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公主强制爱,清冷国师夜夜颤》 第1章 卦象如此,天命难违 宝宝们,评分刚出,后面会涨的。 开门见山,避雷指南! 1.简介有的,正文之只多不少,只多不少,只多不少。 2. 双洁!双洁!双洁!(重要的事说三遍,刻进dna里) 女主:霸道疯批公主,人生信条——“能用链子解决的,绝不用嘴商量”。日常但不仅限於:强撩、强吻、强锁,从地板到床榻,全面覆盖。 男主:清冷国师,一生之敌竟是自己教出的疯批。日常状態:被撩、被亲、被锁、被强行…(咳)…后眼角微红,哑声说“恨”(实际翻译:再来一次)。 【温馨提示】:这是一盘“虐心糖醋排骨”,酸甜带疼,非纯糖水,但保证结局管饱。 结局he,he he 作者求生欲:可以吐槽,別骂太狠,不然我可能抱著大纲一起摆烂。 ————————————— ——————正文开始————— 摘星楼,九重接天,云雾繚绕如仙闕。 十三岁的楚清玥跪在冰凉的玉阶前,哭得肝肠寸断。 “国师大人……”她仰起脸,泪珠滚落在那张已初现绝色的容顏上, “求求您,別送玥儿去和亲。北冥王凶悍好色,玥儿去了就回不来了……” 高台尽头,紫衣银髮的男人静坐如古玉雕成的神像。 大楚国师司宸,大楚万民敬仰的神祇,已活四百一十三载。 他修无情道,眉眼凝著亘古不化的霜雪,琉璃色的眸子空茫如隔雾看花——看山非山,看人非人。 “我不做九公主了,好不好?” “我就在这摘星楼上给您当道童,陪您看月亮、数星星……看到老,看到死。” 司宸终於睁开眼。 琉璃色的眸子空茫如雾,仿佛倒映著万千星辰,却唯独映不出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卦象如此,天命难违。”他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 楚清玥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那您会不会……想念玥儿?” 他没有回答。 修长如玉的手抬起,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像拂去一粒尘埃。 “去吧。” 楚清玥怔住了。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在活了四百年的国师眼中,她与那檐角飘落的尘埃並无分別。 ——————————— 朝阳门外,送亲的仪仗绵延如血。 司宸立在阶前,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送她到此,已是破了百年来不出摘星楼的规矩。 “公主,珍重。”他淡淡道。 楚清玥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国师大人,您能救我的……您明明能的!” “您跟父皇说,说我不祥,说我会招祸……或者再等我几年,我亲自领兵踏平北冥!” “国师大人,八年前您从冰湖里捞起我时,说过『此女命不该绝』!” “既然不该绝,为何今日又要送我赴死?” 她强忍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还是说……您当年救我,等的就是今日?” “九皇妹,你还不明白吗?” 一道娇笑声插了进来。 五公主楚清瑶款款而来,金釵步摇叮噹作响: “国师伴国运而生,眼中只有大楚山河。” “救你是因你有用,送你是因你该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楚清玥没有看楚清瑶,只是执拗地望著司宸:“我要您亲口说。” 司宸並未回答,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紧抓的衣袖上。 然后,他並指为剑,一缕灵力无声划过—— 裂帛声清脆刺耳。 半截紫袖飘然落地,像一只折翼的蝶。 “公主珍重。”他重复道,转身欲离。 “等等!” 她后退三步,撩起繁复嫁衣跪下,在满朝文武、宫人仪仗的注视下,对著司宸的背影,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第一叩,额触青石,声震四野: “谢国师大人八年前冰湖相救,让玥儿多活了这八年。” 第二叩,血痕隱现: “谢国师大人八年教诲,让孤女识得文字,见得星河,得过温暖。” 第三叩,她重重叩头,眉心恰好撞上楚清瑶“无意”踢来的一颗尖石—— 鲜血蜿蜒而下,如一道硃砂符咒刻在她额间。 她却笑了,笑容淒艷如开在血泊里的花: “最后一叩,谢国师一卦定乾坤,送玥儿远嫁北冥,换大楚二十年太平。” “此去若死,是玥儿无能,不怨天地,不恨国师……只愿每年清明,得国师一柱香。” 她缓缓站起,血顺著鼻樑滑落,滴在鲜红的嫁衣上。 然后,她盯著司宸始终未回的背影,一字一句: “若苍天垂怜,许我楚清玥侥倖归来——定当,亲自登楼,『好好』谢您今日之恩。” 嫁衣如火,没入轿中。 轿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 ——那人依旧立在百官之首,紫衣银髮,不染尘埃,宛如悬掛在九重天上的一轮冷月,永远清澈,永远遥远,永远照不见泥泞人间。 马车驶出朝阳门的那一刻,摘星楼顶传来浑厚钟鸣。 国师司宸,封楼闭关。 而百里外的官道上,楚清玥伸手抹去眉心血跡。 伤口很深,想来会留疤。 她对著铜镜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也好。 从此明月是明月,尘埃是尘埃。 只是尘埃若不死,终有覆月时。 ------------------ ———————————— 七年后,归京路上。 月华如血,洒在林间官道。 “恭送九公主上路!” 话音未落,几十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林间窜出,呈扇形围住那队铁骑。 为首之人端坐马上,银色战甲在血色月华下泛著寒光。 正是七年前被送去北冥和亲,却凭陪嫁的兵反手灭了北冥全境的大楚九公主——楚清玥。 “呵。”她轻笑出声,清冷中透著疯意,“本宫离开京都整整七年,竟还有人认得这张脸……” 她慢条斯理转动右手腕,骨节发出细密咔噠声。 “真是令人感动得想——挖出你们的眼睛,泡在酒里,日日观赏。” “但——” 她纵身下马,红衣翻飞如烈焰焚天。 “本宫不喜欢你们恭送本宫上路。” “本宫喜欢——” 双剑出鞘,剑鸣撕裂夜空。 “你们去黄泉,给本宫开路。” 第2章 血月归京 她的剑法诡异得不似人间武学——左手大开大合,气势如虹;右手却是大楚皇室秘传的流云剑法,轻灵縹緲,刁钻诡异。 她竟能同时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 剑锋划过血肉的闷响不绝於耳。 血珠飞溅,在空中划出诡艷弧线。她舌尖轻舔唇角血珠,笑容癲狂如地狱盛放的曼珠沙华。 “痛快!”她一剑削飞偷袭者半个头颅,“七年边关风雪,本宫就惦记著京城这等『热情礼数』!” 一个黑衣人头颅滚落脚边,双目圆睁。 楚清玥轻笑著,绣金红靴踏过那颗头颅,足下用力—— “咔嚓。” 颅骨碎裂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她甚至悠閒地碾了碾,像踩碎一颗熟透的果子。 “就这?”她摇了摇染血的手指,笑容肆意,“连让本宫出汗的资格都没有。” 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如稚子:“要不,去地府再练练?”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殿下,留了两个活的,要严刑拷打吗?” 侍卫赤霄单膝跪地,脸上溅了几滴血,看向楚清玥的眼神却满是炽热的忠诚——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楚清玥眉毛一挑,笑得妖冶动人:“赤霄,跟了本宫这么久,还不了解本宫么?” “本宫向来心慈手软,最见不得严刑拷打那种粗鲁事了。” 她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面前,俯身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指尖冰凉,触感如毒蛇滑过皮肤。 “乖,告诉本宫,”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饿不饿?” 黑衣人浑身抖如筛糠。 九公主赤凰將军的威名他岂会不知?七年前离京时还是个柔弱少女,七年后归来,已是北冥闻之色变的“血衣修罗”。 传闻她屠城那日,红衣被血浸透三遍,站在尸山血海上笑问降卒:“降者,可否借头颅一用?” 更传闻——她屠尽北冥王族三百余口后,独留老国王一人,日日剜其一片肉,烤至七分熟,逼他亲口吃下。 老国王哭嚎哀求,她却托腮轻笑: “陛下,昨日您夸过咸淡適中的,今日怎么不吃了?是嫌弃本宫手艺退步了么?” 整整三十七日,老国王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此刻,传闻中的修罗就蹲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问他饿不饿。 “不说话?”楚清玥笑容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温度,“那就当你默认饿了。” 她又转向另一个黑衣人,语气轻快: “孔子曰——不,本宫曰:人要捨己为人,为兄弟两肋插刀。” “既然你同伴饿了,而我们又没带乾粮,”她甜甜一笑,“只好借你身上几两肉了。乖,不疼的。” 寒光闪过。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一颗眼珠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楚清玥弯腰捡起,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仿佛在鑑赏珍宝。 然后,將那尚带体温的眼球递到另一个黑衣人唇边。 “你饿了,来,吃吧,趁热。” 黑衣人死死闭紧嘴巴,疯狂摇头。 “不吃左眼啊?好。”楚清玥若有所思,回头竟將那颗眼珠又塞回同伴血淋淋的眼眶——只是隨手一按,那眼球软软垂掛,更为可怖。 寒光再闪。 第二颗眼球被剜出,递到黑衣人面前。 “这个呢?喜欢吗?”她语气温柔得像在询问点心口味,“或者……心肺脾胃肾,大肠小肠?” 她每说一个词,剑尖就轻点相应位置。 “你喜欢吃哪个?本宫可以现取,保证食材新鲜,还能帮你烤一烤——喜欢几分熟?” “本宫的厨艺尚可,北冥老国王临终前,还夸过本宫的手艺呢。” “我说!我说!”第二个黑衣人终於崩溃嘶吼,涕泪横流, “血刃门!是大皇子派我们来的!他说绝不能让你活著回京!” 楚清玥笑了。 那笑容妖冶如罌粟绽放,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穿肠。 “真乖,说真话的孩子,该有奖励。” 她拍拍黑衣人的脸,从怀中取出一枚猩红药丸,捏开他下顎,丟了进去。 “奖励你一颗『奢望丹』。” 她优雅地解开绳子,“至於为何叫这个名儿……你马上就知道了。” 侍女流云走上前,悲悯地看著那黑衣人,轻声数道:“三、二、一。” “呃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冲天而起。 黑衣人浑身青筋暴突,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敲碎成渣,再放在烈火上炙烤。 他七窍流血,眼球几乎瞪出眼眶,却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清醒地承受这炼狱般的痛苦。 “奢望丹,”楚清玥柔声解释, “中了此毒,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它每三天发作一次,最多发作三次,就会全身溃烂而亡,期间意识始终清醒。” 她俯身,在黑衣人耳边低语: “三日后,替我做件事。做得好,赐你解药;做得不好……” 她轻笑一声,气息冰冷: “本宫在北冥试製『人彘』,最有耐性的那个,在我寢殿外活了一年零三个月。” “每天清晨,我都用银勺餵他参汤,看他还能眨几次眼睛。” 剑光闪过。 那个早已失明的黑衣人喉间绽开血花,倒地时竟带著解脱的神色。 楚清玥收剑,红衣在血色月下翻飞如业火红莲。 “赤霄,按计划行事。”她翻身上马,银甲折射出妖异的冷芒, “三日后,我要整个京城——从贩夫走卒到金殿上的那位——都记住,楚清玥回来了。” “属下领命!”赤霄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著近乎虔诚的狂热。 流云轻声问:“殿下,这些尸体……” 楚清玥扫过满地尸骸,忽然绽开一个艷到极致的笑: “头割下来,用冰镇著。身子就地焚了。这些头颅……本宫要送故人们一份归来的薄礼。” ———三日后,京都——— 从城门到宫道的青石板路被洒扫得纤尘不染,街道两旁却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七年前被送往北冥和亲的九公主,竟以陪嫁的兵踏平了那个蛮族国度,这般传奇,谁不想亲眼见证? 第3章 那真是巧了 “听说了没?北冥那老国王被她剐了三十七天!” “何止!听说她屠城那日,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三天三夜!” “一个女子领兵灭国,嘖嘖,大楚开国四百年来头一遭啊。” “可她確实灭了北冥啊!北冥这些年烧杀抢掠我们边境多少百姓?九公主这是……为民除害?” “你懂什么!女子如此凶残,有违天道!听说她还逼老国王吃自己的肉……” 就在这嘈杂声中,远方传来整齐的铁蹄声。 “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只见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铁骑缓步而来。为首之人白马银甲,猩红披风猎猎如战旗。她未戴盔,墨发仅用白玉簪半挽松松挽起。眉心一道硃砂痕,似血咒,更似天罚。 她美得凛冽,也冷得枯寂。 眉如刃,眼似渊,唇边笑意淡得像一抹將散的雾,却淬著剧毒。 ——大楚第一美人。北冥血夜里爬出的修罗。 楚清玥的目光越过攒动人群,越过金甲禁卫,直直钉在朝阳门前——百官队列之首,那人一袭紫袍,银髮流泻如月华。 大楚国师,司宸。 七载光阴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依旧清冷如雪山之巔最孤高的那抔雪,广袖隨风轻扬时,袖口暗绣的星轨纹路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踏碎虚空、回归天道。 楚清玥的指尖陷进韁绳。 心臟深处那根埋了七年的毒刺,在这一刻疯狂生长,刺穿每一寸理智。 司宸。 她的神明,她的劫数,她八年摘星楼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当年观星卜卦、一句“九公主命格最宜和亲”,將她推入北冥地狱的……执棋之人。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绽开的剎那,连盛夏骄阳都黯然失色。 “驾。” 她轻夹马腹,白马缓步向前。铁蹄叩击青石板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 至百官前三丈处,楚清玥翻身下马。 银甲鏗鏘,她隨手將战盔拋给赤霄,墨发倾泻而下。晨光里,她一步步走向司宸,红衣曳地,像从忘川河畔一路烧到人间的业火。 司宸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袖中星盘无声震动。七年前离京时,她眉间虽有龙气,却还只是幼蛟潜渊。 如今再看——黑龙已然成型,盘踞眉间,龙角崢嶸,凶煞之气冲天而起,几乎要衝破紫微星位。 那夜观星台崩裂的卦象再次浮现脑海:“黑龙墮煞,杀兄弒父,血染皇城,大楚倾覆。” 他藏起了那纸卦文。藏了七年。此刻,楚清玥停在他面前三步处。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混著摘星楼独有的、星轨尘埃的气息——那是她前半生唯一贪恋过的温暖,也是如今每夜梦回时噬心的毒。 “国师大人。”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碎,却带著一丝只有他能听出的、温柔入骨的毒:“七年不见,別来无恙啊。” 她向前半步,微微偏头,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吐息温热: “十五年前寒潭捞我的是你。”“七年前卦送我入地狱的是你。”“今日在此迎我『凯旋』的……还是你。” 她轻笑,那笑声里淬著七年风雪淬炼出的疯狂:“你我这般缘分,当真是天道最精妙的玩笑——你说是不是,我的……国师大人?” 司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生来五感俱寂,寒暑不侵,悲喜不入——这本是无情道根基,天道予他的桎梏与恩赐。 四百年来,他只需做最精准的司南,最稳定的基石,最接近“天道”的容器。 可此刻——他闻到了血腥气,混著她身上某种清冽的、近乎残忍的香。 他感受到了温度,一种几乎要灼穿他冰封血脉的、疯长的执念。 袖中星盘震颤欲裂。他指节微屈,无声压下天道示警。“公主说笑了。”嗓音平静无波,似深潭不起涟漪,“陛下龙体欠安,特命本座代迎公主凯旋。” 他微微侧身,广袖轻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恭迎九公主,立不世之功,凯旋归朝。” 百官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在楚清玥听来却虚偽刺耳。她未动,只盯著司宸低垂的睫毛,忽然轻声问,声音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这七年,国师可曾有一瞬……想起过我?” “哪怕一瞬,也好。” 司宸抬眸。 他那双琉璃般的浅灰色瞳孔里倒映著她的脸,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尊与自己无关的玉雕。 “公主说笑了。”他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陛下与满朝文武,无一日不惦念公主凯旋。” 楚清玥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寒冰。“是吗?” “那真是巧了,本宫也一刻不敢忘国师大恩。” 她轻声说,然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陡然抬高,带著战场统帅特有的杀伐威严:“那便请国师带路吧。本宫离家七载,该去向父皇……好好復命了。” 话音未落,几个皇子已迎上前来。 大皇子楚玄彻率先开口,笑容满面,眼底却藏著刀:“九皇妹立此大功,为兄与有荣焉!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还顺利?” 楚清玥回以同样虚偽的笑容,眼底冰寒刺骨:“托皇兄的福,一路『惊喜』不断。尤其是途经黑风峡时,血刃门那三百死士的『盛情款待』,本宫定会好好『报答』。” 楚玄彻笑容一僵。 三皇子楚玄璟摇著摺扇上前,一派温文尔雅:“九皇妹平安归来便好。北冥蛮荒苦寒之地,想来受了不少委屈。” “委屈?”楚清玥挑眉,笑意妖冶,“倒是有趣得很。尤其是北冥老王,每日一片肉,烤至七分熟,撒上盐巴香料,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涕泪横流——本宫便觉得,这七年光阴,也不算虚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三皇兄若是好奇,改日本宫可以亲自演示。听说……三皇兄最爱食炙肉?”楚玄璟摺扇一顿,指节泛白。 第4章 天命在嫡 六皇子楚玄朗是个草包,此时只知盯著楚清玥的脸发呆,被身旁五公主楚清瑶暗中掐了一把才回神:“九、九皇妹回来就好……” 楚清瑶上前一步,嗓音娇柔似鶯啼: “九皇妹,你可算回来了,瑶儿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为你祈福……” 楚清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楚清瑶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花瓣。楚清瑶却嚇得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五皇姐这张脸,还是这么惹人怜爱。” 楚清玥轻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细嫩的脖颈,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七年不见,五皇姐可要好好保重。別一不小心……就下去陪你的沈駙马了。你看,这如天鹅般纤细的脖子,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楚清瑶几乎要哭出来。 司宸適时开口:“公主,陛下还在太极殿等候。” 楚清玥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转身隨司宸向皇宫走去。红裙曳地,步步生莲,身后留下一地惊惧目光。 ————太极殿——— 楚帝高坐龙椅,盯著殿中那身银色鎧甲,眼神复杂难辨。这个女儿,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母亲是个低等宫女,他一时兴起临幸后便拋之脑后。 她出生时,他未去看一眼。五岁落水,是国师司宸將她从寒潭捞出。十三岁送去和亲,他不过隨口一句“罢了,就她吧”。 可如今,她回来了。带著灭国的军功,带著北冥王族的头颅,回来了。 “儿臣楚清玥,拜见父皇。” 楚清玥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身后,赤霄和流云抬上一口镶金檀木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满殿譁然——北冥国主的头颅经过特殊处理,面目栩栩如生。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凝固著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嘴唇微张,仿佛仍在无声嘶吼。 头颅旁放著玉璽及厚厚一叠册目。 “北冥暴虐,屡犯我大楚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楚清玥声音清冷,掷地有声:“七年前,儿臣奉旨和亲,本欲以联姻换两国安寧。然北冥国主暴戾无道,不仅苛待百姓,更在儿臣抵达边境当夜,派兵伏击,欲劫杀陪嫁铁骑,夺我大楚军备。”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儿臣被逼反抗,只能以五千铁骑为根基,联合北冥义军,诛此暴君,覆其社稷。歷时七年,大小战役四十三场,斩敌三十万,收编降卒八万,拓土千里。今,献上北冥国璽、国库册目、疆域舆图及暴君首级,请父皇圣裁!自此,北冥十六州,三十六城,一百七十二部落,尽归我大楚版图。此乃父皇洪福齐天,天命所归,儿臣不过顺势而为!” 一番话,既点明灭国的“正当性”,又將功劳巧妙归於“父皇天威”,让人抓不住把柄,反倒显得她谦逊忠君。 殿中死寂,斩敌三十万,千里拓土,灭一国。自大楚立国四百年来,从未有皇子公主立下如此战功。楚帝盯著那颗头颅,又看看代表一国权柄的璽印舆图,胸腔涌起前所未有的膨胀感。 开疆拓土!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即便他不喜这个女儿,但这泼天功劳,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能在史书上为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况且,有如此军功,若是没有个像样的封赏,对天下,对军队,都不好交代。 所以,他轻咳一声,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浮起兴奋红光:朕的九公主,真乃国之栋樑,朕之麒麟儿!巾幗不让鬚眉,功盖歷代名將!快快起来!赐座!” 內侍搬来锦凳,楚清玥从容落座,鎧甲与锦凳摩擦发出冷硬声响。 “九公主楚清玥,灭国有功,扬我国威,当重赏。” 楚帝缓缓开口: “赐九公主封號『镇国』,晋为镇国长公主,享双亲王俸禄,赐长公主府邸一座,入朝参政,见君不跪。”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珠宝十箱,东海明珠一斛,西域宝马十匹,以彰其功!” 镇国长公主! 殿中一片譁然。 “镇国”二字是天大的殊荣——大楚开国至今,唯有开国长公主得此封號,更別说开府、参政、见君不跪——这几乎是另一个“摄政王”! 几位皇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楚清玥却是平静异常,这封赏虽多却没有兵权。 只有司宸看到,她低头谢恩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儿臣,谢父皇恩典。” 她知道楚帝为何给她如此殊荣——不过是把她当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嗜血成性的刀,用来制衡日益壮大的皇子势力。 老狐狸。她在心中轻笑:“不过没关係,父皇。希望你能握好这把刀,別误伤了自己。” 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百官,直直望向殿侧静立如雪的司宸。 司宸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对。一个眼中燃著毁天灭地的火焰。一个眼中凝著万古不化的寒冰。 楚帝的声音將他们的对视打断: “国师,闭关多年,今日出关,可是占卜出了大楚的储君?”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惊涛骇浪。 司宸——大楚国师,掌观星占卜、祭祀天地,自开国以来便超脱朝堂,且自大楚开国以来,歷代君王都是他占卜出的。四百年来,从未错过。 司宸抬眸。那双琉璃般的浅灰色瞳孔扫过殿內眾人,最后缓缓落在大皇子楚玄彻身上。 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凤鸣彻九霄,其羽为玄。龙战於野,其血为玥。离明照彻山河影,坤舆深藏日月魂。”” 修长的手指抬起,指向楚玄彻: “此卦大吉,天命在嫡,当立楚玄彻为储君。” 楚玄彻脸上的狂喜几乎掩饰不住,他迅速出列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儿臣……儿臣惶恐!必不负父皇、国师厚望!” 百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地高呼: “天佑大楚,后继有人!恭贺大皇子!” 呼声如潮。楚清玥站著未动。她看著司宸,司宸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对间,她在他那双永远平静如古潭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泛起一瞬,便归於沉寂。 可她看见了。 看见了,心就冷了。 第5章 非本宫不可 楚帝朗声大笑:“好!好!国师自开国以来,卦象从未出错。既然天命选定彻儿,那便择吉日祭天,通告列祖列宗!” 他略一沉吟:“待得到苍天认可,祖宗认可后——便行册封大典,立彻儿为太子!” “儿臣领旨!”楚玄彻叩首,额头触地时,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锐光。 三皇子楚玄璟袖中的手猛然握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仍维持著温和笑意。 楚清玥的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深得妖异,深得令人毛骨悚然。 “祭天……”她轻声呢喃。“好啊。那就看看,苍天究竟认不认你这『天命』。”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步履匆匆。 楚清玥刻意放慢脚步,在殿外高阶上驻足,眺望笼罩在晨雾中的重重宫闕,直到一阵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自身后靠近,她没回头,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极艷的弧度。 “不愧是国师大人,”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清晰得像冰棱碎裂,“七年未见,依旧是一卦定乾坤。” 她缓缓转身,目光直直刺入司宸眼底:“就像当初一卦送走本宫一样……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晨光终於照亮她眼底那片猩红海:“本宫只是好奇。国师那卦——说大皇兄是下一任储君的卦,当真是星象所示,天命所归?” 司宸的眸光动了动,从远处宫闕的飞檐,落回她燃烧著猩红火焰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映不出他的影子,只有一片 要將一切吞噬的恨海。 “星轨昭昭,天命煌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雪山之巔终年不化的冰凌相触,“卦象所示,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改,亦非……私情可移。” “私情?”楚清玥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悽厉又癲狂,“国师大人竟也知『私情』二字?本宫还以为,你那颗石头做的心,早就被那劳什子无情道炼得水火不侵、爱憎全无了呢!” 司宸沉默不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片刻后,楚清玥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掌控感。 “大皇兄是储君,好啊。那本宫就好好看看,这位『天命所归』的储君,能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又或者……他能在这东宫的位子上……坐多久。” 她转身,银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冷芒,司宸站在原地,袖中星盘无声震颤,他看著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镇国长公主府———— 这座府邸原是前朝亲王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精巧绝伦。 楚帝为显恩宠,特赐作长公主府,却不知正中楚清玥下怀——府中地下,早在三年前就被烬雪阁暗中挖出四通八达的密道,直通城外。 书房內,烛火通明。楚清玥已换下血衣银甲,换上一身緋色常服。 没有繁复的绣纹,只以暗金线在袖口衣摆处勾勒出几道流云纹,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妖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棋子棋子温润,触手生凉,是上好的和田玉。 “殿下,”赤霄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密报,“血刃门那边,查清楚了。大皇子三日前以十万两黄金雇了他们,要求务必在您回京途中截杀。若是失败……” “若是失败,”楚清玥接口,指尖轻叩棋子,“便栽赃给三皇子,是吗?” 赤霄一惊:“殿下如何得知?” 楚清玥轻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楚玄彻那个蠢货,自以为是螳螂捕蝉,却永远不知道——血刃门根本就是他那个温文尔雅的三弟,一手培植的暗桩。他这些年买凶杀人的证据,早就在三皇子书房密格里落了灰。至於他身边……” 她顿了顿,眸中血色微闪, “连他昨夜睡哪个侍妾时说了几句梦话,都有人一字不落报去三皇子府。” 她坐起身,將棋子扔回棋罐。“本宫那位三皇兄啊,最擅长借刀杀人。七年前本宫去和亲,你以为只是楚玄彻一人的主意?” 她眸中血色微闪,“我那三皇兄,一面在御书房跪求父皇收回成命,演足了兄妹情深;一面暗中派人,截断所有可能救我的粮草军报。刀他递,血別人流,自己永远清白如莲,慈悲如佛。” 流云奉上一盏茶,轻声问:“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楚清玥沉思片刻,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杀局。 “入夜后,带队人马扮作血刃门杀手,將大皇子『请』到解忧阁去——找几个会伺候人的公子,好好招待我们这位储君。” 楚清玥唇角勾起一抹诡艷的弧度,“若皇后与丞相不是废物,自会查到血刃门与三皇子的关联。这盆脏水,本宫要他们兄弟互泼得——天下皆知。” 赤霄领命退下。 流云为她披上薄毯:“殿下歇会儿吧,您三日未合眼了。” 楚清玥却起身走向院中。海棠树下早已备好躺椅,她过去轻轻躺下,红衣墨发在暮色里绽成一道惊心动魄的艷色。 召来一只赤羽雀,对著它耳语几句,鸟儿振翅消失在渐暗的天际。 “流云,天黑唤我。”她闭目,“今夜有事要办。” “何事不能交与属下?” 楚清玥脑中浮现那道紫袍银髮的身影,心口某处驀地一刺。 “不行。”她声音轻得像嘆息,“此事,非本宫不可。” 流云为她盖上薄毯,看著她苍白侧脸——这张脸在北冥的七年里,从未在黑夜中安然闔目。她总是枕著刀剑,或是望著漠北的星月,直到天明。风吹落花瓣,落在她眉间那道硃砂疤上——红得像凝涸的血。 ———————— 夜幕彻底降临,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泻。赤霄带著二十名暗卫,如鬼魅般潜行於街巷阴影。 他们原本计划潜入皇宫,却未料楚玄彻今夜竟在“天下第一楼”赴宴——几个试图攀附的朝臣,正將他灌得烂醉如泥。 “天助我也。”赤霄面具下的嘴角微勾。 第6章 专程来给本宫添堵的? 待楚玄彻被搀扶著钻进小巷,赤霄手势一挥。二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瞬间將皇子护卫围住。没有喊杀声,只有刀刃割破咽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尸体倒地时沉闷的撞击。 不过十息,巷內已无站立之人。赤霄扛起昏迷的大皇子,正要转身——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立在了巷口。紫袍广袖在夜风中微扬,银髮如月华流泻。那人只是静静站著,却仿佛抽乾了方圆十丈內所有声音与生气。重檐飞角、血腥污秽、乃至头顶那轮冷月,都在他出现的剎那沦为背景。 大楚国师,司宸。 他缓缓抬眸,视线先落在赤霄肩上那人,再转向赤霄。那目光沉静如古潭深水,却又重若千钧,压得人筋骨欲裂,魂灵战慄。 “退下。”两个字,清淡如雪落寒潭。赤霄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主子心底最深切的执念;亦是这大楚王朝高悬眾生之上的“神明”。 抗拒的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本能恐惧与服从感击碎。赤霄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不退,亦不敢再进半分。 恰在此时,楚玄彻悠悠转醒。 酒意未散,视线模糊,他只看到满地尸体、黑衣刺客,以及巷口那道如神祇降临的身影。 “国师!”楚玄彻嘶声喊道,挣扎著从赤霄肩上滑落,踉蹌站稳, “国师来得正好!这些是血刃门的贼子!他们残杀无辜,更欲行刺本皇子!罪不容诛!请国师即刻出手,將他们格杀勿论!” 司宸並未回头,甚至未曾瞥楚玄彻一眼。他的目光已掠过赤霄,投向不远处那棵枝叶繁茂的古槐。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其间似有一抹緋色衣角,一闪即逝。 “大皇子受伤不轻,此处污秽,不宜久留。”司宸的声音依旧清淡,不起微澜,“白川,送殿下回府疗伤。”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正是司宸的道童白川。 他面无表情,伸手扶住楚玄彻,动作看似恭敬,指尖却精准无误扣住命门要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涌入,瞬间压制了楚玄彻所有可能的內力反抗与言语挣扎。 楚玄彻还欲再说,对上司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是俯瞰尘世的疏离,是裁决已定的淡漠。 待楚玄彻被半强制地带离,这片血腥修罗场,便只剩下了绝对的寂静,与无声对峙的两极。 古槐树上,楚清玥屏住呼吸,五指深深抠进粗糙树皮。 “好,很好。”她无声冷笑,妖冶的红唇勾起残忍弧度,“司宸,你果然插手。敢动我的人……” 她眸中寒光一闪,“本宫便烧了你的摘星楼,我倒要看看,你是继续在此摆你的神明姿態,还是回去救你那四百米高台!” 她转身欲走,衣裙摩擦枝叶发出细微声响。就在这一剎—— “你若离去,”司宸的声音清清冷冷传来,“你这二十一名精心调教的手下,本座只需一息之间,便能……渡了他们。” 楚清玥身形骤僵。她缓缓转回身,透过枝叶缝隙,对上那双琉璃般透彻、也冰封般无情的眼眸。 四目相对,良久 良久楚清玥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古槐,緋色衣裙在夜空中绽开如血染的花。 她首先转向依旧僵立的赤霄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 “当真是……一群废物。本座是你们的主子,还是国师是你们的主子?他让你们退下,你们便连剑都拿不稳了?这么多人,便是堆,也能堆出片刻空隙。一人戳他一剑又如何?毕竟我们『尊贵无比、超凡入圣』的国师大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倏然转身,直面司宸,笑容艷若彼岸花开,“不死、不伤、不灭,不是吗?这点疼痛,於他而言,怕是还不如清风拂面。” 赤霄心中叫苦不迭。 整个烬雪阁眾所周知的秘密————这紫袍银髮的国师,是自家主子的人间月,心尖尖……。平日私下里议论国师半句不妥,都会被主子或明或暗地惩治。 如今这场面,主子分明气得要命,那怒火却只对著他们这些“废物”倾泻,对著正主国师,反倒……像是捨不得真骂。 若他们刚才真敢对国师动手,哪怕只是擦破点皮,他毫不怀疑,自己乃至所有参与者的九族,都会在主子的盛怒下灰飞烟灭。 楚清玥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更觉一股邪火窜起,声音陡然转厉:“还杵在这里作甚?等本座请你们吃断头饭,还是等国师大人亲自『送』你们一程?” 赤霄等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行礼,旋即身形闪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此地真正只剩下他们二人,夜风捲起巷中血腥气,也拂动司宸的银髮与紫袍,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白玉雕琢的神像,完美,永恆,也遥远得令人绝望。 楚清玥看著他,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极艷,艷若三途河畔盛开的彼岸花,带著勾魂摄魄的媚;却又极冷,冷似北极冰原下封冻了万年的寒铁,浸著蚀骨钻心的毒。 “国师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她一步步走近,绣鞋踩过满地血污,染上暗红。 “夜半三更,您不在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观星望气,窥探您那玄之又玄的天机大道,反倒紆尊降贵,移步到这腌臢污秽之地?” 她停在距他三步处,仰起脸,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心硃砂疤痕红得惊心, “……是四百年来太过寂寞,国师大人也想尝尝人间烟火,来这解忧阁寻欢解闷?还是……” 她猛地又向前欺近半步,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还是,专程来给本宫——添、堵、的?” 第7章 在这解忧阁掛牌 面对她几乎贴上来的逼视,司宸身形未动,连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垂眸看她,那双琉璃眸中映著她妖冶的容顏,也映著她眼底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与……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本座若不来,”他缓缓陈述,声音平稳无波,“你便真要了他的性命。” 楚清玥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巷中格外刺耳。“杀他?国师未免太看得起我。”她后退半步,张开双臂,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皇兄,他母亲是皇后,外祖父是丞相,又是您亲自占卜钦定的储君。这样的人,是我能隨隨便便杀的吗?” 她笑容渐淡,眼底血色却愈浓。“本宫若有那本事,七年前,也不会被人当狗一样送出去和亲了。” 司宸看著她眉心的硃砂,红的像一滴血。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凝起淡金色灵力,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这疤…能治。” 楚清玥灵巧地侧身躲开,像躲避毒蛇。 “治?”她笑出声,笑声里带著癲狂的嘲讽,“治好了这道疤,那些伤就不存在了吗?北冥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折磨,就能从我的骨头里挖出去吗?国师大人,您的灵力能癒合皮肉,能救回將死之人,可能不能……把那个十三岁就被送去和亲、在异国他乡受尽凌辱的楚清玥,还给我?” 司宸指尖的灵力,无声熄灭,他看著她,四百载修得的道心,在此刻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那涟漪很轻,却足以让袖中星盘震颤不休。 楚清玥捕捉到他眸中那剎那的鬆动,心中快意与痛楚交织,激得她眼角泛红,她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妖冶如罌粟盛开。 “既然国师救走了大皇子,本宫这口无处可泄的鬱气——” 她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森寒流光,“就只能落在国师大人身上了。贏了我,今晚之事到此为止。”她剑尖指向他,红衣墨发在夜风中狂舞,“若输了……” 她舔了舔红唇,眼底闪著疯狂的光。“本宫就把国师绑了,在这解忧阁掛牌。让全皇城的人都看看,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大人,是如何在红尘慾海中……辗转承欢的。” 司宸看著她,终於轻嘆一声。那嘆息太轻,轻得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他抬手,隔空摄来地上—柄长剑——普通铁剑,剑身还沾著血。 “如你所愿。” 话音落,楚清玥已如红色闪电般袭至!她的剑招凌厉诡譎,带著北漠风沙的暴烈与血腥。 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仿佛对面站著的不是她曾经的神明、不是她深埋心底四百多个日夜不敢触碰的执念,而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司宸並未用灵力,只以剑招相迎。两人一紫袍银髮,一红衣墨发,在窄巷与屋脊间腾挪交错。剑光如雪,衣袂如云,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皇城中盪开,惊起远处几声犬吠。 楚清玥的剑法,根基本是他所授。那些年,他手把手教她握剑,纠正她招式,告诉她剑是守护之器,非杀戮之兵。如今,她却將这套剑法用得杀气腾腾,招招致命。 司宸平静接招,游刃有余。 他能感受到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她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所以他陪她打,陪她在月下舞剑,陪她將这七年积压的恨与怨,尽数倾泻在剑锋之上。 时间在剑光中流逝。一个时辰过去,楚清玥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微乱,攻势却愈发疯狂。 她忽然变招——不再是当年他教的任何一式,而是诡譎刁钻、完全陌生的剑法。每一招,都精准克制他的习惯性应对。 司宸眸光微凝。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串联:她先派赤霄劫人,实为试探;他若不出手,万事大吉; 他若出手,她亲自现身纠缠,用比武拖住他;而真正的杀招……袖中星盘剧烈震颤。 司宸一剑盪开她的攻势,飘然后退三丈,抬眸望向皇宫方向。夜空中,远处似有火光隱现,夹杂著隱约的喊杀声。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楚清玥。 她已收剑而立,正用手背擦去唇角一丝血跡——方才最后对招,她故意卖了破绽,硬受他一剑之气,只为將他拖在此地更久。 此刻,她笑得像个得逞的妖精。 “国师大人终於想明白了?”楚清玥歪著头,墨发滑落肩头,那根玉簪不知何时已鬆脱,被她握在手中把玩, “您教我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您救走大皇子,坏我兴致,那这口无处可泄的鬱气——自然该由您来承担。还有……” 她一步步走近,绣鞋踩过他紫袍下摆,在昂贵的云锦上留下淡淡尘印,“本宫要做的事,不是您能阻止得了的。若再坏本宫好事……” 她踮起脚,红唇几乎贴著他耳廓,吐气如兰,字字却淬著冰: “本宫想,国师大人一定不想知道那后果。毕竟,摘星楼再高,也怕火烧;国师再强,也需……睡觉的,不是吗?”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穿过夜幕,稳稳落在她肩头,嘰嘰喳喳低鸣数声。 楚清玥听完,眼底笑意更盛,她退后两步,深深看了司宸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怨,有一闪而逝的痛楚,也有掌控一切的睥睨。 “游戏才刚刚开始,国师大人。”话音落,她已运起轻功,緋色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 司宸立於原地,夜风捲起他银髮与袍角。 袖中星盘仍在震颤,那股不安的波动愈发强烈。他抬手,指尖抚过星盘表面繁复纹路,琉璃眸中倒映著推演的轨跡——血光、权爭、王朝动盪,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緋色身影。 “国师。” 白川无声落地,单膝跪倒,他白衣染血,身上多处剑伤,虽不致命,却显狼狈。 “属下无能。”白川低头,声音带著愧疚与后怕, “护送大皇子行至玄武街,突遭另一批黑衣人伏击。他们武功路数与先前那批截然不同,招招狠辣,配合默契,且……似乎专为克制弟子功法所设。缠斗许久,大皇子还是被劫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 第8章 她自小便聪慧 司宸未语,指尖凝起淡金色灵力,轻点白川肩头,灵力如暖流注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血跡乾涸脱落。 白川愕然抬头:“国师,先前那批血刃门的黑衣人,不是已被您制住了吗?怎会还有第二批?而且他们……” “她用了三重算计。”司宸收回手,目光仍望著楚清玥消失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一重,派赤霄率普通精锐劫人,试探本座是否会出手干预。若本座不出手,她顺利將大皇子扔进解忧阁,既羞辱对手,又挑拨大皇子与三皇子关係,一石二鸟。若本座出手——” 他顿了顿, “她便亲自现身,以旧情、以怨恨、以比武为饵,拖住本座。与此同时,第二批真正精锐早已潜伏在侧,专为截杀你与大皇子。” 白川倒抽一口凉气:“她……她怎知您一定会出手?又怎知弟子会走哪条路?” 司宸终於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广袖边缘——不知何时,那里沾上了一抹极淡的緋色。不是血,是口脂,带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她自小便聪慧。”他轻声道,像在陈述,又像在追忆, “过目不忘,一点即通。本座教她星象占卜时,她十岁便能推演三日天象,十二岁已能勘破別人的简单命格。” 白川沉默。他跟隨国师多年,深知那位长公主在国师心中地位特殊。摘星楼最高层的密室,常年封锁,唯国师可入。 他曾偶然瞥见,里面掛满了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画的国师的画像,摘星楼的星空、习字、剑谱批註……直至她十三岁那日,戛然而止。 “那现在……”白川小心翼翼问,“大皇子落入她手中,岂不是凶多吉少?” 司宸抬眸望向夜空,星子晦暗,紫微星旁煞气环绕,预示著一场席捲朝堂的风暴即將来临。 而那颗七年前本该陨的“黑龙墮煞”之命星,此刻正散发著妖异红光,一步步逼近帝星轨道。 “她不会杀他。”司宸转身,紫袍掠过染血的地面,却纤尘不染, “死人没有价值。活著的、受尽羞辱的、对三皇子恨之入骨的大皇子,才是她手中最好的棋子。” “回摘星楼。”白川躬身应是,起身跟上。 楚清玥回到府中,她未回寢殿,径直走进书房。赤霄早已候在那里,见她归来,单膝跪地: “殿下,第二批人手已得手。大皇子被扔在城南『慕郎居』,四人伺候了整一个时辰。阁主按您吩咐放了火,如今……整个京都都传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皇子被救出时,身上痕跡不堪入目。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大皇子有断袖之癖,一夜御四男……” 楚清玥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她拾级而下,赤霄与流云紧隨其后,密室深藏地下三丈,四壁镶夜明珠,照得室內亮如白昼。 一个黑衣男子背对入口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转身,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深邃如刻,鼻樑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这张脸完全不像杀手,倒像哪位世家精心培养出的贵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深不见底,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潭,看向人时没有任何温度。 “属下参见主子。”沧溟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钟。 “起来。”楚清玥走到密室墙边悬掛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標註著大楚疆域、邻国边境,以及各皇子势力范围,她的指尖从京城划过,落在一处——“血刃门,安排得如何了?” “魑魅魍魎四组精锐共八十人已潜入总坛,子时动手,鸡犬不留。” 沧溟眼中寒芒如刃,“按主上吩咐,会留两个活口——门主的一双儿女。” 楚清玥走到巨幅疆域图前,指尖划过京城,落在北郊某处。 “不。”她轻声说,“不留。”沧溟一怔。 楚清玥转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如鬼火:“本宫改主意了。” “全杀。然后將门主头颅悬於西门城楼,將其儿女尸身……送还血刃门歷代祖坟,埋在坟前三尺,让他们世代守著。” 她微笑,那笑容美得令人脊背生寒:“再传江湖令:谁再接暗杀本宫的单子,血刃门便是榜样。不必偷偷摸摸地传,要大张旗鼓,要让每一个杀手组织、每一个江湖客栈、甚至每一个茶楼说书人都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如谈论天气: “本宫不诛九族——本宫要诛十族。连他们门下弟子的远房表亲、佃户僕从,甚至家中猫狗、院里养的雀鸟,一併挫骨扬灰。若有人问为何连畜生都不放过……” 楚清玥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里衣袖下藏著一道陈年旧疤: “就告诉他们:当年推本宫入冰湖时,本宫养的那只白猫跳下去想救主,被他们活活溺死了,本宫这人记仇。门派传承?本宫要他们……断、子、绝、孙。” 沧溟垂首:“遵命。” 他呈上一只檀木盒:“那个服了奢望丹的血刃门杀手,已完成任务。这是您要的东西。” 楚清玥接过盒子,打开。內里一枚染血的玉佩,刻著三皇子府暗徽。“不错。”她合上盖子,语气平淡如评常物, “赏那杀手半颗解药吧。告诉他,剩下半颗等事成之后再给。本宫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一言九鼎,他若表现好了,本宫会给他一条生路——当然,若他不幸死了,答应他的本宫也会做到:他老母的病,本宫会派人医治;他妹妹的卖身契,本宫会赎回来。虽然……人可能已经不太完整了。” “第二件事,”楚清玥走回榻边,慵懒倚下 “今夜子时三刻,將黑风峡那三百杀手的人头,一一放入大皇兄寢殿。就摆在他床榻四周,要围成一圈,让他明日一睁眼,便能与这些『忠心』属下们……脸贴著脸,好好敘敘旧。” 她想了想,补充道:“记得把人头麵皮朝上,眼皮用金针撑开,瞳孔朝床榻方向固定。要让他们……『看』著他。本宫倒想知道,大皇兄醒来看见三百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自己,还能不能睡个回笼觉。” 第9章 封存记忆 楚清玥抬手,看著自己指尖在光影中投下的阴影,轻声说:“哦,对了。首级的眼珠子单独挖出来,串起来,送给楚清瑶做谢礼。” 她抬眼,眼中终於有了一丝真实情绪——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快意:“若不是她当年推本宫入冰湖,本宫哪来今日的『福分』?哪能当上这镇国长公主?这份『谢礼』,她值得。耳朵也单独割下 ,本宫明日有用……。” 沧溟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躬身:“……是。” “第三件事,通知宫里我们的人,明日宫宴,本宫要送大皇兄一份厚礼。” “属下即刻去办。”沧溟领命退入阴影,消失无踪。 楚清玥缓缓走出密室,回到书房,推开雕花木窗,夜空无星,唯有一轮皓月孤悬,清辉洒满庭院,照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她望著那轮月,看了很久很久。 —————————— 而此刻的大皇子府,已乱作一锅滚粥,楚玄彻被人从慕郎居救出时,已是子夜过半。 他裹著不知谁扔来的粗布麻衣,浑身青紫淤痕,裸露的脖颈、手腕上儘是触目惊心的齿印与红痕,头髮散乱如疯人,发间还粘著几缕可疑的…。 这位大楚储君蜷缩在轿中角落,抱著双膝瑟瑟发抖,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只偶尔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抬轿的侍卫个个垂著头,恨不得自戳双目。 ——那“慕郎居”的火光未熄,便已传遍京都每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楚玄彻被人扒光了扔在榻上,与四个同样不著寸缕………男子纠缠一处。 更有“目击者”信誓旦旦:听见大皇子先是哭喊求救,后来竟发出断续的……。 “简直荒唐!荒谬至极!” 凤仪宫內,皇后砸碎了第三只玉盏,凤冠歪斜,浑身发抖: “彻儿!你说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楚玄彻蜷在榻上,依旧眼神涣散,口中反覆喃喃:“……血刃门……国师救我………放过我……你们別碰我……啊…別碰我……” “什么门?!”皇后几乎要疯,“我问你谁把你弄到那种地方去的!” “不是我雇的……是他们自己要杀我……是他们……都是他们……”楚玄彻忽然尖笑,笑声悽厉如鬼泣, “母后……我好脏……洗不乾净了……永远洗不乾净了……” 皇后踉蹌后退,撞上妆檯。她看著眼前这个已近疯癲的儿子,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 “快!去请国师!不——去请陛下!就说大皇子中了邪术,被人陷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內侍尖细通传:“陛下驾到——” 楚帝一身明黄寢衣,外罩龙纹披风,显是刚从榻上被惊起。他踏入殿內,看见楚玄彻的剎那,眉头狠狠一拧。 “怎么回事?”楚帝声音沉冷,目光扫过皇后,“朕听说,彻儿在那种地方被人……” “陛下!”皇后噗通跪倒,涕泪俱下,“彻儿是被人陷害的!定是有人嫉妒他即將继承储君之位,用此毒计毁他清誉!求陛下明察!” 楚帝未语。 他在榻前三尺处停步,居高临下,看著那个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长子。曾经如玉山巍峨的嫡子,此刻脖颈上儘是污秽痕跡,裸露的脚踝处还印著青紫掌印——那是被人强行握住的证据。 良久,楚帝缓缓闭目。 “拿朕的令牌,”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请国师。” 子时末,国师司宸踏入凤仪宫。他没有走宫门。当值侍卫只觉眼前月白一晃,那人已立在殿前汉白玉阶上——银髮如瀑未束,仅以一根素帛松松繫著末端; 一袭霜白广袖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不沾半分尘囂。 月色落在他眉间,將那双眸子映得近乎透明,却又深不见底。 “国师。”楚帝转身。 司宸微微頷首,算是见礼。他目光掠过跪地的皇后,掠过碎玉狼藉,最终定格在楚玄彻身上。 “今晚他受的刺激太大,记忆已成梦魘。”司宸收回手,语气平淡,“可以封印他今晚的记忆,他便能恢復如常。” “封存?”皇后猛地抬头,“那凶手——” “娘娘,”司宸浅金色的眸子转向她,无悲无喜,“您確定,要让他永远记得今夜每一个细节么?” 皇后呼吸一滯。 她看见儿子还在喃喃自语,偶尔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抠抓手臂上的齿印,直至皮开肉绽。 “……封。”这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带著血腥味。 司宸不再多言。他走到榻边,俯身,银髮如帘垂落。修长如玉的指尖凝起一点金光,那光不暖,反而透著月华般的寒。他轻轻点在楚玄彻眉心。 金光没入。楚玄彻浑身剧震,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缓缓散开。他看向司宸,忽然痴痴笑了:“仙、仙人……你是来接我走的么……这里好脏……我好脏……” 司宸不语,指尖金光更盛。楚玄彻眼中的疯狂、恐惧、屈辱,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身体渐渐放鬆,呼吸平缓下来,最后眼皮沉重合上,陷入深沉无梦的睡眠。 “明日醒来,他只会记得在慕郎居饮宴醉酒,余下一片空白。” 司宸直起身,指尖金光散去,“今夜之事,莫要再提。” 皇后扑到榻边,看著儿子终於安寧的睡顏,泪如雨下。 楚帝深深看了司宸一眼:“有劳国师。” “分內之事。”司宸微微欠身,转身欲走。 “国师留步。”楚帝忽然道,“血刃门——国师可知?” 司宸脚步一顿。夜风穿堂而过,吹起他霜白衣袍,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绝。良久,他侧过半边脸,浅金色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 “听起来像是江湖杀手组织,陛下还是加派人手,护好大皇子吧。”他声音依旧平静, 说罢,他踏出殿门,身影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楚帝站在原地,看著司宸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慕郎居的火光已渐渐微弱,但京都每一个角落的窃窃私语,却刚刚开始。 皇后伏在榻边低泣。 楚帝沉默良久,忽然道:“传令下去,今夜在场所有侍卫、宫人,禁言。违者,满门抄斩。” “是。”阴影处,有人低声应道。 “还有,”楚帝转身,明黄寢衣在烛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查。从血刃门开始,一查到底。” 他迈步离开凤仪宫,踏过碎玉,脚步无声。 第10章 杀…戮 ———————京城西郊———————— 子时,京城西郊五十里,血刃门总坛。 八十名黑衣杀手如鬼魅般潜入,刀刃映著惨澹月光。他们没有蒙面——烬雪阁杀人,从不藏头露尾。 血刃门虽是江湖二流杀手组织,但在这群从北冥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精锐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第一个守夜人发现异常时,喉管已被割开。他捂住喷血的脖颈,瞪大眼睛,看见一道黑影如烟掠过,手中刀光一闪——第二个、第三个守夜人无声倒地。 杀戮如瘟疫蔓延。血刃门主血煞从梦中惊醒时,总坛已处处是惨叫。 他提刀衝出房门,看见庭院里尸横遍地。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此刻像被宰杀的牲畜,鲜血匯成溪流,在青石板缝里蜿蜒。 “谁?!”他嘶吼。 月光下,一道黑衣身影缓缓转身。 沧溟。烬雪阁主。 他手中长刀滴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说了三个字:“奉主令。” 血煞瞳孔骤缩:“烬雪阁?!我们与你们井水不犯——”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两个时辰后,血刃门总坛再无活口。连后院养的看门狗,都被一刀断喉。 沧溟站在尸堆中央,脚下是血煞怒瞪双眼的头颅。他俯身,用布裹好头颅,装入木盒。 “阁主,那一双儿女……”副手低声问。 沧溟想起楚清玥那句“埋入祖坟前三尺”,闭了闭眼: “按殿下新令。不留了。” 副手默然点头,转身走向后院厢房。 那里,一个十岁男孩和一个七岁女孩相拥而眠,尚不知门外已是地狱。 副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杀人无数,却从未对孩童下手。可想起长公主那双猩红的眼,那句“一併挫骨扬灰”,他咬了咬牙。 刀光闪过。两个小小的身躯,再也不会醒来。 暴雨倾盆时,沧溟抬头望天。雨水冲刷著他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散眼底那层寒霜。 “埋入祖坟前三尺。”他低声重复,声音散在雨里,“断子绝孙。” 寅时三刻,天色將明未明。京城西门城楼上,多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头颅旁插著一面玄黑旗帜,夜风猎猎,捲起旗帜上八个血字: “犯长公主者,诛九族。” 晨起赶早市的百姓看见,嚇得魂飞魄散。 卖豆腐的老汉直接瘫软在地,豆腐洒了一地;挑菜的农妇尖叫著扔了扁担;连巡城的卫兵都脸色发白,不敢直视。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翌日-大皇子府———— 楚玄彻是在一阵窒息感中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被三百颗人头压著,那些人头睁著空洞的眼眶,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喊:“殿下……殿下……” 睁开眼时,梦境成真。床榻四周,整整齐齐摆满了人头。 正是黑风峡那三百杀手的头颅,面色青紫,嘴唇被粗线缝合,眼皮却被金针撑得极大——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黑漆漆的血洞,几只白蛆在里面蠕动。 而他的枕边,赫然摆著血煞的头颅。那双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正对著他的脸。 “啊——!!!” 楚玄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跌下床,胆汁混著涎水流了满襟,裤襠一片湿热。双腿发软站不起来,只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著满床人头。口水混著胆汁从嘴角流下,浸湿了锦缎中衣的前襟。 “殿、殿下!”侍卫青峰衝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嚇得魂飞魄散。 他强忍恐惧,上前扶起楚玄彻:“殿下!您没事吧?!” “妖女……楚清玥……她就是妖女……她不是人……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楚玄彻嘶吼抓起手边瓷枕砸向床榻,“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瓷枕砸中血煞头颅,那颗头滚落在地,正好停在他脚边,空洞的眼眶“望”著他。楚玄彻又是一声惨叫,连滚爬爬逃出寢殿。 半个时辰后,洗漱更衣的楚玄彻终於勉强恢復镇定,可手指仍在发抖。 他愤怒的砸碎了满屋瓷器,碎片飞溅划破他的脸颊,血珠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床上那些首级,这点疼算什么? “废物!都是废物!”他双目赤红,指著跪了一地的幕僚, “血刃门一夜被灭!血煞的人头掛在城楼上!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那贱人的警告掛在城楼上,满京城都在看本皇子的笑话!” “殿下息怒……”一个胆子稍大的颤声说, “长公主刚回京就如此囂张,必会引起陛下忌惮。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待她触怒龙顏……静观其变?!”楚玄彻一脚踹翻他, “昨夜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屠了血刃门,今夜呢?明夜呢?!你们是不是要等到她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才想办法?!” 他喘著粗气,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传令下去,调死士……不,本宫要亲自去见国师!” “殿下,国师向来不涉朝政,他恐怕……” “闭嘴!”楚玄彻狞笑,“国师不是要为大楚立太子么?本宫倒要问问,一个女子,就算有再大的军功,难道还能登基不成?!只要国师站在本宫这边,那贱人再猖狂,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侍卫连滚带爬衝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五公主……五公主她出事了!” 楚玄彻瞳孔一缩,那是他的胞妹,他问道:“清瑶怎么了?!” ———————清瑶阁—————— 五公主楚清瑶自从三年前駙马沈樾死后,便住回皇宫的清瑶阁里面了。 她是在一阵黏腻触感中醒来的,脖子凉颼颼的,好像掛著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摸——圆溜溜的,滑腻腻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 她凑到眼前,借著晨光细看。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眼珠。人的眼珠。一百多颗眼球被细线串成项炼,正掛在她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有些已经乾瘪发黑,有些还残留著血丝,瞳孔空洞地对著她。 “啊啊啊啊——!!” 楚清瑶疯了一样去扯,可那串子系得极紧,越扯越缠。她跌跌撞撞跳下床,想找剪刀,却感觉身后冷颼颼的。 第11章 弹劾 回头。梳妆檯的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披头散髮,只著寢衣,脖子上掛著一串骇人的眼珠项炼。 “救命……救命啊!!!” 她跌跌撞撞衝出寢殿,赤足狂奔,那串眼珠在颈间晃动,像一条毒蛇缠绕。宫女太监们看见她,全都嚇得瘫软在地。 “公主!您脖子上……” “取下来!快帮我取下来!!!”楚清瑶哭喊著,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慌乱中,她一脚踏空,“噗通”一声跌入荷花池,冰冷的池水淹没头顶,那串眼珠在水里漂浮,像一群死鱼围著她旋转。 她挣扎,呛水,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看见池边站著一个人。緋色裙摆,墨发玉簪,正低头看著她,唇角含笑。 是楚清玥。 楚清瑶想尖叫,却只能吐出几个气泡。 等被救上来时,她已奄奄一息。太医剪断金线取下那串眼珠,足足一百零八颗,颗颗死不瞑目。 消息传开,宫里谣言四起。“听说了吗?五公主喜欢用人眼珠做手串……” “难怪她宫里老是少宫女,原来是被挖了眼……” “听说了吗?五公主有怪癖,喜欢收集人的眼珠做手串,夜里戴著睡!” “对对对,否则,怎么解释她寢殿里会出现那种东西?” “何止啊,今早那串掉进荷花池,捞上来时发现池底还有几十颗——都是这些年失踪的宫人!” “难怪她总说別人『有眼无珠』,原来真把人眼珠挖了……” “说不定是沈駙马一家,死的太冤,回来索命了吧。” “嘘——小声点,敢提沈駙马,你不要命了?!” 楚清瑶百口莫辩。她蜷缩在床角,裹著厚厚的锦被,却还是冷得发抖。脑海里反覆回放楚清玥抚过她脖子时,那句温柔似水的话: “皇姐这如天鹅般纤细的脖子,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她终於明白。那不是玩笑。是预告。 ——————翌日————— —————太极殿-早朝——— 寅时末,太极殿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题无一例外——昨夜西城门悬掛的人头,昨夜慕郎居的大火,今晨五公主寢宫的眼珠项炼,还有大皇子府中传出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听说了吗?昨晚那场大火……大皇子和四个男人……” “唉,別提了,西城门上血刃门主的人头还在滴血呢!” “大皇子府昨夜传出惨叫,据说床榻四周摆满了人头……” “疯了,都疯了……那位一回来,整个京城都变成修罗场了……” “嘘——慎言!那位如今可是镇国长公主,手握三万亲兵,灭国归来,风头正盛!” “可这也太过狠辣,毕竟是大皇子的亲妹妹……” “狠辣?你可知七年前九公主在北冥经歷了什么?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北境当兵,亲眼见过她屠城那日——” “嘘——来了!” 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楚清玥一袭絳红宫装立在殿中,裙摆上以暗金丝线绣著的曼陀罗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蛰伏在血色深渊中的鬼眼。 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綰著,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抹嫣红,艷如饮血。 她微微垂著眼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繁复的纹路——那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可周身散发的寒意,却让三步內的朝臣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经过楚玄彻身侧时,她眼尾极轻地扫过去。 一丝极淡的讶异从眼底掠过。 这位自小养尊处优、眼高於顶的嫡长子,在经歷了那夜……四个男人,一夜癲狂,满城风雨之后,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甚至神情平静,眼下一片坦荡? 有意思。她脑中闪过那抹从不曾出现在早朝的紫色身影——银髮如瀑,眸深似海。 国师--司宸 “皇上驾到———!!!” 司礼监尖利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一身明黄龙袍的楚帝大步而入,楚清玥缓缓抬起眼睫。 楚帝一身明黄龙袍步入大殿,龙行虎步,眉宇间是与她三分相似的锐利。 楚帝说道:“今日早朝,眾卿可有本奏?” 大殿陷入短暂的静默。 三息。足够让某些人鼓起勇气,也足够让某些人嗅到血腥。 然后,御史台方向,一道清癯的身影站了出来。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嵩。 年约五旬,面容刻板如石刻,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从不站队,只认律法皇权——至少表面如此。 此刻,他手持玉笏,一步步走至殿中,跪地:“臣,有本奏!” 楚帝心情正好,頷首:“严爱卿有何事奏?” 严嵩抬起头,目光没有看皇帝,而是缓缓转向了楚清玥。 那一瞬间,楚清玥明白了一切。她唇角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妖冶如盛放到极致的曼陀罗,美得令人胆寒。 严嵩手持玉笏,声音鏗鏘:“臣弹劾镇国长公主楚清玥——滥杀无辜,私刑酷烈,悬首示眾,惊嚇百姓,扰乱京城秩序,有违天和,更失皇家体统!” 殿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絳红身影。 楚清玥连眼皮都没抬,只伸出右手,细细端详著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那指甲上染著淡淡的蔻丹,不是寻常的嫣红,而是近乎血乾涸后的暗红。 严嵩见她毫无反应,声音更高: “昨夜,西城门悬掛血刃门主头颅,今晨,五公主寢宫惊现人眼珠串成的瓔珞!更有传言,大皇子府中夜半鬼哭,床榻染血!这些骇人听闻、令人髮指之事,桩桩件件,皆与长公主脱不了干係!公主初回京城便如此暴戾嗜杀,视王法如无物,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安民心?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他再次看向楚清玥,目光如淬毒的针: “公主莫非以为,仗著军功,便可在这天子脚下,行魑魅魍魎之事?!” 第12章 何错之有 楚清玥缓缓抬起眼睫。那一瞬间,严嵩竟觉得脊背发寒——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渊潭。 “严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透著森然寒意,“你说本宫杀血刃门是滥杀无辜。” 她缓步走下玉阶,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 “血刃门,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七年来接单三百二十七起,杀朝廷命官十九人,屠商贾满门四十六户,劫掠妇孺贩卖至北境为奴者不计其数——” 她停在严嵩面前三步处,微微偏头,暗红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严大人可知,他们手中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还是说,在严大人眼里,那些被挖眼割舌的孩童、被凌虐致死的妇人、被灭门的忠良,都不算『无辜』,只有那些拿钱卖命的杀手,才配得上您这一句『滥杀无辜』?” 严嵩身躯剧震,嘴唇哆嗦著:“即、即便如此……也当由刑部审讯,三司定罪,按律处置!岂能动用私刑,以暴制暴,此例一开,国法何存?!” “私刑?”楚清玥轻笑,打断他, “在本宫凯旋而归、奉旨回京的路上,血刃门派了六批刺客,一路追杀三百里,若非本宫命大,此刻严大人弹劾的,就该是一具躺在棺槨里的尸体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竟让久经官场的严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如今本宫都住进父皇亲赐的公主府了,他们依旧阴魂不散。昨夜,血刃门八十精锐潜入长公主府,刀剑淬毒,招招致命,刺杀当朝公主、灭国功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此乃十恶不赦、诛灭九族之大罪!本宫自卫反击,斩杀来犯之敌,悬首示眾,正为彰显朝廷法度之威严,震慑天下魑魅魍魎!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还是说,在严大人眼中,本宫就该束手就擒,引颈就戮,才算是守了你口中那套虚偽透顶的『皇家体统』?才合了某些人……借刀杀人的心意?!” 严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臣……臣並非此意!臣只是……” “那严大人是何意?!”楚清玥陡然提高声音,气势如山倾海倒,压得严嵩几乎喘不过气, “本宫九死一生,夜里被行刺,惊魂未定,今日拖著伤体来上朝,不见严大人一句嘘寒问暖,不见御史台弹劾京城治安糜烂至此、竟让杀手组织横行无忌!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为那恶贯满盈的血刃门喊冤叫屈,对本宫横加指责!” 她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血腥煞气再无掩饰,扑面而来: “知道的,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血刃门深藏朝中的护法大长老呢!”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鑑!”严嵩慌了一瞬,本能地看向大皇子楚玄彻,眼中流露出祈求。 楚玄彻心中暗骂这老东西沉不住气,又担心查到他身上,不得不堆起兄长关切的神色,上前一步打圆场: “皇妹息怒,严大人性子耿直,言语或有不当,也是职责所在,皇妹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 “耿直?”楚清玥嗤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浓得化不开,“皇兄倒是会为他开脱。”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染上了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与委屈,面向御座上的楚帝, “父皇,儿臣离家七载,沙场血战,几度生死,未曾叫过一声苦。如今归来,京中繁华依旧,可儿臣却觉寒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臣,声音清冷而清晰: “儿臣听说,大皇兄一觉睡醒,床上莫名多了三百颗来歷不明的人头;五皇姐夜间惊醒,脖子里缠著血淋淋的眼珠子。可儿臣呢?儿臣也没好到哪里去。昨夜府中遇袭,混乱之中,有人將此物穿起来掛在了长公主的府门之上。” 说罢,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亲手打开。 浓重的血腥气混著防腐药草古怪的甜腥,瞬间瀰漫开来。 盒中,满满当当全是人的耳朵——被细麻绳整整齐齐串著,耳廓惨白,耳垂暗红,有些还连著未乾涸的血痂。 “呕——”有文臣忍不住乾呕出声。 楚清玥的视线缓缓扫过面色铁青的严嵩,掠过额角渗出冷汗、眼神阴鷙闪烁的楚玄彻,最终定格在脸色微微发白的楚玄璟身上。 她唇边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 楚玄彻脑中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血刃门是他暗中重金僱佣的,意在除掉这个功高震主、突然归来的皇妹,可灭门栽赃、割耳留证……楚清玥刚回京,哪来这般雷霆万钧的手段和遍布京城的隱秘根基? 只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趁乱插手,將血刃门连根拔起,反过来把脏水泼得更狠,想把他彻底拖下水! 老三!楚玄璟!好你个惯会装模作样的老三!竟敢拿他的人当刀使,反过来还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自己坐收渔利!怒火与后怕像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他看向楚玄璟的目光几乎要喷出毒火。 楚玄璟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嫩肉,刺痛带来一丝清明。 血刃门是他苦心经营多年、埋得最深的一把暗刀,如今竟被连根拔起,头颅高悬,成了楚清玥反击的利器,甚至可能反噬到他自身! 这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是误打误撞,还是早已窥破? 他抬眸,正对上楚清玥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张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映不出人影的寒潭。 楚清玥却已不再看他,转向楚帝,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银甲与金砖相撞,鏗然有声: “父皇!血刃门猖獗至此,竟敢在京城重地,对皇子、公主接连行此辣手,其心可诛,其志非小!而且儿臣归京途中遇伏,死伤惨重!二十七名儿郎,不能白死!若不严惩元凶,何以告慰亡魂?何以激励三军?儿臣所为,或许激进,却是一片赤胆忠心,为国除害,为將士雪恨!为震慑霄小。” 第13章 爱的偏执又疯魔 她抬起头,眉心血疤在晨光下红得刺目:“若因此获罪,儿臣……无话可说。只求父皇明察。” 殿中一片寂静。武將队列中,已有数人眼眶微红,握紧了拳。 楚帝眸光微动,沉默片刻,道:“此事,朕已知晓。血刃门袭击公主车驾,並刺杀长公主,惊嚇大皇子和五公主,罪该万死。悬首示眾並无不妥。 他看向楚清玥,目光深沉:“清玥,你受惊了。血刃门行刺之事,朕会命刑部彻查。至於这些耳朵……烧了吧。惨死的二十七名儿郎,发三倍抚恤金。” “至於御史严嵩——”楚帝声音陡然转冷,“无实证弹劾长公主,言语失当,罚俸一年,停职三月,回府自省。望尔日后谨言慎行,莫负朕望。” 没有革职,却比革职更残忍,停职自省,意味著他將彻底离开权力中心至少三个月,等他回来,朝中早已物是人非。 严嵩浑身一软,瘫跪在地:臣……谢陛下隆恩……臣……万死……” 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在楚清玥倒台之前,他再难在朝堂上抬起头来。 而楚玄彻,从始至终,连一个施捨的眼神都没再给他。 楚帝起身:“退朝。” 楚清玥缓缓起身,絳红宫装如血莲绽放。她看向严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严大人,往后弹劾之前,记得先把耳朵洗乾净。” “毕竟——”她转身走向殿门,声音轻飘飘传来,“听不见真话的耳朵,留著也是摆设。” 晨光彻底洒入大殿,照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 楚清玥下朝时,日头正烈,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向那座矗立在京城最高处的摘星楼。 九层高塔刺破云雾,像一柄悬在皇城之上的剑——而那执剑之人,四百年来始终是同一个。 国师司宸。观星象,卜国运,定储君,也…定她的生死。 她仰头望著那熟悉的高墙,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五岁那年,她被楚清瑶推入冰湖,濒死之际,是司宸破冰而入,將她捞起。她高烧三日,醒来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那张清冷如月、好看得不似凡人的容顏。 从此她在摘星楼一住八年。八年里,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星象占卜,教她治国之道。 他从不笑,从不怒,永远那么平静,那么遥远,像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著。 可她偏偏爱上了这轮月亮。 爱得疯魔,爱得偏执,爱到明知他修的是无情道,明知他亲手將她推去北冥和亲,却依然在血尸山里挣扎七年,只为活著回来见他。 ————— 推开门,楼內特有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司宸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著古籍冷檀与经年霜雪。 七年了,这气息一丝未变,却让她胃里翻涌起恨意与眷恋交织的毒。 摘星楼一层是藏书阁,阳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斕光影。 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像被时光遗忘的星辰。楚清玥伸手,接住一缕阳光。 十三岁那年,她也曾这样站在这里,仰头问司宸:“国师大人,这些尘埃从哪儿来?又会飘到哪里去?” 那时的司宸正在整理星图,未抬眸:“天地间万物,不过聚散无常。” 她那时不懂,现在却懂了——她就是他眼中的一粒尘埃,聚时偶然,散时必然。 绕过屏风,她看见了那架古琴。紫檀木琴身,琴弦已落满灰尘。 楚清玥走过去,指尖轻抚琴面。八岁那年,她缠著司宸要学琴,他破例为她寻来这架“九霄环佩”。她学了三个月,只会弹一首简单的《清平调》。 “国师大人,我弹得好听吗?”她那时仰著小脸问。 司宸正在批註星图,头也不抬:“尚可。” “那您喜欢听吗?” 他没有回答。