,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袁术被怀中的舞姬弄得失了顏面,一张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反驳。 曹操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痛陈道:“孙文台兵败在前,我等不思如何救援,反倒在此高会!董贼盘踞京师,尚未伏诛,我等已然內斗不休!如此行径,与国贼何异!” 他大步走到大帐中央,伸手指著西边洛阳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慷慨之气。 “我曹操兵微將寡,却也知大义所在!我意已决,明日便尽起本部兵马,西进虎牢关!” “诸公若愿隨我,我等便並肩作战,共討国贼!若是不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袁绍难看的脸,扫过袁术讥讽的嘴,最后落向远方。 “我曹操,一人独往!”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撕碎了帐內虚偽的和平。 袁绍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是尷尬,又是恼怒。被当眾下了面子,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袁术等人更是没了顾忌,直接出言讥讽。 “孟德公好大的口气,莫不是喝多了酒?” “就凭你那几千人马,去虎牢关?怕不是给吕布送人头!” “不自量力,简直是去送死!” 嘲笑声与议论声再次响起,荀皓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嘉的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凑到荀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齣戏,总算有个敢砸场子的人了。” 而荀彧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那个独自站在大帐中央,背影孤独却挺直的男人身上。 他看著那个寧愿与天下诸侯为敌,也要孤身前行的身影。在他身上,荀彧看到了一种在袁绍身上,在所有这些世家门阀子弟身上,都从未见过的东西。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是一种不问成败,只求无愧於心的决绝。 他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对著曹操的背影,一饮而尽。 帐內的气氛,因为曹操的离去而变得无比尷尬。 袁绍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怒道:“不知好歹!来人,奏乐,继续奏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酸枣大营便呈现出l两种景象。 一边,是依旧懒散沉寂的诸侯联军营地,大部分营帐的门帘还紧闭著,偶尔有几个宿醉未醒的士兵,打著哈欠,懒洋洋地去河边打水。 而另一边,曹操的营地里,却已是人马调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將领,正厉声指挥著士卒们检查兵器,餵食战马,分发乾粮。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凝重,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他们的主公要去打董卓,他们便跟著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支军队,是曹操一手拉扯起来的班底,是他真正的家人和兄弟。 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荀彧彻夜未眠。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荀彧独自一人,来到了曹军营盘。 曹操正在分派任务,见到荀彧的到来,很是意外。 “文若先生?” 荀彧没有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曹操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下属拜见主君的大礼。 曹操大惊,连忙上前去搀扶:“文若先生,万万不可如此!” 荀彧却坚持行完了整个礼节,这才直起身。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孟德公胸怀天下,心系汉室,非袁本初之流可比。彧,愿追隨主公,恢復汉室荣光!” 那一声“主公”,让曹操身形一震。他紧紧扶住荀彧的手臂,看著对方那双真诚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能得文若相助,操如虎添翼!何愁大业不成!” 荀彧隨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此乃彧连夜所绘行军路线图,以及几点破敌浅见,请主公过目。” 曹操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知其价值。他明白荀彧的深意,重重地点了点头:“文若思虑周全,操,明白了。” 两人正说著,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荀皓与郭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郭嘉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对著曹操拱了拱手:“曹公可愿带上我们兄弟二人?” 荀皓跟在后面,对著曹操行了一礼,没有说话,但他的出现,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们兄弟二人?”荀彧看著突然出现的幼弟和郭嘉,那质问的眼神好似在说,你將我置於何地? 他刚下定决心,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结果一转头,自己最不省心的弟弟,就带著那个最不著调的狐朋狗友跟了上来。 这感觉,就像是刚刚立下宏伟大业,就被拖家带口地拽回了现实。 郭嘉像是没看见荀彧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走到荀皓身边,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衣领,嘴里还念叨著:“早晨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 荀皓由著他动作,只对著自家兄长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曹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先前的激动和感慨被冲淡了不少,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有奉孝与衍若相隨,此行把握更大了。” 荀彧深吸一口气,將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罢了,跟都跟来了,总不能再把人赶回去。他只是狠狠地瞪了郭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好我弟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郭嘉回以一个风流不羈的笑容。 清晨的薄雾中,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庞大的酸枣联军营地。没有欢送,没有战鼓,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上迴响。 这支孤独的军队,像是逆流而上的孤舟,在所有人都选择安逸的时候,决然地驶向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在他们身后,公孙瓚的营帐里,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站在高处,目送著那支小小的队伍远去。 “大哥,曹孟德真去了!”张飞握紧了拳头,语气里有几分敬佩,“这才是真汉子!那袁绍袁术,算个什么东西!” 第71章 虎牢关下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微眯,望著远方,没有说话。 刘备的目光,在曹军消失的方向停留了许久。他转过身,对著公孙瓚一拜到底。 “师兄,备有一请。” 公孙瓚看著他,已然猜到了几分。 “备虽位卑,亦知匡扶汉室乃吾辈本分。今曹孟德不畏艰险,孤军西进,备愿率本部兵马,共討国贼!” 公孙瓚沉默了片刻,最终长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德,你我虽为主从,情同兄弟。你有此志,我岂能阻拦。去吧。” “谢师兄成全!” 很快,又一支小小的队伍,从联军大营中脱离,朝著西方,追赶著那支先行者的脚步。 曹操的军队,在加入了刘备这支小小的生力军后,终於抵达了虎牢关下。 关墙之上,绣著“董”字的西凉军旗帜迎风招展,发出猎猎的声响。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卒往来巡视,动作干练,眼神警惕,与酸枣大营里那些懒散的盟军,判若两军。 这才是真正的百战之师。沉重的气氛,让这支刚刚脱离了安乐窝的孤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安营扎寨!” 曹操的命令打破了寂静。他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嚇倒,而是有条不紊地指挥军队在关前数里处,选择了一块背靠山坡、侧临溪流的地点安营。营寨刚刚立稳,最精锐的斥候便被派了出去。 带回的消息很不乐观。关前布防严密,壕沟深掘,鹿角林立,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投机取巧的缝隙。 夜色渐深,荀皓的帐內,一盏油灯如豆。 他坐在案前,面前空无一物,双眼却紧闭著。在他的脑海中,无数兵棋推演正在飞速进行,试图找出一条绕过雄关的路径。然而,无论他如何推演,总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持画戟,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挡住所有的去路。 吕布。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苦涩的药味瀰漫进来。郭嘉端著一碗漆黑的汤药,走到他身边,不容分说地將碗递到他唇边。 荀皓睁开眼,看著那碗药,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郭嘉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手端碗,另一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半强迫地將汤药灌了进去。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荀皓咳了几声,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水汽。 郭嘉放下空碗,拿过一旁的毛毯,盖在他的身上,又替他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荀皓身边坐下,用一种半是抱怨半是心疼的语气,低声咕噥: “不是感染了风寒?还在殫精竭虑的想什么?” ”吕布。“荀皓下意识地回答,郭嘉立即炸了,“吕布?” 他捏著空碗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病成这样,脑子里想的还是別的男人?”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带著郭嘉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荀皓的心跳乱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帐壁。 他看著郭嘉那张俊脸,对方的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风流,只剩下沉甸甸的墨色。荀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位大爷的关注点,似乎又跑偏了。 “奉孝,你想什么呢?”荀皓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在推演战局。” “推演什么?”郭嘉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不讲道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曹操不知道郭嘉將他比喻为巧妇,第二日一早,关墙的方向,就传来了沉闷的战鼓之声。 一名西凉偏將,率领一队骑兵,衝出关门,在曹军阵前驰骋叫骂,言语极尽污秽,指名道姓地要曹操出来受死。 这赤裸裸的挑衅,让血气方刚的曹军將士们个个怒目而视。 “匹夫安敢辱我主公!”夏侯惇那火爆脾气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抓起自己的长枪,大步走到曹操面前请战,“末將愿往,取其首级!” 曹仁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当挫敌锐气。” 曹操站在高处,手里拿著一卷竹简,目光却没有看那叫骂的偏將,而是越过他,审视著远处那巍峨的关墙。他抬起手,制止了眾將的请战。 “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很沉稳,“这只是试探。我们的底细,敌人还未摸清,不可轻动。” 夏侯惇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违抗军令。 就在这时,虎牢关的城楼顶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面黑底绣金,上书一个斗大“吕”字的巨大將旗,在数十名甲士的簇拥下,迎著猎猎寒风,缓缓升起。 紧接著,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將旗之下。 他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手中斜提著一桿长长的画戟。 他甚至没有做什么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便扑面而来,让关下叫囂的西凉骑兵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让整个战场,都为之失声。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亲兵立刻递上一张大弓。 吕布引弓搭箭,隨意地向著天空射出。 那支黑色的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钉在了曹操大营主帅的旗杆之上。 “咄!” 一声闷响,箭羽犹自颤动不休。 吕布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策动胯下的赤兔马,自关上那高高的坡道驰下。 “狂妄!” 一员名叫穆顺的將领再也按捺不住,拍马舞枪,如一道离弦之箭,直衝吕布而去。 “主公!末將愿往,斩此狂徒!看枪!” 荀皓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披著毛毯走出帐篷,正好看见这一幕。 郭嘉紧隨其后,將一件更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嘴里低声抱怨:“出来做什么,不过是个去送死的蠢货。” 话音未落,战场上的情形印证了他的话。 面对衝来的穆顺,吕布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只是在对方的长枪即將及身的一剎那,隨意地抬起了手中的画戟。 一道寒光闪过。 穆顺的身体还在马上前冲,他的头颅却已经飞到了半空中,脸上还凝固著建功立业的亢奋。 第72章 三英战吕布 “咚”的一声,无头的尸体栽下马背,激起一片尘土。 一招。 仅仅一招。 曹军阵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名將领,此刻都白了脸,默默地退了回去。 吕布收回画戟,戟刃上,一滴血珠顺著锋刃滑落,滴入尘埃。他环视曹军,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还有谁,来送死?” “三姓家奴!休得猖狂!燕人张飞在此!“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从刘备的阵中炸响。 眾人只见张飞豹眼圆睁,倒竖虎鬚,手持丈八蛇矛,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卷出了阵营。 “翼德,不可!”刘备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张飞早已冲至阵前,用蛇矛指著吕布,破口大骂:“认贼作父,猪狗不如之辈!也敢在此饶舌!快来领死!” 被当眾揭开出身的疮疤,吕布那张英俊的面孔瞬间阴沉下来。他双腿一夹,赤兔马会意,发出一声长嘶,朝著张飞冲了过去。 “找死!” “鐺!” 方天画戟与丈八蛇矛重重地撞在一起,爆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撞击力让两匹战马都各自退了半步。 张飞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蛇矛。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一惊,不敢再有丝毫轻视,打起十二分精神,將丈八蛇矛舞得如同一条出洞的黑蟒,或刺,或挑,或扫,招招不离吕布周身要害。 吕布也是第一次遇到能正面接下自己一击的对手,收起了轻视之心。他的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时而如山岳压顶,时而如长河奔涌,每一击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势。 一时间,战场中央,尘土飞扬,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两员绝世猛將,斗在了一处。 “有点意思。”郭嘉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却发现身边的荀皓看得目不转睛,苍白的脸上甚至透出几分病態的红晕。 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凑过去低声道:“都是些莽夫的打法,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荀皓头也不回,眼睛紧紧盯著战局,“这便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武力。奉孝兄,这种对战,可不是经常得以见到。“ 两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拿著铁器互殴,並不是很想看,郭嘉偷偷翻了个白眼。 两人说话间,场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张飞虽然勇猛,但吕布的武力和坐骑都胜他一筹。五十回合一过,张飞的矛法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而吕布却愈战愈勇,方天画戟的攻势越发凌厉,逼得张飞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鐺!” 又是一记重击,张飞的蛇矛被盪开,胸前露出一个巨大的空当。 吕布眼中杀机一闪,画戟横扫,直取张飞的脖颈! “三弟!” 一声惊呼,一道青色的身影动了。 关羽丹凤眼陡然睁开,手中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一摆,胯下赤兔马的同宗兄弟——赤炭火龙驹,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了战团。 “吕布休狂,关某来也!” 青龙偃月刀后发先至,架住了吕布的方天画戟。 这一刀的力道,竟丝毫不下於张飞的全力一击。 吕布被这股巨力带得身形一晃,赤兔马也被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关羽一招得手,攻势不停。 他的刀法与张飞截然不同,大开大合,沉稳厚重,逼得吕布只能硬接。 一旁的张飞得了喘息之机,怒吼一声,也挺矛再次杀了上来。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战局瞬间变得焦灼。 方才还威风八面、压著张飞打的吕布,此刻在两员顶级猛將的夹击下,攻势明显受阻。 但他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猛將,虽以一敌二,手中的方天画戟依旧舞得密不透风,在关张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竟是守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能寻隙反击。 荀皓看得双眼发亮,他苍白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兴奋劲儿,“好!” 书本上的文字,如何能描述出这般壮绝场面的万一? 郭嘉在旁边看著,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伸手探了探荀皓的额头,触手滚烫。这人病得不轻,精神头倒好得很,还有心思在这里给別人喝彩。 他將荀皓肩上的外衣又裹紧了几分,手臂顺势环住对方的腰,將人半圈在自己怀里,嘴上却低声抱怨:“再好看,有你的命好看?吹了这么久的风,回去病又重了怎么办?” 荀皓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汲取著那份熟悉的暖意,眼睛却一刻也未离开战场。“奉孝,你不懂。”他喃喃道,“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就算病死也值了。” 郭嘉被他这句话气得心口一窒。什么叫病死也值了?他手上加了力道,在荀皓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闭嘴。不许说这种话。” 荀皓吃痛,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郭嘉那双沉下来的桃花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我就是打个比方……” “这种比方也不许打。”郭嘉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曹操阵中,夏侯惇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刘备的两个兄弟,竟如此悍勇!” 曹操的目光,在关羽、张飞和吕布三人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中的灼热,这样的猛將,若是能为他所用…… 久攻不下,刘备也坐不住了。他抽出腰间双股剑,拍马冲入战团。 “大哥!” 关羽和张飞见刘备加入,精神大振。三人呈品字形,將吕布团团围在核心。 刘备的双股剑,灵动飘忽,专门攻击吕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虽不致命,却让吕布烦不胜烦。 无论是曹操的兵马,还是虎牢关城楼上的西凉军,都屏住了呼吸。 吕布怒吼连连,战意被彻底激发。他手中的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赤兔马在他胯下不断地腾挪转移,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扛住了三人的围攻。 四人战成一团,从辰时斗到午时,直杀得天昏地暗,尘土漫天。 吕布越战越勇,三兄弟也是心意相通。双方都杀红了眼,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此时,虎牢关上传来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第73章 射人先射马 那是收兵的信號。 吕布听得號令,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猛然发出一声长啸,方天画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招之內连变数个方位,硬生生將刘关张三人逼退数步。 趁著这个空当,他拨转马头,不再恋战。 赤兔马朝著虎牢关的方向奔去。奔出数十步,吕布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刘关张三人一眼,“今日暂且作罢!来日再战!”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策马奔回了关內。 “贼將休走!”张飞还想去追。 “翼德,回来!”刘备却及时喝止了他。 三兄弟勒住战马,看著吕布消失在关门后的身影,都是胸膛起伏,汗如雨下。 整个战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曹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刘將军神勇!” “三位將军威武!” 曹操迎了上去,他走到关羽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由衷地讚嘆道:“云长真乃神人也!” 最后,他又对著张飞笑道:“翼德之勇,万人莫敌!” 刘备谦逊地回礼,只说是侥倖。 关羽抚著长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只有张飞,咧著大嘴,脸上混杂著兴奋与不甘:“痛快!就是没能砍下那三姓家奴的脑袋!” 这一战,虽未分胜负,却打出了曹刘联军的威风,也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吕布的可怕。当晚,曹操在自己的中军帐內设下小宴,款待刘备三兄弟。帐內没有歌舞,只有几坛烈酒和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多了几分沙场袍泽间的坦诚。 荀皓被郭嘉强行按回了帐篷。白日里观战时的亢奋褪去,疲惫与病气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郭嘉端著药碗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床边,用勺子搅动著漆黑的药汁,浓重的苦味瞬间瀰漫开来。 “我自己来。”荀皓伸手想去接碗。 郭嘉手腕一偏,躲开了他的触碰。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荀皓嘴边,荀皓无奈,只能张嘴喝下。 一碗药餵完,荀皓被苦得眼前发黑,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他感觉那股味道从舌尖一直钻进了天灵盖,他知道,郭嘉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出营观战的不满。 “奉孝兄?我错了。”荀皓试探著开口。 “错哪了?”郭嘉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全错了?” “吕布,关羽,张飞。”郭嘉放下布巾,一字一顿,“他们打架,好看吗?” 荀皓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酸味,有些哭笑不得:“奉孝,那不是打架,那是当世顶尖武將的对决。” “所以就值得你吹著冷风,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地去看?”郭嘉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情绪,那是一种压抑著的恼火,“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脸烧得像块炭。我真怕你下一刻就直接栽倒在观战台上!” “我只是……有些激动。” “激动?”郭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看你盯著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谁。” 这话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我看上他们干什么?我看曹公才像是看上了关云长。” “曹公也只能想想而已,刘玄德可不是善茬,此人最厉害的武器,不是他手中的双股剑,而是他在收拢人心的手段。” “但他看关、张二人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荀皓轻声回应,“那份兄弟情义,是他最坚实的根基。” 当晚,曹操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却不似白天那般热烈。 刘备三兄弟的勇武,挫败了吕布的锐气,却也让所有人更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吕布,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今日一战,我军士气大振,然吕布不除,虎牢关终是难下。”曹操手指敲击著案几,打破了沉默。 “那吕布確实悍勇无匹。”夏侯惇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將,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刘玄德那两位义弟,皆是万中无一的豪杰,三人合力,也仅仅是堪堪战平。我等若是再添一人上前,恐怕非但不能助力,反而会因配合生疏,乱了他们的阵脚,给彼此拖后腿。” 在场诸將纷纷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顶尖高手的对决,多一个人,往往不是多一份力,而是多一个破绽。 “若是在他们交战之时,以弓箭手从旁袭扰呢?”曹仁提出了一个想法。 话音刚落,箭术最好的夏侯渊便摇头否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们四人缠斗一处,坐下战马往来奔逐,快如鬼魅。我没有把握在不伤及己方的情况下,精准命中吕布。暗箭伤人本就有损顏面,若是再误伤了友军,我军士气必將荡然无存。”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打又打不过,射又射不准,这仗还怎么打?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孟德公,诸位將军。”荀皓对著眾人行了一礼,声音有些虚弱,却很清晰。 “衍若,你身子不好,怎么过来了?”曹操连忙起身,示意亲兵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坐席。 “我也想为討董出一份力。”荀皓坐下,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数月之前,在洛阳南城门,他为了拖延时间,故意驾车衝撞吕布的马队。当时,那匹神骏的赤兔马,在马车撞上来的一瞬间,人立而起,用一个优雅而矫健的动作,轻巧地跃过了障碍。 “我或许,有个法子。”荀皓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吕布之勇,天下无双。其坐骑赤兔,亦是马中王者,人马合一,方有今日之威。然则,马终究是马。”荀皓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我曾於洛阳城內,见过赤兔马躲避障碍之景。此马极有灵性,遇险时会人立而起,以双蹄踏之。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荀皓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明日,可再请玄德公三兄弟出战,缠住吕布。待战至酣处,可將兵器直奔赤兔马下盘而去。” 第74章 拿下虎牢关 “赤兔马人立而起,那一瞬间,吕布的身形会有一剎那的停滯,且胸腹要害,会完全暴露出来。” 他看向夏侯渊:“到那时,夏侯將军再出箭,可有把握?” 夏侯渊的眼睛亮了,他仔细推演了一下那个画面,隨即重重点头:“若真能如此,末將有八成把握,可射中吕布!”但他隨即又面露犹豫,“只是……这般行事,终究是……” “妙才將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郭嘉懒洋洋地开了口,“如今是计较君子小人之时?若能破关,些许手段,何足掛齿?” 他瞥了夏侯渊一眼,“再者,你心中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曹公的安危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夏侯渊的软肋。他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末將,领命!” 郭嘉又补充道:“此计还需周全。可联络孙文台,请他从另一侧进攻,分散西凉军的注意力。待吕布受伤,我军將士便齐声高呼『吕布败了』,虎牢关守军以吕布为支柱,一旦听闻主將战败,军心必乱。届时,便是我军一鼓作气,攻破雄关之时!” 计策已定,眾人散去,各自准备。 荀皓正要起身,却被郭嘉按住了肩膀。帐內只剩下他们二人,油灯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那刘玄德如何?”郭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荀皓闭上眼睛,感受著从郭嘉手心传来的温度,声音很轻:“他会是我们未来主公的劲敌。” 郭嘉的手指微微一顿。 荀皓又补充了一句:“但他,不会是我们的主公。” 听到这个回答,郭嘉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心满意足的弧度。他鬆开手,改为揉了揉荀皓的头髮,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慵懒:“算你识相。” 荀彧与曹操也未休息,他们在曹操的帐篷中秉烛夜谈。案几上的酒已经凉了,两人却毫无察觉。他们的话题,早已从眼前的战局,聊到了战后的屯田,从屯田聊到了流民的安置,从民生聊到了未来的官制。 曹操越听,心中越是震动。荀彧所言,句句都切中时弊,描绘出的蓝图,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景象。而荀彧,也从曹操那毫不掩饰的求贤若渴与雄心壮志中,看到了一个与袁绍之流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一夜,明月当空。有的人,找到了並肩前行的同伴。有的人,则找到了值得託付一生的主君。 次日,天色微明。 曹军大营已经彻底动了起来,另一边,孙坚的军队也已整装待发。这位江东猛虎虽遭袁术暗算,却未失血性。 两支军队,在晨曦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遥遥指向虎牢关。 关墙之上,吕布早已按戟而立。 战鼓声第三次响起。 “三姓家奴,你张爷爷又来了!” 张飞的咆哮声一如既往地响亮,他一马当先,丈八蛇矛直刺吕布。 关羽与刘备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压上。 四道身影再次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远处的山坡上,夏侯渊伏在草丛中,身旁放著三支特製的狼牙箭。他调整著呼吸,目光死死锁定著战团,等待那个唯一的时机。 荀皓和郭嘉站在曹操身边。 “別看了,一个时辰之內,分不出胜负。”郭嘉低声道。 “快了。”荀皓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张翼德要动手了。” 郭嘉挑了下眉梢。 荀皓仗著郭嘉就在身边,悄悄用遗计推演,这点小事,花费不了多少电量。 果然,张飞久攻不下,性情越发暴躁。他忽然大吼一声,招式一变,不再攻击吕布本人,丈八蛇矛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奔赤兔马的前蹄而去! 吕布面色一变,手腕急转,方天画戟向下格挡。 可他快,赤兔马的反应更快。 这匹通灵的神驹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前蹄猛然扬起,整个身躯人立而起! 就是现在! 山坡之上,夏侯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早已引弓在手,弓弦拉满如月。一支早已等待多时的箭矢,带著破空的锐啸,撕裂空气,钉在了吕布的大腿上!剧痛传来,吕布闷哼一声,握著画戟的手臂一软,动作慢了半分。 “三弟,就是此时!” 关羽的丹凤眼爆出精光,青龙偃月刀拖出一道残影,以万钧之势,重重劈在吕布的肩甲之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吕布再也无法维持身形,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吕布败了!” “吕布中箭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曹军阵中数千將士,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吶喊起来。 关墙上的西凉守军,本来还在为自家將军的神威喝彩。可转眼之间,他们战无不胜的神,受伤了。 守军的吶喊声戛然而止。 吕布不敢再战,虚晃一招,拨转马头,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朝著虎牢关逃去。 曹操见状,手中令旗猛然一挥:“全军出击!攻破虎牢关!” 数千曹军,连同刘备的兵马,如同开闸的猛虎,朝著虎牢关发起了总攻。 孙坚的部队也从侧翼杀到,与曹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虎牢关的守军,军心已乱,主將重伤败退,哪里还有半分战意。面对如狼似虎的联军,只是稍作抵抗,便开始溃散。 大门被轻易撞开。 曹操一马当先,冲入关內。 拿下虎牢关的战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酸枣大营。 袁绍等诸侯闻讯,先是震惊,隨即大喜过望。他们立刻命人將这份“大捷”写成捷报,派人四处传扬,大肆宣扬盟军在盟主袁绍的英明领导下,如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捷报中,对曹操、刘备私自出兵之事绝口不提,反而將所有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他们在后方饮宴作乐,便能决胜於千里之外。至於真正浴血奋战的曹操和孙坚,只在末尾提了一句“亦有微功”。 曹操营中,眾人对袁绍的无耻行径嗤之以鼻,但眼下,他们有更严峻的问题需要面对。 一场血战,虽然胜了,却也让曹操和孙坚的部队损失惨重,兵力严重不足。守住虎牢关尚且吃力,凭他们这点人马,去攻打洛阳,几乎已无可能。 第75章 荀皓的忧虑 胜利了,郭嘉开始秋后算帐,“衍若,你对那匹马的习性,倒是摸得清楚。” 帐內,荀皓刚喝完一碗能把人苦到魂飞魄散的药,正被那股味道冲得头晕眼花,闻言只觉得额角一抽。 “不是已经揭过这一茬了吗?”他有气无力地辩解。 “揭过了?”郭嘉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著手指,那双桃花眼却没什么笑意,“你没说赤兔马从你身上跳过去!每次都到瞒不住了再说,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旧事重提,且字字诛心。 荀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偏过头,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来掩饰心虚。他咳得身子发颤,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 郭嘉擦拭的动作停下,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他伸手过去,轻轻拍著荀皓的后背,帮他顺气,嘴里的抱怨却没停:“现在知道难受了?白天顶著风看那三个莽夫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虚弱?” 荀皓靠在他手臂上,缓过那阵气,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此计可行。” “可行,自然是可行的。你的计策,什么时候不行过?”郭嘉收回手,將他往被子里又按了按,“只是我总觉得,你对那吕奉先,关注得有些过了头。” 这酸味,隔了几个月,依旧浓郁。 荀皓哭笑不得,正要再辩解几句,帐外传来曹仁的声音,“袁本初欺人太甚!” 郭嘉展开袁绍的”捷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荀皓,语气里满是嘲弄:“看看,袁盟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荀皓接过来,只见上面洋洋洒洒,通篇都是对盟主袁绍英明神武的歌功颂德。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荀皓將竹简放到一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药苦的。 “脸皮若是有用,袁本初又何必顶著四世三公的名头?”郭嘉给他倒了杯温水,“如今虎牢关已下,洛阳就在眼前,你觉得,我们这位盟主大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什么都不会做。”荀皓喝了口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他只会等著我们和孙坚的兵马在洛阳城下消耗殆尽,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说得对。”郭嘉点头,“可惜,孟德公和孙文台的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再打一场洛阳攻城战了。” 荀皓看著远处洛阳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歷史上,董卓自知守不住洛阳,便会將洛阳付之一炬。 知道归知道,荀皓仍旧不死心地发动【遗计】,这一次,他推演的不是战局,而是董卓这个人。 洛阳,相国府。董卓肥胖的身躯在砸烂了第三个古董花瓶后,依旧怒气难平。李儒站在一旁,眼神阴冷。 “袁绍小儿,曹操竖子!竟敢夺我虎牢关!传令下去,迁都!迁都长安!” “洛阳这地方,既然我得不到,他们也別想得到!” “烧了!全都给我烧了!” 画面猛然一转。 荀皓看到了。 宏伟壮丽的洛阳城,北宫的德阳殿,南宫的嘉德殿,那些雕樑画栋的宫宇,在黑夜中化作了巨大的火炬。 他看到了,手持火把、面目狰狞的西凉士兵,他们大笑著,將火种扔进民宅,扔进商铺,扔进每一处能点燃的地方。 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哀嚎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匯成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他看到了,兰台石室,皇家藏书阁。 那些承载著华夏数百年文明的竹简、绢帛,先秦诸子的智慧,两汉先贤的心血,被无情地投入火海。 无数白髮苍苍的学者,那些守护著典籍一生的老者,哭喊著冲入火海,想要抢救一卷半册。 然后,被无情的刀锋砍倒。 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书卷。 他看到了,董卓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在一片火海与哀嚎声中,发出癲狂的大笑。 他看到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 年幼的天子,穿著不合身的龙袍,脸上满是惊恐。神情麻木的百官,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百姓,被士兵用鞭子驱赶著,如同牲畜一般,被迫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走向未知的西方。 路边,是倒毙的尸体,是啼哭的婴孩,是绝望的眼神。 那些画面、声音、气味,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能闻到纸张和竹简烧焦的气味,能感受到火焰灼烧皮肤的热度,能听到百姓们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 荀皓猛地睁开眼睛,额上全是冷汗。他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 “衍若?你怎么了?” 郭嘉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之处,一片冰凉,还不住地发抖。 “火……”荀皓抓住郭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洛阳……要被烧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极致的恐惧。 “什么?”郭嘉眉头紧锁。 “董卓要烧了洛阳!他要迁都!”荀皓的呼吸急促,眼眶发红,“兰台石室……东观藏书……都没了……全都没了!” 他语无伦次,只是重复著那几个词。 郭嘉看著他几近崩溃的样子,心中一沉。 一个正常的人是无法想像一个残暴的人能够做出多么丧心病狂的事,而且这个人还大权在握。 一座雄城,数百万生灵,还有那些比黄金和宫殿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文明的根。 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郭嘉一把將浑身冰冷颤抖的荀皓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別怕,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去找曹公!现在就去!” 曹操听完,久久不语。 郭嘉、荀彧、荀皓、荀攸纷纷返回酸枣大营,试图说服各诸侯一起进攻洛阳。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只顾眼前利益、缺乏远见的乌合之眾。 “攻打洛阳?开什么玩笑!”袁术一听就跳了起来,“虎牢关已下,董卓穷途末路,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他迟早会自取灭亡。我们何必再去冒这个险,白白损耗兵力?再说,洛阳城高池深,董卓还有数十万西凉军,难道要拿我们的將士去填坑吗?” 第76章 分而化之 荀彧气得指尖发冷,正要上前理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是荀攸。 他上前一步,站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袁术,声音清冷,却让帐內的喧囂都静了下来。 “公路將军此言差矣。” 袁术正为自己的“远见卓识”而得意,冷不防被顶撞,面色一沉:“荀公达,你也要替曹孟德说话?” “攸不为任何人说话,只为天下大势。”荀攸的语速不快,吐字却极为清晰,“若董卓挟天子迁都长安,西入函谷,背靠关中之险,届时便如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我等兴师討贼之名,將不復存在,反成无的放矢之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袁绍,“待他日董卓整顿兵马,又有皇上在手,捲土重来。而我等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届时,敢问盟主,敢问诸公,又该如何抵挡?” 帐內诸侯被说得有些动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们可以不在乎洛阳百姓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一想到要让自己麾下的兵马去和西凉军硬拼,那份动摇又变成了犹豫。 袁绍皱著眉,敲了敲案几,不置可否。 议事,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回到曹操的营帐,荀彧气得来回踱步。 “竖子不足与谋!一群只知爭权夺利、鼠目寸光的蠢物!” 曹操也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荀皓为他倒了杯水,声音依旧清冷:“兄长息怒。公议无用,已在预料之中。他们各怀鬼胎,指望他们同心同德,无异於缘木求鱼。” 眼看荀彧只顾著生气,几次与荀皓端著水的手擦肩而过,郭嘉將水接过一饮而尽,桃花眼弯了弯,“诸侯各怀鬼胎,一锅烩之言,无人会听。想让马儿跑,总得在它面前吊一根它最想吃的草。” 他看向荀皓:“当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荀皓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接口道:“奉孝兄说得对。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只谈利益。” “袁术为人最是贪婪,且野心勃勃。与他谈大义,无异於对牛弹琴。要让他动心,必须许之以利,而且是足以让他疯狂的重利。” “冀州牧韩馥,性情懦弱,最是怕事,也最怕被孤立。他不动,是因为怕损失兵力,也怕独自承担风险。要说服他,便要將利害关係摆在明面上,让他明白,不动,会比动了更危险。” “徐州牧陶谦,素有仁德之名,最重声誉。要打动他,便要从『仁』字入手,將出兵救人,与他的仁德美名捆绑在一起。” “北海太守孔融,乃孔圣之后,天下文宗。没有什么比先贤典籍的安危,更能牵动他的心。” 论洞察人心,在场的诸位都不是郭嘉的对手。 至於最关键的盟主袁绍……”郭嘉顿了顿,目光转向荀攸,“他最好面子,最重家族声望。公达兄心思縝密,言辞如刀,由你去说服他,最是合適。” 短短几句话,一个清晰的策略已然成型。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一夜之间,新的策略迅速定下。 由荀皓去说服以仁德自居的徐州牧陶谦,利用其爱惜名声的特点。 由荀彧去说服优柔寡断、最怕被孤立的冀州牧韩馥。 由荀攸去对付最重脸面与家族荣誉的盟主袁绍。 而最贪婪、也最无赖的南阳太守袁术,则交给了最擅长揣摩阴暗人心的郭嘉。 至於北海太守孔融,荀彧也打算亲自走一趟,这位孔圣后人,有其独特的软肋。 四人各自领命,准备分头行动。 荀皓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郭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紧锁,低声在他耳边抱怨:“逞能。陶谦那边我再多跑一趟便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荀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站稳,避开郭嘉的搀扶,只低声道:“我没事。” 郭嘉看著他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那双强撑著精神的眼睛,心里又气又疼。他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帐外,从亲兵手中取来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荀皓身上,將人裹得严严实实。 “夜里风硬,你想再病一场吗?”他的语气不善,动作却轻柔。 荀彧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郭嘉没有直接去见袁术。他通过门路,私下约见了袁术最为倚仗的谋士杨弘。 两人在一间不起眼的帐中见面,郭嘉屏退左右,只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先生以为,董卓所立之新帝,与前朝废帝,有何区別?” 不等杨弘回答,郭嘉便自顾自地说道:“区別在於,一道詔书之上,是否盖有那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印璽。我听闻,十常侍之乱时,宫中大乱,那方印璽便已不知所踪。董卓废立,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若有人能於洛阳废墟之中,寻得此物……” 郭嘉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对方。 传国玉璽? 董卓为什么急於废立?不就是为了將天子牢牢控制在手中,可他手中的天子,没有玉璽,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杨弘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强自镇定,对著郭嘉深深一揖:“郭先生之言,张某记下了。” 郭嘉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瀟洒地离去,仿佛他只是来閒聊了几句家常。 他立刻將此事稟报了袁术。 “主公!”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郭嘉之言,虽不知真假,却点明了一事!董卓所立之帝,名不正,言不顺!若真能找到传国玉璽……” “传国玉璽?”袁术的眼睛亮了。 “正是!”谋士压低声音,进一步分析,“前番袁盟主欲拥立刘虞,为何刘虞不从?便是少了一份天下人皆认可的『大义』!若有传国玉璽在手,便是拥立新君,亦是名正言顺,天下英雄谁敢不从?” 拥立新君? 袁术听著,心中想的却是:若是我得了此物,又何须再立他人?那一步,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第77章 盟军开拨 另一边,荀皓在陶谦的营帐中,並未谈及任何利益。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向这位以仁德著称的老者描述著洛阳城中百万生灵即將面临的浩劫。 “……妇孺啼哭,长者哀嚎,背井离乡,死於路途。衍若人微言轻,无力回天,只盼府君这般当世仁者,能为这乱世中的百姓,留一线生机。” 他苍白的脸色与真挚的眼神,让陶谦深受触动,连连嘆息。 见陶谦动容,荀皓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更显虚弱:“救一人是功德,救一城,更是能让府君仁名传遍四海,受万民敬仰。此等不世之功,远非金银可比。”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的逼迫,只是將一个选择,一个能彰显“仁德”的机会,摆在了陶谦的面前。 陶谦再无推拒的理由。 荀彧则直接找到了冀州牧韩馥。他没有谈大义,只谈利害。 “韩使君,董卓若西窜入关,则战事必將绵延日久。届时,流民四起,首当其衝的,便是与司隶毗邻的冀州。与其日后疲於应付,何不趁此机会,毕其功於一役,永绝后患?” 见韩馥面露犹豫,荀彧又加了一剂猛药:“况且,袁盟主与曹將军皆已决意出兵,您若按兵不动,將来在河北之地,又该如何自处?” 韩馥听得此言,脸上满是诧异:“文若此言何来?今日议事,本初並未表態啊。”他心中疑虑,不知荀彧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內情。 荀彧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隨即看似退了一步:“或许是彧会错了意。但若明日盟主决意进军,使君可愿第一个响应,以安河北?” 这便是一个巧妙的圈套。韩馥不必立刻表態,只需做一个顺水人情。他心中盘算,若袁绍不动,自己便不动;若袁绍动了,自己第一个响应,既不得罪盟主,又显出积极姿態,何乐而不为? “若本初真有此意,馥,自当响应。”韩馥鬆了口。 说服了韩馥,荀彧马不停蹄,又赶往了北海太守孔融的营帐。 两人是旧识,孔融对荀彧极为重视。一见面,孔融便拉著荀彧的手,痛心疾首地谈论起时局。 荀彧並未谈及军事,只与孔融谈论文教。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描述了董卓焚城的可能,言及兰台石室、东观藏书阁中那无数的孤本典籍,即將化为灰烬的惨状。 “……先秦诸子的手稿,两汉先贤的註疏,那是我华夏数百年文脉之所系啊!一旦付之一炬,我等读书人,將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將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孔融听得扼腕嘆息,捶胸顿足,仿佛那些书籍已经在他眼前化为了飞灰。 见时机成熟,荀彧话锋一转,用一种带著无限遗憾的语气,低声说道:“我听闻,皇家藏书中,有几卷孔圣亲手批註的《春秋》,还有其几位亲传弟子未传於世的《论语》解经。此等圣物,便是我曲阜孔府,恐怕也未曾得见。” “什么?”孔融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若能於大火之前將其救出,”荀彧看著他,声音里充满了期盼与敬仰,“实乃我辈读书人无上之功德,亦是孔北海您光耀门楣、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孔融作为孔子后人、天下文宗的荣誉感与使命感。保护先祖遗物,光耀家族门楣,这比任何军功都更能让他动心。 “文若!”孔融紧紧抓住荀彧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这就去召集兵马,隨你同去!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將圣贤遗物,从火海中抢救出来!” 而最关键的一环,荀攸独自求见袁绍。 荀攸没有像荀彧那样慷慨陈词,也没有像郭嘉那样拋出诱饵。他一进帐,便对著袁绍长长一嘆,脸上满是忧色。 “攸听闻董贼欲焚城,此举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袁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公达,此事我已知晓。只是出兵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盟主所言甚是。”荀攸却顺著他的话说,“只是……攸有一事,心中不安,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绍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太傅大人(袁隗),已然蒙难。” 袁绍的脸色,瞬间变了。 袁隗,是他的亲叔父,也是汝南袁氏如今在朝中地位最高的人。 荀攸仿佛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继续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道:“若盟主大军近在咫尺,却坐视董贼堂而皇之的离开洛阳,而不为其报仇。” “届时,天下悠悠眾口,会如何评说我盟军?又会如何评说……一心为国,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 最后那几个字,如同重锤,一记一记,狠狠地砸在袁绍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曹操的死活,可以不在乎孙坚的兵败,甚至可以不在乎洛阳百万生灵的存亡。但他不能不在乎“汝南袁氏”这块金字招牌。 如果因为他的迟疑,而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那他袁本初,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他这个盟主,还如何號令天下英雄? 这比战败,比损兵折將,要可怕一万倍。 当袁绍再次召开诸侯大会时,帐內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不等荀彧开口,袁术便第一个跳了出来。他猛地一拍案几,慷慨激昂地主张即刻进军,言辞激烈,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忠於汉室、最心忧天下的人。 “董贼倒行逆施,欲焚我京师,毁我宗庙!此等国贼,人神共愤!我等兴义师,岂能坐视不理?我愿尽起本部兵马,为盟军先驱,直捣洛阳,活捉董贼!” 孔融也隨声附和,力陈保护文化典籍的重要性,说得声泪俱下。 其余诸侯面面相覷,见风向已变,也都纷纷表示赞同,连说好了的韩馥都没捞到前三。 一场闹剧般的公议,在各自心怀鬼胎的附和声中,竟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联军,终於决定动了。 第78章 抢救洛阳 在各路人马心怀鬼胎,推波助澜下,这支成分复杂、各怀鬼胎的联盟大军,终於在次日清晨,浩浩荡荡地开拔,向西而去。 大军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步调不一,暗流涌动。 曹操、孙坚以及主动请缨的刘备三支队伍,组成了无可爭议的先锋。他们的士卒步伐整齐,军容肃穆,行进速度极快。而袁绍、袁术等人的军队则拖在后面,輜重车队中夹杂著大量非战斗物资,行军速度缓慢,更像是一场武装游行。 连续的奔波与心力交瘁,让荀皓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几乎无法再骑马,只能被郭嘉强行安置在马车內。 郭嘉將车內铺满了最柔软的皮毛,寸步不离地守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每当车队因为后方诸侯的拖沓而不得不减速时,他都会低声咒骂几句。 荀彧与荀攸並肩而行,来到荀皓的马车旁。荀彧掀开帘子,看到的却是郭嘉正將荀皓半揽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给他餵药。荀皓虚弱地靠著,任由对方照顾,那份亲密无间让荀彧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荀攸在他身旁低声问道:“文若,你便这般放任他们?” 荀彧放下帘子,压著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能如何?我一说要照顾他,他便说『不敢劳烦兄长』,將我堵得哑口无言!” 说完,荀彧猛地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荀攸。他那严肃的目光,看得比他还年长的荀攸心里都有些发毛。 荀彧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公达,我与你论一论。你我叔侄,虽你年长,但终究是我荀氏下一辈。古语有云,有事,子侄服其劳。不是吗?” 不等荀攸反应过来,荀彧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將他往马车上推:“奉孝非我族人,不便久留车內。你,进去,照顾好衍若。他若再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荀攸就这么被自家叔父半强迫地塞进了马车,与车內同样错愕的郭嘉和荀皓面面相覷。 车內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郭嘉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本想將这个突然闯入的“子侄”赶出去,可见荀皓闭著眼,眉头紧锁,一副极不舒服的模样,便硬生生忍住了。 荀攸也是满心尷尬,他看著面色不善的郭嘉,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叔父,有事您吩咐我。” 隨著大军不断西进,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行至傍晚,即使夕阳已经落下,西方的天际线依旧被映照出一片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那是火光。 当大军终於抵达洛阳城外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曾经冠绝天下的帝都,此刻已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巨大的火舌舔舐著夜空,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木材爆裂和远处传来的悽厉惨叫。 曹操在火光映照下,召集了所有核心將领。 他没有再徵求任何人的意见,而是直接下达命令。 “夏侯惇、曹仁听令!” “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一千精锐,护送公达先生入城,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兰台石室及各处典籍!” 荀攸心头一震,从马车中钻出来,对著曹操重重一揖。 “其余人等,隨我肃清城外董贼残部,为他们爭取时间!”曹操的声音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决绝。 一场与烈火赛跑的疯狂救援,就此展开。 夏侯惇与曹仁率领的千人精锐,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洛阳这座燃烧的昔日国都。热浪迎面扑来,带著令人窒息的烟尘与焦糊味。 街道两旁,昔日繁华的屋舍正不断坍塌,火星四溅。 荀攸被护在队伍中央,他那身儒雅的衣袍在这片炼狱景象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也不去听耳边悽厉的哭喊,只是凭藉著对洛阳坊市的惊人记忆,不断为队伍指引著方向。 “向左,进永安里!快!” 他们很快便遭遇了董卓的殿后部队。一队西凉散兵正在洗劫一处府邸,见到曹军衝来,非但不退,反而目露凶光地迎了上来。夏侯惇怒吼一声,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瞬间便將为首的几人挑翻在地,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巷战就此展开。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中,荀皓在马车內辗转反侧。他强行催动【遗计】。 他的视野瞬间与远方荀攸重合,整个燃烧的洛阳城涌入脑海。 火焰、浓烟、倒塌的建筑、奔逃的百姓、廝杀的士兵……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让他想闭眼都做不到。 巨大的精神负荷让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强撑著,在纷乱的画面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看到荀攸所指的下一条街道,尽头处一座高大的望楼结构已经鬆动,即將在烈火中倒塌。一旦队伍进入,便会被活埋。 “不……”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郭嘉的手,声音急促,“望楼!西边……走水渠巷!” 郭嘉立刻会意。他衝出车外,用最快的速度將命令传达给了负责联络的传令兵。 片刻之后,那名传令兵飞马赶上夏侯惇的队伍,大声传达了预警。 就在队伍转向的瞬间,那座望楼轰然倒塌。巨大的梁木与砖石將整条街道彻底封死,看得眾人一阵后怕。 夏侯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又看了一眼队伍中央面色苍白的荀攸,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著传令兵的方向一抱拳。 在荀皓断断续续的指引下,这支孤军有如神助,数次避开了致命的陷阱和西凉军的重兵。 他们终於抵达了目的地——兰台石室。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藏书阁的主体建筑尚未完全燃烧,但周围的偏殿和迴廊已成一片火海。烈焰借著风势,正向主阁蔓延。