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他终於搁下笔,抬眼看她:“公主,无情道者,无喜无悲,无爱无憎。”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无情道,只觉得委屈:“那您收留我,教我读书写字,也是因为无情道吗?” “因果而已。”他说完,重新埋首星图。 楚清玥现在懂了。因果——她因冰湖落难,他顺手一救;她因“天命”该和亲,他顺手一送。 所有温情的表象,不过是四百年来无数因果中的几粒微尘。 她忽然想弹点什么,指尖压在琴弦上,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那首《清平调》。 也好,忘了也好。 登上观星台时,风很大。 吹得她一身緋红宫装猎猎作响,像一面浴血招展的旗。 司宸就站在浑天仪前。 一袭紫袍如雾,银髮流泻似九天垂落的月华。他正在调整仪轨,袖袍隨动作微微起伏,像沉静海面上无声的潮汐。 阳光穿过他银髮的缝隙,洒下细碎光尘。四百年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痕,唯有那双浅灰色眼眸凝著亘古霜雪,沉淀著看尽山河变迁的寂然。 楚清玥倚在门边,看了他许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踮脚想触碰浑天仪上的星斗,却怎么也够不著。 那时他从身后轻轻託了她一把。 “这是紫微星,帝星所在。”他的声音响在头顶,清冷如玉。 她回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的弧度、低垂时纤长的睫毛。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他那么近。 近到能闻见他衣襟上冷冽的雪松香。近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疯狂擂动的声音。 “擅闯摘星楼,按律当斩。” 司宸的声音將她拽出回忆。他已转过身,眸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四百年观星望气淬炼出的眼神,眾生皆为螻蚁,生死不过卦象轮转。 楚清玥勾唇笑了。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国师要斩本宫?”她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那就斩吧。用你的剑,往这里砍。” 她脖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五岁那年落水时,被冰棱划伤。司宸用灵力也未能彻底抹去这道痕——他说,那是命数留下的印记。 第14章 为何 司宸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他记得那日。寒冬腊月,卦象显“东北有难,星子將坠”。他破冰入水將她救起时,她已没了呼吸。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好好看,是神仙吗?” “我是国师。” “国师是神仙吗?” 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教她读书,她过目不忘;教她星象,她一点即通;教她剑法,她三日入门。她太聪明,太耀眼,像一颗不该存在於尘世的明珠。 他开始担忧。怕她命格太凶,怕她煞气太重,怕她……毁了她自己。 所以他教她仁善,教她宽容,教她放下。他以为能改变天命。终究…… “为何回来?”司宸忽然问。 楚清玥一愣,隨即笑得花枝乱颤:“国师这话问得奇怪。本宫灭了北冥,凯旋而归,光宗耀祖,有何不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司宸看著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妖冶的倒影,“北冥已灭,你本可在那里称王,逍遥一世。为何要回来,捲入这吃人的漩涡?” 楚清玥笑容渐渐敛去。她盯著司宸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本宫想了七年,念了七年,也……恨了七年。” 她上前半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司宸没有退。这是他四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从不退让,也从不动容,万物不縈於心。 “本宫今日得了镇国长公主之位。”她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胸前紫袍绣纹,“国师不为我高兴吗?” “公主所求已得,不必问旁人高兴与否。” 楚清玥笑了:“国师还是这般无趣。”她顿了顿,忽然道,“我今日来,是想问国师几个问题。第一,当年和亲的卦,真是国师亲自卜的?” 司宸沉默片刻:“是。” “第二,”她眼眶微红,却用內力蒸乾即將涌出的湿润,“司宸,你可有一瞬间,希望那个卦是错的?觉得我不该去和亲?” “第三,”她声音开始颤抖,“你可曾想过……我会死在北冥,再也回不来?” 司宸身形微僵。他当然想过。那夜他卜了十六卦,卦卦显示,她若去北冥,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若留在京城.....十死无生。 可他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是国师铁律。泄露天机者,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没有什么希不希望,更没有什么该或不该。本座只是依卦象行事,卦象如此,天命如此。”他淡淡道。 “天命...”楚清玥重复这个词,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好一个天命!那么国师可知道,我在北冥七年,每日每夜都在想什么?我在想,若有一日我回来,定要毁了这所谓天命,撕了卦纸,摔了星盘,毁了那卜卦之人。国师修的是无情道,可知道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什么是...欲?” 司宸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也没关係。”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本宫会慢慢教你,一点一点,一字一句,教你体会这人世间最炽热也最骯脏的情感。” 肌肤相触的瞬间,司宸浑身一震。 热。他再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她指尖的薄茧,她脉搏的跳动。还有……她身上那股妖冶危险的气息。 怎么可能? “你……”司宸罕见地失语。 楚清玥却误会了他的反应,笑意更深:“国师这是怎么了?怕本宫发疯会报復你?” 她將他的手拉起——他的手冰凉如玉,她的却温热如炭。 她將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烙印,烫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放心。”她抬眸,眼中血色翻涌,却又带著近乎痴狂的执念,“本宫舍…不得。”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恢復那副慵懒妖冶的模样:“今夜来,除了问问题外,还想告诉国师两件事。” “何事?”他淡漠道 “第一,本宫要这大楚江山。” 司宸抬眸看她。 她唇角勾起疯狂而美丽的弧度:“第二,本宫要你——司宸。” 观星台上,风声骤停。 “你要江山,本座理解。”司宸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震惊,儘管转瞬即逝,“可你要本座……为何?” 楚清玥转身走向栏杆,回头时,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 “因为恨啊。”她笑著说,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司宸,我恨你救了我,又拋弃我;恨你教我看见星辰大海,又亲手將我推入地狱;恨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温暖,又让我尝尽彻骨冰寒。”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这恨太深了,深到骨子里,深到每一滴血都在叫囂著要报復。可我怎么报復你呢?你修无情道,不死不伤不灭,无爱无恨无惧。所以我想明白了。” 她俯身,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將他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 “既然伤不了你,那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你最在乎什么?是大楚江山?是天道秩序?还是你这四百年来苦心修炼的无情道?” “我要让你看著,我是如何一步步顛覆这江山,如何践踏你所谓的天命,又如何……” 她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 “如何让你这尊高高在上的神祇,为我这恶鬼……墮入凡尘。你逃不掉的。从你十五年前救我那刻起,就註定……你这一生,都要与我纠缠。” 说完,她径直走向西侧那间房,推门而入。 房间陈设依旧,简朴的木床,素色帐幔,书架上摆满她幼时读过的典籍,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都还放在原处。 她和衣躺下,闭目。 司宸立於门口,静望她。 阳光透窗欞洒她脸上,那张绝艷脸难得露出一丝疲惫——那是征战七年、杀人无数的疲惫,也是背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的疲惫。 “北冥七年,我从未安眠。”她闭目轻语,声里难得无疯癲,只余淡淡倦意, “夜里一闭眼,就是母亲被锯断的手脚,就是血,就是火,就是国师大人那张见死不救的脸………总之,本宫昨夜一夜没睡,如今累了,想在此处歇一会儿之后,再去参加庆功宴。” 第15章 你给本宫听著 她声渐低,似梦囈:“只有此处……让我觉得,还能喘口气。” 司宸静立良久,终是无声掩门。 门外,他垂眸看手背上那抹淡红唇印,指尖轻触,似被灼伤般微颤。四百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何为热,何为乱,何为……劫数难逃。 ——————— 不知过了多久。楚清玥在梦中又回到了北冥。不是战场,不是宫殿,而是一个阴森庭院。 庭院里架著三口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中沸水翻滚,白汽蒸腾。 锅边围著好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五六岁,最小的才两三岁,一个个瘦骨嶙峋,眼里满是恐惧,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哭的孩子,会先被扔进锅里。 一个北冥將领隨手抓起那个三岁多的男孩,孩子嚇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看著楚清玥,嘴唇哆嗦著: “姐姐……救救我……我娘说……姐姐是好人……” 稚嫩的声音像针扎进她耳膜。將领狞笑著,將孩子高高举起,然后——扔进滚沸的锅里。 “啊——!”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隨即被沸腾的水声吞没。 小小的身体在沸水中挣扎,皮肤瞬间烫红、起泡、脱落,露出鲜红的肉。 旁边有人一边啃著一只煮熟的小手,一边嘖嘖称讚:“这两脚羊,还是小孩子最嫩,肉滑得跟豆腐似的,入口即化。” 楚清玥想衝过去,想杀了他们,想救那孩子。可她动弹不得。因为另一边,她的母亲——那个被皇帝宠幸一夜后扔下不管的宫女,正被几个血刃门的黑衣人按在地上。 他们拿著锯子,一下一下锯著她的四肢。“块切小一点,太大了,老虎吃不下。”其中一人抱怨, “那可是皇后娘娘送给大皇子的宝贝老虎,若有闪失,咱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锯子割开皮肉,切断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母亲没有惨叫。她只是睁著眼睛,死死望著楚清玥的方向。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死不瞑目。 楚清玥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 电闪雷鸣中,她看清了庭院里清晰的两队人马——一队煮孩子,一队分尸母亲。 而她自己,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只能眼睁睁看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有一股更黑暗、更疯狂的力量,从碎裂处汹涌而出。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能为那孩子和母亲报仇。杀了他们,这世间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惨剧。 她动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铁链,不知从哪里夺来一把刀,疯了一样衝进人群。 刀锋割开血肉的声音混著雷声,鲜血喷溅在她脸上、身上,烫得她皮肤发疼,却让她更加兴奋。 她杀了一个,两个,三个……记不清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耳中只有惨叫和雷声。 直到腿上一痛。她低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正握著一把匕首,狠狠插进她大腿。 女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对不起姐姐……杀了你,他们就会放了我……我不想被煮……我不想……” 话音未落,楚清玥被人一脚踹飞。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个北冥將领踩在她胸口,靴底沾著泥和血。 “长得真好看啊。”那人俯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她下巴,“若不是你身上的『红顏烬』,哥几个一定好好疼疼你,让你临死前也做一回女人。” 她艰难转头,看向庭院角落。紫衣白髮的国师就站在那里,静静看著这一切。雷电照亮他漠然的脸,银髮在风中微扬,紫袍纤尘不染,与这血腥地狱格格不入。 “国师大人……”她伸出沾满血的手,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母亲……求您……” 电闪雷鸣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得不似凡人:“本座不能帮你。这是你的天命,你可以换来大楚江山十年太平。” 她怔住,眼泪混著血往下淌,她却笑了,笑得癲狂:“十年太平……用我母亲和这些孩子的命换?卦象如此,天命如此。” “卦象!”她嘶吼,“司宸!你心里只有大楚江山,只有你的道!你是不是没有心?!”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本座修无情道,本来就没有七情六慾。本座的职责,就是护住大楚国运。” 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慾。所以她的痛苦,她母亲的惨死,那孩子的哀嚎,在他眼里都只是“天命”二字。 楚清玥笑了。笑得癲狂,笑得绝望。她用尽最后力气爬起来,抓起地上不知是谁的肋骨——白骨森森,断口锋利如刃。 然后扑了过去。肋骨刺进那將领脖颈时,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眼满身。世界变成一片血红。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雷声滚滚,听见脚步声靠近。 她想也不想,伸手掐住了来人的脖子。 “清玥。” “楚清玥。” 熟悉的声音穿透血色迷雾。她猛地睁眼。冷汗浸透衣衫,呼吸急促如溺水之人。眼前是熟悉的素色帐幔,是摘星楼她旧日的房间。 而她一只手,正死死掐著司宸的脖子。 原来刚才……是一场梦,不,不是梦。除了司宸的那部分,其他的都是真实的记忆。 司宸静静看著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睛猩红,满脸是汗,长发凌乱贴在脸颊,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他脖颈上已被她掐出红痕,可他没有挣扎,只是这样看著她。 “你梦到了什么?”他问。 楚清玥鬆开手,却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他衣襟,將他拉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司宸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灼热,能闻到她身上冷汗混合血腥的气息——那是梦魘留下的痕跡,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司宸,你给本宫听著。” 楚清玥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如刀刮铁锈: “这江山,我要定了。你,我也要定了。你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继续修你那该死的无情道,可以站在云端俯视眾生,可以冷眼看著我在这泥潭里挣扎——” “但总有一天——” 她凑到他耳边,气息灼热如地狱业火: “我会把你从那个神坛上拉下来,撕碎你那身紫袍,扯散你那头银髮,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爱恨痴缠,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人间至痛。” “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说爱我。我要你抱著我说你错了。我要你——”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阴冷如九幽寒冰: “跪下来,求我。” 第16章 不会有错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鬆开手,从床上翻身而起。 她走向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痴,有狂,有七年血海深仇凝成的毒,也有十五年执念不灭的火。然后她纵身一跃,緋色身影消失在观星台。 司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背上那个唇印还在发烫。脖颈上的红痕隱隱作痛,四百多年来他向来不死、不伤、不灭。 今日第一次感受到属於凡人的疼痛。原来这世间,真有能伤他之人。 而她楚清玥就是整个苍穹大陆上,唯一能伤他的人。 他抬手轻触脖颈伤痕,指尖沾染一丝血渍。那血不是他的,是她指甲划破皮肤时留下的——她的血,竟也带著灼人的温度。 司宸走到窗边,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闭上眼,试图运转无情道心法压制。 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那双猩红的眼睛,是她那句“我要你跪下来求我”,是她指尖的温度,是她唇印的灼热…… “噗——”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紫袍前襟,如雪地红梅乍开。 司宸低头看著那抹鲜红,眼中第一次闪过近乎茫然的神色。 四百多年来,无情道体,不染尘埃,不沾血腥。 今日,却为她破例两次。一次是感受她的温度。一次是……为她吐血。阳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银髮在风中微扬,紫袍染血,那张永远清冷如神祇的脸上,此刻竟浮现一丝极淡极淡的……属於人的困惑。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跡,指尖沾上的鲜红在阳光下刺目惊心。 “楚、清、玥……”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那是血的温度,也是劫数的温度。 —————— 楚清玥从摘星楼下来,看了看修长的手指,嘴角微勾,眼底血色翻涌,喃喃自语道: “司宸,这辈子…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一旁的赤霄和流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他家主子上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北冥灭国的时候。 她一人一骑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白衣染尽红,笑得癲狂又悽美。 他家主子从摘星楼下来,眼底血色未退,定是国师又得罪了自家主子。 “流云,”赤霄用眼神示意,“你上。” 流云面无表情地一脚踩在他脚背上。赤霄疼得吸气,却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殿下,国师大人指认大皇子为储君,可大皇子他……国师大人的卦,是不是这次不准啊?会不会……” “国师——永远——不会有错—!!!” 楚清玥猛地转身打断他的话,声音凌厉如刀,眼底血色剎那间浓稠欲滴。 他扑通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完了。 赤霄闭了闭眼。 他怎么忘了,在北冥那七年,每当月圆之夜主子思念成疾,便会独自登上北境最高的城楼,朝著帝都方向饮三分薄酒。 酒入愁肠,她便提剑出城,一人一骑杀入北冥残部营地,从深夜战至黎明。 归来时,一身白衣染尽血色,伤痕累累,她也从未说过国师半句不是。 哪怕后来“红顏烬”发作,她疼得在雪地里翻滚,指甲抠进冻土,血混著雪染红了一片,嘴里咬著的也是自己的手腕,而不是国师的名字。 “属下知错,”赤霄声音发颤,“属下一会儿就去领十鞭。” 楚清玥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血色,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冷: “五鞭。本宫最后说一遍,无论我与司宸如何吵、如何闹、如何……纠缠,那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是爱是恨,是生是死,都只属於我们二人。” 她缓缓蹲下身,玉白的手指抬起赤霄的下巴,语气温柔得诡异: “若再让本宫听见你们说他一句不是,那我们主僕情谊,就到头了。可明白?” 流云也跪地和赤霄双额头触地:“是,殿下。属下铭记。” 楚清玥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暴戾从未存在过。 她望向皇宫深处,语气恢復淡漠: “起来吧。打探清楚了吗?楚清瑶如今怎么样了?能参加今晚的宫宴吗?” 赤霄起身,仍不敢抬头,声音有些发虚: “殿…殿下…半个时辰前,五公主派人送来请柬,邀您……喝茶敘话。” “哦?”楚清玥慢慢勾起唇,声线甜腻如蜜裹刃,“她……康復了?” 流云说道:“殿下…五公主已经无恙,是……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摘星楼,没再说下去。 楚清玥顿时明白了——她送给五公主的那串眼珠子瓔珞“谢礼”,一定会让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嚇得魂魄不稳,至少一个月下不了床。 可如今,不过一个早上,楚清瑶就康復了。能这么快固魂安神、驱除梦魘的,这皇宫里除了那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还能有谁? 她抬首,深深看了一眼摘星楼,嘴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 “无妨,本宫要收拾的人,国师……他……护不住。可查清楚了?她为什么邀请本宫?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赤霄起身,压低声音:“回殿下,五公主那里自从『眼珠事件』后,皇后安排了三倍大內高手日夜守卫。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未敢靠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听说……五公主一个半个时辰前命人运来一只成年猛虎,关在清瑶阁后园的玄铁笼中。” 楚清玥沉默了。三息之后,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而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癲狂,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夕阳將她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朱红宫墙上,像一只即將挣脱囚笼的鬼魅。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却冷得刺骨, “我的好皇姐啊,你这是……在提醒本宫,当年你们是如何將我母亲餵老虎的吗?” 第17章 杖毙 赤霄和流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流云赶紧劝道:“殿下,殿下…清瑶阁如今守卫森严,又有猛虎,恐有危险……” 楚清玥止住笑,眼底血色浓稠欲滴,笑意却温柔得诡异:“危险?”她轻声反问, “本宫从地狱爬回来,还怕一只畜生?” 她缓步走向流云,伸手拂开他肩头的一片落叶: “更何况,对付畜牲,本宫最有经验。北冥七年,我驯服过的猛兽,比楚清瑶吃过的饭都多。既然她自己找死,本宫心慈,就成全她。” 楚清玥退后一步,恢復了长公主的雍容姿態:“流云,去传轿撵。本宫要回公主府换身衣裳,再回来参加父皇为我的庆功宴。” 她又对赤霄勾了勾手指。赤霄俯身凑近,楚清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她的声音轻如鬼魅,吐出的每个字却都淬著毒:“就这么跟五皇姐说。记住,一字不改。” 赤霄领命退下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清瑶阁———— 清瑶阁內,楚清瑶已从最初的惊恐中沉淀下来,恐惧褪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她对著铜镜,看著脖子上自己抓出的道道血痕——那是她疯狂想扯掉眼珠串时留下的。 伤痕虽已结痂,却狰狞刺目,像丑陋的蜈蚣爬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一会儿的宫宴,她还要见人!还要在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面前亮相!这让她怎么见人?! “废物!轻点!” 她厉声呵斥正在为她涂抹胭脂遮掩伤痕的丫鬟双儿。 双儿手一抖,胭脂盒险些打翻,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公主恕罪!” 楚清瑶看著镜中那怎么也遮不住的痕跡,心头邪火越烧越旺。就在此时,门外侍卫通报: “九公主派人传话。” 赤霄单膝跪地,垂首稟报: “启稟五公主,我家主子本已在来的路上,將至宫门时,忽觉衣饰不妥,决定回府更衣,特命属下前来告知,请五公主见谅。” 楚清瑶心中冷笑。衣饰不妥?骗鬼呢。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楚清玥那个贱人,十五年前坠湖前一夜,曾亲眼看见,自己母亲被碎尸万段,餵了老虎。 那贱人从小听见虎啸就腿软。这次,定是快到清瑶阁时,听见了后园那只畜生的叫声,嚇得魂飞魄散,找个藉口逃了吧? 想到这里,楚清瑶心情稍霽,甚至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她轻咳一声,端起公主的架子,声音温和: “哦,原来如此。九皇妹是本宫看著长大的,多年不见,想念得紧,才想邀她来敘旧。既然皇妹不便,本宫自然不勉强。”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 “对了,你们来的时候……可曾听见什么声响?” 赤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迟疑: “回公主,確实……听见了虎啸。”主子还曾问属下,那是什么声音。属下如实回答后,主子……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脚步也虚浮了。” 楚清瑶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强忍著,语气却更显关切:“哦?九皇妹没事吧?你跟隨她多年,在北冥时,可曾见过她这般……失態?” 赤霄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道: “回公主,属下跟隨主子七年,主子在北冥能征善战,武艺高强,从未、从未见过主子这般……” 他適时住嘴,伏地不语。 楚清瑶笑容愈发灿烂,眉眼弯弯如月:“起来吧。那一会儿宫宴上,再与皇妹相见便是。” “谢五公主。”赤霄行礼退下。 待赤霄身影消失,楚清瑶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的狰狞。 “楚清玥……你个贱人命真大,北冥七年都没死成。” 她盯著镜中自己颈上的伤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知道当年,就该让你和你那下贱的娘亲……一起餵了老虎!” “嘶——!”颈间伤痕被触碰,传来刺痛。楚清瑶猛地回头,看向战战兢兢的双儿。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双儿脸上。 双儿被打得摔倒在地,立刻以头抢地,哭求道:“奴婢该死!求公主开恩!开恩啊!” “开恩?”楚清瑶冷笑,“贱婢,你是想疼死本宫?” 她指著镜中依旧明显的伤痕:“这么久了还遮不住?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本宫?!” 双儿嚇得魂飞魄散:“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楚清瑶却不再听她辩解。她缓缓拿起妆檯上的一根金簪——簪头尖锐,在烛光下闪著冷光。 “你说……若是你脸上也有一道疤,还会不会这么笨手笨脚?” 双儿惊恐地瞪大眼:“公主——!” “嗤——!”金簪狠狠划下。鲜血迸溅。 “啊——!!!”悽厉的惨叫响彻寢殿。 双儿捂著脸倒下,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一道手指长的深痕从眼角划到下頜,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楚清瑶看著簪尖滴落的血珠,却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像孩童弄坏了心爱的玩具。 “来人。”她声音轻柔。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將这贱婢拖出去,”楚清瑶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金簪上的血,“杖毙。” 双儿顾不上脸上的剧痛,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公主饶命!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 楚清瑶一脚踢开她,歪著头,语气带著天真的疑惑:“本宫把你毁容了,你心里……一定恨死本宫了吧?你若活著,总有一天会报复本宫的。” 她甜甜地笑了:“所以,你死了,本宫才能安心呀。” 侍卫上前,將哭喊挣扎的双儿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双儿的哭求声从悽厉,到微弱,到最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闷响。 楚清瑶仿佛没听见。 她正哼著轻快的小曲,走到衣橱前,仔细挑选一会儿宫宴上要穿的衣裙。一件件华美的宫装被拿出来,比对著铜镜。 “这件太素……这件不够艷……” 她最终选了一件正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对著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如盛放的毒花。 第18章 烬雪阁 院外的杖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籟俱寂。只有五公主愉悦的哼唱声,在瀰漫著血腥气的寢殿內,轻轻迴荡。 “公主,”贴身嬤嬤小心翼翼上前,“那贱婢的尸身……” “餵虎。”楚清瑶声音轻快,“本宫的小花下午要活动,是该先补补身子。”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天真的残忍:“对了,把骨头剔乾净些。上次餵的那只“羊”,骨头卡在小花喉咙里,它难受了一整天呢。” 嬤嬤的脊背僵了僵,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语调:“……是。” 她躬身退出內殿,走到廊下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一旁的小宫女赶紧扶住,却被嬤嬤一把推开。 “去做你的事。”嬤嬤的声音嘶哑,“在这里,想活命,就学会什么该看见,什么该瞎。”小宫女嚇得脸色煞白,踉蹌著跑开。 楚清瑶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阵风涌入,带著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却吹不散殿內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这味道……令人愉悦。 就像当年,看著楚清玥那个贱婢的母亲被切成一块块丟进虎笼时,空气中瀰漫的味道一样。 楚清瑶睁开眼,指尖轻抚颈间丝巾下那些狰狞的抓痕,笑容渐深,“楚清玥……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本宫都不会饶过你。” “因为你活著,就是原罪。”她转身对著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凭什么长得比本宫好看?凭什么……从地狱爬回来,还敢站在本宫面前?” 她转身,目光落在妆檯上那支染血的金簪上。簪身还沾著双儿的皮肉碎屑,在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她走过去,拿起金簪,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本宫为嫡,凤血入骨。你为庶女,宫女所出,卑贱如泥。”她將金簪重新插回发间,动作优雅从容, “从小到大,你只配跪在本宫脚边,仰视本宫裙摆上的绣纹,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可你偏要往上爬,偏要碍本宫的眼。” “如今你回来了又如何?镇国长公主又如何?父皇封赏又如何?” 她凑近镜面,盯著镜中自己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不过是个从地狱爬回来、一身腥臊的疯子罢了。而疯子,最该待的地方……就是地狱。”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嘶哑的鸣叫,楚清瑶转头看向它,忽然笑了:“你也觉得本宫说得对,是不是?” 乌鸦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珠倒映著她姣好而扭曲的面容。 ——————三皇子府-密室—————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密室中,烛火摇曳。 楚玄璟面沉如水,听完追风关於血刃门被彻底剷除、连根拔起的详细匯报,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一个楚清玥……好一个一石三鸟。”他声音冰冷,眼中却闪烁著兴奋与忌惮交织的光芒, “借血刃门这把废刀,既狠狠打了老大一个耳光,又除了我一条臂膀,还在父皇和百官面前立了威,撇清了『滥杀』的嫌疑……真是漂亮得……让人想现在就掐死她。” 追风低声道:“殿下,烬雪阁下手太狠太绝,血刃门的人……一个都没能逃出来。长公主她……是否已经知晓我们的……” 楚玄璟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江山万里图》前,伸手轻轻一按——画轴缓缓捲起,露出后面暗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密档,却不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哼,她若有那本事。七年前也不会像狗一样被送去和亲。灭了北冥国,她或许有点手段。不然以她那副容貌,在北冥那等虎狼之地,活不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但你说,她能在北冥活下来,靠的是什么?是智慧谋略?是麾下铁骑?” 他轻笑,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身体。北冥国人极其好色,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她能活,能反杀,能灭国——你以为,是靠她那个宫女出身的娘教给她的本事?还是靠她在摘星楼里自学的兵法?” 追风沉默。 “至於烬雪阁……”楚玄璟走回案前,將密档放下,又拿起一枚白玉棋子,与黑玉棋子並排放在一起, “五年时间,从籍籍无名到威震江湖,成为第一杀手组织。阁中杀手行事光明正大,从不蒙面,杀完人还要留烬雪阁独有的雪花令牌。” “阁主沧溟,更是神秘莫测,常年玄铁面具覆面,无人知其来歷,无人见过真容,连是男是女都眾说纷紜。这样的势力,这样的阁主,凭什么听命於一个刚刚归京、虽有空头封號却毫无根基的和亲公主?凭什么为她屠灭血刃门满门,不惜与整个江湖暗杀势力为敌?” 他指尖轻敲棋盘,发出规律的轻响。 “江湖人求什么?无非是利,是名,是权。”他抬眼,眼底寒光闪烁, “楚清玥能给什么?一个空头的镇国长公主名號?三万亲兵的调遣权?这些,在江湖人眼里,不值一提。” 追风忽然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 “她唯一能给的,能打动沧溟那种人的——”楚玄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只有她自己……那张顛倒眾生的脸,那具在北冥七年被『淬炼』得足以勾起任何男人征服欲和凌虐欲的身子,还有她骨子里那份……恰到好处的疯狂和脆弱。”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沧溟再神秘,再厉害,只要他是个男人,就逃不过这一关。何况是楚清玥那种……美得惊心动魄,又疯得让人忍不住想摧毁、想占有、想拉她一同墮落的极品。”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楚玄璟忽然问:“我们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 第19章 庆功宴 追风愣了一下,迅速回答:“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八十万两,另有三处钱庄的兑票,折合大约……” “够了。”楚玄璟打断他,將白玉棋子轻轻放在黑玉棋子旁边,形成对峙之势, “你去联络烬雪阁的中间人。就说——三皇子府有一笔天大的生意,想与沧溟阁主当面洽谈。价钱,隨他开。” 追风迟疑:“殿下,烬雪阁向来神秘,恐怕……” “神秘,是因为价码不够动人。”楚玄璟声音冷下来,“告诉中间人,我愿意出……市价的五倍。定金,可以先付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另外,想办法给沧溟带句话——跟一个隨时可能被父皇捨弃、被兄弟围剿、只能靠色相和疯狂换取短暂庇护的和亲公主,不如跟一个……即將入主东宫、未来执掌这万里江山的皇子合作。”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 “烬雪阁能做到今日的规模,沧溟必定是个绝顶聪明的野心家。聪明人,就该知道——” 他指尖一弹,白玉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该把赌注,押在哪一边。” 追风躬身:“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密室重归寂静。 楚玄璟独自坐在案前,烛光將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蛰伏的巨兽。他低头看著棋盘上那两枚棋子——一黑一白,对峙而立。 黑棋是楚玄彻,那个愚蠢狂妄的大皇子。白棋是楚清玥,那个疯狂危险的九皇妹。 而他自己……他伸手,从棋罐里又取出一枚灰玉棋子,轻轻放在黑白之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轻声自语,指尖拂过三枚棋子, “楚清玥,你既要当这把最锋利的刀,我就好好用你——先斩了老大,再……” 他指尖一弹,灰玉棋子轻轻撞向白棋。“折了你。” 烛火摇曳,映著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算计。 —————皇宫-宫宴————— 盛夏御苑,荷风送香。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九曲迴廊,廊下垂著鮫綃纱幔,池中莲灯初上,恍若星河坠入凡间。 丝竹声里,一道身影踏碎浮光而来。 楚清玥身著赤焰玄边蹙金蟒纹长公主朝服,正红缎面似熔岩淬炼后凝铸的烈火,玄色镶边如子夜包裹著锋刃的沉寂。 交领处金线织就的浴火凤凰展翼欲飞,尾羽迤邐逶地,每一步都似踏碎霜雪; 腰间墨玉嵌珠带紧束纤腰,坠著北冥传国玉璧改制的佩饰,寒光在其间暗淌。红与黑撞出炽烈的杀意,金与玉淬出凌厉的孤高,那美艷压垮满庭芳菲,那气势碾碎所有笙歌。 她唇角噙著那抹永不变改的似笑非笑,眼尾扫过之处,满座公卿贵女尽数垂首。所有目光都焦著在她身上——或敬畏,或忌惮,或探究,以及暗处滋生的怨毒。 她恍若未觉,眸中血色如残阳沉淀的深潭,径直走向那席——仅次於帝后与储君的尊位,亦是权力旋涡的中心。 “九皇妹。”甜腻如蜜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五公主楚清瑶一袭正红百蝶穿花裙,妆容精致无瑕,颈间繫著的嫣红丝巾完美掩去昨夜抓痕。 环佩叮咚,她笑得天真烂漫,仿佛昨夜那场濒死的噩梦不过是场幻影。 “多年不见,皇姐可想你了。” 楚清玥缓缓抬眸,眼底血色流转:“五皇姐昨夜睡得可好?” 楚清瑶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绽得更盛:“托皇妹的福,做了个……有趣的梦呢。梦里有只小白猫,湿漉漉趴在冰面上,真可怜。对了,皇妹可还记得?你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后来……” 她故意停顿,满意地看著楚清玥执杯的手纹丝未动。 “后来怎么了?”楚清玥轻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后来啊,”楚清瑶笑容加深,“它被剥了皮,掛在御花园的桃树枝上。那天下著雨,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把树下的泥土都染红了。宫人们都说,那猫的眼睛一直睁著,直勾勾看著摘星楼的方向——” 话未说完,楚清玥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让楚清瑶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猫有九命。”楚清玥执杯,琥珀色酒液在夜光杯中轻晃,“所以那小傢伙剩下的八条命,都会用来……好好报答它的仇人。” 她忽然伸手,指尖冰凉,拂过楚清瑶颈间丝巾。 “比如,送一些眼珠子做的项炼。”她声音轻柔如情人间呢喃,“本宫怎么感觉,五皇姐这脖子上……还有点粘腻腻的呢?” 楚清瑶浑身一僵。 “听说人的眼珠子啊,会有分泌物,洗不掉的。”楚清玥凑近些,温热吐息拂过楚清瑶耳廓, “那些粘液会吸引一些……小东西。蜈蚣啊,蛇啊,蝎子啊。它们最喜欢顺著这股味道,钻进人身体里。” 她顿了顿,欣赏著楚清瑶惨白如纸的脸色。 “对了,皇姐晚上睡觉,一定要闭紧嘴巴。本宫在北冥时见过——蜈蚣最喜欢从嘴巴钻进去,顺著喉咙往下爬,转一圈,再从鼻子里钻出来。有时候兴致好了,还会从耳朵进去,在颅骨里转一圈,最后……从眼眶里钻出来,带著血丝和浆液。想想那光景,是不是比你的梦有趣多了?” “你……你疯了……”楚清瑶声音发颤,下意识去摸脖子。丝巾下的皮肤当真开始发痒,仿佛有千百只细足正在爬动。 楚清玥却已收回手,执杯轻抿一口酒。酒液润过她嫣红的唇,在烛光下泛出妖异的琥珀光泽。 “本宫是不是疯子,皇姐不是最清楚么?”她抬眸,眼底血色沉淀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毕竟,疯子也是你们……一手造就的。” 楚清瑶恨意翻涌。这贱人凭什么?一个婢女所生的孽种,就该烂在冷宫里!她压下恐惧,用气音吐出最恶毒的诅咒: “楚清玥,你別太得意。你的下场,不会比你那下贱的娘好多少——” 话音未落。“啪——!”一记耳光清脆炸响。 第20章 比本宫尊贵 楚清瑶整个人被扇得踉蹌倒地,髮髻散乱,珠翠滚落一地。席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头——这贱人竟敢在宫宴上当眾掌摑她?! 楚清玥一步步走近,绣金蟒纹的裙裾如血潮漫过玉石地面。她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楚清瑶的下巴,指甲陷进皮肉,沁出新月状的血珠。 “五皇姐怕什么?”她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顶多,挖了你的眼,割了你的舌,將你做成人彘,养在瓮中,日日餵你最憎恶的茯苓糕。” 楚清瑶痛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声音——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楚清玥却笑了,那笑妖冶如开在黄泉彼岸的花:“皇姐不说话,是不喜欢这个玩法?那换一个更好玩的。北冥人有一种刑罚,叫『骨开花』。” 她指尖虚虚划过楚清瑶的手臂,声音轻如情人间呢喃:“將人四肢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却不伤皮肉。再灌入特製药水,碎骨便在皮肉里重新生长——长得歪扭嶙峋,最后刺破肌肤,绽出一朵朵……白骨之花。” 她指尖停在楚清瑶指尖: “先从手指开始。十指连心,指骨碎裂时那声响,清脆如玉石相击。等骨茬从指尖刺出,便像开了十朵小小的骨花。接著是手臂、腿骨、肋骨……等到全身骨头都开了花,人还活著,还能睁眼看著自己——满身绽放的白骨,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是不是很美?” 楚清瑶已经抖如筛糠,妆容被冷汗浸花,唇色惨白如纸,她想尖叫,想逃离,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楚清玥眼底翻涌的血色。 楚清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快:“对了,皇姐不是运了只猛虎进宫么?巧了,老虎最喜欢舔骨头上开出的花了。医官说,是药水里有甜香味。” 她鬆开手,任由楚清瑶瘫软在地,像一摊失去骨头的烂泥。 “別怕,皇姐。”楚清玥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丝帕,慢条斯理擦拭沾了血渍的指尖,“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会这么对你的。” 她转身,絳红衣摆在空中划过凌厉弧度。 “你也可以……去跟父皇,母后告状。不过告状之前,最好想想——本宫若是一个不高兴,把你藏在牡丹花下、荷花池底的『那些东西』公之於眾……”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必说了。 楚清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怎么会知道?!那些埋在深宫泥土下的罪孽,那些隨著尸骨一起腐烂的秘密——这个贱人怎么会知道?! 楚清玥转身,絳红衣摆在烛火中拖曳出一道血焰般的残影。 她走向自己的席位,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个用言语將人凌迟的恶魔,只是眾人的一场幻觉。 楚清瑶瘫在地上,直到侍女战战兢兢过来搀扶,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她在心中疯狂安慰自己:“没关係,没关係……这个贱人一会儿就得死。猛虎已经运到了,陷阱已经布好了,她活不过今夜。暂且忍一时风平浪静。” 楚清瑶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蹌起身,强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九皇妹莫气……是姐姐说话不周到,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她认怂认得飞快。因为怕了。真的怕了。然而总有人看不懂这暗流汹涌。 “楚清玥——你竟然当眾欺负瑶儿姐姐?!你怎么这么霸道?!”尖利女声突兀响起。 裴娇娇一袭鹅黄纱裙,姿容俏丽,此刻正怒目圆睁瞪著楚清玥。 她身侧站著丞相府长子裴煜——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五官俊美无儔,被誉为京都第一公子。此刻他眉头微蹙,却未立刻开口。 楚清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裴娇娇身上。那目光太冷,冷得裴娇娇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宫既然要打她,她便只能乖乖受著。” 楚清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宴场每一个角落,“裴姑娘,有空管別人,不如管管你自己。” 她一步步走近。 “见了本宫,既不行礼,也不问安。还颐指气使,直呼本宫名讳。” 她停在裴娇娇面前三步处,唇角勾起嘲讽弧度, “这就是丞相府的家风?怎么?是本公主这个镇国长公主的头衔,入不了你们裴家的眼?还是你们裴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比本宫尊贵?” 最后四字落下,宴场温度骤降。 裴煜脸色骤变,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到无可挑剔:“裴煜见过镇国长公主。小妹顽劣无知,衝撞公主凤驾,还请公主恕罪。” 裴娇娇还想爭辩,被裴煜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的警告太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终於不情不愿地屈膝:“见、见过长公主,是娇娇莽撞,望公主海涵……” 楚清玥看也不看她,目光落在裴煜身上。这位京都第一公子,倒是个聪明人。 “海涵不了一点。”她声音淡漠,“她的道歉,本宫收到了。但不是真心的,本宫不想……原谅她。” 她抬起眼帘,直视裴煜。“裴公子,你说呢?” 裴煜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底深不见底的血色寒潭,也看见潭底沉淀的、某种近乎破碎的疯狂。这个女子美得像淬毒的罌粟,也危险得像悬崖边的风。 “小妹无礼在先,道歉诚心不够,公主不原谅也是理所应当。”裴煜垂眸,声音平稳,“在下回去,定罚她抄写《女诫》百遍,禁足三日,以儆效尤。” “大哥!”裴娇娇跺脚。 “再说一句,即刻回家。”裴煜声音冷下来,“从此不必再参加任何宫宴。” 裴娇娇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出声。 楚清玥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比刚才所有的冷笑都真实些许。 她挥袖转身:“退下吧。” 恰在此时——“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国师驾到——!!!” 第21章 娶个祖宗回家 山呼万岁后。 楚帝行至御座前,目光扫过下方,落在遮著面纱的楚清瑶脸上,眉头微皱:“瑶儿,脸怎么了?” 楚清瑶慌忙垂首:“回父皇,儿臣……旧伤未愈,恐惊圣顏,故以纱遮面。” 皇后柔声道:“一会儿让御医再瞧瞧。女儿家的脸,金贵得很,可不能留疤。” “是,谢父皇,母后关怀。”楚清瑶声音温顺,掩在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帝后入座,司宸也入席,位置恰在楚清玥斜对面。 楚帝举杯,声如洪钟:“今日,为我大楚镇国长公主凯旋,贺其不世之功,壮我国威!满饮此杯!” 群臣山呼,举杯齐贺。 然而觥筹交错间,无数道目光隱晦地扫过那位端坐如烈焰红莲的长公主——敬畏、忌惮、算计、恐惧,混杂在溢美之词下暗流涌动。 楚清玥执杯,酒液在她指尖的琉璃盏中轻晃,映著她眼底那片淬血的寒冰。 她微微仰首,一饮而尽,动作带著北境磨礪出的利落,颈线优美却绷著钢铁般的弧度。 酒液入喉,烧起一片灼热的虚幻暖意,却暖不透她心口那口积了七年的冰窟。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斜对面的司宸。 司宸亦举杯,动作行云流水,是四百年来刻入骨髓的仪度。 他垂眸看著杯中琥珀光,並不看她,仿佛周遭一切喧闹、探究、乃至她如有实质的视线,都不过是掠过山巔的流云,留不下一丝痕跡。 唯有那脖子上淡红的掐痕,在宫灯下成为唯一破绽,昭示著神明曾被凡人褻瀆的证据。 楚清玥忽地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恰好压过附近一片虚浮的祝酒词。 她仰头,將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过喉管,她却觉得痛快。这痛,至少是真实的。 她放下杯,目光扫过御座下首的楚玄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新晋的“天命储君”正红光满面,接受著四面八方潮水般的諂媚。 他显然已从清晨床榻边的头颅惊嚇中缓过神,或者说,被“太子”之位即將到手的狂喜冲昏了头脑,连眼底那抹残留的惊悸都被野心灼成了亢奋的火光。 他偶尔瞥向楚清玥的眼神,混杂著嫉恨、畏惧,以及一种“迟早收拾你”的阴狠。 楚清玥端起第三杯酒,遥遥朝楚玄彻一举,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恭喜大皇兄,得国师金口玉言,天命所归。愿皇兄……坐得稳这储君之位。” 楚玄彻笑容僵了僵,隨即端起酒杯,强笑道:“九皇妹说笑了,为兄日后还需皇妹鼎力相助,共保大楚江山。” 话是场面话,可他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酒液微漾。 “鼎力相助?”楚清玥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品味著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但笑不语,仰头饮尽第三杯。辛辣入腹,化作心口一团冰冷的火。助你? 自然要“助”你,助你早日看清这九重宫闕下的白骨,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助你……体会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丝竹声再起,舞姬甩著水袖翩躚而入,腰肢柔软如柳,眼波媚似春水。 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西城门的悬首、五公主的惊魂、大皇子府的鬼哭,都不过是夏日里一阵无关痛痒的凉风,吹过便散了。 楚清玥斜倚在铺著冰丝软垫的座位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案几。 她看似慵懒,实则全身感官都紧绷如弦,清晰捕捉著席间每一道隱晦的视线、每一次压低的交谈、每一瞬神色的变换。 她能感觉到皇后看似慈和的目光下,那针尖般的审视与不喜; 能听到隔壁席几位三朝元老,借著饮酒掩口,低声感慨:“牝鸡司晨,国之將乱……女子干政,终非吉兆啊。” 能瞥见三皇子楚玄璟独自小酌,姿態閒適,可那半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如古井,偶尔掠过她时,带著估量与算计。 他在权衡,在观察,在寻找……可乘之机。 还有裴煜。那位京都第一公子,自入席后便甚少言语,他只静静饮酒,目光偶尔落在场中翩躚的舞姬,又或是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方向。 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对未知势力的审视,有对传奇女子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艷,与忌惮。 他的妹妹裴娇娇则坐在女眷席,时不时瞪过来一眼,娇蛮怒气未消,粉腮鼓著,可触及楚清玥冷淡回视的目光时,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只敢在低头时暗暗咬牙。 这一切,楚清玥尽收眼底,心底那潭冰封的湖面下,暗流裹挟著血腥的记忆与疯狂的念头,无声涌动。 酒过三巡,气氛被刻意炒得愈加热络,空气里瀰漫著酒气、脂粉香和一种浮华的喜悦。 皇后眼波流转,与楚帝低语两句,再抬眸时,脸上已盈满属於母亲的疼惜与忧虑。 “陛下,”她轻嘆,目光落在楚清玥身上,慈爱得几乎滴出水来, “清玥这孩子,在北冥整整七年……定是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头。如今苍天垂怜,孩儿既已归家,我们做父母的,定要倾尽所有补偿。首要便是为她择一良婿,觅一安稳归宿,以慰她这些年受的苦楚。” 她转向楚清玥,笑意温柔, “玥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告诉母后,这些年在北冥……或是如今回京,可曾有心仪的男子?”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和缓,却字字如刀: “无论对方是何身份,只要玥儿喜欢,母后……定为你做主。” 殿內死寂。 “受尽了折磨”。 “在北冥七年”。 “心仪的男子”。 每一个词,都像裹著蜜糖的砒霜。谁不知道北冥蛮族凶残好色?谁不知道被和亲的女子会遭遇什么?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一个尊贵公主,落入那种地方,换了多少个男人? 身子还干不乾净?还能不能……生养?娶这么个祖宗回家? 她是镇国长公主,功高震主,杀气凛然。 娶了她,莫说纳妾,怕是多看旁的女子一眼都会被剜了眼。 第22章 无人能及 若再不能绵延子嗣……这哪是娶妻,这是请一尊煞神回家,断子绝孙!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怜悯的、嫌恶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钉在楚清玥身上。仿佛要將她那身象徵无上荣光的絳红蟒袍剥开,审视內里是否早已残破不堪。 那些適龄公子的脸色精彩纷呈:有人下意识后仰,仿佛她是什么污秽瘟疫;有人低头猛灌酒,脸颊涨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退避与惊恐; 有人以袖掩面,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丝隱秘而恶毒的嘲讽————再尊贵的血脉,一旦蒙尘,便连最寻常的闺秀都不如。这便是他们心中的秤,冰冷而现实。 楚清玥笑了。不是惯常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笑出了声。 “母后真是……体贴入微啊,事事为儿臣著想。只是——” 她站起身。絳红蟒纹朝服在宫灯下流泻出血与火的光泽,腰间墨玉嵌珠带折射出冷锐的锋芒。 她一步步走下玉阶,赤色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儿臣在北冥七年,学的不是女红刺绣,也不是相夫教子,更不是……如何取悦男人。” 她停在殿心,转身面向御座,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儿臣学的,是如何用三尺青锋,割开敌將的喉咙,看热血喷溅三尺,听喉骨碎裂的轻响。学的,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以身为饵,设下十面埋伏,將一座固若金汤的都城,变作人间炼狱,屠灭殆尽。学的,是如何踩著三十万北冥铁骑的尸骨,一步,一步,从地狱爬回来。”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眼底血色翻涌如潮:“这样的儿臣,母后觉得……配得上哪位『良婿』?又或者说——” 她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躲避或闪烁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几位曾暗中向楚帝提议“以婚约束缚长公主兵权”的老臣脸上,声音陡然转冷, “这满座朱紫,哪位不怕死的『勇士』,敢娶一个夜夜枕著人头睡、裙摆浸透鲜血、背上还背著三十万亡魂日夜嘶嚎的……疯子?” “……”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皇后脸色微僵,保养得宜的麵皮抽搐了一下。 她强挤出一抹笑,声音却已不稳: “玥儿说笑了,你是大楚的功臣,是陛下最骄傲的女儿,自然该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 “最好的儿郎?”她轻轻重复皇后的话,尾音拖长,带著某种妖异的玩味,“儿臣在北冥时,倒是见过不少『英勇』男子。” 她忽然转身,看向席间一位刚才低头最猛,几乎要將脸埋进案几的蓝袍公子——礼部侍郎之子,赵珩。 “比如赵公子这样的文弱书生,”她一步步走向他,裙摆拂过光洁地面,发出沙沙轻响,玉树临风,满腹经纶。可若放在北境的战场上……恐怕连一刻钟都活不过。你可知北冥人是如何对待俘虏的书生的?” 赵珩脸色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溅湿衣摆。 楚清玥俯身,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 “他们会活生生剥下你的皮——从头顶开始,慢慢往下剥,要剥得一整张,不能破。然后用你的皮,蒙成战鼓。你的骨头会被一根根抽出,磨成细粉,混入墨中,用来书写战报。——让你死后,还能『为军国大事尽一份力』。你说,是不是……物尽其用?” “啊——!!!”赵珩猛地推开案几,连滚带爬地后退,撞翻身后侍从,狼狈不堪。 楚清玥直起身,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宴席间迴荡,令人脊背生寒。 她转身,又看向另一位刚才嘴角带嘲的武將之子: “至於王公子这般『驍勇』的,本宫倒想请教一下——你可曾亲手,一刀一刀,砍下一百颗人头?可曾见过肠肚流了满地、內臟热气腾腾,人却还睁著眼,用最后的力气向你爬来的景象?又可曾……在尸山血海里枕戈待旦,饿极了以敌肉充飢,渴极了饮刃上血?” 王錚脸色由青转黑,握拳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恐惧已扼住了他的喉咙。 楚清玥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御座,对著脸色已然铁青的帝后,盈盈一拜。姿態优雅,可那挺直的脊樑,却透著寧折不弯的孤绝。 “父皇,母后。儿臣的心,早在七年前踏出宫门那一刻,就死了。如今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一把染血的刀。儿臣余生,只想做两件事——” 她微微一顿,殿中落针可闻。 “第一,守护大楚江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谁若敢犯,无论敌国,亦或內贼,儿臣必亲率铁骑,灭其全族,掘其祖坟,挫——骨——扬——灰。” 不少武將闻言,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敬畏。 楚清玥缓缓侧身。视线掠过始终垂眸不语的司宸——他握著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最终,她的目光落回皇后脸上。嫣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蚀骨焚心: “第二,好好『报答』那些……曾经『对儿臣好』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柔,却让皇后浑身一颤,手中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楚清瑶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她朝旁边的裴娇娇使了个眼色。 裴娇娇会意——楚清瑶告诉她,这是她皇后姑母给她的机会,若能当眾羞辱楚清玥,日后她在皇后心中的地位,將无人能及。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楚清玥,声音尖利得刺耳: “楚清玥!“楚清玥!你说那么多狠话嚇唬谁?你说什么心死了,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了遮掩!” 她扬起下巴,带著世家贵女特有的、不知死活的骄纵, “谁不知道你在北冥那种地方,七年!早就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糟蹋过了!在这里装什么冰清玉洁、杀伐果断?残花败柳就是残花败柳!我告诉你,这京都,不,这天下,都不会有男人要你这种脏了身子的女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第23章 完璧之身 裴丞相脸色骤变,狠狠瞪向女儿,眼中满是“蠢货”二字。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国丈,是丞相,裴家与皇后一荣俱荣。 楚清玥再跋扈,难道敢当眾动裴家?他稳了稳心神,端起酒杯,作壁上观。 楚清玥缓缓转身,看向裴娇娇。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裴姑娘,你方才说,本宫是『残花败柳』,『脏了身子』?” 裴娇娇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却强撑著扬起脸:“难道不是吗!北冥人什么德行,谁不知道?你被和亲七年,怎么可能还是完璧之身!” “好。”楚清玥忽地笑了,那笑容妖冶如开到荼蘼的花,带著毁灭前最后的绚烂, “既然裴姑娘如此篤定本宫已失清白,言之凿凿……那我们,不妨当眾赌一局,如何?” 裴娇娇一愣:“赌……赌什么?” 楚清玥唇边笑意冰冷: “就赌本宫这具身子,是否如你所言,已成『残花败柳』。若验明正身,確如你所言,本宫即刻於这大殿之上,自裁谢罪,以正皇室清誉。” 满殿譁然! 自裁?!长公主竟拿命来赌?! 楚清玥却不等眾人反应,继续道,声音陡然转厉:“但若本宫清白尚在,是你信口雌黄、污衊詆毁皇族——” 她目光如刀,刮过裴娇娇惨白的脸,刮过裴丞相骤然僵硬的身躯,刮过皇后紧攥凤袍的手, “那么,按照大楚律法,污衊皇族,其罪当诛。念你此番言论恶毒,动摇国本,便不是一人之过。而你裴家,纵女行凶,藐视天威,满门——抄斩。如何?” 裴娇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楚清玥,又惶急地看向父亲裴丞相,再看向大哥裴煜,嘴唇哆嗦著,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不……不行!不能满门抄斩!你……你一条命,换我一条命……凭什么换我裴家满门?……” 楚清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睥睨: “凭什么?裴娇娇,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一条贱命,能与本宫这条从尸山血海里挣回来的命相提並论?你又凭什么觉得,你们裴家满门的性命,能与大楚皇室平起平坐,论价而沽?” 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射向御座下的裴丞相一家:“还是说,在你们裴家人心里,这大楚的天下,早已不姓楚,而姓裴了?!”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裴丞相与夫人以及长子裴煜,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明鑑!老臣绝无此意!小女无知狂悖,口不择言,绝无藐视天威之心啊陛下!老臣愿代女受罚!求陛下开恩!” 皇后紧攥凤袍袖口,指尖掐得发白,几乎要將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生生抠断。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开口试图挽回: “玥儿,娇娇她年纪小,不懂事,口不择言。本宫看此事……” “母后。”楚清玥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赌约已立,眾目睽睽,岂能儿戏?” 她抬手:“流云。”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玄衣侍女流云,不知何时已备好笔墨纸砚。她铺开素帛,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便將方才的赌约一字不差地书写下来。 墨跡未乾,已送到楚清玥面前。 楚清玥看也未看,拇指在硃砂印泥上一按,隨即重重按在素帛末尾。一个鲜红的指印,如同血咒。 她將黄绢轻轻一抖,送至瘫软在地的裴娇娇面前,絳红袖摆垂落,宛若催命的符:“裴姑娘,赌约已立,指印已按,皇家金口玉言。如今,赌与不赌,可由不得你了。按吧。” 裴娇娇望著那鲜红的指印和森然的文字,如同看著阎王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涕泪横流,只能无助地望向她的姑母,当朝皇后。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 “玥儿!此等儿戏之言,岂可当真?裴姑娘年幼无知,言语冒犯,稍加惩戒便是。依本宫看,此事……就此作罢!” “母后,”楚清玥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金殿之上,百官面前,儿戏之言亦可污人清白,毁人名节,动摇国本。若今日此事可『作罢』,明日是否人人皆可妄议天家,而不必承担后果?皇室威严何在?国法纲纪何存?” 裴娇娇见她最后倚仗的姑母似乎也难以回护,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髮、连帝王都微微蹙眉权衡之际—— “且慢。”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自开宴以来,除了举杯祝酒外,未曾发过一言的—— 国师,司宸。 他端坐席间,白衣如雪,银髮流泻,那双琉璃灰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前方,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楚清玥缓缓看向他。四目相对。一个眼底冰封千里,暗藏血色翻涌。一个眸中古井无波,却隱有暗流涌动。 司宸缓缓抬眸,视线掠过楚清玥,最终落在那张赌约上。他声音依旧平静 “本座,观长公主面相——印堂莹洁如玉,无半分浊气侵染;人中平满深长,纹丝不乱,主元阴稳固,气血充足。以紫微斗数推之,卦象显『玉魄凝真,元阴未亏』之兆。长公主殿下,乃完璧之身,毋庸置疑。”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隨即,譁然之声如潮水般炸开! 国师亲口作证!司天监四百年清誉,国师一言九鼎,从无虚言! 他说是完璧之身,那便一定是完璧之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裴娇娇,射向裴丞相,射向皇后——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裴娇娇瘫软在地,双眼一翻,竟直接晕死过去。 裴丞相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 皇后死死攥著凤袍,指甲断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金线凤凰的眼珠。 第24章 看啊,司宸。 楚清玥站在原地,静静看著司宸。半晌,她忽地,轻轻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淬毒带刺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盛放到极致的艷丽笑容。 “国师大人金口玉言。”她声音清越,响彻殿宇,“那么,本宫的清白,可还有谁……质疑?” 无人敢应。连皇后都僵在座上,指甲深深掐进凤座扶手,脸色青白交加。她怎么也没想到,司宸竟会当眾为楚清玥说话!四百年来,国师从不过问皇室私隱,今日却破了例! 裴娇娇已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她完了。 楚清玥缓步走向裴娇娇,赤色裙摆拖曳过光洁地面,像一道血痕蜿蜒。 “裴姑娘。”她在裴娇娇面前驻足,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 “你猜……如今证据確凿,金口已定,本宫会如何……招待你这份『厚礼』?” 裴娇娇涕泪横流,想求饶,喉咙却被恐惧扼住,只能发出“嗬嗬”气音。 楚清玥直起身,目光如寒刃扫过昏厥的丞相夫人和面如死灰的裴丞相,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声音朗朗,不带丝毫情绪: “父皇,母后。裴氏女娇娇,当眾污衊皇族,其言恶毒,动摇国本;更质疑国师金口,褻瀆天命数罪併罚,按大楚律——当处极刑,並,累及亲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不——!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裴丞相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一片青紫血污, “臣愿献出全部家財,只求换小女一命!求陛下念在臣多年兢兢业业,念在皇后娘娘……开恩啊!” 楚帝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在下方叩首泣血的丞相、面无表情却姿態强硬的女儿、以及那边垂眸不语仿佛再度置身事外的国师身上来回逡巡。 帝王心术,重在权衡。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独有的、冰冷的威严:“国师,既已开口断明真相,对此事……可有建言?” 他將皮球,轻轻踢向了司宸。既想借国师之威彻底压下此事,又想试探司宸此番破例的底线。 “陛下明鑑。臣职责所在,只司观测天象、推演国运、卜问吉凶。方才所言,仅为澄清事实,以正视听。至於朝政处置、律法量刑……乃陛下乾坤独断之事,臣,不敢僭越。” 他將自己,乾乾净净地摘了出来,退回到那个超然物外的位置。 裴娇娇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隨著司宸的话,彻底熄灭。 楚帝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帝王独有的冷酷权衡, “既如此……裴娇娇,污衊皇族,褻瀆功臣,质疑天命,其罪昭彰,本当严惩,以正国法。” 他刻意停顿,看著裴丞相充满绝望希冀的脸, “然,念其年幼无知,口出狂言,或非本心之恶。更念及丞相裴敏,多年辅政,劳苦功高,其情可悯——” 裴丞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楚帝声音转厉,带著金属般的冰冷质感:“著即,割去舌根,断其妄言之源;剃尽青丝,褪其骄纵之形。即刻送往京郊净心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永世不得踏出庵门半步!丞相裴敏,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罚俸三年,於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 割舌!剃髮!永錮尼庵! 这对一个正值韶华、心比天高的贵女而言,远比一刀杀了她更为残忍酷烈。而罚俸闭门,看似惩戒,实则保全了丞相府的根基与顏面。 裴丞相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脊骨,瘫软下去,却又在彻底倒下前强撑著一丝理智,重重叩首,声音嘶哑破碎如破旧风箱:“老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血泪与屈辱。 皇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她死死盯著楚清玥,又猛地转向司宸,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惊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司宸!你今日助这贱种一臂之力,本宫记下了!来日方长! 楚清玥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对这个结果,她心中並无波澜。帝王之术,制衡之道,她早已在北冥的生死场中看透。父皇不会为了她,真的与掌控朝堂半壁的丞相府彻底决裂。 但,割舌剃髮,永錮庵堂……对於裴娇娇而言,已是坠入无间地狱。 而裴家经此一挫,声望大跌,父皇的猜忌已种下,足矣。 “父皇圣明,母后慈悲。”她盈盈下拜,姿態恭顺,语气柔婉,唯独那双抬起看向帝后的眼眸深处,一片荒芜冰原,寸草不生。 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拖起已然魂飞天外的裴娇娇。 直到身体被粗暴拉扯的疼痛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爆发出最后悽厉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尼姑!我不要没有头髮!姑母!姑母救我啊!表哥!表姐!爹爹——!娘——!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是被拖出殿外时捂住了嘴。 席间女眷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经此一闹,宴席气氛彻底跌入冰点。丝竹声再起时,都带著几分战战兢兢的颤音。 楚清玥坐回席位,端起新斟的酒,轻轻摇晃。她抬眸,隔著晃动的酒液看向对面的司宸。 司宸亦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眼中那片琉璃灰的冰湖,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红衣墨发,唇染血色,眼底是淬了毒的、妖冶的笑意。 她无声启唇,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司-宸。” 司宸睫毛微颤,移开视线,垂眸饮酒。素白广袖拂过案几,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腕——那上面,竟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 楚清玥眸光一凝。是刚刚在摘星楼……她抓的?她竟能在他不死不伤不灭的身体上,留下了不止一处痕跡。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那团冰冷的火,骤然烧得更烈,带著某种扭曲的快意。 看啊,司宸。你终究不是真的无情无欲。你也会受伤,也会留下痕跡,也会……为我破例。 第25章 都在算计本宫 宴至中途,几位皇子开始走动敬酒。 大皇子楚玄彻端著酒杯,在一眾拥躉的簇拥下,红光满面地来到楚清玥面前。他身上的锦袍绣著四爪蟒纹,隨著步伐晃动,像是活物在蠢蠢欲动。 “九皇妹,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他故作关怀,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楚。可那双眼底,却藏著阴冷黏腻的算计,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裴家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皇兄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照顾”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舌尖卷著残忍的许诺。 楚清玥执杯起身,唇边漾开一抹笑,艷若桃李,却寒似深潭。 “大皇兄有心了。”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字字如冰锥, “不过——皇兄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昨夜床榻边那些人头……可还盯著你呢,皇兄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楚玄彻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手中酒杯险些脱手。 他喉结剧烈滚动,强压下喉头的惊悸与暴怒,挤出一丝扭曲到近乎狰狞的笑:“皇妹……真会说笑……” “是不是说笑,皇兄心里,明镜似的。”楚清玥后退半步,声音恢復清冷,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个分明, “对了,祭天大典在即,皇兄可要千万保重身体。万一到时候,『天命所归』的储君殿下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什么意外……国师那耗费心神卜出的吉卦,可就不好圆了。” 她说著,眼波似不经意地流转,掠过不远处正独自饮酒的楚玄璟。 楚玄彻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咬著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劳皇妹费心!” 他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如石。 簇拥他的官员们面面相覷,再看向楚清玥时,眼神里已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深沉的恐惧——这位从北冥血海归来的九公主,知道的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多,也更危险。 三皇子楚玄璟这时缓步走来。他独自一人,未带隨从,月白锦袍衬得人如修竹,姿態閒適如漫步自家庭院,与方才大皇子的张扬截然不同。 “九皇妹。”他举杯,笑容温润如玉,眸中映著灯火,一派光风霽月,“今日风采,令人折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楚清玥静静打量著他。这位三皇兄,表面温文尔雅,与世无爭,是朝中公认的“閒王”。 可只有她知道,那副完美无瑕的温和面具下,藏著的是所有皇子中最深不可测的心机与毒辣。他袖中的手,染的血未必比谁少。 “三皇兄过奖。”她淡淡回应,指尖摩挲著微凉的杯壁, “比起皇兄运筹帷幄、杀人於无形的本事,清玥这点当眾撕破脸的手段,不过是稚童般的小打小闹。” 楚玄璟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笑意更深,也更虚假: “皇妹何必自谦?能在一夜间连根拔起血刃门,反將一军,不仅全身而退,更让大皇兄损兵折將、顏面尽失……这份魄力与谋算,莫说朝中,便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著真挚的担忧, “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皇妹如今锋芒太露,已成眾矢之的。为兄,实在忧心。” “哦?”楚清玥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讥誚,“那依皇兄之见,清玥该如何自处?” “韜光养晦,暂避锋芒。”楚玄璟看著她,眼神诚恳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刚回京,根基未稳。北冥军权虽重,却也烫手。不如……將手中部分兵权主动交出,以示无意爭权,换取喘息之机与父皇的宽心。皇兄愿从中斡旋,联络几位清流老臣,必能保你平安。” 楚清玥笑了。起初是低低的笑,隨即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在灯火下如碎钻闪烁。 可那双眸子,却一片冰冷死寂,毫无笑意。 “交出兵权?韜光养晦?”她重复著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疯狂的嘲讽, “三皇兄,你在北冥边境埋下的那些钉子,这些年……可曾有一人回报过你,我在那苦寒之地,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楚玄璟脸上的温润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楚清玥凑近他,气息如毒蛇吐信,冰冷而带著幽香: “是握紧手中的刀,死也绝不能放。因为一旦放了,下一秒,刀就会砍在你自己的脖子上。皇兄,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么?” 她退后一步,声音恢復平静,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在逐渐安静的宴席上传开: “皇兄的好意,清玥心领了。但我的路,我自己走。谁若想夺我的刀——” 她抬眼,先看向远处正强打精神与老臣交谈的楚玄彻,又缓缓看回面色微僵的楚玄璟,嫣然一笑,那笑容妖冶如盛开在尸骨上的曼陀罗: “——我就用这把刀,先砍了他的爪子。” 楚玄璟脸上温润的面具终於碎裂,露出一瞬冰冷的阴沉。 他盯著楚清玥看了片刻,喉结滚动,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温度:“既然皇妹心意已决,为兄……拭目以待。” 他举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去。背影依旧閒適,可那握杯的手指,关节已然用力到泛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杀意。 楚清玥看著他的背影,將杯中残酒饮尽。烈酒入喉,烧灼著冰冷的胸膛。都在算计本宫。父皇、母后、大哥、三哥……都想將她当作一把趁手的刀,一枚听话的棋子,一块稳固的踏脚石。 好啊。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的鲜血,浇灌谁的权柄。 ---———— 她抬起眼,正看见远处的楚玄璟,微微侧首,对贴身侍卫追风低声吩咐了什么。 楚清玥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心內无声冷笑:“来了……楚玄璟借刀杀人的手段,总算要递到眼前了。”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 “吼——!!!”一声震耳欲聋、充满野性的虎啸,猛地从临水阁外的园林深处传来!声浪滚滚,惊起飞鸟无数,殿內烛火都为之一晃。 第26章 她你护谁,本宫杀谁 席间顿时一片譁然,女眷惊恐低呼,官员们脸色发白,纷纷起身张望。 高座之上,楚帝皱了皱眉,却並不见多少慌乱,只將目光投向了下首的五公主楚清瑶说道:“瑶儿,你和你母后养在珍兽苑的那两只宝贝,怎么跑出来了?” 楚清瑶起身,娇美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镇定,福身道: “启稟父皇,估计是看管老虎的奴才太过粗心,让它从笼子里跑出来了。惊扰圣驾,儿臣罪该万死。” 她话锋一转,甜甜笑道: “不过没关係。儿臣本就想让它们在宴后为父皇表演助兴的,现在出来,就当节目提前了。” 楚帝似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有些纵容:“罢了。既如此,那就提前准备节目吧。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一片紧张又好奇的气氛中,唯有司宸,自虎啸响起那一刻,目光便穿越纷乱的人群,一眨不眨地锁在楚清玥身上。 他看到她镇定自若,甚至唇边噙著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里淬著毒,浸著蜜,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脊背生寒。 楚清玥似有所感,突然回眸,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四目相对。她冲他,极快地、近乎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瞬,冰雪初融,妖魅灵动。 司宸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隨即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只是袖中的星盘微微震动。 “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伴隨著低吼逼近。两只庞然大物在驯兽师和楚清瑶的引导下,缓缓步入临水阁前的空地。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道黑色王纹,神骏非凡,是罕见的雪虎。另一只则是斑斕猛虎,毛色金黄黑纹,体型更为硕大,目光凶悍,正是凶名在外的东北虎。 在楚清瑶的指令和驯兽师小心翼翼的引导下,两只老虎竟真的完成了几个简单的指令。甚至做出了两个略显笨拙却足够惊人的空翻,贏得满堂惊嘆与喝彩。 气氛似乎鬆缓下来,人们重新落座,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窃窃私语。 楚清玥却始终盯著司宸。 她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他占卜起卦的前兆。星盘一旦转动,今夜所有的局都將暴露在天道之下。 不能让他算。 她如一阵緋色轻风掠至他身侧,在他抬手的瞬间,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碰的剎那,温热的暖意透过微凉肌肤传来——这世间,唯有她的触碰,让他不排斥。也唯有她的触碰,能让他这具活了四百载、早已麻木的躯体,感知到一丝温度。 司宸没有抬头。不必看,也知道是她。 “国师大人。”楚清玥递来一盏白玉杯,杯中液体晃动如琥珀,“方才多亏您为本宫证明清白。这杯酒,本宫敬您。” 满殿目光聚来,无人出声质疑。谁不知九公主是国师一手养大?这亲昵,虽逾矩,却似乎理所当然。 司宸这才抬眼看她。四百年寒暑,他见过沧海成桑田,见过王朝兴衰替,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清澈又深邃,天真又残忍,像淬了毒的蜜糖。 他接过酒杯,仰首饮尽。 下一瞬,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咳,向来无波无澜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错愕。四百余载寒暑,他尝不出五味,感不到冷暖,此刻却第一次被这液体灼烧了喉咙 ——辛辣、刺激、滚烫……原来,这就是酒的滋味。 楚清玥看著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著他无意识轻蹙的眉峰。 看著她这位永远如天上孤月、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露出了一丝属於“人”的、近乎狼狈的凌乱。 她轻轻笑了。不是平日的冷笑讥讽,而是真心的、眼角眉梢都漾开的笑。那一笑,连额间那道旧疤都如神女点下的硃砂鈿,淒艷绝伦。 她伸出纤指,从玉碟中捻起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递到他唇边。 或许是那笑容太过罕见,晃了他的神智;或许是那酒意蒸腾,模糊了界限;或许是她递来的食物,是他唯一能尝出味道的慰藉…… 司宸竟鬼使神差地垂下眼睫,就著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掉了那颗草莓。 最后一小口时,他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而她,就在那一剎,她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轻、极快地拂过他微凉的唇瓣。一股陌生的、细微如电流般的酥麻感,倏然窜过司宸的脊背。 痒痒的………麻麻的……他长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正在这时—— 变故陡生! 下一秒,那只原本看似驯服的东北虎,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大皇子楚玄彻的席位!太快了!从暴起扑击到阴影笼罩,不过电光石火! “啊——!”楚玄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叫,便被那数百斤的猛兽狠狠扑倒在地,玉冠碎裂,蟒袍被利爪撕开,虎口腥热的气息喷在他惨白的脸上。 “护驾!快护驾!”尖利的太监嗓音划破夜空。 “彻儿!我的彻儿!快……快救大皇子!”皇后的尖叫几乎变了调。 几乎同时,那只白虎也低吼一声,不再理会驯兽师的指令,绿眸凶光毕露,纵身扑向似乎“嚇呆”了的楚清玥! 楚清玥足尖在案几上一点,身姿轻灵如燕,倏然向后飘退,精准地落在一丈开外莲花池中央的凉亭顶上。她居高临下,衣袂飘飘,緋色宫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只浴火而立的凤凰。 训练有素的大內高手此刻方反应过来,分作两拨,一拨刀剑齐出,奋力围攻两只失控的猛兽; 另一拨抢上前去,试图从虎爪下拖出楚玄彻。东北虎狂性大发,挥爪乱拍,一名高手闪避不及,臂骨立时断裂。 另两人趁机死死拖住楚玄彻的胳膊,拼命往外拉拽。 楚玄彻痛呼惨嚎,挣扎间,那老虎狂躁一爪拍下,锋锐的爪尖不偏不倚,划过他双腿之间!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衝破云霄,楚玄彻下身蟒袍瞬间被洇湿的暗红浸透,他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几乎昏死过去。 第27章 父皇,您信我 混乱中,一直冷眼旁观的司宸,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身形未动,只隔空一掌轻拍。浑厚內力凝成无形气劲,隔空重重击在东北虎顶门。那猛兽狂吼戛然而止,庞大身躯一僵,轰然侧倒,口鼻溢血,不再动弹。 拖拽楚玄彻的几人正要鬆一口气,异变再起! 混乱中,一名正帮忙拖拽大皇子、穿著大內侍卫服饰的“高手”,眼中凶光毕露,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短刃,在所有人都被老虎之死吸引注意力的剎那,狠狠一刀,捅进了楚玄彻的腹部! “呃……”楚玄彻身体剧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没入自己腹部的刀柄。 “有刺客——!”惊怒交加的吼声炸开。 那“高手”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刀疾退,身法奇快,竟不是冲向殿外,而是反向掠入混乱的人群。 真正的大內高手这才怒吼著围扑上去。此人武功极高,掌风凌厉,刀法诡譎,顷刻间逼退数人。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一名侍卫统领覷准空当,一脚狠狠踹在腰眼,闷哼一声,向后倒飞,恰巧摔在刚刚赶到、正“惊怒交加”指挥侍卫的三皇子楚玄璟脚边不远。 恰在此时,殿外呼啸声起,十数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杀入,见人就砍,目標却隱隱针对著皇室成员所在的核心区域,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 楚清玥自亭顶翩然落下,並非加入战团,反而几步掠至司宸身侧。 一条细金炼子自她袖中飞出,如灵蛇般缠住了司宸那正准备给楚玄彻治伤的手腕。她猛地用力一拉——他一个踉蹌跌入她怀中。清冷的月麟香与妖异的曼陀罗气息瞬间交融。 她嘴唇微勾,揽著他的腰,带著他又飞回凉亭的顶上。足尖轻点亭檐,如履平地。 夜风吹起二人衣袂,银髮与青丝在月光下交织缠绕。她拂过他的银髮,妖冶一笑:“国师大人……站这儿,不许动。本宫…保护你。” 司宸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清冷如霜雪:“放开本座……除了长公主,这世上还没人能伤得了本座。” 楚清玥仰脸一笑,那笑容在周遭刀光剑影中绽开,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呵,那就是……你得保护本宫。除我之外,本宫不准你去护著旁人。”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字句却霸道又偏执: “否则…你护谁,本宫杀谁。司宸,你这道照了我八年的光,从今往后,只能照著本宫一人。记住了?” 司宸长睫微颤,没有回答。 她一边似真似假地“缠著”司宸,不让他靠近楚玄彻。一边眼波流转,在混乱的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两个身影——她的贴身侍女流云与侍卫赤霄。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流云与赤霄接到示意,身形在战团中灵动穿梭,看似奋力抵挡黑衣人,却不著痕跡地將战局引向楚玄璟方向。 终於,在一个黑衣人被击退、踉蹌扑向楚玄璟的瞬间,流云“恰好”被另一名黑衣人“逼退”,撞了楚玄璟持剑的右臂一下,赤霄则从侧方“救援”,格开一道劈向楚玄璟的刀光,力道却巧妙地带偏了楚玄璟的重心。 楚玄璟猝不及防,手中长剑下意识向前递出—— “噗!” 剑尖精准地没入了那名扑到近前、本已受伤的黑衣刺客后心,透体而出! 刺客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喉头咯咯作响,轰然扑倒。混战,因这突兀的致命一击,有了片刻的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柄贯穿刺客、尚在滴血的长剑,以及握剑之人——温文尔雅、此刻却满脸“错愕”的三皇子楚玄璟身上。 皇后死死捂住嘴,看看血泊中进气少出气多、下身狼藉的长子,又看看持剑而立、剑尖滴血的三子,身体剧烈颤抖。 楚帝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刮过楚玄璟的脸。 瘫在侍卫怀中、面如金纸的楚玄彻,猛地睁开涣散的眼睛,死死盯住楚玄璟,嘶声厉吼,带著滔天的怨毒与痛楚: “楚玄璟!杀人灭口……你做得是不是太明显了?!咳咳……你平日装得一副道貌岸然、温文尔雅的模样,现在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你不满国师指认我为储君,就使出这等毒计害我!你以为我死了,储君之位就是你的了?呸!你也配!你个偽君子!贱人!” “父皇!父皇明鑑!”楚玄璟仿佛这才惊醒,猛地鬆开剑柄,任由那剑留在刺客尸身上,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发颤,“绝非儿臣!儿臣绝无谋害大哥之心!” “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推了儿臣!父皇,您信我!您一定要信我!” 他脑中一片混乱,恐惧如冰水浇头。不对!不该是这样!他明明……对了!信物! 他记得自己通过中间人僱佣这批死士时,曾暗中命人將一枚楚清玥的玉佩,缝在了其中一个领头者的衣物內衬!只要找到……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楚玄璟连滚爬爬地扑到那被他“误杀”的黑衣人尸体旁,双手颤抖著在尸体上慌乱摸索,一边摸一边急声喊道: “启稟父皇!刺客身上!刺客身上肯定有背后主使之人的信物!只要找到信物,就能证明儿臣的清白!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没人拦他。 皇后抱著奄奄一息的楚玄彻,眼神淬毒般钉在他背上。皇帝沉默地看著,那沉默比暴怒更可怕。 满殿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却无一人出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要见血了,不止是刺客的血。 楚玄璟扯开黑衣人染血的外衣,內衫,手指触碰到腹部一处微微硬实的异样。那里有一个粗糙的新鲜缝合伤口。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不管不顾地用指甲抠开缝合的线…… 线崩断。 一个沾满粘稠鲜血、触手硬滑的小物件,从挑开的皮肉伤口里掉了出来,“啪”一声落在血泊中。 “找到了!父皇!找到了!”楚玄璟狂喜。 第28章 父皇明察 他哆嗦著手抓起那血糊糊的东西,用袖口拼命擦拭上面的血跡,声音激动得发颤:“父皇您看!黑衣人藏得如此严实,这定是幕后之人的信物!只要擦乾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袖口擦去了大部分血污,露出了那物件的本来面目——一枚质地极佳、雕工精致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正面,赫然刻著清晰的蟠龙绕云纹,而背面……是一个独特的、属於三皇子府的徽记暗纹。每个皇子,只有一枚,代表身份,从不离身。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明明放进去的是一枚楚清玥常佩的玉珏!怎么会变成他自己的贴身玉佩?! 楚玄璟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玉佩“啪嗒”一声,再次掉落在地,滚到楚帝脚边,停在龙纹靴前。血渍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跡,像一条濒死的蛇。 “不……这不是我的……”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想辩解,却对上了父皇骤然阴沉暴怒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有被愚弄的耻辱,更有山雨欲来的杀意。 还有皇后。 皇后死死盯著他,凤目赤红,眼中淬著毒,恨不能活撕了他,啖其肉饮其血。 “父皇!有人陷害儿臣!”楚玄璟的声音变了调,嘶哑悽厉,“这玉佩……儿臣的玉佩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他慌乱地摸向自己腰间——空空如也。那枚象徵皇子身份、从不离身的玉佩,不见了。 楚帝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翻涌著惊怒、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局面彻底失控的暴戾。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枚玉佩,又看向几乎成了血人、蜷缩在侍卫臂弯里抽搐的楚玄彻,最后,目光钉在失魂落魄的楚玄璟身上。 像在看一个死人。 皇后早已扑到楚玄彻身边,凤冠歪斜,髮髻散乱,保养得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合著溅上的血点,狰狞可怖。 她紧紧抓著儿子的手,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对著楚玄璟厉声嘶吼: “楚玄璟!你好毒的心肠!彻儿是你的亲兄长!你竟敢……你竟敢下此毒手!陛下!陛下你要为彻儿做主啊!杀了他!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楚、玄、璟——!!!” 楚玄彻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裹著血沫和滔天的恨意: “是你!果然是你!你好毒的心!不仅要害我性命……还要断我子嗣!这玉佩……这玉佩就是铁证!” 他说完,猛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彻儿——!!!”皇后悽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御医!御医死到哪里去了?!”楚胤天终於暴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金杯玉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给朕救大皇子!大皇子若有闪失,你们统统陪葬!!” 场面彻底失控。 御医连滚爬爬地將楚玄彻抬走,那一路滴落的血跡,在光洁的金砖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经过楚玄璟身边时,楚玄彻涣散的眼珠转过来,死死盯著他,嘴唇无声翕动。楚玄璟读懂了那口型:“你……不得好死。” 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 大皇子被抬后,楚帝看著跪在地上的第三子。这个儿子,平时温润如玉,谦恭有礼,背地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帝王心术,他觉得皇子有点手段、有点野心,也不是不能容忍。 但偏偏……偏偏是弒兄。 在宫宴上,眾目睽睽之下,用如此狠毒的手段。 “父皇!儿臣冤枉!”楚玄璟看见父皇眼中的冷漠,那是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彻底放弃的前兆。 他疯狂磕头,额骨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见了血, “儿臣从未將此玉佩离身!更不可能交给刺客!这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偷了儿臣的玉佩,故意设局!求父皇明察!!”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如困兽般扫视全场。 百官低头,侍卫肃立,宫女太监瑟瑟发抖……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背景。唯有—— 莲花亭顶。那抹絳红身影。楚清玥斜倚在亭角飞檐上,赤色裙摆隨风轻扬,如盛放在黑夜中的血莲。 她一只手拉著司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著一缕髮丝,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冰冷,妖异,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是她!一定是这个贱人!! 楚玄璟几乎要咬碎牙齿,牙齦渗出血腥味。 可他是何时中的招?玉佩是何时被盗的?昨夜?今晨?还是……更早? 难道从他开始谋划这场刺杀时,就已经落入了她的网中?! 楚清玥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无辜又纯良,仿佛在问:三皇兄,你看我做什么? “父皇!”楚玄璟几乎要咬碎牙, “此事蹊蹺!刺客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猛兽惊驾、眾人慌乱时出现!又偏偏身上有儿臣的玉佩!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要一石二鸟,既害了大皇兄,又除了儿臣!请父皇彻查今夜所有经手猛兽、布置防卫之人!还有……” 他豁出去般指向楚清玥: “九皇妹方才一直与国师在一处,离事发地甚远,未免太过……巧合!”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亭顶传来。那笑声像冰珠子落玉盘,清泠,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楚清玥鬆开司宸,足尖轻点,緋红身影如一片燃烧的羽毛,翩然落在满地狼藉的宴席中央,离楚玄璟只有几步之遥。 她裙摆拂过碎裂的杯盏和溅落的血点,却纤尘不染,仿佛那些污秽血腥,根本沾不上她的身。 “三皇兄这话,本宫可就听不懂了。” 她缓步走近,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血玉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血污在她指尖凝结,她却浑不在意,仿佛把玩的不过是一块寻常石子。 “你的意思是,本宫不仅有能力从你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这贴身之物。还能未卜先知,算准了五皇姐的猛虎会发狂,算准了刺客会趁乱行刺,更算准了你会『恰好』一剑刺死最后一个活口,还会『慌乱』地去搜身,最后……『恰好』从这人肚子里,掏出你自己的玉佩?” 第29章 本宫心慈 她每说一个“算准”,楚玄璟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已面无人色。 楚清玥站起身,將玉佩隨手扔回他面前。血渍在金砖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三皇兄,编故事也要编得圆些。”她语气转冷,眼底血色瀰漫,声音却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莫不是想说,是本宫控制了五皇姐的老虎?还是本宫安排了这些刺客?本宫今日才归京第二日,连长公主府的门朝哪边开都未摸清,哪有这等通天本事,在皇宫內苑、眾目睽睽之下,布下如此精密的杀局?” 她转身,面向御座方向,撩起裙摆,单膝跪下。脊背却挺直如松,如一把出鞘的剑。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她声音清越,字字鏗鏘,响彻死寂的临水阁, “不仅要查这玉佩如何到了刺客腹中,更要查——这些刺客是如何混入大內高手之中!宫中防卫,何人负责?猛兽入宴,何人经手?儿臣归京,连遇刺杀,血刃门悬首示眾犹不能震慑魑魅!今日储君险些殞命宫闈!此非儿臣一人安危之事,乃动摇国本之祸!” 她直接將矛头从私人恩怨,引向了宫禁安全、储君安危、乃至国本动摇的高度! 楚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如刀,先刮过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楚清瑶毕竟猛兽是她弄来的。再剐向面无人色的楚玄璟毕竟玉佩是他的, 最后沉沉落在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皇后脸上毕竟宫禁防卫和今日宴席安排,皇后总揽。 “查。” 楚帝的声音嘶哑,却带著千钧之力,压得整个临水阁喘不过气: “给朕彻查!御林军统领、內务府总管、今日所有当值侍卫、经手猛兽的太监宫女……全部下狱!由三司会审!朕倒要看看,这皇宫,还是不是朕的皇宫!这天下,还是不是大楚的天下!” 正在这时———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走入大殿,正是因病没参加庆功宴的李贵妃,楚玄璟的生母。 李贵妃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病容楚楚。她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仿佛隨时会倒下。 “臣妾有罪,未能管束亲子,酿此大祸。” 她跪伏於地,额头抵在染血的地面上,声音哀婉淒切如杜鹃啼血, “璟儿糊涂,犯下此等滔天大罪,臣妾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念在母子一场,赐臣妾与璟儿同罪。” 全场寂静。 皇后死死盯著李贵妃那副柔弱无骨的姿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血肉。又是这样!每次楚玄璟惹祸,这贱人便以退为进,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博取同情!那看似卑微的跪姿,那恰到好处的泪光,那字字泣血的言辞——皆是精心算计的武器! 楚帝沉默地看著脚下瑟瑟发抖的贵妃,眼神复杂。 他並非不知后宫爭斗,只是往日李贵妃確实温顺谦和,三皇子也只是贪財……难道真会狠毒到弒兄弒父? 楚玄璟看见母亲如此,目眥欲裂:“母妃!儿臣冤枉!是有人陷害!父皇——” “住口!”李贵妃猛地抬头,厉声打断,眼中泪光莹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证据確凿,你还敢狡辩!” 她转向皇帝,泪水滑落,“陛下,是臣妾教子无方,臣妾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璟儿全尸,让臣妾在黄泉路上,还能牵著他的手……”字字泣血,哀慟欲绝。 楚清玥冷眼旁观,心中嗤笑。好一场母慈子孝的苦肉计。李贵妃这一跪,看似认罪,实则將楚玄璟的“罪行”定性为“糊涂”和“受人蛊惑”,而非蓄谋弒兄。 更以“同死”相挟,逼父皇心软——她知道,父皇最念旧情,尤其喜欢这李贵妃。 果然,楚帝眼底的雷霆稍缓,浮现一丝疲惫与挣扎。 这时皇后开口道:“陛下,有三皇子玉佩为证,刺客腹中取出,眾目睽睽。猛虎失控,彻儿重伤濒死,更牵连数名侍卫伤亡。此事已非宫闈爭斗,而是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大罪。” 她声音冷静如冰,“若因私情轻纵,何以正法典?何以安天下?何以……慰亡灵?” 楚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 “贵妃李氏,教子无方,削去贵妃位份,降为嬪,迁居冷宫西侧静思苑,非詔不得出。五公主,禁足清瑶阁,隨著配合三司会审。三皇子楚玄璟,涉嫌谋害兄长、扰乱宫闈,革去一切封號职务,押入宗正府天牢,由三司严审。一应涉案人等,依律查办,绝不姑息!” “父皇——!”楚玄璟嘶吼,被侍卫死死按住。 李嬪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却强撑著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不便多言,楚清玥躬身行礼,优雅退下。 —————— 月光透过云隙,斑驳地洒在太液池畔尚未乾涸的血跡上。楚清玥立於阶前,夜风捲起她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流云与赤霄侍立两侧,屏息凝神。 流云压低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殿下,三皇子与李嬪那边,可需属下等去『安排』?” 楚清玥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月色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一棍子打死,”她轻声道,唇畔浮起一抹妖冶又残忍的笑意,“多无趣啊。” 她转身望向幽深的宫道,声音陡然浸入冰窖,“三皇兄幼时,常让本宫选——是吃老鼠肉,还是小鸟的尸体。” 流云与赤霄脊背生寒。 “本宫心慈,也会让三皇兄……选一次。选他自己死,还是……让他母妃死。” 她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半边清绝的轮廓,另半边隱於阴影,宛如神魔同体。 赤霄躬身:“属下即刻通知沧溟。这几日,確有『大买卖』上门。” “烬雪阁定价几何?” 她轻笑:“烬雪阁定价二十万两……” 赤霄抢答:“二十万两白银?” 第30章 以实告天 楚清玥睨他一眼,眸中似有寒星碎裂。 “二十万两……黄金。” 赤霄:“……” 她抬首望月,那一瞬,眼底冰封之下竟漾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眠眠快回来了,需要银两。” 三人行至太液池畔。宫人正战战兢兢地清理残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著宴席残酒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馥郁。 楚清玥走到那只毙命的东北虎前。猛兽死不瞑目,黄褐色的瞳孔涣散,映著破碎的月光。她蹲下身,指尖划过它冰冷粗糙的皮毛,触感一如北冥雪原上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同类。 “殿下,”流云低声稟报, “查实了。两只虎均被餵下大量『狂骨散』,此药能令猛兽对特定气味癲狂不死不休。大皇子衣上薰香被动过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那只雪虎……原该扑向陛下,却不知为何,冲您来了。” 楚清玥未答。她起身,走向那只通体雪白的母虎。它侧臥在地,宛如一座沉寂的雪山,腹部柔软的绒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楚清玥从怀中取出一串手炼——由数十八颗尖锐虎牙串成,在北冥七年,她杀了多少只虎,便取了多少颗牙。 “因为这只雪虎……有崽崽了。”楚清玥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雪虎……把本宫当成了同类。所以她扑向我时,没有撕咬。而我……也没下杀手。” 宫人正要抬走雪虎尸体时,楚清玥忽然看见——那只雪虎的腹部,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楚清玥眸光骤凝:“里面的玩意儿,还活著?” 赤霄会意,拔出腰间匕首。刀刃寒光一闪,精准而利落地划开雪虎已然僵冷的肚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热的內臟气息涌出。蜷缩在其中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白虎幼崽。 它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未睁开,四只小小的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发出细弱如蚊蚋的呜咽,气息奄奄。 赤霄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將那团孱弱的小生命包裹起来,捧至楚清玥面前。 “殿下,这……?” 楚清玥垂眸。 月光落在虎崽身上,那雪白的绒毛沾著血与黏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自从十五年前,她母亲的尸骨被碎尸万段,餵了大皇子养的畜生之后——虽然当年那几只老虎,她早就一夜之间全部毒杀了——但她依旧憎恶一切虎类。 在北冥七年,她见虎即杀,从不留情。 “本宫不喜欢老虎。”她轻声道,接过赤霄手中的匕首。 刀刃薄如蝉翼,映著她冷寂的眉眼。刀尖缓缓抵上虎崽脆弱的脖颈,只需轻轻一划,这微弱的生命便会戛然而止。 虎崽似乎感知到灭顶之危,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奋力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湛蓝如最纯净天空的眼瞳,没有野兽的凶戾,只有初生稚子的懵懂与无助。 它望著楚清玥,发出近乎哀求的呜咽。就像当年她看向司宸的模样。 楚清玥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时光仿佛凝固。夜风拂过她染血的衣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良久。 她收回匕首,转身,衣袂在风中划开一道孤绝的弧线。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宫心慈,不杀…老幼。” 赤霄抱著虎崽,一时无措。 ————摘星楼———— 楚清瑶跪在观星台冰冷的星纹石面上,泪珠顺著脸颊滚落,在月光下碎成晶莹的光点。 “国师大人,瑶儿从未想过害大皇兄,那是瑶儿同父同母的皇兄…我们兄妹感情极好的至於……那老虎为何发狂,瑶儿当真不知……” 他站在浩瀚星图前,背影孤绝如终年不化的雪峰,四百年的无情道修行,早已將他锻成一尊行走人间的玉雕——完美、冰冷、不可触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公主殿下,本座无能为力 ,本座不涉朝堂纷爭。” 楚清瑶膝行两步,丝裙在石面拖出窸窣声响。“国师大人不必参与纷爭,只需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她想起今晚那一幕——猛虎扑倒大皇子后,正是面前之人一掌击毙凶兽。那一刻,他周身灵气如月华绽放,银髮在风中飞扬,宛如九天謫仙临世。她那时便想:若得此人庇佑,何愁不能杀了楚清玥那个从北冥归来的疯女人。 “公主请回。”司宸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楚清瑶咬了咬下唇,忽然抬头:“那请国师为瑶儿卜一卦,指条明路可好?上次瑶儿受惊失魂,还是国师施展安魂术……” “安魂术”三字出口的剎那,司宸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另一张脸——同样唤他“国师”,却总带著三分讥誚七分疯癲的笑,总能让他… “好。”司宸收回心神,声音淡漠,“本座为公主卜一卦。” 他广袖轻扬,三枚古旧铜钱凌空飞入龟壳。灵力流转,龟壳在他掌心悬浮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观星台上星辉大盛,穹顶星图仿佛活了过来,万千星辰隨之明灭闪烁。 卦成。 铜钱坠於星纹石面,发出清脆声响。 司宸垂眸看去——乾卦变爻,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本是吉兆,可旁附的断语,却血色般刺目:“迷途之人,藏心则祸,剖心则安。” 他捻起卦钱,指尖冰凉:“卦象示警。殿下执念遮目,唯有以实告天,以诚对君,方得一线生机。” 楚清瑶脸色骤白。以实告天?她怎么说?难道要告诉父皇,她早已提前安排,准备在庆功宴上让服了狂骨散的老虎咬死三皇子,再嫁祸给那个从北冥归来的疯女人? 要承认自己这个自幼乖巧的五公主,实则是条藏於深宫的毒蛇? 她摇头,珠釵轻颤如风中残花:“国师……没有別的路吗?” 司宸转身,不再看他。银髮如月华倾泻,垂落紫袍之上,周身三尺灵气氤氳,將尘世浊气隔绝於外。 “卦象已明。公主请回,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第31章 倒反天罡 话音未落,楚清瑶忽然起身。她向前一步,两步,直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气息。 月光在他银髮紫袍上镀了层冷冽清辉。这男人站在星图前,背影如孤峰绝壁,仿佛与这尘世隔著千重雪、万重山。 可她偏要攀这座山。 “国师大人……”她声音放得柔媚如春水,指尖轻抚颈间丝巾——方才已悄然解开,露出底下几道鲜红抓痕,在白皙肌肤上绽出凌虐的悽美, “您看,瑶儿也受伤了呢。上次贼人送的眼珠项炼……嚇坏我了,老虎也嚇坏我了。”她指尖划过锁骨,衣领悄然滑落半寸。 司宸没有回头。 四百年的修为,让他能听见太多凡人听不见的声音——听见她刻意放柔的呼吸,听见丝帛摩擦肌肤的窸窣,听见那具年轻身体里心跳加速时掺杂的算计与慾念。太多类似的心跳,太多类似的企图。他早已麻木。 他声音依旧平静再次提醒道:“公主若无事,请回,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楚清瑶咬了咬唇,贝齿陷入柔软的唇肉,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是皇后嫡出,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眼前这人——银髮紫袍,容顏永驻,如九天謫仙坠入凡尘。多少贵女梦中肖想,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可今夜,她偏要试试。 “国师大人……”她又近一步,几乎能触到他紫袍的衣角,“其实瑶儿一直仰慕您。您救父皇於危难,佑大楚国祚绵长,在瑶儿心中,您便是这世间最——” “最什么?”一道女声自窗外飘来,似笑非笑,却冰冷刺骨。 楚清瑶甚至来不及惊叫,便觉脖颈一紧——一条玄铁细链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脖子,链身冰凉刺骨,纹路如蛇鳞。隨即一股巨力从链上传来! 那力道霸道至极,带著摧枯拉朽的蛮横,完全不像凡人该有的力量。 楚清瑶整个人被拽得离地飞起,珠釵散落,长发乱舞,像只被扯断线的傀儡。 隨即小腹一疼。一只绣著暗金凤纹的红色锦靴,狠狠踹在她腹部,她整个人飞出了窗外。 “啊——!!!”惨叫撕裂夜空。 司宸瞳孔骤缩。摘星楼高九层,这般坠下必死无疑。五公主若死在这里,无论谁动的手,都將掀起滔天巨浪。 他几乎本能地运气,紫袍广袖无风自动,一道灵力化作无形之手抓向铁链另一端—— 却在手伸出的一剎那,一抹红色髮带如蝶翼般缠上他的手腕。 那绸带是女子束髮的寻常之物,此刻却带著灼人的体温,紧紧缚住他。 司宸只觉腕间一烫,一股霸道至极的內力顺红色髮带传来,不是要伤他,而是要——拉他入怀。 “你——”司宸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那力道拽得重心失衡。红衣翻卷如血浪,在星辉下绽开妖异的弧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楚清玥唇角勾著笑,眼底却冰冷如寒潭。她脚下轻旋,借著他前倾之势,一个转身將他狠狠抵在星图墙上! “砰!” 后背撞上冰冷石面,司宸闷哼一声——不是疼,是惊。四百年了,从未有人能近他身三尺,更別说將他逼至如此狼狈境地,除了………那个疯子。 他看清来人——果然是楚清玥 她红衣墨发,眉眼如画,可那双眸子里染著的,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血色。七年北冥和亲,那个他曾亲手送上马车的少女,如今归来,已成浴血的凤。 司宸开口,声音里终於有了裂痕:“放肆!公主就这般草菅人命?”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掌心灵力凝聚,化作无形气刃劈向她面门!这一掌足以开山裂石。 楚清玥却不躲不避,甚至向前迎了半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足以震碎经脉的灵力触及她身体的剎那,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反弹,没有抵消,就像一滴水落入无边沙漠,连痕跡都未曾留下。 司宸琉璃眸子骤然一缩。就是这一瞬的失神,楚清玥脚下用力一绊——司宸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跌倒,直直撞进她怀里。 她顺势一个旋转,红衣如绽开的曼珠沙华,將他整个人反压在了星图前的石桌上。冰冷的石面贴上后背,司宸呼吸一滯。 楚清玥俯身,指尖抚上他下頜,力道轻佻却不容挣脱:“她敢覬覦本宫的人,就该死。” 她声音压低,如情人私语,却字字淬毒, “至於国师大人…本宫之前就提醒过,莫坏本宫的筹谋,莫救本宫必杀之人。奈何国师不长记性……还是说……国师大人仗著本宫捨不得动你,一再挑战本宫的底线?” 司宸挣扎,声音冷冽如冰:“放肆!便是大楚开国皇帝,亦不敢对本座如此无礼。公主这是以下犯上,倒反天罡!” 她笑了,那笑妖冶如罌粟绽放:“以下犯上?倒反天罡?本宫认。哪怕司宸说本宫轻薄於你……本宫也认。但国师所为,可敢认?””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何事?” “第一,大皇子在慕郎居的记忆是你封的?” 他沉默片刻道:“是—!!” 她冷笑一声道:“第二,那楚清瑶也是国师大人治好的吧。” 司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是最残忍的答案。 楚清玥眼中的猩红愈盛道:“国师大人不是號称超然物外、不染俗尘么?不是只观星象、护国运,从不插手具体人事么?怎么偏偏对当年推我入寒潭、险些令我溺毙的『好皇姐』楚清瑶,这般上心,亲施安魂之术?怎么偏偏对那个僱佣血刃门、一路追杀本宫至京城的大皇兄,这般仁慈,封锁他不堪记忆?” 司宸声音依旧平稳,如雪山顶最冷的风:“五公主和大皇子受惊过度,三魂震盪,七魄欲离。若神魂魄散,轻则痴傻,重则殞命。稳固皇室成员魂魄,免於非命横死,亦是护佑国运的一部分。此乃本座职责。” “职责所在。”楚清玥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尝世间最苦涩的毒药。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观星台內迴荡,淒清又诡异。 第32章 摘星折月 “好一个职责所在!是啊,国师的职责,是护佑大楚皇室血脉安康,国祚绵长。所以,无论蛇蝎心肠的楚清瑶,还是无能狂怒的楚玄彻。只要他们身上流著楚氏的血,只要他们活著还能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添砖加瓦』……国师大人就会像今日这般,不吝出手,护他们周全,是也不是?” 说话间,她忽然抬脚,毫不客气地踩上他纤尘不染的云履鞋面。 借著力道,她逼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鼻尖。 “既然国师司宸铁了心要从本宫手里救人,”她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亮光,“好,可以。本宫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她顿了顿,唇瓣勾起妖冶的弧度。 “不过,想从我楚清玥的『阎罗殿』里捞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最后一个字音湮灭在骤然贴近的距离里——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不是缠绵,不是试探,而是攻城略地般的碾磨,是绝望野兽般的撕咬。 要將自己七年的血泪、孤愤、刻骨铭心的痛与恨,全都通过这粗暴的接触,烙印进他无情无感的神魂深处。 司宸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唇”的存在——不是皮肉,不是器官,而是一个能传递温度、柔软、湿润,以及某种……惊涛骇浪般情绪洪流的所在。 他竟能“尝”到。苦,是七年饮冰的孤寂;腥,是无数次搏杀浸透骨血的后遗症;还有一丝丝……近乎绝望又微弱的甜。 原来唇齿相触是这样。原来呼吸交织是这样灼热。原来……这就是她眼底那片猩红怒海,始终想要將他吞噬淹没的……东西吗? 楚清玥吻得毫无技巧,她的牙齿不经意磕碰到他冰凉的下唇,清晰的痛感传来——刺入他骤然混乱的灵台。 “放肆……”他终於反应过来,清冷无波的声音里首次染上了一丝急促的裂纹,“楚清玥,你满脑子都是这些风月之事吗?你別让本座后悔……后悔当初救了你。” 他手腕一翻,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震开她紧扣的手指。 然而楚清玥仿佛早料到他会退。她踩著他云履的脚並未鬆开,反而借著他后退的势头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 “后悔?”她喘息著,眼底的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司宸,你早该后悔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染血的唇角,动作温柔似水,眼神却偏执如魔: “后悔十五年前,不该从寒潭里捞出那个快要死掉的小女孩。后悔七年前,不该亲手送我上那辆通往地狱的和亲马车,后悔今夜——”她指尖划过他锁骨,力道加重, “不该为我作证,说我完璧之身。哪怕你是为了救丞相府,因为你知道她们要给本宫验身的话,肯定会诬陷本宫……” 她眼底血色翻涌, “但本宫既然立下赌约,就有能力自证清白。若是由本宫自己证明处子之身,那些陷害我的……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活著。可你偏偏要插手。司宸,你总在我最不需要的时候……出现。你说,你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 司宸声音嘶哑:“克你?楚清玥,你错了。本座並非克你。本座,是你的劫。是你楚清玥命盘里,註定要碾过你所有痴妄,所有疯狂,所有……不知死活野心的,那道天堑。” “劫?”她笑,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好一个劫!那国师大人不妨看看,是你的天劫厉害,还是我的……” 她猛地踮脚,再次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撬开他冰冷紧闭的唇齿,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狠戾,要將自己灵魂里所有的黑暗、怨毒、七年淬炼出的疯狂,全都渡给他。 司宸的身体骤然僵直。 那不是灵力能抵御的入侵。那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力量,蛮横地撞进他四百年来冰封沉寂的灵台识海。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 他试图运转灵力將她震开,可灵力触及她周身,依旧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四百年的修行,千般清规,万种戒律,都在这一吻里摇摇欲坠。 直到楚清玥几乎窒息,才猛地鬆开他,向后踉蹌一步,唇色嫣红欲滴,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饮足了鲜血的妖。 司宸抬手,指腹擦过自己刺痛的唇角,那抹鲜红在他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眼。 他垂眸看著那点血色,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阴影,声音暗哑得可怕:“楚清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楚清玥喘息著,抬手抹去自己唇边同样狼狈的水渍,笑容妖冶又疯狂,“我在瀆神。”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无视周遭狂暴不稳的灵力乱流。她伸出手,指尖轻颤著,抚上他染血的唇角。 “司宸,我的好国师……”她声音低柔,吐出的字句却淬著剧毒,“你看,你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热的。什么九天謫仙,什么不染尘埃……都是骗人的。” 她指尖下滑,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层层衣袍,感受那下面平稳得近乎无情的心跳, “你这里,跳得和凡人没什么两样。所以,別再跟本宫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她猛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逼迫他低头看她, “我楚清玥从地狱爬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跪著活。我要的,我就抢;我恨的,我就杀。今日这两个吻,都只是利息。你救了楚清瑶一次,我便向你討一次。你救楚玄彻的那一次,先欠著…本宫下次討,但日后,你若再敢从本宫手里救人…再坏本宫布的局…” 她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如诅咒,亦如告白: “本宫就不是亲吻这么简单了。本宫会在这摘星楼上,剥光你这身道貌岸然的国师袍,用玄铁链把你锁在观星台上,让日月星辰都看著——看著你这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謫仙,是怎么被拉下神坛,染上我的顏色,烙上我的印记,最终……” 她微微一顿,舌尖缓缓舔去他唇上沾染的那一丝极淡的血跡。 “……和本宫一起,在这万丈红尘孽海里,永世沉沦。” 第33章 观星囚凰 话音落下的剎那,夜空炸开第一道惊雷。紫电如龙,劈在观星台边缘的石柱上,碎石飞溅,焦痕狰狞。 天道在震怒。 他是大楚国师,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断七情,斩六欲,守的是山河国运,护的是楚氏血脉。他不该动惻隱之心,更不该生红尘妄念。 又一道惊雷接踵而至,惨白电光映亮天地一瞬,也照亮了她额间那道旧疤——硃砂色,细长一道,像一道未愈的血泪,横亘在她苍白如瓷的额心。 司宸的灵台,在这一剎那被这光劈得清明如镜。他想起十五年前被他藏起来的卦象, “黑龙墮煞,杀兄弒父,血染皇城。” 司宸的灵台剎那清明如镜。 今夜庆功宴上的一幕幕在镜中飞掠:失控的猛虎、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环环相扣的构陷、绝地反杀……大皇子绝嗣,五公主被罚,三皇子下狱——一石数鸟,步步杀机,算无遗策。 而执棋之手,正是眼前这笑得疯魔的女子。 最震惊的是,这仅仅是她从北冥和亲归来的第二日。若放任此局继续,楚室那几个皇子,无人是她的对手。届时必是腥风血雨,江山倾覆,尸山血海…… 除非—— 司宸缓缓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已重归死寂。 “楚清玥,”他声音沉下,周遭空气陡然凝滯,“你当真以为,本座奈何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挥,灵力如潮涌出。並非直接攻向她——他的灵力对她总如泥牛入海——而是催动了观星台沉寂多年的护法大阵。 嗡鸣声起,地面星纹次第亮起幽蓝光华。两条粗重玄铁链自穹顶星图疾射而下,精准缚住她双腕!锁死! 北冥和亲七年,她最恨的就是铁链——那些寒夜里,冰冷的铁环曾无数次磨破她的皮肤,锁住她的自由。 “司宸……”她咬牙,每一个字都渗著血气,“你找死。” 她內力暴涨,红衣鼓盪如血焰。挣动铁链,锁环相撞錚鸣刺耳,在观星台上盪出迴响。 白影掠过。司宸並指点在她周身大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身在北冥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霸道內力,被寸寸封死在经脉深处,如困兽囚笼。 “囚禁?”她怒极反笑,笑声在雷声中破碎,“哈哈哈……国师大人,你想囚禁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你心里那头——因为我而快要关不住的野兽?” 司宸背对著她,银髮在星光下流泻如瀑,声音恢復了雪落千山的漠然:“不是囚禁,是修行。楚清玥,如今的你一身反骨,倒反天罡。本座会稟明陛下,你往后不必回长公主府了,就在这观星台,跟著本座清修悟道。陛下……一定会准的。” 楚清玥的舌尖缓缓舔过自己微肿的下唇,那里还残留著方才撕咬留下的刺痛和他冰冷的气息, “跟父皇说让我在这观星台『修行』?司宸,你是怕我出去杀了你的『大楚血脉』,乱了你的『国运』……还是怕你自己,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先一步毁了我——或者……毁在我手里?” 她眼底翻腾著近乎残忍的亮光,一字一句:“司宸,你这次真的惹怒我了。你最好祈祷,本宫永远出不去,或者你,永远別落在本宫手里。” 司宸广袖一挥。锁链另一端没入观星台穹顶星图深处,锁链錚鸣拉紧,將她固定在方圆三丈之內。 那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距离——够她活动,却永远无法触及他打坐的蒲团,无法触及观星台的边缘,无法触及任何可能逃脱或伤人的地方。 “本座的道心,不容玷污。”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先前唇齿间那场血腥而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但你的杀孽,该到此为止了。在此清修,化去一身戾气煞气,於你,於大楚,皆是幸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幸事?”楚清玥重复著,猛地发力向前,铁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錚鸣。 “司宸,”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你把我留在这里,日日夜夜,对著你这张无情无欲的脸……你猜,我会用什么法子,一点一点,磨掉你的清规,蚀穿你的道心?” 她侧过脸,唇几乎贴上他背后的脊柱线条,呵气如兰,却字字惊心: “是每天对著你,念这世间最污秽淫邪的咒语?还是每晚在你入定之时,在你耳边细细描述,我在地狱七年,亲眼所见、亲身所歷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手段?或者……” 第34章 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诱,也更毒: “就像刚才那样……每次你闭目凝神,试图触碰你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我就凑过来,吻你,咬你,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撩拨你,直到你这张永远无波无澜的脸上,染上属於我的、活人的气息,和再也无法掩饰的狼狈?” 司宸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你可以试试。”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若细听,能辨出那冰层下的一丝裂痕, “本座修行四百载,歷经红尘万劫。你这点手段,不过蜉蝣撼树。” 他转身,银髮在观星台幽蓝的星光下流泻如瀑。琉璃灰的眸子俯视著她,里面倒映著她红衣墨发、被玄铁链悬缚手的妖异身影,却无波无澜。 “本座会封了你的哑穴。”他淡淡道,“从今往后,你在这观星台上,说不了一个字。” 楚清玥瞳孔微缩,隨即却笑了——无声的笑,在脸上绽开,如血色曼陀罗在夜风中摇曳。 她看著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封得住我的嘴,封得住我的心念吗?封得住我眼里刻骨的恨与……其他什么东西吗?” 司宸读懂了。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点清辉,却不是点向她的哑穴,而是凌空画符。淡金色的符纹如锁链般缠绕上她的脖颈、手腕、脚踝,最后没入她眉心那点硃砂疤。 “禁言咒,封灵印。”他声音淡漠, “从此刻起,你不仅口不能言,连传音入密皆被禁錮。你一身內力虽在,却只能用於强身健体,伤人杀人之术,尽数封印。” 楚清玥脸上的笑容终於僵了僵。 她试著运转內力,果然,那股在北漠七年浴血廝杀练就的霸道真气仍在经脉中奔腾,但每当她想將其凝於掌锋或贯入兵刃时,就仿佛撞上一道无形屏障,真气涣散,徒留空响。 “至於你那些『令人髮指的手段』……”司宸拂袖,转身走向观星台中央的星晷, “本座会每日於辰时、酉时,为你讲经两个时辰,授你《清静经》《道德章》。你何时背得滚瓜烂熟,何时悟透『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爭』的真諦,何时……”他话音稍顿,终是没有说完。 楚清玥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猛地向后一盪——铁链哗啦巨响,她借力向前疾冲,红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司宸后心! 司宸没有回头。就在她指尖即將触到他衣袍的剎那,一道淡金色结界无声浮现。 楚清玥整个人撞上去,像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被狠狠弹回,铁链绷直,將她拽回半空,又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她伏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青石地砖。 司宸缓缓转身,垂眸,目光落在那抹刺目的红上,停了片刻。 “这观星台有护法大阵。”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莫说你如今被封了杀伐之术,便是你全盛时期,也破不开。死了这条心吧。”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頜,强迫她抬起脸。 四目相对。他琉璃般的眸子里,映出她狼狈却依旧倔强妖冶的脸。 她额间硃砂疤在星光下红得滴血,眼底那片猩红怒海未曾褪去半分,反而因这极致的屈辱与禁錮,燃烧得愈发疯狂灼烈,几乎要焚尽一切,包括她自己。 “楚清玥。本座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乖乖在此清修,读经,悟道,化去戾气。待你何时真正『静』了,心湖澄澈,杀念消弭,本座自会解开封禁,放你离开。” “第二,”他指尖微微用力,在她白皙的下頜留下淡红指痕。 “继续这般疯魔顽抗,那本座便用这四百年来所学的所有禁制、阵法、封印之术,將你锁在此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沧海桑田,星辰陨落,你红顏化白骨,灵魂却依旧被禁錮在这玄铁链之上,永世不得解脱,不得超生。” 楚清玥被他捏著下巴,不能言,不能传音。但她缓缓地、极慢地,伸出舌尖,舔去了唇边那抹血跡然后,她对他,绽开一个极致妖嬈、极致挑衅、极致疯狂的笑。 用唇语无声地说道:『本宫选第三条路——』『拉你一起,下地狱。』 司宸鬆开了手,站起身,广袖拂过她眼前,带起一阵清冷的雪鬆气息。“冥顽不灵。”他丟下四个字,转身走向观星台边缘,凭栏远眺。 夜空浩瀚无垠,星河低垂欲坠。 ————————— 第一夜,楚清玥没有睡。 他在星图下,给她准备了一张软榻,她只是侧躺在上面,並未闭眼。 司宸在观星台另一端的蒲团上打坐,银髮垂地,月白袍如云,周身流转著淡金色的灵气,与穹顶星图交相辉映,恍若九天謫仙入定。 她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头被囚禁的猛兽,盯著看守它的猎人,等待任何一个鬆懈的瞬间,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司宸知道她在看。四百年的修行,灵台澄明如镜,映照方圆百丈一切动静。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带著恨、带著怒、带著某种扭曲的执念,如芒在背。 但他纹丝不动。直到子夜时分,观星台穹顶的星图开始缓缓轮转,对应著天穹真正的星辰轨跡。一道清冽的月华透过琉璃天窗,正正照在楚清玥身上。 她额间那点硃砂疤,在月光下忽然微微发烫。 司宸倏然睁眼。他看见,楚清玥蜷缩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那颤抖来自骨髓深处,带著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她咬紧了下唇,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或许是也发不出声,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骇人,死死瞪著他。 司宸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脉搏快得惊人,在她经脉中横衝直撞的真气正不受控制地暴走——是封灵印与她体內某种霸道功法的衝突。 “你练了什么邪功?”司宸蹙眉,声音冷沉。 楚清玥不能答,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合著唇边的血,在苍白脸上蜿蜒出淒艷的痕跡。 第35章 司宸,晚了 司宸不再问。他並指如剑,点在她眉心硃砂疤上,一股清凉柔和的灵力渡入,试图安抚她暴走的真气。然而,他的灵力刚一进入,就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楚清玥猛地睁开眼! “呃啊——!”她终於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虽然被禁言咒压製得低哑破碎,却依旧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里,渗出血丝。她仰头看他,眼神混乱而疯狂,泪水汹涌而出,却依旧带著恨意。 司宸看著这双眼,怔住了。他任由她掐著,没有挣脱。他另一只手抬起,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覆上了她泪湿冰冷的脸颊。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些混合著血与泪的痕跡。 “楚清玥。”他声音低哑,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嘆息,“恨,救不了你。” 楚清玥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 她只是死死盯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几息之后,她忽然鬆了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跌落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 她躺在那里,望著穹顶流转的星辰,大口喘息,眼泪无声地流没,入鬢边散乱的黑髮。。 司宸收回手,腕上被她掐出的血痕不会自愈,就那样存在著,刺目地提醒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泪湿的眼睫,移到苍白的唇,再到她单薄的胸口,最后落在她无力垂落的手腕怕。 终於,他抬手,凌空一点。然后,他解开了她一只手腕上的玄铁链,又解开禁言咒。 “说话。”他命令。 楚清玥咳嗽著,撑起身体,声音嘶哑破碎:“……解开封灵印。” “不可能。”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那至少让我能活动。”她指著另一只手腕上的铁链,“让我能稍微活动。这样吊著,我连打坐调息都做不到,你是真想看我经脉尽碎而死在这台上吗?” 司宸看著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那片猩红因泪水的冲刷而稍显黯淡,却依旧倔强地燃烧著。 他最终,拂袖一挥。另一条玄铁链也应声而落,只留了脚上的一条铁链。 楚清玥踉蹌站起,活动著僵硬的手腕脚踝。 她依旧戴著那些淡金色的符纹枷锁,杀伐之术被禁,但至少能自由走动了,儘管会伴隨著铁链的声音。 “谢谢。”她哑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 司宸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闭目。“仅此一次。” 他声音恢復淡漠:“若再敢攻击本座,或试图自残、破坏阵法,锁链加倍,禁言永固。” 楚清玥没应声。 她走到观星台边缘,扶著冰冷的栏杆,眺望脚下沉睡的皇城。夜风拂起她散乱的长髮,红衣在星光下如一面破碎的战旗。许久,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如烟: “司宸,你见过北冥的星空吗?” 司宸没有睁眼:“见过。” “那里的星星,比这里亮。”她喃喃“也冷得多。我躺在沙丘上,看著那些星星,常常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空茫: “如果当年在寒潭里,我就那么淹死,就好了。如果和亲路上,遇到那些流寇劫杀时,我没能反杀,就好了。如果到了北冥,在某次刺杀、某场阴谋、某次严寒饥饉里,乾脆利落地死了……就好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 “可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带著一身洗不尽的血债,拖著这副残破的躯壳,从地狱最深处,一步一步,爬回来了。” 她笑,笑容苍白而淒艷, “所以,別跟我说什么『静』,什么『不爭』。我爭了七年,用命爭,用血爭,用尊严和一切能交换的东西去爭,才爭到这一线活著爬回来的机会。你现在,要我放下?” 她嗤笑一声,满是嘲讽:“司宸,晚了。” 司宸依旧闭目,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謐的阴影。“活著,有很多种方式。”他缓缓道,“未必只有復仇一种。” “那你说,我该用什么方式活?”楚清玥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打坐的他,“像楚清瑶那样,表面天真烂漫,背地里阴狠捅刀?像楚玄彻那般,无能狂怒,只懂使些下作齷齪的手段?还是学楚玄璟,一副温润君子皮囊,內里全是算计权衡,连骨肉血亲都能明码標价?”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灼灼: “司宸,你告诉我,在这样一个骯脏腐烂的皇宫里,在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世道里,我楚清玥——一个母亲出身卑微又早死,又被父皇送去和亲、被兄弟姊妹追杀、被所有人视为棋子的『公主』,该怎么活,才不辜负我挣扎这七年,从地狱爬回来的这条命?” 司宸终於睁眼。琉璃灰的眸子静静看著她,里面映出她激动而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良久。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 “这里。”他说, “问问这里。撇开恨,撇开怨,撇开所有加诸你身的血债、阴谋、算计与不公……楚清玥,你心里,最深处,还想要什么?” 楚清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口被他指尖点著的地方,微微发烫。 那里尘封了太多东西:年幼时母妃温暖的怀抱,寒潭里濒死的窒息,北冥风沙里孤独的瞭望,回京路上一次次生死搏杀…… 还有,宫宴上他抬眸作证时,那双琉璃灰眼睛里,映出的她自己红衣如火的倒影。 想要什么? 她想要时光倒流,母妃还在,轻抚她的发顶。想要寒潭那一日从未发生。想要北冥七年,只是一场过於漫长的噩梦。想要这皇城从未如此冰冷,人心从未如此险恶。 想要……眼前这个人,不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国师,不是天道法则的冰冷守护者,而是…… 她猛地后退,挣开他的手指,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与惊惶。 “我不知道。”她別开脸,声音乾涩,“我早就不记得,撇开恨与怨,我还能想要什么了。” 司宸收回了手,重新闭目。 “那就慢慢想。”他声音平静,“在这观星台上,你有的是时间。一年,十年,百年……直到你想明白为止。” 第36章 早有安排 楚清玥站起身,退到栏杆边,背对著他,肩膀微微颤抖。百年?千年? 她只有凡人区区数十载寿命,如何陪他这寿元无尽的“謫仙”耗下去?耗到红顏枯骨,耗到爱恨成灰吗? 夜风更冷了。她环抱住自己,红衣单薄,在星光下显得愈发伶仃。许久,许久。 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司宸,如果……如果我到死,都想不明白呢?” 身后,打坐的国师没有回答。 只有观星台上亘古流转的星辰,沉默地照耀著这高台上的一仙一凡,一囚一守,一冷一炽,以及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比玄铁链更坚韧、更冰冷的——天堑。 ———镇国长公主府—— 戌时三刻,夜色已浓如泼墨。 沧溟烬雪阁主,楚清玥手中最利的那柄暗刃,此刻正立於公主府最高那棵百年梧桐的枯枝上,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月光偶尔掠过他腰间那柄“烬雪刃”时,才泛起一丝冰冷的银芒。 他已在枝头站了两个时辰,视线始终锁在通往摘星楼的那条宫道上——楚清玥的马车至今未归。 这不合常理。长公主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临时改变计划,也必会以暗號传信。 可今夜,不仅人未归,连她隨身带去的三只“青羽信鸟”也音讯全无。 树下,赤霄与流云又一次踱步至庭中。 “阁主,”流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殿下辰时入摘星楼,至今未出。” 赤霄握剑的手背青筋隱现:“国师司宸虽不涉朝政,但其修为深不可测。若他真对殿下不利……” “不会。”流云截断他的话,却更像在说服自己,“国师超然世外,公主本就是他养大的。况且殿下此行只为占星问卦,怎会动手?” 沧溟从树梢飘然而下,玄衣未拂起半分尘埃。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慌什么。主子,既然敢去,便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走,回密室。” 密室隱在公主府地下三层,入口设在书房暗格之后,需经三道机关。壁上长明灯映著四壁冷铁,空气中瀰漫著药草与旧卷的气息。 沧溟行至石桌旁,未急著动作,先自怀中取出一枚赤色药丸服下——那是楚清玥亲自调配的解毒丹,凡触碰她密信者必先服此药,以防信上涂毒。 服罢,他才以特定手法开启桌下暗格。 格中只躺著一封信。信封无字,火漆上是长公主独有的凤羽印纹。沧溟拆开,纸上字跡凌厉,正是楚清玥亲笔: “若本宫为司宸所困,尔等勿乱,本宫自有分寸。诸事依原计而行。沧溟掌暗卫,赤霄主外务,流云理內局。大皇子若歿,本宫月圆夜归;大皇子若存,祭天之日必返。 切记:棋局未终,落子勿缓。” 寥寥数行,如利刃剖开迷雾。 赤霄与流云对视一眼,俱看见对方眼底的震惊——原来殿下早已料到有此一劫? “流云。”沧溟將信纸置於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明日辰时,你亲赴摘星楼求见国师,言明接殿下回府。” 赤霄皱眉:“若国师不放人——” “那便不放。”沧溟截断他的话,指尖轻叩案上棋盘,“主子要的,或许本就是『不放』。” 两人俱是一怔。 沧溟已执笔疾书,墨跡凌厉如刀:“流云,若国师不允,你便將公主惯用的那套绣星月薄毯与鹅羽软枕送去。態度务必恭谨,理由要足——就说公主旧疾易发,需惯用之物安神。” 他笔锋稍顿,墨跡在纸上微微氳开,“主子见到这两样东西,自会明白。” 流云凛然应下。 那套星月软具看似寻常,实为长公主与心腹约定的暗號之一:星月毯意喻“星轨不移,计划照旧”,鹅羽软枕则示“安枕无忧,后方无虞”。 “赤霄。”沧溟又封好一封蜡丸, “你即刻去查三皇子府这三日的进出记录,重点在刑部与大理寺之人。另调暗卫十二,分四组监视天牢、丞相府、皇后的凤仪殿,以及——” 他眸光微凝,似寒星乍现,“摘星楼外围一切动静。” “摘星楼也要监视?”赤霄微愕,“国师修为高深,怕会打草惊蛇。” “正因是国师,才更需监视。”沧溟声音冷淡,“公主被囚在摘星楼,公主府若毫无动作,反惹人生疑。我要你摆出『惶急寻主』之態,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我们已『乱』了方寸。” “流云,府中所有信鸟尽数放出,但凡有飞鸟入府,一律擒下,待我查验是否为主子密令。” 二人凛然应声。沧溟將写毕的指令封入另一枚蜡丸,击掌三声。 三道黑影自暗处落下,跪地无声。 “即刻入宫。”沧溟声音骤冷, “诛杀五公主楚清瑶所有暗卫,擒其本人回府。让魅十六同去——她知道该怎么做。” 提及“楚清瑶”三字时,沧溟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微地收拢,又缓缓鬆开。那是极短的一瞬,若非最细心的观察者,绝难察觉。 三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领命。然五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若陛下追查……” “陛下不会追查。”沧溟眼底掠过寒意, “五公主麾下暗卫,皆为皇后私蓄死士,本就见不得光。何况……主子早有安排。” 暗卫退去,密室重归寂静。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暗號。 沧溟唇角微扬:“果然来了。” 赤霄不解:“何人?” “送冬衣之人。”沧溟起身整理袖口,“三皇子那位『心头明月』,周卿尘。按主子预料,他此刻该来求见烬雪阁主了——赤羽营三万將士过冬的棉衣粮草,便著落在此人身上。” 他推门前回望二人,眸中寒芒如刃: “记住,纵使主子暂不在府中,这棋局亦未停半子。我等要做的,便是在她归来前——扫清障目之叶,铺平每一阶石。这江山为盘、眾生为子的局,一步……也缓不得。” 门开,廊外夜风灌入,吹得壁上铜灯摇曳不定。 第37章 杀暗卫,擒公主 —————清瑶阁———— 子时三刻。 鹰隼將楚清瑶轻轻放在清瑶阁的软榻上,单膝跪地:“公主,属下僭越了。” 楚清瑶脸色惨白,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摘星楼坠下的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狂风在耳边呼啸,地面飞速逼近,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是鹰隼。这个沉默如影的暗卫,在她坠至三楼时如鬼魅般出现,用身体做肉垫接住了她。 她听见他肋骨断裂的闷响,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可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护著她平稳落地。 “你……你受伤了。”楚清瑶声音发颤。 “皮外伤,不碍事。”鹰隼垂首,声音低哑,“公主受惊了,腿部骨折,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窗外射入,直取鹰隼后心!鹰隼瞳孔骤缩,猛地侧身。飞鏢擦著他的肩胛划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墙壁。鏢尾繫著一截红绸,在烛光下艷如鲜血。 “烬雪阁……追魂鏢!”鹰隼嘶声道,一把將楚清瑶护在身后,“公主快走!” 窗外,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落下。没有声音,没有气息,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他们像是从夜色里诞生的鬼魅,手持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杀。”为首的黑衣人只说了一个字。 杀戮开始,鹰隼拔刀迎战,刀光如练。他是皇后精心培养的死士之首,武功已臻化境,此刻虽肋骨断裂,却依旧悍勇无匹。 可敌人太多了,且个个武功高强,不在他之下。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两人佯攻,一人偷袭;三人结阵,五人合围。鹰隼很快陷入苦战,刀锋上的血越积越厚,呼吸也越来越重。 “公主……走啊!”他嘶吼,后背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楚清瑶瘫软在榻上,看著眼前血腥的屠杀,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破鹰隼的防线,弯刀直刺楚清瑶心口! 鹰隼目眥欲裂,竟不顾身后砍来的刀,飞身扑向楚清瑶—— “噗!”弯刀刺入他胸膛,刀尖从他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溅了楚清瑶满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鹰隼低头,看著贯穿胸口的刀刃,又抬头,看向楚清瑶。那双总是冷漠如冰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温柔? “公主……”他张口,血沫从唇角涌出,“属……属下……不能再……保护……” 话音未落,他轰然倒地。 楚清瑶呆呆地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沉默如影的暗卫,看著他的血在地上蜿蜒流淌,渐渐漫到她的绣鞋边。温热的、黏腻的。 “啊……啊啊啊——!!!”她终於尖叫出声,声音悽厉如鬼。 黑衣人首领冷漠地抽出弯刀,在鹰隼尸身上擦去血跡,然后看向楚清瑶。 “五公主,有人托烬雪阁给您带句话。”他的声音机械而冰冷,“『覬覦不该覬覦的……,就要付出代价。』” 楚清瑶浑身剧颤,牙齿咯咯打颤:“是……是谁?…是楚玄璟?…还是楚清玥?……” “阁主还有令。”黑衣人逼近一步,弯刀抬起,刀尖抵住楚清瑶的下頜, “清瑶阁所有暗卫,一个不留。公主您……跟在下走一趟吧。” 楚清瑶猛地挣扎起来,眼中迸发出濒死的疯狂:“我不去!本宫不去!我走了父皇母后一定会彻查,早晚灭了你们烬雪阁!” “灭了烬雪阁?”黑衣人嗤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 他抬手,轻拍三下。殿门吱呀开启,一道倩影款步而入。烛光將来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血泊中,与鹰隼的尸体交叠。 那女子身著与楚清瑶一模一样的宫装,连头上簪的赤金点翠步摇、耳下垂的东珠耳璫都分毫不差。 更骇人的是她的脸——竟与楚清瑶有一模一样。 连楚清瑶脖颈上的血痕,她都原样復刻。那女子在楚清瑶面前站定,微微倾身,唇角勾起一抹与她平日骄纵神情如出一辙的笑,可眼底却冰冷如深渊。 “公主,”她开口,连嗓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安心上路吧。我会替你照顾你的父皇母后,会替你享受这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却淬了毒:“就像你当初,对付你的前任駙马沈樾一样。” 提起沈樾,楚清瑶瞳孔骤缩:“你们…你们…蓄谋已久……你们认识沈樾?你们想干什么?!” “带公主见一见故人。”黑衣人收回弯刀,“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话音落,他一记手刀劈在楚清瑶颈侧。楚清瑶闷哼一声,软软倒下,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女子冰冷带笑的脸,以及满地暗卫横陈的尸首。 黑衣人用黑色绸缎將楚清瑶裹缠成茧,扛上肩头。临走前,他侧首对那女子道:“魅十六,主子交待的事,记清了。玩脱了……你知道后果。” 那女子——魅十六轻笑一声,笑声慵懒而妖冶:“滚吧。老娘心里有数。” 她抬手抚了抚鬢角,动作与楚清瑶平日的小习惯分毫不差,“你们不就是嫉妒殿下最偏爱我么?谁让你们一个个,都是不解风情的糙老爷们?” 黑衣人冷哼:“殿下最偏爱的?看到摘星阁顶那紫袍银髮的人了么?你去砍他一刀,看殿下怎么……『偏爱』你。” 魅十六抬脚虚踢一下:“魑一,你找死是吧?滚——有人来了。” 黑衣人不再多言,扛著楚清瑶,与其余黑影纵身跃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如滴水入海,无踪无跡。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猛地撞开。“瑶儿——!” 皇后携著大批侍卫冲入,凤冠微斜,华服染尘。当她看清殿內景象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褪尽,煞白如纸。 满地尸首,血流成河。 她娇宠了十六年的女儿,瘫在血泊中,宫装襤褸,满脸血污,正睁著一双空洞的眼,望著殿顶。 “我的瑶儿……!”皇后踉蹌扑去,险些摔倒,被身旁嬤嬤死死扶住。 第38章无能狂怒 她扑到『楚清瑶』身边,颤抖著手將她从血泊中拉起,紧紧搂入怀中,声音破碎,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太医!快传太医!” 『楚清瑶』——魅十六,任由皇后抱著,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她在感受。感受这具“母亲”身体的颤抖,感受那华服上薰染的龙涎香。 良久,她缓缓抬头。“母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每个字都淬著剧毒, “是…烬雪阁…烬雪阁杀了我所有暗卫……我不知道是谁雇的……但我…要楚清玥死…我要楚玄璟死…” 皇后浑身一僵。『楚清瑶』抓住皇后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我要楚玄璟和楚清玥……生不如死……我要把他们加诸於我的一切……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她凑近皇后耳边,吐息冰冷,如毒蛇信子:“我要他们……下地狱。” 皇后看著她,看著这个自己从小捧在手心、娇宠著长大的女儿,此刻面目扭曲如恶鬼,心头一阵刺痛,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放心。”皇后將魅十六搂得更紧,掌心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幼童。 可那双凤目抬起时,里面寒光凛冽,如数九寒冰,一字一句,既是誓言,亦是诅咒: “楚清玥和楚玄璟活不了多久了。母后向你保证。” 