正门已被烧塌的楼檐彻底堵死。 “公达先生!”夏侯惇看向荀攸。 荀攸双目赤红,心急如焚。他绕著火场快步走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进入的通路。 “元让將军,破墙!”他指著一处火势稍弱的侧墙,声音嘶哑。 第79章 传国玉璽 夏侯惇正要下令,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忽然衝出十几名身著布衣的汉子。他们看到荀攸,立刻上前行礼。 “公达先生,我等奉衍若公子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这群人正是荀皓早先安插在洛阳的情报人员。 他们不等荀攸细问,便从巷子深处拖出几个奇特的、由长长竹竿和皮囊连接而成的装置。 为首之人快速解释道:“此物名为『水龙』,乃马衡师傅依公子图纸所制,可引水救火!” 几名情报人员熟练地將“水龙”的一端投入附近的水井和太平缸中,其余人则合力推动压杆。很快,一股股水流从竹管的另一端喷射而出。 这简易的水龙虽然无法扑灭滔天大火,却能在烈焰中强行开闢出一条湿漉漉的通道,压制住了通往藏书阁侧墙的火势。 夏侯惇见状大喜,立刻分派士卒上前帮忙引水,同时喝令另一队人马,循著水跡的掩护,开始用巨木猛撞那片被水浸湿的墙壁。 “轰!” “轰!” 巨木撞击墙壁的声音,在烈火的噼啪声中,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城外马车內,荀皓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衍若!”郭嘉一把將他抱住,声音变了调。 荀皓的视野已经模糊,耳边是郭嘉焦急的呼喊和自己剧烈的心跳。他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奉孝……我好像……看见玉璽了……” 郭嘉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地將怀中不住颤抖的身躯固定住。荀皓咳出的血,温热而刺眼,染红了郭嘉月白色的衣袖,也灼伤了他的眼睛。 “衍若!” 郭嘉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探向荀皓的脉搏,那微弱的跳动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力与恐惧,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他也能谈笑风生,可此刻,他怀里抱著的仿佛是他的整个天下。 “撑住!”郭嘉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一把扯开车內的暗格,从里面翻出荀皓备下的各种珍贵药材,也不管药性是否相衝,挑出最名贵的几支老参,捏碎了就往荀皓嘴里塞。 洛阳城內,兰台石室。 “轰隆!” 在一阵沉闷的巨响中,被水浸透的院墙终於承受不住巨木的反覆衝撞,向內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烈焰与浓烟从中喷涌而出,热浪逼人。 “冲!” 曹仁一马当先,用盾牌护住面门,第一个跨过废墟。 荀攸紧隨其后。 石室內部的情形让他心胆俱裂。四周的木质结构都在燃烧,空气中瀰漫著竹简和绢帛烧焦的刺鼻气味。无数书架已经倒塌,那些承载著华夏数百年智慧的典籍,正在烈火中捲曲、碳化。 “小心!都小心!”荀攸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指挥著。他顾不得呛人的浓烟,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尚算完好的书架上取下一捆捆沉重的竹简。这些竹简入手滚烫,仿佛还带著火焰的余温。 士卒们在他的指挥下,冒著房梁隨时可能塌落的危险,奋力地將一卷卷典籍从火海中向外传递。 一名曹军校尉在清理一处已经倒塌的內室书架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拨开地上的灰烬与碎木,发现墙角处有一个与周围石砖顏色略有不同的暗格。他心中一动,用刀鞘撬开石板,里面並非想像中的金银財宝,只有一个蒙著厚厚灰尘、却依旧能看出雕刻精美的金丝楠木盒。 盒子入手沉重,样式古朴。校尉知道这绝非凡品,不敢擅专,立刻捧著盒子,穿过浓烟,找到了正在指挥抢救的荀攸。 “公达先生,您看此物!” 荀攸正將一卷珍贵的绢帛地图小心地卷好,闻言回头,接过了那个木盒。他拂去表面的灰尘,手指触碰到盒盖上冰凉的铜扣,心中莫名一跳。他打开盒盖,没有刺眼的金光,也没有珠光宝气。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方玉印。 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玉印上角有一处缺损,以黄金镶补。翻转过来,印底上刻著八个古朴的篆字。 荀攸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呼吸陡然停止。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璽! 他只觉得手中的木盒在一瞬间变得重逾千斤。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啪”一声合上了盒盖,將其死死地抱在怀中,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神情。 整个洛阳的財富加起来,恐怕都不及这方小小的玉印烫手。这东西是荣耀,是权柄,更是催命的符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若是让袁绍,或是袁术那样的野心家知道此物在此,他们恐怕会立刻调转刀兵,不是为了救书,而是为了杀人夺宝!届时,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城外,马车內。 军医刚刚为荀皓施完针,面色凝重地退到一旁。 郭嘉握著荀皓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 荀皓髮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奉孝……”他抓紧了郭嘉的手,指甲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我在。”郭嘉俯下身,將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荀皓的脑海里,属於现代歷史的知识,与方才通过【遗计】看到的画面,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孙坚得璽,埋下杀身之祸。 袁术称帝,沦为天下笑柄。 这方玉璽的价值,远不如那些正在被抢救的书卷。 书卷,是文明的薪火。 而玉璽,是野心的毒药。 一个念头,清晰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成型。 让它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孙坚需要它,去向袁术换取兵马,去搅动荆州的浑水。 袁术需要它,去满足他那愚蠢的野心,去加速他自己的灭亡。 这方玉璽,不能留在曹操手里。 至少现在不能。 郭嘉紧紧的抱住他,荀皓感觉到迅速消耗的电量慢慢恢復,军医在一边看著,嘖嘖称奇,只觉得不愧是潁川荀氏,百年老参效果就是好。 “你去告诉公达,將玉璽投入皇宫后山的枯井。” 第80章 夏侯元让 郭嘉餵药的动作停住。 玉璽?枯井? 他看著荀皓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在昏沉中依旧透著清明算计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人还在算计天下。 郭嘉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將荀皓放平,用最柔软的皮毛裹好,而后掀开车帘,对著外面一个不起眼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如一道黑色的影子,向洛阳赶去。 做完这一切,郭嘉返回车內,重新將荀皓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身体。 洛阳城內,火势愈发猛烈。荀攸在得到传令兵带来的那句没头没尾的“枯井”示警后,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怀中那沉甸甸的木盒,又望向远处皇宫內苑的方向,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不动声色地將木盒塞入自己宽大的袍袖之中,对著正在指挥士卒搬运书简的曹仁一拱手:“曹將军,此处烟火过盛,我需去上风口暂避片刻,顺便探查一下北宫方向火势,以免火龙蔓延,断了我们的退路。” 曹仁正忙得焦头烂额,闻言只当他是文弱书生受不住烟燻,便不疑有他,挥了挥手道:“先生自便,注意安全。” 荀攸得了许可,立刻脱离了人群,拐入一条昏暗的侧巷。夏侯惇派来护卫他的两名亲兵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不必跟隨,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我片刻即回。”那两名亲兵见他神色严肃,便也停住了脚步。 荀攸独自一人在废墟与火光中穿行。他的记忆力惊人,即便皇宫已是面目全非,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每一条街道的走向。他避开大路,专挑那些被烧毁的断壁残垣行走,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后苑的一角。 这里偏离主殿,火势尚未完全吞噬,他循著记忆,在一片假山石后,找到了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金丝楠木盒,最后看了一眼这方代表著天下至高权柄的玉印。他没有丝毫犹豫,鬆开手,任由那木盒坠入枯井中。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脸上的灰跡,荀攸转身循著原路返回。当他再次出现在兰台石室外时,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忧心忡忡、为抢救典籍而心力交瘁的学者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抢救工作已接近尾声。大部分倖存的书简都被成功地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就在荀攸准备下令撤退之时,异变陡生。 兰台主阁一根被烈火烧灼了数个时辰的巨大横樑,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带著呼啸的风声与无数燃烧的碎木,朝著下方几名正在搬运最后一批书卷的老学者头顶直直砸去! 那几位老者一生与书为伴,董卓迁都都没有跟隨皇帝离开,此刻眼中只有怀里抢救出来的孤本,根本没有察觉到头顶的危险。 “小心!”荀攸目眥欲裂。 距离最近的士卒们想要救援,却已然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护卫在荀攸身侧,沉默寡言的夏侯惇,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猛地撞向那几名学者。 老者们被他撞得人仰马翻,滚到了一旁,虽然狼狈,却避开了致命的攻击。而夏侯惇自己,却因为这一下耽搁,再也无法躲开。 “轰隆!“ 巨大的火梁砸落,烟尘与火星冲天而起。夏侯惇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头脸,整个人便被砸落的火木与砖石压住了半边身子。 “元让!”曹仁与眾將士大惊失色,纷纷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试图搬开压在他身上的重物。 “別管我!”夏侯惇的声音从烟尘下传来,带著压抑的痛楚,却依旧洪亮,“先救先生们!快带他们走!” 荀攸看著这一幕,心神剧震。他看著那个寧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文人的曹军大將,看著那些奋不顾身衝上去救援同伴的士卒。他脑海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支军队,和他在酸枣大营里见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夏侯惇被从废墟中救出来的时候,左半边身子几乎被烧得面目全非,左腿更是被砸断的梁木压得变了形。军医们围著他,一个个面色凝重,不住地摇头。 夏侯惇被从废墟中救出时,左半边身子几乎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肉与破烂的甲冑粘连在一起。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被砸断的梁木死死压住,已然变了形。 几名军医围著担架,一个个垂著头,不敢看赶来的曹操。为首的老军医上前一步,声音乾涩:“主公,元让將军的腿……骨头碎得太厉害,恐怕……保不住了。” 曹操看著躺在担架上,因剧痛而昏迷的夏侯惇,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蹲下身,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张被燻黑的脸,又怕弄疼了他,最后只紧紧握住了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元让,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治好你。” 马车內,荀皓通过那丝微弱的【遗计】连接,也“看”到了这一幕。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为了抢救那些书卷,才让夏侯惇陷入险境。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谋划,让身边的人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这么做吗? 会的。 荀皓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为了那些典籍,为了那份他所珍视的文明薪火,他会。 但他无法原谅自己让忠勇的將领为此断送前程。他能做的,只有补救。 他下意识地想再次催动【遗计】,去寻找那个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眉心传来一阵刺痛,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额头。 郭嘉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在他耳边炸响:“你不要命了?!你准备做什么?推演?” 第81章 追击董卓 郭嘉双手捧著荀皓的脸,强行將那张苍白的面孔扳过来,逼著那双眼睛看著自己:“衍若,你不是神!你也会累,会痛,会死!试著相信我们一次,相信你选的主公,相信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他看著郭嘉眼中的惊惧,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终於让他从那份偏执的自责中清醒过来。他喘息著,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点了点头。 “华佗……找一个叫华佗的游方神医……他或许,能救元让將军。” 曹操得知此名,立刻將夏侯惇的情况通报给了尚在洛阳城中“救火”的诸侯们,希望能有人知道此人下落。袁术正忙著清点从皇宫府库里挖出的財宝,对此嗤之以鼻,只当是曹操兵败后的胡言乱语。孙坚的部下在皇宫內苑四处搜寻,似乎在寻找著什么特定的东西,也无心理会。 唯有孔融听闻后,猛地一拍大腿:“华佗!我想起来了,月前此人曾云游至北海,为我治过头风,医术確是高明!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回北海,请他前来!” 洛阳城內,大火仍在燃烧。袁术的军队对那些烧焦的书卷毫无兴趣,他们的目標明確,就是皇宫与公卿府邸的府库,在废墟中疯狂地挖掘著金银財宝。 而此刻,在孙坚的军中,一名负责打水的士卒,正借著火光,好奇地打量著刚刚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一个奇怪木桶。那木桶里,除了半桶浑浊的泥水,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雕刻精美的木盒。 眼看董卓裹挟著天子与百万百姓西去,那条迁徙的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著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曹操双目赤红,他看著那望不到尽头的队伍,看著路边不断倒毙的尸体和百姓们麻木绝望的眼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传我將令!分兵两千,护送书卷与伤员东归!其余人等,隨我追击董贼!” 他身边的將领闻言大惊:“主公,我军新败,兵力不足,此时追击,无异於以卵击石!” 曹操猛地回头,指著远方那条死亡之路,声音嘶哑地咆哮:“你们看见了吗?那些都是我大汉的子民!我等兴义师,若连他们都救不了,还谈何匡扶汉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马车中,荀皓听到了曹操的这番话。他挣扎著起身,对郭嘉道:“我们安排的后手,可以和曹公说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扶著他走出了车厢。 荀皓站在车辕上,看著曹操那虽不魁梧、却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无比坚定的背影,他选对了人。 这个男人,或许有无数的缺点,但在这一刻,他身上闪耀著的光芒,足以照亮这个昏暗的时代。 曹操率领著数千残兵,沿著董卓大军留下的痕跡,开始了追击。 当曹军进入一片狭长的山道时,前方的斥候忽然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报!主公!董卓大军的前锋,被堵在了前方数里外的『滎阳道』隘口,整个迁徙队伍都停滯不前!” 这个消息让疲惫的曹军精神为之一振。 “天助我也!”曹操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当他们赶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隘口处,数块重达千斤的巨石横亘在道路中央,將本就狭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西凉军正组织著民夫,用最原始的办法,试图將巨石推开,却收效甚微。监工的士兵挥舞著鞭子,咒骂声、哭喊声与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曹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正要下令,一名荀家安插在曹军中的情报人员,悄悄来到荀皓的马车旁,低声匯报。 “公子,一切按您的吩咐办妥了。”那人脸上带著一丝兴奋与敬佩,“马衡师傅设计的便携槓桿,果然好用,我等只用了数十人,便將这些巨石从山坡上撬了下来。” 马车內,荀皓靠在郭嘉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对那个不善言辞的木匠马衡又高看了几分。 郭嘉替他顺了顺气,嘴角带著一抹瞭然的笑意,低声在他耳边道:“文若的动作倒比我们预想的还快。” 这个计划,在说服诸侯进军之后就定了下来,荀皓算准了这条必经之路,而荀彧,则负责联络荀家在洛阳的剩余人员,执行这最关键的一步。 “兄长……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荀皓的声音有些飘忽。 “主公,文若先生派人传信!”一名亲兵匆匆赶来,將一卷布帛递给曹操。 曹操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荀彧的笔跡,告知他隘口已有布置,让他见机行事。 曹操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荀皓马车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惊嘆。他原以为这只是巧合,没想到竟是人为! “传我將令!”曹操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大军从侧翼山坡绕过巨石,目標,敌军中段!记住,我军的目標不是杀敌,是救人!衝散驱赶百姓的西凉兵,解救民眾!” “喏!” 数千曹军从陡峭的山坡上发起了衝锋。 因道路堵塞而陷入混乱的董卓军中后段,根本没料到侧后方会杀出这样一支奇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曹军將士们牢记著曹操的命令,不与西凉军主力缠斗,而是专门攻击那些驱赶、看押百姓的散兵。 一时间,数以万计的百姓哭喊著四散奔逃,逃离那条死亡之路。 西凉军的阵型被彻底冲乱,將领们想要组织反击,却被潮水般奔逃的民眾阻隔,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指挥。 曹操立马於高坡之上,看著那混乱的场面,看著那些重获自由的百姓,胸中豪情万丈。 “高兴了?”郭嘉问。 “嗯。”荀皓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好。”郭嘉將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低声道,“睡一会儿吧,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82章 能屈能伸 荀皓“看”得见,在远方,一支装备精良的西凉铁骑,已经调转方向,正捲起漫天烟尘,朝著他们这边,气势汹汹地扑来。 危急时刻,曹洪將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大喊:“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自己则徒步冲入敌阵,为曹操断后。曹操含泪上马,正要突出重围,徐荣已亲率精骑追来,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侧方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山石被人从高处撬动,带著骇人的声势,一路翻滚而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徐荣追兵的阵列中央。巨石並未完全堵死道路,却硬生生將徐荣的骑兵队伍拦腰截断。前方的骑兵勒马回望,后方的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畏缩,纷纷抬头望向山坡,唯恐还有后续的埋伏。 原来荀彧终究不放心,便带了亲信折返,一直远远缀在曹军之后,以防万一。此刻见曹操遇险,他当机立断,效仿之前的计策,製造了这次混乱。 正是这片刻的迟滯,为曹操贏得了生机。一支由郭嘉提前派出的接应小队,趁著西凉军阵脚不稳,从另一侧猛然杀出,接应了逃亡的曹操,顺势还將力战断后的曹洪从乱军中一併救了出来。徐荣眼看曹操逃脱,虽有不甘,但见山道诡异,也不敢再贸然深入,只得下令收兵。 这一战,曹操败了,败得很惨。出发时数千人的队伍,回到酸枣时,已不足一半,人人带伤,士气低落。而袁绍等人听闻曹操兵败,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多有幸灾乐祸之辈。 然而,与军事上的失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曹操声望的空前高涨。他“为民追贼,虽败犹荣”的义举,隨著那些被解救的百姓的口碑,迅速传遍了洛阳。 荀皓琢磨著,可以以此为宣传点將曹操的壮举传遍九州,为他贏得口碑。 曹操救回来的百姓,成了他新的难题。 这些人扶老携幼,黑压压的一片,跟在军队后面,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回不去洛阳了,家园已成焦土,可曹操也没有自己的地盘来安置他们。 数万张嘴要吃饭,无数双眼睛期盼地望著他。 荀皓接二连三地发动【遗计】,让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疲惫之感,提不起精神,马车里,他靠在郭嘉肩上,感受著那股熟悉而微弱的“暖流”缓缓注入身体。 这感觉就像后世最原始的充电宝,充得又慢,又不经用。 他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发出来自现代灵魂的终极拷问:为什么就不能是充电五分钟,使用【遗计】两小时呢? 偏偏是充电两小时,才能勉强用上五分钟。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这种內在的吐槽,让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无奈。郭嘉低头看见,还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在想什么?” 荀皓懒得睁眼,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想,我们好像把袁本初得罪得太狠了。” 在酸枣时,他们几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没少给曹操煽风点火,將袁绍那点虚偽的麵皮揭了个底朝天。曹操是痛快了,可后果也来了。现在,曹操手里攥著这数万百姓,却连一块能安置他们的立足之地都没有。总不能把人都带回自家老家譙县去,那点地方,塞牙缝都不够。 郭嘉闻言,眼角的弧度深了些。他捏了捏荀皓的指尖,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在挑拨得最起劲的,不知是哪位?” 正说著,曹操掀开马车的帘子一步跨了进来。 “两位先生稍待,我这就去见本初兄。”原来曹操在车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曹洪在马车外搭话:“主公!去找他作甚?去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吗?”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意,“我不但要去见他,我还要去向他哭诉,去向他求告。我这就去告诉他,我兵败將亡,走投无路,求他这位盟主,给条活路,赏块安身立命的地盘!” 荀皓心里也鬆了口气。 他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在他看来,为了所谓的脸面,连地盘和生存都不要,那才是最大的愚蠢。 曹操这份不拘一格的梟雄气度,让他愈发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郭嘉在一旁轻笑出声:“大丈夫能屈能伸,袁本初毕竟是盟主,下属损兵折將,还带回来一堆拖油瓶,找他哭诉哭诉,要块地盘休养生息,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看著自家主公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眾將面面相覷,最后都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曹洪面露难色:“可是,我等该去何处立足?” “有一个地方可以。”郭嘉桃花眼弯了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东郡。太守桥瑁刚被兗州刺史刘岱杀了,如今群龙无首,正是一片无主之地。” 曹操的眼睛亮了。 “本初兄!”曹操一身尘土,甲冑上还带著乾涸的血跡,就这么闯了进去。 袁绍看著曹操这副悽惨模样,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挥退了下属,故作关切地走下主位。 曹操几步走到案前,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抓住袁绍的衣角,说自己如何兵微將寡,如何被徐荣大败,將士死伤惨重,又如何被数万百姓拖累,眼看就要断粮。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那份真情实感,连最熟悉他的夏侯惇在此,恐怕都要信以为真。 袁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想斥责几句,可对方都悽惨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开口,倒显得自己这个盟主气量狭小了。 他拍著曹操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当曹操哭诉到最后,图穷匕见,提出想请盟主划分一块地盘,让他安置军民时,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沉吟不语,帐內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敲边鼓的人还没到,曹操先告退,给袁绍留足了思索的时间。 第83章 说客荀諶 曹操前脚刚踏出大帐,后脚门外亲兵便高声通报,荀諶求见。 荀諶掀帘而入,恰与曹操那落寞的背影错身而过。他下意识地侧头多看了一眼,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了主位上袁绍的眼中。 袁绍心中那点自得,又膨胀了几分。他乐於在下属面前,尤其是荀氏这般有分量的名士面前,展现自己的宽宏与掌控力。 “让友若见笑了。孟德他……唉,还是那般刚愎自用。我早就劝过他,董贼势大,不可轻追,他偏不听。如今损兵折將,落得如此境地,又跑来与我哭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气。 荀諶安静地听著,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惊讶与同情,“主公,您与曹將军乃是总角之交,他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窘態,偏偏在您面前如此,足见他对盟主的依赖与信任。” 这话一说,袁绍愈发觉得熨帖。是啊,曹操就算之前没给自己面子,可一出事,还不是得放低姿態。 帐內此刻没有旁人,现成的谋士在此,袁绍也乐得问计。 “孟德求我给他一块地盘,安置残兵与那些流民,友若以为如何?” 见袁绍有所意动,荀諶顺势而下,“只是,这地盘……天下州郡皆有其主,贸然划给曹將军,恐引非议。” 袁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正是他犹豫的地方。平白送出一块地,他捨不得,可若是不给,又显得自己这个盟主小气,连发小都不肯帮扶。 荀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拋出了真正的目的。 “属下倒是觉得,有一处地方,正適合曹將军前去。” “哦?何处?” “东郡。” 袁绍的脸色沉了下去。东郡虽非富庶之地,但毕竟是兗州门户,位置紧要。 不等他开口,荀諶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堪有一言,事关盟主威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袁绍大手一挥。 “兗州刺史刘岱,擅杀东郡太守桥瑁,可曾向您这位盟主请示过半句?” 袁绍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此事正是他近来的心病,刘岱此举,与打他这个盟主的脸无异。 “更有甚者,”荀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东郡原太守王肱,与刘岱私交甚好。如今桥瑁一死,刘岱若再安插亲信,那一整个兗州,岂不都成了他刘岱的一言堂?我等討董联盟,就在他的臥榻之侧,他若生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袁绍最敏感的神经。 “那依你之见……” “曹孟德兵力微弱,根基不稳,要想在东郡站稳脚跟,必然要仰仗盟主的扶持。他与刘岱素有不睦,两人相爭,只会相互削弱。如此一来,他们谁也无法在兗州一家独大,最终,这兗州的大局,还不是要由盟主您来一言而决?” “至於曹將军那脾气……”荀諶笑了笑,“盟主,您是做大事的人,是这討董联盟的旗帜。麾下將领,各有各的脾气秉性,才显出您的海纳百川。孟德性格是直率了些,可他心里终究是向著您的。若非如此,又怎会一有难处,便第一个来寻您做主?” 一番话,说得袁绍茅塞顿开,心中那点不快与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把一个烫手山芋,变成制衡他人的棋子,还能为自己博一个爱才惜才的美名。 这笔买卖,划算。 至於曹操会不会因此坐大? 袁绍看了一眼帐外那片残破的营地,心中不屑。一个连兵都快养不活的丧家之犬,还能翻了天不成? “好!就依友若之言!我这便修书一封,表孟德为东郡太守!” 荀諶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他长长一揖,恭敬地说道:“主公英明。”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跟袁绍这种人说话,真是句句都得踩在他喜欢的点上,半点不能错。 要不是为了荀彧和荀皓那两个不省心的傢伙,谁爱来干这差事? 消息传回曹营,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將士们欢呼雀跃,那些跟隨而来的百姓更是喜极而泣。 帐內,曹操大喜过望,拉著荀彧的手,不住地讚嘆:“友若,真乃国士也!” 一踏入东郡地界,荀彧便展现出了他那被后世称为“王佐之才”的可怕能力。百姓们还未从迁徙的疲惫中回过神,一张张详尽的安民告示已经贴满了城墙內外。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迅速將数万流民按原籍贯、宗族进行细致的划分。 从地方志中,他精准地找到了东郡的无主之地,为百姓重新规划出农田。 种子、农具、临时的住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分发下去。