魅十六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誚。她轻轻推开皇后,挣扎著要起身,腿上传来“恰如其分”的痛楚,让她眉心蹙起。 “母后,我想去看看大皇兄。”她声音低柔,带著劫后余生的脆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虎的狂骨散……是我放的。” 皇后驀然瞪大眼。 魅十六迎上她震惊的目光,语气急促却清晰:“我本打算让那畜生撕咬楚玄璟,再嫁祸给楚清玥的……我是想帮皇兄的。” 她眼中迅速积聚泪水,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丝冰冷,“却没想到……害了皇兄。但刺杀绝非儿臣所为!母后,眼下我们需抱作一团,商量对策。” 皇后踉蹌后退半步,扶住身旁桌案才稳住身形。她看著眼前“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自己儿子重伤致残,竟是自己女儿的手笔?! 造孽……真是造孽!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怒斥,可看著“女儿”苍白染血的脸、惊惶含泪的眼,所有话都堵在喉头。 最终,化为一声疲惫至极的嘆息。 “你……”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復些许冷静,“你餵老虎狂骨散之事,绝不可让你大皇兄知晓。他如今……受不得这等刺激。” “儿臣明白。”魅十六乖巧点头,垂下眼帘时,眸底掠过一丝幽光。 下人抬来软轿,將她送往凤仪殿偏殿。大皇子楚玄彻伤重不宜挪动,暂居於此。进入偏殿的剎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药味混杂著扑来,几乎令人作呕。 皇后早已先一步赶到,此刻坐在榻边,紧紧握著楚玄彻的手。她凤冠已卸,髮髻微乱,眼圈红肿,脸上脂粉被泪水衝出淡淡的沟痕,显出几分罕见的憔悴与苍老。 榻上,楚玄彻仰面躺著,面色惨白如浸水的宣纸,唇上毫无血色。下半身裹著厚厚的、仍在渗出暗红血跡的纱布,如同一具被草草包扎的破碎人偶。 他双眼紧闭,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著,额际冷汗密布,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时不时的,喉咙里会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吟。 魅十六坐在软轿上,被轻轻放下。 她垂眸,静静地打量著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离储君之位仅一步之遥的大皇子。 如今,躺在这腥秽之地,储君梦碎,荣光尽褪,连男人最根本的尊严与未来,都被猛虎利爪撕得粉碎。真是……天道好轮迴,报应不爽。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冰冷如刀锋。 “母后,”她开口,声音轻柔沙哑,带著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关切,“大皇兄伤势如何?可还稳得住?” 皇后闻声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命……算是保住了。太医用了最好的药,血也勉强止住了,可……可那虎爪伤得太深,臟腑受损,经脉尽断……太医说,怕是……怕是今后子嗣艰难……” 榻上的楚玄彻,猛地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布满猩红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滚著滔天的恨意、绝望,以及毁灭一切的疯狂。 “楚玄璟——!!!” 他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嘶哑,“我要他死!我要他千刀万剐!诛他九族!我要將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挣扎著要坐起,却牵动下身伤口,剧痛瞬间席捲全身,让他脸色扭曲如恶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 “彻儿!你冷静些!”皇后慌忙扑上去按住他,声音带著哭腔,“不能动!伤口会崩开的!” “冷静?我怎么冷静!”楚玄彻目眥欲裂,死死抓住皇后的手臂,“他毁了我!毁了我一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嘶吼著,咒骂著,污言秽语与恶毒诅咒交织,涕泪横流,状若疯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大皇子模样? 魅十六静静地看著这场母子相拥痛哭、歇斯底里的戏码,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直到楚玄彻的嘶吼渐渐力竭,化为痛苦的喘息和呜咽,她才缓缓开口。 “大皇兄的心情,瑶儿感同身受。” 楚玄彻猛地转头,猩红的眼死死盯住她。 魅十六迎著他的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我们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三皇兄此番手段……” 她微微摇头,眼中適时浮现出痛心与愤慨,“確已歹毒至极,丧心病狂。他既要夺你的储君之位,又要断你的皇家血脉。可怜皇兄膝下,至今只有两位郡主……他这是要將你,將我们这一脉,彻底逼上绝路,赶尽杀绝啊。” 第39章 本宫要你 楚玄彻浑身剧震,瞳孔收缩,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皇后脸色更加惨白,嘴唇颤抖:“瑶儿,你……你別嚇你大皇兄,他如今……” “母后,”魅十六转向皇后,眼神清澈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瑶儿並非危言耸听,只是在陈述事实。” “您执掌后宫多年,歷经风雨,难道看不明白么?” “今日事发,父皇盛怒,也只將李贵妃降为李嬪,却未褫夺封號、未打入冷宫,更未牵连三皇兄生母族系。” “这分明……是留了余地,存了旧情。” “再者,三皇兄刺杀储君,人证物证俱在,按大楚律法,当处极刑,牵连亲族。” “可父皇如何处置的?只是將他押入天牢,『严加审问』这『审』要审到何时?” “能『问』出什么结果?最后是『证据確凿』还是『查无实据』……可就全在父皇一念之间了。” 她每说一句,皇后的脸色就白一分,指尖冰凉。 楚玄彻更是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眼中的疯狂恨意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死死盯著魅十六,声音嘶哑:“那……那依五皇妹之见,本宫……如今该如何?”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杂种逍遥法外,等著他来日东山再起,再將我……將我……”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下去。 那可能性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恨得浑身发抖,惧得肝胆俱裂。 魅十六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九个字: “趁他病,要他命——烬雪阁。” 楚玄彻瞳孔骤缩,连皇后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当然知道烬雪阁。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阁主沧溟神秘莫测,麾下十二血煞令人闻风丧胆。 行事诡秘,来去无踪,出手从无落空。 三年前东陵国三位皇子一夜暴毙,现场只留一枚烬雪阁的追魂鏢,震动天下。 东陵朝廷倾力追查半年,一无所获,反倒折进去数名高官,最终不了了之,这才有了如今东陵太子南宫曜的顺利即位。 那是连皇权都感到棘手、甚至隱隱忌惮的黑暗势力。 “你……你竟与烬雪阁有联繫?!”楚玄彻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惧还是……生出了一丝希望。 “没有。”魅十六坦然摇头,语气平静,“但我知道,烬雪阁什么生意都敢接,什么单子都敢做。只要价钱合適。” “大皇兄不妨想想,整个大楚朝堂,有几个人身上是真正乾净的?尤其是……三皇兄。” “他门下食客三千,挥金如土,结交权贵,打点上下,那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他的钱从何而来?仅凭皇子俸禄和李嬪那点体己?” “他私下经营的產业、收受的孝敬、甚至可能……染指的东西,他就真的乾净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如同暗夜中窥伺的毒蛇: “烬雪阁既能做杀人的买卖,自然也能做……买卖消息的买卖。他们手里,定有无数达官显贵见不得光的罪证。楚玄璟的,定然也在其中。” “我们不需要雇他们杀人——那太显眼,也容易留下把柄。” 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只需,花足够的银子,从他们手里,买回楚玄璟足够分量的罪证。贪墨军餉?结党营私?私铸兵器?亦或是……通敌叛国?” 她每说一项,楚玄彻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届时,铁证如山,罪无可赦。將这些呈到父皇面前,人神共愤,朝野譁然。” 魅十六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平静,却蕴含著冰冷的力量,“到那时,看父皇……还如何保他。” 楚玄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恨意与希望的火,灼热得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 “好……好!五皇妹此言甚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可是……烬雪阁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如何联繫?银子不是问题,本宫有的是!但……” “我听闻,”魅十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京都西市,有一家名为『阴阳当铺』的铺子。白日关门,子夜开张。无论典当何物,只收金银,不问来歷。也无论打探何事,只要出得起价……” 她抬眼,看向楚玄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烛光下,竟有几分妖异: “据说,那里是烬雪阁,在京城的一个影子。” 殿內陷入死寂。 只有楚玄彻粗重的喘息,和皇后指尖无意识划过锦被的细微声响。 ——————摘星楼————— 拂晓前最暗的时刻。 楚清玥终於不再看星。 她缓缓转过身,铁链拖曳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蛰伏的兽在低吟。 司宸依旧在蒲团上打坐,月白袍服纤尘不染,银髮如瀑布垂落肩头,周身流转的淡金色灵气已收敛入体——他完成了今夜最后一个周天的运转。 “国师大人打坐完了?”楚清玥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奇异的清醒。 司宸睁开眼,琉璃灰的眸子在晨昏交界的光线里。 “你想说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早已察觉她这一夜积攒的某种情绪,正从她每个毛孔里渗出来——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危险的东西。 楚清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她必须仰视他,可她眼里没有半分卑微,只有一片烧得近乎透明的疯狂。 “本宫想了一夜。” “你问我,撇开恨与怨,还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本宫想到了。” 司宸静待下文。 “本宫要你。” 四个字,掷地无声,却如惊雷炸响在空寂的观星台上。 楚清玥盯著他,一字一句:“司宸,本宫要你。” “不是要你帮我復仇,不是要你助我夺权,不是要你做我的国师、我的靠山。” “本宫要你这个人——要你四百年的清修崩毁,要你无情道心碎裂,要你这张永远无波无澜的脸上,为我露出凡人的表情:怒、痛、欲、痴……哪怕只是一瞬。” “我要你从九天謫仙的云端跌下来,跌进我这身染血的红尘里,和我一起脏,一起痛,一起在这万丈孽海里……永世沉沦。”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像孩童在描述如何拆解一只蝴蝶的翅膀。 第40章 国师大人念经的声音真好听 司宸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 四百年枯坐观星,他听过太多痴妄之言,看过太多红尘执念。 她的宣言,在他听来,不过是另一场註定徒劳的飞蛾扑火。 “说完了?”他声音淡漠如初,“那便去洗漱。 辰时初刻,本座为你讲《清静经》。” 楚清玥没有动。 她盯著他看了许久,久到第一缕晨光终於刺破云层,透过琉璃天窗,在她脸上割出一道金红的光痕。 那光正好横过她额间的硃砂疤,像一道新添的血泪。 “好啊。”她忽然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洗漱。讲经。” 她走向角落备好的铜盆清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没入衣领。 她没有换那套崭新的月白道袍,依旧穿著自己皱褶的红衣。 然后她走回来,盘膝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仰起脸,还弯了弯唇角: “开始吧,国师大人。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那能让人万念俱寂的《清静经》,到底有多神奇了。” --- 辰时初刻,司宸的声音在观星台內响起。 清冽如玉磬,空灵悠远,每一个字都似带著某种韵律,能直接叩击听者的神魂。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楚清玥闭目静听。 她听得很认真,甚至微微侧首,似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奥义。 司宸诵完一段,停下,看向她:“可有所悟?” 楚清玥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有。” “说来。” “我悟到……”她歪了歪头,笑容纯真如孩童,吐出的字句却似淬毒的蜜, “国师大人念经的声音真好听。” “若將来有一日,你道心破碎,无处可去,可以来长公主府,专门为本宫念经助眠。” “本宫付你银子,一月……五百两,如何?” 司宸静默地看著她。 半晌,他重新翻开经卷,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继续。” 这一次,楚清玥没有闭眼。 她盯著他开合的薄唇,盯著他颈间隨诵经微微滑动的喉结,盯著他握著经卷、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昨夜曾抚过她的脸,擦过她的泪,也曾凌空画符,將她锁在这方寸之地。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於司宸第二次停下时,她竟未察觉。 “楚清玥。”他唤她名字。 “嗯?”她回神,眼底还残留著某种近乎痴迷的暗色。 “你在看什么。”他问她。 “看国师大人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经文言:『执著之者,不明道德』。” “可没说不能执著於眼前的美色。国师这等姿容,便是看上一百年,也不会腻。” 司宸合上经卷。 “今日早课到此。”他起身,广袖拂过石案, “你既无心听经,便在此静坐思过。午时之前,不许起身。” “凭什么?”楚清玥挑眉,“我听了,也悟了,还夸了国师,何过之有?” 他已转身走向书案,只留给她一道清绝背影: “冥顽不灵,嬉笑经文,是为不敬。静坐思过,已是轻罚。” 楚清玥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好啊。” 她当真端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红衣在晨光中铺展如盛放的曼珠沙华, “国师让坐,本宫岂敢不从。” ——————— “好了,用早膳吧。” 不知过了多久,司宸的声音再度响起。 早膳摆在了观星台东侧的檀木矮几上。 一碟清粥,两样素点,三碟醃菜。 简单得近乎苛刻,却也合他风格——无情无欲,不染烟火。 楚清玥的目光在那寡淡菜色上扫过,缓缓抬起,落在司宸脸上。 她唇边噙著笑,眼底却冷如寒渊。 “本宫…不饿。”她声音轻飘, “但既然是辟穀多年的国师大人,亲自备了早膳,本宫不用,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锁链轻响: “那…不如…这样吧——”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 “本宫不喜欢自己用膳。” “司宸你…餵我,我就吃。” 观星台內骤然死寂。 穿堂风都凝住了。 司宸握著竹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鬆开。他抬眼,对上她放肆直白的目光,那目光像淬毒的针,要钉进他眼睛里。 “楚清玥,”他声音平静,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她低低笑起来,笑声苍凉妖异, “国师大人將我锁在此处,封我內力,禁我言语,逼我听那些无情无欲的经文……这不是『寸』,这是『尺』,是『丈』,是『万丈深渊』。” 她站起身,拖著铁链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矮几边缘,將他困在自己与木几之间。 红衣袖摆垂落,几乎触到他月白袍角。 “如今,我不过是求国师餵一口饭罢了。”她呼吸几乎拂过他额前银髮, “这就算『得寸进尺』?既如此,国师大人自己用膳吧,本宫不奉陪了。” 司宸看了她许久,眸色沉沉: “既然公主不饿,那此后,便都没有早膳。” 他一挥手,白川领著道童將分毫未动的膳食无声撤下。 楚清玥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笑意锋利: “也好,省了国师大人操心。本宫不食人间烟火久了,正与你这謫仙更相配些。”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观星台窗下的软榻,坐下,侧脸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 沉默像粘稠的墨,浸透了观星台的每一寸空气。 司宸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展开一卷星图。 羊皮纸细微的摩擦声,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声响。 辰时,巳时,午时。 星晷的影子在石面上缓慢爬行,刻度指向正午。 白川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奉上午膳。 依旧是清简的素食,两菜一汤,置於矮几。 司宸未动。 楚清玥亦未动。 她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像一尊被遗忘在窗下的红色石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还是个活物。 “公主,用膳。”他开口,威压隱现。 楚清玥恍若未闻。 “楚清玥。”他唤她的全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终於极慢地转过头,侧脸线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 “国师大人是在命令我?”她声音很轻,却带著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可惜啊,本宫这颗心,从地狱里滚过一遭,剩下的,全是反骨,最听不得……命令。” 第41章 本宫就是故意的 恰在此时,白川近前低声稟报:“国师,公主府侍女流云求见,道是牵掛公主。” 司宸的目光未曾离开楚清玥,淡淡道:“公主若肯用膳,便允她一见。” 楚清玥看了他许久,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花,却透著彻骨的寒意:“吃,怎么不吃。” 她起身坐到矮几旁,眼睛直直望著他,手则拿起勺子,將一勺又一勺的粥餵进嘴里。 不嚼,不品,只是机械地吞咽,像完成某种仪式。 司宸看著她。 看著她喉间每一次艰难的滚动,看著她苍白脸上近乎自虐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口粥咽下,他才对白川道:“让她上来。” 白川领命退下。 不多时,流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绕过玉屏风,看见楚清玥的剎那,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殿下,红衣委地,脚踝锁著玄铁,坐在高台中央。 晨光斜入,將她额间硃砂映得如一滴將坠未坠的血泪。 分明是囚徒之姿,脊背却挺得笔直,唇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那位银髮紫袍的国师,端坐於书案之后,手持星图,垂眸静阅。 两人之间隔著三丈距离,却仿佛隔著整条忘川河。 一边是烈焰焚心。 一边是亘古寒冰。 “奴婢流云,参见国师,参见长公主殿下。”流云敛衽行礼,將手中鎏金暖箱轻轻放下。 司宸未曾抬眼,只淡淡道:“何事。” 流云垂首,姿態恭谨: “回稟国师,殿下久居摘星楼,府中上下牵掛。奴婢特送来殿下日常惯用之物,以安其神。” 她打开暖箱,取出那套叠放齐整的绣星月薄毯与鹅羽软枕,双手奉上, “殿下旧疾畏寒,心神易惊,非此毯此枕不能安眠。” 楚清玥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星月纹路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她伸手,指尖拂过柔软的绒毯,触感温暖如昔。 “流云有心了。”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放下吧,本宫要在此清修一段时日,与国师大人……朝夕相对,尔等…不必掛怀。” “是,殿下,”流云说完仔细铺好软毯,视线飞快扫过楚清玥周身。 確认除脚链与淡金符纹外无外伤,她才略略安心,几不可察地頷首。 “国师大人可还有事?”楚清玥转向司宸,语气慵懒,“若无事,便让流云回吧。本宫……有些乏了。” 司宸的目光终於抬起,落在流云身上,平静却穿透一切。 “长公主需在此清修,静心养性。府中诸事,若非必要,不必前来打扰。” 流云心头一凛,恭顺应道: “是,奴婢明白。只是……殿下体弱,旧疾恐隨时復发,若需传唤太医,或是取用些府中特製的丸药……” “摘星楼自有分寸。”司宸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退下吧。” 流云不敢再多言,深深看了楚清玥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保重,奴婢告退。” 她行礼退去,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 就在门扉闭合的剎那—— “呃——!!” 楚清玥猛地转头,將方才强咽下的粥食尽数呕出! 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掏空。 直到只剩乾呕,才脱力般软倒,背靠矮几腿,长发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 她闭著眼,胸口剧烈起伏,唇色褪得近乎透明,唯有额间硃砂,红得惊心动魄。 良久,她低低地、沙哑地笑了起来。 “看啊,国师大人……”她喘息著,声音轻得像梦囈, “你的『人间烟火』……本宫这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子,它不配。” 司宸缓缓放下星图,站起身。 月白袍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狼狈的模样,看著她面前那滩污秽,看著她苍白脸上混合著痛楚与嘲弄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唤白川,也没有动用灵力清理。 他只是蹲下身,拿起素巾,浸入铜盆清水,拧乾。 然后,抬起她的脸。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带著虚弱的冷汗。 他的动作並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地擦拭她唇边、下頜沾染的污跡。 湿润的布巾擦过她细腻的肌肤,留下一片暂时的清爽,却擦不掉她眼底那片荒芜的赤红。 楚清玥任由他动作,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直直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双琉璃灰的眼睛依旧像寒潭,映出她支离破碎的倒影,却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 “故意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啊,”她答得乾脆,甚至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却因脱力而显得脆弱, “本宫就是故意的。” “吃了,再吐出来……这样,算不算用了国师大人的膳食?又算不算……违逆了你的命令?” 她在挑衅,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司宸扔下手中的素巾,那布巾落在污秽旁,很快被浸染。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探向她手腕。 楚清玥下意识猛地缩回。 她喘息著,声音却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清醒: “不必把脉了,本宫无事,不过是强制性塞进嘴里的食物,胃里不消化罢了,下次国师大人如果亲自餵我的话,本宫吃的开心,或许就没事了。” 说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袍,从袖摆到腰间,动作缓慢而充满褻瀆的意味。 “国师大人你囚了本宫,那你就是欠本宫的。”她仰著脸,目光如鉤,要將他从云端拽落, “本宫若是不死,就必定会…討回来的。” “到时候本宫也把国师绑了囚禁起来,但本宫可不像国师大人那么小气——” 她凑近,气息拂过他颈侧,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密语,却字字淬毒: “绑你的链子…本宫一定用纯金的,膳食…本宫一定会亲自餵你。” “连喝水都……贴唇……渡过去的那种……” “本宫…定將你这不染尘俗的国师大人,养得……再逃不出我的掌心……哈哈哈……” 她低笑起来,笑声妖异而空洞。 第42章 这是你说的 他周身那清冷平和的灵气场,因这言语与触碰,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楚清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你当真以为,本座会一再容忍你的放肆?” “容忍?”她低笑,手指顺他袍服纹理向上,虚停在他心口。 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平稳、规律、却隱约加快了一丝的心跳。 “国师大人何曾『容忍』过我?你不过是……拿本宫没办法罢了。” 她抬起眼,眸光瀲灩却淬著毒火: “封我內力,锁我自由,逼我听经……可你能封住我的心跳吗?” “能锁住我看你的眼睛吗?” “能逼我不去回想,昨夜唇齿间……你的血是什么味道吗?” “司宸,”她声音陡然转轻,如情人耳语,却字字锥心, “你救不了大楚的国运,也渡不了本宫的执念。”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摘星楼上,日日夜夜的看著本宫这朵从地狱血海里开出来的恶之花,如何一点点……將你也染黑。” 他猛地抓住她放肆的手腕,力道极大,让楚清玥疼得闷哼,眼底猩红却烧得更旺。 “染黑?”司宸直视著她,眸底终於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楚清玥,你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天道无情』四字的分量。” “既然公主殿下觉得『人间烟火』不配,那便不必用了。” 他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却比怒吼更可怕: “从此刻起,任何膳食都没有,唯有清水一盏,日復一天,和本座一同辟穀,直到你学会『静』,学会『不爭』,学会……收起你那些骯脏的心思和可笑的妄念为止。” 楚清玥笑了,笑容空洞妖异,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乾,只剩下最纯粹的疯魔。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司宸,这可是你说的。” “这样,本宫就不用分心去想別的事情。” “可以全心全意地,只想著你。” “想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眼睛,你昨夜被我吻过的唇……” “想著如何用这清醒的每一刻,在脑海里,把你剥光,拆解,一寸一寸地……”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那眼神,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褻瀆与诅咒。 司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猛地转身,银髮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冥顽不灵!”他拂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观星台最深处那扇通往密室的门, “那便看看,是你的执念先焚尽你自己,还是本座的道心,先被你这些污言秽语撼动分毫!” 石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內外。 观星台上,只剩下楚清玥一人,与漫天沉默的星辰为伴。 这时,一只翠羽小鸟扑稜稜飞入,灵巧地落在她肩头,嘰嘰喳喳,似在诉说什么。 楚清玥静静听著,苍白的唇微微开合,以鸟语回应。 那语调轻柔,內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传令……八百死士,一个不留。” “本宫要天雷……劈在皇后的凤仪殿,与大皇子府。” “让天下人都看著,谁沾那储君之位,谁便……受天罚。” 小鸟听罢,振翅而去,消失在茫茫天际。 楚清玥缓缓坐在软榻上,抱紧自己,將脸埋入流云送来的星月薄毯中。 她低低地、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高台上迴荡,悽美而疯癲。 “哈哈哈…活著多累啊!本宫这个人呢,最是心软。” “最见不得別人吃苦受累了——所以,一般都是直接送你们上…路…眼不见…为净。” “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必来谢本宫…” “毕竟本宫什么…也没做……” 她抬起头,望向密室方向,眼中炽热与冰冷交织,喃喃如情人囈语: “本宫可是一直在摘星楼……乖乖清修呢……” “有我们光风霽月的国师大人,亲自作证……” “哈哈哈……” ——————天牢最深处————— 楚玄璟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华丽的皇子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 狱卒得了上头“特別关照”,下手极狠,每一鞭都带起皮肉。 “说!玉佩为何在刺客腹中?” “是不是你指使刺客刺杀大皇子?” “李嬪是否知情?还有哪些同党?” 质问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著皮鞭破空的呼啸。 楚玄璟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口腔瀰漫,却硬是没吭声。 不能认。 认了,母妃、外祖李家一百三十七口、所有依附他的朝臣门客,全得死。 “父皇……儿臣冤枉……”他嘶声喊,声音像破旧风箱,“是有人陷害……偷了儿臣的玉佩……” “偷?”执鞭的狱卒嗤笑,那张横肉脸凑近,气息喷在他伤口上, “三皇子府的守卫是吃乾饭的?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將您贴身佩戴的玉佩偷走?除非——” “是殿下自己给的吧?” 楚玄璟猛地抬头,眼底狠厉如淬毒匕首:“你、再、说、一、遍?” 狱卒被那眼神慑得后退半步,隨即恼羞成怒,扬鞭欲下—— “且慢。” 一道温润嗓音从阴影里渗出,不高,却让鞭子硬生生僵在半空。 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墨黑长袍,料子是玄天锦,火光下泛著幽暗流动的光泽,仿佛將周遭光线都吸了进去。 宽大兜帽遮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张覆著银色面具的脸——面具极简,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双眼位置开了两道细长的缝。 透过缝隙,可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温度。 沧溟走到刑架前,抬手,修长食指在虚空轻轻一摆。 “砰、砰、砰。” 三个狱卒毫无徵兆地仰面栽倒,连闷哼都无,直接昏死过去。 “脏。” 沧溟看著地上的人,淡淡吐出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墙角木桶,舀起半瓢浑浊冰水,走回刑架前。 水瓢倾斜,冰凉刺骨的水缓缓浇在楚玄璟头顶,激得他浑身痉挛。 “你——!” 楚玄璟抬头,血水从睫毛滴落,视线模糊中死死盯住那张银色面具,嘶声骂: “本皇子通过宗人府少卿张嵩,花了三十万两黄金请阁主过来!” “是让你给我申冤平反!给我和母妃找条生路!不是让你来折辱本皇子的!” 第43章 我怎么可能 沧溟静静看著他,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起极细微的弧度。 “申冤?”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三殿下,您冤不冤枉,您心里不清楚么?” 他放下水瓢,黑色靴子踩过血水,竟纤尘不染,走近一步。 “三十万两黄金,买一场交易——烬雪阁从不做亏本生意,也从不……白救人。” 楚玄璟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满身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虚张声势的怒火褪尽,只剩冰凉的算计。 “……你要如何,才肯给本皇子一条生路?”他哑声问,顿了顿,补充,“阿尘应该跟你说过了,我要的生路,不是流放苟活。是事后,我依旧是大楚的三皇子,依旧拥有……问鼎天下的资格。” 沧溟轻笑出声。 “三殿下急什么?本座先帮您分析局势嘛。” “那日刺客当眾伏诛,眾目睽睽之下从腹中剖出您的玉佩——龙纹赤玉,內务府造册在案,天下独一份。这本就是铁证如山。” 楚玄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开口。 “而且,监察司不是吃素的。” “已经查出来,那日行刺的人来自血刃门——而血刃门是您一手创办的事,本座都知道,监察司……会查不到么?” 楚玄璟瞳孔骤缩:“你……怎会……” “本座怎会知道?”沧溟替他问完,轻轻嘆息,像惋惜不懂事的孩子, “三殿下,烬雪阁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生意。” “这京城里,从皇宫到市井,从龙椅到茅厕——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我们想知道、也能知道的事。” “所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陛下雷霆震怒,总要有人来担这个罪名——不是您做的,难不成是李嬪娘娘做的?” “或是您外祖父李尚书那一族……一百三十七口?” “不——!” 楚玄璟猛地挣动铁链,嘶吼声悽厉如困兽:“与我母妃无关!不许动我母妃!不许动李家!” 沧溟等他力竭喘息,才又开口:“那殿下说,该怎么办?” 楚玄璟垂头不语。 良久,沧溟忽然道:“对了,方才路上得了件趣事——昨夜清瑶阁遇袭,五公主所有暗卫被屠尽,一个活口没留。” 楚玄璟倏然抬头。 沧溟面具下的眼弯了弯:“动手的,是我们烬雪阁。” “………” 楚玄璟呼吸停滯。 “我们烬雪阁的规矩,殿下该听说过。” “二十万两黄金,买一条人命。若是买『生不如死』的活法……价钱翻倍。” “您猜,”沧溟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 “要是皇后娘娘现在找我们烬雪阁,买您『谋逆弒兄、通敌叛国』的罪证——价格又给得特別高的话,我们……” “不可以!” 楚玄璟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这是要將我母子赶尽杀绝……你们不能把罪证卖给她!不能!” “为什么不能?”沧溟歪了歪头,那姿態竟有几分天真, “我们烬雪阁做生意,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谁出的价高,我们就卖给谁——这是规矩。” “可你们答应了我!”楚玄璟声音里透出绝望, “你们答应给我找生路,帮我洗清冤屈!堂堂烬雪阁,难道要出尔反尔?!” “怎会?”沧溟摇头,“我们烬雪阁做生意,童叟无欺。” “就算卖了您的罪证给皇后娘娘……也照样能保得住您。” 楚玄璟愣住。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本座说得很清楚啊。”沧溟好脾气地解释, “卖了您的罪证,收了皇后娘娘的钱——然后再收您的钱,帮您解局。两头赚钱,岂不美哉?” 楚玄璟浑身发冷。 这不是无耻。 是玩弄人心的、彻骨的疯狂。 “所以,”沧溟缓缓道,“根据三殿下现在的情况,本座给您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確保楚玄璟全神贯注。 “第一个选择——殿下扛下所有罪名。” “认了,血刃门是您一手创办,刺杀储君是您一手策划,谋逆作乱是您狼子野心。” “陛下念在父子之情,或可留您全尸。李嬪娘娘……贬入冷宫,余生悽苦。但李氏全族,性命可保。” 沧溟看著他眼睛,一字一句: “您看,李嬪娘娘的生路有了——还附赠李氏全族的生路。三十万两黄金,买这么多条命,您不亏。” 楚玄璟浑身颤抖。 “那……选二呢?” “选二啊……”沧溟拖长语调,“是殿下的生路。” 他微笑起来——虽然看不见嘴角,但楚玄璟知道他在笑。那笑里有毒,有鉤子,有能將人拖入地狱的诱惑。 “您『检举』李嬪娘娘——说她早与北冥余孽勾结,此次刺杀皆是她一手策划,意图搅乱朝纲、扶您上位。” “而您……是被蒙蔽的,直到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大义灭亲……” “不可能!”楚玄璟嘶吼打断,用尽全力扑向他,却被锁链狠狠拽回,后背撞上刑架,伤口崩裂,“那是我母妃!我怎么可能……” “所以选一?”沧溟退后半步,避开溅出的血点,“殿下慷慨赴死,落个『孝义』之名——听起来很美,不是么?” “但友情提示一下——您若死了,李嬪娘娘进了冷宫……那是什么地方,您该比本座清楚。” “吃人不吐骨头,无依无靠,昔日那些被她踩下去的妃嬪、那些恨她入骨的仇敌……会如何『照顾』她?” “皇后娘娘,会让她『安稳』度日?后宫有的是吃人的手段——一杯鴆酒,一段白綾,或是『意外』失足落井……” “到时候,您在地下……可能瞑目?” 楚玄璟如遭雷击。 脑海里画面汹涌—— 冷宫破败,母妃单薄旧衣,在寒冬里发抖。 面目模糊的宫女太监围著她,笑骂推搡,最后……一杯毒酒递到唇边。 母妃看著他,眼神哀戚,嘴唇翕动:璟儿,你为何不救我? “啊——!!!” 楚玄璟发出悽厉嘶吼。 沧溟静等他崩溃,待嘶吼变成呜咽,才又开口: “选二。” 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哄噩梦中的孩童: “过程是惨烈了些,但至少……您活著。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李嬪娘娘……是为儿臣的『大业』牺牲的。” “死得『有价值』,將来您若得登大宝,追封她为太后,享万世香火,受百官朝拜,青史留名……” “岂不比她在冷宫里,被人折磨至死、草蓆一卷扔去乱葬岗,更算孝道?” 第44章 二选一 “诡辩……”他哑声说,“这是……禽兽之言……” 可他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鬆开了。 沧溟看见了。 面具下的唇角,又弯了弯。 “……没有別的办法了?”楚玄璟问,声音里最后一丝挣扎。 沧溟摇头。 “三十万两黄金,本就只够买一条命。”他说得冷酷清晰,“二十万买您的命,剩下十万,买的是您的皇子尊位。” “若本座猜得不错,明日早朝,就会有人持『铁证』当廷举报——您和李嬪娘娘,只能有一个生路。” “三殿下,想好了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本座……还得及时安排。” “三十万两黄金……”楚玄璟忽然笑了,“本宫花费如此代价……买来的竟是这般『生路』?” 沧溟声音温润依旧,字字诛心: “殿下此言差矣。” “三十万两,买的是烬雪阁的『指点』,而非承诺。” “如今生路已摆明——选一,您死,李嬪活;选二,李嬪死,您活。” “公平得很。” 楚玄璟闭眼。 母妃面容浮现——温柔笑著,替他擦去嘴角糕点碎屑:“璟儿,母妃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 后来,她学会在父皇面前含泪诉苦,学会在后宫不动声色剷除异己。 她攥著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 “璟儿,你要爭气,要坐上那个位置……母妃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想好了吗,三殿下?” 沧溟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却字字冰锥刺骨: “寅时三刻,早朝钟响之前。” “您若不言,罪证便会由皇后娘娘的人『恰巧』呈於御史台——届时,您与李嬪娘娘,可就是同罪论处,连『大义灭亲』的筹码……都没了。” 地牢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水滴石壁。 良久。 楚玄璟睁眼,看向沧溟。 那双眼里再无挣扎犹豫,只剩一片死寂寒潭——深不见底,结满冰霜。 “本皇子选二。但我要加价——五十万两黄金,买你们烬雪阁保我登基之路。我若为帝,你们便是从龙之功,享半壁江山。” 沧溟轻笑出声,笑声在地牢迴荡,妖异悦耳: “殿下倒会做生意。可惜……”他倾身,面具几乎贴上楚玄璟血污的脸,“烬雪阁不卖江山。我们只卖——人心里的鬼。” 他直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信笺,边缘磨损,显然年月久远。 “此乃李嬪娘娘十二年前,与北冥已故三王子的密信往来。” “信中提及『助璟儿夺嫡,北冥可取边关三城为酬』——笔跡已请三位书法大家暗中考证,確为娘娘亲笔。” 楚玄璟瞳孔骤缩。 十二年前…… 他才十六岁。 母妃竟从那时就……?! “殿下不必惊讶。”沧溟慢条斯理展开信笺一角,露出娟秀致命字跡,“后宫女子为儿谋权,比战场廝杀更狠。娘娘忍辱负重多年,今日……该是收穫之时了。” “当然,这信是我们『帮』娘娘回忆起来的。” “真的那封,早已隨北冥三王子葬身火海。此乃摹本,但足以乱真——监察司里……也有我们的人。” 楚玄璟死死盯著那封信。 母妃的字跡——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临摹无数次,绝不会错。 字句刺目: “……璟儿天资聪颖,若得北冥助力,他日必登大宝……” “……边关三城,可作酬谢……” “……此事若成,李氏与北冥,永结盟好……” 原来……母妃早铺好了路。 用他的前程,用边关三城,用无数人命……铺了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我该如何……揭发?”楚玄璟哑声问。 “很简单。” 沧溟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 殷红如血,鸽卵大小,火光下流转诡异光泽。 “此丹名『悔骨』。服后三个时辰,五臟如焚,痛不欲生,状似剧毒攻心——正是『遭受至亲背叛、痛悔难当』之相。” “殿下服下后,我会『恰好』带太医来救。” “届时您呕血泣诉,將这信『拼死』交出,再言『儿臣不孝,未能及早察觉母妃通敌』……” “戏,便成了。” 楚玄璟看著那红丸,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张开乾裂的唇。 沧溟將药丸送入他口中。 吞咽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药丸滑入喉管,起初微凉。 不过数息,灼热从胃里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楚玄璟猛地弓身,铁链哗啦作响。他想惨叫,却发不出声——剧痛堵住喉咙,只能从齿缝挤出破碎嘶气。 “咳……咳咳……” 黑血从嘴角涌出,滴落。 他抬头,血糊的眼死死盯著沧溟,从剧痛间隙挤出一句话: “你们……何时……准备的……这些……” 沧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从殿下的好兄弟…… “不,禁臠……也不对。该说是殿下的心尖尖——周卿尘踏入阴阳当铺那一刻起。” “烬雪阁做事,向来周全。” 楚玄璟忽然笑了。 “好一个烬雪阁……”他一边笑一边咳血,“你们……你们幕后的主子……真是好手段!” “这是要逼本宫亲手弒母……还要本宫对她……感恩戴德!” 沧溟面具下的眼神毫无波澜。 “殿下过誉了。” 楚玄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恨意凝成实质: “本宫选了二!但要烬雪阁一个承诺——事成之后,保我外祖李家满门不死!” 沧溟轻笑。 “成交。”他说得乾脆,“但要按规矩来——一条命,二十万两黄金。买十送一,毕竟烬雪阁只是收钱办事的生意人。” 楚玄璟瞪眼,又一口血咳出: “你……怎么不去抢?!” “烬雪阁也是有底线的。”沧溟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有原则的。” 楚玄璟问道:“……底线是什么?” 沧溟抬头,面具下的眼弯成好看弧度: “我们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我们不去抢,是因为搬黄金太累,我们喜欢……送上门来的。” 楚玄璟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们烬雪阁有一个好人吗?” 沧溟不再看他,抬手,在虚空轻击三下。 暗处,一个狱卒打扮的男子无声走出,手端黑木托盘,盘上放著一碗清水、一支狼毫笔、一页素白信笺。 “殿下,请。”沧溟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写吧。写您如何『偶然发现』母妃密信,如何『惊痛交加』,如何『忠孝难两全』……” “字字泣血,方显真诚。” 第45章 你们怎么不去抢 楚玄璟颤抖握笔。 笔尖悬於纸上,一滴墨落下,晕开如泪痕。 他想起幼时母妃握著他的手教他写字,温声细语:“璟儿,这一撇一捺,都是风骨。” 那时阳光透过窗欞,她鬢边海棠花轻轻摇晃。 如今…… 他落笔。 字字如刀,剜的是自己的心。 写到“母妃通敌叛国,儿臣愿以死谢罪”时,喉间腥甜上涌——药效发了。 剧痛如万蚁噬心,他猛地弓身,一口黑血喷在纸上,与墨跡混成狰狞图案。 “时候到了。”沧溟冷静看著他在地上抽搐,“传太医。” --- 寅时六刻,太极殿。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如铁。 龙椅上楚帝面色沉鬱,眼下乌青明显,一夜未眠。 皇后坐於凤位,指甲深掐掌心,目光如淬毒针,刺向跪在殿中的楚玄璟。 三皇子一身囚衣染血,被两名禁军押著,披头散髮,形如枯槁。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偶尔发出压抑痛吟。 “逆子!”楚帝开口,声音冷如寒铁,“你可知罪?” 楚玄璟艰难抬头,唇边血跡未乾: “儿臣……知罪。但儿臣之罪,並非刺杀皇兄……” “住口!” 皇后霍然起身,凤冠珠玉碰撞出清脆尖锐杀意。 “证据確凿!刺客身上搜出的玉佩是你贴身之物,你还敢狡辩?!” 她转向楚帝,声音悽厉如泣:“陛下!此子狼心狗肺,残害兄长,动摇国本!若不处以极刑,何以正朝纲、安天下?!” 几位依附皇后的老臣应声出列,苍老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禿鷲盘旋: “臣附议!” “三皇子其罪当诛!” “请陛下速速决断,以儆效尤!” 楚玄璟却在此时,猛地咳了起来。 那不是装模作样的轻咳,而是五臟六腑都要震碎的剧烈痉挛。 他弯下腰,肩胛骨嶙峋耸起,暗红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满殿譁然。 “陛下!”一名太医连滚带爬入殿,匍匐在地,声音发颤: “三殿下脉象紊乱,五臟六腑皆有损伤,气血逆行,这……这绝非寻常伤势,似是中了奇毒!” “毒?”楚帝眉头微蹙。 “是……”楚玄璟喘息著,从怀中掏出那封被血浸透的信笺,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悽厉如泣: “儿臣之罪……在於懦弱无能,在於优柔寡断!” “在於……未能及早察觉,生身母妃竟通敌叛国,为了扶持儿臣上位,策划了这场刺杀!毕竟儿臣的玉佩,从未防备过母妃。” 死寂。 然后,海啸般的譁然! 文官队列最前方,李尚书——楚玄璟的外祖父,当朝户部之首,踉蹌一步,苍老面皮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宣纸。 身后门生慌忙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此信……”楚玄璟声音低下去,“是儿臣昨夜……在母妃旧物箱底寻得。儿臣见之,如遭五雷轰顶,肝肠寸断……这才寻了宫中禁药服下,欲以死谢罪,以赎母妃之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那封信脱手飞出,落在玉阶前,像一片染血骯脏的羽毛。 太监战战兢兢拾起,呈给楚帝。 楚帝展开信。 他垂眸看著,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娟秀致命字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最后凝固成一种极致冰冷的怒意。 “北冥三王子亲启……助吾儿玄璟夺嫡……事成后割让边关三城为酬……”楚帝一字一句念出,声音冰冷彻骨,“李氏……好大的胆子!” 李尚书终於崩溃,扑跪在地,以头抢地,咚咚闷响令人齿寒:“不可能!!!” “陛下明鑑!小女自幼养在深闺,入宫后更是恪守妇德,连只外来的雀儿都不曾接触!” “她怎会与北冥余孽勾结?怎会策划如此精密的刺杀?!此信定是偽造!是有人要构陷我李氏满门啊陛下——!!” 老臣涕泪纵横,额头磕出血印,声嘶力竭。 楚玄璟伏在地上,惨笑出声。 “外祖父……孙儿也希望,这信是假的。” “可这信纸……是母妃最爱的『雪浪笺』,十二年前暹罗进贡,父皇赐下六刀,母妃只捨得抄写佛经,说是『不负佛恩,不负君恩』……” 他目光转向楚帝手中的信,眼神空洞: “那墨,是松烟香,母妃嫌它过於清苦,总爱往里添一丝沉水香……因为父皇曾赞过,她身上的沉水香气,寧神静心。” “至於笔跡……”楚玄璟闭眼,两行泪滑落,“孙儿临摹了二十年。母妃握著孙儿的手,一笔一划教孙儿写字……她说,字如其人,要端方,要清正……” 他猛地睁眼,眼中是彻骨绝望和疯狂: “孙儿寧愿瞎了这双眼!也不愿认出,这通敌卖国的字跡……出自母妃之手!!” “父皇——!”他嘶喊著,用尽最后力气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巨响, “儿臣愿以死赎母妃之罪!” “只求父皇……念在二十载母子情分,念在她曾为父皇生育子嗣……赐她……一个全尸……”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整个人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楚帝缓缓起身,龙袍上金线在晨光中流转冷冽的光,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靴底叩击金砖的声音,像丧钟敲在每个朝臣心上。 他在楚玄璟身前停住,垂眸看著这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儿子。 目光里没有怜惜,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的寒潭。 然后,抬脚。 重重踹在楚玄璟左侧肩胛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玄璟在剧痛中猛然惊醒,嘶哑的惨叫堵在喉间,只剩嗬嗬抽气声。 “偽造?”楚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骤降,“李爱卿是说,朕老眼昏花,连自己枕边人二十年的笔跡,都认不出了?” 他的指尖抚过信纸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焦黑的缺损。 “看这里。十二年前,玄璟六岁,顽皮打翻烛台,烧了半刀雪浪笺。” “李氏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对著那堆灰烬掉眼泪——这缺角,就是当年被火燎过的痕跡。” “朕记得,她还用金箔补了边,说是『破镜难圆,聊作纪念』。” 李尚书浑身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这墨香。”楚帝將信纸凑近鼻端,闭目,深深一嗅。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沉水香。朕登基第三年,南疆进贡了十两极品沉水香。” “朕说,此香配李氏温婉,最是相宜。” “她便爱上了,熏衣、沐浴、制墨……连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要染上这味道。” 他弯下腰,將信纸几乎贴到李尚书鼻尖: “李爱卿,闻闻。这香味,你女儿用了二十五年。朕,也闻了二十五年。” 第46章 祸世妖孽 满殿死寂。 唯有楚玄璟压抑的痛吟,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皇后死死攥著凤座扶手,指甲崩断两根,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地上那封“铁证”,看著楚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头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不对。 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有一只大手,早就写好的戏本,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个人物都按部就班。 楚玄璟的苦肉计,毒发时机,血书呈递,指认生母…… 甚至李尚书的崩溃反驳,都在预料之中,都成了印证“铁证”真实性的註脚!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陛下——!”李尚书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开恩啊!小女定是被胁迫的!” “她一个深宫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会通敌叛国?!” “这定是有人设局,要亡我李氏满门啊陛下——!!” “深宫妇人?”楚帝冷笑,“深宫妇人能教出这般『孝子』——为了活命,连生母都能出卖?” 他的目光落在楚玄璟身上,像看一摊腐肉:“传朕旨意。” 太监总管躬身聆听,笔墨伺候。 “三皇子楚玄璟,大义灭亲,揭发有功。然子告生母,是为不孝,悖逆人伦。”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责五十廷杖,禁足三皇子府,无詔不得出。” 廷杖五十……对一个刚刚毒发、肩骨碎裂的人来说,与死刑何异? “至於李氏……”楚帝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极淡的疲惫,“赐白綾。尸身不准入皇陵,扔去乱葬岗。” “陛下——!!!” 李尚书一声悽厉哀嚎,昏死过去。 --- ————静思苑———— 李嬪——如今该叫李氏了——安静地坐在妆檯前,对镜梳妆。 铜镜里的女人三十许岁,容貌依旧姣好,只是眼角细纹已遮不住。 她描眉,点唇,敷上最爱的桃花胭脂,然后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支鎏金点翠步摇。 那是楚玄璟十五岁那年,用第一份俸禄给她买的。 她戴上步摇,对镜左看右看,轻轻笑了。 “娘娘……”贴身宫女跪在一旁,泪流满面,“您別这样……三殿下一定会救您的……” “他不会。”李氏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璟儿,我最了解。到了生死关头,他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海棠。 “这棵海棠,是璟儿出生那年我亲手种的。那年花开得真好,陛下还夸我手巧。” 她伸手,抚摸乾裂的树皮,“可后来璟儿病了,我日夜照顾,忘了浇水,它就死了。” “就像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救不活的。” 院门被推开。 太监捧著托盘进来,白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一壶酒,一只杯。 李氏转身,看著那抹刺眼的白,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有劳公公。”她走过去,亲手接过托盘,“容本宫……容我,最后梳洗一番。” 太监退到门外。 李氏端起那壶酒,倒了一杯。 酒色清冽,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 她没喝。 而是走到妆檯前,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將里面的粉末倒进酒壶,轻轻摇晃。 然后她唤来宫女:“去,把本宫那件月白绣海棠的衣裳拿来——就是璟儿最喜欢的那件。” 宫女哭著去了。 李氏看著铜镜,一点点卸去釵环,散开发髻,最后连胭脂都擦掉了。 镜中人素麵朝天,眉眼温婉,依稀还是二十年前初入宫时的模样。 她换上那件月白衣裳,重新梳了个最简单的髮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毒发得很快。 剧痛从五臟六腑炸开,她蜷缩在地,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月白衣襟。 视线模糊前,她看见妆檯上那支步摇,在晨光里闪著温柔的光。 “璟儿……”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却终究无力垂下。 最后一刻,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小小的楚玄璟趴在她膝头,奶声奶气地说: “母妃,等我长大了,给你盖一座最大的宫殿,种满海棠花。” 那时阳光很好,海棠花开得正艷。 可惜啊,等不到了。 ——————摘星楼————— 三日了。 楚清玥三日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她只是倚在窗边软榻,白日看星图流转,夜晚观孤月悬天。 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唇色一日比一日浅淡, 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亮,亮得灼人,亮得疯魔。 第四日司宸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看著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 不是灵力耗尽的疲惫,而是……面对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时,那种无从下手、无计可施的疲惫。 一个將仇恨与毁灭刻进骨髓、偏偏又聪明绝顶、手段狠辣的疯子。 她……就像一团燃烧的业火。 越是想扑灭她,她反弹得越是猛烈。 將她囚禁,她就用绝食自毁来对抗; 逼她听经,她就用最污秽的言语褻瀆他的道心; 断她饮食,她將自己熬到呕出鲜血,也不肯屈就半分。 那日她与翠羽鸟的低语,他虽听不懂那古老的密语,却听出了滔天的杀意。 明明她在他身边长大的那八年,也曾是个乖巧听话、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会拽著他衣袖,仰著红扑扑的小脸,软声喊著“神仙哥哥”, 会在观星台上数星星,数到歪倒在他怀里酣睡的小丫头…… 不过七年。 七年光阴,如何就將那明媚烂漫的少女,淬炼成了眼前这浑身反骨、顛倒乾坤、恨不得焚尽天地的……祸世妖孽? “司宸,你瞧今夜月色,是不是特別衬我?” 楚清玥带著讥笑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她歪著头,眼神纯真如昔年那个拽著他衣袖数星星的小丫头,吐出的字句却淬著毒: “都说月下看美人,愈显风姿……国师觉得,本宫如今这副將死未死的模样,美否?” 第47章 北冥王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四百年修为,四百年清寂,他以为自己早已看破红尘万丈、人心千面。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亲手养大、又亲手送去北冥炼狱的人——却像一根浸透恨意和执念的刺,狠狠扎进他看似无懈可击的道心里。 “楚清玥,”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涩, “北冥七年,你身上为何没有一丝伤痕,且能保持处子之身?” 他向前一步,白袍拂过冰冷的地面,目光紧紧擒住她:“你究竟……经歷了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她在北冥的过往。 楚清玥眼睫微微一颤。 那一瞬,司宸在她眼底看见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深渊里一闪而过的星光,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存在过。 “经歷了什么?” 她低笑,笑声里带著某种破碎的沙哑: “不过是……杀人啊……放火啊……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阴谋算计中活下去。” “国师大人莫非以为,本宫是去北冥赏雪游猎的么? 她忽然抬眼,直勾勾盯著他:“那国师呢?为何在本宫走后,闭关整整七年?”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撕扯。 司宸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离开吧,楚清玥”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四百多年来第一次的妥协, “回北冥去。本座会向陛下请旨,册封你为北冥王,享万里封疆,永世安寧。” “天高海阔,足以逍遥此生。京城……莫再回了。” “北冥王?”她重复著,忽地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太远了,风沙又大,哪及得上这摘星楼,万丈红尘,咫尺天涯……尤其是,还有国师大人这般妙人,朝夕相对,岂不…更有趣?” 司宸闭了闭眼“……” 楚清玥却笑得更艷,更毒:“不过,既然国师今日难得开了金口,本宫……便赏你一个面子。” “若你应本宫一事,远走北冥,也未尝不可。” 司宸凝视她:“说。” 楚清玥看著他说道:“你,司宸,来做本宫的駙马,与本宫同床共枕,耳鬢廝磨。” “待本宫诞下一双,如国师般姿容的儿女,便带著孩儿远走北冥,再不来……扰你清修。” 她抬眸,眼底血色与执念交织如网: “国师答、应、吗?” 观星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司宸的呼吸,终於彻底乱了。 他盯著她,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事实上,她也的確是。 可偏偏就是这个疯子,让他四百年来波澜不惊的道心,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楚清玥,”他的声音沉得可怕,“你的疯症,已入膏肓,无药可医。” “疯?”她笑得妖冶又疯批 “国师大人说笑了。本宫从未如此清醒过。” “这大楚江山,迟早是本宫囊中之物。” “本宫的男人,自然也要这世间最好的。” “你司宸,恰巧……勉强够格。” 她仰头看他,眼神纯真又恶毒: “反正,你也拦不住本宫的復仇。” “但若你应了,至少能救下这大楚的江山——毕竟,若本宫成了国师夫人,总不好对自家夫君倾尽心血守护的江山,做得太绝,是不是?” 司宸闭上眼。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何为……“劫数”。 何为……挣不脱的孽缘。 良久,他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光: “楚清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用这般荒唐的条件,便能逼本座就范?” “不是逼,”她纠正,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云纹,如执笔作画, “是交易。国师大人守护国运,本宫要復仇,这本就是死局。” “但若国师愿以身饲虎,入本宫这红尘孽海……说不定,本宫一高兴,就少杀几个人呢?” 她歪著头,眼神纯真如少女,说出的话却令人遍体生寒: “国师且仔细衡量,是坐视本宫血洗皇城、倾覆山河为好,还是……委屈国师一人,换大楚百年太平,更为划算?” 司宸猛地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腕骨。 他盯著她,一字一顿,如刻金石: “痴、心、妄、想。”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银髮如瀑飞扬。 身后传来她轻飘飘的声音,带著笑,带著血,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国师今日不应……” “下次,本宫要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他脚步未停,身影渐融入破晓的天光里,如謫仙归云,似了无痕跡。 唯有她腕间那一圈淤青,像一道刚刚烙下的契约—— 以恨为媒,以痴为缚,以此生此身为祭,邀君共赴这场焚天焚地的情深不寿。 ————镇国长公主府———— 月光如刃,剖开镇国长公主府的夜色。 流云立在廊下,指尖將帕子绞得几乎撕裂,望向摘星楼的那双眼,浸透了化不开的忧惧。 “赤霄,”她声音发颤,“殿下她……当真不会有事?” 赤霄按著腰间剑柄,目光沉静:“不会。殿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选择留在摘星楼,必有深意。” “可国师他——”流云喉头一哽,“当年便是他將殿下送去北冥的!殿下恨他入骨,如今落在他手里,我怕……” “噤声。”赤霄压低嗓音,警惕地环视四周,“眼下唯有殿下能拖住国师,我们才好动作。” “祭天那日必须確保万无一失。殿下的安危,她自有计较。” 流云咬了咬唇,摸著石桌上的食盒: “我终究不放心……准备了一些殿下素日爱吃的,清淡爽口,看能不能寻个机会给殿下送过去。” “她在摘星楼里……不知国师会不会苛待饮食,若再饿著冻著,旧疾发作可怎么好……” 话音未落,庭院中忽起一阵极轻的风。 月华流转处,一道紫影已无声立在那里。 逶迤的袍角垂落青砖,银髮如瀑泻在肩头,面容在清辉下俊美得不似凡尘客,偏偏一双眸子冷得淬冰——正是国师司宸。 流云与赤霄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直,又强行按下戒备,垂首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司宸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落在流云手中的食盒上:“你们殿下,在北冥七年,都经歷了什么?” 流云和赤霄心头俱是一凛。 流云垂首,恭敬却坚定地回道: “回国师大人,殿下之前严令,她在北冥之事,任何人不得妄言,违者重处。奴婢等不敢违背殿下之命,求国师赎罪。” 第48章 她平日里…爱吃什么 司宸静默片刻,似乎並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又问道:“她平日里……爱吃什么?” 流云微怔,谨慎答道:“回国师,我们殿下口味清淡,喜食鲜爽之物。” “奴婢给殿下准备了玉露糯米粥,海棠酥,霜脆藕片,浮香小云吞……这些是殿下往日称讚过、用得还算顺口的。” 他顿了顿,又问:“她安寢,可有什么忌讳?旧疾……究竟是何情形?” 流云斟酌著字句:“殿下心神损耗过甚,夜里常难安眠,反是白日里,若能得片刻寧静,偶尔能浅睡一会儿。” “旧疾……主要是畏寒,以及脾胃虚弱,需按时用膳调理。” 司宸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手中的食盒:“还有吗?” 赤霄和流云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 司宸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住,背对著他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若是她连平日爱吃的也不肯用,白日也无法安睡,可能……是何缘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流云想起楚清玥脚踝上那截细链,心口猛地一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国师大人!北冥七年,我家殿下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 “她尤其……尤其厌恶铁链镣銬之物!只要铁链加身,殿下她便什么也吃不下,怎么也睡不著!” “就是勉强自己咽下去,也会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便是闭上眼,那些可怕的记忆也会翻涌上来,根本无法安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那道清冷的紫色背影,哽咽哀求: “求您……求国师大人……把殿下的铁链去了吧!哪怕换成丝绸软绳也好,万万不能再以铁链相缚!” “那可真会要了殿下的命啊!” 她哭喊完,伏地不起。 赤霄也单膝跪下,沉默却姿態坚定。 司宸的背影,在月光下极细微地滯了一瞬。 握著食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寧肯呕血,也不肯开口求一句软话。 明明只要她稍稍示弱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他便能去了那铁链。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应流云的哭求,紫色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庭院之中。 赤霄和流云抬头,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著。 而司宸,知道了她不吃不喝不眠的原因后,心中那口始终提著的气,並未落下,反而更沉。 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摘星楼。 刚接近观星台所在的高楼,便见一道人影惨叫著从窗口飞出,直坠而下! 他瞳孔微缩,身形如电射出,灵力托举,在那人影即將砸地前稳稳接住,卸力落地。 低头一看——竟是六皇子楚玄朗,面无人色,衣袍凌乱。 楚玄朗惊魂未定,看清来人后,因极度恐惧羞愤而口不择言:“楚清玥那贱——” “六殿下慎言。”司宸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將他不甚客气地放到地上, “慎言。君子当持身以正,言行有度。殿下的礼仪,莫非都忘乾净了?” 楚玄朗被那眼神一冻,满腹污言秽语卡在喉头,脸色青白交错,勉强整理衣袍: “国师教训的是……本皇子奉父皇之命,为大皇兄诊治伤势。” “奈何……看到楚清玥……呃,长公主似乎在摘星楼受罚……她可能不愿见到本皇子,一时激愤,便將本皇子……踹下来了。” 司宸目光掠过手中食盒,望向那扇高窗,声音无波:“回稟陛下,殿下伤势,本座明日自会前往。” 楚玄朗鬆了口气,连忙施礼:“是,玄朗一定代为转告父皇。可是……楚清玥……长公主她將本皇子踹下来,此乃谋害皇子……” “殿下被踹下来之事————,”司宸再次打断,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既然她不愿见你,你日后,便莫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以免再生『意外』。” 楚玄朗一噎:“国师…可是她毕竟……” “殿下请回。”司宸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楚玄朗看著那抹决绝的紫影,咬牙跺脚,终究不敢再言,悻悻离去。 司宸重回观星台,將食盒放在矮几上。 “公主,用膳。” 窗边那抹红衣背对著他,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楚清玥。”他声音沉了三分,“用膳。” 依旧死寂。 司宸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快步走近——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她一头本该乌黑如瀑的青丝,竟已寸寸成雪! 如月华凝霜,散在肩头背后,与那身烈烈红衣形成极致刺目的对比。 她闔著眼,长睫凝结细碎冰晶,脸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肌肤,皆覆著一层薄薄寒霜,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冷光。 他迅速將手指搭上她垂落的手腕—— 冰凉! 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脉搏微弱如风中残烛,內力沉寂,生机几近湮灭! “楚清玥!”司宸低喝,掌心灵力汹涌渡入她眉心,试图点燃那点將熄的生命之火。 然而,半柱香过去,灵力如泥牛入海,她身躯依旧冰冷,气息仍旧微弱。 司宸倏然收手,眸色沉暗如渊。 为何……他的灵力可活天下人,唯独暖不了她半分? 他袖袍一挥,“咔嚓”轻响,她脚踝上那截细链应声而断,封灵印亦被抹去。迅速取过薄毯厚被,层层裹住她。 依旧无济於事。 寒气像是从她骨髓里渗出来的。 “白川!”他声音带著罕见的急迫,“去將太医院,周院判请来!立刻!” 不过片刻,白川几乎是用扛的,將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周院判带上了观星台,放下人后,又无声退下。 周院判惊魂未定,看了一眼面色沉凝如水的司宸,又看了一眼被裹得严严实实、白髮覆面、气息奄奄的楚清玥,心中叫苦不迭。 “大半夜的把我这老骨头拎到这摘星楼来,有什么病是你这活了四百年的大楚国师都治不好的?” “况且,若是连你都治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嘀咕,手上却不敢怠慢。 周院判定了定神,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楚清玥把脉。 这一探,便是许久。 周院判眉头越皱越紧,冷汗涔涔 “如何?”司宸问。 周院判战战兢兢的稟报:“稟国师……长公主这……这脉象古怪至极……像是中了某种奇毒,但仔细探察,又好像……她本身就是毒的源头,与毒共生?” 周院判颤声取银针,刺破楚清玥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落验毒草叶。 “嗤——!” 轻烟骤起,那血珠竟如沸油灼冰,瞬息將草叶腐蚀出焦黑洞孔,蔓延枯萎,化为灰烬! 第49章 那你怎么办? 周院判骇然倒退:“这……这……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霸道的『毒』!” “这似乎不完全是毒,更像是一种…极阴寒暴烈之力,与殿下生命力诡异相融!” “平时,或许公主是用自身深厚內力强行压制平衡著这股力量,一旦內力受损或被封,这股力量便会失去制约,反噬其主,吞噬生机,以致寒毒侵体,生机断绝之象!” 司宸眸色深沉如墨。 所以,她如今犯病,是因为他用封灵印封了她的內力…才诱发了这反噬…… “可能医治?”他问。 周院判硬著头皮道:“国师大人修为高深,灵力纯厚,若以灵力强行护住心脉,驱散寒毒,再辅以对症灵药调理,救回公主,应该不难,且……” “若灵力无用呢?”司宸截断他。 周院判一愣:“不用灵力?这……这是为何?” 他触及司宸冰冷的目光,不敢再多问,只得绞尽脑汁思索, “若……若灵力效果不显,那便只能先从外部著手,当务之急是先將长公主身上的温度提上来,唤醒其自身意识。” “只要她能醒来,或许她自身的內力便能重新运转,压制住这寒毒反噬。” “本座试过,多盖衾被,渡入內力,皆收效甚微。”司宸道,“还有何法?” 周院判额头的汗更多了,他看看楚清玥那白髮苍苍、冰霜覆面的模样,又看看司宸那张看不出情绪却压力山大的脸,一咬牙,低声道:“外力无用,那便只能……以內体之温,徐徐暖之。” 司宸抬眼:“何意?” “便是……寻一体格强健、阳气充沛的男子,以肌肤相贴,用自身体温,慢慢將公主的体温暖回来。” “此法虽……虽有些失礼,但確是眼下最快、最稳妥的救命之法。” “待公主体温回升,意识甦醒,或许便能自行运功了。” 周院判说完,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国师脸色。 此法近乎褻瀆,尤其对方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提出此法已是大不敬。 观星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司宸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喜怒:“別无他法了?” 周院判头垂得更低:“老朽愚钝……此乃唯一能想到的、不依赖灵力的稳妥之法。若国师有更好的法子,自然……” 司宸不再言语。 指尖一缕淡金灵力,无声无息地点在周院判额间。 周院判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晕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段记忆,你不能有。”司宸淡淡道。 “白川。” 白川应声出现。 “將周院判送回他自己房中,让他安稳睡到天明。” “事关公主清誉,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字。” “属下明白。”白川扛起昏迷的周院判,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观星台。 偌大的空间,再次只剩下司宸,和冰霜覆体、气息微弱的楚清玥。 他站在原地,紫袍银髮,身影孤绝。 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苍白如纸、霜发覆额的容顏,看了许久。 四百年的清修,无情道的桎梏,国师的职责,天下的目光……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守护大楚长公主安危……亦是本座职责所在。” 语毕,他俯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將她轻轻抱起。 红衣似火,身躯如冰。 他將她放在软榻上,指尖悬在她腰间束带上,顿了许久。 终是轻轻解开。 红衣层叠褪落,素白中衣下,肌肤如冷玉雕琢,寒霜凝结。 他亦褪去外袍,只著中衣,掀开锦被躺入,將她冰凉的身子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的剎那,司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膛微微一震,脊背有瞬间的僵硬。 四百年来,首次与人如此肌肤相亲,近得能听见彼此最微弱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异样,收紧手臂,用锦被將两人牢牢裹紧,以自己恆温的躯体,去温暖那具几乎冻透的娇躯。 窗外,星河流转,月华默默洒落,为这寂静而禁忌的一幕披上一层清辉。 恍惚间,他想起十五年前。 也是这般冷的夜,他將那个刚从寒潭里捞出来、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抱回摘星阁。 她冷得发抖,拽著他湿透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 “神仙哥哥,玥儿冷。” 那时,他渡她灵力,为她烘暖衣物,看她蜷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掛著泪珠。 而今…… 他垂眸看沉睡中的楚清玥,褪去了所有疯狂与妖冶,安静得如婴孩。 白髮散落枕上,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那眉头依旧紧蹙,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紧蹙的眉间,试图將那褶皱抹平。 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楚清玥,”他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几不可闻,“你將青丝炼成雪,將骨血炼成毒,將本座四百年的道心……生生炼成了劫。” “你究竟要本座……拿你怎么办?” 怀中人毫无回应。 唯有霜发在他指尖,一寸寸,映著冷月清辉。 如雪,亦如刃。 似情,更似劫。 —————————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从子夜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司宸始终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源源不断地以自身温养她。 无情道修至化境,体內真元本应温凉中正,此刻却被他强行催动,生出融融暖意。 这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消耗与……违背。 怀中身体的寒意渐渐退去,覆著的薄霜化为细密水珠,又被他体温蒸乾。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眉头也不再紧锁。 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深蓝的天幕,他喉间腥甜再压不住。 他此刻正侧身拥著她,怕污血沾染她身,这位四百年来纤尘不染、洁癖深重的国师大人,竟本能地侧首,以自己宽大的紫色衣袖掩住口。 “噗!” 一口鲜血尽数喷在紫色的袍袖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他微微皱眉,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无情道心的反噬。 因这彻夜肢体交缠,因那不该有的、胸腔深处细微的颤动。 他看也未看那污跡,只立刻垂眸看向怀中人。 楚清玥的面色依旧苍白,满头银丝也未曾转黑,但脸上那层致命的冰霜已然消融,肌肤触手也有了暖意,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生机已回。 司宸心头微松,隨即涌上更深的复杂。 第50章 小疯子 若她知道……若这偏执成狂的小疯子知道,他不仅抱了她一夜,更亲手褪尽她衣衫,肌肤相贴,真元相渡……那点本就燎原的执念,怕是要烧穿魂魄,至死方休。 想到此,他动作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从她颈下抽回手臂,然后迅速起身。 他抬手,指尖掐诀,淡金色的灵光闪烁,意图隔空为她將散落一旁的红衣穿戴整齐。 然而,灵光几次落在她身上,那红衣却纹丝不动。 司宸一怔,隨即想起——是了,他的灵力,对她从来无效。 他蹙起眉,沉默地看了那身红衣片刻。 最终,他俯身,拾起那件繁复似嫁衣的红裙。 四百年不染尘俗的手,生疏而僵硬地拢起布料,绕过她纤细的臂,掠过单薄脆弱的肩。 系带错综复杂,他耐著性子,一根根理顺、穿扣、收紧。 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肌肤,温凉细腻,引得他道心又是一阵无声震盪。 仅是穿衣,竟比推演国运更耗心神。 额间渗出薄汗时,门外传来白川恭敬却难掩急促的声音:“启稟国师,陛下亲自驾临摘星阁外,要见您。” 司宸为她掖好被角,声线已恢復平湖般的冷寂:“回稟陛下,本座稍作整理,这便下去。” “是。”白川应道,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国师,长公主她……” “她无碍了。醒来后,允许她在摘星楼內自由走动。”司宸略一沉吟,“楼外有护法大阵,祭天大典之前,她都出不去。” 白川仍有顾虑:“可长公主武艺高强,性子烈……若是她在楼內闹將起来……” “隨她,”司宸走向铜盆净手,语气平淡而篤定“只要不出此楼,纵她翻天覆地,也由她。” 水流过指缝,他忽而又道:“对了,你去一趟长公主府,让那个叫流云的侍女,將昨晚备下的膳食,再仔细备一份送来。” 白川有些迟疑:“可……若长公主醒来,还是不肯进食呢?” 司宸已行至镜前。 镜中人面色微白,银髮如瀑,仍是那一尘不染、遥不可及的国师模样。 唯有袖口一点暗红,乾涸如锈。他指尖拂过那处,眸色深静。 “备来便是。”他道,“本座自有办法,让她吃下去。” 白川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司宸最后望向榻上。 她依旧沉睡,红衣衬得脸色雪白,银髮铺满枕头,有种濒临破碎的妖冶。 他抬手,掐了一个最基础的净身诀,灵力掠过,紫袍上的褶皱与那一点血跡瞬间消失,恢復光洁如新,银髮也重新顺滑如瀑,每一根髮丝都透著拒人千里的冰冷光泽。 他整理好衣襟,將所有的疲惫、反噬的隱痛、以及那一夜荒唐又禁忌的暖意,尽数压入眸底最深处的寒潭之下,不留一丝痕跡。 然后,转身,推门,步入將明的天色里。 衣袂拂过门槛,依旧是不沾尘埃的冷香。 ———凤仪殿-偏殿——— 药气浓得呛人。 楚玄彻掀翻药碗,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如困兽,死死瞪著跪了满地的太医: “废物!都是废物——!!本宫养你们何用?!连这点伤都治不好?!” 为首的太医颤声道:“殿下,虎爪撕裂太深,伤及根本……臣等实在无力回天啊……” “那就去死!”楚玄彻抓起枕边玉如意砸过去,“治不好本宫,你们全都陪葬——!!” 玉如意砸在太医额角,顿时血流如注。可太医不敢动,只伏地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楚玄彻嘶吼,声音悽厉如鬼, “一个不能传承江山的储君,与废人何异?!” “等祭天大典一过,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会知道——他们的未来天子,是个绝嗣的废物!!” 他癲狂大笑,笑出眼泪: “到时候,那些百姓会怎么想?那些兄弟会怎么做?” “还有楚清玥那个贱人——她一定会笑!笑得最大声!!!” “烬雪阁不是从无失手吗?!”楚玄彻狂吼 “为什么楚玄璟还活著?!那些罪证还不足以让他万劫不復吗?!” “彻儿!冷静!” 皇后扑到床边,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按住他颤抖的手臂。 “伤口会崩开的!太医说你再动气,这伤就……” “就怎样?” 楚玄彻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 那张曾令京都贵女痴狂的俊美脸庞,此刻只剩下狰狞绝望。 “母后,儿臣已经绝嗣了。”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一个不能传承江山的储君,和废人有什么分別?和宫里那些阉人有什么两样?!” 皇后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深深陷进丝锦被褥,留下五个扭曲的指印。 她看著儿子——那曾是她毕生骄傲、最完美的作品——如今却像困兽般嘶吼。 “彻儿……”她声音发颤,凤目中泪光破碎,“母后一定……一定为你討回公道。定教楚玄璟……血债血偿。” “公道?血偿?” 楚玄彻猛地撑起身,腹下纱布瞬间绽开刺目猩红。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只盯著母亲: “我要楚玄璟碎尸万段!要李家满门陪葬!我要——” “大皇兄何必动怒呢?” 软轿上的声音柔婉响起,魅十六一挥手,太医们如蒙大赦般退出。 她缓缓抬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誚,面上却满是关切: “烬雪阁做事,从未失手。只是……母后没买罪证啊。” 楚玄彻一怔。 魅十六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母后买的是和楚玄璟血脉相连的——一条命。” “所以烬雪阁就把李嬪的命……给你们,不,给我们了。” “母后为何不买罪证?!”楚玄彻猛然看向皇后,目眥欲裂。 皇后踉蹌后退,扶住桌沿,声音艰涩: “天杀的烬雪阁……一个罪证三十万两黄金,三个起卖……本宫,本宫实在凑不出。” “於是本宫……二十万两黄金,买了一条命。” “本宫以为……他们会杀楚玄璟。结果……那条命……是李嬪的。” 魅十六轻轻抚平裙摆褶皱,语气平静得可怕: “母后花二十万两,买和楚玄璟血脉相连一条命。” “烬雪阁给了我们一条命——李嬪的命。” “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第51章 你护她护得像个瓷娃娃 她看著眼前这对崩溃的母子,心中冷笑: “烬雪阁眾所周知的秘密,我家那疯批主子,只有面对摘星阁那位紫袍银髮的国师时,才有一丁点慈悲心。” “对你们……”她暗自摇头,“不过是棋子罢了。” 她可记得殿下亲口交待——楚玄璟不能真死。 不然下次杀了楚玄彻,谁来背这个锅? 这个烬雪阁最新的武器,还靠著这两位皇子“孝敬”呢。 “大皇兄,莫气。”魅十六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恶魔低语: “楚玄璟被父皇当殿踹断肩胛骨,廷杖五十,已是苟延残喘。” “况且他状告亲母,已然失了圣心。” “只要国师不更改储君人选,您依旧是大楚储君。” “当务之急,”魅十六一字一顿,“是试探国师口风——是否会因您绝嗣,而更改储君?” 她顿了顿,观察楚玄彻的反应: “若他因您……身有残缺,意图改立……” “哪怕倾家荡產,也雇烬雪阁杀了楚玄璟。” “他死了,您依旧是唯一选择。” “如果不改……”魅十六唇角微勾, “那更好。大皇兄好生养伤,十多天后的祭天仪式……才是关键。”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太监尖利通传: “陛下驾到——国师到——!!!” 魅十六袖中手心一紧,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殿下交代过! 她的易容术能骗世间任何人,哪怕是朝夕相对的皇后。 但唯独一人例外——司宸! 他那双看透天机的眼眸,四百年修为,无情道心境,能窥破一切虚妄。 必须立刻离开! 她强压惊惶,迅速对皇后道: “母后恕罪!儿臣尚在禁足,此番是偷跑出来,万不能被父皇察觉,否则罪上加罪!” 皇后虽觉突兀,但见她惊慌不似作偽,且“楚清瑶”刚遭大难,畏怯也在情理,便挥了挥手: “快去,从后殿角门走,小心些。” “谢母后!”魅十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立刻对抬轿心腹低喝:“快!后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软轿仓皇抬离偏殿。 直到软轿转入无人甬道,她才敢微微放鬆,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差一点…… 只差一点。 ——————— 楚帝踏入殿內,面色沉凝。 他身后,紫袍银髮的国师缓步而入,衣摆拂过金砖地,未染纤尘。 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尘客,银眸里沉淀著四百年的霜雪,看一眼便叫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楚玄彻挣扎欲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楚帝抬手,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纱布上,眉头紧锁,“彻儿,伤势如何?朕特请国师为你诊治。” 皇后立刻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极低: “求国师慈悲,施展妙法,救救彻儿吧!他……他不能就这样……” 司宸面色无波,银眸淡淡扫过楚玄彻。 无需诊脉,那浓重血气,那紊乱生机,那命宫中骤黯的嗣星……一切瞭然。 他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灵力,柔和渗入伤口,修復肌体,止血生肌。 楚玄彻顿觉暖流涌入,剧痛消减,不由面露希冀: “国师……我、我还能……” 然而,就在司宸全神运转灵力之时—— 识海深处,毫无徵兆地,骤然浮现出一张脸。 美得惊心动魄,三分讥誚七分癲狂,对他说: ““…司宸…你若再敢救本宫要杀的人…” “本宫就在这摘星楼上,剥光你这身道貌岸然的国师袍……” “用玄铁链把你锁在观星台上,让日月星辰都看著——” “看著你这高高在上的謫仙,是怎么被拉下神坛……” “染上我的顏色……” “烙上我的印记……”” 指尖的灵力几不可察地滯涩了一瞬。 是因为这威胁吗? 还是因为…… 他“看见”了更深的因果? 楚玄彻昔日纵虎杀人,种下恶因,今日猛虎反噬,断其子嗣,不过是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救?还是不救?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缓缓收敛了指尖的灵力。 只治癒了表层伤口,止了血,消了痛。 至於那被虎爪彻底撕碎的元精根本—— 他任其溃烂,任其腐朽。 “陛下,娘娘。臣灵力微薄,已竭尽所能。” “大皇子之外伤已经结痂脱落,悉心调理,三日后,行动起居应无大碍。” “然——” 他话音微顿。 银眸如镜,映出楚玄彻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元精之本,受创过剧,天命已损,非人间药石或微末灵力所能挽回。” “此乃……命数使然。” 他抬眸,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臣,无能为力。” “命数使然?无能为力?”楚玄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司宸,突然嘶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命数使然!无能为力!…” “十五年前!寒冬腊月!” “年仅五岁的楚清玥跌进冰湖,捞上来时气息全无,心肺皆停!” “满宫御医都说没救了!是你!手段通天的国师大人!是你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不仅抢回来,之后八年,直到她和亲北冥,她身上连一道擦伤、一点淤青都没有!” “你护她护得像个瓷娃娃!” “哪怕在御花园不小心磕了碰了,你立刻从摘星楼赶来,指尖一抹灵力,伤口便癒合如初。” 他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淬著毒汁和恨意: “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就成了『无能为力』?” “国师,您这心……是不是偏得太明显了?还是说——” “逆子!住口!你疯了!”楚帝勃然变色,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跳。 皇后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捂住儿子的嘴: “彻儿!你疼糊涂了!快向国师赔罪!” 司宸却抬了抬手。 一个极轻的动作。 却让帝后的怒斥与惊慌戛然而止。 楚玄彻豁出去了,指尖颤抖地指向司宸,声音带著摧毁一切的恶意: “还是说,你和楚清玥,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养育之情!” “你们之间……有鬼!” 殿內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司宸缓缓抬眼。 那一眼—— 让楚玄彻所有未尽的嘶吼都冻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神祇俯瞰螻蚁,是冰川凝视焰火,是四百载岁月沉淀出的……漠然。 “殿下——”司宸开口“说完了?” 第52章 国师这就护上了? 他向前踏了半步。 仅仅半步。 “轰——!!!” 无形威压如天倾地陷!满殿金砖齐齐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四面墙壁!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烛火尽数湮灭! 黑暗中,只有窗外漏进的晨光勾勒出司宸的轮廓,和那双泛著冷光的银眸。 楚玄彻“噗”地喷出血,被压得深陷床榻,骨骼咯咯作响。 楚帝背脊僵直,冷汗浸透龙袍,不敢回头去看儿子—— 他从未见过国师动怒。 更未见过这般……近乎神罚的景象! 皇后瘫软在地,手忙脚乱地嘶喊:“点灯!快点,点灯——!!” 下人连滚带爬的找火摺子。 司宸的声音响起,平静低沉如古寺钟声撞进深渊: “殿下对本座心存怨懟,直言无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然——” 他顿了顿,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容顏俊美得不似真人,冰冷得不似活人。 “不可牵连她人。” “她人?”楚玄彻在剧痛中嘶笑: “国师说的是谁?楚清玥?” “那个你养了八年、然后亲手送去和亲的『孩子』?” “国师这就护上了?!” 司宸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是悲悯,是嘲讽,是对凡尘愚妄最彻底的轻蔑。 “长公主楚清玥,不过是本座四百余年漫长岁月中……” 他声音缓而沉,字字如冰锥凿心: “养了八年的一个孩子。且,为了大楚国运,本座还將她送去和亲了。” 话音落。 他缓缓转身。 目光扫过楚帝,扫过皇后,最后定格在楚玄彻怨毒的脸上。 “本座看著她祖父在襁褓中啼哭,扶著她曾祖父第一次骑上战马。” “甚至在你们大楚开国皇帝楚驍还是个落草莽夫时,替他卜过一卦——『潜龙在渊』。” 楚帝指尖驀地收紧。 这些秘辛,连皇室最古老的玉牒都未必记载完整。 司宸眼眸深处寒星湮灭,归於一片死寂的苍茫:“对本座而言,你们楚氏六代帝王,与路旁草木、檐上积雪,並无本质不同。” “生老病死,兴衰更迭,不过天道循环中……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俯视著楚玄彻。 目光像在看一幅註定褪色的画,一处早已写定的劫数。 “救楚清玥,是因她当年命不该绝,星轨未黯。” “而治你——本座再说一次。” “非不能,实不为。” “为何不为?!”楚玄彻嘶吼,眼底血丝狰狞,“怎么就不为——” “殿下可知,『天命所归』四字……有多重?” 司宸打断他,声音陡然转低。 “本座指你为储,是因你命宫紫气虽浊,却有一线帝星牵连,此为『势』。” “然帝星之旁,必有辅弼、杀伐、灾厄相伴。” “你命劫已显,伤在元精,损及嗣脉——此乃天道对你昔日纵虎杀人、残害手足之『罚』。” 楚玄彻浑身颤抖。 “本座若以灵力强行逆转,癒合精元,便是违逆天道为你定下的『罚』。” 司宸银眸深处,冰冷星图无声旋转 “罚未受尽,则劫必转移。” “届时……转移何处?” “或许是三日后的猝死。” “或许是十日后被『偶然』发现的通敌密信。” “又或许……” 他直起身,银髮流泻,背影孤绝如雪山之巔永不融化的冰。 “是你母后凤体骤然衰败,是你外祖父一族一夜之间染上『时疫』,全族暴毙。” “不——!!!” 皇后悽厉尖叫,瘫软在地。 楚玄彻瞳孔涣散,下身纱布不知何时又洇开大片暗红。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彻骨的冷。 司宸不再看他,转向楚帝,微微頷首。 “陛下,此间事已了。” “祭天大典在即,星轨推演尚需时辰,臣告退。” 楚帝喉结滚动,目光复杂地看著司宸,又扫过面如死灰的妻儿,终是哑声问:“国师……那储君之位,卦象可有示下?” 满室死寂。 烛火噼啪。 皇后屏息,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 楚玄彻攥紧被褥,指节青白如骨。 司宸抬眸,望向虚空某处,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天命有常。” “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昨日卦象未变。” “储君人选……亦不变。” 楚玄彻瘫软在榻。 泪流满面—— 不知是喜是悲,是劫后余生,还是坠入更深的地狱。 皇后重重叩首,额触冷砖:“谢国师……谢国师……” 司宸不再停留。 紫袍曳地,银髮流泻,他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如遗世独立的謫仙。 行至殿外长廊风拂起他鬢边一缕银髮。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方才楚玄彻嘶吼“你们之间有鬼”时…… 他竟恍惚忆起,那丫头八岁那年,踮脚拽他衣袖,笑靨如灼灼桃花: “国师?国师大人?他们说你是神仙……那神仙会不会老呀?” 他当时答了什么? 忘了。 只清晰记得,她后来撇撇嘴,小声嘀咕,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不老才好呢……等我长大了,你还要是这般好看的模样。” 风过无痕,他抬眸看向摘星楼。 那小疯子,该睡醒了。 —————摘星楼———— 暮色四合时,楚清玥从一片溺毙般的梦魘里挣出,猛地坐起,胸腔里心臟擂鼓般狂跳,几欲破膛而出。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带来清晰的寒意。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定神,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查丹田——內力汹涌,磅礴如昔,甚至更添几分沉凝厚重。 封灵印,解了。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纤细脚踝——那截玄铁锁链,也不在了。 银白的长髮从肩头滑落,迤邐在锦缎被褥上,泛著冰冷的光泽。 她伸手捻起一缕,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毒发的痕跡罢了,她不甚在意。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在空寂的寢殿里漾开,妖异如鬼魅低吟。 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乌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走向摘星楼二层,那是司宸平日沐浴的所在。 热汤氤氳,白雾繚绕。 她將自己沉入水中,直到浸透骨髓的寒意与梦魘余悸被一点点烫化、驱散。 起身时,水珠顺著银髮与身体的蜿蜒曲线滑落,在白玉砖上溅开细碎的光。 然后,她犯了难。 没有她的衣物。 目光掠过一旁置衣的檀木架,上面整齐叠放著司宸的常服。 多是深紫,面料是顶级的冰蚕云锦,袖口与衣摆处以同色丝线绣著繁复的星云暗纹,华贵而低调,一如他那人——永远隔著九天银河,遥不可及。 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疯意盎然的弧度。 “司宸啊……” 第53章 司宸啊司宸 她將贴身衣物以內力烘乾,尚带体温。 然后,她伸手取下一套紫袍。 紫袍宽大,她穿在身上如罩云雾,袖长及地。 她將腰带紧了又紧,挽起袖口,又对著铜镜將银髮高高束起,用一根隨手找来的玉簪固定。 对镜一眼,镜中人眉眼是她,轮廓是她,可那周身气韵,那垂眸敛目间不经意的弧度,竟有七八分司宸平日里的姿態。 只是眉间少了司宸那份清冷出尘,多了几分淬毒的妖冶,与地狱归来的疯癲。 她学著记忆里那人的模样,微微抬起下頜,踮起脚尖,放缓了脚步。 一步步,走向第九层的观星台。 白川正垂首侍立在观星台入口处,暮色他肩头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紫影自內室方向缓缓行来, ———那般走路的姿態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丈量过,正是国师独有的。 更何况紫袍银髮,除了国师,还有谁? 他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稟国师,长公主殿下还未醒转……” “哦?”一道声音响起,清冷,平稳,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国师平日一般无二, “昨夜之事,太医所说的解法,你还记得多少?” 白川心中疑惑:国师大人不是过目不忘吗?怎么还问我?但他不敢多言,只恭敬答道: “回大人,周院判当时说,若灵力疏导无效,便只能……以人体之温,徐徐暖之,方是解救殿下的唯一法门。” 空气静了一瞬。 接著,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缠著某种近乎疯癲的甜腻: “呵……原来如此………司宸啊司宸,你竟是用这般方法……救了我?” 白川背脊生寒。 这语调…… “本座吩咐你做的其余事项,可都办妥了?那微带淡漠的语气又追问。 白川不敢疑心,毕竟在整个大楚,谁敢冒充国师呢? 他恭敬回稟:“稟国师,您让属下……”白川话未说完。 “白川。”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同样清冷,同样平稳,却比方才那道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淡漠,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掠过的风,不带丝毫情绪。 白川浑身一僵,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脖颈却无比僵硬地,一点点转向声音来处。 观星台另一侧的星空幕布下,一人长身而立。 同样是一身深紫星云纹袍,同样是流泻至腰际的耀眼银髮,手里提著一只不起眼的乌木食盒。 那张脸,才是他日夜跟隨、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司宸。 白川的呼吸彻底窒住。 他一点点,极慢地,將头转回原先的方向,抬眼。 先前那“紫袍银髮”之人,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 宽大的紫袍如云如雾,罩在她身上,空荡得显出一种惊心的脆弱,却又因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抬起的下頜,无端透出逼人的风华。 银髮未曾束起,凌乱又妖嬈地铺满了肩背,几缕滑至胸前,与深紫的衣料纠缠。 而那张脸…… 眉是远山含黛,却染著三分醒酒海棠的醺然醉意; 眼是秋水横波,此刻漾开的却是七分冰封下的癲狂灼热。 唇色很淡,嘴角却向上勾著一抹弧度,似笑非笑,讥誚如刀,疯癲如焰。 不是楚清玥,又是谁? “长、长公主……”白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挤出几个气音。 背脊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楚清玥看著他嚇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眼中那点妖异的火光更盛。 她一步一步走近,紫袍曳地,银髮在月暮色下泛著冷光。 最后停在白川面前,微微俯身: “白川侍卫,”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淬毒,“怎么见了本宫像看见了鬼一样?怕什么?本宫又不会送你去做太监。” “来,你看本宫……” 她展开双臂,宽袖垂落如蝶翼,唇角笑意妖冶疯魔: “……像不像你家国师?” “属、属下……”白川语无伦次,双腿发软。 “呵…对了……白川啊,”她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像在回味某个见血的秘密, “照你刚才那么说……你们家那位清风明月、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昨夜,便是用他那『人体之温』,亲自『暖』了我一夜,才將本宫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是么?” 白川脸色煞白,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楚清玥却不再看他。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白川僵硬的肩头,直直投向星空下那道紫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司宸静静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提著那方乌木食盒,纹丝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白川跟隨他多年,第一次看见国师大人那画符布阵从不颤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退下。” 司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日低沉三分。 白川如蒙大赦,躬身疾退,下楼时险些绊倒。 观星台上,只剩下两人。 楚清玥踩著司宸的云履——明显大了许多,她只能趿拉著走——缓缓踱到星图仪旁,抬手抚上浑天仪的铜环。 “国师这身衣裳,穿在身上可真暖和,” 她侧过头,银髮滑落肩头,轻轻闻了闻笑道:“熏的什么香?冷檀?还是……雪松?” 司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道复杂的阵法。 紫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分宽大,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和下面隱约的红衣边缘——那是她自己的贴身衣物。 衣袍下摆拖地,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踏著云海行走。 “本座准你动衣柜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清玥轻笑,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寸之距。 “那本宫准你上我的榻了?”她声音轻软,却字字诛心, “准你脱本宫衣裳了?” “准你肌肤相贴、真元相渡,一寸寸……暖我了?” “楚、清、玥。”他唤她全名,一字一顿。 她笑意妖冶:“罢了,国师莫动气,”她故作瑟缩,指尖却抵上他胸口, “本宫啊……害、怕。” “既然国师大人不喜欢本宫穿这身衣裳……” 她缓缓展开双臂,宽袖垂落如蝶翼,露出半截纤细手腕。 “那便亲手替我脱了。” “反正昨夜……国师已脱过一次。应当……” 她踮脚凑近他耳畔,吐息如兰,字字诛心: “熟门熟路了,不是吗,司宸?” 第54章 算不算…白头偕老了?」 司宸耳尖倏地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他垂眸看著眼前这张脸——仍是那副倾城容貌,却浸透了疯癲与妖冶,像月下盛放的罌粟,美丽而致命。 他心底掠过一丝嘆息。 是了,她的伶牙俐齿,他向来说不过。 罢了,只要她不闹翻天,便隨她。 “一件衣服罢了,”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淡漠, “你若喜欢,穿著便是。你之前住的房间里有为你准备的衣服。” 他將乌木食盒放在一旁的星案上。 “先用膳。你三日未进食了。” 楚清玥却不动。 她望著他,眸中光影流转,像藏著万千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何必忙活?”她轻笑,“本宫来的第一日就说过,国师…不喂,本宫……不吃。” “毕竟国师大人囚了本宫,锁了本宫自由,总该有些代价。” 她逼近一步,紫袍下摆与他的衣角纠缠在一起。 “要么,亲手餵我。” “要么,放我离开。” “总结一下就是——” 她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的星云纹路,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却字字淬毒, “要么爱我入骨,要么恨我入魔。” “国师大人,总得选一个。” 司宸沉默。 放她离开? 以她如今弒杀成性、偏执疯魔的心性,若得了自由,那几个皇子怕是一个月送走一个。 这大楚江山,顷刻便会血流成河。 他不能放。 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是真的不能放,还是……不想放?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不该有的念头。 转身打开食盒,將其中菜餚一一端上星案。 海棠酥,玉露糯米粥,霜脆藕片,浮香小云吞……都是精致小巧的菜式,在星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这是流云准备的,”他声音平静,“说是你爱吃的。” 楚清玥目光扫过那些菜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流云有心了,”她轻声说,隨即抬眼,目光灼灼, “这是……国师大人亲自去取的?” 司宸没回答。 他只是执起白玉勺,盛了一勺温热的糯米粥,递到她唇边。 “吃吧。” 楚清玥没动。 很久很久,久到那勺粥的热气都快散尽,她才轻声道: “国师大人还是先把痰盂拿来吧。” 司宸虽不懂她何意,仍运起灵力摄来一个从未用过的白玉痰盂,放在她脚下。 楚清玥这才张口,吃下了那勺粥。 一勺,两勺,三勺……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眼睛却始终望著司宸。 直到第四勺咽下—— 她脸色骤然苍白,俯身便吐。 刚刚咽下的粥食尽数呕出,在白玉痰盂里漾开狼狈的痕跡。 司宸伸手去探她脉搏:“你这是……怎么回事?” 楚清玥躲开他的把脉,接过他递来的清水漱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妖异的笑。 “无妨……”她喘息著,声音轻哑,“不过是饿得狠了,猛一进食,前面几口会吐出来,后面就好了。” 司宸沉默。 他看著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著她眼底那抹近乎自虐的疯狂,心头某处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微却绵密的疼。 不该有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復一片清明。 换了清爽的小菜,一勺一勺,耐心餵她。 楚清玥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她在心里盘算——来这摘星楼,本就是为了两件事:一要那七年前的卦象。二要司宸这个人。 如今封灵印已解,锁链已去,是该……收网了。 司宸餵得很耐心,动作却始终克制,指尖不曾碰到她的唇瓣和肌肤。 待她吃完最后一口,她漱了口,抬眸看他,妖冶一笑: “国师大人要吃一些吗?” 司宸看著她的笑脸——那张脸明明苍白脆弱,笑意却灿烂如淬毒的罌粟——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浓,甚至涌上一丝……心悸。 他淡淡说道:“不必。本座辟穀多年,不过是陪你用膳罢了。” 楚清玥笑容更深。 “既然如此,甚好……”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一缕垂落的银髮。冰凉的触感缠绕指尖。 “天黑了,吃饱了,”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如鉤,“本宫想跟国师大人……算算帐了。” 她又拉起自己一缕银髮,与他的髮丝缠绕在一起,在星光下编成一道曖昧的结。 “国师大人,你说我们这……”她抬眸,眼底映著万千星辰,也映著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算不算……白头偕老了?” 司宸看了看自己的髮丝 不答反问 “北冥七年,你究竟中了什么毒?” “为何会青丝成雪,为何骨血皆成毒?” “怎样才能解?” 她同样不答反问:“国师大人,七年前究竟卜的什么卦?” “为何一定要將本宫送去北冥和亲?为何一定要断我帝王路?!” 司宸抬眸,眼底那片冰川终於裂开一道缝隙。 “公主就一定要这江山不可?”他声音嘶哑,“寻一良人,成家生子,远走北冥,永享安寧……难道不好吗?” 楚清玥笑了。 她赤足踏前一步,紫袍隨著动作滑落半边肩头,露出锁骨的弧度。 她抬手拢了拢银髮,指尖从发间穿过的姿態,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同是父皇血脉,为何本宫就不能要这江山?” “为何本宫就要远遁北冥?” “国师大人小时候不是常说,眾生平等,男女无別么?” “怎么轮到本宫,就要拦我帝王路?” “安安静静在这摘星楼做你的九天皓月不好吗?” “或是走下神坛做我的皇夫,与我並肩而立,共享这万里河山,护佑天下苍生,不好么?” 她仰脸看他,唇边笑意妖冶如曼陀罗绽放,“至於良人……”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 “本宫的良人,从来只有司宸一人。” 司宸闭上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微微颤动。 “这几日的《太上清心经》,公主是一句也未听进去。”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隱著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寒。 “那本座便再说一次,说得更明白些。” “公主死了这条心,收起那妄念。” “本座不是谁的良人,本座只是大楚的国师,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职责是世代守护大楚国运,护佑天下苍生。”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判官落笔,生死立判,“而公主对本座而言——”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与那风霜雨雪、尘埃沙粒,並无不同。” “所以……本座绝不会把江山交在你手上。” “绝不会让你,毁了这大楚四百年的基业。” 第55章 阿宸…乖,自己选一个 楚清玥听著他那句“並无不同”,忽然笑了。 笑得妖冶疯批,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在苍白脸颊上划出冰凉痕跡。 “七年前,本宫就已经知道了……在国师眼中,本宫与尘埃並无分別。” “国师不必一天到晚地强调,本宫记性好得很。” 她直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只是本宫不解——国师大人凭什么一口认定,这江山交在本宫手上,就一定会覆灭?!” 她嘶声质问,眼中疯癲与理智交织成骇人的光: “国师倒是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你司宸对本宫……有、偏、见!” 司宸看著她眉心那缕越来越浓的黑龙墮煞之气,心底一片冰凉。 他薄唇几张,最终只能冷声道:“大楚开国四百余年,代代君王都是本座选出,本座从未出过错。” “本座说公主不適合做皇帝,就是不適合。” 楚清玥眼底最后一丝光,灭了。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陌生人尚有温度,而他,只是一尊被供奉了四百年的神像。 良久,她轻声说: “好啊。” “那本宫也不必再顾念什么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骤然飞出一道金炼! 那链子不过手指粗细,却快如闪电,瞬间缠上司宸手腕。 司宸运起內力抵抗,却惊觉楚清玥的內力竟比之前暴涨了一倍—— 难道是昨夜毒发后,她的內力才暴涨的?!——竟是破而后立? 不等他细思,楚清玥脚下生根,手上用力一扯! 司宸身形不稳,直直撞入她怀中。 “楚清玥,你……放肆!”他震怒,周身灵力暴涨,试图震开她。 可灵力触及她身体的剎那,再次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他的內力打不过她,他的灵力对她无用。 就像……她是他命里唯一的克星,是他道心唯一的漏洞。 “这就叫放肆了?”楚清玥轻笑,另一只手掐住他劲瘦的腰身, “那本宫,让国师大人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放肆——!” 她脚下轻轻一绊,內力旋转。 两人齐齐倒地。 司宸后背撞上冰冷的乌木地板,闷哼一声。 楚清玥翻身而上,跨坐於他腰间,金炼在她手中如灵蛇般缠绕,瞬间將他双手缚於头顶,多余的金炼绕过他脖颈,將他牢牢锁住。 她俯身,指尖抬起他的下巴。 星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媚如妖,一半阴鷙如魔。 “本宫再问最后一次,”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淬毒,“你为何一口咬定,本宫会覆灭江山?” “所以……七年前,你卜的卦象……究竟写了什么?” 她声音放柔,像在哄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阿宸……乖一点……给我看看卦象,好不好?我想知道……七年前,你究竟算到了什么,才捨得把我送走。嗯?” 司宸別开脸,银髮凌乱铺散。 “卦象乃国之机密,绝不可能给你看。” 楚清玥被他软硬不吃的样子气笑了。 她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那唇色很淡,此刻却因怒意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司宸,本宫在地狱里爬了七年才回来,”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本宫在北冥的冰原上廝杀,在狼群里搏命,在毒瘴里挣扎……本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本宫要这江山为我俯首——” 她指尖下滑,落在他心口。 “也要你司宸……为本宫低头。” “若不肯低头……”她眼底血红一片,“那便折断你的傲骨,揉进我的血脉里……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话音未落,她一把攥住他的紫袍衣襟—— “嗤啦——!” 华贵的冰蚕云锦在她手中如薄纸般撕裂! 她內力一震,整件紫袍顿时化作无数碎片,从高空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紫色的雪,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乌木地板上,落在流转的星图间。 司宸震怒:“楚清玥,你放肆!你倒反天罡——!” 他从未如此失態,从未被人如此……褻瀆。 四百年的修养在这一刻碎得乾乾净净。 她却不理,指尖勾起他中衣的衣带,轻轻一扯。 衣带鬆散,中衣敞开,露出底下白皙如玉的胸膛。 “司宸,卦象在你心中,你人在我掌中……” 她俯身,唇几乎贴上他耳畔,气息滚烫: “你……逃不掉了。” “所以本宫再问一遍——” “那卦象……阿宸给是不给?” 她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火光妖异如地狱红莲: “本宫今晚,要么看到七年前的卦象,要么睡了清冷禁慾的国师大人。” “阿宸…乖,自己选一个?” 司宸闭上眼。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春日午后。 五岁的楚清玥,躲在书架后偷看他讲经,被他发现时,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他罚她抄《清静经》,她却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国师大人,为什么神仙都要断情绝爱呀?那多无趣。”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说:“天道无情,方能至公。无私无欲,方可近道。” 小公主歪著头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有人偏要逆天而行呢?” 他没答。 如今想来,那时她便已种下了今日的因。 良久,他嘶哑开口,声音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 “楚清玥,你与本座之间……从来都是……孽缘。” “註定没有结果。强求也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的苦果,你又何必执著?” 楚清玥闻言笑得肆意妖冶。 她俯身,银髮垂落,如帘幕般將两人笼罩。 “孽缘也是缘,苦果亦是果。” “但……本宫不会飞蛾扑火——” “只会浴火重生。” 她看著他颤动的睫毛,看著他紧握的拳,看著他脖颈上因极力克制而凸起的青筋。 “既然阿宸不愿意选……” 她轻笑,眼中疯癲之色达到顶点: “那本宫就帮你选。” “本宫……两个都要。” 她望进他骤然睁开的眼眸,在那片冰川里看见自己疯魔的倒影。 “既要国师大人这轮九天皓月,墮入凡尘,染尽红尘浊气;” “也要七年前,那个判了本宫死刑的卦象。” 她手上用上內力,中衣瞬间如同紫袍一样,成为碎片。 司宸猛地挣扎,金炼却越缠越紧,勒进皮肉。 “楚清玥……你放肆…放开……本座!”他声音嘶哑,平静的面具终於彻底碎裂。 楚清玥却笑了。 她不但没放,反而用膝盖顶开了他试图併拢的双腿。 这个动作太过放肆,太过逾越,太过……褻瀆。 第56章 伤不了我分毫 司宸瞳孔骤缩,下意识要运起灵力震开她—— 可灵力触及她身体的剎那,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奇怪,是不是?”楚清玥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锁骨, “为什么你的灵力,伤不了我分毫?” 司宸死死盯著她,眼中终於浮现出除了淡漠以外的情绪——是震惊,是困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因为啊……” 楚清玥凑近,唇几乎贴上他的,却停在一寸之外轻笑: “……等你亲口说心悦於本宫,本宫自会告诉你。” 她掰正他的脸庞,强迫他看著自己。 四目相对。 她眼里是疯批的偏执,是地狱归来的怨毒,是想要將他一同拖入深渊的疯狂。 他眼里是崩塌的克制,是道心碎裂的恐慌,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怎样?” 楚清玥轻笑,指尖抚过他微颤的唇瓣: “国师大人还想知道真相吗?” 司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恢復了一片冰封的平静。 “本座修行无情道四百载,早已斩断七情六慾,身心皆奉於天道。” “没有爱恨,没有痴嗔,更不可能……心悦任何人。” “无情道?”楚清玥嗤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怜惜, “四百年的冰,本宫偏要把它……一寸寸,烤化。” 她俯身,將脸贴上他光洁冰凉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剎那,两人同时一震。 她的脸是滚烫的,像燃烧的火焰; 他的胸膛是冰凉的,像封冻的雪山。 冰与火在这一刻交融,迸发出毁灭与重生的光。 “阿宸,”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心口,“你的无情道……没管住你的心啊。” “你的心跳得好快。”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寂静的观星台上敲响战鼓。 司宸闭上眼。 四百年的修行,四百年的淡漠,四百年的太上忘情…… 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楚清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会毁了我。” “那就毁了吧。”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气息交融,不分彼此,“我们一起下地狱。” 话音未落,她想吻他。 司宸猛地扭脸躲过。 楚清玥的动作顿住了。 星光下,她看著他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侧脸,此刻紧绷著,银髮凌乱,喉结剧烈滚动,像一尊將碎未碎的琉璃神像,在欲望与道心的拉扯中濒临崩溃。 她眼神一暗,忽然偏头—— 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不是调情,是真正的撕咬。 牙齿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她的唇齿。 铁锈味在口中瀰漫开来,带著他特有的、清冷如雪松的气息。 司宸浑身剧震。 “呃……”他闷哼一声,唇角竟溢出血丝。 不是外伤,是道心反噬。 无情道修行至高深处,身心皆与天道共鸣。 此刻道心被撼动,反噬之力如潮水般衝击经脉,鲜血自五臟六腑逆流而上,从他唇角溢出。 楚清玥鬆开口,舔去唇边血跡,眸光妖异如嗜血的妖。 “看,你流血了。” 她指尖抚过他唇角的血痕,將那抹鲜红抹开,像在他苍白的脸上画下一道妖冶的印记。 “不死不伤不灭的国师大人,苍穹大陆公认的第一高手……却偏偏能被我所伤。” “这算不算……你的『天道』,留给我的唯一特权?” 她轻笑,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你究竟……”司宸喘息著问,每个字都带著血沫,“对本座做了什么?为什么本座的灵力伤不了你,却能被你所伤?” 楚清玥笑了。 她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紫袍宽大如云雾,银髮在夜风中飞扬,身后是浩瀚星图,万千星辰在她身后明灭闪烁。 她像一只浴血重生的凤凰,正要將这九天謫仙拖入凡尘,一同坠入无边地狱。 “我说了……” 她俯身,指尖轻点他心口: “等阿宸心悦於我,本宫自会告诉你。” “告诉你为什么你是我的劫,而我……也是你唯一的『生门』与『死穴』。” 司宸猛地撇开脸。 “痴心……妄想。”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 楚清玥却不在意他的抗拒。 她俯身,指尖描摹他的眉眼,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国师大人不是最擅推演天机、洞察人心,卜算过去未来么?” “那本宫问你——” “此刻,就在此刻,你为自己推演一番如何?” “算一算,你司宸的命里……究竟有没有我楚清玥?” “有没有这段,你口口声声说的『孽缘』?” 司宸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 想说“无情道者不入红尘,不沾因果。” 想说“我修的是天道,你走的是人道,天道无情,人道多舛,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可话未出口,那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 更汹涌,更灼烫。 “噗——!” 他猛地一扭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猩红的血点溅在楚清玥的紫袍上,也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温热,粘稠,带著他独有的清冷气息。 楚清玥脸上妖异的笑容瞬间僵住。 恨他吗?恨。 恨他七年前一句卦辞,就將她推入北冥和亲的火坑,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与廝杀,以及这满头银丝,全身毒血都是拜他所赐。 怨他吗?怨。 怨他修那劳什子无情道,怨他寧愿吐血也不肯看她一眼。 可七年来,支撑她从北冥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除了恨与怨,还有別的 ——是摘星楼八年的光阴,是他手把手教她认星图、读卦辞的午后。 是他一次次为她治伤祛疤的灵力,是每个雷雨夜他坐在她榻边,轻抚她发顶说“莫怕”的温柔。 她从没想过真的伤了他,真的看他如此……破碎。 “阿宸!”她失声唤道,手忙脚乱地去解他腕间的金炼,“你怎么了?为什么吐血?!我……” 她將他扶起,掌心贴上他后背,將內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內—— 可毫无作用。 他的经脉像被什么力量疯狂衝撞,內力所至,反噬更甚。 “呃……”司宸又是一声闷哼,鲜血再次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 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蹌后退。 “滚。”一个字,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说完,他挣扎著想要起身,离开这令他失控、令他狼狈、令他道心几乎破碎的地方。 楚清玥的手僵在半空。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比在北冥受过的任何一道伤都更彻骨。 原来,心真的可以疼到这种地步。 可她只是……笑了。 那笑容妖冶如曼珠沙华,绽放在鲜血染红的唇边,美得惊心动魄,也疯得无可救药。 第57章 真是好样的 “滚……?”她轻轻重复这个字,尾音上扬,带著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司宸,你让本宫滚?” 她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看著他唇边刺目的红,看著他眼中那份清晰明了的排斥——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疯狂的死寂。 “真是好样的。” “既然都撕破脸到这种地步了,本宫……也不必再对你手下留情了。” 趁他气息紊乱,她闪电般出手,连点他几处大穴。 司宸身体一僵,彻底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破碎的眼眸死死盯著她。 她慢慢褪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跡和星辉的紫色外袍。 然后,俯身,用还带著自己体温的衣袍,將他赤裸的上身仔细裹好。 动作轻柔,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怜惜。 接著,她捡起地上的金炼,一圈,一圈,重新將他缠住,比之前更牢固。 然后打横抱起冰凉的他,走回软榻,轻轻放下,拉过锦被盖好。 整个过程,她沉默得可怕。 “既然阿宸不愿给本宫看那决定命运的卦象,”她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本宫就自己找。” “左右阿宸藏东西的习惯,这摘星楼里什么地方有暗格,用什么手法开启……本宫还是知道的。” 毕竟,这里曾是她八年的“家”。 而他,曾是这八年里,她仰望的“天”。 说完,她转身,走向观星台最深处那间他独处的静室。 她走到那张千年寒玉製成的书案前,蹲下身,手指在案底某个隱蔽的纹路上,以一种独特的手法,或轻或重地按了几下。 “咔噠”一声轻响。 一个隱藏得极好的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著两张摺叠整齐的卦纸。 楚清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微颤的手,取出第一张。 纸张已有些泛黄陈旧,墨跡却依旧清晰如刀刻。 她缓缓展开—— “黑龙墮煞,杀兄弒父,血染皇城,大楚倾覆。” 十六个字,像十六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臟。 她捏著卦纸,一步一步走回软榻边,將卦纸举到他眼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诅咒,“本宫便是那『黑龙墮煞』,是那个註定要杀兄弒父、血染皇城、让大楚倾覆的煞星,对吗?” “所以,国师大人为了保护你的大楚、你的黎民百姓,就亲手把本宫推出去,送到北冥和亲,整整七年……生死由命? “所以,在你司宸的卦象里,在你守护的天道里,我楚清玥……真的就只是那微不足道、理应被牺牲的尘埃?” 她早就猜到是这样,可亲眼看见,心里还是疼的厉害。 司宸看著她泪水涟涟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著那双被泪水洗过反而更显绝望疯狂的眸子,喉结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泪乾涸,眼底只剩一片寒冰。 然后,她拿起了第二张卦纸。 纸张较新,墨跡犹润。 她展开,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 “卦名:火泽离明·龙潜凤彻 卦象:离上坤下,火土相生 变爻动於九五,阴交於阳 巽风隱於离火,坎水覆於兑泽 卦辞: 凤鸣彻九霄,其羽为玄。 龙战於野,其血为玥。 离明照彻山河影,坤舆深藏日月魂。” 念罢,她抬眼,目光如炬,穿透星光与泪光,直刺他心底。 “所以,司宸,你就凭这一纸卦象,断定楚玄彻,才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对吗?” 司宸迎著她目光,声音恢復冰冷无情,如宣读神諭: “离火在上,光明普照,正应『彻』字,有嫡长承统、光明通达之象。” “『凤鸣彻九霄』,显天命所归;『其羽为玄』,玄为天色,暗合『玄彻』之名,是嫡传正朔。” “『离明照彻山河影』,喻皇子將统御山河。” “坤土在下,厚德载物,主社稷稳固。火土相生,国运昌隆。” “虽有『龙战於野』稍显兵戈,然『其血为玥』——『玥』乃神珠,可为礼器,喻大楚以武止戈,终归礼治。” 总结道:“故此卦大吉,天命在嫡,当立楚玄彻为储君。” 楚清玥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讥誚。 “司宸,卦象或许从来没错。” 她缓步走近,將两张卦纸並排放在他眼前, “错的,是你对本宫是煞星的偏见,是你对所谓『天道』、『正统』僵化的理解。” 她的手指点在那泛黄的“黑龙”卦辞上: “你说我是覆灭大楚的煞星。” 又点在那较新的“龙潜凤彻”卦辞上:“你说楚玄彻是天命所归。” “可你看啊,司宸,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泣血般的力度: “那浴血重生的凤凰,是我!” “那『其血为玥』、染红战场的龙血,是我!” “那『照彻山河』的离明之火,是我!” “那『深藏日月之魂』、承载一切的坤舆厚土,也是我!” 她俯身,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气息灼热: “卦象从未指名道姓,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是本宫!” “是我楚清玥,从北冥的尸山血海里,一寸寸爬回来,一刀刀拼杀出来,亲手为大楚夺回来的江山气运!” “不是他楚玄彻坐在东宫就能等来的!” 司宸蹙眉,断然道:“胡言乱语!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楚清玥直起身看著他,眼神一点点冷却,最后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无可挽回的决裂。 “既然国师大人执迷不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天命幻梦里……那本宫,就用事实让你明白。” “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谁才能带领大楚走向真正的繁荣鼎盛!” “谁才能护佑这万里河山、天下黎明!” “如今,既然卦象已经拿到手了,本宫……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拔下头上那根隨手拈来的白玉簪。 毫不犹豫地,將尖锐的簪尾,对准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你做什么?!” 司宸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动弹不得! 一滴殷红的心头血,顺著簪尖溢出,被她用指尖接住。 屈指,一弹。 那滴心头血,精准地滴落在星图最隱秘的阵眼之处—— 嗡——! 整座观星台,不,整座摘星楼,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浩瀚星图骤然光芒大盛,无数星辰轨跡开始加速流转、变幻,发出低沉的嗡鸣。 笼罩著摘星楼的那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护法结界,开始像冰雪消融般,泛起涟漪,光芒迅速黯淡、消散…… 司宸眼睁睁看著这一切,感受著结界力量的溃散,眼中终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早就知道……这护法大阵的解法?” 楚清玥转过身,背对著逐渐消散的星图光芒,面向他。 她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寂然。 “承蒙国师大人,”她淡淡开口,“亲自教导我星象阵法、奇门遁甲、机关术数……整整八年。” “且,你曾不止一次,称讚我天赋异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若连这点阵法都破解不了,” 她声音渐冷,“又怎能在北冥那真正的、毫无道理可言的绝望地狱里……活下来?” 第58章 你才是我命里最大的劫 她看著他震惊的眼,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这几日本宫甘愿被困在这摘星楼,不是走不掉。”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俯视著他, “不过是……本宫心甘情愿,陪我的阿宸,玩几天囚禁与反抗的游戏罢了。” “现在,游戏结束了。”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观星台一侧,那间她幼时曾住过八年的房间。 片刻后,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衣裙走了出来。 依旧是烈烈如火的红色,却比之前那件更繁复华美,裙摆以金线绣著振翅欲飞的凤凰,在星光下流光溢彩。 她停在他面前,久久凝视这张清绝出尘的脸——曾是她八年长夜里的月,也是如今缚她羽翼的锁。 直到眼泪再次模糊视线——她以为已经流乾的泪,原来还有。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樑,到嘴唇,到下頜。 然后,她笑了。 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她却笑得妖冶又疯狂,像个即將献祭自己、也要拉神祇陪葬的疯子。 “司宸..…”她唤他,声音温柔得诡异,“从此刻起,你要乖一些……” “莫要仗著本宫疼你,就一次次挑战本宫的底线。” “不要试图阻拦本宫,不要坏本宫的事,更不要……阻本宫的帝王路。嗯?” 她依旧在笑,眼底却寒冰一片,没有丝毫笑意。 “若本宫为帝,必做一个前无古人的贤明君王,开创盛世,泽被苍生。” “届时,也定娶阿宸做皇夫,凤台高筑,十里红妆,给你无上尊荣,大赦天下,一统四国,让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让你我之名共载史册,千秋万代,永世传颂。”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危险,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带著血腥的预言: “当然,若是我的阿宸……不乖。” 她停顿,指尖微微用力,陷入他的肌肤。 “敢坏本宫的事,让本宫坐不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她吻了吻他的耳垂,轻声说著: “本宫自然捨不得动我的阿宸分毫。但本宫会……” “屠尽天下道统,血洗宫闈朝堂。” “用万千骸骨,筑成你摘星楼的阶梯;用无尽怨魂,染红你守护的星空。” “让他们……来替我的阿宸,承接本宫的怒火。” 司宸的呼吸乱了。 他太了解她——这绝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嚇。 北冥八年,她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在月下抚琴、会因一朵花谢而落泪的少女。 她是浴血归来的罗剎。 “然后……”楚清玥的笑容忽然变得无比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本宫会去地府寻你。” “你不是要修无情道吗?不是要断情绝爱、魂归天道吗?” “本宫偏要追到地府,缠著你,抱著你,吻著你,让你连死……都不得安寧。” “让你的神魂,永远烙上本宫的印记。”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手指插进他冰凉的发间,固定住他的头。 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含住他的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他唇瓣的形状,像在品尝最珍稀的佳酿。 她吻得沉醉,吻得投入,仿佛要將这七年的思念、怨恨、爱而不得,全都灌注进这个吻里。 司宸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感受,他能感觉到她舌尖试探的轻触,能尝到她泪水咸涩的味道,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直到呼吸不稳,她才缓缓退开,唇瓣泛著湿润的水光。 司宸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 “楚、清、玥、你……”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嘘——”她將手指按在他唇上,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阿宸莫再动怒,” 她轻笑,眼神却暗沉如深渊,指尖流连在他染血的唇角:“毕竟阿宸现在的样子……这本该不染尘埃的謫仙,却因为本宫跌落凡尘,一身破碎感,唇染血色,眸含惊涛……实在是…太诱人……” 她凑得更近,吐息灼热,带著某种恶劣的、欣赏般的玩味: “本宫…怕……把持不住,在你身上留下更多痕跡,或者…… 今夜就与阿宸洞房花烛,在这观星台上,让漫天星辰都看著——阿宸这四百年的无情道……碎个乾净彻底。” 司宸闭上眼,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疯了……” 她並不反驳,只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那吻轻柔如蝶翼,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占有。 “对,阿宸说什么都对……”她笑得温柔又诡异, “本宫疯了……从十五年前见到你的第一眼,从七年前被送去和亲时……就疯了。” “所以阿宸,別逼我……变得更疯。” 她缓缓起身,手腕翻转间,那些束缚著司宸的金炼如活物般游走,最终缩回她袖中。 重获自由的瞬间,司宸几乎要一跃而起,可穴道被封,他依旧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她走向观星台边缘。 夜风猎猎,吹得她红衣狂舞,如一朵在悬崖边绽放的彼岸花。 “本宫走了。” “半个时辰后,穴位会自动解开。” 她转身,走向观星台边缘。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红衣银髮。 她在边缘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七年地狱爬回来的恨,深入骨髓的爱,疯魔的偏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痛楚。 她补了一句轻如嘆息的话:“阿宸…要乖。否则……本宫方才说的,字字句句,皆会成真。” 然后,她纵身一跃。 红衣如燃烧的火焰,从九天之上,坠入万丈红尘。 司宸躺在软榻上,眼睁睁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穴位未解,他动弹不得。 只能看著,看著那抹红色彻底融入夜色,看著星光渐渐黯淡,看著观星台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地老天荒。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著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苍凉。 “楚清玥……”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你才是我命里……最大的劫。” 第59章 本宫是心慈之人 ————镇国长公主府——— 楚清玥运起轻功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空突然电闪雷鸣,暴雨骤降。 她一边快速往房间走,一边对流云和赤霄说道:“通知魑、魅、魍、魎。沧溟一柱香后,书房议事。” 赤霄和流云躬身行礼后退下。 这时之前那个白虎幼崽,摇摇晃晃爬到她脚下,她眸光一暗一脚踢开,说道:“滚—!!!” 但那只白虎幼崽翻了个身,继续向她爬来,爬到她的脚下,舔了舔她的脚面,她蹲下来,白虎幼崽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样卑微討好的样子,像极了七年前她跪在司宸面前求他不要送自己去和亲的样子。 她蹲下身骂道: “没用的东西,明明本宫刚刚伤了你,你好歹是百兽之王,为何这般卑微討好本宫?卑微討好是…换不来尊严的。” 她不知道骂的是它还是谁? ————书房——— 沧溟去掉脸上的银色面具,和赤霄和流云走进来书房的时候,正看见红衣白髮的楚清玥,抱著白虎幼崽斜靠在紫檀椅子上。 “见过主子。”沧溟等人抱拳行礼。 楚清玥说道:“起来吧。” 沧溟拿出一个盒子道:“殿下,这次月圆您又毒发了?这个丹药是眠眠走之前留下的,可以缓解您毒发后的身体不適。” 楚清玥接过盒子说道:“无妨,祸害遗千年,像本宫这样的黑龙多少杀兄弒父,血染皇城的煞星。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说著她將两个卦象放在桌子上。 沧溟和沧澜对视一眼,拿起卦象一传一看了一遍。 赤霄第一个看不下去说道:“殿下,此乃胡言乱语,这是哪个神棍?竟敢如此侮辱殿下,属下这就带人把他扒皮揎草。” 楚清玥说道:“去吧…。” 赤霄说道:“殿下明示,此人是谁,属下去去就来。”说完转身就走。 楚清玥说道:“司、宸” 赤霄顿时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站在旁边。 楚清玥轻笑一声道:“没用的东西,怎么不去了?不是说扒皮揎草吗?不是去去就来吗?不是自命不凡吗?怎么?看到司宸就怕了?” 赤霄叫苦不迭:“这苍穹大陆,除了自家殿下,谁打得过那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那叫司宸吗?那分明该叫死神,衣袖一挥,他们纵有再高的武功,都动弹不得,呼吸间就能渡了他们。” 沧溟看了眼赤霄的怂样说道:“殿下,这卦象,看样子国师大人並没有交给陛下。” 楚清玥说道:“是啊。若是我父皇知道,赐死的圣旨早就到了。” 楚清玥说道:“丞相府。皇后的凤仪殿。三皇子府。最近都有什么动静?” 沧溟说道:“丞相府已將裴娇娇剃度,送进莲台庵。裴煜进去与她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她不再闹了。” “皇后和大皇子,因为国师大人没有將他的伤完全救治好,而怨恨国师。” “而且大皇子,用20万两黄金买了楚玄璟血脉相连的一条命,所以李嬪刚好適合。” 楚清玥说道:“哦,那他母妃……死了” 沧溟说道:“是,殿下, “一切都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在进行,擒了五公主,杀了她所有暗卫,三皇子用30万黄金。” “推自己母亲出去顶罪,李嬪的尸体,也按陛下的旨意,扔去乱葬岗了。” “但……李尚书府暗中派人去收了尸,悄悄葬在了李家祖坟旁的一处荒坡。” 她妖冶一笑说道:“也好。黄泉路上冷,总要有人送一程,烧几张纸钱。” 小白虎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楚清玥看著它纯净的蓝眼睛,忽然问他们:“你们说本宫是不是太心软了?” 流云和赤霄一怔。 “若按本宫从前的性子,该將李氏的尸身剁碎了餵狗,再把骨头磨成粉,每日撒一点在她儿子的饭食里,让他亲口尝尽他母亲的血肉。” “或者,將她的头颅製成酒器,每逢宫宴,便用那杯子斟满烈酒,赐给楚玄璟——本宫倒要看看,他喝是不喝。” 她说得轻描淡写,流云和赤霄的脸色却一寸寸白了。 “可本宫居然觉得……”楚清玥抱起虎崽,缓步走向窗边, “这样也好。让她全须全尾地入土,甚至有人偷偷祭奠。” “因为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更痛苦。”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傢伙, “楚玄璟往后余生,每一天都会想起,是他亲手把母亲推上了死路。” “这种凌迟,比千刀万剐更甚,更慢,更蚀骨。” 她看向沧溟说道:“楚玄璟的伤怎么样?花钱治了吗?毕竟他们李家不差钱。” 沧溟说道:“三皇子府,楚玄璟重伤,花了五万两黄金,买了烬雪阁的断续膏,祭天大典之前应该能康復。” 楚清玥听完,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默片刻后,她抬眸说道:“沧溟,通知魅十六告诉楚玄彻,和皇后娘娘三件事。 第一件就说本宫在摘星楼住了五天,国师大人用灵力將本宫七年来,身上的所有伤疤,尽数治癒。 第二件且国师大人无情道的心头血,能治百病,尤其大皇兄的绝嗣之症。 第三件国师大人想立本宫为储君。” 流云脸色煞白。这是把国师架在火上烤!更是將殿下置於风口浪尖!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给沧溟说道:“沧溟,通知魅十六,祭天大典那日,让楚玄彻把这个丹药吃下去,慕郎居那么『美好』的记忆,怎么能说忘就忘。” “唉!活著多累啊,本宫是心慈之人,怎么捨得我那同父异母的大皇兄受累呢,还是送大皇兄…去死吧。” 沧溟抱拳行礼道:“是,殿下。” 楚清玥摸了摸怀里的白虎幼崽 笑得妖冶疯批的说道: “还有我那三皇兄,他母妃都死了,一个人多孤单啊。” “本宫是心慈之人,怎么捨得他们母子分离呢?” “所以…祭天大典的时候也送三皇兄母子团聚吧。” 赤霄和流云对视一眼,后背发凉。 第60章 你…僭越了 楚清玥说道:“沧溟你以烬雪阁,阁主的身份,跟我那狡诈如狐的三皇兄去谈条件。” 楚清玥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冷光, “告诉他,五十万两黄金,祭天大典上,本阁助他除掉楚玄彻。” “再加五十万两,本阁可以替他……屠了丞相府满门。” 沧溟瞳孔微缩:“殿下,这是否太过冒险?三皇子狡诈多疑,未必全信,也可能反咬。” “他会信的。”楚清玥篤定道, “因为他走投无路了。李嬪一死,他与李家看似切割,实则仇恨更深。” “皇后和楚玄彻必欲除他而后快。他需要一把最快的刀。” “而烬雪阁,从来信誉卓著,只要出得起价。”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幽冷:“何况,本宫也没打算真的让他活到付尾款的时候。” 沧溟说道:“是殿下。” 楚清玥望著外面的电闪雷鸣继续说道:“打雷了,下雨了,是时候引天雷了。” 她望著漆黑天幕中狰狞的闪电,缓缓开口: “用震天雷,把凤仪殿和大皇子府的屋顶……给本宫掀了,炸的楚玄彻爬著去祭天最好。” “动静要大,要像——天罚。” 赤霄精神一振,抱拳喝道:“是!属下必让全城百姓都看见,老天爷是如何震怒!” 赤霄和沧溟对视一眼说道:“殿,殿下,若是……若是国师大人出手……” 楚清玥嘴角微勾说道:“若国师现身阻拦……不必硬碰。撤。然后去炸了他摘星楼,將『国师力阻天罚,庇护罪人』却被上天一併惩罚的消息,散出去。” 她要一步步,將司宸从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捲入这骯脏的权谋斗爭,让他守护的“国运”与他个人名声產生衝突。 她要他亲自尝尝,被民意、被猜忌、被欲望裹挟的滋味。 “都听明白了?”她回身,目光如电。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去吧。” 赤霄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雨夜。 她对身边的流云说道:“流云,“把公主府旁边最大的院子收拾出来,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眠眠要回来了,那里给她住。” 提到这个名字,楚清玥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原状, “另外,找最好的绣娘,用浮光锦,按司宸的尺寸,绣一套婚服。纹样要星云纹,暗绣龙章凤姿。” 流云猛地抬头,满眼震惊:“殿下!您……您真要……” “还要打造一副纯金笼子,笼子要有镣銬,镣銬內壁要衬最柔软的雪狐绒,不能真的伤了他。” 流云说道:“是…殿下,殿下的婚房,是准备在那个地方吗?” 楚清玥说道:“嗯,抓紧时间置办,东西都用最好的,笼子要用纯金的,夜明珠要108颗。” 流云说道:“是,殿下。” 她抬眼,望向窗外摘星楼的方向,儘管暴雨如注,根本看不见。 “本宫给过他选择。”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要么爱我,要么恨我。要么成全我,要么毁灭我。” “他选了沉默,选了职责,选了那该死的天道和国运。” 她笑了起来,笑容淒艷绝伦,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那本宫就帮他选。” 楚清玥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退下吧” 赤霄和流云躬身行礼后退下 “殿下……”他低声道,“您累了。” “累?”楚清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鬆开手,仰头大笑起来。 她笑了许久,直到眼角渗出泪光,才渐渐止住,胸口微微起伏。 “是啊,累。”她喘息著,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动作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算计人心累,布局杀人累,连活著……都累。” 沧溟犹豫再三说道:“殿下要成亲,国师大人同意吗?” 楚清玥说道:“司宸若是同意,还要笼子做什么?” 沧溟说道:“那殿下要成亲,陛下他知道吗?瞒得住吗?” 楚清玥说道:“自然瞒得住,本宫先洞房花烛,后举行成亲典礼 ” 沧溟说道:“殿下,不可,强扭的瓜不甜,而且国师大人修为高深……” “沧溟,大理寺卿——沈越。” “五公主楚清瑶的駙马——沈樾,你……僭越了” 她抚摸著怀里的白虎幼崽,一字一顿,打断他。 沧溟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沈樾早就死了。死在流放路上,死在乞丐身下,死在妹妹自縊的那根白綾里。” 他抬起头,血顺著眉心滑落,划过鼻樑,滴在唇角, “活著的……只有沧溟。求殿下,別赶属下走。” 楚清玥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七年前,他是京都最耀眼的星,沈家公子沈樾,文武双全,眉眼间都是少年意气。 宫宴那日,他穿著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杏花树下评理,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五公主先动手伤人,於理不合。” 就那么一句话,葬送了他的一生。 楚清玥俯身,用染著蔻丹的手指拭去他额角的血。 “起来。”她说,“本宫没说赶你走。” 她拉起他,指尖冰凉。 沧溟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那是什么。 “本宫想说……”楚清玥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沈樾,生辰快乐。” 沧溟的呼吸停了。 连他自己都忘了。 今日……原来是他的生辰。 “本宫给你准备了大礼。”楚清玥勾起唇角,那笑容妖冶又残忍,“在暗牢。我带你去。” ——————暗牢————— 暗牢里的气味是血腥、霉烂和恐惧混合而成的。 墙壁上掛著的刑具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冷光,地上有深褐色的污渍,一层叠一层,早已分不清是第几个囚犯的血。 十字木架绑著一个女人。 曾经的五公主楚清瑶,如今髮髻散乱,华服破损,脸上还带著楚清玥指甲划出的血痕。 当她看到跟在楚清玥身后走进来的男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第61章 楚清瑶 “沈……沈樾?”她的声音尖利得扭曲,“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她的目光在沧溟脸上疯狂扫视,从那双死寂的眼,到紧抿的唇,再到他黑色劲装下依稀可见的挺拔身形。 然后她笑了,笑得癲狂。 “哈哈哈……我说呢!楚清玥,你这贱人!” “当年你就与他眉来眼去!娶了本宫还是念著你。” “他果然成了你的裙下臣!成了你这条毒蛇身边最忠实的狗!” “怎么,你刚伺候完她,现在又来伺候本宫了吗——” “呦,楚清玥,你如今满头白髮,是遭报应了?是………” “啪!” 楚清玥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力道之大,让楚清瑶的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楚清玥的指甲在她另一边脸颊也留下了对称的血痕。 “聒噪。”楚清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转向沈樾,语气平淡:“沈樾,她好歹曾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本宫把她送给你,做生辰礼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红色身影翩然转身,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脚步声渐远,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两个被仇恨与过往牢牢捆缚的灵魂。 沈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楚清瑶身上。 没有立刻的暴怒,没有疯狂的嘶吼。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深处,却翻涌著比暗牢更黑暗、比寒冰更刺骨的恨意。 那恨意沉淀了七年,发酵了七年,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寢其皮?食其肉? 那太便宜她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著血腥与屈辱的洪流,瞬间將他淹没。 七年前。 他是沈樾,十五岁便官拜大理寺卿,沈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清贵。 他文武双全,诗酒风流,是京都最耀眼的少年郎,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能点亮整个上元节的灯火。 宫宴那晚,月色很好。 他无意中撞见五公主楚清瑶將年幼的九公主楚清玥堵在偏殿门后。 楚清瑶盛气凌人,楚清玥则抿著唇,眼神清冷倔强。 见他过来,楚清瑶非要他这个“公正严明”的大理寺卿评理。 他据实而言:“是五公主先动手推人。” 她被皇帝罚禁足三日。 也因这一句实话,他从此被楚清瑶记恨,处处刁难。 五年前,楚清玥远嫁和亲,离开京都。 不久后,楚清瑶设宴“赔罪”,將他灌得烂醉。 醒来时,他衣衫不整躺在楚清瑶的寢殿,而她哭诉他“侵犯公主”。 一顶駙马的帽子,以最屈辱的方式,扣在了他头上。 新婚夜。合卺酒里下了最烈的合欢散。 慾火焚身之际,楚清瑶却让他跪在床边,看她与侍女调笑。 “沈郎,你若敢不从,或敢自戕,”她笑得甜美而恶毒, “明日我便请母妃,好好『关照』你那年迈的母亲,和你那如花似玉、刚定了亲的妹妹。” 他跪了一夜。 膝盖麻木,心更冷。 无所谓,他想,反正他也不曾心悦过谁,这躯壳给谁作践,都一样。 然而,这只是开始。 婚后三月,她在他们的婚床上,与不知哪里来的面首顛鸞倒凤,呻吟浪语毫不避讳。 而他,夜夜被灌下合欢散,跪在床边,听著那些声音,看著那些画面,像一条被剥了鳞片的鱼,在滚油里反覆煎熬。 但他並不伤心难过,毕竟他並不爱她。 后来,她嫌这样不够“尽兴”。 她將他迷倒,用牛筋绳捆死在床上。 灌下合欢散,却不允他释放,只是俯身,用冰冷的指甲划过他滚烫的皮肤。 “沈郎,”她吐气如兰,问出的问题却淬著毒,“你说,是本宫好看,还是楚清玥那贱人好看?” 他死死咬著牙,扭头向著墙壁,一言不发。 沉默激怒了她。 接下来的三天,她粗暴的拥有了他,但那三天也是人间炼狱。 他被锁在那间充满糜烂气息的婚房里,吃喝拉撒皆不得自由。 她用滚烫的开水……淋在他身上, 她用匕首……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血口………… 最深的羞辱,发生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她在他大腿…根…部,用匕首刻下了三个字: “楚清玥”。 她说道:“本宫知道你心悦她,本宫成全你。” 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每次癒合,那三个字便像耻辱的烙印,更深地刻进皮肉,刻进灵魂。 他清醒后,咬牙將那三个字用烙铁,烧糊。 他一次次提出和离,甚至求她写休书。 她总是笑著拒绝,直到那次,她递来一杯酒,眼神奇异:“夫君喝了这杯,我便听你的。” 他喝了,但等待他的不是和离书,是他一生的噩梦。 更粗的铁链將他锁在床上,她餵他喝下的是软骨散,一身武功尽废。 然后,她打开了房门。 十 几 个 浑身散发 著恶臭、 甚至皮肤溃烂流脓的乞丐, 眼睛…冒著绿光,被药物催发著最原始的兽慾,扑了上来…… 三天。 整整三天,他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当他再次恢復些许神智,只觉得自己已经从里到外都烂掉了,连灵魂都散发著腐臭。 而压垮沈家,压垮他最后一丝希望的,是那场“赏花宴”。 楚清瑶在沈府大宴宾客,最后,“无意中”推开了那间囚禁他三日的房门。 “駙马与十几个乞丐秽乱”的消息,像瘟疫般一夜传遍京都。 楚清瑶以“受害者”、“被玷污的公主”身份,涕泪俱下地呈上了休夫书。 紧接著,沈家被举报贪赃枉法。 官兵从他床下,“搜”出了大量金银赃物,约三十万两白银。 楚清瑶“不计前嫌”,出面“求情”,最终判了流放岭南。 父亲在得知消息的当场,一口鲜血喷出,溘然长逝。 母亲在流放队伍启程前夜,用一根腰带,隨父亲去了。 而他唯一的妹妹沈云儿,早在楚清瑶第一次折磨他时,就被卖入了最下等的妓馆。 即便后来查明是诬陷,即便她仍是清白之身,可“进过青楼”四个字,已足以毁灭一个女子所有的未来。 未婚夫家迫不及待退了亲,妹妹在一个寒冷的雨夜,投繯自尽。 短短时日,家破人亡。 第62章 我真的错了 流放路上,押解的差役受了“关照”,对他极尽折磨。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在路边等死。 然后,他看到了同样一身伤痕的楚清玥。 两年不见,她不知经歷了什么,虽然一身伤痕,但周身气息变得冰冷而强大。 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眸看到了雪地中如同一摊烂泥的他。 她救了他,给了他新的名字:沧溟。 “沧溟者,幽远深黑之海,亦指天地。” 她说,“忘掉沈樾。从今往后,你属於黑暗,也属於我。我会给你力量,给你復仇的一切。” “我会將你的仇人,绑成礼物送给你。” 於是,沈樾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烬雪阁阁主,沧溟。 是楚清玥手中最锋利、最隱秘的刀,是游走在黑暗与血腥中,为她剷除一切障碍的幽灵。 七年蛰伏,舔舐伤口,將仇恨磨成最锋利的刃。 此刻,仇人就在眼前。 被绑在木架上,狼狈,脆弱,惊恐。 沈樾——沧溟——缓缓向前走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回忆的尖刀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或许,他的心早已在无数次噩梦中,变得麻木。 