原本足以让任何一个郡守焦头烂额的混乱局面,在他的调度下,不过数日,便迅速变得井井有条。 那些被从火海中抢救出的数百车书卷,则被当作战利品中最重要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搬入了郡守府专门腾出的府库。 数十名从洛阳倖存下来的老学者,跟在车队后面,抚摸著那些失而復得的竹简,泣不成声。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不顾年迈,开始著手修復、抄录、整理这些在战火中受损的文明瑰宝。 曹操的声望,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再也不是阉人之后,而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然而,曹操的心中始终悬著两块大石:夏侯惇的伤,和荀皓的病。 他赶回东郡的第三天,孔融派去北海的人,也带著一个风尘僕僕的游方郎中,抵达了郡守府。来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背著一个半旧的药箱,一身布衣洗得发白。 “草民华佗,见过將军。” “先生不必多礼!”曹操亲自上前,急切地將他引向后院,“我有一位情同手足的兄弟,在洛阳为救人而被火梁砸断了左腿,还请先生务必出手相救!” 夏侯惇的房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皮肉焦糊的恶臭。 他躺在床上,人已清醒,只是因为剧痛,脸色惨白,嘴唇乾裂。 第84章 兵不厌诈 华佗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床边,解开包裹伤腿的布条。当那条焦黑扭曲、血肉模糊的腿暴露在空气中时,在场的几名军医都忍不住別过了头。华佗却像是没闻到那股恶臭,他俯下身,用手指在那条腿上轻轻按压、探查,神情专注。 “骨头碎了七八处,皮肉多有焦黑坏死,经脉也受了损伤。”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曹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先生,可还有救?” “有救。”华佗惜字如金,“只是需利刃刮骨去腐,再將碎骨一一归位,过程痛苦非人能忍。需寻一僻静之所,备烈酒、利刃、麻沸散若干。” “麻沸散?” “草民自製的一种汤药,可令病患暂时失去知觉,以便医治。” 曹操听得又惊又喜,对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郎中,愈发敬畏。夏徒惇的伤势有了希望,他立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先生神乎其技,操还有一事相求。我军中有一位军师,年少体弱,前番因思虑过度,耗尽心血,如今身子一直不见好转。还请先生移步,为他诊治一二。“ 正所谓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华佗爽快地同意了。 华佗走进房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床上的病人,而是守在床边的郭嘉。他正拿著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床上的人念著,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慵懒。 荀皓半靠在床头,身上盖著厚厚的毯子,手里捧著个暖炉,正听得昏昏欲睡。 华佗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荀皓的手腕上。他闭上眼,静静地感受著那微弱的脉搏。许久,他才睁开眼,眉头紧锁。 “奇哉,怪也。” “先生,他到底如何?”郭嘉放下了书,急忙追问。 “这位公子的脉象,虚弱如游丝,五臟六腑皆有亏空之象,仿佛一盏油灯,被人强行將灯油抽走了一半。”华佗看著荀皓,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这绝非寻常的思虑过度。倒像是……神魂受损,伤了根本。” 郭嘉的心猛地一跳,“那……可有得治?” “治,是能治。”华佗沉吟片刻,“只是此等亏空,非汤药能补。药石只能固本,调理臟腑。真正的关键,在於『养』。需绝对的静养,不可再耗费半点心神。” 他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郭嘉,又对他仔细叮嘱:“病人需要静养,最忌风邪侵扰。郭先生从外归来,身上难免带有风尘寒气,不宜长久近身。让病人多安睡,才是恢復的根本。你若真心为他好,便让他一个人,好好睡。” 郭嘉拿著华佗的药方,如获至宝。他彻底化身为荀皓的健康守护神,谨遵医嘱,一丝不苟。 荀彧再想来探討政务,被他堵在院门口:“华佗先生说,衍若需静养,不见客。” 曹操派人来送公文,被他拦下:“华佗先生说,衍若不可劳神,公文我代为处理。” 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被“隔离”的对象。 荀皓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他等了半天,才看见郭嘉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醒了?”郭嘉隔著窗格子,对他笑了笑,“今日天气不错,我让下人把窗子开了一道缝,给你透透气。” 荀皓:“……” 晚饭时,郭嘉端著药碗进来,却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立了一架半透明的纱质屏风。 “华佗先生说,我从外面回来,身上有风邪,离远些对你好。”郭嘉的声音隔著屏风,听起来有些飘忽,“药不烫了,你自己喝。” 荀皓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又看了看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人影,心里把华佗骂了八百遍。 这充电宝离这么远,信號弱得跟没有一样,怎么充?难道要靠意念吗? 他知道郭嘉是一片好心,甚至有些关心则乱。可这种好心,对他而言,简直是要命。 於是,在身体稍好一些后,他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雷声滚滚。郭嘉刚在自己房里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夹杂著一声若有若无的惊呼。 他心中一紧,立刻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就冲了过去。 推开门,只见荀皓半坐在床上,身上只穿著单薄的里衣,被子掉在了地上。他借著窗外闪电的光亮,看到荀皓的脸白得嚇人,身体正微微发抖。 “怎么了?”郭嘉几步上前,捡起被子给他盖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再发烧。 “打雷……”荀皓的声音带著一丝颤音,他抓住郭嘉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怕。” 郭嘉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著荀皓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怕打雷? 小子,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前面七八年都不怕打雷,到了东郡就突然变了? 郭嘉很想笑,可看著对方那苍白的脸色,他又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小没良心的,八成又在演戏。可偏偏,他这副病弱的样子,又演得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明知是假,也硬不起心肠戳穿。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郭嘉嘴上抱怨著,却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在床边坐下,將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荀皓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他闭上眼,感受著那熟悉而温暖的“电源”终於重新连接,流失的“电量”正在以一种比以往快得多的速度,缓缓回升。 窗外,雷声依旧。 郭嘉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很快就呼吸平稳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一个能把山撬下来砸人的傢伙,跟我说怕天上打雷……” 话虽如此,他今晚却也没有离开。 这样的“意外”接二连三。不是半夜噩梦,就是心口发闷。郭嘉明知有诈,却也只能一次次地从自己房间搬过来,最后乾脆在荀皓的软榻上安了家。 过了几日,荀皓看著精神奕奕、甚至比之前气色还好的郭嘉,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系统说“充电”不会消耗郭嘉的体能,反而对他有益。可这毕竟是闻所未闻之事,荀皓终究不放心。 第85章 奉孝戒酒 荀皓趁著华佗来复诊,硬是拉著郭嘉,让华佗也给他瞧瞧,这可是神医,不看白不看。 “我好得很,瞧什么瞧。”郭嘉不以为意。 “先生,您就帮他看看。”荀皓用上了他那套百试不爽的“病弱”语气,眼神里带著恳求。 郭嘉没辙,只能伸出手腕。 华佗搭了半晌,“郭先生的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 荀皓鬆了口气。 “只是……”华佗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郭先生似乎常年饮酒,肝脉微有鬱结之象。酒虽能怡情,过则伤身。若再不加以节制,长此以往,恐损阳寿。” 荀皓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当天晚上,郭嘉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案几的酒葫芦,却摸了个空。 他一回头,正对上荀皓那双清冷的眼睛。荀皓坐在床上,怀里抱著他的酒葫芦,面无表情。 “华佗先生说,你不能再喝了。” “我……我就喝一小口。”郭嘉试图討价还价。 荀皓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然后当著他的面,拔开葫芦塞,將里面醇香的酒液,一点一点,全都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 郭嘉的心,隨著那酒液,一滴一滴地碎了。 他看著那个抱著空酒葫芦,一脸“我是为你好”表情的少年,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自作自受。 郭嘉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自从华佗那句“恐损阳寿”之后,酒葫芦被没收,藏在房樑上的备用酒囊也莫名失踪。他现在每日里最常做的,就是搬个小凳,坐在荀皓房门口,对著窗台下那盆被酒液浇灌得快要“醉死”的兰花发呆。 兰花是无辜的,有罪的是那个倒酒的人。 他一回头,就能看见荀皓捧著一本他念过八百遍的《左传》,正慢悠悠地翻著。 那张脸在药汤的调理和“充足电量”的滋养下,终於有了些血色,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可这画里的人,心是黑的。 荀皓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冲他弯了弯唇角。那模样,纯良又无害。 郭嘉心里磨了磨牙,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种被人管著,被人需要的感觉。只是偶尔,酒癮犯了,还是有些难熬。 不行,这日子不能他一个人过。 一个念头,如同猛地从他鬱结的心里冒了出来。他一拍大腿,站起身,那双无精打采的桃花眼,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人与他一样,嗜酒如命,才华横溢,身体比他差多了的病秧子。 戏志才。 他才需要戒酒!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独倒霉,不如拉个垫背的。 郭嘉当即回房,铺开一卷竹简,提笔便开始洋洋洒洒。 他信里先是大肆吹捧了一番曹操在洛阳的义举,如何为救典籍不惜身陷火海,如何为救万民不惜兵败滎阳,將曹操塑造成一个虽出身有瑕,却胸怀天下的当世豪杰。 接著,他话头一转,开始介绍东郡如今的大好局面,百废待兴,正是他们这些寒门士子大展拳脚的最好时机。 最后,他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提到了神医华佗。 “……有神医华元化在此,能活死人,肉白骨。嘉偶感风寒,经其调理,不过数日,便觉神清气爽,往日沉珂,尽数消散。兄之咳疾,想来不过反掌之事尔。” 写完,他吹了吹墨跡,满意地捲起竹简。 信里半句没提“戒酒”二字,只说了病能治好。至於怎么治,那得人来了才知道。郭嘉仿佛已经看到戏志才那张错愕的脸,心情顿时好了大半。 此时的潁川,戏志才正靠在一家酒肆的窗边,一边咳嗽,一边將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 近来,街头巷尾总有孩童在传唱几段新的歌谣。 “曹公西顾,火中救书,汉家文脉,赖以存焉。” “董贼迁帝,百姓如屠。曹公追之,虽败犹荣。” 歌谣的辞藻简单,却极具穿透力。戏志才听了几日,便有意见上一面。 正想著,门外一个僕役匆匆跑来,递上一卷书信:“先生,东郡来的加急信。” 戏志才展开一看,是郭嘉的笔跡。 他越看,眼睛越亮。信中所述的曹操,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而最后那句“神医华佗”,更是让他那颗本已沉寂的心,重新活泛了起来。 自己这副破败身子,自己最清楚。若真能治好…… “备车!”戏志才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去东郡!” 戏志才一路风尘僕僕,抵达东郡时,已是数日之后。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此地与眾不同之处。街道乾净整洁,往来的行人虽面带菜色,眼中却没有流离失所的麻木与绝望。城墙下,新开垦的田地里,有百姓正在劳作。几处粥棚前排著长队,秩序井然。 这景象,与他沿途所见的饿桴遍野、盗匪横行,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心中对那位曹公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郡守府门前,郭嘉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志才,你可算来了!” 郭嘉上前,亲热地抓住戏志才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一路辛苦。快,主公已在堂中等候多时了。”戏志才被他拉著往里走,心中那点疑虑一闪而过,我又不是荀衍若,什么时候值得他郭奉孝如此重视? 府衙正堂,曹操一身常服,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上前扶住戏志才的手臂,看著他苍白的脸,诚恳地说道:“先生远来辛苦。操知先生之才,然万事,皆以身体为重。” 戏志才闻言,心中一暖。 入府后,没有大摆筵席,只是一席清茶,促膝长谈。 从天下大势,到安民之策,再到练兵之道。戏志才越谈越是心惊,曹操的许多想法,都与他暗合。 这是一个真正做实事的人。 戏志才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曹操,郑重地拜了下去。 “志才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好!好!”曹操大喜过望,亲自將他扶起,激动过后,曹操看著戏志才那隨时可能咳散架的身子,立刻想起了郭嘉的“嘱託”。 第86章 志才到来 曹操一脸严肃地握住戏志才的手:“先生既奉我为主,操便要为先生的身体负责!我已为你请好了神医,此刻便隨我来!” 戏志才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曹操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后院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门口,华佗正背著药箱,仿佛等候多时。 曹操將人交到华佗手里,郑重其事:“先生,此乃我新得之臂助,他的身体,便拜託您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戏志才就这么被“打包”送进了医馆。 华佗为他诊脉,“先生之脉,浮而无根,五臟皆损。” 戏志才点了点头,这些他自己也清楚。 “敢问先生,如何医治?” 华佗从药箱里拿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第一,戒酒。从今日起,滴酒不沾。” 戏志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二,每日施针,三碗汤药,不可间断。” 戏志才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不知何时,郭嘉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正对他露出一副同病相怜又幸灾乐祸的表情。 当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那种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的奇特感觉,让戏志才的脸都扭曲了。他看著自己身上被扎得像个刺蝟,闻著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心中对郭嘉的怨念,攀升到了顶点。 郭奉孝,此仇不报,我戏志才誓不为人! 傍晚时分,郭嘉提著一个食盒,施施然地出现在了戏志才的病房里。他脸上掛著关切的笑容,將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没有烧鸡,没有滷肉,只有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和两碟水煮的青菜。 “志才,感觉如何?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清淡养胃。”郭嘉將碗筷摆好,一副体贴至极的模样。 戏志才看著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托你的福,好得很。” “那就好。”郭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怨气,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华神医说了,你这病,需得戒酒戒辛辣之物。这几日,你就安心在此处,什么都別想。”郭嘉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看,为了陪你,我也戒酒了。” 戏志才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气得肝都疼了。 “郭奉孝,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把我骗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志才此言差矣。”郭嘉放下水杯,神色变得正经了些,“我是真心为你好。你我相交多年,你的才华,我不忍看它就此埋没於病榻之上。如今明主在前,天下將乱,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你怎能因一杯浊酒,而误了卿卿性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戏志才满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熄了大半。 东郡的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寧静中流淌。 荀彧坐镇郡守府,將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在他的规划下,开垦荒地,重建家园,脸上渐渐有了生气。府库里,那些从火海中抢救出的典籍,在老学者们的悉心修补下,一卷卷恢復著旧貌,散发出墨香与智慧的光芒。 曹操的声望,隨著那些被妥善安置的流民的口碑,传遍了周边的郡县。越来越多对汉室心怀希望的士人,慕名而来,投奔这片乱世中难得的净土。 一切都欣欣向荣。 东郡郡守府的后院,最近很是热闹。 每日清晨,都能准时听见戏志才那中气不足的怒吼。 “郭奉孝,你给我滚出来!” 回应他的,是隔壁院里传来的,郭嘉那懒洋洋的腔调。 “志才兄,华神医说了,你需静心,动怒伤肝。” 戏志才被气得又是一阵猛咳。他发誓,等他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郭嘉灌得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而始作俑者郭嘉,此刻正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閒。他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提著一壶白水,去探望正在水深火热中“治疗”的好友。 两人一个被扎得像刺蝟,一个被禁了酒,同病相怜,竟也品出几分革命情谊。 荀皓的院子,反倒清静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华佗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有郭嘉时不时的留宿,身体里的“电量”前所未有的充盈,让他摆脱了那种时刻伴隨的虚弱感。 他捧著一卷书,坐在廊下,便听见隔壁传来郭嘉那带著几分促狭的笑声,以及戏志才中气不足却饱含怒意的咒骂。 “哎,志才兄,你看我,为了陪你,如今也是粗茶淡饭,连酒都戒了,我待你还不够好?” “我信你个鬼!” 那边的谈笑声,隱约传来,有些刺耳。 荀皓告诉自己,郭嘉去关心同病相怜的好友,理所应当。自己如今也不再需要时时刻刻黏著他。 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著。有些痒,又有些空落。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习惯了郭嘉的体温,习惯了那双桃花眼时刻追隨著自己的身影,习惯了对方將他视作世界的中心。如今,那个中心,似乎偏移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 “衍若,身子好些了?” 荀彧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见荀皓面色红润,面容更是柔和。 “嗯,好多了。”荀皓应道。 荀彧顺著他的目光,往那喧闹的院子里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鬆了松。 他拍了拍荀皓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如此便好。奉孝能有志才为伴,你也能得个清净,安心休养。” 荀皓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清净?怎么各个都让他清静? 荀皓心中彆扭,应付了兄长两句,便藉口“清静”回了屋子。 荀彧看著他有些气冲冲的背影,愣了愣,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孩子,病好了,脾气倒见长。 荀皓回到自己房中,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不是那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既然心里不痛快,那就得找个地方把这股不痛快给泄出去。 第87章 黑山军来袭 荀皓正琢磨著是该给郭嘉找点事做,还是去“不小心”打扰一下戏志才,一名亲兵来报。 “衍若先生!主公急召议事!北边,北边来了大股的贼寇!” 荀皓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曹操坐在主位,面沉如水。夏侯惇、曹仁等一眾將领分列两侧,个个神情严肃。 “斥候来报,黑山军一部,约两万余人,由其头目於毒率领,已向东郡而来。沿途村庄,尽遭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夏侯惇“噌”地一声站了出来,他那条伤腿还未完全利索,走起路来微有些跛,但气势不减分毫:“主公,末將请战!定要將这群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元让稍安。”荀彧展开一张地图,指著上面道,“我军初定东郡,兵力分散於各处屯田,能立刻集结的,不过八千人。黑山军倍於我等,且以悍勇著称,硬拼並非上策。” 就在此时,郭嘉与戏志才也一前一后地赶了进来。戏志才依旧是一副隨时会咳散架的病容,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郭嘉则是一脸的轻鬆愜意,仿佛不是来参加军议,而是来赴宴的。 他一进门,目光便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当他看到荀皓时,微微一愣。 今日的荀皓,似乎有些不同。 他虽站在角落,身上那股病弱的疏离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內敛的锐气。 似乎有不好的预感,郭嘉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曹操见人到齐,目光扫过眾人:“诸位,有何良策?” 厅內一时安静下来,眾將都在思索。 曹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位谋士身上,他先是看向戏志才,以示看重:“志才先生,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而荀皓,依旧看著那张地图,目光更显锐利,怎么连主公也首先向戏志才问计? 难道我就不可信任? 呵,黑山军?就拿你撒气了。 来的正好! 戏志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咳嗽了几声,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 “主公,黑山军名为军,实为流寇。其势在眾,其短在散。乌合之眾,利则聚,败则散。我军兵力虽少,却皆是精锐。若坚守,凭城而战,敌军久攻不下,锐气必挫。届时,再遣精骑,断其粮道,袭其后方,不出半月,敌军必不战自乱。” 这是一个稳妥的法子,步步为营,以最小的代价,谋求最大的胜算。在场的將领们纷纷点头,曹操也面露讚许。这確实是眼下最符合情理的应对之策。 曹操又看向郭嘉。 郭嘉目光却瞟向了角落里的荀皓,见他依旧沉默,便笑著补充道:“志才之策,乃是万全之策。不过,嘉以为,还可更进一步。” 他走到地图旁,手指在城外的一处河谷点了点。 “我军可示敌以弱,故意在城外留下些许破绽,诱其分兵来攻。而后,以夏侯將军之勇,率一支奇兵,埋伏於此。待敌军陷入我军预设的战场,再一举击之。如此,既可挫其锋芒,亦可斩其羽翼。” 郭嘉的计策,在戏志才的稳健之上,多了一分兵行险著的灵动。虚虚实实,诱敌深入,更符合他的风格。 曹操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衍若,你怎么看?” “黑山军名为军,实为贼。贼寇重利,更重脸面。於毒草莽出身,最好虚名,靠的便是个人威望弹压麾下那群亡命之徒。妙才將军神勇,可邀他斗將。“ 不等曹操发问,荀皓继续说道:“於毒远道而来,必然轻视我军兵少。此时此刻,我们非但不闭门不出,反而大开城门,邀其斗將,他若不敢应战,则锐气先挫,威信扫地。他若应战,便正中我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在城外的几处丘陵与密林上画了几个圈。 “我军分出六千人,趁夜分赴此数处。不必真做什么,只需在斗將最烈之时,擂鼓吶喊,旌旗齐展,做出四面合围之势。於毒身在阵前,忽闻杀声四起,不知我军虚实,必然心慌意乱。高手相爭,胜负只在毫釐。他心一乱,手上便会慢。只要他一败,我军便可趁势掩杀一阵,然后迅速收兵回城,绝不恋战。” “於毒不知我军底细,又见我军『埋伏』四起,阵法严明,只会以为自己中了圈套,侥倖逃生。他一个流寇,不是来与我军死战的,是来抢东西的。吃了这么大的亏,摸不清我们的底,他有九成的可能会选择立刻退兵,去別处寻软柿子捏。” “此计太过凶险,变数太多。”荀彧第一个反对,守住东郡並不难,不至於如此冒险。 “我军初定东郡,最缺的不是兵马粮草,而是时间,和一场足以震慑四邻的、摧枯拉朽的完胜。才能让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郡守明白,我们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更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战,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他嚇退后,他便会去劫掠其他周围郡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便是於毒的老巢,当他倾巢而出,在別处烧杀抢掠之时,他的老巢,必然空虚。届时,我军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郭嘉惊疑地看著荀皓,先是诱敌斗將,再用疑兵之计,惊走敌军。 这还不算完,还要借他的手去祸乱邻郡,然后趁他后方空虚,一举端掉他的老巢。 这荀衍若,今日攻击力这么强? 谁惹他了? “太过弄险。”荀彧眉头紧锁,盯著那张地图,“一旦於毒识破疑兵,反身一击,我军主力分散在外,濮阳便是一座空城。届时不仅东郡不保,主公这数月的心血也將付诸东流。” 这番话老成谋国,挑不出半点毛病。 曹操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声响,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稳扎稳打虽慢,却胜在安全;荀皓的计策虽狠,却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88章 杀退黑山军 荀皓瞥了一眼正与戏志才低声耳语的郭嘉,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些。 “主公可知,半年前於毒攻打魏郡,为何半途而废?”荀皓问道。 曹操一愣:“听闻是粮草不济。” “非也。”荀皓摇头,“是因为他听闻盟军即將回援,於毒几次攻打郡县,抢夺世家,多是欺软,但凡郡守强硬一些,组织进攻,他便有些畏缩。” 曹操若有所思:“衍若的意思是,他此次来犯东郡,也是试探?” “正是。”荀皓撑著案几,身体微微前倾,“他若见我们紧闭城门,便会以为我们要死守,他反而会安营扎寨,四处劫掠周边村落来消耗我们。那样,东郡的百姓才真是遭了殃。” “反之,若我们拿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架势,他退走的可能性不小。他输不起,更不敢赌。此战速战速决,若是连区区一个黑山贼都要耗上个把月,主公何日才能真正立足兗州?” “主公,或可一试。”郭嘉在戏志才点头之后开口,不但没有让荀皓怒气稍减,反而一把火烧得更旺。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衍若之计!” 他站起身,大氅一挥,號令全军:“夏侯渊听令!明日一早,领精骑五百,去阵前叫骂!其余诸將,按计行事,不得有误!” “喏!”眾將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议事散去,夜色已深。荀皓走出大厅,夜风一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这么急做什么?怕你兄长找你算帐?”郭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调侃。 荀皓侧头,借著月光看到郭嘉那张欠揍的笑脸,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散了些。 “兄长是君子,我是小人。”荀皓有气无力地说道,“君子不跟小人计较。” 郭嘉轻笑一声,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哪有自己骂自己是小人的。你今日这番话,虽险,却也是为了主公的大业。文若他只是想要稳妥些,並非针对你。” “我知道。”荀皓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荀彧的顾虑。但他更知道歷史的走向。曹操若不能快速平定东郡,进而谋取整个兗州,未来根本没有与袁绍抗衡的资本。 为了更快平定內乱,他必须推著曹操这辆战车,跑得更快些。 次日清晨,濮阳城外。 两万黑山军便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一员大將,满脸横肉,身披重甲,手中提著一柄开山大斧,正是黑山军头目於毒。 就在这时,城门洞里衝出一骑。 夏侯渊手持大刀,单人独骑,立於两军阵前。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大吼一声:“於毒老贼!你爷爷夏侯渊在此!可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震得两军將士耳朵嗡嗡作响。 於毒脸色一黑。他好歹也是拥兵数万的一方渠帅,被骂老贼不上前拼杀一番,有损威严。 “无知小儿,休得猖狂!”副將见主帅受辱,拍马舞刀便冲了出去。 夏侯渊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两马相交,只听“鐺”的一声巨响,副將手中的大刀竟被直接磕飞。夏侯渊猿臂轻舒,一把將那副將从马上擒了过来,隨手往地上一摜,摔得那人七荤八素。 “这种货色就別拿出来丟人现眼了!”夏侯渊大刀一指於毒,“於毒!你若是条汉子,就自己滚出来!若是怕了,就赶紧滚回去抱孩子!” 黑山军阵中一片譁然。 於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当著数万手下的面,若是不应战,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好个曹阿瞒的手下,今日便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於毒怒吼一声,挥舞著长枪,策马衝出。 两人都是悍將,这一交手,便是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荀皓低声道。 早已埋伏在城外山林中的几路疑兵,同时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隨著震天的喊杀声。树林中,无数旌旗摇动,烟尘滚滚,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向这边包抄而来。 於毒正与夏侯渊斗得难解难分,忽闻杀声四起,心中猛地一沉。 “不好!中计了!” 他本就多疑,此刻见四周皆是伏兵,哪里还顾得上恋战?虚晃一枪,拔马便走。 “撤!快撤!” 夏侯渊哪里肯放过这等机会,大喝一声:“全军出击!” 原本空荡荡的城门內,曹洪、曹仁率领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骑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出。 这一战,直杀得黑山军丟盔弃甲,溃不成军。於毒带著残部,一路向北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荀皓站在城头,看著远去的尘烟,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郭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怎么?打了胜仗还不高兴?” 荀皓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著:“奉孝兄,你觉得於毒会去哪?” “他被我们这一嚇,胆气已丧。东郡他是待不下去了。”郭嘉眺望著北方,“按照他撤退的方向,应该是东平、任城一带。” “你让妙才將军只追杀十里便收兵,应该不只是为了保存实力,围魏救赵,再重创回援的於毒,还是为了图谋兗州吧?“ 荀皓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直视著郭嘉的眼睛,坦然道:“刘岱身为兗州刺史,却无力护佑一方。与其让他尸位素餐,不如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所以,你就借刀杀人?”郭嘉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我用了些上不了手段。但主公需要兗州。只有当刘岱焦头烂额,当兗州的世家大族发现刘岱根本护不住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主公是如何救他们於水火。”荀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郭嘉定定地看著他,他一直以为,荀皓是需要被保护的,是脆弱的,甚至有些天真的。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早已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谋士。 郭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荀皓成长的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89章 无辜的戏志才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就这么殫精竭虑?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事做多了,万一折寿该如何是好? “你……”郭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荀皓看著郭嘉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嫌弃我?觉得我阴毒?觉得我不择手段? 也是。郭嘉虽然浪荡,但骨子里还是个有底线的人。而自己,拿百姓做诱饵,枉为荀氏子弟。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委屈感涌上心头。荀皓不想再看郭嘉的眼神,他怕从里面看到失望。 “是,我就是这么阴毒。”荀皓猛地退后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为了主公的大业,为了我们能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是看不惯,以后离我远点就是!” 说完,他不等郭嘉反应,转身便跑。 那背影,仓惶得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样子。 郭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哎?我没说你阴毒啊……” 他只是……只是觉得这小子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揽,为了主公做到这个地步,心里有点……不爽? 对,就是不爽。 凭什么啊?曹孟德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么糟践自己的名声和良心? 郭嘉收回手,看著荀皓消失的方向,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这叫什么事儿啊。” 荀皓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胸口闷得发慌,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更因为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 在郭嘉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展现出最好的一面。即便耍心机,也並未展示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算计。 现在好了,画皮撕下来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芯子。 荀皓把头埋在膝盖里,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另一边,郭嘉正黑著脸,在戏志才的房里转圈。 戏志才刚喝完药,正被苦得齜牙咧嘴,见郭嘉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怎么?被你家那位小兄弟甩脸子了?” 郭嘉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喝你的药吧。” 他在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却觉得淡而无味。 “志才,你说,一个人若是一心只为了主公,连自己的名声、甚至良心都不顾了,这是图什么?” 戏志才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你是说衍若?” 郭嘉没说话,算是默认。 “图什么?”戏志才笑了笑,“图这乱世早日终结,图能遇明主展平生所学,图个……不负此生吧。” “可他才多大?”郭嘉烦躁地敲著桌子,“这种算计人心的脏活,自有我们这些老油条来做。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把手伸得那么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口中的小孩子,已经及冠了。”戏志才看著郭嘉,忽然笑出了声。 “良禽择木而棲,也只是棲息而已,谋士献策,总要留上三分,曹孟德那是何等人物?衍若这般掏心掏肺,也不怕將来……” “怕將来鸟尽弓藏?”戏志才接过了话头,毕竟汉高祖的做法无人不知,“所以你才更要看著他,护著他,不是吗?” 郭嘉沉默了。 是啊。正因为荀皓又太过纯粹,才需要自己时时看著他。 郭嘉又將自己哄好了,嘆了口气,站起身。 “行了,別在我这转悠了。”戏志才摆了摆手,“赶紧去看看吧。那已经及冠的孩子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再不去,回头真病倒了,心疼的还是你自己。” “我真是欠了他的。” 当郭嘉推开荀皓房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连灯都没点。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到荀皓缩在床脚的一团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乌黑的头髮。 郭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往里面缩了缩,显然是知道他来了,但不想理他。 “还生气呢?”郭嘉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那团鼓包。 没动静。 “我刚才真没那个意思。”郭嘉放软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刘岱的能力不足,迟早要坐不稳兗州刺史的位置,而且衝动不考虑后果,早晚死於自己刚愎自用的性格,你的谋划如果被他人得知,名声上会有影响。” 被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真的?你是担心我的名声?”声音有些哑,带著浓浓的鼻音。 “比真金还真。”郭嘉举手发誓,“我要是嫌弃你,就让我这辈子都喝不到酒。” 这个毒誓显然取悦了荀皓。他慢吞吞地让了半片床榻,“你本来就喝不到酒了。“ 郭嘉顺势躺下,隔著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的僵硬。他將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衍若,你听著。”郭嘉侧过身,面对著他,“这世上的计谋,分阳谋与阴谋。阳谋堂堂正正,摆在檯面上,让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阴谋诡譎多变,行於暗处,一击毙命。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时宜。” 荀皓没有作声,只是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世人多不齿阴谋,觉得上不得台面。可衍若,你看看这世道。董卓焚城,袁绍冒功,诸侯们为了地盘互相攻伐,哪一桩哪一件,比你这借刀杀人的计策更高尚?为了自家活命,拿友军当诱饵的比比皆是;为了冒领军功,杀降卒甚至屠戮百姓的,史书上还少吗?” “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无辜。你借於毒之手削弱刘岱,虽有利用之嫌,却也是顺势而为,为的是给主公,给我们自己,爭一个能喘息壮大的机会。这棋盘上,人人都是棋子,你不把他当棋子,他就会把你当成垫脚石。这算不上阴毒,顶多是……看得比別人远了些。” 郭嘉说完,静静地等著荀皓的反应。他奇怪的不是荀皓会用这种计策,而是荀皓在用了之后,那份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 他生於乱世,却用过於高的道德標准约束自己。 第90章 三堂会审 荀皓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从理性上,郭嘉说的都对。他一个熟读歷史的现代人,怎会不明白乱世的残酷法则。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手將数万人的命运推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冰冷的文字,不是史书上一行行漠然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人。 “我只是……”他终於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鼻音,“……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就对了。”郭嘉反而鬆了口气,“若你用了此计,还觉得心安理得,那我才要担心,心里不舒服,说明你还知道敬畏,知道对错。衍若,我们是谋士,不是屠夫。用计,是为了结束这乱世,不是为了享受算计人命的快感。” 他伸手,將荀皓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我们谋士,哪能事事都循著君子之道。” 荀皓靠在他肩上,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暖意,心里那块堵著的石头,终於鬆动了,“突然觉得自己好矫情。” 郭嘉低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荀皓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一觉,荀皓睡得格外安稳。那熟悉的暖流,舒畅地流淌在四肢百骸,將他使用【遗计】算出於毒家眷落脚点的“电量”迅速补满。 天光微亮,郭嘉从荀皓的院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正准备去街上逛逛,冷不防从旁边的月亮门后探出一个脑袋。 “奉孝。”戏志才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对他招了招手。 郭嘉停下脚步,看著他那副样子,有些好笑:“大清早的,你不在屋里休息,跑这儿来吹风?” 戏志才几步凑过来,拽住郭嘉的袖子,不由分说就往自己院里拖,“快,有人找你。” 郭嘉被他拉著,一进戏志才的院子,院中的石桌旁,荀彧正襟危坐,脸色算不上好看。他身旁,荀攸正慢条斯理地煮著茶,见他们进来,抬眼看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三堂会审。 戏志才把郭嘉按在石凳上,自己则退到一旁,摆出一副纯粹看热闹的姿態。 昨晚荀皓的状態不对,荀彧本想亲自去开解,却被荀攸拦下,说是不必急於一时,今天一早,他们便在荀皓门口徘徊,被早起的戏志才拉进院中。 荀彧的目光落在郭嘉身上,那眼神不带什么温度。 “奉孝,”荀彧开口,声音平稳,却透著一股压力,“你常宿在衍若的院中?” 戏志才竖起了耳朵,连荀攸煮茶的动作都慢了半分。 郭嘉看著荀彧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面上一派轻鬆。 他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荀攸刚煮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 “文若兄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唇边甚至还掛著一丝笑意,“並非经常。” 荀彧的脸色稍缓。他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衍若体弱,奉孝为人虽不羈,却也知分寸,许是昨夜议事晚了,顺道去探望一下罢了。 就在他心里刚刚鬆动的时候,郭嘉的下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一直住在那。” 荀彧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从稍缓,到错愕,再到震怒,不过短短一瞬。 他“啪”地一声將茶杯重重顿在石桌上,茶水四溅。 “郭奉孝!” 他荀文若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弟弟,竟然……竟然被这个浪荡子拐得同住了?这还得了! “叔父,叔父息怒!”荀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就要衝过去的荀彧。 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嘆为观止。他早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郭奉孝这廝,竟然藏著一颗敢於惊天动地的狼心。 郭嘉却像是没看见荀彧的怒火,他甚至还有閒心惋惜那杯被洒掉的好茶。 他抬眼看著被荀攸死死拽住的荀彧,神情里不见半分心虚。 “主公分配给我的住处,离衍若的院子远了些,不方便。”他解释道,语气坦然得让人生气,“衍若身子弱,夜里时有不適。我住得近,万一有什么事,照应起来也方便。算起来,我自己的院子,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回去的次数。” 这番话说得好似合情合理,偏偏就是这份“理”,让荀彧更气了。 什么叫“不方便”?什么叫“照应”?这是他这个当兄长的该做的事!你郭奉孝算哪根葱? 荀攸死死抱著叔父的腰,苦口婆心地劝:“叔父,您冷静些!衍若叔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若是不愿,谁能强迫他?此事,想必是衍若叔父自己同意的。” 这话总算让荀彧冷静了些许。是啊,衍若看著清冷,实则主意大得很。 他若是不点头,郭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踏进他院门半步。 可一想到自家那棵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这么被一头看起来就不怎么安分的猪给拱了,他这心里,堵得慌。 “衍若他……他就是心肠太软。”荀彧颓然坐下,语气里满是懊恼,“他分明是算计了人心,自己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怕他钻了牛角尖,把自己逼出病来。” 戏志才在一旁听著,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心肠软?能把於毒和刘岱玩弄於股掌之间,连带著整个兗州的世家都算计进去的,这叫心肠软?荀文若这滤镜,怕是有城墙那么厚。 他很识趣地没有反驳。 出人意料的是,郭嘉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文若兄说得对。”他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衍若就是这般,对自己要求太高,总拿圣人的標准来苛责自己。昨日之事,他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我昨夜陪著他,也是怕他多想。” 两人在“荀皓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內心纯洁的小可怜”这一点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荀彧狐疑地看了郭嘉一眼。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偽,心中的怒气又消减了几分。他看著郭嘉那副“自家孩子怎么都好”的维护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第91章 围魏救赵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郭奉孝这廝,不是对自己弟弟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这殷勤备至、关怀入微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养儿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荀彧自己都给惊著了。他再看郭嘉,越看越觉得像。那眼神,那语气,活脱脱一个与有荣焉的老父亲。 荀彧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荀皓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噩梦,也没有纷乱的思绪。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暖流充盈著四肢百骸,仿佛將前些日子透支的“电量”一次性充满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能绕著东郡城跑上两圈。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 屋子里很安静,郭嘉已经不在了。空气中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证明昨夜的一切並非梦境。 荀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心情一好,连带著看窗外那几根枯枝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正准备起身洗漱,院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爭论声,虽然听不真切,但兄长和郭嘉的声音他不会听错,怎么一早又去戏志才那里! 他正心绪复杂,曹操的亲兵匆匆赶来。 “荀先生,主公请您和几位先生速去议事。” “於毒大军被夏侯渊將军惊走后,不敢再犯我东郡,转而向西,一头扎进了兗州刺史刘岱的辖地,刘岱大怒,不听手下劝阻,亲率大军出城迎战。” 荀皓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 “结果如何?” “刘岱……大败。”荀彧嘆了口气,“於毒所部虽是乌合之眾,但刘岱轻敌冒进,一战而溃。如今,於毒大军已將刘岱围困在东平,东平城內人心惶惶,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曹操领兵即刻出发,朝歌城外,鹿肠山,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蜿蜒小道通往山顶寨门。 这里是於毒安置家眷与囤积粮草的绝密之地,平日里连只鸟飞过去都要被射下来三根毛。 此刻,山脚下却旌旗招展,一个个大大的“曹”字旗迎风猎猎。 曹操围而不攻,还故意放走了几个黑山军探子。 东平城內,於毒的庆功宴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刺史府的库房被搬空,美酒和女人让这群亡命之徒乐不思蜀。 直到那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厅。 “大帅!祸事了!祸事了!”信使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曹操……曹操派兵抄了咱们的老窝!朝歌山被围了!水源也被断了,曹军说……说再过两日就要放火烧山,把、把嫂子和侄儿们都……” “噹啷”一声,於毒手中的金杯摔得粉碎。 狂欢的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头目都停下了动作,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钱没了可以再抢,地盘丟了可以再夺,可要是孩子都没了,那他们拼死拼活还有什么意思? “曹阿瞒!你这个卑鄙小人!”於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双眼赤红如血,“传我將令!全军集结!立刻回援朝歌!老子要將曹仁碎尸万段!” “大帅,那这东平城里的財物……”一个副將还惦记著没搬完的金银。 “都要断子绝孙了,还管什么破財物!”於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带上金银细软,那些笨重的玩意儿全扔了!全速行军!谁敢掉队,杀无赦!” 黑山军的撤离,比他们来时更加混乱。 他们丟弃了刚刚到手的肥肉,沿著官道疯狂向北奔袭。 两万大军,为了赶时间,跑得队形散乱,前后脱节,成了一条长长的、混乱的逃亡队伍。 而在通往朝歌的必经之路上,一条狭长的山谷中,曹仁早已摆好了酒席,只等著客人入瓮。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当黑山军那长长的火把队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完全进入山谷时,趴在草丛中的曹仁,吐掉了嘴里的草根,眼中寒芒一闪。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令旗决然挥下。 “放箭!” 剎那间,万箭齐发,如蝗虫过境。 山谷两侧,埋伏已久的曹军將士如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天动地。疲惫、飢饿又惊恐的黑山军,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崩溃。 战斗,从一开始就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別慌!別慌!结阵!”於毒挥舞著长枪,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高估了这群流寇的纪律性。被曹军一衝,立刻炸了营,互相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於毒眼见大势已去,咬了咬牙,带著几百亲卫,调转马头就往北边突围。只要人还在,钱没了可以再抢,女人没了可以再找,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他刚衝出河谷,迎面却撞上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那不是曹军。 清一色的白马,骑士们身著轻甲,背负长弓,手持马槊。 为首一员小將,白袍银甲,手提一桿亮银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於毒愣了一下,他怎么在这! “杀!”於毒大吼一声,拍马舞枪,直取那白袍小將。 那小將面无表情,甚至连马速都没有减。 就在两马即將相交的瞬间,小將手中的银枪动了。 快。 快到於毒只看见眼前闪过一道银色的闪电。 “噗!” 那是利刃穿透咽喉的声音。 他身后的白马骑士们,甚至没有发出欢呼,只是整齐划一地摘下长弓,弓弦崩响,箭矢如雨,精准地收割著剩余黑山亲卫的性命。 曹仁带著人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勒住战马,也不知是哪位將军麾下的精锐。 半个时辰后,战场打扫完毕。 曹操的大旗缓缓而来。他看著满地的黑山军尸体,又看了看那被堆成小山的輜重,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群白马骑士身上。 赵云翻身下马,將长枪交给亲兵,大步走到曹操马前,抱拳行礼。 “公孙太守麾下別部司马赵云,见过曹將军。”曹操慌忙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赵云的手臂,一脸真诚。 “壮士好身手!若非壮士截杀贼首,操这这一仗,恐怕没这么容易收场。”曹操上下打量著赵云,越看越是欢喜,这等良將,怎么就不是自己的? 赵云不卑不亢:“云奉公孙太守之命,追击黑山贼至此。因路途不熟,误入兗州地界,抢了曹將军的功劳,还望海涵。” 第92章 再遇子龙 原来公孙瓚在幽州也没閒著,黑山军两头受气,被公孙瓚打得乱跑,赵云这才一路追了过来。 “哎!这是哪里话!”曹操摆手,“天下討贼,何分彼此?只是我看將军麾下,似乎……粮草不足?” 赵云神色微窘。白马义从虽然精锐,但毕竟是轻骑兵,长途奔袭数日,携带的乾粮早已吃光,战马也掉了膘。 “实不相瞒,確实已断粮一日。” 曹操大笑:“既如此,何不隨我回东郡休整?操虽不富裕,但让壮士们吃顿饱饭,餵饱战马,还是做得到的。” 赵云有些犹豫:“这……云听闻曹將军与袁盟主交好,而我家主公与袁盟主素有嫌隙……”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与你我何干?”曹操脸色一正,义正言辞,“况且,操与公孙太守皆是討董盟友。如今董贼未灭,我等皆是汉臣。將军助我杀贼,我若连口饭都不管,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 这番话,既有大义,又有人情。 赵云看著曹操那诚恳的眼神,想起这一路听闻的“曹公义举”,心中警惕消了大半。 “如此,便叨扰曹將军了。” 东郡城门大开。 荀彧带著荀攸、荀皓以及留守的眾將,早已等候多时。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暉洒在官道上。远远的,便看见曹操的大军凯旋而归。 而在曹军那一片黑红色的甲冑海洋中,那一抹银白,显得格外刺眼。 荀皓站在兄长身后,原本有些百无聊赖。他这几日身体大好,被郭嘉那个人形充电宝餵得饱饱的,甚至觉得有些精力过剩。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骑著白马的身影。 那標誌性的银甲,那杆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寒意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赵云! 荀皓的眼睛瞬间亮了,隨即疑惑起来,赵云怎么会和曹操一起回来?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於郭嘉走到他面前,他都未曾察觉。 郭嘉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他跟著大军,风餐露宿,打了这么一场漂亮仗,看见来迎接他的荀皓,正要上前,结果,他发现荀皓根本没看他。 那个平日里总是粘著他、离了他就不行的荀衍若,此刻正两眼放光,盯著他身后的赵云? 郭嘉顺著荀皓的目光看过去。 赵云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阳光打在他的银甲上,反射出一圈晃眼的光晕。 郭嘉眯了眯眼,呵,在酸枣时,说什么看白马义从,看赵子龙才是目的吧? 郭嘉不知道他真相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声音有些凉颼颼的,像是掺了二两陈醋。 “……奉孝。”荀皓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態。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们回来了。” “荀衍若,不容易,你眼里还能看见我?” 荀皓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我只是奇怪赵將军为何会在此处?” 那边,曹操已经热情地拉著赵云的手,向眾人介绍:“来,我为诸位引荐一位英雄!这位便是公孙伯珪將军麾下別部司马,赵云赵子龙!此番能大破於毒,全赖子龙將军出手相助,截杀了贼首!” 眾將闻言,纷纷向赵云抱拳行礼,口中讚嘆不绝。 赵云为人谦逊,被眾人这般热情对待,倒显得有些拘谨,只是连连回礼。 荀皓看著被眾人围在中央的赵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浑身散发著“我不高兴”气息的郭嘉,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没办法,在现代,谁没听过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故事,又怎么会不崇拜浑身是胆的英雄?上次没顾得上,这次还不多看几眼。 不过,想到后世有人分析,赵子龙杀进曹营七进七出,是因为迷路了,能追击於毒追到兗州,再碰巧遇到被设伏的黑山军,迷路有待考证,这运气是真的好。 庆功宴设在郡守府的正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於毒授首,黑山军主力溃逃,这一场大胜来得乾净利落,足以让东郡上下安稳许久。 曹操心情极好,亲自將赵云引至自己身侧的首席。 郭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荀皓,压低了声音:“主公这是铁了心要挖墙脚,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荀皓其实也没比曹操好上多少,吃得心不在焉,是不是向首席看去,究竟曹操能不能拿下赤胆忠心的赵子龙? 郭嘉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顺著荀皓的视线看过去,赵云確实是人中龙凤,白袍银甲,气宇轩昂,哪怕在一眾悍將之中也卓尔不群。可再如何出色,也不至於让荀皓这般失神。这小没良心的,看自己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般专注。 曹操举起酒杯,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堂中所有的嘈杂:“诸位!此战大捷,若非子龙將军阵斩於毒,我军岂能如此轻易退敌?操敬子龙將军一杯!” 赵云连忙起身,举杯回礼:“曹將军言重。云奉公孙太守之命追剿贼寇,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曹操满饮此杯,目光灼灼地看著赵云,言语间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將军麾下的白马义从,皆是百战精锐,只是此番长途追击,將士们辛苦,子龙若不嫌弃,可在此休整两日,再上路不迟。” 赵云为人光明磊落,不善推諉,再加上他和曹操返回东郡的目的就是为了补充物资,思索片刻,便抱拳道:“既如此,云便叨扰將军两日。” “好!”曹操抚掌大笑,又亲自为赵云满上一杯,席间的气氛愈发高涨。 庆功宴终了。 堂中热烈的气氛隨著眾將的散去而渐渐冷却,只余下满室的酒肉香气。 赵云被安排在最好的客院歇息,曹操亲自送到门口,握著对方的手说了半天,才恋恋不捨地回来。 眾人陆续散去,唯有荀彧、荀攸、郭嘉、戏志才以及荀皓几人被曹操留了下来。 “唉!”曹操一屁股坐回主位,先前那股意气风发散了不少,只剩下满脸的求而不得,“真乃良將,世之虎將也!公孙伯珪何德何能,竟得此等人物辅佐!” 他这副模样,与当初在酸枣大营看著关羽离去时的扼腕嘆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皓心中一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主公,当日温酒斩华雄的关云长,与今日阵斩於毒的赵子龙,皆是万夫不当之勇。