楚清瑶看著他走近,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囂张恶毒,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她开始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沈樾……不,沧溟……你听我说……”她语无伦次, “当年……当年我也是被逼的!是有人指使我!是……” “哦?是谁?”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楚清瑶噎住了。 她能说谁?很多事,確实是她自己的恶毒心性使然。 “不重要了。”他自问自答,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冰凉的指尖触上她脸颊的伤口。 楚清瑶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在我身上刻字的时候,”他缓缓道,指尖用力,按压她的伤口,听著她压抑的痛呼,“想过会有今天吗?” “你用乞丐折辱我的时候,想过吗?” “你害死我父亲、母亲、妹妹的时候……想过吗?”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就冷一分,眼中的黑暗就浓重一分。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万载玄冰的寒意,能將人的灵魂都冻结。 楚清瑶崩溃大哭,涕泪横流,拼命摇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樾,你看在……看在我们曾经夫妻一场……” “夫妻?”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楚清瑶,那是我沈樾一生,最大的耻辱。”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很普通的匕首,刃口闪著寒光。 “殿下將你送给了我。”他慢慢说著,用匕首冰凉的侧面,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你说,我该如何……好好『享用』这份大礼?” 楚清瑶的瞳孔缩成针尖,绝望的尖叫堵在喉咙里。 他握著匕首,刃口在楚清瑶脸上游走,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情人低语,“该从哪里开始。” 楚清瑶浑身颤抖,眼泪混著脸上的血往下淌:“沈樾……沈樾你放过我……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很多秘密!” “我知道皇后和大皇子的事,我知道国师——” “嘘。”匕首的尖端抵上她的嘴唇,压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我现在不想听那些。” 他退后一步,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著她。 从她散乱的髮髻,到曾经总是高高扬起的下巴,再到她华服上那些象徵公主身份的刺绣——如今都被暗牢的污秽浸染,金线断裂,珍珠脱落。 “你知道,”他忽然开口,“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一刻。” “不是想怎么杀你——那太容易。” 他转动匕首,刃面映出她惊恐扭曲的脸。 “我想的是,怎么能让你……感同身受。” 楚清瑶的呼吸急促起来。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沈樾伸手,抓住她的一缕头髮。 匕首落下,不是割断,而是贴著髮根,一点一点,缓慢地割开头皮。 “啊——!!!” 悽厉的惨叫在暗牢里迴荡。血顺著她的额角流下,染红了眼睛。 “痛吗?”沈樾问,手却没停,“可这比起你在我大腿上刻字时,我感受到的痛,还差得远。” 他割下第一缕带血的头髮,扔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不是整齐地割,是刻意地、不规则地割,让她的头皮变得斑驳,像被野狗啃过的腐肉。 楚清瑶的惨叫渐渐变成呜咽,再到后来,连呜咽都发不出,只剩下粗重的、带著血腥味的喘息。 “好了。”沈樾退后,欣赏著自己的作品——她的一半头皮裸露出来,血淋淋的,另一半头髮凌乱地掛著,像某种恶趣味的装饰。 “现在我们来做第二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在掌心。 “这是『蚀骨粉』,”他平静地解释,“沾在伤口上,不会立刻要命,但会慢慢腐蚀血肉,让伤口永远无法癒合,永远在溃烂、流脓、发臭。” 楚清瑶瞪大眼睛,疯狂地摇头。 沈樾却笑了——那是楚清瑶第一次见到他笑。 不是七年前那种清朗阳光的笑,也不是那种冰冷无波的笑。 这个笑,温柔得诡异,带著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是艺术家在端详自己的杰作。 他將粉末轻轻撒在她裸露的头皮上。 “啊啊啊——!!!” 这次的惨叫比之前更悽厉百倍。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钻出来的、混合著灼烧和腐蚀的剧痛。 楚清瑶的身体在铁链束缚下疯狂挣扎,手腕脚踝很快磨得血肉模糊,可她感觉不到——因为头皮的痛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这感觉熟悉吗?”沈樾的声音依旧平静, “就像当年,你在我伤口上撒盐,看著它溃烂化脓时,我所感受到的。” 他看著她痛苦扭曲的脸,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满足。 第63章 角色互换了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折磨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真的享受那种痛苦,还是……只是在掩饰自己內心的空洞和恐惧?” 楚清瑶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她的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支离破碎,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七年前的自己,穿著最华丽的宫装,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沈樾。 那时她觉得痛快。 终於有人能任她揉捏,任她践踏。 母后说,她是公主,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她想要这个男人痛苦,想要他臣服,想要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她脚下。 可她从未想过,这条狗有一天会变成狼,会反过来咬断她的喉咙。 “我猜是后者。”沈樾自问自答, “因为你太害怕了。害怕失宠,害怕被比下去,害怕那个永远比你更优秀、更得人心的九皇妹。” “所以你只能通过折磨別人,来证明自己还有力量。” “可那不是力量,楚清瑶。” 他凑近她,几乎贴著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內容却重如千钧: “那是无能。” 楚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像现在,”沈樾继续说, “你被绑在这里,任我宰割。” “不是因为你是公主,不是因为你有多少权势,而是因为——你输了。” “输给了那个你一直想踩在脚下的九皇妹,输给了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我,输给了你自己的愚蠢和恶毒。” 他直起身,看著她在铁链上挣扎,像一只被困住的、濒死的鸟。 “好了,”他说,“热身结束。现在我们来做……第三件事。”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匕首。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小工具——锤 子、鉤子、刀片,还有一些楚清瑶从未见过的、形状诡异的器具。 “这些东西,”沈樾一件件摆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准备茶具, “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每一件,都对应著你当年对我做的一件事。” 他拿起那把 小 chui子 。 “记得吗?新婚 第三天,你让人打断我的左手小指,只因为我说了一句『茶凉了』。” 楚清瑶惊恐地看著他举起锤子。 “我当时痛得昏过去三次。”沈樾回忆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醒来后,手指接歪了,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chui子 落下。 不是手指。而是砸在楚清瑶的左手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腕骨碎裂。 楚清瑶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是张大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可后来我发现,断骨的痛,其实不算什么。” “真正的痛,是那种细碎的、漫长的、一点点侵蚀你尊严的痛。” 他抬起楚清瑶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 “比如,你让那些乞丐……对我做的事。” 楚清瑶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她嘶哑地哀求,“不要……沈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沈樾轻笑, “是啊,你错了。” “可你的『错了』,换不回我父亲的命,换不回我母亲和妹妹的清白。” “更换不回我被碾碎的尊严,换不回我这七年……每一天每一夜,都被噩梦惊醒的煎熬。”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於泄露出一丝颤抖: “楚清瑶,你知道吗?我甚至不敢闭眼。” “因为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些乞丐的脸,闻到他们身上的恶臭,感觉到他们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所以,”他说,“你要感受一下。” “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鉤子没有刺入身体, 而是轻轻勾住了楚清瑶衣襟的领口。 沈樾的手很稳,一点点,將她的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剥开。 不是粗暴地撕扯,是缓慢地、细致地剥,像在剥一颗熟透的荔枝。 楚清瑶浑身颤抖,羞耻和恐惧让她几乎昏厥。 当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落地时,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沈樾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物品。 一件……已经损坏的、骯脏的物品。 “睁开眼睛。”沈樾命令。 楚清瑶颤抖著睁开。 沈樾正看著她赤裸的身体,目光平静得像医生在看病人的病灶。 “当年,”他轻声说,“你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的。” “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隨意摆弄、隨意损坏的玩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皮肤——从锁骨,到胸前,再到腰间。 那触碰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 “现在,”他说,“角色互换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他看著她惊恐的眼睛,“我会在你身上,留下和当年你留在我身上一样多的伤口。”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处。” “但有个规则——我不杀你。” “我会让你活著,带著这些伤口活著,就像我当年一样。” 第一 dao, 在她左…胸…上…方,与当年他身上的第一处鞭伤位置相同。 楚清瑶的身体剧烈抽搐。 右肋下…大腿內侧。 每一次, 都精准地 避开要害,却深可见骨。 每一次,都在复製他记忆中的伤痕。 沈樾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终於能將积压多年的毒液释放出来的、病態的安寧。 第十六次 落下时, 楚清瑶终於昏了过去。 沈樾停下手,静静看著她苍白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宫宴那晚,第一次见到楚清瑶。 那时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鹅黄色的宫装,眉眼娇俏,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站在杏花树下,对他伸出手: “你就是沈樾?我听说过你,都说你是京都最有才华的少年。” 那时她的手很乾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双手,后来会沾满他全家的血。 第64章 一连十六卦 ———摘星楼——— 楚清玥离开后,观星台只余司宸一人。 空气中还残留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混合著血腥气,竟有种诡异的缠绵。 雨势更狂,在青玉地面上炸开一朵朵破碎的水花。 他瘫坐在软塌上,银髮散乱如瀑,几缕湿黏地贴在渗血的唇角。 紫袍衣襟敞开著,露出锁骨上那枚鲜红刺目的牙印——她咬的,用尽了狠劲,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下永世的印记。 指尖轻触唇角。 血还是温的。 这温度烫得他指尖微颤,就像她贴在他心口时,那滚烫得令他道心震颤的体温。 他闭上眼,强行运转无情道心法:“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噗——!!!” 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摊开的星图上,晕染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只是这一次,鲜红中缠著缕缕金色丝线——那是道基碎裂的徵兆。 金色越来越多,红色越来越少。 最后吐出的,几乎全是璀璨的金色血液。 那血落地竟不凝固,反而化作点点金光升腾消散——像是冥冥中的天道,正在一点一点收回赐予他的力量。 道心血。 无情道根基受损,才会显此异象。 司宸沉默地垂眸看著掌心残余的金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观星台迴荡,竟有几分苍凉的嘲意。 四百年了。 他坐镇摘星楼,护大楚国运,受万民香火,被奉为不死不灭的神祇。 从未受过伤,从未体会过“疼”是什么滋味。 不伤、不灭、不痛、不悲——他曾以为这便是永恆,是超脱轮迴的代价。 今夜,他全都体会到了。 原来疼是这样的,原来这具被国运温养了四百年的身体,也会颤抖,也会脆弱如凡胎。 他撑著软塌边缘,缓慢地起身。 动作很轻,垂眸整理凌乱的紫袍,修长的手指因疼痛而微微发颤,那根简单的衣带,他系了三次才勉强系好。 白川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奉若神明的国师,银髮染血,紫袍残破,正低头专注地繫著衣带。 那一瞬间,白川心臟骤缩,声音都变了调:“国师,您……您从不死不伤不灭,为什么会……”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不死不灭。”司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过是借大楚国运为舟,暂避天道轮迴罢了。” “如今舟將沉,伤与不伤,死与不死,有何分別?” 他起身,紫袍上未乾的血跡在烛光下晕开,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妖异、刺目、带著不祥的美。 白川慌忙递上洁净的白帕,司宸却未接。 他只是缓步走向占卜台,衣袂拂过时带起的微风,竟熄灭了一盏烛火。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也照出那双眼底深处,某种正在缓慢崩塌的信仰。 “可国师的无情道与大楚国运相连,”白川颤声追问,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要大楚不灭,您就一定不会有事!” “所以国运將倾时,本座便……该死了。”司宸停在占星台前,仰头望向穹顶浩瀚的星图,声音轻得像嘆息, “无妨。” “天命所归,身死道消,並无不可。” 他说得那样轻鬆淡然,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 白川却听得肝胆俱裂: “国师!您若有事,摘星楼怎么办?” “大楚百姓怎么办?您守护了四百年的太平……” 司宸没有回答。 他要再起一卦。 不是算楚帝,不是算大皇子,不是算国运。 而是算……楚清玥。 那个他一碰就道心破碎的女人,那个说要屠尽天下道士、要追他到地府黄泉的女人。 他想知道,她那颗被他亲手推入北冥深渊的命星,如今究竟亮到了何种程度,又暗藏著怎样的杀机。 龟甲悬浮於掌,三枚古旧铜钱嗡鸣震颤。 这一次,观星台上的星辉没有大盛,反而暗了下来——像星辰不敢窥视这一卦的结果。 卦成。 铜钱落地,叮噹作响。 司宸睁眼。 瞳孔在瞬间缩紧,又猛然扩散——他看见离火焚震木,看见黑龙墮煞,看见皇城喋血,看见……她的命星被血色火焰彻底吞噬。 他不信。 修长的手指拾起铜钱,重新掷出。 第二次:凶。 第三次:大凶。 第四次:死局。 他像是著了魔,抓起铜钱,继续占卜——这一次,他用心头血为引。 炽热的金红血滴落在龟甲上,瞬间被吸收,龟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卦成。 依旧是大凶。 依旧死局。 他执拗地起第八卦,第十卦,第十三卦……一直到第十六卦。 每一卦,都用心头血。 每一卦,结果都分毫不差。 当第十六次铜钱落地时,司宸脸色已苍白如透明薄纸,唇角血流不止,鲜红混著金色的血液染透胸前衣襟,在紫袍上开出大片淒艷的花。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卦象。 一连十六卦,卦卦皆如此——楚清玥的命途,与大楚国运,只能活一个。 “国师……”白川的声音发颤, “您算的……还是七年前那个『黑龙墮煞』的卦象吗?长公主她……” 司宸缓缓抬头。 烛光下,他的脸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琉璃灰的眸子里,倒映著星图,也倒映著……某种崩塌的信仰。 “卦象显离火焚震木,乃家国倾颓之兆。”他声音很轻, “黑龙墮煞为引,先有亲族相残之祸,后有皇城喋血之灾。” “纵是远嫁七载,隔断山海……此卦竟纹丝不动,劫数仍在,分毫未改。” 白川听懂了“家国倾颓”,听懂了“皇城喋血”。 “那怎么办?国师,您得阻止啊!您得救大楚!” 司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十六枚沾染了他心头血的铜钱,看了很久很久。 白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迸出一丝希望: “国师,那大皇子呢?” “您为他起的储君卦象,如今大皇子绝嗣,储君之位当真……没有一丝变动?” 第65章 无解的死局 司宸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对,或许是本座的储君立错了,或许……”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哪怕他的卦象四百年来从未错过,“白川,去取蓍草来。” “国师您还要算?您不能再算了!您的身体——” “去。” 白川咬牙取来五十根乾枯蓍草——这是最古老、最耗心神的占卜法,亦是窥探天机最深重的法门。 司宸接过,指尖拂过草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在抚摸情人的发——可他哪有什么情人。 他只有无情道,只有四百年的孤寂,和七年前那个被他亲手送去和亲的姑娘。 他开始分堆,演算,推爻。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烛光落在他身上,银髮染金,紫袍映血,他坐在浩瀚星图前,不像在占卜,倒像一尊正在用自身献祭、换取某个答案的神像。 一爻,两爻,三爻…… 六爻成卦。 动爻变卦。 卦名浮现:火泽离明·龙潜凤彻。 司宸盯著那卦象,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白川几乎以为他又要吐血。 良久,他淡淡开口:“本座立楚玄彻为储君,並没有错,他……该是储君。”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缓缓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 那里,栏杆外的暴雨世界漆黑一片。 紫袍猎猎作响,银髮狂舞如妖。 他望向瓢泼大雨的天空,那里原本该有一颗星,灿烂耀眼——那是楚清玥的命星。 七年来他夜夜仰望,看著它从昏黄到明亮,有十六次黯淡到濒死,又一次次倔强地再次亮起。 每一次黯淡,他都感应到她遭遇生死危机; 每一次亮起,他都知她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每一次他都隔著山海感应到。 每一次他都想撕裂空间去救她。 每一次,他都只能坐在这观星台上,看著她的命星摇曳欲坠,然后等她挣扎著活过来。 无情道不许他动情。 天命不许他干预。 他只能看著,像个局外人,看著自己亲手推入深渊的姑娘,在深渊里一遍遍死去活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这漫天风雨能听见: “储君是对的,可……她怎么办……” “若是她,和大楚国运,只能活一个……” “若是她,和我亲手选定的储君,只能活一个……” 白川隱约听见了那个“她”字,心臟骤缩,寒意从脚底窜起: “那……长公主呢?卦象可有解决之法?哪怕一丝转机?” 司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孤绝,像一座即將倾塌的孤峰。 他闭关七年,推演八万四千遍,穷尽毕生所学,他找到的只有这无解的死局—— 要么她死,要么大楚亡。 而他是国师,是护国神祇,是……亲手送她去死的那个人。 ------------ 就在这时—— “轰隆——!!!” “轰隆——!!!” 接连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並非来自天际惊雷,而是皇城方向! 那声音沉闷暴烈,带著纯粹的毁灭力量,即便在摘星楼高处,也能感到地面的震颤。 白川惊叫出声,扑到栏杆边:“是天雷!击中了凤仪殿!还有……大皇子府?!” 司宸灰眸骤缩,神识瞬间铺开,如蛛网蔓延整个皇城。 那爆炸的残余波动,那精准指向的破坏力……绝非自然天雷! 他脑海中浮现楚清玥绝美容顏上那抹妖冶笑意,那双上挑的凤眼里盛著的疯狂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本座就不该……对她心存半分善念。” 他低语,唇角泛起极苦涩的弧度,那苦涩渗进四百年的修行里,竟让道心都颤了颤, “她始终是那个嗜杀如命、手段狠辣的小疯子,一出手……便是绝杀。” 她果然在一步步实践那句誓言:把他拉下神坛,毁掉他守护的一切。 “天雷?未必……”司宸低声自语,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微微偏著头,唇角勾著那种妖冶疯狂的冷笑,期待著他的反应,等著看他崩溃,看他抉择,看他道心彻底碎裂的模样。 几乎没有犹豫,他紫袍一卷,周身泛起淡紫色微光。 “国师!您的伤…!”白川急呼,想要阻拦。 司宸却已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紫色流光,穿透重重雨幕,朝著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伤势?反噬?道基裂痕? 此刻,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他只怕自己晚到一步,她已沾满血腥,再无法回头。 ————凤仪殿——— 凤仪殿已毁了一半。 精美的雕樑画栋化作焦黑断木,琉璃瓦砾遍地,雨水混著尘土流成污浊的泥浆。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哭喊声、求救声、呵斥声混成一片,在雨夜里格外悽惶。 皇后被人从废墟中抬出来,凤冠歪斜,髮釵散乱,华服上沾满泥污,面色惨白如鬼,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威仪。 而大皇子楚玄彻,情形更惨———他被坠梁砸断右腿,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白森森映著鲜血,触目惊心。 他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嘶嚎: “国师……国师救本皇子!救命啊——!!父皇!母后!救我!” 楚帝匆匆赶来,龙袍下摆溅满泥点。 他先是被眼前惨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隨即勃然大怒,指著楚玄彻和皇后骂道: “混帐!你们究竟背地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引得天罚降世?!” 皇后和楚玄彻齐声喊冤,声音悽厉。 “国师!”楚帝转头看向刚刚落地的司宸,眉头紧锁, “速速查明,此究竟是真天罚,还是……人祸?” 司宸缓缓侧首,目光扫过废墟,灰眸深处光影晦暗。 “本座已感知。此非寻常天雷,乃……人祸,借天威之名。” 他说这话时,神识已捕捉到那股熟悉的內力波动——楚清玥。 她甚至没有刻意隱藏。 囂张,猖狂,像对他无声宣战: “看啊,司宸,你要守护的国,你要维持的太平,你要辅佐的储君……我偏要一样一样,撕碎给你看。” 楚帝闻言,怒意更盛:“人祸?!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宫行此逆天之举?!” 隨即又急道, “先不说这个。” “祭天仪式在即,彻儿绝不能有事。还请国师先为彻儿治伤。” 第66章 確实是…天雷 司宸微微頷首,面无表情地走向惨叫不止的楚玄彻。 正在这时—— “长公主到———!!!” 太监尖利的通传声穿透雨幕。 所有人循声望去。 楚清玥一袭红衣,自雨夜深处缓缓走来。 银髮未束,湿漉漉贴在脸颊肩头,雨水顺著精致下頜线滴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怀里抱著白虎幼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梳理著它绒毛,姿態慵懒得像只是出来赏雨。 可那双上挑的凤眼里,盛著比暴雨更汹涌的黑暗,比惊雷更暴烈的疯狂。 她目光先落在楚帝身上,福身行礼,红衣在雨伞下绽开如血莲:“儿臣参见父皇。” 楚帝看到她那一头刺眼的白髮,怔了怔:“玥儿,你这头髮……为何青丝尽成白髮?” 楚清玥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神色,声音恭敬却无温度: “回父皇,儿臣自北冥归来途中,不慎中了奇毒。” “毒发时,便会有几日青丝变白髮,过几日自会恢復。污了父皇的眼,是儿臣的不是。” “原来如此。”楚帝眉头未展,“那……国师可能医治?” 楚清玥闻言,缓缓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司宸,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那笑里藏著刀,藏著毒,藏著她七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国师大人身系国运,修无情道亦借国运之力。” “若耗费心力救了儿臣这微不足道的毒症……恐会折损国运根基,得不偿失呢。” 她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將选择权拋给了楚帝,也拋给了司宸。 楚帝果然犹豫了。 他看看女儿异常的白髮,又看看儿子血淋淋的断腿,脸上闪过复杂的权衡。 最终,帝王心术占了上风,他沉声道: “既如此……无妨。朕会为你广寻天下良医,定能解你之毒。” 楚清玥心道:“看,这就是她的好父皇。” “听说为她治伤会损坏国运,立刻就不治了。可对自己的儿子,他可不是这样。” “哪怕引动“天罚”,哪怕可能牵连国师,他也第一时间要求救治。”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躬身行礼,礼仪標准却没有温度:“是,儿臣谢过父皇。” 只有司宸看到她低垂眼眸里翻涌的杀意,像深渊里的毒蛇,已昂起头,露出毒牙。 楚帝似乎鬆了口气,转而问道:“你深夜到此,可有何事?” “回父皇,”楚清玥直起身,声音平静, “儿臣在宫外府邸,听闻皇宫突遭『天罚』,心中担忧父皇安危,特来查看。” “如今看父皇龙体无恙,玥儿也就放心了。” 楚帝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玥儿有心了。是你母后与你皇兄不幸受了伤,朕正打算让国师给他医治。” 楚清玥视线转向被抬著的楚玄彻,唇角勾起天真又残忍的弧度,像孩童玩弄濒死的虫子:“呀,大皇兄这是怎么了?腿断了?真可怜。” 楚玄彻疼得面色惨白如纸,闻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嘶声道:“楚清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什么?”楚清玥歪了歪头,眼神无辜得如同林间小鹿, “皇兄可別乱说。” “天打雷劈,那是上天降罚,定是有人做了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才引得天道震怒。” “我?我可没那呼风唤雨、引动天雷的本事。” 她轻轻抚摸著虎崽背脊,缓步向前,在距离司宸三步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 她能看见他微肿的唇角,那是她咬过的痕跡; 能看见他脖子里金炼子的勒痕,那是昨晚她用链子把他固定时留下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国师大人也在啊。”她笑得更深了些,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笑意, “这是要……救死扶伤了?” “也对,国师慈悲为怀,泽被苍生,怎能见死不救呢?” 皇后闻言,尖声叫起来: “楚清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阻止国师医治你大皇兄吗?!其心可诛!” 楚玄彻也哭喊道:“楚清玥,你想让本皇子残疾吗?你想让储君之位空悬吗?!” 楚清玥却只看著司宸,眼含深意地问:“国师看起来身体不適,我大皇兄这腿,您还能…治吗?” 司宸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她七年前跪在观星台的模样,她那夜咬他时眼中的疯狂,她刚刚抱著虎崽时那片刻的温柔……最后,定格在卦象上——她与大楚,只能活一个。 最终,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能。” 此话一出,她指尖插入掌心,隨即轻笑,笑声如银铃,却让人脊背发寒, “那便劳烦国师大人……治吧。” “毕竟,祭天大典在即,国之储君若是爬著去祭天,岂不是让天下人看我大楚笑话?” “国师,您说是不是?” 楚帝立刻点头:“玥儿说得在理。有劳国师了。” 司宸深深看了楚清玥一眼。 楚清玥对他回以一笑——那笑容明媚灿烂,宛如当年摘星楼上仰望他的小公主。 可司宸心底,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冰冷彻骨。 他不再犹豫,走向楚玄彻,蹲下身,手指虚悬在那条扭曲断裂的腿上。 灵力刚刚凝在指尖,淡金色的光芒即將笼罩伤处——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一次,声音来自他们身后,来自摘星楼的方向! 天雷击中楼顶,琉璃瓦炸裂飞溅,火光在雨夜中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天空! 司宸猛地扭头,手指掐算天机,灰眸深处掠过震惊。 楚帝急问,声音都变了调:“如何?!摘星楼……是天灾?还是人祸?!” 司宸看了一眼楚清玥。 她正静静站在一边,银髮在风中狂舞,她抱著虎崽,眼神平静地看著他,像在欣赏一场戏。 而这场戏的始作俑者,正是她。 司宸心中一沉。 可……摘星楼的那道…真的是天雷——不是她偽造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救楚玄彻? 因为他在逆天而行? 天道……真的在阻止他? “確实是……天雷。天道震怒,挟煌煌天威……无疑。”他说道。 第67章 只有你死我活 楚清玥轻笑一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楚玄彻,语气带著天真的困惑: “大皇兄,你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竟不允许清风霽月、为国为民的国师大人……救治於你?” 她顿了顿,转向楚帝,笑意盈盈,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像一层冰: “父皇,若是国师执意要救大皇兄,会不会受伤啊?” “会不会……影响我大楚的…国运?” “这……国师大人可是大楚的支柱,他若倒了,大楚怎么办?” 楚帝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楚玄彻,眼神复杂难明——有父爱,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权衡。 楚玄彻嚇得魂飞魄散,嘶声叫道:“楚清玥,你想害我是不是?” “害了我你就想做储君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一个女子,还是嫁过人的,这辈子都別想!” 楚清玥却不再看他,只对楚帝道: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觉得,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迴。” “大皇兄今日受此一劫,许是往日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 “强求的缘分,是孽。强求的福分……是劫。” “况且,国师若因此有损,我大楚,才是真的危矣。” “国师……”楚帝的声音乾涩无比,目光投向司宸,“若是……若是强行救治彻儿,你会如何?” 司宸缓缓抬眼,再次看向楚清玥。 四目相对。 他眼神里的失望一闪而过—— 因她弒杀而失望,因她步步紧逼而失望,因她把他逼到绝境而失望。 她眼神里的杀意一闪而过—— 因他救她要杀的人而失望,因他依旧选择天命而失望,因他从未站在她这边而失望。 两人之间,隔著七年不能说的怨恨,隔著四百年的天道宿命,隔著这场瓢泼大雨,也隔著……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楚玄彻的惨叫几乎撕裂雨幕:“父皇!救救儿臣!儿臣的腿要废了!儿臣是储君啊!” 皇后也连滚爬扑倒在楚帝脚边,扯著他的龙袍哭喊: “陛下!陛下!彻儿是大楚未来的储君!” “国之根本啊!” “若他今日成了残废,將来如何君临天下?” “求陛下让国师救救彻儿!” 司宸看著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四百年来,他看过太多帝王家的戏码,亲族相残,父子反目,兄弟鬩墙。 每一次他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著,以无情道的心境旁观。 可这一次,他身在局中。 “陛下,强行救治或许会有一点反噬,但无妨。”司宸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救回大皇子,不成问题。” 楚帝却在他灵力即將落下的瞬间,猛地开口,声音尖锐: “国师!若你强行救治,这反噬……可会危及你性命?!” 司宸动作微顿。 还未答话,楚清玥已经幽幽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父皇这话问得有趣。” “国师大人不死不灭四百年,受大楚国运庇护,区区反噬,怎会危及性命?” “顶多……就是疼一点,难受一点,道心……再裂几道缝罢了。” 她转向司宸,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关切,唇角笑意妖冶如曼珠沙华: “对吧,国师大人?” “您这么厉害,通天彻地,一定能扛过去的,是不是?” “毕竟,您可是大楚的守护神呢。” 司宸终於,完完全全地看向她。 他看见她眼底的恨意、疯狂、嘲弄,以及一种势在必得的毁灭欲。 她用唇语告诉他:“阿宸……你救不了他。” ——你永远,救不了我要杀的人。 “长公主说得对。”司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臣,不会死。” 楚玄彻眼中迸发出狂喜,皇后也大大鬆了口气。 楚帝面色稍霽,帝王威严重新回到脸上:“那便有劳国师了。” 只有楚清玥,静静站在旁边,怀里抱著乖巧的虎崽,看著司宸將手虚悬在楚玄彻断裂的腿上。 看著那曾治癒她身上伤疤、抚摸她脸的手,此刻正温柔地覆在另一个人的伤处。 而那个人,是她要杀的人。 是她恨的人。 是抢走她一切的人。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被送上和亲马车那天。 她跪在观星台,哭的泣不成声,求他帮她,求他不要让父皇送她去那吃人的北冥。 临別的三个叩头,额头磕破了,鲜血混著雨水流进眼睛,眼前一片猩红。 她透过血雾,看见朝天门那个孤绝的背影,紫袍银髮,仿佛与尘世隔绝。 他始终沉默。 直到她被强行塞入和亲的马车,车轮碾过泥泞,他也没有回头。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恨他。 恨他的无情,恨他口中的天命,恨他寧愿看著她去死。 也不肯为她动摇分毫,不肯为她说一句话。 而今夜,歷史重演。 他还是选了天命,选了大楚,选了他卦象中那个该死的储君。 哪怕她布下这一局,逼他在天下人面前做出选择; 哪怕她炸了凤仪殿、炸了大皇子府、甚至炸了他的摘星楼; 哪怕她用尽手段告诉他:看,你要守护的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值得。 他还是选了那边。 楚清玥轻轻笑了,笑声低低融进雨声里,无人听见。 也好。 这样,她就能更狠心地,將他一同拖进地狱了。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不会再奢望他会选她。 从今往后,她与他,只有你死我活。 她摸著怀里的白虎幼崽心道:“司宸…你好样的,但……本宫要他死,他楚玄彻要是能活到天明,那算我楚清玥……无能。”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轻声道,声音甜腻如蜜糖:“国师对储君,可真是尽心尽力。” “就是不知,这份『尽心』,是福是祸啊?” “会不会……反而害了大皇兄呢?” 司宸没有回应。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灵力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角又开始渗血。 淡金色的灵力包裹楚玄彻的断腿,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皮肉生长,血跡消退。 整个过程美得诡异,像神跡,可施术者却在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 第68章 为玥儿占卜一卜良缘吧 楚清玥不愿再看下去。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当场杀了楚玄彻,杀了皇后,杀了……他。 她对楚帝行礼,声音恢復了那种虚假的恭敬:“既然父皇母后已经无事,儿臣告退。” 楚帝此刻心思全在儿子腿上,看也没看她,只挥了挥手。 楚清玥嘴角微勾,转身,抱著虎崽走入雨幕。 红衣在雨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血,融进了无尽的黑暗。 “好了。” 片刻后,司宸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玄彻的腿已然恢復如初,甚至连疤痕都未留下。 他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又走了几步,惊喜道: “好了!真的好了!谢国师!谢国师!本皇子定会记著国师大恩!” 司宸淡淡道,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祭天大典前,好生休养,勿再行差踏错。” 说完,转身欲走。 “国师留步,一会儿一起走吧。”楚帝叫住他。 楚帝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凤仪殿和狼狈的皇后母子,沉声道: “这里需要时日修缮,皇后,你带彻儿暂时搬去永祥宫居住。” “彻儿,你伤势初愈,也先暂居东宫休养,无事不要隨意走动,好好准备祭天大典。” 皇后和楚玄彻赶紧跪下谢恩,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楚帝与司宸並肩,沿著长廊往外走。 雨势渐小,但夜色更沉。 沉默良久,楚帝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帝王的深思熟虑: “国师,玥儿年岁不小了……性子是烈了些,但终究是朕的女儿。” “北冥七年,她也受了不少苦。” “如今归来,也该为她……寻个稳妥的良人,成家了。” 司宸手指几不可查地捻了捻袖口,心口血涌上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间泛起浓重的腥甜。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想要臣做什么?” “你是看著她长大的,又通晓天机。” “请国师,为玥儿占卜一卜良缘吧。”楚帝看向他,目光深沉, “看看这京中青年才俊,谁与她命格相合,八字相生。” “朕也好……为她赐下一门好亲事,让她收收心,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 司宸心中冷笑。 强制性给这小疯子赐婚的后果,他……不敢想。 他不懂七情六慾,但四百年的阅歷告诉他——楚清玥那样的女子,绝不会甘於被安排。 可內心深处,某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若真能寻一个她心悦的,或许……或许她会变回以前那般,眼里有光,笑里有糖。” “好。”司宸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他从袖中拿出龟甲和三枚铜钱,手上运起灵力。 龟壳在掌心旋转,发出细微嗡鸣,铜钱在龟壳里翻转,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片刻后,铜钱落入宽大衣袖。 卦成。 他垂眸看了很久,久到楚帝都有些不安。 那卦象……一片混沌。 不,不是混沌,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干扰了。 楚清玥的命格,像被浓雾笼罩,又像被鲜血浸染,根本看不清姻缘线。 “如何?”楚帝问。 司宸抬起眼,琉璃灰的眸子里一片深寂:“臣……卜算不出来。” 楚帝皱眉:“这是为何?国师从未失手。” “臣也不知。”司宸收起龟甲铜钱,动作依然优雅从容, “许是……刚刚救治大殿下,损耗了些灵力,心神不济。又或许……” 他顿了顿, “长公主的命格,自北冥归来后,变得……晦涩难明。总之,臣暂时,看不透她的姻缘。” 楚帝看著他苍白却依旧完美的侧脸,若有所思: “既如此……国师觉得,此次的新科状元,陆子凌如何?” “家世清白,文采斐然,相貌端正,性情……也温和。” 司宸沉默片刻。 沉默里,他想起楚清玥那双盛满恨意的凤眼, 想起她咬他时眼里快意的泪光, 想起她说要追他到地府的疯狂。 她……怎么可能甘愿嫁给一个文弱书生?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毁灭,是復仇,是把他拉下神坛,陪她一起墮入地狱。 可楚帝的目光如炬,他没有直接拒绝。 “陛下既提了,臣……再卜算一次吧。”司宸道。 只是这一次,龟甲在掌心旋转,卦象还未出之时—— “噗!” 司宸突然喷出了一口血。 金色红色相间的血,溅在紫袍上,触目惊心,在宫灯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国师!”楚帝大惊,上前一步,“可有事?!” 司宸用袖口擦去唇边血跡,动作从容优雅,可脸色白得嚇人,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臣…无妨。” “估计是,刚刚救治大皇子……遭到的反噬。” “是臣修行不够,让陛下见笑了。” 楚帝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角的血跡,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权衡,有帝王的算计,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是朕心急了。” “劳烦国师了,既如此,玥儿的婚事……暂且不提吧,你先好生休养。” “是。”司宸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若陛下无事,臣便告退了。” 楚帝看著他孤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长廊尽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玥儿……你究竟,在北冥经歷了什么?” “而国师你……又究竟,瞒了朕什么?” ————镇国长公主府——— 楚清玥抱著白虎幼崽跨进府门,猩红的裙摆在雨水中浸染成深褐色,每一步都踏碎一滩倒映的灯火。 “赤霄。” 她隔著七步便將白虎幼崽拋了出去,动作隨意得像丟弃一件旧物。 赤霄慌忙接住那团温热,抬眼时正对上自家主子回眸的一瞥 ——那眼底翻涌的血色,竟比裙摆更猩红三分。 赤霄浑身一颤。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 上一次殿下露出这般神色,是在北境战场上,三万北冥黑甲卫被她用计引入绝谷,活埋时的模样。 那日她也是这样平静地转身,身后是震天的哀嚎和滚滚落石,而她只轻轻掸了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说: “埋了吧,太吵。” 第69章 你最爱的那一个 “殿下。”他压下颤意,垂首稟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引雷符依计用在摘星阁。” “大皇子与皇后处用的是震天雷……属下亲眼所见,大皇子未曾逃出,右腿被樑柱砸断,伤可见骨。” 话音未落,魑一的身影如鬼魅般落於阶前,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大皇子腿伤痊癒,已、已入住东宫。” “是…是国师亲自出手医治的。” 楚清玥眼中血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得可怕: “喊沧溟来,一柱香后书房议事,之前的计划提前。”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本宫改主意了。” 说完她快速走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紫色道袍,银髮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戴了一顶莲花发冠。 额间一抹硃砂疤红得刺眼,如同滴血的眼泪。 手里拿著九枚铜钱,铜钱在她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模样,竟有三分司宸的神韵。 ————书房——— 沧溟和赤霄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殿下换上道袍,是要做什么? 楚清玥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紫色道袍衬得她肤色苍白,银髮如瀑,额间硃砂如血。 她手里握著铜钱,神情平静,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见过主子。”沧溟几人跪下见礼,头低得几乎触地。 楚清玥走到书案后坐下,將那九枚铜钱一字排开,指尖轻抚过每一枚,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起来吧。” 她抬眼,凤眼里一片死寂的寒潭,潭底却暗流汹涌: “计划有变————本宫不想再等到祭天大典了。” “本宫要楚玄彻……活不过……今夜。” 沧溟瞳孔骤缩,声音里带著劝阻:“主子,原定祭天大典之时,当眾揭开楚玄彻不承天运,不被祖宗认可,再行诛杀,方可名正言顺,绝天下悠悠之口……” “此时动手,恐落人口实,於殿下大业不利……” 赤霄亦低声急劝,额头渗出冷汗:“殿下三思!” “他如今毕竟是国师亲自挑选的储君,若骤然暴毙,恐引朝野震盪,后患无穷…” “且国师刚为他疗伤,此刻动手,无异於打国师的脸……”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 整个烬雪阁眾所周知的秘密,自家殿下的占有欲强到疯魔。 她可以算计司宸,陷害司宸,甚至说要把他关进金笼子里—— 但那只能是她的。 別人碰一下,就得死。 如今计划提前,估计就是因为楚玄彻竟敢让国师大人亲自医治,自家那疯批主子才要提前送他上路的。 楚清玥听著他们的劝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骤降。 “司宸的脸,打便打了。”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 “反正他在乎的,永远只有他的道,他的国运,他的苍生。” “而本宫……不过是苍生之一。” “一个比较麻烦、比较不听话、比较让他头疼的——苍生之一。” “至於楚玄彻?”她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书房里盪开,冰凉刺骨,“国师占卜钦定的储君?”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声音飘过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国师永远不会有错,是楚玄彻已经不配——他绝嗣了,残缺之身怎么为储君?” 沧溟和赤霄皆是一震。 殿下何时…… 楚清玥转身,眼中寒光凛冽:“退一万步讲,这储君,他不是也还没当上吗?” “不是还没册封吗?” “不是还没举行祭天大典吗?”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枚铜钱,指尖轻弹,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嗡鸣: “再说了,就算那废物坐上了储君之位又如何?” “谁又告诉你们,做了储君就一定能坐上龙椅?” 铜钱落下,正面朝上。 她笑了,笑容妖冶如罌粟,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谁又断定,煌煌天道就一定庇佑他?” “若天道如此不公——” 她微微侧首,半张脸浸在阴影中,半张脸映著冷月,一半明,一半暗。 一半是出尘道骨,一半是罗剎心肠。 硃砂疤红得惊心,如同诅咒的印记: “那本宫就逆了这天。” 她运起內力,九枚铜钱在手心飞速旋转,隨后铺在桌子上,排成一个诡异的图案——那是她自创的卦象,不为问天,只为证心。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老天爷也同意了。” 她抬眸,目光穿透雨夜,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这江山,这龙椅,这万里山河——” “我要定了。” “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也要一併,攥在手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钉在空气里。 沧溟深吸一口气,知道劝阻无用,只能躬身:“是,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楚清玥嘴角微勾,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怎么安排?哼,做戏做全套,这次定让他死得光明正大,死得人神共愤。” “让司宸想救——也救不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沧溟,传令下去——”楚清玥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像出鞘的利剑, “按计划行事。” “本宫要楚玄彻的命,伴著月色落下——在黎明之前,我要看到东宫掛白幡。” “是!” 沧溟和赤霄领命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 毕竟接下来,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一条用血铺就,通往龙椅,也通往……他心底的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七年前摘星楼外,那个跪在雨里哭求的少女。 “对不起啊……”楚清玥对著记忆里的自己轻声说,“没能活成你期待的样子。” “但別怕。”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温柔到残忍的笑: “你最爱的……那一个。” 第70章 入住东宫 楚玄彻踏进东宫那一刻,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不是疼,是那股从骨髓深处窜上来的、灼烧了二十年的渴望,终於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踉蹌上前,颤抖的手抚过殿內第一根盘龙金柱。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却点燃了胸腔里更烈的火。他的指尖划过繁复的雕花,每一道纹路都在烛火下泛著金色的、属於储君的光泽。 “是真的……”他喃喃道。 一路抚摸过十二扇和田玉雕花屏风,上面刻著歷代太子的功绩。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扇——那是空白。留给他的。 楚玄彻跌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 紫檀木的冷硬透过锦缎传来,他却痴痴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迴荡,带著疯癲的回音。 “母后,您看到了吗?”他仰起头,望著穹顶上盘旋的金龙,“东宫!这是东宫!是儿臣的东宫!” 他猛地攥紧扶手,指甲抠进木纹: “二十年……母后,儿臣想了二十年。从十岁那年,父皇指著这里说『这是储君所居』开始,儿臣夜夜都梦到这里!梦到坐在这张榻上!” 皇后静静地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凤眸扫过殿內每一处辉煌,眼底却结著一层永不融化的薄冰。她抬起手,指尖轻触身侧的金柱。冰凉刺骨,仿佛能透过皮肤,渗进血脉里。 “彻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割开了楚玄彻的癲狂, “你可知这东宫暖阁之下,埋著什么?” 楚玄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头,眼里还残留著兴奋的猩红:“什么?” “前朝太子的骨殖。”皇后缓缓走近,珠釵在烛光下晃动,投下摇曳的影, “他被立为储君的第三日,便在这殿中大宴宾客,酒醉后扬言『天下迟早尽入我手』。” 她停在楚玄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第七日,他的父皇亲手赐下一杯鴆酒。尸身不能入皇陵,就埋在这暖阁之下,日夜受后来者践踏。” 楚玄彻的脸色白了白。 皇后俯身,冰冷的指尖点在他心口: “你父皇当年住进来时,床头悬著一把匕首。每夜睡前,必摸三遍——第一遍,提醒自己这位置多少人想要;第二遍,提醒自己枕边人可能递来毒酒;第三遍……”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提醒自己,亲生儿子也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提著剑进来。” 楚玄彻喉结滚动,眼底的狂热终於褪去些许,换上属於皇家的阴鷙。 “儿臣明白了。”他咬牙道, “如今最该防的,不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而是三皇子府那位,还有…那个从北冥爬回来的贱人,楚清玥。” 皇后直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远处摘星楼高耸入云,楼顶那颗夜明珠散发著冷冷的光,像一只俯瞰皇城的眼。 “她仗著军功耀武扬威,儿臣忍她很久了。”楚玄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待儿臣登基,定將她削成人彘,就放在东宫花园里,日日观赏。她纵有通天的武功又如何?国师能帮儿臣治伤,儿臣便不怕她!” 皇后没有回头,只望著摘星楼的方向,眉头越锁越紧。 “彻儿,你太小看她了。”她声音里裹著一层挥不散的寒意, “楚清玥那贱人……像极了她娘。当年她娘那个怪物,临死前还能……。” 楚玄彻嗤笑:“再厉害,不也化成一捧灰了?” “可她流著那怪物的血。”皇后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北冥七年,尸山血海里爬回来,身上连一道疤都没有——这正常吗?” 殿內忽然静下来。 楚玄彻脸上的不屑慢慢凝固。 他想起宫宴上见过的楚清玥——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肌肤如玉,確实……没有任何征战沙场该有的痕跡。 “而且她至今仍是处子。”皇后缓缓道, “在北冥那种地方,守贞洁的代价,恐怕比失了清白惨烈百倍。她能全身而退,绝非凡辈。” 楚玄彻沉默片刻,眼底重新浮起淫邪而残忍的光。 “那正好。待儿臣登基,不必急著杀她。废了武功,囚於暗室……好好『审审』她这身子的秘密,倒也有趣……” “彻儿!”皇后厉声打断。 她快步走回他面前,凤眸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恐惧:“慎言!你可知这东宫有多少双耳朵?多少条舌头?一句醉话,就能让你从这位置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楚玄彻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厌烦,躬身道:“儿臣失言。” 皇后凝视他许久,终是嘆了口气,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皇家之路,步步血刃。母后管你,是怕你……未至山巔,先坠深渊。” “儿臣谨记。” 皇后离去时,背影在长廊宫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渐渐消融的墨跡。 殿门合上的剎那,楚玄彻脸上所有恭顺瞬间褪去,换上阴鷙的冷笑。 “老东西……迟早连你一併收拾。” 他走回紫檀榻边,刚坐下,一道身影便从屏风后款步而出。 来人一袭水红襦裙,烛火下眉眼娇柔似水。 正是五公主楚清瑶,皇后嫡女,楚玄彻一母同胞的妹妹,亦是魅十六。 楚玄彻却瞳孔微缩——他根本没听见她进来的声音。 “瑶儿何时来的?”他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 魅十六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儘是娇憨:“刚到呀。见母后在,不敢打扰,就躲在一旁等著。” “瑶儿参见太子哥哥。”她盈盈下拜,声音甜腻如浸了蜜的刀。 楚玄彻虚扶一把,脸上重新浮起得得意之色: “瑶儿不可胡言!储君之位尚未正式册封……我还不是太子,莫要让人抓了话柄。。” 魅十六起身,行至案边。素手执壶,斟了一杯新茶。烛光下,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粒无色药丸落入杯中,瞬间消融无形。 “皇兄都已入住东宫,太子之位……”她將茶盏奉上,笑意盈盈,“还不是囊中之物?” 第71章 国师心头血 楚玄彻接过,仰头饮尽。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多日来的鬱结之气似都散了些,连带著对皇后的那点厌烦也淡了。 他大笑:“好!待为兄登基,定许你长公主尊荣,享一世富贵!” 魅十六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抹讥誚。 “瑶儿先谢过皇兄。”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听闻今日皇兄与母后遭了天罚……身体可有大碍?” 楚玄彻得意道:“腿断了,又被国师治好了!国师亲自出手!” 魅十六的目光轻轻扫过他腰腹之下,声音愈发轻柔:“那……绝嗣之症,国师可也一併治好了?” 空气骤然凝固。 楚玄彻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的志得意满寸寸碎裂。 他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治……好?”他哑声笑,笑得眼眶赤红,泪水却流不出来, “国师当日之言,你不是也听得清清楚楚?『元精之损,天命已定』——他说我天命就该绝嗣!就该……不算个男人!” 魅十六心中冷笑,面上却泫然欲泣:“皇兄息怒……许是国师……另有苦衷?” “苦衷?!”楚玄彻猛地挥袖,案上笔墨纸砚全被扫落在地, “他眼里只有他的天道!他的国运!何曾在意过我是否绝嗣!是否……还算个人!” 他疯狂地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兽:“还有楚清玥!她那是什么眼神?!她在嘲笑我!” “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什么!” “瑶儿,你说,她娘那些怪物手段,是不是都传给了她?是不是她害我……是不是她!!” 魅十六静静等著他发作,等他喘息稍歇,才缓缓开口。 “皇兄息怒。其实……瑶儿也觉她可疑。” “征战七年,无一道疤,归来仍是处子……这般奇事,闻所未闻。所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瑶儿去烬雪阁,买了个答案。” 楚玄彻猛地盯住她:“烬雪阁?那个號称『天下无不可知事』的烬雪阁?” 魅十六点头,將锦囊递上。 囊面以银线绣著六角霜花,触手冰凉,寒气凛然。 楚玄彻一把夺过,手指颤抖著扯开繫绳,取出內中纸条。 只一眼。 他瞳孔骤缩,浑身剧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森冷: “楚清玥北冥归,入摘星楼五日。司宸以灵力涤其旧伤,抚平疤痕,如初生婴孩。” 死寂。 长达十息死寂。 然后—— “司、宸——!!!” 楚玄彻嘶吼出声,將纸条攥得粉碎,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好一个悲天悯人的国师!” “好一个清风霽月的国师大人。” “救我便说天命不可违,救她楚清玥便倾尽灵力,呵护备至!” “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父皇都没对她这么好过!” 魅十六適时蹙眉,泪珠滚落: “皇兄有所不知,宴会那日,楚清玥曾掌摑瑶儿,只因我说她覬覦储君之位是痴心妄想……她当时便说,国师应了她,储君必是她的。” “瑶儿只当她是疯言,谁知……转头大皇兄便被猛虎所伤。” 她抬起泪眼,望向楚玄彻,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 “如今想来,三皇子怕只是枚棋子。” “真正要夺位的,是楚清玥。” “而国师……便是她的帮凶。” “否则以国师之能,挥手即可定住猛虎,为何偏等皇兄重伤才出手?” “又为何以『天罚』为由,不彻底治癒皇兄?” 她凑近一步,吐息如毒蛇的信子: “除非……国师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皇兄……完好无损地参加祭天大典。” 楚玄彻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残缺之身,祭天…… 不被祖宗认可…… 父皇放弃…… 国师改卦…… 楚清玥上位…… 一连串念头最终结成最可怕的阴谋网,將他死死缚住。 “他敢——!”楚玄彻暴怒而起,双目赤红如血,“本宫是嫡长子!他敢反悔?!” “他为何不敢?”魅十六声音轻柔如羽,却比刀更利, “国师活了四百年,看楚氏六代更迭。在他眼里,我们……与朝生暮死的蜉蝣何异?” “况且,国师若真想反悔,不过一卦之事。” “他可以说星象有变,可以说您身有残缺,已不堪承天运……届时,陛下会如何?满朝文武会如何?”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他们只会说,国师慧眼如炬,及时拨乱反正。而您……” 魅十六的声音低如耳语, “將成为大楚史上,最短命的储君。” “后世史书,只会记您一笔——『身残德亏,不堪大任,居东宫三日而废』。” 楚玄彻踉蹌后退,跌坐在紫檀宝座上。 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爬上来,一寸寸冻结他的血脉。 是啊。司宸是什么人? 是大楚的定海神针,是言出法隨的神祇。 他说谁是储君,谁就是储君。 他说谁不配,谁就万劫不復。 “那……本宫该如何?”他声音嘶哑,抬头看向魅十六,眼中儘是绝望的求生欲, “难道等死?等著那贱人踏著我的尸骨,坐上龙椅?!” 魅十六走近,俯身在他耳畔。 吐息如蛇信,裹著甜蜜的毒: “皇兄,妹妹听闻……国师修无情道四百年,心头精血乃无上灵药,可肉白骨、逆生死,重塑根基,克尽天下奇毒。或许……也能补您先天之缺。” 楚玄彻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此言当真?!” “莲台庵一位老尼所言。她曾侍奉国师百年的故人……” 魅十六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经脉尽断,饮下三滴心头血,三日痊癒,功力反增。” “只需一滴,於国师无损,於皇兄……便是新生。” 她凝视他眼中燃起的疯狂火焰,轻声添上最后一把柴: “皇兄手持先皇亲赐的鱼肠剑,以储君之身,诚心相求……国师心怀苍生,岂会不允?” 楚玄彻鬆手,缓缓站起。 眼中最后一丝恐惧,已被贪婪与恨意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篤定。 第72章 天诛 是啊,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司宸受楚氏供奉四百年,献一滴血,理所应当! 他转身冲入內室,片刻后持剑而出。 剑鞘古朴,其上鱼肠纹路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此乃太祖佩剑,上斩昏君,下诛佞臣。 此刻握在他手中,却成了索取“供奉”的凭据。 魅十六垂眸,掩住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蠢货。 她柔声道:“皇兄,瑶儿陪您去吧。一个人去方显真诚,带侍卫反倒像逼宫。” “好!”楚玄彻已听不进別的,满脑子都是心头血,都是治癒,都是把楚清玥踩在脚下的画面, “待本宫登基,定让你享尽荣华!” 魅十六微笑頷首。 两人踏出东宫时,夜色正浓如墨汁泼染。 刚走出不远,药效发作,楚玄彻忽然踉蹌一步,抱住头。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 紧接著,画面——屈辱的、不堪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慕郎居中那些男人的脸,那些手,那些淫笑……还有满城风雨的议论,街头巷尾的指指点点…… 而司宸,那个本可以救他的人,只是站在云端,冷眼旁观。 “是他欠我的……”楚玄彻嘶声道,眼中最后一点理智崩断,“是他欠我的!” 他运起轻功,朝摘星楼方向狂奔。 但他武功平平,两次跃起都只到半空便力竭下坠,狼狈地摔在宫道上。 魅十六在身后看著,眼中儘是冰冷的鄙夷。 终於,她嘆了口气,飞身上前,拎住他的腰带。 內力运转,身形如夜燕,直衝云霄。 楚玄彻竟没察觉不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哪来这般功力? 他满脑子都是慕郎居的屈辱,满心都是杀意。 取血。 治病。 登基。 杀司宸。 杀楚清玥。 杀所有瞧不起他的人! 摘星楼高耸入云,隱於漫天星斗之间。 楼外有阵法笼罩,寻常人不得近前,强行闯入者,轻则迷途,重则殞命。 楚玄彻刚至楼前十丈,便被无形气墙弹开! 魅十六眸光一冷,顺势在他背心轻推一掌。 这一掌力道精妙,楚玄彻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朝楼壁撞去,心中杀意也在这一推之下暴涨十倍! 楼外阵法感应到滔天杀意,骤然发动! “轰——!” 楚玄彻如撞铜墙,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从百丈高空直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冷而真实。 就在他即將砸落地面的瞬间—— 一道紫影自楼顶飘然而下,如謫仙临世。 司宸银髮如瀑,在夜风中微扬,紫袍曳地,纤尘不染。 他未看楚玄彻,只抬袖轻拂,一股柔和灵力托住那下坠的身躯,如托一片落叶,缓缓落地。 楚玄彻站稳,抬头看著这张四百年来从未老去的脸。 月光下,司宸的容顏完美得不似真人,银眸中倒映著星河,也倒映著他此刻狼狈扭曲的模样。 就是这个人。 永远高高在上。 永远悲悯眾生。 却从不肯……悲悯他。 “国师……”楚玄彻握紧鱼肠剑,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如恶鬼,“你欠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前扑! 鱼肠剑幽蓝寒光一闪—— “噗嗤。” 剑身,齐根没入司宸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司宸闷哼一声,却未退半步。 他低头看著胸前的剑,又抬眼看向楚玄彻,那眼神……竟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楚玄彻看著司宸胸前透出的剑尖,一滴金色的血,缓缓渗出,在月光下泛著神圣的光泽。 他心中狂喜如火山爆发:“心头血!给我——!” 他猛地抽剑。 剑身离体的剎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司宸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肌肤恢復如初,连一丝痕跡都未留下。 那滴金色的心头血,也在剑尖离开的瞬间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衣袍上的破洞,復原如初。 一滴血,都未流出。 司宸立於他面前三尺,紫袍静謐如夜,银髮无风自动。眼中是四百年看尽红尘的悲悯,声音平静如古井: “你……不该来。” 楚玄彻呆住,嘴唇颤抖:“你……你怎么……” 话音未落—— “轰——!!!” 一道赤紫色天雷,毫无徵兆地撕裂夜空! 那雷粗如巨蟒,狰狞扭曲,裹挟著天地之威,精准无比地劈在楚玄彻头顶! 快的司宸也阻止不了。 “啊——!!!” 悽厉惨叫响彻皇城,惊起飞鸟无数。 楚玄彻整个人被雷光吞没,皮肉焦黑崩裂,头髮瞬间烧成灰烬。 他瞪大了眼,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司宸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口中喷出混杂內臟碎块的黑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焦臭味瀰漫开来,混著血肉烧糊的甜腥。 司宸静立原地,紫衣如雾,纤尘不染。 他缓缓抬眸,望向夜空某处,银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与此同时,皇帝仪仗匆匆赶至。 楚帝掀帘下輦,正好看见最后一幕:嫡长子持剑刺向国师,天雷降下,尸骨成灰。 司宸转身,紫袍拂过染血的地砖,对楚帝微微頷首。 “陛下,大皇子对臣起杀心,触动太祖『弒师即叛天』之誓,遭天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楚帝浑身血液冻结。 “歿了。” 楚帝僵立原地,看著地上那具焦黑蜷缩的尸身,又看向司宸那张四百年来未曾衰老分毫、此刻依旧无悲无喜的脸。 寒意自脚底窜起,直衝颅顶。 他忽然想起,今夜司宸救治大皇子时,楚清玥曾轻声说了一句当时他不甚在意的话: “强求的缘分,是孽。强求的福分……是劫。” 楚帝踉蹌一步,被身后太监慌忙扶住。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具焦尸——那是他的嫡长子,一个时辰前还志得意满、住进东宫的储君。此刻却像一块被隨意丟弃的烂肉。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五臟六腑。 他想起了楚清玥那句话,宴散时她立於阶前,仰头望月说的那句当时他不甚在意的话: “强求的缘分,是孽。强求的福分……是劫。” 原来那不是感慨,是预言。 第73章 星象已乱 “国师……”楚帝的声音乾涩如砂纸摩擦,“彻儿他……当真……?” “陛下亲眼所见。”司宸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持先皇鱼肠剑,杀意滔天,欲取臣心头血。” “阵法感应,天雷降罚——此乃太祖立誓时设下的天道禁制,臣亦无法干预。” 楚帝的目光缓缓移到司宸胸前。 紫袍完好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若非亲眼所见那剑刺入又抽出,他几乎要怀疑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可地上的尸体是真的。 焦臭味是真的。 恐惧也是真的。 “那……”楚帝喉结滚动,艰难地问,“储君之位……” 司宸抬眼望天,今夜星象诡譎,紫微星旁有血色暗芒缠绕: “星象已乱。祭天大典恐生变故,陛下宜暂缓册封,待臣重观天象,再定乾坤。” “回宫。”楚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將大皇子……收敛。” 他最后看了一眼司宸。 月光下,国师银髮如瀑,容顏依旧完美得不似真人。 那双银眸里倒映著星河,也倒映著帝王此刻狼狈的猜疑与恐惧。 四百年来,这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看楚氏六代更迭,看王朝兴衰。 他从不站队,也从不动摇,只遵循他口中的“天道”。 可今夜,楚帝第一次怀疑—— 所谓天道,究竟是天意,还是人心? ————镇国长公主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雷落下时,楚清玥正站在窗前。 她看著那道赤紫色的雷光撕裂夜空,照亮了整个皇城,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冰冷而妖异,像是从地狱里开出的花。 “流云。”她转身,声音平静,“摆香案,本宫亲自送大皇子一程。” 流云愣了一下:“殿下是要给大皇子超度吗?” 楚清玥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不……本宫是通知地府,通知那些因楚玄彻而死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地狱里,好好招待他。” “別让他死得太轻鬆。” 流云浑身一颤,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去准备香案,脚步有些踉蹌。 她知道殿下恨大皇子,却没想到恨到这种地步——连死后的魂魄都不放过。 香案很快摆好。 楚清玥走到香案前,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菸,青烟笔直向上,在烛光中扭曲变幻,像是无数挣扎的魂灵。 她忽然说道: “本宫卜算过了,明天是个吉日,宜嫁娶。” 流云正在点蜡烛,闻言手一抖,烛火差点熄灭。 她抬头,眼中满是惊愕:“殿下?” 楚清玥转身,看著流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认真得近乎疯狂: “流云,把新房布置好,红烛、合卺酒、喜被……一样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本宫明晚要……洞房…花烛。” 流云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您真的要……” “去办吧。”楚清玥打断她,声音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流云低头,泪水无声滑落:“是。” 楚清玥不再看她,缓缓走到香案前,拿起桃木剑。 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楚清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空茫。 她开始舞剑。 不是杀人的剑法,而是道门的祈福剑舞。 身姿轻盈如燕,剑影纷飞如蝶,紫袍翻飞,银髮飘扬,在烛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像是月宫里偷跑下凡的仙子。 可那舞蹈里,没有半分祈福的祥和,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她一边舞,一边轻声吟唱,声音空灵如鬼魅: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久些……” 她在招魂。 招那些因楚玄彻而死的人的魂。 招那些被楚玄彻害死、冤死、虐死的人的魂。 她要他们,在黄泉路上,好好“招待”这位大皇子。 剑舞越来越急,吟唱越来越悽厉。 烛火在剑风中疯狂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无数纠缠的鬼魅。 最后一道剑光斩落。 楚清玥收剑,站立,胸口微微起伏。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青烟散尽,露出她苍白的脸,和额间那点红得刺目的硃砂疤。 她看著香炉,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楚玄彻,一路走好。” “黄泉路上,不孤单。” ————三皇子府———— 寢室里,烛火温柔。 楚玄璟身上的鞭痕已癒合大半,他靠在床头,墨发未束,垂在月白寢衣上。 膝上枕著一个人——周卿尘。 二十三岁的少年郎,墨发散开,铺了满了膝盖。 唇红齿白,桃花眼闭著,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比女子还要美的,却分明是男子的俊美。 “阿卿。”楚玄璟指尖缠绕他一缕发,“我又梦见母妃了……她在哭。定是在怪我。” 周卿尘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捧住他的脸。 桃花眼里盛满心疼:“殿下莫要这么说。您也是不得已……娘娘若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您好好活著。” 他低头,额头抵著楚玄璟的额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而且活著的人,往往比离去的人更痛苦,不是吗?” “殿下,您得好好活著,替娘娘看著……看著那些將她、將您逼至绝境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应得的归宿,万劫不復。” 楚玄璟看著眼前人。 七年前荷花池畔初遇,周卿尘还是翰林院大学士家的公子,一袭月白长衫,手执白玉扇,念著“出淤泥而不染”。那一眼,他就知道—————这辈子,栽了。 圣贤书养出的乾净,官场染不脏的纯粹——是他这潭污浊深水里,唯一想紧紧攥住的月光。 “阿卿。”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若有一日……我变得面目全非,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脏血,心里盘踞著毒蛇,连你看著都觉得陌生、恐惧……你会走吗?” 第74章 他与他 周卿尘笑了。 那笑容乾净得晃眼:“殿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周卿尘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若是您登临九五,我便立于丹陛之下,或隱於帷幕之后,陪您看这万里江山,盛世荣光。” “若是您倦了,只想寻一块富饶封地,我便陪您春日採桑,秋日收稻,过最寻常的田园日子。” “若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调皮地划过楚玄璟的锁骨, “若是您想拋下这烦人的一切,浪跡天涯——那更是再好不过。” “只有你我,一剑一马,风餐露宿,看遍人间四时烟火,江湖浩渺。” “殿下,您说,去哪儿好呢?” 楚玄璟心头那点阴鬱,被他这话熨得平整。 他低头,吻了吻周卿尘的眼皮:“浪跡天涯?” 他的声音带著宠溺的调侃, “我的阿卿,从前就最爱游歷山川,拜访名士……如今困在我身边这龙潭虎穴,一困就是七年,是不是早就闷坏了?” “才没有。” 周卿尘立刻仰起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在你身边,永远不会闷。” “无论是这风云诡譎的京都皇城,还是瀟洒肆意的江湖——只要身边是你,哪里都是好风景,日日都是好光景。” 楚玄璟知道,自己绝非良善。 他算计兄弟,害死生母,笼络朝臣,手上沾的血,夜里做的孽,恐怕连阎罗殿的判官笔都记不过来,足够他墮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就是捨不得。 捨不得这双永远清澈映著他的桃花眼,蒙上半分失望的阴影; 捨不得这片唯一能让他安心棲息的净土,因他而染尘。 他在周卿尘耳垂上轻轻一吻,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战慄。 “好。”他低声承诺, “我的阿卿真好。我答应你,待来日……尘埃落定,我们便寻个机会,微服私访也好,巡游天下也罢,定陪你出去,痛痛快快玩上一百天。” 周卿尘眼睛倏地亮了,如同坠入了星河:“不够。” 他捧住楚玄璟的脸,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一百天怎么够?我要阿璟陪我……两百天。” 楚玄璟眸色深暗,似笑非笑睨著他:“那若是……我还是不同意呢?” 周卿尘又亲了一下,这次停留得久些。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 周卿尘脸颊飞上红霞,眸光水润,却仍固执地问:“那……这样呢?阿璟……两百天?应了我,好不好? 楚玄璟没说话。 直接扣住周卿尘的后脑,重重吻了回去。 这个吻带著血腥气的侵略性,攻城略地,直到周卿尘被吻得浑身发软,呼吸破碎,只能无力地握拳,轻轻捶打他坚实的胸膛,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我的阿卿……”楚玄璟抵著他额头喘息,“总是有法子……让我把持不住。”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要將人压进柔软的锦褥之中。 周卿尘却像一尾灵活的鱼,趁其不备,一个翻滚裹著被子滚到了床榻內侧,只露出一张泛著红晕的脸,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软糯带喘: “你、你还没答应我……两百天可不可以?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依、你。” 楚玄璟低低的笑了。 那笑声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著前所未有的纵容与宠溺。 他不再多言,手上运了巧劲,连人带锦被,一同卷回自己怀中,牢牢锁住。 “嗯,”他吻了吻周卿尘的发顶,“我依你。两百天就两百天。” 他低头,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 “若是我的阿卿……往后都这般乖顺听话,一年,也无不可。” 说著便要吻下—— “主子——!!!” 门外,陡然传来追风刻意压低的嗓音。 楚玄璟动作一顿,眼底温柔瞬间褪去,换上属於三皇子的冰冷。 