主公更属意谁?” 第92章 春兰秋菊 曹操闻言一愣,隨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云长乃当世虎將,子龙亦是世间龙凤!皆是操之所爱!” 荀皓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左右拥抱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小孩子才做选择,主公这样的成年人,自然是都要的。”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曹操先是愣住,隨即反应过来,指著荀皓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得好!说得好啊!知我者,衍若也!哈哈哈哈,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自然是都要! 他笑得畅快淋漓,可他身后的几个人,表情就没那么轻鬆了。 郭嘉站在荀皓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看著荀皓那张带著狡黠笑意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都要? 荀衍若,你出息了啊,你还想要几个? 他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没多久的无名火,混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一次翻涌上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地割,又闷又疼。 荀彧的震惊不比郭嘉少。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弟弟,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那个清冷守礼、体弱多病的荀皓口中说出来的。 这……这还是他那个纯良无害的弟弟吗?什么叫成年人都要?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郭嘉,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起来。都怪这个郭奉孝! 定是他平日里行事浪荡,口无遮拦,带坏了自家的衍若!看看,这才多久,自家那棵水灵灵的小白菜,都被他教成什么样了! 荀攸立即洞察了荀彧的想法,看向郭嘉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但他才不会说出来,不然哪有好戏可以看,他戏志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强忍的笑意。 戏志才更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著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咳的,还是笑的。 荀攸连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自己嘴角那压不住的弧度,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荀皓对身后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他笑过之后,便正色起来,开始为曹操出谋划策:“主公,赵將军乃忠义之士,强留不得。但来日方长,我们可徐徐图之。” “哦?衍若有何妙计?”曹操立刻来了精神。 “我方才观白马义从入城,虽军容齐整,但確有数人是骑著寻常的杂色马,想来是在追击途中折损了坐骑。”荀皓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主公可以许诺为他们补齐马匹,这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白马义从,坐骑自然非同寻常。主公只需言明,这等通体无瑕的白马,世间罕有,东郡马场虽有,却也需费些时日挑选、调养。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將他们多留几日。” “多留几日,然后呢?”曹操追问。 荀皓微微一笑,眼底划过一抹谁也未曾察觉的精光,“然后,只需静待便可。”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根据他用【遗计】推演,就在这几日,那三十万號称百万的青州黄巾军,即將席捲兗州。 刘岱无能,必然抵挡不住。届时,整个兗州都將陷入战火。 以赵云的品性,眼见曹操有难,他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一走了之。 但他说出口的是:“主公可利用这几日时间,让赵將军亲眼看看我东郡欣欣向荣之景,看看主公是如何安民治政,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 议事散去,已是深夜。 荀皓拖著略带疲惫的身体,走在返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在【遗计】系统中推演青州黄巾军的动向,更是消耗了他不少“电量”,本想找郭嘉续航一些,没想到他大步离开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荀皓来到郭嘉的院子,差点吃了个闭门羹,他有些不解,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荀皓不知道,自己的一句现代梗,已经让某人的脑內剧场上演了八十集的情敌爭霸大戏。 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僕提著灯笼,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看到郭嘉,嚇得差点跪下:“郭……郭先生,您……您今儿怎么回来了?老奴……老奴这就给您铺床!” 荀皓让老僕回去休息。 他走上前,轻轻拉了拉郭嘉的衣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奉孝兄,何必走得这样快,我险些跟不上你。” 他环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屋子,“这里乱糟糟的,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不如……还是去我那边吧。” “去你那里?你那儿难道就有我睡的地方了?你的客房,怕是比我这里还要空。”他这话带著刺。 荀皓听懂了,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那点狡黠的笑意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客房自然是没有的。”他坦然承认,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轻说道,“我的床榻,分你一半便是。” “分我一半?”郭嘉故意拉长了语调,他俯下身,靠近荀皓,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那双深邃的眸子锁著荀皓的眼睛,“那赵子龙呢?你今日看他那眼神,可不一般。他若是也想借宿,你是不是也要分他一半床榻?” 荀皓愣住了,他像是完全没料到郭嘉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眨了眨眼,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与不解。 “我为何要请他同住?”他反问,眉头微微蹙起,“他是主公的贵客,自有上好的客院招待。这天下间,能与我荀皓同榻而眠的,从始至终,便只有一个郭奉孝而已。” “我只会和你一起睡。” “荀衍若,你可想好了,这是单给我一个人的?”郭嘉本意是再確认一下,没想到荀皓听了这话,先是怔了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 第93章 演技精湛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自己在这里郑重其事,这小没良心的竟然还笑得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计较的是什么? 就在郭嘉耐心告罄,准备转身走人的时候,荀皓却直起身,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荀皓想起红楼梦中,林妹妹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类似的话。这个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別的姑娘都有? 眼前的郭嘉,虽然跟那位林妹妹相差十万八千里,可这副敏感又计较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神似。 郭黛玉? 这个念头在荀皓心里一闪而过,却不敢再笑,免得对方真的恼羞成怒起来。 荀皓的头靠在郭嘉的肩窝,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笑意,他心里想著,想来那时的林黛玉希望听到肯定的回答,那这时的郭嘉也想要这份特殊。 朋友也有排他性,何况自己和郭嘉,是这世上最亲密的知己。 他將郭嘉抱得更紧了些,用一种近乎嘆息的语气,在他耳边清晰地说道:“是,这是单属於你的,旁人都没有。” 郭嘉所有的计较,所有的酸涩,都在这一个拥抱和这句话里,烟消云散。他反手回抱住怀里的人,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夜深人静,荀皓的臥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郭嘉侧躺在床上,单手支著头,看著荀皓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解著发冠。 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散落下来,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灯火下更添了几分玉石般的光泽。 “你方才说,我是你的知己?”郭嘉的声音带著探寻的意味。 荀皓解开发带的手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向床上的人。“难道不是?”他反问。 “是。”郭嘉答得很快,但他心里清楚,他想要的,早已不止是知己这么简单。 只是这话,他还不能说。这人看著聪慧,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块木头。说早了,怕是会把他嚇跑。 荀皓放下木梳,吹熄了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熟悉的暖意从身侧传来,他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挪了挪。 黑暗中,郭嘉见他没了动静,以为他睡著了,便也不再说话。他静静地抱著怀里的人,听著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然。 他想,就这样也很好。 第二日清晨,曹操採纳了荀皓的建议,一大早便亲自前往驛馆探望赵云。 赵云为人谦和,见曹操亲自前来,连忙出门相迎。 “子龙將军,昨夜休息得可好?”曹操热情地拉著赵云的手,嘘寒问暖。 “劳將军掛心,一切都好。” 两人落座,曹操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言辞恳切地表示要为白马义从补充坐骑,只是白马难寻,需要几日时间。 赵云不愿接受这份礼物,却不能代下属们拒绝,考虑一番后道:“如此,谢过孟德公。” 气氛正好,曹操便提议在东郡城中走走,让赵云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赵云走在曹操身侧,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稳健。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他偶尔会侧过头,回答曹操的问题,態度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磊落坦荡的气度。 是个英雄。 从茶楼上往下看的郭嘉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一点。 如此过了三日,赵云有些著急地想要回幽州,那几位没有白马的下属也表示东郡不比幽州,公孙將军有自己的牧场,他们回去再换回白马便是。 赵云终究还是决定告辞。 他为人磊落,受了曹操的恩惠,补充了粮草,曹操虽百般挽留,言语恳切,但他去意已决。 “孟德公,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著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云在郡守府门前,对著曹操郑重一揖。 曹操握著他的手臂,满脸都是惋惜,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名斥候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主公!急报!青州黄巾,號称百万大军,正向我东郡而来!前锋已破范县,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百万!就算有虚指也不是曹操能抵挡的。 东郡初定,百废待兴,曹操麾下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一万。 “这……”曹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他踉蹌了一步,被身旁的夏侯惇一把扶住。 赵云那准备牵马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回头,看著庭院中瞬间慌乱起来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曹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主公与袁盟主有隙,我乃公孙將军部下,本不该……”他心中默念,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无论如何也迈不开那一步。 他想起这一路行来,看到的那些开垦荒地的百姓,脸上那刚刚浮现的安稳笑容。难道,这一切都將毁於一旦?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赵云转身,大步走回曹操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国难当头,不分彼此!云虽不才,愿率麾下五百白马义从,与將军共抗黄巾,护此一方黎民!”曹操紧紧握住赵云的手,“子龙高义!操代东郡数十万百姓,谢过將军!” 赵云神色庄重:“云既已许诺,必不食言。既然军情紧急,云这就去整顿兵马,隨后听候调遣。” “好!好!”曹操连声应道,亲自將赵云送至院门口,直到那银甲白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脸上的动容如潮水般退去。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眾將听令!大堂议事!” “喏!” 郭嘉悄无声息地凑到荀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主公这演技,真是愈发精湛了。若非一刻钟前,咱们几个已经在这儿等著了,我险些都要信了。” 荀皓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在腹誹。何止是你,连我都差点被唬住。 他看到赵云行色匆匆那个地过来告辞,特意嘱咐那名已经通报过一次的斥候,务必再衝进来通报一次,为的,就是让赵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在曹操最困难时离开。 第94章 火牛阵 先前只听闻主公在袁绍帐下哭诉骗取东郡太守之位的事跡,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荀皓心中暗自腹誹:以前只在书上看到刘皇叔长袖善舞,如今看来,自家这位曹老板在演技这块,也是天赋异稟。 若是生在现代,这两人怕是要为了那座小金人打得头破血流。 “怎么?觉得我心黑?”荀皓微微侧头,看向郭嘉。 “兵不厌诈。子龙乃世之虎將,若就此放归幽州,那是暴殄天物。”郭嘉虽然一时半会放不下去赵云的醋意,仍旧客观的评价。 “走吧,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为主公分忧了。”荀皓压下心底的念头,跟著眾人快步走入议事厅。 演技归演技,危机却是实打实的。 “青州黄巾,號称百万,实则,怕也有三十万之眾。”曹操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眾人心上,“而我军,能战之兵,不足一万。诸位,有何良策?” “三十万对一万,兵力悬殊,虽然黄巾军散於兗州各县,但也不容小覷。我军利在坚城,利在精锐。敌军之短,在於乌合之眾,纪律涣散,且远道而来,粮草必不长久。”荀彧首先打破了沉默,“为今之计,唯有坚壁清野。將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中,收拢所有粮草。凭濮阳城高池深,死守不出。黄巾军不善攻坚,日久生变,其势必衰。届时,再寻机破敌。” “我有一计。” “那奉孝有何高见?”曹操目光灼灼。 郭嘉嘴角微扬,吐出三个字:“火牛阵。” “火牛阵?”荀攸眉头微蹙,“田单復齐,乃是集全城之牛,画五彩龙纹,角缚利刃,尾系浸油芦苇。如今我军被围,城中耕牛虽有,但要画龙纹、制奇装,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况且,牛性愚钝,一旦受惊,若不冲向敌营反而回头衝撞我军城门,岂非自取灭亡?” 荀攸的顾虑不无道理。田单那是准备了许久的绝地反击,而他们现在是仓促应战。 郭嘉却並不著急反驳,他懒洋洋地靠在茶几上,手里把玩著一只茶盏。 “谁说要画龙纹了?”郭嘉轻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狂气,“黄巾贼也是人,是人就怕火,怕不知名的怪物。黑灯瞎火的,几百头浑身冒火、角上带刀的疯牛衝进去,谁还有心思去分辨那是什么?至於牛会不会回头……” 荀皓接过了话头,声音清冷平稳:“牛尾受灼,痛极必狂奔。只要在出城那一刻,以强弩射住两翼,再辅以锣鼓吶喊,惊牛除了向前,別无他路。” 荀彧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自家幼弟。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拉开,十年前,济南府外的官道上,那两辆燃烧著冲向流寇的马车,那毫不犹豫下令点火的稚嫩童音,与此刻眼前这个冷静谋划火牛阵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阿皓才十岁。 “以火油浸透芦苇,束於牛尾。”荀皓没有看兄长复杂的眼神,继续道,“不用多,一百头足矣。前锋冲乱敌阵,再遣一队骑兵紧隨其后,专杀头目,首战必胜。” “知我者,衍若也。”郭嘉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宠溺。 荀彧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那种仿佛插不进去任何人的默契让他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他嘆了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城中耕牛尚有五百余头,我这就去安排。只是……耕牛乃百姓命根……” “主公!”荀皓突然打断了荀彧的话,转向曹操,“此战之后,无论胜败,都要双倍赔偿百姓耕牛。若无牛可赔,便让被俘的黄巾军去为百姓耕田!” 曹操正听得热血沸腾,闻言大手一挥:“这是自然!莫说双倍,便是三倍也赔得!” 计策已定,剩下的便是执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云站了出来,抱拳道:“曹公,牛阵之后,骑兵衝杀最为关键。云愿率白马义从,为大军先锋,直取敌酋!” 他这一表態,曹操大喜,上前一步扶住赵云:“有子龙在,操无忧矣!” 荀皓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目的达成。 可他没注意到,身旁的郭嘉,在听到赵云请缨,並且荀皓露出满意神情的那一刻,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散会后,眾人鱼贯而出。 郭嘉特意落后几步,与荀皓並肩而行。 “刚才文若兄看你的眼神,好似欲言又止。” “兄长大概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烧马车的事。”荀皓拢了拢衣袖,习惯性地靠近郭嘉。 “哦?”郭嘉来了兴趣,“还有这等事?快给我讲讲。” “那是十年前……” 两人低声交谈著走远,影子在月光下交融在一起。 第二日,眾人各自去忙。荀彧负责徵集耕牛、安抚百姓。夏侯兄弟与曹仁、曹洪负责整顿兵马,准备夜袭。 戏志才则被郭嘉拉著,去城中各处查看地形,为火牛的出击路线做最后的规划。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將濮阳城墙染上一层赤色。 城外,黑压压的人潮自地平线尽头涌来。 “真壮观。”戏志才倚著城垛,长年累月的病症,让有著与常人不同的心宽体胖。 没人搭理他。 曹操双手按在城砖上,身躯前倾,凝视著下方逐渐成型的庞大营地。 炊烟一缕缕升起,与暮色混杂在一起,將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身后,眾將皆是面色凝重。 赵云久在边关,见惯了胡人南下的阵仗,但如此大规模的內乱,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黄巾军的营寨扎得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大。营地中央,几处篝火烧得格外旺盛,隱约能看见人影幢幢,想来是头目所在。 “贼军虽眾,却如一盘散沙。中军与前营、后营之间衔接鬆散,甚至没有像样的壕沟与鹿角。带兵的白饶对这些可谓是一窍不通。”夏侯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主公,天色已晚,敌军初至,今夜必不会攻城。”荀彧走上前,轻声说道,“城头风大,还请主公与诸位先行回府。” 第95章 攻城之战 子时,濮阳城北门。 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声,城门內,数百头健硕的耕牛被蒙上了眼睛,躁动不安地刨著蹄子。它们的牛角上,绑著雪亮的尖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著森冷的光。牛尾上,则繫著浸透了火油的芦苇。 夏侯惇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软甲,手中提著朴刀。他身后的士卒,人人手持强弓,神情紧张。 曹操、荀皓、郭嘉等人,则站在城楼之上,俯瞰著城外黑压压的黄巾大营。 黄巾军的营地绵延数里,灯火稀疏,守备鬆懈。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被他们围困的孤城,竟敢在深夜主动出击。 “可以开始了。”荀皓看了一眼天色,对身旁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传令兵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城门下,夏侯惇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点火!” 士卒们將手中的火把,猛地戳向牛尾上的芦苇。 “呼——” 数百条火龙瞬间腾起,牛尾被烈火灼烧的剧痛,让这些温顺的牲畜瞬间陷入了疯狂。它们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吼,蒙眼的黑布早已被挣脱,一双双血红的牛眼在黑暗中,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开城门!” 城门完全敞开,夏侯惇一挥手:“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卒们,用尽全力將惊牛向城外推去。与此同时,两侧的弓箭手弯弓搭箭,朝著牛群的两翼射出无数火箭。 “咚咚咚!鏘鏘鏘!” 城楼上,数百面战鼓和铜锣同时敲响,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向著惊恐的牛群压去。 “哞——” 在烈火、剧痛、箭矢和噪音的多重刺激下,这数百头火牛彻底失去了理智。它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向前跑去。 三百头火牛,一头扎进了黄巾军那毫无防备的营地。 “敌袭!” 黄巾军的营地,乱了起来。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奔腾的火牛踩成了肉泥。侥倖躲开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知道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就是现在!”郭嘉眼中精光一闪。 “杀!” 城门內,早已等待多时的赵云,一马当先,手中亮银枪划破夜空,率领五百白马义从,紧隨著火牛阵的尾巴,狠狠地杀入了黄巾军中。 白马义从,人马俱是精锐。他们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士卒,而是目標明確,直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帅帐。 赵云的枪,快如闪电。凡是挡在他面前的黄巾头目,无一合之將。他的身后,五百支长枪如影隨形,精准地收割著每一个试图反抗的敌人。 与此同时,在营地的另一个方向,夏侯渊率领的一支轻骑,也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顺便接应白马义从。 “拦住他!给我拦住那个白袍的!”黄巾主將白绕在亲卫的簇拥下,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通,前一刻还固若金汤的围城之势,怎么转眼间就土崩瓦解。 他话音未落,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衝破了最后一层亲卫的阻拦。 赵云的坐骑夜照玉狮子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越过挡在身前的最后几名黄巾兵。战马落地,烟尘四起,他已在白绕面前。 白绕也是悍匪出身,危急关头,凶性被彻底激发。他怒吼一声,抡起手中的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赵云当头劈下。这一刀带著风声,势大力沉。 然而,赵云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劈来的大刀。他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一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刀锋。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亮银枪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白绕只觉得脖颈一凉,劈砍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枪尖从自己的喉咙里透了出来,血珠正顺著枪刃往下滴落。 赵云手臂一震,枪尖回撤。白绕的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赵云俯身,单手將那颗尚在圆睁著双眼的首级抄起,而后猛地发力,將其高高挑在自己的枪尖之上。 “贼首白绕已死!降者不杀!” 四散奔逃的黄巾军士卒,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火光之下,那具无头的尸体从马上栽落,而枪尖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是他们的大帅白绕。 “大帅死了!” “白饶大帅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黄巾军,丟下兵器,四散奔逃。夏侯渊与曹仁、曹洪率领的主力部队趁势掩杀,將这场夜袭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追击战。 城楼之上,曹操激动得满脸通红。 “虎將!世之虎將也!”他喃喃自语,看向赵云的眼神,热切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天色微明,这场追杀才算告一段落。大军带著数千俘虏凯旋。 赵云走在侧后方,白袍依旧,只是上面溅了点点血跡,为他平添了几分杀伐之气。 胜利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一个坏消息,隨著逃窜的黄巾军传了回来。 “主公,”一名斥候飞马入城,“白绕的副將耿凌,收拢了残部,並与黄巾后军主力合兵一处,又朝濮阳杀来!” 耿凌是个与白绕截然不同的对手。 如果说白绕是头凶猛却鲁莽的野猪,那耿凌就是一条阴狠而耐心的毒蛇。他没有急於攻城,而是驱使著庞大的军队,將濮阳围了个水泄不通。 隨后,他下达了一道令所有守城將士头皮发麻的命令——填壕。 没有土石,便用人命去填。 成千上万的黄巾军,被他们自己的將领逼著,扛著简陋的木板、门板,甚至是同伴的尸体,冲向濮阳城外的护城河。 城楼上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走数十上百人的性命。可下面的人太多了,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便踩著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 护城河很快被染成了红色,然后,渐渐被尸体与杂物填平。 当护城河失去作用,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无数黄巾军扛著云梯,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蚁附攻城,最古老,也最惨烈的战法。城墙的每一段,都在进行著生死搏杀。 第96章 捲心菜投手 守军们红著眼,机械地砍杀著每一个爬上城头的敌人。一名士卒被长矛捅穿了腹部,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敌人,一同坠下城墙。曹洪的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却只是草草包扎,继续嘶吼著指挥战斗。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片,將天空映得一片昏黄。 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缺口,全靠將领们带著亲卫拼死堵上。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先生,投石车拉来了!”一位荀府的家丁慌慌张张地跑来。 这时候上什么投石车? 眾人心中疑惑,寻常的投石车笨重,城墙上根本放不下。 很快,在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中,数十架造型古怪的器械,被民夫们合力推上了城墙。这些器械比寻常的投石车要小得多,结构却复杂百倍。长长的拋臂,巨大的配重箱,还有一根根粗大的绳索与精巧的木製齿轮交错在一起。 “这……这是何物?”夏侯惇拄著刀,喘著粗气问道。他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攻城器械。 “此乃霹雳车,是衍若和马衡先生所制。”荀彧在一旁解释道,他看著荀皓的眼神,有著与有荣焉的欣慰。 至於荀彧为何急於插话,那是因为他担心自己慢一步说出口,荀皓便要將其命名为捲心菜投手了。 “主公请看!”荀皓下令,“准备!” 操作投石车的民夫与荀氏家丁,都是马衡亲自训练出来的。他们熟练地转动绞盘,將沉重的配重箱缓缓升起,长长的拋臂隨之压低,另一端的皮兜里,早已装填好了磨盘大小的巨石。 “这东西……能行吗?”一名年轻的军官小声嘀咕,他看著那细长的拋臂,总觉得下一刻就会被巨石的重量压断。 城下的黄巾军也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异动。 “他们在干什么?装神弄鬼!”耿凌在后方督战,见状冷笑一声。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曹军黔驴技穷的把戏。 “放!”荀皓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卒同时挥下铁锤,砸开固定拋臂的卡榫。 “嗡——” 下一刻,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带从城头飞射而出,划过一道道精准而致命的拋物线,砸进了黄巾军最密集的衝锋队列中。 巨石落地,如同铁犁过豆腐,瞬间在拥挤的人潮中犁出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被直接命中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周围的人,则被巨大的衝击力震飞,骨断筋折,哀嚎遍野。 城墙上下的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数十个被瞬间清空的区域。 “这……这是……”夏侯惇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合上。 这一夜,濮阳城再无战事。 黄巾军退到了十里之外,再也不敢靠近。 神臂投石车的出现,彻底击溃了耿凌的信心。在尝试了几次小规模的袭扰,都被城头那呼啸而至的巨石砸得头破血流之后,他终於放弃了。 留下数万具尸体,耿凌带著残兵败將,狼狈不堪地绕过濮阳,转向了兗州的其他郡县。他不敢再惹曹操这块硬骨头,只能去捏那些软柿子。 濮阳之围,就此告解。 城中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清理战爭留下的创伤。虽然家园残破,亲人离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郡守府內,气氛却並不轻鬆。 解除围城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州治昌邑传来。 三日前,兗州刺史刘岱,不顾眾人劝阻,亲率州兵主力,出城迎战黄巾军。 兵败,身死!刺史身亡,州兵溃散,整个兗州变成了一块无人看管的肥肉,任由数十万黄巾军肆虐。 各郡县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他们派人四处求援,可袁绍在冀州,袁术在南阳,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放眼整个兗州,唯一还有能力,也刚刚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对抗黄巾军的,只剩下一个人。 东郡太守,曹操。 陈宫与鲍信一身风尘,立於城门之下。他们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疲惫不堪的骑士,手中高高捧著一个覆盖著黑布的木匣。那里面,便是兗州刺史的印信。 城门大开,曹操率领一眾文武,快步而出。 “允诚兄!公台兄!”曹操未至近前,悲痛的声音便已传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扶住鲍信的手臂,眼眶泛红,“惊闻刘兗州噩耗,操心痛如绞!恨不能领兵为兗州分忧,奈何兵微將寡,有心无力啊!” 鲍信在仓亭之战中亦是侥倖逃生,此刻见到曹操,这位素来强硬的汉子,竟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孟德公!兗州……兗州危在旦夕!数十万黄巾贼寇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我等……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著,便要跪下。 曹操连忙將他扶住,又转向陈宫,长嘆一声:“公台,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陈宫面容沉肃,他对著曹操,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目光灼灼:“孟德公,国难当头,宫今日不为私情,只为兗州百万生民而来!” 他向后一挥手,身后骑士立刻將那木匣呈上。 陈宫亲手揭开黑布,露出里面那枚沉甸甸的官印。 “刘使君不幸蒙难,兗州无主,群龙无首,万民倒悬!放眼天下,唯有孟德公有匡扶社稷之志,有安邦定民之能!前有东郡之治,后有濮阳之功,皆有目共睹!宫与鲍將军,並兗州诸位同僚商议,恳请孟德公以大局为重,出任兗州牧,统领州郡兵马,共討贼寇,以安黎民!” 说完,陈宫与鲍信一同,对著曹操,深深下拜。 “请孟德公,就任兗州牧!” 他们身后的数十名骑士,也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请孟德公,就任兗州牧!” 这便是从天而降的大礼。 曹操心中狂喜,几乎要放声大笑。但他不能。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却露出万分为难与惶恐的神情。 他连连摆手,后退一步:“不可,万万不可!操乃汉臣,刘兗州乃朝廷所命,他尸骨未寒,操岂能取而代之?此乃不忠不义之举,天下人將如何看我曹孟德!” 第97章 入住兗州 曹操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满脸都是忠君爱国的赤诚。 陈宫怎么会不知道三辞三让的流程,继续道:“孟德公此言差矣!若兗州沦陷,则黄巾之势必將席捲中原,届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公为一己之名而陷万民於水火,岂是仁人志士所为?” “这……”曹操面露挣扎,仿佛陷入了天人交战。 就在此时,荀彧站了出来。 他对著曹操长揖及地,声音恳切:“主公!宫台先生所言极是!春秋大义,权变之道,正在於此!如今兗州风雨飘摇,正需主公这等擎天之柱!若主公拘於小节,置兗州百姓於不顾,他日有何面目去见汉家天子?” “请主公以苍生为念,接此重任!”荀攸也隨之附和。 “主公!”夏侯惇、曹仁等一眾武將,更是齐刷刷跪了一地,“我等愿隨主公,荡平黄巾,还兗州一个朗朗乾坤!” 眾人拾柴火焰高,这力劝的戏码,演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曹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长嘆一声,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走到陈宫面前,亲手將他扶起,又扶起鲍信,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悲壮:“诸位……诸位之心,操已知晓。也罢!既然兗州不可一日无主,百姓不可一日无安,操便……便暂领此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黄巾平定,操必上表朝廷,再请天子另择贤能!” 这话,鬼才信。 郭嘉站在荀皓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荀皓眼观鼻,鼻观心,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陈宫与鲍信见曹操终於“勉为其难”地答应,皆是大喜过望,如释重负。 曹操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心中豪情万丈。从东郡太守,到一方州牧,他终於有了与天下群雄逐鹿的真正资本。 入主兗州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像。有了陈宫、鲍信这些本地实力派的支持,再加上曹操此前积累的赫赫声威,各郡县纷纷遣使前来,表示归附。 曹操在濮阳城外,筑起高台,正式登台拜將,受领兗州牧之位。 仪式过后,曹操就要整合兵马,收復失地。赵云前来向曹操辞行。 “孟德公,”赵云抱拳道,“如今兗州已安,云奉主公之命在外日久,理应归復。此番叨扰多日,感激不尽。” 曹操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知道强留无益。他亲自將赵云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为其设宴饯行。 “子龙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曹操握著赵云的手,满眼都是真诚的惋惜,“操此地,永远为將军虚席以待。” 赵云心中亦有感动。这些时日,他亲眼见到曹操如何治军理政,如何爱民如子,也见到了荀彧、郭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说实话,比起在公孙瓚麾下,处处受到排挤,曹营的氛围,让他感觉更为舒展。 但他终究是重诺之人,一日未与公孙瓚了结主臣之谊,便一日不能改换门庭。 “孟德公厚爱,云铭记於心。” 临別之时,荀皓也前来相送。他捧著一个小包袱,递到赵云面前。 “赵將军,此乃华佗神医调配的一些金疮药,对於外伤有奇效,还望將军莫要嫌弃。” 赵云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数个小瓷瓶,散发著一股清冽的药香。 “荀先生……”赵云有些动容,这时荀皓第二次赠药,上次的药的確有用,他不好意思向荀皓討要,没想到心细如尘的荀皓早就注意到了,还送的是华佗神医所制。 “公孙將军勇则勇矣,却非能容天下之主。”荀皓看著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將军此去,若在北方过得不快意,兗州的大门,隨时为將军敞开。” 赵云郑重地將包袱装好,对著荀皓,深深一揖:“云谨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对著眾人一抱拳,策马向北而去。那银白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曹操脸上的惜才之情还未完全散去,但眼中已经燃起了新的火焰,“如今兗州初定,但刘使君旧部人心惶惶,散落各处。我意派子廉与妙才,隨公台与允诚先生走一趟,前往各郡县,收拢兵马,安抚地方。” 这是理所应当的。曹操要坐稳这个兗州牧,必须儘快將兗州的军事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宫与鲍信自然没有异议,他们本就是为此而来。 荀彧建议道:“刘岱新丧,其部眾群龙无首,心中最怕的,便是秋后算帐。主公可下一道州牧令,凡刘岱旧部,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保留原职,既往不咎。对於战死將士的家眷,要予以重恤,所需钱粮,皆从州府库藏中出。” “其次,主公可以兗州牧的名义,正式上表朝廷,为刘岱请諡,並为其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同时,追赠一起战死的鲍韜將军,表彰其忠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主公需亲书数封,交由陈宫与鲍信先生,送至各郡县豪族手中。信中不谈兵权,只谈黄巾之祸,请他们以大局为重,共渡难关。” 內政向来是荀彧所长,三条计策,环环相扣。既收买了人心,又博取了名声,还安抚了地方势力,几乎將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在內。 刘岱一死,兗州这块肥肉,盯著的人可不少。冀州的袁绍,南阳的袁术,甚至徐州的陶谦,谁不想来分一杯羹?曹操现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將整个兗州拧成一股绳。任何一点內部的动盪,都可能引来外敌的窥伺。 陈宫看著荀彧,眼神里满是惊嘆。他早就听闻荀彧王佐之才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操抚掌大笑:“好!就依文若所言!公台,允诚,你们即刻去准备,明日一早,便与子廉、妙才一同出发!” “喏!” 第二天,曹仁、夏侯渊便带著陈宫和鲍信,领著一队精兵,奔赴各郡县而去。 曹操则坐镇濮阳,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州郡事务,一边整顿兵马,准备对盘踞在兗州腹地的黄巾军,发起总攻。 第98章 程昱献策 黄巾军的势力,占据了州內数个县城。 “主公,子廉与妙才已携陈宫、鲍信二位先生出发,沿途郡县皆已传回信报,愿奉主公號令。”荀攸掌管著曹营的情报工作,他性格內敛,沉默寡言,却也合適。 曹操点了点头,手指重重地敲在舆图上一个名为“寿张”的县城。“这里,是黄巾贼寇在东平郡的巢穴,贼首管亥,据说颇有几分悍勇。我意以此地为首战,聚而歼之,以震慑其余贼寇。”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將,夏侯惇、曹洪、李典、乐进,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將,此刻皆是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此战,需一员勇將为先锋,直捣贼军锋芒。谁愿为我取下这第一功?” 话音刚落,夏侯惇“腾”地一下站了出来,“主公!末將愿往!区区管亥,待我取其首级,献於帐下!” “元让,你急什么!”曹洪一把將他拉到身后,自己抢上一步,“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等蟊贼,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主公,末將可带领一队骑兵,三日之內,必破寿张!” “子廉此言差矣。”李典沉稳地出列,对著曹操一抱拳,“黄巾军势大,围城打援方为上策。先锋之任,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末將不才,愿为主公分忧。” “你们都別爭了!”乐进扯著嗓子喊道,“主公,还是我去!我保证把那些黄巾军打个落花流水!” 他们追隨曹操,从陈留起兵,到酸枣会盟,再到孤军追董等等,打得都是硬仗、恶仗。 如今曹操已是兗州牧,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谁也不愿落於人后。 曹操看著这群与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亲族,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头疼。他们每一个人都忠心耿耿,勇猛善战,可……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道白袍银枪的身影。 如果子龙还在,能於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正是先锋的不二人选。 奉孝那傢伙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那是在送別赵云的前一夜,郭嘉溜达到了曹操的书房。 “主公可是觉得,放走赵子龙,如失一臂?” 曹操“嗯”了一声,语气里的惋惜藏不住。 “主公可知,为何我不劝你强留?”郭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白马义从,强则强矣,可其魂,在於赵云。没了赵云的白马义从,公孙瓚便如断一爪之虎,虽仍凶猛,却不足以对袁本初造成致命威胁。” 曹操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郭嘉。 “袁本初若想吞併幽州,必会与公孙瓚陷入长久的拉锯。一个被公孙瓚拖住手脚的袁绍,才是主公的好友。”郭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冀州与幽州的交界处,“若我们留下了赵云,公孙瓚不敌袁绍,幽州旦夕可下。届时,袁本初整合两州之力,兵强马壮,他要主公交出这新得的兗州,主公,是交,还是不交?” 一番话,如冷水泼面,让曹操心头那点求贤若渴的热切,瞬间冷却下来。 是啊,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员能衝锋陷阵的虎將,而是时间。 思绪回到帐中,曹操看著面前爭得面红耳赤的几人,他清了清嗓子,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曹操看著面前这几位爱將,一时竟觉得额角有些抽痛。夏侯惇勇则勇矣,却性如烈火,易中圈套。曹洪虽有决断,但衝锋陷阵,稍欠稳重。李典与乐进,一稳一快,倒是不错的人选,可让他们谁去压服谁,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谋士席上。 “文若,你看,这先锋之任,该交予何人?” 荀彧正襟危坐,闻言微微欠身:“主公,军阵之事,彧不甚擅长。不过,公达於军情谋略上,所见多有独到之处,主公不妨问问他的意见。” 皮球被稳稳地踢到了荀攸脚下。 荀攸正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吹著热气,冷不防就被自家叔父推到了风口浪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临阵决机,需奇正相合。奉孝与志才,於此道更为精通。” 话音刚落,戏志才便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別,別看我。我这脑子,近来不经用,一想事情就疼。这种费神的事,还是交给奉孝吧,他年轻,精力旺盛。” 眾人的目光,最终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的郭嘉身上。 郭嘉眼神刚飘到荀皓身上,荀皓就洞悉了他的想法,先声夺人,“主公,此等军国大事,衍若年纪最小,资歷不足以让我得罪诸位將军。”他先开了个小玩笑,继续道:“不过,程公乃兗州本地名士,深知州內情势,且年高德劭,思虑周全。攸乃晚辈,不敢在程公面前班门弄斧。此事,还请程公指点。” 好一个“敬老尊贤”。 这一下,连曹操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麾下这几个顶尖的谋士,一个比一个滑头。 被点到名的程昱,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人,他那双眼睛,不似郭嘉的灵动,也不似荀彧的清正,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 他没有再推辞,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帐內那股古怪的氛围。 “主公帐下,李典將军沉稳,乐进將军迅猛。可命此二人,各领本部兵马,为左右两翼,互为犄角,呈钳形之势,直扑寿张。与曹仁將军在任城收拢的兵马,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寿张城西临大野泽,水道纵横,此乃我军可乘之机。” 曹操的眼睛亮了起来,“仲德的意思是?” “子廉將军新收拢的部眾之中,必有熟悉东平地理、通晓水性的本地人。可选拔数百精锐,由本地人引路,趁夜乘小舟沿水路潜入城中,联络城中旧识。里应外合,届时三路大军合力猛攻,寿张城旦夕可破。” 第99章 突发状况 曹操抚掌大讚:“仲德之言,深得我心!就依此计!” 他目光扫过帐內所有將领,最后定格在荀皓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笑意和瞭然,这是荀氏派系的谋士在给新到的谋士献策的机会。 议事厅內,曹操的命令一出,帐下诸將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准备点兵出发。 夜深了,濮阳已陷入沉寂。 荀皓正在整理书籍,郭嘉就那么斜倚在榻上,一言不发地看著他。 屋內的气氛很安静,直到荀皓將一卷竹简放入木箱,郭嘉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他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白天在主公那,你三言两语就把程仲德推了出去,卖了他好大一个人情。只是……你怎么就那么篤定,我不想自己站出来,抢那个风头?就这么帮我拿了主意?” 荀皓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想吗?” “嗯?”郭嘉被他这个反问弄得一愣。 “你想抢那个风头吗?”荀皓转过身,“对付一个管亥,还用不著你郭奉孝亲自出手。杀鸡用牛刀,岂不是无趣得很?” 他走到榻边,坐下,看著郭嘉那双带著探寻意味的桃花眼,继续道:“程仲德是兗州名士,新投主公,急需一场功劳来稳固地位,也安抚兗州本地士人的心。你把他推出去,既全了主公的顏面,又收了程昱的人情,还能让自己落得清閒,一举三得。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何乐而不为?” 郭嘉听完荀皓的分析,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没了笑。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荀皓,看得荀皓心里有些发毛。这人又在想什么? “你说得都对。”郭嘉终於开口,“程仲德需要功劳,主公需要安抚人心,我乐得清閒。这些都对。”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荀皓心底的念头都勾出来,“但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荀皓下意识地问。 “你,”郭嘉拖长了语调,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荀皓心口的位置点了点,“就不能直接说一句,不想我跟著大军去前线吗?” 荀皓的呼吸滯了一下,他好生敏锐,是不是知晓了些什么? 看著荀皓那副少有的、呆住的模样,郭嘉终於笑了。他直起身子,重新靠回榻上,姿態閒散,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隨口一说。 “程仲德愿意隨军出征,那是他勤勉。我嘛,”他打了个哈欠,“我这个人,耽於享乐,吃不得苦。” 荀皓的心跳慢慢恢復了平稳,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顺著对方的话接了下去:“你耽於什么享乐?” 郭嘉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夜空,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陪著你,便是享乐。”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荀皓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不疼,却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无法忽视的紧缩感。 他在现代社会,听惯了各种轻浮的言论和曖昧的暗示,那些话像风一样刮过耳边,留不下半点痕跡。 可郭嘉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在他心底的涟漪搅乱了心神,久久不得平静。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我也是”,似乎太过轻佻,说“多谢”,又显得生分客套。他那颗习惯了计算利弊的脑子,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当机。 “油嘴滑舌。”许久,荀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比他想像的要沙哑一些。他站起身,背对著郭嘉,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动作却有些僵硬。郭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看著,眼神里是荀皓看不见的,志在必得的专注。 总得慢慢来。 程昱的计策已启动数日,曹仁、李典、乐进三路大军正从不同方向朝著寿张逼近。 濮阳城內,一切调度有条不紊,只待前线功成,便可一举荡平东平郡的黄巾主力。 精力一充沛,人就容易閒不住。荀皓仗著前几日休养得当,“电量”满格,心中那股挡不住的吃瓜欲望又冒了出来。他打开了【遗计】系统,准备瞧一瞧寿张前线的实时战况。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紧张起来。 画面就在曹军合围完成之前,贼首管亥竟已派出一名心腹信使,成功突出了包围圈,向邻郡另一支黄巾军的首领求援。 那名与管亥私交甚篤的黄巾渠帅,已点齐兵马,正浩浩荡荡向寿张方向开来。 必须立刻向主公匯报!荀皓立即起身,刚出院门,便见荀攸也是一脸凝重。 公达掌管著曹营的情报,或许斥候已经发现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等小叔父询问,荀攸便將情报告知:“半个时辰前,我派往济北方向的斥候传回紧急军情。一支黄巾军主力突然离开驻地,动向不明,但方向……有可能是寿张。” 曹军主力此刻正分散在寿张周围,准备合围。一旦这支生力军杀到,曹军將被內外夹击,腹背受敌。 议事厅內,曹操正与留守的几名將领商议著后续的安民事宜,气氛还算轻鬆。当荀皓与荀攸面色凝重地闯进来时,所有人的说笑声都停了。 “衍若,公达,何事如此惊慌?”曹操问道。 荀攸將斥候的情报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什么?”夏侯惇第一个跳了出来,“济北的黄巾军?他们不是一直龟缩在城里吗,怎么敢出来?” “或许他们並不是去支援寿张。”有人心存侥倖。 眾將惊疑不定之际,郭嘉却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慌什么?管他是来救援还是路过,黄巾军,总归是要打的。送上门来的功劳,不要白不要。” 他那副轻鬆的態度,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荀皓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走到郭嘉身边,目光在舆图上飞快地扫过。 第100章 有伤天和 最终,荀皓的指尖重重落下,“此处,名为『一线天』。此地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可以通过。援军若想在两日內赶到寿张,此地是必经之路,也是唯一的捷径。他们为了赶时间,定然不会仔细侦查。” 他抬起头,看向曹操:“我们可以提前在此地设伏,以逸待劳。” “元让!”曹操当机立断,眼中再无半分慌乱,“命你即刻率领最精锐的轻骑兵,星夜兼程,抢在黄巾援军之前,抵达『一线天』山谷进行埋伏!” “末將领命!”夏侯惇领了军令,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等等!山谷两侧山体早已风化,巨石甚多,辅以砍伐的圆木,以削尖的木桩为槓桿,绳索固定即可將山石滚下山谷。”荀彧发现这里的地形比洛阳更適合用山石辅以进攻。 荀彧话音刚落,一直懒洋洋靠著的郭嘉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以滚石圆木封死谷口,阻其前路。而后,可在谷尾,也就是贼军入谷之处,点燃备好的柴草,成一道火墙,断其归路,必將杀个片甲不留。” 郭嘉话音刚落,荀皓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这一声否定,来得又快又急。议事厅內刚刚因为郭嘉的计策而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去。 曹操有些意外。荀皓年纪虽轻,心思却深沉,向来是谋定而后动,极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郭嘉更是挑了挑眉,带著几分探究望向荀皓:“为何不行?火攻之下,贼军必乱,我军伤亡可减至最少。衍若可是有更好的法子?” “火攻酷烈,有伤天和。”荀皓垂下眼帘,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紧握在袖中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想起了不知在何处看过的野史杂谈,说那位蜀汉的诸葛丞相,一生算无遗策,却因火烧藤甲兵,杀戮过甚,伤了阴德,最终折了阳寿。 这种虚无縹緲的说法,他从前是不信的。可如今,这事关郭嘉。 郭嘉是谁?是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著,三十八岁便英年早逝的鬼才。一想到那寥寥几笔的记载,荀皓的心就仿佛压了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他不能让任何可能影响郭嘉寿数的变数,在自己眼前发生。 “有伤天和?”郭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衍若啊衍若,你我皆是谋士,算的是人心,是战局,是天下大势。”郭嘉止住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这乱世人命如草芥,今日不知明日事。能用最快的法子,了结一场战事,救下更多的兵,安抚更多的民,才是最大的『天和』。至於那点阳寿……”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说道:“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寿终正寢呢?能在这乱世中,痛痛快快地活一场,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景,建不世之功,便不枉此生了。些许阳寿,何足掛齿?” “郭奉孝!” 荀皓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死死地盯著郭嘉,那眼神里是郭嘉从未见过的愤怒与惊痛。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一字一顿,声音都在发颤,“什么叫何足掛齿?你的命,你不在乎,我在乎!”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夏侯惇张著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茫然。这……这怎么还吵起来了?那火,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曹操也是一脸的错愕。他看看盛怒的荀皓,又看看同样愣住的郭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圆场。 这两人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为了一句戏言,就闹成了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劝架:“衍若,奉孝也是为了大局。再说了,奉孝的命,操也很是在乎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荀攸忽然伸出手,极快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曹操不解地看过去,只见荀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主公,这时候,您就別跟著添乱了。” “咳咳……”一阵咳嗽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默默喝著茶汤的戏志才,放下了手中的碗,“都消消气,奉孝这张嘴,是该管管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过衍若也別太较真,他就是这么个脾性。”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那处“一线天”,说道:“其实,也不必非要將人往死里烧。夏侯將军此行,首要目的,是阻断援军,而非全歼。人手本就有限,若真將数千贼军困在谷中,逼得他们拼死反扑,於我军亦是损耗。”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瞬间將眾人的思绪拉回了战局本身。 “文若先生以为呢?”戏志才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荀攸。 荀彧放下茶杯,终於开了金口。 他没有去看爭吵的两人,只是平静地对著曹操一拱手:“志才先生所言甚是。堵不如疏。依彧之见,夏侯將军可依原计,只阻其前路,不拦其后路,贼军前有火墙,身侧不断有滚石落下,必定向来路逃走,夏侯將军可根据时机决定是否追击。” “如此一来,既可將这支援军彻底打散,使其再无战力,又可避免我军陷入与困兽的死斗,最大限度地保全兵力。” “元让,就按文若先生的计策办!” “末將明白!”夏侯惇如蒙大赦,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领了军令,对著眾人一抱拳,逃也似的衝出了议事厅。 曹操宣布散会,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將议事厅留给了他们。 荀彧本想留下,却被荀攸一把攥住了手腕。荀彧力气不如侄子大,被拽得一个踉蹌,有些气恼:“公达,你拉我做什么?” “叔父,他们俩的事,您留下做什么?”荀攸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帮衍若,还是帮奉孝?” “我自然是帮衍若!”荀彧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帮那郭奉孝干嘛!” 荀攸嘆了口气,继续拖著他往外走:“你帮衍若解释,他有多在乎郭奉孝的命?” 第101章 爭锋相对 一句话把荀彧堵得哑口无言。 他瞪了荀攸一眼,压低了声音,兀自辩解:“我是说计策有伤天和之事!史书所载,凡行酷烈之策者,鲜有善终。衍若他年纪尚小,心性纯良,可以接受阵前搏杀,却极度牴触这等不留余地的火攻之策。” 议事厅內,寂静无声。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厅堂,此刻只剩下荀皓和郭嘉。 荀皓依旧站著,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 郭嘉还维持著那个懒散的姿势,靠在凭几上,只是脸上那惯有的三分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荀皓。 那个总是清冷疏离,一直很是依赖他的少年;那个心思深沉,能於谈笑间布下杀局,却会在事后独自愧疚的少年。 方才那一瞬间,荀皓眼中迸发出的是不知所措的心慌意乱。 “我错了。” 郭嘉看著他紧绷的侧影,缓缓说道:“我这个人,说惯了浑话,行事也隨心所欲。总觉得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生死有命,不必太过掛怀。方才那番话,是我轻佻了。” 他没有为自己的计策辩解,也没有去谈什么天下大局。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態度道歉。 荀皓依旧沉默。 郭嘉伸手一把拉住了荀皓的手腕。 荀皓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还没告诉我,”郭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著荀皓的眼睛,执拗地问,“为什么?” 荀皓低著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什么? 说我来自一千八百年后,我看过你的结局,我知道你璀璨的一生,最终会定格在冰冷的三十八岁? 虽说他正在改变歷史,但是没有跨过那道生死界限,永远不可以掉以轻心。 说出来,郭嘉会信吗?怕是只会当他神志不清,说起了胡话。 见他不语,郭嘉的耐心似乎也消耗殆尽。他手上微微用力,將荀皓拉近了一些,“看著我,荀衍若。” 郭嘉很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 “『有伤天和』?这种话,你去骗文若兄,或许他会信。但你想用它来骗我?”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你十岁时,就敢在济南府外火烧马车,惊退流寇。那时候,你怎么不怕『有伤天和』了?你在虎牢关下,献计夏侯渊將军射伤吕布,让他从战神坛上跌落,那一箭射出去,你又何曾有过半分犹豫?最近的便是火牛计,一步一步完善计策的也是你。” 他每说一句,荀皓的脸色便白一分。 “你我相识至今,你所献之策,或奇,或险,或狠,但每一条,都直指要害,从不拖泥带水。你不是心慈手软的之辈,更不是信奉鬼神的愚夫。所以,今天在议事厅,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什么? 怕他会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在北征乌桓的归途中,病逝於柳城。怕他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光芒,最终都只能化为曹操在赤壁兵败后,那一声悲痛的哭喊:“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我……”荀皓避开郭嘉的视线,“我没有怕什么。” “还在嘴硬。”郭嘉忽然鬆开了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抚过荀皓泛红的眼角。 “衍若,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眼睛就不敢看人。” 荀皓的身体僵住了。 “你不肯说,那我便来猜一猜。”郭嘉收回手,负於身后,“你不是怕伤了我的名声,若真是如此,当初在酸枣,你就不会眼看著我用孙坚为饵,算计整个联军。你也不是真的迷信什么天和报应,否则,你就不会在东郡,设计驱赶於毒,借刀杀人,为的就是给主公谋取兗州。” “我不是反对火攻。但是,『一线天』的地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建议阻其前路,断其归路,那就是要將数千人活活困在山谷里,任凭烈火焚烧。他们连跪地投降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我反对的理由。” 荀皓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都是同胞,何至於赶尽杀绝。上一个喜欢到处放火的行家,是董卓。他死后,必定会被天灯。” 话音未落,郭嘉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荀皓的嘴。 “嘘——” 温热的掌心贴在唇上,荀皓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有些不解地看著郭嘉。 “这话可不能乱说。”郭嘉压低了声音,另一只手揽住荀皓的肩膀,將他带离了议事厅中央,靠向角落的阴影处。他凑到荀皓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隔墙有耳,董卓如今还在长安权倾朝野,你这般咒他,若是传出去,可是大祸。” 荀皓这才反应过来。 曹操入主兗州的时间,比他歷史上早了些许时日,董卓此时,或许还稳坐太师之位,享受著他的滔天权势。 只是,没有了演义里的貂蝉,歷史上王允是如何说动吕布的? 荀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郭嘉捂著他的嘴,等了半天,却没等到掌下的人有任何反应。他低头一看,只见荀皓的眼神飘忽,根本没在看他,显然是又走了神。 一股无名火从郭嘉心底窜起,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个不解风情的人一点点耗尽。 他总觉得和衍若之间马上就要捅破窗户纸了,怎么一转眼,这人又神游天外去了? 他鬆开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你又在想谁?” 荀皓被他一问,下意识地將脑子里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吕布。” “吕布?!怎么又是吕布!荀衍若,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荀皓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是你先提起吕奉先的。” 他指的是郭嘉在分析他过往计策时,提到了虎牢关射伤吕布一事。 这一下,轮到郭嘉噎住了。 他好像,的確是自己先提的。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却半点没消。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不接招,还冷静地指出了他拳法里的破绽。 这让他更气了。 “我提他,是因为我在跟你说正事!”郭嘉不讲理地反驳,“你提他,是因为你在走神!这能一样吗?” 第102章 祈福灯 荀皓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奉孝好似一直很討厌吕布,等主公抓了吕布后要杀他时,还要不要求情呢? 他不再挣扎,任由郭嘉抓著他的肩膀,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 “不一样。”荀皓顺著他的话说,“你想他,是公事。我想他,是私事。” 郭嘉:“你和他还有私事!” “好啊你,荀衍若,”郭嘉捏了捏荀皓的脸颊,“我倒要听听,你想他什么『私事』?” 荀皓躲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想,王司徒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他杀了董卓。” 郭嘉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荀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郭嘉耳边,姿態亲昵得过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这等军国大事。 郭嘉一时竟分不清,这荀衍若究竟是浑然不觉,还是故意为之。 回到院中,戏志才正坐在石桌旁,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他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吵完了?”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没吵,交流了一下军情。” 在荀皓说出“你的命,你不在乎,我在乎”之后,两人还能交流军情?郭奉孝你还能更没出息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戏志才无语地瞟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出了院子。 几天后,前线的消息陆续传回濮阳。 夏侯惇不负眾望,在“一线天”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他听从了荀彧的计策,只用滚石檑木封堵了谷口,製造了巨大的混乱,却在谷尾留出了缺口。那支援军本就是乌合之眾,被这阵仗一嚇,顿时军心溃散,根本不敢恋战,踩著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从谷尾逃了出去。 夏侯惇率领骑兵追杀十里,斩获颇丰,而后便收兵回营。 这支援军虽未全歼,却也彻底被打散了,短时间內再也无法形成威胁。 而另一边,寿张的战事,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程昱的计策环环相扣,曹仁、李典、乐进三路大军已在寿张城外完成了部署,只等最后的总攻信號。 夜色渐深,濮阳郡守府的议事厅內依旧灯火通明。 “子廉將军已传回消息,他率领的数百精锐,已在嚮导的带领下,乘小舟由大野泽水路,抵达寿张城下。公台先生联络的城中故吏也已接应成功,隨时可以打开西门。”荀攸將最新的情报通报给眾人。 曹仁亲率数百名熟悉水性的精锐,在本地嚮导的带领下,乘坐著蒙著黑布的小舟,如同幽灵一般,沿著芦苇盪中错综复杂的秘密水道,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寿张城的西水门下。 凭藉陈宫事先联络好的城中故吏,这支奇兵顺利打开了那扇偏僻的水门,控制了城墙的一角。 三更时分,万籟俱寂。 一盏小小的灯笼,晃晃悠悠地从寿张城的城头,飘向了漆黑的夜空。 那灯笼的样式很奇特,下方燃著一小簇火苗,竟能不靠人力,自行升空。它在空中越升越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便是“祈福灯”,荀皓力排眾议,拒绝了郭嘉“衍若灯”的命名提议后,所取的名字。 已经剽窃了诸葛孔明的创意,不能再剽窃名字了。 此刻,这祈福灯既是行动成功的信號,也是吹响总攻的號角。 “动手!” 城外,早已埋伏多时的李典、乐进,以及收拢了州兵的曹仁主力,在看到那盏“祈我军大胜,福佑我苍生”的祈福灯后,同时发起了猛攻。 里应外合之下,寿张城顷刻改姓了曹。 寿张大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兗州。 曹操以雷霆之势,三日破城,斩贼首管亥,一举荡平了盘踞在东平郡的黄巾主力。这一战,不仅彻底稳固了他在兗州的统治,更向所有人展示了他麾下兵马的强悍战力。 庆功宴上,曹操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他將李典、乐进等一眾战將的功劳大书特书,赏赐的金银布帛流水般地送了出去。 对於程昱这位献计的首功之臣,更是礼遇有加,当眾许以重任。 酒过三巡,曹操的目光落在了陈宫身上。 陈宫自入了酒宴,便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饮酒。他看著满堂欢声笑语,看著曹操与他麾下的將领们亲如兄弟般地勾肩搭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不得不承认,曹操是个天生的雄主。 他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麾下既有荀氏出身名门的顶尖谋士,也有郭嘉、戏志才那般不循常理的鬼才,更有夏侯惇、曹仁这等驍勇善战的宗族猛將。 文武齐备,上下一心,这样的势力,確实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 將兗州交到这样的人手上,似乎,是一个正確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曹营的氛围,太过……隨性了。 君臣之间,少了些他所习惯的礼法与界限。 这让出身於传统士人阶层的陈宫,感到了一丝隱忧。 “公台!”曹操洪亮的声音將陈宫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此战能胜,公台联络城中故吏,亦是功不可没!操敬你一杯!” 陈宫连忙起身,举杯回礼:“主公言重,此皆主公指挥若定,將士用命之功,宫不敢居功。” 曹操满饮此杯,哈哈大笑,不再多言。他知道,要让陈宫这样的人真正归心,还需要时间。 宴席散去,真正的难题,才摆在了曹操的面前。 议事厅內,灯火通明。留下的,都是曹操真正的核心班底。 “主公,”荀攸摊开一份竹简,声音平稳,“寿张一战,我军共俘虏黄巾军一万三千余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一万三千人。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这几乎比曹操麾下所有的能战之兵加起来还要多。 “这还用问?”夏侯惇瓮声瓮气地开口,眼中杀气毕露,“黄巾贼寇,祸乱乡里,罪大恶极!况且我军粮草本就紧张,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张嘴?找个地方,全都坑杀了事!以儆效尤!” “不可!”荀彧立刻出言反对,眉头紧锁,“主公初定兗州,当以仁义为先。若行坑杀之举,与暴秦、董卓何异?必將失尽天下人心!届时,兗州世家,谁还敢真心归附?” 第103章 青田之计 “文若兄此言差矣。”程昱不愧是能拿人肉做乾粮的主,手段狠辣,“不杀,难道还放了他们?这些人一旦散入乡野,立刻便会啸聚山林,復为盗匪,为祸一方。届时,要花费数倍的兵力去清剿,得不偿失。” 荀彧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转向曹操,一字一句地说道:“降卒之中,良莠不齐。有被裹挟的良善,亦有穷凶极恶之徒。有老弱妇孺,亦有身强力壮的精锐。岂能一概而论,一杀了之?” “那依仲德所言,该如何?”曹操问道。 “驱散。” “驱散?”荀攸皱眉,“如今兗州大地,千里饿桴,將他们驱散,与杀了他们何异?” “正是要让他们自生自灭。”程昱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军只宣告,无力供养,任其归乡。他们是死在路上,还是饿死在野外,都与我军无关。天下人只会说主公力有不逮,而非不仁。” “至於剩下的那些青壮,”他顿了顿,更添一丝冷意,“可编为死士营,攻城拔寨,用为先驱。战损过半,余下的,才是真正可用的精锐。如此,既削减了人口,又筛选了兵源,一举两得。” 荀彧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兗州连年战乱,土地荒芜者十之六七。百姓流离失所,非无田可耕,实乃无力可耕,亦无籽可种。” “这一万多名黄巾俘虏,大多是破產的自耕农。他们不是天生的贼寇,只是活不下去罢了。与其杀了他们,或是將他们当成消耗品,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也给兗州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內迴荡,努力说服眾人。 “可將这些俘虏,按五人一伍,十人一什,重新编组。由军中派出老兵看管,將他们安置在官府拥有的荒地上。官府提供农具、种子,以及最基本的口粮。待到秋收之后,所获粮食,官府与耕者,六四分成。”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俘虏的安置问题,又可使荒地復耕,充实粮仓。 “此法,我称之为『青田』。” “这俘虏还有其他用处。”荀皓补充道。 “衍若有何高见?”曹操饶有兴致地问道。 “主公可还记得,濮阳之战前,我曾说过,要双倍赔偿百姓的耕牛?” 曹操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如今牛从何来?”荀皓反问。 曹操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中光芒大盛:“你的意思是……” “不错。那些被徵用了耕牛的百姓,可以用这些俘虏的劳力来抵偿,每几户派上一人,百姓深恨他们在兗州烧杀抢掠,不会让他们离开,又要使他们耕田,多少能均出一人的口粮。只需一两年,兗州便可仓廩充实,再无缺粮之忧。待这些俘虏將功折罪后,便分派田地,有了田地,有了活路,便会安分守己,成为主公最忠实的子民。” 曹操的兴奋溢於言表,他当即便拍板决定,此事由荀彧全权负责,立刻推行。这不仅仅是安置俘虏,更是关係到他能否在兗州站稳脚跟,进而图谋天下的根本大计。 荀彧领命之后,一连数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他需要清点官田,筹措农具,调拨种子,还要从各营中抽调可靠的老兵,作为“青田”的管理者。每一项工作都繁琐无 这日傍晚,荀彧准备去看看荀皓,叮嘱他按时用药,早些歇息。可刚走到荀皓的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是郭嘉的声音。 荀彧的脚步顿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荀皓正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看得入神。而郭嘉,则毫无形象地躺在荀皓的腿上,枕著对方的大腿,手里也拿著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夕阳的余暉从窗口照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荀皓偶尔会垂下头,对郭嘉说些什么,郭嘉便会仰起头,笑著回应。 那画面,和谐得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觉得无比的刺眼。 如此亲近狎昵,成何体统! 荀彧越想越气,他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须想个法子,將这两人隔开。 次日一早,议事结束之后,荀彧单独留了下来。 “主公,”荀彧对著曹操一拱手,言辞恳切,“如今『青田』之策已初步展开,但各郡县之间,信息不通,政令传达多有滯碍。彧以为,当效仿前朝,设立『刺奸』一职,由心腹之人担任,巡查各郡,上达民情,下传政令,以保州郡通达。” 曹操闻言,深以为然:“文若所言极是。只是,这『刺奸』一职,责任重大,需得智谋过人,又能洞察人心之人方可担任。不知文若可有推荐?” “奉孝,可当此任。”荀彧毫不犹豫地说道。 曹操有些意外:“奉孝?他……怕是懒得去吧?” 在曹操的印象里,郭嘉就是个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躺著绝不坐著的主儿。让他离开濮阳,去各郡县奔波劳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正因奉孝不喜俗务,才更適合此任。”荀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此行无需他处理具体政务,只需观察、聆听、判断即可。以奉孝之智,足以胜任。且此行往来,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正好可以让他散散心,免得终日闷在府中,反而於身体无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曹操思索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郭嘉接到命令的时候,那双总是含著三分情的桃花眼,深邃得像两汪寒潭。 巡查各郡,上达民情,下传政令。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 这差事听著风光,实则是个苦差。兗州刚刚经歷大战,百废待兴,即使是主公治下,郡县之间道路难行,匪盗未绝。这一圈走下来,没个两三个月根本回不来。 始作俑者是谁,不言而喻。 好你个荀文若,平日里端著君子如玉的架子,不动声色,一出手,就是杀人不用刀的狠招。 他转身便向荀彧处理公务的院子走去。 第104章 误会重重 荀彧正在核对“青田”策的田亩数目,见郭嘉一阵风似的闯进来,连门都没敲,他只是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用硃笔在竹简上做著標记。 “文若兄真是好手段。”郭嘉將那捲竹简往案上一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奉孝何出此言?”荀彧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如常,“此乃主公之意。『刺奸』一职,非智谋超群、洞悉人心者不能胜任。放眼整个曹营,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適?” “別跟我来这套。”郭嘉绕过书案,站到荀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合不合適,你心里清楚。你把我支开两三个月,又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更清楚。” 荀彧终於放下了笔。他抬起头,迎上郭嘉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正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我自然是为了衍若。”荀彧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案上的竹简,“你终日和衍若廝混,言语轻浮,举止无状,早已超出了同僚与朋友的界限。衍若他年幼,心思单纯,又敬你重你,难免被你引上歧途。” 郭嘉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他拉过一张坐席,大喇喇地坐下,与荀彧平视。 “歧途?什么是歧途?我想对他好,想时时刻刻看著他。日日夜夜陪著他,这便是歧途?” 这番话,无异於直接的宣告。 荀彧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他早就有所察觉,却总还存著一丝侥倖,以为是自己多心,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郭嘉自己捅破了。 “荒唐!”荀彧拍案而起,胸口起伏,“你把衍若拘在身边,不让他接触女子,怎知他与你一般心思?” “荒唐?”郭嘉也站了起来,身高上还略胜荀彧一筹,气势上更是分毫不让,“我心悦一个人,想要护之一生,这便是荒唐?我告诉你荀文若,我不会放手!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郭嘉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强硬,“至於这『刺奸』的差事,我去。不过你记著,最多一月,我必回来。你想用这法子把我们隔开,没用。” 说完,他不再看荀彧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 另一边,曹操怕手下的谋士们胃口不好,將储存的果子特意著人给荀皓送去了几个。 荀皓这几日电量充足,胃口也好了不少,没两天就把那梨子吃得乾乾净净。 今日閒来无事,嘴又有些馋了,便盘算著再去曹老板那里“进点货”。 他晃悠到曹操的书房,曹操果然正在为一堆公文焦头烂额,见他来了,立刻露出得救的神情。 “衍若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些郡县送上来的文书,写得顛三倒四,看得我头疼。” 荀皓一面帮他整理,一面状似无意地提起:“主公,前几日送的梨,滋味极好,不知……” 曹操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还剩一些,本想今日给你送去的。来人,去把剩下的梨都给荀先生拿来。” 得了好处,荀皓心情愉悦,处理起公文也快了几分。 两人正说著话,曹操忽然嘆了口气:“说起来,奉孝这一去,路上怕是要辛苦了。兗州还未定,各处都不太平,这一路巡查下来,没个两三个月回不来。” 荀皓整理竹简的手停住了。 什么? 郭嘉要离开两三个月? 他的充电宝要离家出走? 这怎么行!他现在电量是足,可也经不起三个月不充电的消耗! “主公,您说要派奉孝去巡查各郡?”荀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是啊,文若提议,设立『刺奸』一职,巡查州郡,下传政令。奉孝是最佳人选。”曹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感慨,“只是苦了奉孝,要奔波劳碌了。” 荀皓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提议的? “主公,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行告退。”荀皓放下竹简,起身行了一礼。“衍若把梨带上。”曹操连忙唤他,荀皓脚步却未慢上半分,梨什么梨,这名字一听就不吉利! 荀皓出了书房,立刻唤来一名亲兵:“郭军师现在何处?” “回先生,军师大人方才去了荀別驾的院子。” 荀皓心下一沉,脚下步子更快了。他得赶紧去把郭嘉拦下来,这差事绝对不能接! 他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荀彧处理公务的院外。院门虚掩著,他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郭嘉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心悦一个人,想要护之一生,这便是荒唐?我告诉你荀文若,我不会放手!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荀皓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凑到门缝边,向里看去。 只见郭嘉正与兄长靠得极近,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执拗。 轰的一声,荀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心悦一个人…… 想要护之一生…… 郭嘉,喜欢的人,是兄长?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郭嘉躺在他腿上看书,郭嘉为他暖手,郭嘉在他耳边低语,郭嘉说“陪著你,便是享乐”…… 他一直以为,那是朋友间的亲近,是兄长般的照顾,是他这个弟弟单方面的依赖。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在那些日復一日的相处中,在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里,他早已对那个人……动了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荀皓,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心思,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而且,是输给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算什么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悲伤?失落?这些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听郭嘉的语气,应该是被兄长拒绝了。 兄长端方君子,世家楷模,被別人喜欢,再正常不过,可他早已娶妻生子,小侄儿荀惲都快能满地跑了。郭嘉这番心思,註定是镜花水月。 不行,绝对不行。 郭嘉是他的。 既然郭嘉喜欢的是男人,那……换一个,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第105章 势在必得 思及此,荀皓眼底的慌乱与失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般的冷静与专注。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嘉沉著脸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神情有些茫然无措的荀皓。 郭嘉心头一跳。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什么了没有? “衍若?”郭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怎么在这里?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 荀皓像是才回过神来,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著郭嘉的身影,他没有回答郭嘉的问题,只是轻声问道:“奉孝……你要走了吗?” 郭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方才与荀彧爭执的火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听谁说的?”郭嘉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过荀皓的手。 “方才去主公那里,听主公说的。”荀皓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主公说,兄长举荐你去巡查各郡,要去两三个月。” 郭嘉温言安慰道:“也就一两个月。” “不能让別人去吗?”荀皓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执拗的失落,“奉孝兄,你別去,好不好?” 他见过荀皓冷静分析战局的模样,见过他谈笑间定下毒计的模样,也见过他病中虚弱惹人怜惜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不舍与依赖。 原来,他也会害怕自己离开。 这个认知,让郭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他甚至觉得,荀文若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不是这一出,他怎么能听到衍若这句挽留。 “主公军令已下,岂能儿戏。”郭嘉的声音放得极柔,“不过你放心,我速去速回,最多一月,必归。” “一月也太久了。”荀皓小声嘟囔,他抬起眼,眼中的委屈仿佛要溢出来。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郭嘉眼中,便是最直接的告白。 他走了,衍若怎么办? “咳。”一声轻咳从两人身后传来。 荀彧不知何时从院中走了出来,他面色如常,看不出方才爭执过的痕跡,只是那目光落在郭嘉握著荀皓的手上时,冷了几分。 “衍若,休得胡闹。”荀彧的语气带著长兄的威严,“奉孝此行,责任重大,关乎整个兗州的政令通达,你当以大局为重。” 看来兄长是铁了心要郭嘉离开,估计是为了断绝他的念想,荀皓明知道兄长这样做是对的,却还是恋恋不捨。 他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要面临分別。 郭嘉將荀皓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在自己与荀彧之间,对著荀彧,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文若兄教训的是。不过,主公的命令是让我巡查各郡,可没规定我什么时候出发。我收拾行装,与衍若再多待两日,总不为过吧?” 这话,既是告知,也是挑衅。 荀彧的脸色沉了沉,却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总不能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滚。那便显得他太过刻意,也失了世家公子的风度。 “隨你。”荀彧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陪我回去收拾东西。”郭嘉拉著他,向自己的院子走去,“顺便,帮我参详参详,这一路,我该先去哪个郡县,才能最快回来。”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荀彧眼神慢慢柔和。 郭嘉的心思,今日得到了证实,衍若的依赖,他也看在眼里。 他承认,郭嘉此人,虽行事不羈,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对衍若更是真心实意的好。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忧虑。 衍若自幼体弱,性子比同龄人要內敛敏锐得多。 他总担心,衍若將这份因常年相伴而生的习惯,错当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 所以,先隔开他们一段时间,给彼此一个冷静思索的余地。 如果,经过这段时日的分离,衍若心中的那份情感没有消减,確认自己非郭奉孝不可…… 那他这个做兄长的,便不再阻拦了。 荀皓跟著郭嘉回到院中,看著郭嘉慢悠悠地往箱子里装著衣服、竹简,三令五申不允许他在外偷喝酒。 郭嘉只是將几件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心思显然不在收拾行装上。 “奉孝兄,”他轻声问,“此行路途遥远,你会写信回来吗?” “自然会写。”郭嘉毫不犹豫地回答,“写给主公报备行程,再单独写一份给你,告诉你我沿途都见了什么有趣的人,什么好玩的景。” “只写给我吗?”荀皓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状似无意地追问。 郭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出了声,“自然,只写给你。旁人,我才懒得费那个笔墨。” “那你,一路上要当心。兗州初定,匪盗未绝,莫要逞强。”荀皓转过身,不再去看郭嘉的眼睛,只是低著头,帮他整理行囊。 “我晓得。”郭嘉鬆开他,心情却愈发好了起来。衍若这是在关心自己。 “吃的、穿的,都要备足。我让华神医给你备些驱寒避湿的药草,你记得隨身带著,每日煎服。” “好。” “还有,你素来不喜甜食,我让庖厨给你备些肉乾和咸味的糕点,路上充飢。” “嗯。” “对了,你惯用的那方枕头,也要带上,免得换了地方,睡不安稳。” 荀皓絮絮叨叨地说著,將一件件东西放入行囊,仿佛要將自己对这个人的所有关心,都一併打包塞进去。 郭嘉看著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荀皓看著他的笑顏,既然你现在求而不得,正是心中最脆弱的时候。那么,就让我趁虚而入吧。 两日后,郭嘉终究还是踏上了行程。 临行前,荀皓亲自为他披上披风,又细细地为他系好领口的系带。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郭嘉的颈侧,引来对方一阵低笑。 “怎么,真这么捨不得我?”郭嘉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路上风寒,奉孝兄多加珍重。”荀皓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我等你回来。” 郭嘉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他多想將这人揉进怀里,告诉他,自己亦是还未离开便是想念。可终究,他只是抬手,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