他迅速將周卿尘揽进怀里,用被子仔细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才开口: “进。” 追风推门而入,对榻上相拥的两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垂首:“主子,大皇子……歿了。” 隨即,他简明扼要地稟报了摘星楼发生的惊天变故,包括那道诡异的紫雷,以及隨后传出的“太祖誓言”。 周卿尘从楚玄璟怀中微微探出头,睫毛还湿漉漉的:“太祖誓言?殿下,我怎么从未听闻皇室有此等祖训?” 楚玄璟轻抚他头髮:“別说阿卿你,便是我,也从未听父皇提起过只言片语。” 追风补充道:“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开国太祖曾以血脉立下重誓:凡楚氏子孙,无论帝王宗亲,若有人对国师司宸起杀心或付诸行动,必遭天诛地灭。” “此誓……刻在太庙暗室,非帝王不得见。” 楚玄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癲狂的大笑。 “楚玄彻……楚玄彻!!!”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从小就仗著嫡长子身份,欺我辱我,抢我东西,打我的人……现在好了,直接被雷劈死了……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真是天道好轮迴,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那模样,阴鷙又狂乱,与方才的温柔情人判若两人。 周卿尘轻轻握住他的手。 楚玄璟止了笑,眼神阴鷙:“追风,“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皇子要亲自去『送』大皇兄最后一程——记得提醒我,眼泪要『真切』,哀慟要『感人』,毕竟,我们『兄弟情深』。” 他顿了顿:“我外祖那边……前日送去的『心意』,收下了么?” 追风身形微僵,头垂得更低,硬著头皮回稟: “李尚书……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並传话说……说李家门楣低微,不敢高攀,没有……没有您这样的外孙。” 霎时间,寢室內温度骤降。 楚玄璟眼底杀意一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既然如此…那就……” “殿下息怒。”周卿尘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 “李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您的亲外祖,血脉相连。此刻意气用事,绝非上策。” 第75章 一路走好 他抬眼,看向楚玄璟,桃花眼中是清澈的冷静与智慧的考量:“明日,我代您去一趟尚书府。” 楚玄璟蹙眉:“阿卿,那老顽固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 “殿下心放心,”周卿尘微微一笑,带著几分篤定的从容, “李尚书是明理持重之人,一生忠直。” “他只是对娘娘之事耿耿於怀,老人家一时转不过弯,心中有怨。” “待我前去,以晚辈之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剖析利害,陈明殿下苦心与如今局势……他老人家是聪明人,定会回心转意。” “届时,不仅血脉亲情可续,殿下更將获得清流一脉的鼎力支持。” 楚玄璟看著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好,此事……便有劳阿卿了。” “小心些,若那老东西给你脸色看,不必忍著,立刻回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省得。”周卿尘在他怀里闷声应道,带著笑意。 楚玄璟转向追风,声音復又冷硬:“盯紧长公主府。楚清玥那个贱人,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立即来报。” “是。” 追风退下,房门合拢。 烛火跳了一下。 周卿尘钻进楚玄璟怀里,仰头看他:“恭喜殿下……去一心腹大患,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楚玄璟翻身將他压在身下,指尖描摹他精致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樑,再到那总是说动听话语的唇。 “阿卿真乖……”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欲望,“今日,確实是个『好日子』哥哥……” 他低头,吻落在他颈侧,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肌肤上,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战慄。 他的手探进锦被,抚上光滑的腰线,声音渐哑: “好好疼你。” 衣衫在无声中彻底褪落,烛火將两人紧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纠缠。 锦褥深陷,承载著激烈的情潮与无声的誓言。 楚玄璟的动作时而温柔如春风化雨,细细吻过他每一寸肌肤; 时而凶狠如暴雨侵袭,带著要將对方拆吃入腹的狠劲。 他在周卿尘情动仰颈时,吻去他眼角的泪,舔舐他滚动的喉结,留下属於他的印记。 周卿尘的指尖陷入楚玄璟宽阔的后背,留下浅浅红痕。 他承受著,迎合著,在灭顶的浪潮中呜咽,却始终睁著眼,望著身上这个时而阴鷙狠毒、时而对他倾尽温柔的男人。 他知道楚玄璟手上不乾净,心里藏著毒蛇,可他更知道,这个男人的心尖上,那唯一一点温热与光亮,是留给他周卿尘的。 这就够了。 深宫诡譎,前路血雨,他既选择了这条通往权力之巔的险路,选择了这个身处地狱却拼命想给他一片晴空的男人,便早已將身心一併交付。 “阿璟……”他在攀上巔峰的眩晕中,喃喃唤出这个私密的名字。 楚玄璟身体一震,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將所有的回应、所有的承诺、所有无法宣之於口的黑暗与依赖,都融在这个近乎窒息的吻里。 ————东宫-灵堂——— 楚清玥踏入东宫灵堂时,九重宫闕的丧钟余韵还在天际震颤。 灵堂正中,那具金丝楠木棺槨厚重得令人窒息。 里面躺著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楚玄彻,昨夜在天雷中化作焦尸的未来储君。 楚清玥抬眼,扫过灵堂。 楚玄璟跪在棺槨左侧,一身孝服,哭得肩头耸动、声嘶力竭——若不是她早知道这位三皇兄七岁时就能面不改色地掐死告密的宫女,几乎要相信他们当真兄弟情深。 大皇子妃与两个年幼郡主伏地啜泣,六皇子楚玄朗亦是涕泪横流——好一幅悽惨哀切的皇室丧仪图。 她的目光最终落定。 皇后背对殿门立在棺槨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將折未折的枯竹。 素縞孝服在她身上空荡荡飘拂,发间不见半点珠翠,只斜插一朵惨白纸绒花。 那身影孤绝如悬崖边的枯松,隨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楚清玥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殿下。”流云低唤,递过三柱清香。 素白衣裙曳地无声,银髮在晨光中流泻如月华淬炼的丝缎。 她走到灵前时,殿內原本低低的啜泣声忽地一滯。 所有目光——悲痛的、试探的、畏惧的——都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头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银髮上,落在额间那点硃砂疤上。 二十岁,白髮如霜。 无人敢问,但人人心中都盘旋著北冥七年的传说:尸山血海,一人归来。 她接过流云递来的三柱清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大皇兄,”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一路走好。” 香插入炉,她敛衽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正要转身—— “站住。” 皇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 楚清玥脚步微顿,缓缓侧身。 白烛高烧,將她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点硃砂在素白衬托下,红得像刚刚溅上去的血——美得惊心动魄,也骇得人心尖发颤。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她问,语气恭顺。 皇后没有回头,肩膀却开始颤抖。 起初轻微如秋叶,而后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著。她慢慢转过身。 楚清玥看见了她的脸。 一夜之间,这位执掌凤印二十年的六宫之主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渗血,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恨意,像濒死的母兽盯著杀死幼崽的仇人。 “玥儿,”皇后开口,声音竟奇异地柔和下来,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你皇兄走了,你……不难过吗?” 灵堂內陡然一静。 连楚玄璟都止住了啜泣,抬头看来。 所有宗亲、朝臣、命妇,全都屏住了呼吸。 第76章 哭不出来 楚清玥迎上那双怨毒的眼,神色未变: “回母后,玥儿的眼泪,在七年前母妃被鴆杀那日就流干了。” “北冥战场七年,见过太多死人,心早就硬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望母后体谅,玥儿……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皇后轻笑一声,嘶哑破碎,“还是根本不想哭?” 她缓缓站起身,孝服空荡飘拂,宛如行走的骷髏。 “本宫记得,昨日国师救彻儿时,你曾立在阶前说过一句话。” 皇后停在楚清玥三步外,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烛火, “你说——『强求的缘分是孽,强求的福分……是劫。』”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刃:“如今彻儿遭劫惨死,你满意了?!” 几位老宗亲骇然变色。 楚清玥却笑了。 那笑容极浅,像初冬湖面第一层薄冰,看似脆弱,底下藏著刺骨的寒。 “母后此话何意?”她微微偏头,银髮滑落一缕, “大皇兄持鱼肠剑刺杀国师,触动『弒师即叛天』之誓,遭天雷诛灭——这是国师亲口所言,陛下亲耳所闻,满朝文武皆可为证。” 她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极轻,皇后却不由自主后退。 “莫非母后认为,”楚清玥声音压低,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国师说谎?陛下作偽?还是说……母后觉得,大皇兄不该死?” “你——!”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楚清玥目光扫过棺槨,眼中闪过一丝快得无人捕捉的光——那是猎手看著已入陷阱的猎物。 跪在一旁的楚玄璟心头一凛。 那眼神为何有点熟悉? “母后节哀。”楚清玥收回目光,语气恢復恭敬, “大皇兄虽犯下弒师大罪,但终究是皇室血脉,父皇已开恩准其以皇子礼下葬,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羽,却字字诛心: “毕竟……按太祖遗训,弒师者当曝尸三日,挫骨扬灰,不入宗庙,不享祭祀。” “如今这般,大皇兄该感恩戴德才是。” “楚清玥!!!”皇后彻底崩溃,扬手便要掌摑。 那一掌凝聚了二十年积压的怨恨、丧子之痛、以及对这张与那人七分相似的脸的恐惧——但手掌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无形灵力禁錮了她的动作。 眾人回头。 司宸一袭紫袍立於灵堂门口,银髮如瀑,眸中星云寂灭。 他缓缓收回指尖縈绕的灵光,身后站著面色铁青的楚帝。 “皇后,”楚帝声音沉冷,“灵堂之上,注意体统。” 皇后浑身颤抖,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楚清玥却上前一步,神色关切如真: “既然母后不信大皇兄之死是『天罚』,又认定其中另有冤屈,玥儿倒有一法,可解母后心结。” 她声音温和得像在討论今日茶点: “母后已入楚氏玉牒,是名正言顺的楚家人,自然也在『太祖誓言』约束之內。” “您若持刀,向国师大人刺去——不必真伤著,只需有杀心、有动作,看看那天雷,会不会再次降下。” 灵堂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楚清玥,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修罗——她怎么敢? 怎么敢让一国之后去试那天诛之雷?! 楚帝的脸色骤然铁青。 司宸银眸深处似有星云流转,却又归於沉寂的浩瀚——四百年了,他见过无数权谋算计,却从未见过如此狠毒又如此光明正大的阳谋。 楚清玥却笑得温婉:“若天雷不降,便证明所谓『誓言』是假,大皇兄死得冤枉。若天雷降了……” 她唇边笑意深了些,冷得没有温度: “那便证明太祖在天之灵,依旧注视著楚氏子孙,大皇兄……確係罪有应得。” “母后也可彻底死心,不再受猜疑煎熬。” “一举两得,母后觉得呢?” 皇后踉蹌后退,后背抵上冰冷棺槨。 焦臭味透过木材钻入鼻腔——里面是她儿子,她经营二十年才推上储君之位的儿子! 现在成了一具焦尸,而凶手就站在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逼她去死! “你……你这毒妇……”皇后从齿缝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著血沫般的恨意, “你早就算计好了……从一开始,就想让他死……” 楚清玥微微偏头,眼神清澈无辜:“母后怎会这样想?玥儿只是不忍见母后日夜被猜疑折磨。” 她上前一步,素白裙裾无声拂过地砖。 这一步,让皇后浑身绷紧。 “还是说,”楚清玥弯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母后其实並不確信大皇兄无辜?” “您心底也怀疑,他是否真的对国师起了杀心,才招致天罚?” 诛心之问。 直刺皇后最不敢面对的深渊——她真的相信儿子无辜吗? 从小到大,楚玄彻性格扭曲疯狂,她不是不知道。 “闭嘴!”皇后厉喝,转向楚帝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陛下!您听听!她这是要逼死臣妾,要绝了彻儿最后的体面啊!” 楚帝胸膛起伏,盯著楚清玥,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她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將皇后逼到绝路。 “清玥,”他沉声开口,“適可而止。” 楚清玥敛衽一礼:“父皇明鑑,女儿只是为母后分忧。” 她抬眼迎上审视, “况且,女儿相信国师大人公正无私,太祖誓言更非儿戏。” “既是验证,何惧一试?若母后不敢……” 她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磬: “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今日之后,若再有谁质疑大皇子之死非『天罚』,便是质疑国师,质疑太祖,质疑……天道。” 最后二字落下,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司宸银色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四百年来,他见过无数野心、算计、疯狂,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存在——她將自己作为祭品摆在棋局上,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边缘,却偏偏笑得像个天真残忍的孩童。 第77章 这不是来了吗 皇后瘫软在地,华丽的孝服铺散如枯萎的花。 她知道,她输了。 楚清玥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和彻儿钉死在“弒师叛天”的耻辱柱上。 从此,任何对楚玄彻之死的质疑,都会变成对天道的挑衅。 她甚至不能公开怨恨楚清玥,否则就是“心怀怨懟,不敬天威”。 好狠……好毒的手段! 楚玄璟跪在灵前,低著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快意。 他这位皇妹,真是每次都能给他“惊喜”。 逼皇后自证?这简直是杀人诛心,还要將对方残存的名声碾进泥里。 楚清玥不再看皇后,转而面向棺槨,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从流云手中接过纸钱,在烛火上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银髮,硃砂,素衣,构成一幅极致诡艷的画面。 纸钱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大皇兄,”她轻声开口,声音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黄泉路远,望你……走得安稳。” 皇后猛地抬头,死死瞪著她。 她看见楚清玥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冰冷,讥誚,胜券在握。 楚帝深吸一口气,声音疲惫而威严:“彻儿之事,朕已说得清楚。天罚已降,罪责已定,此后……不必再议。” 这话是盖棺定论。 皇后瘫软在地,凤冠歪斜,纸绒花掉落手边。 她死死盯著楚清玥,那双曾执掌六宫的凤眸,此刻空洞得骇人。 “好……好……”皇后低声笑起来,起初压抑,而后逐渐癲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一个镇国长公主……好一个……为母分忧!” 她猛地撑起身,摇摇晃晃站起,盯著楚清玥,一字一顿: “本宫今日,记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灵堂里,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瘮人。 楚清玥微微一笑,温婉如初春融雪:“母后保重凤体,大皇兄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母后如此。” 她敛衽一礼,转身,素白衣袂在烛光中划过冰冷的弧线。 “父皇,国师,玥儿告退。” 楚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挥手。 楚清玥走出灵堂时,天际铅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流云低声问:“殿下,回府吗?” “当然,”楚清玥指尖摩挲著袖中一枚温热的铜钱,嘴角勾起妖冶弧度,与方才灵堂中的温婉判若两人, “本宫今晚要洞房花烛,自然要回去试嫁衣了。” 她侧耳倾听,灵堂內传来皇后压抑不住的呜咽,那声音破碎如裂帛,在寒风中飘散。 楚清玥笑得妖冶又疯批,眼中闪著冰冷的光: “流云你听,皇后这哭声可真好听,要是她能一直这么哭下去就好了。” —————镇国长公主府———— 华灯初上时,楚清玥已坐在铜镜前。 流云为她梳发,那三千青丝如泼墨般垂落,如今“红顏烬”药效退去,终於恢復了墨发。 “殿下这头墨发,”流云小心地捧起一缕,“配这套喜服,和这顶九凤衔珠冠,真是……惊为天人。” 楚清玥缓缓抬眸。 镜中映出一张足以倾覆山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淬冰,鼻樑挺直如刀裁,唇色是天然的嫣红。 最致命的是那双眼睛:垂眸时,是仙子垂怜世人的悲悯;睁眼时,是战神睥睨苍生的凛冽。 而额间那抹硃砂疤,非但不损容貌,反而添了几分破碎又危险的美感——像名贵瓷器上一道裂痕,提醒世人这完美皮囊下,藏著怎样疯魔的灵魂。 楚清玥静静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美得让流云手一颤,胭脂盒“啪”地摔在地上,殷红膏体溅开,像极了谁心头淌出的血。 “属下失仪!”流云慌忙跪地。 楚清玥却不在意。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胭脂,在镜面上缓缓画出一道弧线。 “流云,你说本宫美吗?” “美……”流云的声音有些发颤,“苍穹大陆,四国美人加在一起,也不及殿下三分顏色。” “是吗?”楚清玥歪了歪头,眼神天真得像未经世事的少女, “那为何就入不了司宸的眼?” 镜中美人笑意渐深,眼底却结起寒冰。 “是他眼瞎了,还是本宫美得……还不够明显?” 流云不敢接话。 这话接不得————说殿下不够美是死罪,说国师大人眼瞎更是死罪。 楚清玥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自顾自站起身,那身火红嫁衣在烛光下流淌著血一般的光泽。 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盘旋而上,凤目以黑曜石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死死盯著你。 “皇后今日吃了这么大亏,”楚清玥抚过衣袖上的暗纹,语气轻描淡写,“以她那睚眥必报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流云心头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告诉沧溟,”楚清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寒风吹散满室暖香, “若是今夜有『客人』来访,书房暗格第三层,有个玄色锦囊。” 她回眸,烛火在眼中跳跃。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流云迟疑:“主子为何不直接吩咐?属下怕领会错了……” “因为那时,”楚清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司宸肯定在本宫身边。” 她转身,红衣如血浪翻涌。 “若是赶尽杀绝,司宸要生气。他一生气啊,本宫……就心疼。” “但若是不赶尽杀绝——”她轻笑,那笑声甜腻如蜜,却让人脊背生寒,“那又不是本宫的性格了。” “所以啊,”楚清玥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嘆息,“得给他们留条路。一条看起来能活,实则走进去就万劫不復的路。” 流云额角渗出冷汗:“是,殿下。” 她顿了顿,看向外面漆黑的天幕:“殿下,国师有说什么时候来吗?可需要我等去接?” 楚清玥一笑,那笑容里藏著某种篤定的疯狂:“他没说什么时候会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甚至不知道,本宫今日成亲。” 流云彻底愣住:“殿下,这……成亲当日不告诉新郎,这是不是不太好?属下担心新郎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不来?”楚清玥替她说完,唇角弧度更深,“放心好了,他……会来的。” 她话音未落,庭院中忽然捲起一阵罡风。 所有烛火同时一暗。 一道淡漠出尘的声音破空而来,每个字都淬著冰:“楚、清、玥。” 楚清玥却笑了,妖冶得能让月色失色。 她转身对流云挑眉,眼中流转著近乎疯癲的篤定: “看……这不是……来了吗?” 第78章 参见駙马爷 流云听著那声音——三分震怒,七分凛冽,分明是兴师问罪,哪有一丝拜堂的喜气? 可她不敢言,只低头为楚清玥整理衣襟。 “殿下,外披霞帔……”流云捧起那件绣满百鸟朝凤的广袖长帔。 “不必。”楚清玥抬手制止,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缠著细如髮丝的金炼,在暗处泛著幽冷光泽, “拖尾冗长,动起手来……碍事。” 她眼底掠过一抹血色,“本宫要擒的……可是九天明月。” 当楚清玥踏著缀满南海珍珠的绣鞋走出殿门时,满院侍卫齐齐窒息。 她看见—— 司宸立在庭院那株百年垂丝海棠下。 依旧是象徵国师尊位的深紫云纹袍,依旧是那头如月华倾泻的银髮,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著。 他左手握著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寒气已浸透三丈石板; 右手用灵力控制著一个宫装少女——正是卸去易容的魅十六。 那张圆脸苍白如纸,她死死垂著头,不敢看自家主子一眼。 楚清玥目光只在魅十六身上停留一瞬,便死死锁回司宸脸上——她早料到了。 大皇子身死,魅十六这枚棋必暴露。 只是没料到,竟是司宸亲自『送』来。 而司宸,在她踏出殿门的那一剎,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红衣似火,嫁衣如血。 七年前送她和亲那日,她也穿嫁衣。 那时的她眉眼温软如春水,泪光盈盈似月下清露,跪在摘星楼前扯著他衣袖哀求:“国师,別送清玥走……” 而今夜的她,依旧是凤冠霞帔,却妖冶如绽放在地狱边缘的业火红莲,眉梢眼角淬著北漠风沙磨出的凌厉锋芒。 她比七年前更美了——美得极具毁灭性,美得让他四百年来波澜不惊的道心微震。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楚清玥轻轻挑眉,莞尔一笑。 司宸的喉结隨之滚动。 他听见自己声音乾涩:“殿下今日……成亲?” 楚清玥不答。 她只徐徐展开双臂,在月华与烛火交织的光晕中,缓缓旋转。 凤冠上九凤衔珠琳琅碰撞,清音碎玉; 嫁衣广袖如血浪翻涌,金线绣的凤凰在光影中振翅欲飞。 那一瞬的美,惊心动魄到足以令天地失色。 司宸不会知道,这一幕从此烙印进他神魂深处。 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从无梦魘的他,竟会反覆梦见今夜——银月如霜,海棠簌簌,红衣女子在庭中旋舞,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诛心之局,要將他四百载清修焚为灰烬。 “怎么?还不够明显么?”楚清玥停下,唇角勾起妖冶弧度, “本宫这凤冠霞帔,可还入得了国师的眼?” 司宸移开视线,望向廊下那株百年海棠:“红顏枯骨,在本座眼中不过尘土。” “红顏枯骨?”楚清玥轻笑出声,笑声甜如蜜,却裹著穿肠毒药, “国师这双眼是何时瞎的?本宫略通医术,改日定要好好为国师大人……诊治诊治。” 她边说边向他走去,珍珠绣鞋踏在青石上,声声叩人心扉。 一步,两步。 她身上的香气隨风飘来——不是寻常女儿家的脂粉香,而是混合了北漠风沙、战场铁锈,以及某种极致危险的诱惑气息。 司宸轻咳一声,试图拉回正题:“公主成亲,公主成亲,不知新郎是何方俊杰?” “司宸这是……吃醋了?”楚清玥已走到他面前三步处,仰首看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纤密如羽的长睫,和睫下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 “公主慎言。”司宸后退半步,袖中星盘微震, “自大楚开国以来,皇子公主大婚,皆需经摘星阁合八字、占吉时、定典仪,方能成礼。” “公主私自成婚,已违祖制。” “本座身为国师,自有职责过问。” “哦,这样啊。”楚清玥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如少女,眼底却寒冰凝结, “那本宫便实话实说了——今日凤冠霞帔已备,喜堂红烛已燃,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万事俱备...” 她故意顿了顿,笑容越发妖冶: “唯独新郎尚未寻得。” “恰巧国师大人亲临,便赏你个脸面,做本宫的新郎罢。” “荒唐!”司宸厉声喝道,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本座乃大楚国师,年长你四百岁,与你开国太祖同辈!此话休得再提!” “好,那便不提。”楚清玥从善如流,笑意却更深,“直接行事便是。” 她转头对流云道:“去取司宸的……喜服来。” 流云应声而出,手中托盘上,一套红色为底金线绣日月星辰的喜服叠得整整齐齐。 那款式竟与司宸常穿的紫袍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华丽,更隆重,衣摆处还用银线暗绣了缠枝莲纹——那是道门祥瑞。 显然是精心准备,绝非一时兴起。 楚清玥抚过喜服上冰冷的纹路,抬眼看向司宸:“司宸,你是自己穿,还是本宫……帮、你、穿?” 她一步步靠近,呼吸拂过他下頜:“谁让本宫宠你呢,本宫可以亲自为你……更衣。”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时眼中倒映著他紧缩的瞳孔,“也可以亲自帮你……宽衣。” 话音落下,沧溟等人迅速围上。 楚清玥却蹙眉轻斥:“做什么?惊了司宸怎办?还不见礼?” 沧溟一愣,旋即带人躬身:“见过国师大人。” “错了。”楚清玥声音轻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重新来。” 沧溟与赤霄对视一眼,单膝跪地:“见过国师大人。” “蠢才。”楚清玥轻嘆,似是失望,“都不带脑子么?” 这时,被灵力托著的魅十六眼珠一转,福至心灵,高声喊道:“属下——参见駙马爷!” 楚清玥笑了,那笑容真实了几分:“魅十六,聪明。赏黄金百两。” 沧溟等人立刻会意,齐声跪拜:“参见駙马!” 声震庭院。 司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楚、清、玥。”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清玥却笑盈盈道:“国师说了,所有人赏黄金百两。退下吧!” 第79章 何时炼成此物? 沧溟率眾徐徐退去,庭院只剩二人相对。 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落在她火红的嫁衣上,落在他如雪的银髮上。 “放肆!”司宸周身灵力震盪,紫袍无风自动,“楚清玥,请你自重!” “自重?”楚清玥像听到什么笑话,伸手抚过他胸前衣襟, “国师在本宫的新婚夜送上门来,不为做新郎,是为哪般?” 这话如惊雷劈入司宸灵台。 他这才忆起今夜初衷——本是问罪而来。 强压心头震盪,他將魅十六往前一推: “楚清玥,你命此女假扮五公主楚清瑶,挑唆大皇子刺杀本座,引动天雷致其毙命。” “你见本座立楚玄彻为储,便计划弒兄——如此大逆不道,手段残忍,本座苦心教你向善八年,你是一个字都未听进去,是吗?” 楚清玥静静听著,唇边笑意未减,眼神却一寸寸结冰。 待他说完,她才轻声道:“国师既然这般篤定,为何不带著魅十六去见父皇?” “父皇定然信你,一道圣旨便能將本宫斩了,岂不乾净?。”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你不过………是並无实证罢了。” “你將五公主如何了?”司宸握剑的手紧了紧,“你弒兄,难道还要杀姊不成?” 楚清玥笑了,笑容里满是疯狂与决绝:“死了……本宫要他们死,他们岂能活?” “亲自筹谋送他们一程,便是本宫赐予他们天大的体面。” “你——”司宸长剑出鞘,直指她心口,“罢了,你终究是那『黑龙墮煞』,註定弒兄杀父,血染宫闕,倾覆大楚。” 剑尖抵上她嫁衣上绣著的凤凰心臟位置,金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楚清玥低头看著剑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悽美得令人心碎。 “所以呢?”她轻声问, “阿宸要杀了本宫?” “就像七年前,你用一纸卦象杀了我一次那般,如今要亲手再杀我一次?” 司宸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本座不会杀你。”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但会废你一身武功,卸去镇国长公主的兵权。” “此后余生,你便在摘星楼上诵经、观星、测月。” “本座……护你平安终老。” “哈哈哈哈——楚清玥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癲狂,震得海棠花簌簌落下,如血如泪。 笑罢,她低头看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废我武功?卸我军权?囚我至死?” 她驀地向前一步。 “噗嗤——” 剑尖刺入嫁衣,鲜血瞬间洇开,在火红锦缎上绽出一朵更深的血花。 司宸瞳孔骤缩,想要抽剑—— 楚清玥却已抬手握住剑身。 锋刃割破掌心,鲜血顺著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献祭。 她浑不在意,依旧步步向前。剑刃在她体內深入,她却似无知无觉。 司宸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海棠树干,退无可退。 “司宸,”她终於停在他面前,染血的手抚上他脸颊,指尖鲜红在他如玉肌肤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你只能伤我。” 她猛地攥住他前襟,將他拉近,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而你那能治癒世间万物的灵力,却独独……治癒不了本宫分毫。” “司宸,”她声音轻得像嘆息,眼神却烈得像淬了毒的火焰, “你今夜踏进这公主府,就註定……走不脱了。” 话音未落,她腕间金炼暴起! 那不是凡物——链身细如小指,却泛著暗金色泽,每一环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咒文,细看之下,符文竟在缓缓流动,似活物呼吸。 链首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残影,直取司宸握剑的右腕。 司宸眸色一凛,抽身欲退。 却已迟了。 “你……何时炼成此物?!” 他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声音里染上惊怒, “这绝非人间之术!你究竟——” 楚清玥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与嫁衣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疯得令人胆寒。 “北冥七年,”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著血与冰的寒意, “每当寒毒发作,骨头缝里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的时候……” “我便想啊,我的国师大人,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不死、不伤、不灭,真是.……令人羡慕。” 她拽著金炼將他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气息纠缠。 “於是我就日夜地想--该怎样,才能让你也疼一疼呢?” 司宸试图运起灵力震开,却发现灵力在金炼束缚下,竟如潮水般退去,那金炼上的咒文似活物般吞噬著他的力量。 他心中惊骇——这女子,何时修得如此邪门之物? 楚清玥不顾胸口仍在渗血的伤,用力一扯。 司宸踉蹌一步,险些撞进她怀里。 银髮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 “本宫说了,” 她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字字如刀,“今晚要拜堂成亲洞房。那喜服,你穿也得穿,不穿一" 她顿了顿,指尖滑过他咽喉。 “本宫就把你剥净了,用这金炼锁著,掛在海棠树上,让满朝文武都瞧瞧,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大人是何等模样。” “你疯了。”司宸震怒。 楚清玥轻轻笑道:“我疯不疯,不知道,但你司宸,就是化成灰,本宫也要將你的骨灰拌进胭脂,日日描眉画鬢;或者撒进酒罈,夜夜对月独饮。” “司宸,你逃不掉的。” “楚清玥。”他咬牙,试图衝破穴道与金炼的双重封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你以为这邪物,能困住本座多久?” “是吗?”楚清玥忽然笑了。 那笑容妖冶如深夜盛放的海棠,带著濒死般的艷丽。 她出手如电,连点他神闕、灵墟、气海等周身数处大穴——那手法,竟是“封灵指”,他当年亲手所授,为的是让她在乱世中有自保之力。 如今,这指法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只是她的手法更加诡譎,更加决绝 司宸身体一僵,彻底动弹不得。 四百年来,他凌驾眾生,坐看云起云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沦为他人掌中物,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第80章 拜堂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竟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猛地发力—— 將他拦腰抱起! 银髮瞬间垂落,如月光倾泻,扫过她的手臂。 司宸闭上眼,四百年的道心在此刻震盪。 屈辱如烈火焚心,烧得他几乎要衝破这凡躯的束缚。 偏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任由她抱著,一步一步,踏过庭院,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正殿。 每一步,都踩碎了他四百年的清修孤傲。 每一步,都在他心上刻下血淋淋的痕。 --- 正殿里,红烛高烧。 龙凤喜烛燃到一半,烛泪堆积如小山,像凝固的血,像流乾的泪。 正中央的案几上,摆著合卺酒、子孙餑餑,还有一对玉如意——一切都像真正的婚礼,喜庆得诡异,热闹得荒凉。 楚清玥將他放在铺著红绸的椅上,站在他面前,开始解他的紫袍,准备换喜服。 “楚清玥——放肆。”司宸震怒,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楚清玥內力一震,嗤啦一声,他的紫袍,连同中衣,一起碎裂。 她手上用力,紫袍碎成一片片,直接拋入空中,如紫色蝶群,最终飘落在地。 楚清玥眸色一暗伸手掐著司宸的脖子,猛地抵在墙壁上,用力之大,让他一声闷哼。 “司宸……这算不算放肆?”她眼中闪著疯狂的光, “你最好明白一个事情,如今不是本宫求著你成亲,而是你——司宸,送上门来,又武功不及,落在本宫手里了。” 她的手指收紧,指尖陷入他的肌肤: “俘虏没有拒绝的权利。” “本宫要你成亲,你就必须……成亲。” 忽然,她鬆开手,转为轻柔抚摸他的脸颊。 “阿宸…..."她唤得繾綣缠绵,像是情人最深的依恋,可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乖,莫再挑战本宫的底线。” 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吐气如兰: “否则本宫就命人在庭院那棵海棠树下铺上红绸,当眾与你行.……周公之礼。” “让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看,他们清冷出尘的国师大人, 是如何在本宫身下一” “楚清玥!”司宸终於怒喝出声。 楚清玥却笑了,笑得美艷不可方物。 她伸手抚平他凌乱的银髮,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急什么?夜还很长,我们的婚礼...才刚刚开始。” -------- 月光如水,从窗欞倾泻而入,落在他身上。 那具修长身躯如冷玉雕成,肌理分明却不狰狞,每一处线条都透著禁慾的清冷。 肩宽腰窄,锁骨深陷如蝶翼,此刻因金炼束缚而微微起伏。 月光在他的肌肤上流淌,镀上一层银辉,美得不似凡人。 楚清玥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指尖拂过他锁骨的咬痕——那是她上次咬的,已经淡了,却还在。 她眼色一暗,趴在他胸口,张口咬了下去。 直到鲜血充满口腔,腥甜温热;直到司宸也疼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裂痕。 楚清玥抬起头,唇上染血,笑得妖冶: “你看,你在我胸口刺了一剑,我也在你胸口咬了一口。” “你胸口疼,我心口也疼,这才公平。” 她沾了他胸口的血,又沾了自己胸口的血,指尖併拢,放到唇上舔了舔。 “你看,我们的心头血,多红啊。” 她轻声说, “就像这喜堂,就像这喜服,像烛泪,像你我註定要纠缠至死方休的血。” 说完,她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一触即离,像蝴蝶轻点花瓣。 “怎么样?“尝到了吗?你我的心头血里面,有彼此的味道吗?” 她问,眼中闪著疯狂而认真的光,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算不算……生死与共的开始?” 司宸不答。 金色锁链在烛光下泛著幽冷光泽,咒文如活物般流动,封住了他四百年的修为。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却出卖了他——那细微的紊乱,是道心震颤的证明。 楚清玥將金炼子一分为二,另一条绑在自己腿上,与他相连,似要將彼此命运彻底捆缚。 然后她开始为他更衣,动作极其认真,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从中衣到喜服,再到外袍、腰带,每一件都穿得一丝不苟。 最后,她取下他头上的玉簪,换成了一顶並蒂莲发冠- 莲花並蒂而开,缠绵悱侧,与他一身清冷孤傲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一切妥当后,楚清玥退后半步,歪著头,目光一寸寸描摹眼前这个男人。 “你看,多合適。” 並蒂莲发冠束起他的银髮,几缕髮丝垂落在颊边,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那身常年包裹在紫袍中的清冷禁慾。 此刻被喜庆的顏色强行裹挟,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像神明坠凡,像白雪染血,像月光被囚於红绸。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頜线紧绷,似在忍受莫大的屈辱,又似在压制內心的惊涛。 “原来阿宸穿红色……这般好看。” 楚清玥轻声讚嘆,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凝视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比本宫想像中...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司宸终於开口,声音低哑:“玩够了吗?” “不够。”楚清玥斩钉截铁,伸手牵起他脚腕间的金炼,拉著他走向喜堂中央, “下一步该拜堂了,开始吧司宸,本宫耐心有限。” 话音未落,她已执起案上那条绣著金凤的红绸,另一端不由分说塞进司宸的手中。 绸缎冰凉,触感却如火焰灼烧。 “一拜天地——” 楚清玥高声唱礼,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迴荡,带著某种疯癲的庄重。 她率先躬身,红衣如血浪翻涌。 司宸僵立不动。 “不拜?”楚清玥直起身,眼神陡然转冷。 她拽动金炼,一股霸道的內力顺链传来,生生压弯了司宸的脊背。 第81章 这才乖 “咔嚓。” 是骨骼轻响的声音。 司宸闷哼一声,被迫俯身,银髮如瀑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才乖。”楚清玥笑了,指尖挑起他一缕银髮,与自己垂在肩头的墨发缠绕在一起, “你看,我们这算不算……结髮为夫妻了?” 司宸闭目不言,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二拜高堂——” 楚清玥拽著他转向空无一人的主位,那里只摆著一个牌位——楚清玥生母梁氏之灵位,和一面古老铜镜,镜中映出两人扭曲交叠的身影,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的声音忽然低柔下去,带著一种诡异而深情的温柔:“母妃,女儿今日大婚。” “他叫司宸,大楚国师,您见过的。往后……您不必再担心玥儿独行於世了。” 司宸望向那块灵牌,记忆如潮水倒灌-——二十年前雪夜,梁氏跪在摘星楼外,怀中婴孩气息已绝。 他动了四百年未曾有过的惻隱,以灵力救回那条小生命,也顺手治癒了濒死的母. 那时的楚清玥,只是个皱巴巴的婴孩。 那时他不知,这一念之仁,会在二十年后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更不知,那个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婴孩,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將他拖入红尘。 这次司宸没有抵抗,闭上了眼,任由她拽著自己完成这个荒唐的仪式。 心中暗嘆:罢了,就当还她七年前和亲离京时,在朝阳门下对自己那三个叩头。 “夫妻对拜——” 楚清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定。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偏执而灼热的光:“司宸……要乖。否则……” 她缓缓低头,准备完成最后一拜。 就在这一剎! 一股冷冽的异香破空而来,尖锐如冰锥刺破喜乐! 司宸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出於本能,他猛地抱住楚清玥向侧方翻滚! 失去灵力的身躯沉重如凡胎,他只能以血肉之躯为盾—— “嗤啦!” 暗箭擦著他手臂划过,喜服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染红锦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宸!”楚清玥从他怀中跃起,却见他手臂的伤口竟在瞬息间癒合如初,连一丝血跡都未留下。 她才猛然想起,一般兵器,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可他们竟敢—— 在她的大婚之夜,伤她的人。 滔天杀意如海啸席捲,楚清玥缓缓起身,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若浴血凤凰展开双翼。 “就差最后一步……”她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骨髓,每个字都淬著寒冰, “你们竟敢伤他。是当本宫提不动刀了?滚出来受死。” 话音落,三百道黑影自樑上、檐角、暗处纷纷现身,如鬼魅般將喜堂围得水泄不通。 月光透过窗欞,照亮他们手中淬毒的兵刃。 为首者黑巾蒙面,声音低沉: “长公主殿下,您没有胜算。若愿自尽,留个全尸体面,我等可保駙马爷平安——” “平安?”楚清玥笑了。 那笑容妖冶如曼珠沙华绽放在黄泉彼岸,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自广袖中甩出鎏金长链——链端金球在空中划出冰冷弧光。 右手凌空一摄,院中海棠树下,司宸的佩剑“霜华”应声出鞘,飞入她掌心! 剑入手,人已动。 红衣如血色闪电衝入人群! 司宸抬眸看去,只见那一身凤凰霞帔在刀光剑影中翻飞起舞,金冠上珠玉摇曳,折射出冰冷寒光。 她旋身、踏步、挥剑——每个动作都精准如尺量,优雅似舞蹈,却招招致命。 一剑横扫,剑气如虹! 数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嫁衣上,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一滴血珠。 妖冶,疯狂,美如修罗。 “左翼!”她冷喝,金球甩出,毒针如暴雨梨花般迸射! “右阵!”內力催动毒雾瀰漫——见血封喉,闻之气绝。 可她就立在毒雾中心,任由那些致命毒物环绕周身,却毫髮无伤。 三百杀手,转眼已倒下一半,尸体堆积成山,鲜血匯流成河,浸透了她嫁衣的下摆。 司宸默默看著月光下那个剑气纵横、睥睨天下的身影。 这个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小疯子。 这个曾拽著他衣袖哭鼻子的小公主。 这个在北冥为质七年、归来后屠尽仇敌的赤凰將军。 这个如今用金炼锁著他、偏执地要与他拜堂成亲的……新、娘、子。 握著红绸另一端的手,不自觉收紧。 原来她在北冥那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只查到,和亲四年后,她成了北冥闻风丧胆的赤凰將军,每战必衝锋在前,治军严明,手段狠厉,生生从娇弱公主杀成了掌兵元帅。 却始终查不到最初三年——那个孤身远嫁、举目无亲的十三岁公主,究竟经歷了怎样的炼狱,才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殿下——保护殿下!” 沧溟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另一批黑衣暗卫赶到,手腕银光闪烁,袖箭齐发,如天罗地网。 不过片刻便控制住局面,只留三个活口押跪在地。 沧溟单膝跪地,虽戴玄铁面具,可司宸总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清澈、坚毅,深处藏著某种他看不懂的痛楚。 “主子,刺客系皇后所指使。”沧溟低报,声音压得极低,“用的兵器淬了『断魂香』,见血封喉。” 楚清玥站在血泊中,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血跡。闻言,她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跪著的三个刺客浑身颤抖。 “那老虔婆,真是活腻了。” 她抬眸,眼中寒光凛冽如万古冰原: “赤霄,一个时辰后,你去报官,就说有人刺杀当朝长公主。至於丞相府……”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轻柔如情人低语,却字字诛心: “屠了裴府满门。” “我要让皇后那老虔婆,送完儿子送老子,一夜之间……再无娘家可依。” “剩下的人,”她转身,染血的嫁衣曳地,拖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痕,“跟本宫走。” 第82章 叫夫人 “本宫要去杀了皇后最后一个儿子——六皇子楚玄朗。”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我要让她……失去所有。” 说罢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人从身后拉住。 力道不大,却坚定。 楚清玥回头,对上司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那潭底深处——那里只有万古不化的冰雪,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清玥。”他唤她,声音平静无波。 楚清玥挑眉:“你要拦我?” “这天上地下,能伤你的只有本宫。”她一字一句,偏执入骨, “其他人,必须死。乖……你等我回来。” 她试图拂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那双抚琴占卜的手,如今失了灵力,却依旧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夫妻对拜——!!!” 司宸突然扬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楚清玥愣住。 司宸已鬆开她的衣袖,拿起红绸另一端,站回自己的位置。 夜风吹起他银白的长髮与鲜红的衣袂,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謫仙坠凡,清冷孤傲,不染尘埃。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穿透血腥的空气:“你若不去,我陪你將最后一礼完成。” 楚清玥眯起眼,危险的光芒在眸中流转:“你在护著他们?即便他们要杀我。” “他们要死,也该死在律法之下,而非私刑。”司宸凝视著她,目光如古井深潭, “更何况六皇子无辜。楚清玥,你不可再弒兄。” “所以你在跟我做交易?”她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也疯得彻底,“用你与我拜堂,换他们今夜平安?” 她一步步逼近,染血的红鞋踩在血泊中,发出细微的声响:“若本宫……不答应呢?” 司宸沉默片刻,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良久,他轻声说:“你会的。”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嘆息,却重重砸在楚清玥心上。 她眼中风暴翻涌,杀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激烈碰撞。沧溟急劝:“殿下,机不可失!丞相府灭门,六皇子一死,皇后必垮——” “闭嘴。”楚清玥抬手制止。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司宸脸上,像是要穿透他那张淡漠的面具,看进他灵魂深处。 良久,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疯狂,只剩下某种淒凉的温柔。 “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 “赤霄,”她扬声道,“去报官。本宫今日遇袭,丞相府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说罢,她以极快的手语向沧溟悄然传递另一道指令——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號。 沧溟面具下的眼神一凝,隨即微微点头。 楚清玥转身,拿起红绸另一端。 赤霄深吸一口气,高喊:“夫妻对拜——” 两人缓缓躬身。 红衣交叠,墨发与银髮在烛光中缠绕、交织,仿佛命运早就写好的纠葛。 这一刻,喜堂寂静如坟,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室血腥与烛泪,吹动他们之间那条单薄却坚韧的红绸。 “礼成——送入洞房!” 楚清玥抓起一把金豆撒向空中,金光纷落如雨,落在血泊里,落在尸体上,落在她与他之间。 她拦腰抱起司宸——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態,穿过长廊,走进主臥后的密室。 密室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司宸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金笼——足有拔步床大小,笼柱以暖玉为底,刻满繁复的星云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嵌著细碎的珍珠与各色宝石,在夜明珠柔光下流转著梦幻般的光泽。 地上铺著上好的冰蚕丝锦被,绣著交颈鸳鸯。 整个房间由百盏夜明珠灯笼照亮,柔光流转,奢华至极,却也囚禁意味十足。 这一切都在诉说同一件事:这场囚禁,她已筹谋太久、太久。 楚清玥將他放入笼中,动作竟有几分小心翼翼。她转身去取合卺酒,金质酒壶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酒尚未倒满。 司宸虽无灵力,內力犹在——他骤然发力,震开手腕上看似华丽实则脆弱的金饰,身影如鹤,向门外衝去! 还未踏出三步。 一条冰冷的金炼已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 楚清玥用力一拽——不是蛮力,而是巧劲。 司宸跌倒在笼內锦被之上,丝被柔软,却让他心中一沉。 她翻身跨坐於他腰间,俯身贴近,呼吸交错,红唇几乎贴上他的。 “怎么?”她轻笑,指尖抚过金炼,冰凉的触感沿著他的颈脉滑下,“原来阿宸喜欢这样?”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非得拴在脖颈才肯老实?那好……往后便都拴在这里。” 金炼微收,不紧,却足以让他感受到束缚。 “谁让本宫……”她声音陡然轻柔,带著某种病態的宠溺,“最疼你呢?” 她一手执一杯合卺酒,將另一杯塞进他手中,强势地控制著他的手腕,与自己交臂。 酒液摇曳,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 “喝。”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司宸抬眸看她,眼中冰雪未化:“楚清玥,你明知——” “我什么都不知。” 她打断他,眼中水光瀲灩,不知是醉意还是泪意, “我只知,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我们便是夫妻了,生同衾,死同穴,骨血相融,魂魄相缠——这是你欠我的。”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然后俯身,以唇渡给他一半。 酒液灼喉,带著她的温度和某种决绝的疯狂。 司宸被迫咽下,那酒似火,一路烧进心底。 “楚清玥。”他声音沙哑。 “叫夫人。”她纠正,指尖划过他的眉眼,描摹那熟悉的轮廓,“或者……娘子。” 司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淡漠的荒原: “不过是个仪式罢了。本座太上忘情四百年,此生……不可能有七情六慾。” “太上忘情?”楚清玥低下头,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呼吸交错,气息交融。 “我会让你记住的——情之一字,刻骨入髓时,比任何天道都难忘。” 第83章 你非要如此吗? 话音落下,她再次吻他,司宸则將头侧向一边。 动作快得掀起一阵细风。 那个本该落在唇上的吻,便只吻到了耳尖——那点薄薄的肌肤顷刻间染上緋色,像无边雪地里挣扎著开出的第一朵红梅,脆弱又倔强。 “楚清玥,你非要如此吗?” 他的声音里压著极细微的颤。不知是怒,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 她不答,只將他的双手利落地固定在笼栏两侧,眼神温柔得诡异。 然后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直视自己眼中那片焚天的烈焰: “本宫说了,我、要、你,你就跑不掉。” 她固定他的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司宸没有躲——或许是因为无处可躲。 他只能承受她蛮横的侵占,酒香、血腥与她独有的冷香交融,占领所有感官。 心口熟悉的绞痛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有无数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狠狠攥紧他的心臟。 血腥味涌上喉间。 他咬破了她的唇。 鲜血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铁锈味混著残存的酒香,酿成一味名为绝望的毒,沁入肺腑,融入骨髓。 楚清玥直起身,看著身下,气息不稳,银髮散乱铺陈在红绸上的司宸。 她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唇上渗血的伤口,指尖染红,送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姿態妖冶得惊心动魄。 “这也算阿宸的回应了,”她笑了,眼中水光更盛,却亮得骇人, “本宫……” “很、喜、欢。 说完,她竟真的从他身上下来。 司宸刚鬆一口气——那口气还未喘匀,她就从左侧重新吻了上来。 右手利索地解著他喜服……繁复的衣襟 ………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抗拒与隱秘的渴望,厌恶与不该有的悸动,像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內廝杀,將他四百年来筑起的心防撕扯得摇摇欲坠。 他把这一切归咎於屈辱,归咎於从未经歷过的无力—— 可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是的。 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了。 这次他调动內力去压制,却依然无济於事。 天道在提醒他——不可动私情,不可破道心。 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淬了冰的细针同时扎进骨缝,又冷又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一扭头—— “噗——” 鲜血喷溅在鸳鸯锦被上,猩红刺目,像一场迟来的、以心为祭的仪式。 楚清玥瞬间僵住。 看著他苍白唇边刺目的红,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隨即那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更柔,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寧愿损毁道基,也想冲开这链子?怎么,你死也不要与我同房是吗?” 她俯身,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吐息温热,话语却如冰锥:“若是本宫今晚,非要了你,你又奈我何?” 司宸没有解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荒原仿佛结了冰: “楚清玥,你若非要如此,本座自然无法抵抗。” 他用內力摄来远处案几上的茶壶。 滚烫茶水倾泻而下,浇在他手背上。 水汽蒸腾,皮肤却连红都未红一点。 “你看,”他淡淡说道,仿佛在陈述今日星象, “本座修无情道四百年,五感皆寂。” “感受不到冷暖温度,也尝不出酸甜苦辣。” “这具身子对我来说,以上若有半句虚言,本座愿身死道消。” 他没有说谎。 他確实感受不到冷暖,尝不出味道——只是她除外罢了。 这四百年的活死人,只在她面前,才算真正活著。 可这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他收回心神,压下悸动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在我身上,和被子在我身上,並无区別。” “或许你比被子重一些。” “但本座身上,並没有你们普通凡人……该有的反应。”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她,也刺向他自己。 “你们凡人的那些欲望、悸动、情潮……本座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极浅的波动:“本座也绝不会对你动情。” “小时候救你,是怜悯世人;送你和亲,是秉公办事;今日拜堂,是还你七年前那三个叩头。” “若你因和亲之事耿耿於怀……虽然本座问心无愧,但是也可由你打骂出气。但是其他的,绝无可能。” 他知道她极其聪慧。 而自己,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撒谎——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怕她看出端倪,他说完就紧紧闭上眼睛,再不看她一眼。 心口的绞痛还在持续,无情道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每一声心跳都在提醒他——不能破,不可破,否则便是万劫不復。 可是…… 如果万劫不復的尽头是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痕跡。 楚清玥的动作,隨著他的话,彻底僵住了。 她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手,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手背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骨节,像即將碎裂的玉。 那双总是燃烧著烈焰或寒冰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空茫的、碎裂的荒原。 他说……感觉不到冷暖,尝不出味道。 他说……她和一床被子没有区別。 他说……绝不会对她动情。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深处。 可是…… 她缓缓垂下眼睫。 真的……没有区別吗? 那刚才她吻上去时,他瞬间绷紧的下頜线算什么? 那被她指尖划过胸膛时,他无法自控的……算什么? 那此刻他紧闭双眼、却依旧紊乱得不像话的呼吸,又算什么? 太上忘情……好一个太上忘情! 楚清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雪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 隨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癲狂,带著破碎的颤音,在奢华的密室里迴荡。 第84章 九天紫雷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颗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司宸的胸口,浸湿了那鲜红的喜服,晕开一小片更深暗的湿痕。 “司宸啊司宸……”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尖却温柔至极地抚上他的脸颊, “你撒谎的样子……可真是不高明。” 她俯下身,凑得极近。 她能看见他耳尖那抹未曾褪去的薄红,在银髮的映衬下,愈发鲜明。 那红,出卖了他。 “你若真的毫无感觉,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你若真的觉得我没什么不同,喜堂上,为何飞身替我挡下那支淬了毒的冷箭?” “你若真的心如止水……”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颈侧,感受著那剧烈跳动的脉搏, “为何跳动这般快……快得像是要挣脱出来?” “你的无情道……”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用气音吐出最残忍的诱惑, “是不是正在一寸寸……裂开?” “是不是每看我一眼,每听我一声,每感受我一次触碰……那道裂痕就加深一分?” 司宸的呼吸骤然一窒。 心口那尖锐的绞痛再次席捲而来,像有无数只手从內部撕扯他的神魂。 喉间腥甜翻涌,几乎压制不住,一股热流已涌到唇边,又被他用內力死死咽了回去。 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那长而密的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蝶翼。 “冥顽不灵。”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对,我就是冥顽不灵。” 楚清玥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乾,可她的眼神却已重新燃起那种偏执到极致的火焰, “我楚清玥这一生,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得不到的,寧可毁了,也绝不放手!” 她不再犹豫。 双手猛地抓住他喜服的前襟,用力—— “嗤啦——!” 裂帛之声清脆又刺耳,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序曲。 那身华丽繁复的红色喜服,从中被狠狠撕裂,露出下面冰蚕丝织就的纯白里衣。 里衣的系带早已鬆散,此刻隨著她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司宸浑身剧震,终於倏然睁眼! 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惊怒、屈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悸动与恐慌,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衝破那四百年来筑起的心防。 “楚清玥!你——”他怒吼,试图挣扎,可金炼上的咒文如活蛇般缠绕收紧。 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那双染著艷红丹蔻的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抚上他裸露的胸膛。 她的指尖是凉的,甚至有些颤抖——这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內心並非如表面这般镇定。 可那凉意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却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火苗。 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无法自控的战慄。 这战慄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像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方才“毫无感觉”的宣言上。 “你看……”楚清玥痴迷地看著他肌肤上因她触碰而泛起的小小颗粒,看著他脖颈间绷紧的筋络,看著他胸口剧烈的心跳。 她看著他眼底那片正在碎裂的冰原,笑容妖冶而疯魔: “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她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低头,吻上他心口那道方才被她咬出的、已然凝结的暗红伤痕。 舌尖轻轻舔过,带著湿热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司宸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喉结剧烈滚动,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那不再是单纯的疼痛。 那是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残存理智彻底淹没的洪流,顺著被她亲吻的伤口,野蛮地衝进四肢百骸,衝垮他坚守了四百年的堤坝。 无情道心在疯狂示警,心口绞痛欲裂——可身体深处却背叛了他,燃起一股原始的、灼热火焰,与那彻骨的冰寒激烈交战。 冰火两重,痛不欲生,又……欲罢不能。 他感到自己在分裂,一半在坚守,一半在沉沦; 一半在呼喊停止,一半在渴望更多。 “感受到了吗,阿宸?”楚清玥抬起头,唇上沾著他的血,在苍白的脸上点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艷色, “这才叫……区別。” “本宫与你而言,和被子,和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物……都不同。” 她一边用目光凌迟他最后的防线,一边伸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自己那身同样繁复的嫁衣。 火红的锦缎如褪下的血浪,层层堆叠在足边。 凤冠被她隨手取下,扔在一旁的地上,镶嵌的珍珠宝石滚落,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三千墨发如瀑倾泻,披散在雪白的肩头,几缕髮丝黏在汗湿的颊边,美得惊心动魄,也疯得淋漓尽致。 此刻,她只是一个褪去所有华服与偽装,固执地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在自己爱的人身上刻下印记的女人。 她重新覆上他,肌肤相贴,没有一丝阻隔。 他身体的温热,她肌肤的微凉,形成鲜明到残忍的对比。 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司宸所有的偽装都成了可笑的自欺。 司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所有试图维持的淡漠、克制、理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每一寸温度——那柔软与坚韧並存的触感。 那混合了血腥、酒气和独属於她的冷香的复杂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他的所有感官。 原来,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所有的感觉,都只为她一人存在。 四百年的寂灭,原来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甦醒; 四百年的冰冷,原来是为了对比这一刻的灼热。 可就在这一瞬—— 窗外陡然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那不是寻常雷鸣,而是天道震怒的徵兆。 司宸瞳孔剧震。 他能看见——楚清玥看不见——那不是普通的雷电,那是九天紫雷,专诛动了凡心、破了道基的修道者! 那雷电已经锁定了这个房间,锁定了他这个躺在凡间公主婚床上、心神大乱的无情道君! 第85章 莫要再提 来不及了! 若天雷落下,不仅他会身受重伤,连楚清玥也会被波及,凡人之躯,顷刻间就会化为飞灰! 司宸眼中闪过决绝。 他默念禁咒,以损耗百年修为为代价,强行冲开金炼上的封印! 每一个咒文出口,他都能清晰感觉到四百年的道基出现无数裂痕,灵力像破碎的瓷器一样从裂痕中疯狂外泄。 那痛楚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颤慄——可他顾不上了。 锁链崩碎的剎那,灵力反噬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又一口心头血喷出,溅在楚清玥雪白的肩头,红与白交织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楚清玥看到他吐血,大惊失色。 她知道冲开这金炼子的代价——轻则损耗百年修为,重则重伤道基,甚至可能修为尽废! “你——”她的话尚未出口,司宸已用残存的灵力凌空摄来那件被她亲手撕碎的喜服。 红绸在空气中迅速重组、缝合,转眼间恢復如初,裹上他修长挺拔的身躯。 动作快得只在烛光中留下一道緋红的残影。 她也以最快的速度抓过地上的外袍裹住身体,声音因为惊恐和愤怒而颤抖: “司宸!你寧愿损耗百年修为、冒著道基崩毁的风险……也不肯要我……是吗?!” 司宸背对著她,站在密室中央。 喜服如血,银髮如雪。 窗外,雷声越来越近,紫色的电光已经穿透云层,將夜空映照得一片诡譎的亮紫色。 他能感受到,那道天劫已经锁定了他,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呼吸间都在更近一分。 “本座修无情道四百载,”他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身下颤抖、闷哼的人根本不是他, “见过人间无数痴缠爱恨,见过王朝更迭山河破碎。” 他停顿了一瞬,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眸底。 “公主殿下於本座而言,与这世间风霜雨雪、山川草木並无不同。皆是过眼云烟,不入道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向楚清玥的心臟。 楚清玥抓起地上断裂的金炼——那链子已经失去灵力,成了凡铁。 她手腕一抖,链子如灵蛇般缠上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触感贴著他温热的脉搏。 “你我已经拜了堂,”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血与恨, “天地为证,日月为鑑。这链子断了,可婚约没断。司宸,你不许走。” 司宸低头看著缠在腕上的金炼。 那链子已经断了,此刻只是虚虚地缠著,一挣就能脱。 就像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脆弱的联繫——始於一场精心设计的强取豪夺,终於一道不容违逆的天道法则。 轻轻一碰,便会彻底断裂,连痕跡都不会留下。 “拜堂?”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那是讽刺,是无奈,也是某种深沉的悲哀, “凡人性命不过区区百年,朝生暮死,曇花一现。” 他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可那双眼睛,却恢復了以往的淡漠——不,比以往更冷,冷得像结了万年的寒冰,冰下封著汹涌的暗流,却再不会破冰而出。 “你与我,一个困於红尘爱恨,一个求道长生久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钧重负中挤出。 “绝无可能。” “莫要再提。” 八个字,字字如刀,判了死刑。 楚清玥怒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 手中金炼猛地挥出,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啪!” 裂帛声再次响起,刚修復的喜服再次破裂,一道血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鲜红的血迅速浸透了红衣,晕开更深暗的顏色,像在喜服上开出了一条狰狞的血花。 司宸身体晃了晃,却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皱眉,仿佛那一鞭抽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公主可解气了?”他淡淡地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若解气了,本座便告辞了。” “你若敢走,”楚清玥盯著他的背影,每个字都浸著血与恨,那恨如此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便屠了皇族!从今夜值守的侍卫开始,一个不留!我要让整个京城为你陪葬!” 司宸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那道紫雷已经成形,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翻滚,隨时可能劈下。 天劫不等人,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字字诛心: “……楚清玥,你若再敢弒兄,或滥杀无辜,妄造杀孽……” 他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她。 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那是比冰更冷、比铁更硬的决绝,是修道者斩断红尘的最后一道心念。 “本座便亲手……渡了你。” 渡。 佛家用语,意为超度,引领亡魂往生极乐。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成了最残忍的威胁——亲手杀了你,送你往生。 不是威胁要杀你,而是威胁要“渡”你,连她的生死,都要被他定义,被他掌控,冠以超脱之名。 何其残忍,何其……决绝。 楚清玥的瞳孔骤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凝在眼眶里,被她倔强的用內力蒸乾,化作一缕看不见的雾气。 司宸不再看她。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一点。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將她隔绝在內。 那屏障透明,却坚不可摧,是她无论如何也破不开的结界——如同他此刻对她关闭的心门。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衝破屋顶,消失於电闪雷鸣的夜空。 “司宸——!!!” 楚清玥的嘶吼被隔绝在屏障內,传不出去,只能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撞得她自己耳膜生疼。 “你回来——!!” “本宫一定杀了你!杀了你——!!!” 第86章 不知道 她扑到屏障前,疯狂地捶打那层无形的壁障,手指撞出血也浑然不觉。 指甲断裂,血肉模糊,可屏障纹丝不动。 可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雷声暴雨,和那一道道撕裂夜空的紫色电光,见证了这个新婚之夜发生了什么 ——见证了一个公主如何亲手撕碎了一个道君四百年的道心,也见证了一个道君如何亲手斩断自己与这红尘最后的牵连。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远。 暴雨停歇。 屏障自动消散——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算准了天劫过去的时间。 楚清玥踉蹌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如洗,星辰重现。 可她肩头上,还残留著他吐出的血,已经乾涸,变成暗红色的痂。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些血痂。 指尖传来微硬的触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最后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啊……司宸……你好得很……” 她直起身,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比之前更疯狂、更偏执、更不计后果的火焰。 “你以为逃得掉吗?”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里还残留著金炼勒出的血痕。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本宫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誓言: “把你剁碎了,装到盒子里。” “用更粗的链子。” “锁一辈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而屏障之外的世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司宸化作的流光衝出公主府,没有丝毫犹豫,瞬移,连续的瞬移,灵力疯狂燃烧。 必须远离京城,越远越好,绝不能让她受到天劫波及——向著东方疾掠。 那里是海,是远离京城、远离她的方向。 夜风呼啸著灌入他破碎的喜服,背上那道鞭伤火辣辣地疼,混合著禁咒反噬与道基碎裂带来的剧痛,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又被疾风瞬间吹散。 他朝著东海方向疾驰,那身影快得在夜空中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熟练得令人心痛。 仿佛这样的逃亡,他已演练过千百遍——或许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夜晚,在那些罪过的时刻,他確实已经逃过无数次。 可人间的速度,又怎能快过天道的锁定? 就在他终於看见漆黑海面那一条银线,闻到咸腥海风的剎那—— “轰——!!!” 积攒到极致的一道九天紫雷,终於追上了他。 粗壮的雷柱携著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劈而下! 紫光照亮了整个海面,照亮了司宸苍白的脸。 那一瞬,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能看见雷柱中游走的法则符文,能看见空间被撕裂的黑色裂缝,能看见死亡以光的速度降临。 司宸本能地转身,却在雷光及体的那一瞬,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猛然脱下身上那件如血的喜服,紧紧护在怀里,用整个后背迎向天雷。 为什么? 不知道。 来不及想。 “轰——!!!” 雷光贯体而过。 剧痛瞬间席捲每一寸神经,后背,顷刻间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焦黑与猩红交织,狰狞可怖。 残余的雷蛇在他伤口上噼啪游走,带来持续不断的、凌迟般的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在雷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经脉寸寸断裂,灵力疯狂外泄。 可怀中的喜服,却完好无损。 司宸单膝跪倒在沙滩上,呕出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 咸腥的海风灌入口鼻,混合著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颤抖著手,將喜服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身处。 然后,他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开始调动体內仅存的那点微薄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向背后惨烈的伤口。 这是一个痛苦到极点的过程——灵力所过之处,焦黑剥落,血肉艰难地蠕动、生长、癒合。 每一寸肌肤的重生都像是在经受另一次酷刑。 他能感觉到新生的肉芽从焦炭下钻出的痒痛,能感觉到骨骼缓慢癒合的酸涩,能感觉到经脉试图重新连接时的撕裂感。 冷汗如瀑,混合著血水,將他身下的沙地染成深色。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的不仅是血,还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远,暴雨停歇,只剩下海浪永不止息的呜咽。 背后的伤口终於勉强癒合,不再流血。 却最终留下一道深深的、泛著紫电光泽的疤痕——那是天劫的烙印,是法则对他的惩罚,永远无法消除。 而他赤裸的后背上,这样的疤痕,已经有十六道。 不,加上今夜这道,是十七道了。 每一道,都是一次天劫。 每一次…… 每一次,他都在逃离。 司宸缓缓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海面。 暴雨倾盆而下,打在他苍白的身躯上,混合著血水流淌下来。 银髮湿透贴在脸颊,几缕粘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破碎而妖异。 他伸手抚上怀中那件喜服,指尖触及冰凉的绸缎,却仿佛被烫到般微微一颤。 ——为什么护著它? ——不知道。 ——只是……不想让它碎。 他眼前开始发黑,失血过多和灵力枯竭带来的晕眩如潮水般涌来。 他告诉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在这里昏过去,必须离开,必须…… 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可太疼了,背后新愈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空荡荡的虚脱感让他双腿发软。 最终,他还是栽倒在海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 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怀中露出的一角红色。 那么红。 像血。 像那个……小疯子。 —————皇宫———— 暴雨初歇的皇宫,潮湿水汽未散,將各处宫灯晕染成一片片昏黄迷濛的光团。 白日灵堂的硝烟与哭声仿佛被这湿冷夜色吸收殆尽,只留下更沉、更黏稠的寂静。 凤棲宫內却亮如白昼。 凤棲宫內,皇后裴氏端坐在梳妆檯前,宫女屏息梳理著她乌黑的长髮。 铜镜映出的脸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压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灼——那是丧子之痛与权力摇撼共同刻下的痕跡。 “娘娘,”贴身李嬤嬤悄声入內,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安, “公主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 皇后捏紧了手中的玉梳,指节泛白。 第87章 密谋 “三百人。”她开口,声音因竭力压制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三百裴家培养了十几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死士!” “潜入一座公主府,杀一个刚回京的贱人,竟要耗费如此之久?!” “是楚清玥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我裴家养的都是废物?!” 李嬤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听说,长公主府內守卫非同寻常,似是暗合阵法,且长公主本人武艺……” “武艺高强?”裴皇后冷笑,截断她的话,镜中映出的眼睛赤红, “自然高强。国师大人亲自养大、亲自传授的本事,能不高么?” “那贱人……在北冥七年,据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断梳的纹理, “可那又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三百精锐,耗也能耗死她!” 话虽如此,她胸腔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白日灵堂上,楚清玥那张冷白的面孔,那点刺目的硃砂,那副从容优雅却字字诛心的模样,尤其是最后那抹讥誚的笑…… 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放,刺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时光倒流,当场就扑上去撕碎那张脸! “娘娘息怒,千万保重凤体。”李嬤嬤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蛊惑, “丞相大人早已安排得万无一失。” “今夜公主府必出『意外』,长公主『意外』身亡,北冥军权顺理成章收回朝廷。” “届时,六殿下成为储君的不二人选,二公主便是陛下膝下唯一的公主,尊荣更盛……裴氏一门的荣耀,必將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啊!” 裴皇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镜中那双眸子里的疯狂略微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算计的精光。 她抬手,冰凉指尖抚过自己镜中的脸庞,触感光滑,心却一片寒凉。 “你说得对。”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暴怒更显森然, “彻儿的仇,一定要报。” “但更紧要的,是裴氏的未来,是朗儿和瑶儿的前程。” “楚清玥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陛下、让朝臣、让天下人都挑不出半个『不』字,只能嘆一句红顏薄命,天妒英才。” 她站起身,厚重的凤袍逶迤在地,金线刺绣泛著冰冷奢华的光泽,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那三百死士,是父亲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裴皇后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带著湿意的夜风捲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製造『意外』。失火,落水,坠楼,急病暴毙……” “今夜,公主府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风助火势,烧得又快又猛,等巡城卫和京兆尹的人赶到,只会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什么证据,都烧得乾乾净净。” 李嬤嬤低声附和:“娘娘思虑周全。” “只是……长公主毕竟是国师大人一手带大,情分非同一般。” “国师大人修为通天,若他插手……” “司宸?”裴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誚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 “况且,四百年前太祖与他立下的血誓,核心便是『不得干预皇室內部爭斗,除非危及国本或誓言本身』。” “只要此事做得乾净,不留任何指向裴氏、指向本宫的痕跡,他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从插手,无话可说!” 她转过身,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况且,楚清玥若死,表面上看,受益最大的是谁?” 李嬤嬤一愣:“自然是……三皇子殿下?” “不错!”裴皇后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一丝恶毒的畅快, “楚玄璟那个贱种,自以为搭上了楚清玥就能一步登天!” “楚清玥一死,陛下第一个疑心的就是他!” “届时,本宫只需在陛下耳边稍加引导,再『无意』透露些三皇子府近日『异动』、与北冥军旧部『过从甚密』的消息……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李嬤嬤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娘娘高明!一石三鸟!” “既报了仇,又除了长公主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將祸水引向三皇子!” “不,”裴皇后缓缓摇头,走到烛台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拨弄著跳动的灯芯,火光在她幽深的瞳孔中燃烧, “是一石……四鸟。” “楚清玥死,彻儿大仇得报,此其一。” “瑶儿成为陛下唯一公主,地位无人可及,此其二。” “朗儿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一定能得储君之位,此其三。” “裴氏藉此拿到北冥军权,权势更上一层楼,此其四。” 殿內静默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裴皇后凝视著那簇温暖却虚幻的火苗,忽然极轻地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还有……本宫倒真想看看,司宸那修炼了四百年的无情道……面对楚清玥那具焦黑的尸骸时,会不会……起那么一丝波澜?” 窗外的夜,浓黑如墨,將一切阴谋与杀机,温柔吞噬。 ————长公主府———— 而另一边,早在楚清玥抱著司宸回密室的时候, 魅十六在沧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阁主,主子今日……是否太过宽仁?” 沧溟静立在书房光影交界之处,半边面容隱於玄铁面具之下,另一半则被昏黄烛光描摹出冷硬轮廓。 下頜线如刀削般利落,那双眸子却深似寒潭,暗不见底。 闻言,他眼睫未掀,只眸心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冰裂之痕。 “长公主金口玉言,『不能死』。”他嗓音无波无澜,字句却似浸过幽毒的薄刃,“可活著……未必就比死了舒坦。”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书房密室。 空气里瀰漫著陈旧书卷与淡淡药香混杂的气息。 他取出一枚解毒药丸服下,继而拂开紫檀书案上一方不起眼的镇纸,指尖在某处浮雕纹路上以特定次序按下三次。 “咔噠”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第88章 夜访丞相府 里面静静躺著一只玄色锦囊,缎面暗哑,无丝毫纹饰。 他取出,指尖挑开繫绳,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烛火跳动,映亮其上寥寥数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一、丞相府,勒索黄金后,所有男丁——断子绝孙。 二、所割之物,封匣付三皇子楚玄璟,索其尾款。 三、皇宫大內——擒六皇子楚玄朗、五公主。” 魅十六凑近瞥见,瞳孔微缩,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热的弧度,低喃: “这才对……温良谦让的皮囊戴久了,属下几乎要忘了,主子骨子里,从来是刮髓削肉的刀。” 沧溟將纸笺就著烛火点燃,看焰舌舔舐字跡,化作蜷曲飞灰。 他唇角似是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色,只余一片寂灭的寒。 “皮囊不过是幌子。”他声如碎玉,冷澈入骨,“要动根本,便须连根掘起,剔尽腐肉,挫骨扬灰——才算乾净。” 残烬落尽,他將锦囊亦拋入火盆,玄缎顷刻焦黑扭曲。 “传令。” 他拂袖转身,衣袂扬起间不带半分尘息,声音却似淬了霜的箭,破开沉寂: “魑、魅、魍、魎四部,即刻集结。” 窗外夜色浓稠如血。 他最后半句,轻得如同嘆息,却字字钉入骨髓: “隨我——夜访……丞相府。” ————丞相府———— 裴文徵在厅內踱步,青石地面几乎要被他踏出凹痕。 三百死士已出,此刻该有消息了。 他掌心渗汗,却强行压下那丝不安——不过一个女子,再厉害,能敌得过他裴家十年淬炼的刀? 可如今没有消息。 没有动静。 连一声惨叫都未传回——这才是最可怕的。 “父亲。” 长子裴煜踏入厅中,一身锦袍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蓝。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是自宫宴那日后,便再未散去的预感。 “父亲,为何派出三百死士?”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裴文徵转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儿子——那八百死士皆是裴煜耗时十年从万人中淬炼而出,是裴氏最锋利的刀。 自从长公主的轻功宴归来后,便像变了个人,整日遣人北上,掘地三尺要挖那位长公主的底细。 太过谨慎了,他想。 妇人再悍,终究是妇人。 “你姑姑……”裴文徵开口,將皇后密谋和盘托出。 每说一句,裴煜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抓住扶手,指节绷得青白。 “父亲!”裴煜声音发颤,“姑姑丧子糊涂,您怎能也……如此大事为何不与儿子商议?!” 裴文徵强辩:“你近日不在府中,且那些死士皆是你亲手培养,个个以一当十。” “楚清玥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子,武將多是有勇无谋之辈,双拳难敌四手,她必死无……” “父亲!”裴煜急声打断,“您大意了!” 裴煜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您怎么就篤定,楚清玥只是个『空有武艺的女子』?” 他在厅中急走两步,猛地转身: “自庆功宴后,儿子便觉不安,这半个月,我派人北上,掘地三尺去查她在北冥七年——您知道查到了什么?” “她在北冥七年,攻城交战必先驱『死营』衝锋,衝下来,厚赏;冲不下来——” 裴煜一字一顿, “斩、首、示、眾。” “所以她手下的兵,每一次攻城交战,都像饿狼扑食,因为退一步就是死。” “她用兵如诡蛛布网,且极其擅暗杀,擅突袭,出手必全歼,而这也只是……儿子费尽心机才查到的冰山一角。” 他抬眸,眼底压著暗潮:“儿对她的判词是——心思沉如渊、手段利似刃、朝中老狐狸都未必及她半分!” “这样的一个人,父亲——您觉得她会毫无防备,等著別人去刺杀吗?” 裴文徵额角渗出冷汗,却强撑:“即便失败,也无证据……” “证据?”裴煜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声却比哭还惨, “父亲,她如今是有著灭国之功的……镇国…长公主。” “就她这军功,这封號,她若……真死。” “就算是皇帝再不喜欢她,但为了天下民心,为了北冥军心,陛下也必要彻查;” “她若不死——” 他盯著父亲的眼睛,一字字道: “以她的性格,她根本不会去告御状。” “她会先斩了我们全府,提著人头——再去告御状。” “所以……我们眼下该想的不是成败,不是证据,是怎么活过今晚!” 死寂。 厅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裴文徵终於慌了:“那现在……” “逃。”裴煜吐出这个字,浑身力气像被抽空, “先去密室。” “我刚刚带了三百死士,护府——只要能活过今夜,明日我去和她谈判,看她想要什么……?” 他转身,朝暗处唤: “暗一!” 无人应。 “暗一何在?暗二——!” “啪。” 一物被扔进厅中,滚到裴煜脚边。 那是一具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著,可那张脸…… 是暗一。 裴煜浑身血液冻结。 一道身影从门外阴影里缓步踏入。 玄衣,面具,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虚无,仿佛他只是夜色凝聚成的一缕魂。 沧溟停在厅中,垂眸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肉,声音平静无波: “裴公子,唤的可是他?” 裴煜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你们是……烬雪阁?” “嗯。”沧溟应得很轻,像在谈论天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白玉质地,剔透玲瓏。 拔开塞子,俯身,將瓶中液体缓缓倾倒在暗一头顶。 “滋——” 白烟腾起。 暗一的身体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尖锐到刺破耳膜,却又在下一秒被腐蚀的闷响吞没。 血肉消融,筋骨化水。 片刻,地上只剩一滩暗红的血水,连骨头都没留下。 沧溟直起身,將空瓶收回袖中,缓步走到主位坐下。 姿態优雅得像在自家书房待客。 “见过相爷。”他开口,甚至微微頷首, “今日出门匆忙,拿的是一瓶最次的化骨水——不过看样子,药效还行。” 第89章 你情我愿的买卖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瓶,药效好些。” 他抬眼,目光扫过裴文徵惨白的脸,又落在裴煜僵硬的身上, “相爷,你们父子是自己喝,还是本阁主…餵?” 裴煜猛地回神,厉声高喊: “来人——!护驾——!!” “小了。”一道娇媚女声从门外传来。 魅十六斜倚门框,笑得眉眼弯弯: “裴公子不但格局小了,嗓音也小了。” “来人啊——救命啊——丞相府被屠满门啦——!” 她一边喊,一边对裴煜眨眼笑,那笑容天真又残忍。 喊完,她笑意更深: “我帮您喊了,可好像……没人来呢。” 沧溟抬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淡淡道,“今晚出门,刚好天冷了,想活动活动筋骨,一不小心,把你埋伏在府外的三百暗卫——全屠了。” 魅十六掰著手指算:“阁主,虽然死的是別家的狗,不值一提。” “但还是要匯报,今晚长公主府咱们杀了三百,城西训练营灭了二百,刚刚丞相府门口屠了三百,共八百条命,一个不留。” 她歪头看裴煜,“裴公子养了十年吧?唉!嘖嘖……真可惜。” 裴煜眼前一黑。 十年心血。 万人中淬炼出的八百死士。 一夜之间,全没了。 裴文徵浑身发抖,指著沧溟: “烬雪阁……不是超然物外,不涉朝堂吗?!你们——” 魅十六咯咯笑道:“不涉朝堂?那是咱们阁主啊,討厌麻烦罢了。” “至於地位超然?相爷,再超然的阁,也得吃饭呀。” “就像长公主——我们也不喜欢她,但长公主给的实在太多——金子嘛,谁不爱呢?” 沧溟抬眼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现鱼肚白,晨曦將侵未侵,正是最暗的时辰。 “天快亮了。”他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薄如蝉翼,映出他冰冷的半张面具, “侍卫死了,暗卫死了,就差这几位了。” 他走向裴文徵,步態从容得像在赏花。 “赶紧杀了,埋了,烧了,收拾乾净——”他顿了顿,补上最后四个字: “回去睡觉。” “是,阁主。”魅十六躬身。 刃光一闪。 甚至没人看清沧溟如何出手,只听见裴文徵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不是濒死的痛呼,是某种更深、更绝望的嘶喊。 他瘫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片猩红。 阉割。 裴煜扑过去抱住父亲,抬头死死盯住沧溟,眼底血丝炸裂: “阁主是聪明人——我们谈交易。” 沧溟未语,只静静看著他。 “长公主给多少?我们给双倍!”裴煜声音嘶哑,“三倍!十倍——!” 魅十六轻笑: “裴公子想怎么谈?” “保命。”裴煜咬牙,“开价。” “也不要,你三倍,十倍,就按烬雪阁的规矩,一条人命二十万两。” “二十万白银?” “嘖。”魅十六想到楚清玥那张妖冶疯批脸,笑著摇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家那位主子——白银过敏,只爱黄金。” “所以,二十万两黄金一条命。” “若想保官职,再加十万。” 裴煜猛地看向沧溟。 他以为魅十六口中的“主子”是这位阁主—— “你们怎么不去抢?!” “抢?”魅十六笑得更欢了,“我家主子说了,他是个心善之人,从不干那种粗活。” 她俯身,凑近裴煜,吐气如兰: “我们烬雪阁,只做你情我愿的——生、意。” 裴煜浑身发抖。 魅十六直起身,遗憾地嘆气: “看裴公子这態度,是没得谈了?” “那算了,杀了你们,我们自己搬黄金——就是累了点。” “不过无妨,我家主子最体恤下属,定会多给赏钱。” “等等——!”裴煜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成交。” 他一口气报出名字: “保我父亲性命及官位、我母亲、我本人、两个嫡子、三个庶子、一个女儿、还有裴娇娇——总共十人。” 裴文徵挣扎著抬头:“你祖母……你二叔三叔一家……” “父亲。”裴煜声音冷硬,“十人加官位,已是二百一十万两黄金。裴府库银已空,救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向魅十六:“女子除我母亲外,一个不留——这是底线。” 魅十六挑眉,笑了: “裴公子果然狠得下心。成交,金子呢?在哪里?” “黄金在密室。”裴煜撑起身,“我带你们去。” 密室深藏地下,烛火昏暗。 裴煜推开暗门,指向前方数口铁箱:“都在此。” 整整七箱。 魅十六却不急,指尖轻抚过每一口箱体,甚至敲击地面、墙壁。 良久,她一笑:“第四队,搬。” 黑衣人影如鬼魅般涌入,扛起金箱,消失在暗道中。 裴煜看著十年积蓄被搬空,心头滴血,却强撑冷静:“我还有一单——杀个人” 魅十六回头:“谁?” “楚清玥,多少银两?” 空气静了一瞬。 魅十六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某种奇异的兴奋: “她呀——九千万两黄金,先付一半订金。” 裴煜瞳孔骤缩:“为何如此天价?!” “因为我们还接了一单,是保她性命。”魅十六说得理所当然,“杀她和保她——这两桩生意,我们都接。”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裴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说了,傻子才做选择。”魅十六歪头,眼中闪著疯狂又明亮的光, “她一向两样都要,若有机会,再创造第三样……也要。” 裴煜气极反笑: “你们既保护她,又杀她——那收了我的钱,到底算哪边?!” “哪边贏,算哪边呀。”魅十六眨眨眼, “我们会分成两队,一队保她,一队杀她。” “哪边成了,银钱就归哪边——很公平,对不对?” 公平? 裴煜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五千万两黄金——买一个“可能”? “概率也是钱嘛。”魅十六笑嘻嘻。 裴煜一口血涌上喉头,硬生生咽下,指著门外:“你们……银两已付,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魅十六笑容一收,神色骤然冷下来, “我们还有件事——没做完。” 第90章 从不破誓 裴煜一口血涌上喉头,硬生生咽下,指著门外:“你们……银两已付,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魅十六笑容一收,神色骤然冷下来, “我们还有件事——没做完。” 裴煜猛地警觉:“你们收了钱,不能再杀我们!” “当然……不杀。”沧溟的声音从暗道口传来。 他缓步走入,玄衣在烛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像一头优雅的黑豹。 “烬雪阁——从不破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裴煜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下身一阵冰凉——隨后,剧痛如海啸般席捲全身。 他低头。 看见血。 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和父亲一样,绝望到不似人声。 而密室外,丞相府的惨叫正此起彼伏,男人的、老人的、甚至孩童的——哭喊声撕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像一场血色盛宴的序曲。 一炷香后。 所有男丁——无论老少,无论嫡庶——被拖到院中,扔在青石板上。 人人身下都是一片猩红。 裴煜趴在地上,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可他还是拼命抬头——看向那一院瘫倒的族人,看向父亲昏死过去的脸,看向裴家百年基业,在这一夜之间—— 化为乌有。 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血溅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淒艷的花。 “完了……裴家……全…完…了……” 他嘶哑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三皇子府———— 楚玄璟的手指正抚过周卿尘微敞的衣襟,指尖下的肌肤温润如玉。 周卿尘仰颈,喉间溢出一声轻吟,眼波里映著跳动的烛光。 “阿尘……”楚玄璟低语,气息灼热,正欲欺身而上—— “三皇子,要不然……先停一下?” 声音从屏风后的阴影里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楚玄璟动作骤僵。 几乎同时,他扯过锦被將周卿尘裹紧,旋身下榻,厉喝如刀:“何人擅闯?!” 烛火猛地一晃。 一道玄色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那人衣袍如融入了夜色,银质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淬了寒星与冰刃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霜。 “本座。”沧溟站定,嗓音低哑却清晰。 楚玄璟心头剧震,强行压下破口而出的惊怒与杀意,堆起一丝僵硬的笑意: “原来是阁主大驾光临。只是……阁主来之前,是否该差人打声招呼?” “三殿下是在教本座,做事?” 沧溟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檀木圆桌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只白玉杯自顾自斟了一杯。 楚玄璟赔笑说道:“阁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本座记得,”沧溟动作从容端起杯,声音无波无澜, “与殿下议定,五十万两黄金,祭天大典助你除掉楚玄彻。” “再加五十万两,替你屠灭丞相府满门。” 他抬眸,面具后的目光直刺楚玄璟:“如今,祭天大典没到,楚玄彻已遭『天谴』,尸身也已经入土。” “丞相府满门男丁……半个时辰前,刚断了子孙传承。” “下一步,便是您想要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语气微顿,寒意骤浓:“可三皇子许诺的尾款百万两黄金,为何迟迟未送至烬雪阁?” 他放下茶杯,“叮”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室內如惊雷炸开。 “三皇子……是想毁约?” 楚玄璟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烬雪阁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及朝野江湖,若真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笑道:“阁主怕是记岔了。” “当初阁主提议,本皇子只说『需斟酌斟酌』,並未明確应下。” “这『斟酌』二字,何来约定之说?” “但殿下也未曾拒绝。”沧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在烬雪阁的规矩里,沉默即是默许,迟疑便是首肯。” 楚玄璟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所以,烬雪阁如今是要强买强卖?” “呵。” 沧溟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並无多少暖意,反而像毒蛇滑过枯叶。 “当然不会。”他缓缓起身,拿起自己的白玉杯,指尖在杯沿轻划, “烬雪阁做的,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只不过……本座这人,最不喜旁人欠帐。” “尤其是……皇子的帐。” 他走向窗边,侧首,月光如银纱般勾勒出他线条锐利的下頜与冰冷薄削的唇线: “若殿下执意不认这笔帐,本阁主此刻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只是……”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榻上瑟瑟发抖的锦被,又落回楚玄璟惨白的脸上。 “但愿殿下夜夜安寢时,不会忽觉颈侧生寒;” “但愿殿下与心上人温存之际,不会瞥见窗外暗影;” “更但愿……来日殿下荣登大宝之路,不会凭空多出些『意外』。”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楚玄璟感到喉咙发乾,像被沙砾磨过。 他盯著沧溟那双在面具后幽深如古井的眼,仿佛看见了自己无数种悽惨的死法—— 被毒杀於宴席,被刺杀於车驾,被“暴病”於寢宫,甚至像大皇兄那样,“天降正义”,尸骨不全。 烬雪阁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后悔。 终於,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妥协的灰败与深藏的屈辱。 “……是……本皇子记错了。”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追风。” 暗处有人应声:“属下在。” “去开私库,取百万两黄金,置於中庭,请阁主……清点。”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沧溟几不可察地頷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三皇子,爽快人。” 楚玄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勉强维持著皇子仪態: “虽然丞相府尚未满门抄斩,但本皇子相信……烬雪阁既有承诺,必不失信。” “自然。”沧溟语气里终於带上一丝极淡的弧度,“烬雪阁,从无办不到之事。亦从无……被欠之帐。” 片刻,追风回报:“主子,黄金已备妥。” 第91章 还活著…死不了 沧溟似乎並不著急去验看,反而將一个紫檀木匣,递了过去。 匣身乌黑油亮,雕著繁复的缠枝莲纹,入手沉甸甸,透著阴寒。 “本座告辞。”他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此物,算是屠灭丞相府满门前的……一点小小诚意。” “殿下不妨一观,本座……期待与殿下的下次合作。” 楚玄璟接过木匣,指尖触及那冰凉木质时,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臟。 与此同时,魅十六的声音自窗外传来:“阁主,黄金数目无差,已运走。” 沧溟不再多言,玄色身影一晃,如墨滴入水,融於夜色,消失不见。 良久,周卿尘才从锦被中探出头,髮丝凌乱,面颊潮红未退,美目中却已是一片冰冷与不解。 “殿下为何要认?”他蹙起精致的眉, “当初並无白纸黑字。” “大皇子已死,死无对证。” “我们不认,他沧溟难道还能將楚玄彻从皇陵里挖出来復活不成?” 楚玄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阿尘,你不懂。”他苦笑,伸手抚过周卿尘乌黑的长髮,动作温柔,眼神却晦暗如渊, “沧溟今日能无声无息潜入我这守备森严、机关遍布的寢殿,如入无人之境。” “下一次,他就能悄无声息地將刀架在你我的脖子上,而我们至死都不知道刀从何来。” “我们不认帐,以烬雪阁的作风……明日,不,或许今夜,他们就会转头接下別人杀我的单子。” “到那时,我要付的买命钱,恐怕就是今夜这数目的五倍、十倍,甚至……根本无价可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的紫檀木匣。 “更何况,他送了『礼』。” “我倒要看看,这『诚意』……究竟是何物。” 周卿尘凑近,好奇地看著那木匣。 楚玄璟拇指抵住匣盖暗扣,轻轻一按。 “咔嗒。” 机簧轻响,匣盖弹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合著一种铁锈与腐败的味道,猛地窜出,直衝口鼻! 楚玄璟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猛地將木匣完全打开—— “啊——!!!”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尖锐悽厉,划破黑夜! 木匣从楚玄璟颤抖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烛光映照下,匣中之物滚落出来,散在昂贵的地毯上—— 是满满一盒子,血肉模糊的……… 它们被处理得异常“整齐”,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新鲜的恐怖状態。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瀰漫整个房间,与原本的暖香混合,形成令人窒息的噁心气味。 最上方,压著一张素白小笺。 字跡秀逸婉转,竟似出自女子之手,可內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丞相府所有的……,全部奉上。 尾款既清,三日后,殿下便能收到丞相府满门斩首的捷报。 望殿下夜夜安枕,好梦长酣。 ——烬雪阁 敬上” 楚玄璟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烬雪阁!好一个沧溟!哈哈哈哈!!!!” —————镇国长公主府———— 月色如霜,倾覆在镇国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 楚清玥立於府中最高的飞檐之巔,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手掌上血肉模糊的痕跡,胸前的剑伤早已在诡异体质下恢復如初 唯有那双凤眸深处,沉淀著北冥七年风雪也未能掩埋的痛楚。 这一夜,她將十八般兵器轮番演练。 红衣在残月下翻飞,从玄铁长鞭到柔水软剑,从丈二银枪到七寸短刃,从流星索魂锤到方天裂云戟…… 十八般兵器在她手中轮转如风,每一式都精准狠绝,每一招都练满百遍。 红衣翻飞如浴火之凤,在苍白的月光下灼灼燃烧,可那身姿越是凌厉,越透出骨子里的孤寂——像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孩子,找不到归途,也无人问疼。 她知道,每样兵器练足百遍,这漫漫长夜便能熬过去。 像北冥那七年一样——冰原之上,孤月之下,她也是这样一遍遍挥动手中兵刃,直到筋疲力尽昏死过去,才不用在梦中看见那个紫袍银髮的无心之人。 “第七十七、八十七、九十七……” 檐下阴影中,沧溟已静立良久。 他从三皇子府归来,便见这一抹红在月下焚心自灼。 面具下的眸光暗沉如夜,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因为所有的感知,都被檐上那抹红夺去了。 他想起四年前,在北冥,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被北冥军突袭,锁在地牢,浑身污血,中了毒药气息奄奄。 是她,一袭红衣如烈焰,单枪匹马杀进地牢,剑光所过之处,守卫尽数倒地。 她斩断铁链,將他背在背上,声音冷静得可怕:“沈樾,撑住。” 那一路,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只记得她后背的温度,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別死,我带你回家。” 家? 他哪里有家。 可她给了他一个。 天將破晓时,楚清玥终於收势。 所有兵器归位,她闭目仰首,晨曦前最深的黑暗笼罩著她精致的面容。 胸口忽然锐痛起来——不是皮肉,是更深的地方,疼得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凌迟。 “殿下,还好吗?” 沧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楚清玥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恍惚,隨即化作冰封的湖面。 “还活著。”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更苍凉,“死不了。” 她转身,目光落在他银质面具上:“你呢,沈樾?从楚清瑶给你编织的噩梦里走出来了吗?” “属下无碍。” “当年的事,是本宫拖累——”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与殿下无关。”沈樾截断她的话,喉结在面具下滚动,“是属下命中有此劫。” 他终於看见她转过身来。 晨曦第一缕光恰在此时掠过她眉梢眼角——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凤眸含霜,朱唇染血,肌肤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雪峰绝壁。 可偏偏眼角那抹未消的红,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痕跡。 第92章 杀了吧 “沈沧溟。”她连名带姓唤他,这是极少有的时刻,少到他心头一颤。 “你记住——被污泥染过,不是莲花的罪过。” 她向前一步,红衣拂过染露的青瓦:“是污泥该死。” 他想说什么,想说殿下您也是,想说您不该被任何往事困住,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沉默。 有些话,他不能说。 有些情,他不配讲。 “本宫窥过你的命盘。””楚清玥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变得渺远, “將来……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 他驀然抬眸。 “她不会嫌你脏,不会怕你过往腥风血雨。”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诉说一个易碎而珍贵的梦境, “她只会心疼你,恨自己……没能早些出现,护住你那一身清白。” 沈樾怔怔望著她,目光赤裸得近乎僭越。 楚清玥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三分无奈,七分悲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悽然。 “別这样看本宫。” 她骤然转身,緋红广袖在晨风中扬起决绝的弧度,像一面焚尽的战旗。 “那姑娘不会是本宫。也別在本宫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她已望向皇宫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那里有紫袍银髮的身影,有七年等待换来的冷眼,有她剜心剔骨也放不下的执念。 “本宫这辈子啊,”她轻轻嘆息,那嘆息却比刀锋更利,“就认得那紫袍银髮的冷血之人了。” “撞了南墙……” “也回不了头。” 沈樾耳尖倏然红透,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猛地单膝跪地,玄衣在青石上盪开一片暗影:“属下明白。” “嗯。”楚清玥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又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长公主, “眠眠今日抵京,你去迎。早朝回来后,一同用膳。”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入铁血寒意:“三皇子、六皇子、丞相府,都办妥了?” “一切如殿下所料。”沈樾垂首,声音已恢復平板的恭敬, “三皇子府和丞相府各献黄金百万两。今日早朝,恐不太平。” “楚清玥勾唇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哼,有什么不太平的?” “本宫也不是很在意名声。” “一会儿早朝上,说不过他们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贏——”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妖冶疯狂,如彼岸花开,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 “就带铁骑围了皇城,封他老人家做个太上皇,清閒清閒。” 沧溟沉默片刻,面具下的眸光微动:“那国师那边……” 楚清玥倏然抬头,望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晨曦,仿佛那光里藏著什么答案。许久,许久,久到沈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如耳语: “国师…司宸…” 她闭上眼,长睫在晨光中颤抖如濒死的蝶: “你们若有把握……杀了吧。” 沈樾一震。 “弃我去者或许能留,”她睁开眼,眸中一片血红, “但他乱我心……断不可留。” “是——!!!”沈樾抱拳,起身欲走。 “慢著。” 楚清玥忽然叫住他。 晨风吹起她鬢边碎发,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关於司宸,”她声音微微发颤,“你们还是……不要草率动手。他的灵力,你们打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破碎不堪: “他的灵力对本宫无用,也只有本宫能伤他。所以……本宫会亲手……杀了他。” 沈樾回身,凝视她单薄的背影:“殿下……可狠得下心?” 长久的沉默。 “狠不下?”楚清玥突然笑了,那笑声里裹著无尽的淒楚与疯狂, “有什么狠不下的?” “本宫会抓住他,锁住他的琵琶骨,废了他的灵脉,然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 “一刀砍了,剁碎之后,埋在公主府的海棠树下……来年花开时,定是血一般的红艷。” 话未说完,一滴泪毫无徵兆地滑落。 晶莹剔透,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下頜处悬了一瞬,终於坠落,碎在青瓦上,无声无息。 沧溟无声递过一方素帕。 楚清玥没接,只是挥挥手,声音已恢復冰冷: “下去吧。接眠眠后,好好陪她玩一上午,顺便打听下粮价。” “是。” 他从不问缘由。她之命,他之刃。 起身时,沈樾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緋衣如火,在渐亮的晨曦里孤绝燃烧,仿佛要將自己焚尽才肯罢休。 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琉璃。 他转身,再不回头。 有些光是月,註定只能仰望,连触碰都是褻瀆。 有些火是劫,註定只能旁观其燃烧,连靠近都会化为灰烬。 而他,是早已浸透污血的影子,连触碰那光与火的余烬,都是僭越。 檐上,楚清玥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沈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她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比北冥七年受过的伤都疼,比刀剑加身疼,比寒毒蚀骨疼。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她用內力生生压下。 她低低笑起来,笑声在晨风中破碎: “心臟,你到底是我的器官还是他的器官?” “本宫思念他时——你疼。” “本宫心悦他时——你疼。” “本宫恨他时——你疼。” “如今,本宫要杀了他——”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抵住心口,指尖泛白: “你还疼。” 楚清玥望著摘星楼的方向,忽然轻轻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直到眼泪噙满了眼眶。 只是这一次,泪还未落下,便被內力生生蒸乾,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晨风中。 “司宸……” 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眼底却翻涌著疯狂的血色: “既然今生你不曾心悦於本宫……本宫亲自……渡了你……去轮迴下一世。” 她唇角勾起妖冶的弧度,眸中倒映著渐亮的天光,如炼狱之火: “待你出生后,本宫亲自养大,教你识文断字,教你武艺灵力,教你……如何爱我,如何…。” 晨风骤起,吹散她未尽的话语。 她望著摘星楼,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若你还是……不心悦於本宫……” 她深吸一口气,晨风灌满红袖,那身姿在万丈光芒中宛若即將羽化的凤凰: “那便继续杀……一遍又一遍,一世又一世……” “直到你眼中只剩下我,直到你心甘情愿说爱我……” 她笑了,眼泪再次落下,却在触及瓦檐前蒸腾成雾: “司宸,你逃不掉的。” “纵使九天十地,轮迴往生,你都是我的。” “生是我的,死是我的。” “魂飞魄散……” “也要散在我掌心。” 第93章 不是仇人就是爱人 话音落尽,晨钟再次敲响。 楚清玥最后望了一眼摘星楼,转身,一步步走下飞檐。红衣拖过青瓦,留下淡淡水痕,很快被晨光蒸乾。 这一生,要么得到,要么毁灭后得到。 没有第三种选择。 她像一柄出鞘的剑,美得锋利,爱得疯狂,恨得决绝。 剑锋所向,是那个人,也是她自己。 这场纠缠至死方休,或许,连死亡都无法终结。 毕竟,她早已想好了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 ————海边古朴竹屋內———— 司宸猛地坐起,环顾四周——竹编墙壁,海风咸湿,窗外涛声阵阵。 是泽笙的地方。 那傢伙又救了自己。 他第一时间摸向怀中。 喜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贴身藏著,带著体温,也带著淡淡血腥味——是他的血,或许……也混著她的。 “哟,咱们冰雕玉琢、不食人间烟火的司宸道君,可算是醒啦?” 一道戏謔声音传来。 深蓝发色、穿著蓝色鮫綃纱的身影晃了进来。 来人五官精致得过分,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水汽七分灵动,正是鮫人泽笙——司宸三百余年的好友,也是最八卦且不怕死的存在。 鮫人一族有个特性:遇见真心喜欢的人才会分化性別。 泽笙眉心那颗嫣红硃砂点,就是尚未分化的证明。 所以司宸看它时而穿男装,英气逼人,时而穿女装,嫵媚天成,早已习惯。 泽笙凑到榻边,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星星,满脸写著“我要听八卦”: “司宸啊司宸,三百多年交情,你每年来我这儿『避世』几日,聊聊天,下下棋,规律得跟潮汐似的。” “我都算准了你下次来的日子好准备新茶。” “这回倒好,”它夸张地嘆气,指尖把玩著一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一失踪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啊!我们鮫人寿命虽长,但也耐不住这么等啊。” 泽笙绕著他踱步,鮫綃纱摆盪出柔美弧度: “七年不见,再见时——嘖嘖,差点把我这陋室劈成焦炭。” “知道的,是您老人家在躲雷劫;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上古凶兽在我这儿现世了呢!” 司宸淡淡扫它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一海鱼。 他试图运转灵力,发现內息虽还有些滯涩,但已基本顺畅,道基虽损却已然修復。 不用问,定是泽笙用了本命鮫珠——那玩意儿每用一次,折寿十年。 “多谢。”他声音沙哑,“我遇见些麻烦罢了。” “一点麻烦?”泽笙盘腿坐在竹榻边,托著腮,一脸“你继续编,我听著”的表情, “天雷十七道,道道皆紫电……千年大妖化人形都没你的天雷狠,司宸道君,你这是造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孽?” “让天道这般想劈死你?嗯?” 鮫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苍白脸色和眼下青影上停留, “认识你三百余载,头回见你这般狼狈。衣裳破碎,浑身是血,昏迷中还死死攥著一件……” 它眼睛一亮,像发现新大陆:“喜服!大红喜服!绣工精美,纹样跟你紫袍上的星云纹如出一辙!” 泽笙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他脸上:“司宸道君,你老实交代——你修了四百年的,该不会是『隱婚道』吧?” 司宸没理它,起身,掐了个净身诀,身上污秽尽去,又恢復那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模样。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都过去了。”他避而不谈,转移话题,“多谢。” “谢字轻了。”泽笙挑眉,蓝色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本命鮫珠每用一次折寿十年,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那摇摇欲坠的道基修復了,不然你四百年道基尽毁,直接变凡人老爷爷。” 它眨眨眼,一脸无辜:“这鬼地方几百年见不到几个活人,无聊死了。” “所以,你该谢我捨命相救,所以你该就把你的麻烦事说给我听听,让我开心开心。” 司宸依旧没理它,只低头摸了摸怀中喜服,触感微湿,但柔软依旧。 他避而不谈,“衣服。” 泽笙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套崭新鮫綃纱——这次是男款,广袖长袍,绣著银色浪纹,在光下流转如真水波,华美得不似凡物。 司宸接过,手指运上灵力,衣衫自动穿妥。 蓝衣银髮,站在竹窗边,海风吹拂衣袂,真如仙人临世,却又比仙人多了几分破碎感——像神明坠凡,像白雪染血,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疼。 泽笙绕著转了一圈,嘖嘖讚嘆:“蓝衣银髮,真是比我们鮫人还好看。这要是去东海选美,准能拔得头筹。” 它忽然正色,压低声音:“別的我不问,但是……” 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昏睡中喊的『清玥』是谁?” “我数了,整整三十七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我閒得数海浪,顺手就记下了。” 司宸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並未说话。 “我读过你们人间的话本子,”泽笙越说越兴奋, “昏迷中呼唤的名字,不是仇人就是爱人。” “说说吧司宸?”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告诉我『清玥』是你的仇人,还是……” 它眨眨眼,狡黠如狐:“爱人?哦不,按照你们凡人的规矩,拜了天地就该叫……夫人?” 司宸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语气却依旧平静如冰封湖面:“慎言。” “『清玥』是我养大的……一个孩子。” “孩子?!”泽笙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海涛声中迅速压低,化作一种混杂著惊讶与玩味的絮语, “喜服的尺寸,我可趁你昏迷比量过——完全合身,分明是照你身形做的。” “还有那纹样,星云日月,跟你紫袍上的一模一样。” 它托腮,笑得意味深长: “司宸,你养孩子……养到要跟她拜天地穿喜服的程度?” 司宸沉默。 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海浪上,那浪涛来了又退,永无止歇,恰如他心中那场无声的风暴——那场名为“楚清玥”的风暴,將他四百年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 第94章 她…不一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海风吹散: “无情道者,何来姻缘?” “不过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妄念,一个孩子不懂事的胡闹罢了。” 泽笙盯著他,那双总是盛著笑意的眼此刻锐利如刀,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透。 它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又带著几分怜惜: “所以……” “让你梦里牵掛、惦念呼喊三十七次的是那个叫清玥的孩子;” “和你穿喜服拜天地的,还是那个叫清玥的孩子;” “那让你这无情道君动凡心的——” 泽笙凑近,一字一句,轻柔却重如千钧: “一定也是那个叫清玥的『孩子』,对吧?” 司宸转身,望向茫茫大海,银髮在风中飞舞,背影孤寂得像一座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 他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良久 良久 “我要走了。”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泽笙挑眉:“刚醒就要走?你这伤至少还得养三天,强行运功会损根基。” “来不及了。”司宸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再不回去,怕那小疯子……杀疯了,真把皇城屠了,血流成河。” 泽笙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你司宸观星悟道,怜悯世人,慈悲为怀。” “按说你亲自养大的小丫头,就算不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也该是个可爱软萌的小糰子。” “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翻天覆地的小祖宗?或者动不动杀人屠城的小恶魔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宸静默片刻,海风吹起他额前银髮,露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她…与其他女子…不一样。” 泽笙狡黠一笑,像抓住了什么关键: “不一样?” “是啊……能让无情道君动凡心、毁道基、遭天谴的,当然不一样。” “只是如今你伤未愈,无法瞬移,骑马得半月,你等我三日,三日后你痊癒,可以瞬移回去,省时省力。” “而且——”它转了个圈,蓝色长髮飞扬, “三日后我的鱼尾就可以完全收起来了,我隨你去看看你的大楚,和你夫……哦不,你养的那个『孩子』。” “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我们司宸道君弄成这副模样。” 司宸没说话。 海风吹进竹屋,带著咸湿的气息。 “你现在走和三天后走,到大楚的时间是一样的。” 泽笙正色道, “听我的,绝对没问题。难不成她三天还能杀得血流成河,把皇城掀了?” 司宸望向海面,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三天。 希望还来得及。 希望那个小疯子……还没疯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皇宫-凤棲阁———— 皇后还在等丞相府的消息。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跪在地: “皇后娘娘,不好了!” 皇后猛地起身:“怎么了?可是事成了?楚清玥那贱人死了?!” 太监战战兢兢:“不是……围杀长公主的三百死士,已经全被杀了,尸体堆在公主府外。长公主她报了官,京兆府尹把尸体都带走了,说、说要彻查……” “不可能!”皇后尖声嘶吼, “三百死士都是兄长养了十年的精锐,个个以一顶百,怎么会连她一个府邸都攻不破?她到底是不是人?!” 她踉蹌后退,扶住桌案: “通知丞相大人,速来见本宫!本宫要问清楚——” 李嬤嬤战战兢兢上前,声音发颤: “娘娘,丞相大人来不了了……丞相府出事了,丞相府所有男丁……都、都成了太监。” “哐当——” 裴皇后手中的玉梳掉落在地,摔成两截。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曳地,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你说什么?!” “千真万確……”嬤嬤伏地痛哭,“昨晚一批黑衣人来了丞相府,当场行刑……不管长房还是二房三房,所有裴姓男丁,从十五岁到六十岁,无一倖免……相爷他、他也……” 皇后手中的茶杯掉落,碎瓷飞溅,热茶烫红了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她喃喃,眼底充血,“那是裴家。那是权倾朝野、一门双尚书、三代为相的裴家。” “那是本宫的母家,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裴家?!” “楚、清、玥……” 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著淬毒的恨: “本宫要你不得好死——要你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正在这时,又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来,声音带著哭腔: “皇后娘娘不好了!六皇子不见了!方才去送宵夜的宫人说,寢殿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 裴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 大儿子刚死,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也不见了?! “找!给本宫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 话音未落,又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衝进来,脸上泪痕斑驳: “皇后娘娘不好了!五公主也不见了!奴婢去送安神汤,发现寢殿里只剩、只剩公主常穿的衣裳叠在床上……” 那是她唯一的女儿。 裴皇后终於支撑不住。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华丽凤袍前襟,像大朵大朵悽厉盛放的血色牡丹。 “娘、娘娘!”李嬤嬤惊呼上前。 皇后踉蹌后退,跌坐在冰冷金砖上,望著殿外浓重如墨的夜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渐大,癲狂悽厉,在空旷宫殿里迴荡: “好啊……好一个楚清玥……好一个斩草除根……” 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以为……这样就能贏吗?” 她颤抖著拿起一只瓷瓶,瓷瓶通体雪白,无任何纹饰,只在瓶底烧著一朵极小的青色莲花——南疆巫族的標记。 “这个……”她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本宫原本是给那个西域贡女准备的,她仗著宠爱耀武扬威,本宫看著碍眼。”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妖冶到极致的笑: “但现在,本宫改主意了,只要把药涂在她的衣服上……” 第95章 莫怪朕心狠 “嬤嬤,你说如果长公主殿下突然得了失心疯,在朝堂上持剑行凶,被禁军『不得已』当场格杀……这个结局,好不好?” 李嬤嬤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看著手中瓷瓶,眼中燃起疯狂的光: “南疆『噬心粉』,无色无味,沾在衣服上,便能中毒,中著狂性大发,见人即杀……最后心脉尽断而亡。” 她轻轻摇晃瓷瓶,液体在瓶中荡漾: “楚清玥,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不是心思深沉吗?” “本宫倒要看看……中了此毒的你,还能不能翻出浪来。” ———早朝——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列立两旁,低声议论纷纷。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兴奋——那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才有的兴奋。 “听说了吗?丞相府一门男丁都绝嗣了。” “谁这么厉害,敢动裴家,那可是皇后的母家啊!” “不止丞相府,听说昨晚长公主府也被刺杀,京兆府尹蔡大人,连死士的尸体都拉了整整十马车。” “这长公主也太厉害了,这么多死士,都没能……” “这长公主……也太可怕了……” “嘘——来了!” 殿外太监高唱:“镇国长公主到——!!” 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楚清玥逆光而入。墨发如瀑未簪釵,只额间一抹硃砂红得慑人。 她著一身玄黑绣金凤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如踏云。 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淡金轮廓,神圣如神祇,又妖异如修罗。 所有目光聚在她身上——有敬畏,有忌惮,有算计,更有深藏的恐惧。 她走到武將最前方站定,身姿挺拔如孤松临崖。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眾人,所过之处,小声议论声也彻底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楚玄璟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脸上掛著温润得体的笑容: “皇妹,昨日受惊了。” 楚清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倒是三皇兄,眼圈发黑,昨夜……没睡好?” 楚玄璟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很快又恢復如常:“担忧皇妹安危,辗转难眠。” “那真是让皇兄费心了。”楚清玥声音轻飘飘的, “不过皇兄放心,那些刺客……走得都很安详。” 殿后,楚帝听著前朝的动静,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王德福躬身奉茶:“陛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歇?” 楚帝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著那裊裊升起的热气,许久才嘆了口气: “还是年轻好,每天打打杀杀,精力旺盛。不像朕……” 他没说下去。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批阅奏摺,看著看著,眼前就是一黑。 太医来看过,只说操劳过度,可他知道,不是。 储君之位悬空,大皇子最適合,却死了。 剩下心思深沉的三皇子,紈絝草包的六皇子,在外带兵的七皇子……还有这个镇国长公主。 楚清玥。 楚帝闭了闭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儿的性格作风,確实像极了那个文武双全、开疆拓土的开国太祖。 灭北冥,扩疆土,这等军功,就是放在歷代皇子中也是独一份。 军中威望更是高得可怕,北冥军那些杀才,只听她一个人的。 只可惜……她只是个女儿家。 这时,心里有个声音问:若她是男子,你会把皇位传给她吗? 楚帝睁开眼,看向大殿方向,缓缓摇头。 不会的。 就算她是皇子,皇位也绝不可能传给她。最多保她富贵一生,荣华一世,其他绝无可能。 至於原因…… 他想起她的生母,梁氏。 想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她的那句话:“陛下,臣妾不悔。只求您……善待玥儿。” “梁氏,”楚帝心中默念,“你莫怪朕……心狠。要怪,就怪她……。” 他收回心神,挺直脊背,快步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山呼万岁后,王德福的声音响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稟报!”一声悽厉的哭喊打断唱和。 眾人回头,只见被阉割后裴文徵坐在轮椅上,被皇后身边的嬤嬤推著进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下体处虽盖著薄毯,却隱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跡。 他一进殿就死死盯著楚清玥,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液。 楚清玥正低头把玩袖口金线,感受到目光,抬眼对他勾唇一笑。 那笑意又冷又妖,却让裴文徵浑身一颤,顿时哭得泣不成声,声音嘶哑: “老臣参见陛下,因……因老臣身体不適,无法给陛下行礼,万望陛下海涵。” 百官看著这个一向鼻孔朝天的丞相如今这副模样。 有人掩袖低笑,有人面露同情,更多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裴家囂张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盼著他们摔下来。 楚帝看著这个老是和他作对的老东西这副惨状,心里其实畅快得很,面上却装出关切: “免礼。爱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坐上轮椅了?” 楚清玥先一步开口,声音清越: “回父皇,或许是丞相大人身宽体胖,觉得走路太累,喜欢坐轮椅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无妨,丞相大人子孙孝顺,就算坐轮椅也有人推著——” “哦,本宫忘了,”她笑意加深,“丞相府现在……好像没『子孙』了。” 裴文徵听到“子孙”二字,顿时哭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陛下!” 楚帝皱眉:“爱卿但说无妨。若真受了委屈,朕必还你公道。” 裴文徵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裴家,从祖父起,尽心辅佐大楚,出过两代丞相,一代皇后,自认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猛地回头,指向楚清玥,手指颤抖: “长公主!若我裴家真有得罪之处,您大可明言!” “只要证据確凿,就是被您先斩后奏,老臣也绝不喊冤!” 第96章 挟天子以令百官 “但长公主,这大楚不是你一个人的大楚!” “大楚上有君王,下有百官,还有黎民百姓!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你怎么能……怎么能行此心狠手辣的手段,买通黑衣人潜入丞相府,將我裴家上下所有男丁……全都…全都……切除了………!” 他说不下去,伏在轮椅上嚎啕大哭。 满朝譁然。 裴文徵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陛下!臣状告长公主楚清玥——私自豢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残害忠良之后、行事惨绝人寰,毫无人性!” “此等行径,不配为皇家公主!” “臣请陛下——革其长公主封號,收回北冥军权,押赴刑场,斩首示眾,以正国法!!!” 楚帝看了一眼楚清玥。 他这个女儿依旧一脸淡定从容,正垂眸欣赏自己手上鲜红的蔻丹,好像丞相指控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让楚帝心中暗暗点头——这份定力,倒真有几分帝王相。 淮南侯出列,义愤填膺: “长公主如此行事,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將百官顏面置於何地?” “將陛下天威——置於何地?!” 大理寺卿冯大人也紧隨其后: “若按长公主的处理方式,是不是以后谁得罪了长公主,就会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断子绝孙,屠人满门?” “那还要国法何用?还要朝廷何用?”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陆陆续续有百官躬身跪下,殿內跪倒一片。 楚清玥终於抬起头。 她缓缓走出队列,緋红朝服在晨光下流淌著血一样的光泽。 她目光扫过那些跪著的官员,最后落在裴文徵脸上,轻轻笑了: “裴丞相真是……好大的威风。” 她轻笑,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指控当朝一品镇国长公主,人证物证都没有,父皇尚未开口——就能有这么多人为你说话,且个个都想让本宫死。”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知道的,是父皇坐在龙椅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裴丞相——挟天子,以令百官呢。” 她转身看向楚帝,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父皇,丞相大人这一呼百应,威风八面,这朝堂哪里还是皇家的?” “这分明……是丞相大人的一言堂吧?” 这话一出,殿內死寂。 裴文徵听到这番话脸色大变,不顾伤势从轮椅上滚下来,下体瞬间殷红一片。 他顾不上疼痛,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臣冤枉啊!臣绝无此意!臣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楚清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忠心这个东西,不过是一个器官罢了。” “总不能把丞相大人的那器官剜出来,看看是红是黑吧?不过……” 她轻笑,那笑意妖冶如盛放的罌粟, “本宫倒是可以帮帮丞相大人——毕竟,您现在已经少了一个器官了,再少一个,应该也无妨?” 裴文徵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或是怕的。 楚帝看著这一幕,眼中一丝狠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但楚清玥捕捉到了。 她心中冷笑:“父皇啊父皇,您终於也忍不住了么?” 楚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清玥,裴爱卿的指控,你可有话说?” “臣自然有话说。”楚清玥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但在那之前,儿臣也有事稟报。” “说。” 她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裴文徵,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启稟父皇,儿臣状告当朝丞相裴文徵——私自训练死士三百,於昨夜潜入长公主府,刺杀当朝长公主,意图谋反!” 裴文徵猛地抬头:“公主莫要血口喷人!” 楚清玥轻笑:“裴公公……哦不,裴丞相急什么?本宫还没说完。” 楚帝沉声:“竟有此事?” “確有此事。”楚清玥从袖中取出一卷帐册, “儿臣最近在查军资贪墨的案子,查到裴文徵的长子、兵部尚书裴煜,仗著职权中饱私囊,七年来贪墨军资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 她声音陡然转厉: “导致北疆將士寒冬无棉衣,战时无粮草,枉死者数以千计!” “那些將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背后却被自己人捅刀!” “父皇,您可知道,北疆最冷的时候,將士们只能把死去的战友尸体盖在身上取暖?” 殿內鸦雀无声。 楚清玥继续道,声音冰冷: “儿臣这段时间正在收集证据,岂料昨夜在公主府,突然遭遇三百死士刺杀。” “这些死士不是普通刺客,个个武艺高强,训练有素。” “儿臣和府中侍卫拼死才保住性命。” 她將帐册递给王德福,补了一句: “现已请京兆府尹蔡大人將尸体收殮,父皇可隨时查验。” “而今晨裴丞相又联合朝臣,当廷污衊构陷——此为欺君之罪。” 殿內譁然! 裴文徵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胡、胡说!这是栽赃!是陷害!” 楚清玥不理他,继续道:“儿臣受此惊嚇,昨夜一夜未眠。请父皇赐把椅子,容儿臣坐著说。” 楚帝一挥手,太监立刻送来一把紫檀木椅。 楚清玥撩袍坐下,姿態优雅如坐莲台。 她扫过刚刚帮裴文徵说话的几位官员,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看来几位大人跟丞相走得挺近啊。” “大理寺卿冯大人,本宫记得……是丞相举荐的吧?” “淮南侯和裴家是亲家,这姻亲关係……可曾帮衬著裴丞相贪墨军餉啊?” 几位跪著的大人面面相覷,冷汗涔涔,连喊冤枉。 最惊惧的还是京兆府尹蔡大人。 他想起那几马车死状悽惨的尸体,第一次心疼起了刺客——主要是死得太惨了,几乎没有一具是全尸。 他心里嘀咕: “拼死?是拼命让刺客死吧?” “您受一点伤了吗?流一滴血了吗?” “那些刺客才是真『拼死』了……” 裴文徵趴在地上,声音嘶哑: “公主说了这么多,往我裴家泼脏水,可有確凿证据?” 第97章 你信不信 楚清玥挑眉:“那裴丞相指控本宫,割了你们裴家所有的子孙根,就有证据了?” “三司会审之下,自然会有证据!” “三司会审?”楚清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出声来, “本宫乃皇家出身,天潢贵胄,更有灭敌国、扩疆土的军功在身。” “你区区一个丞相,就想对本宫严刑拷打?” 她站起身,走到裴文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裴丞相……本宫看你的脑子一路连著你的子孙传承吧?” “不然失去子孙传承后,怎么脑子也不好用了?” “你——!”裴文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喷出一口血: “岂有此理!公主简直是强词夺理!” 楚清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裴丞相,本宫不仅割了你们裴家的根,还要让你们裴家……断子绝孙,满门抄斩。” “你信不信?” 裴文徵目眥欲裂。 楚清玥直起身,声音恢復清亮:“裴丞相说来说去,插科打諢,不就是没有证据吗?但本宫有。” 楚帝沉声:“有何证据?拿给朕看看。不可冤枉了忠臣。” 楚清玥看了楚帝一眼。 她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一把替他清理朝堂、剷除裴家的刀。 但无妨。 这朝堂,终究会是她楚清玥的。 帮他,就当是……帮自己了。 她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著一个“裴”字; 一块被剜下来的头皮,上面隱约可见青色莲纹; 还有一沓帐册。 她拿起那个令牌, “证据一,昨夜在死士的尸体上,搜到了丞相府的令牌——共有四十七枚。” “证据二。” 她用帕子垫著,拿起那块头皮。 “所有死士的头髮里,都刻印著裴家的族徽『青莲纹』。” “是与不是,请京兆府尹蔡大人將尸体运来,当堂验看便知。” 她顿了顿,拿起第三样东西——一本帐册: “证据三,儿臣查到……裴丞相將贪墨的军资兑换成黄金,共计三百万两,藏在了丞相府的密室中。” “只要父皇派人去搜,就一定能搜到。” 裴文徵看著那三样东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这时,殿外传来唱名: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裴氏快步走了进来,凤冠霞帔,威仪万千。 她一进殿,就看见自己的兄长裴文徵晕倒在地,身下一滩血跡,几个官员围著他,却没人敢上前搀扶。 裴家,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是这京都掉个银锭子,八成也得是裴家的。 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皇后看著楚清玥,那股想要掐死她的衝动几乎要衝破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上前给楚帝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楚帝看著她,神色复杂:“平身。皇后,来此何事?” 皇后直起身,目光如刀射向楚清玥: “陛下,臣妾想问问长公主,如此肆无忌惮地给裴家泼脏水,意欲何为?” “是想剷除忠良,独揽朝纲吗?” 楚清玥轻笑:“裴家自身都是屎尿一身,哪里还需要儿臣来泼脏水?” “母后明鑑,儿臣可没有用屎训狗的……爱好。” “你!”皇后气急,“清玥,他们也是你的舅舅和表兄弟!你就如此狠心?!” 楚清玥歪头,眼神天真: “先有国,再有家。本宫这是大义灭亲。” “不知皇后娘娘来,是为公,还是为私?”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一口咬定丞相府里有罪证,有赃款。” “若是去搜了,没有呢?你当如何?” ——她已经安排人去检查了,所有赃款早已转移。 既然这贱人给脸不要脸,那她就送这贱人下去,见她那卑贱的生母! 楚清玥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桃花,说出的话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若丞相府里没有赃款,本宫……自刎谢罪。” 满殿譁然。 皇后盯著她,一字一顿:“此话当真?你可知道,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不可妄言!” 楚清玥一笑,那笑容妖冶如曼珠沙华: “当然。” “我楚清玥任何时候,都是一言九鼎。” “但若是在丞相府里搜出赃款,坐实罪行……” 她一步步走向皇后,两人距离不过三尺“母后可知道,裴家会是什么罪?” 不等皇后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清晰得让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让儿臣心慈呢?” “好心提醒一下母后——若有赃款,若坐实罪名,裴家將犯下四桩大罪: “其一,裴家贪墨巨额军资,导致边关將士吃不饱、穿不暖,与人交战枉送性命。按军法,当满门抄斩; “其二,裴家私自豢养死士,意图不轨,有不臣之心。按律法,当满门抄斩; “其三,裴家联合眾臣当朝污衊詆毁当朝长公主。按律法,当满门抄斩; “其四,裴家用死士刺杀当朝一品镇国长公主。按律法,当诛九族。”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响彻大殿: “现在再加一条——裴家蛊惑当朝国母,干涉朝政。按律……”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凌、迟、处、死。” 她环视殿中那些瑟瑟发抖、曾帮裴丞相说话的人,微微一笑,补了一句: “各位大人,觉得本宫说的……可对?”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楚帝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女儿——玄衣金凤,硃砂点额,眉眼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不止是他。 还有开国太祖。 这个女儿,集齐了楚家最优秀的血,也继承了最致命的毒。 他眼中的讚赏一闪而过——这丫头,有头脑,有手段,有武力,有口才,不错。 (只是后来,当这头脑手段用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楚帝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就派人去搜查吧。” 楚清玥看著皇后,挑衅地一挑眉:“启稟父皇,儿臣愿亲自带人去搜查。” 皇后急道:“让你去搜查,还是让你去栽赃陷害?!” 第98章 溟哥哥 楚清玥笑容不变: “那这样——父皇,儿臣愿带著文武百官一同前去搜查。” “诸位大人都可作证,若是儿臣栽赃,诸位当场指出便是。” 皇后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啊!裴家世代忠良,怎能受此屈辱!陛下!” 楚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楚清玥,沉默片刻,终於缓缓道: “准了。” “传朕旨意,赐长公主楚清玥尚方宝剑,携文武百官前去丞相府搜查赃款,核实死士身份。” “任何人,不得阻拦,需积极配合。” 他顿了顿,看向楚清玥,补了一句: “清玥,莫仗著朕的宠爱胡作非为。” “若裴家清白,楚清玥——按律处置。” “若裴家有罪……” 他目光扫过昏死的裴文徵,声音冰冷: “依法论处,绝不姑息。” “退朝吧。” 楚清玥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誚。 宠爱? 父皇啊,你总说一些儿臣没有的东西。 从小到大,你给儿臣的东西很多。 比如五岁之前在冷宫里吃的苦;被兄弟姐妹打得浑身青紫的痛;你不管不问伤的心。 还有十三岁后和亲北冥,那七年里受的折磨、流的血、忍的辱。 父皇,你给的东西那么多,却偏偏没有……宠爱。 她终是收敛心神,躬身行礼,声音平静: “是,父皇。儿臣……遵旨。” 百官陆陆续续退出大殿。 楚清玥走到皇后身边,伸手去搀扶她:“母后,地上凉,儿臣扶您起来。” 皇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没推动楚清玥,却几乎將自己摔倒。 楚清玥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指尖不著痕跡地从皇后袖中滑过—— 一个白瓷瓶已到了她手中,而她袖中的另一个瓶子,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皇后袖袋。 她退后一步,看著皇后被贴身嬤嬤搀扶起来,轻声说: “既然母后不想站起来,本宫心慈,自然会满足您的愿望。” 她袖中手指微动,两根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扎进皇后的腿弯穴道。 正被搀扶著往前走的皇后,突然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任凭嬤嬤和贴身丫鬟再怎么搀扶,也站不起来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丫鬟惊叫。 楚清玥嘴角微勾,收回眼神,再也不看皇后一眼。 她转身,玄色裙摆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如死神展开的羽翼。 “诸位大人,请吧。” 她手持尚方宝剑,走在最前。 百官紧隨其后,浩浩荡荡,直奔丞相府。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她额间那点硃砂。 红得像血,艷得像火,也冷得像冰。 身后,皇后的惨叫声、官员的窃语声、裴文徵微弱的呻吟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而她唇角那抹笑意,妖冶如盛放的曼陀罗。 “流云,”她轻声唤。 “奴婢在。” “派人盯紧凤棲宫。”楚清玥摩挲著袖中瓷瓶,眼底寒光流转, “皇后娘娘送了本宫这么一份『大礼』,本宫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礼,才不算失礼。” 流云抬头,眼中闪过嗜血的光:“主子,要动手吗?” 楚清玥轻笑,那笑声又轻又柔: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她抬眸,看向丞相府的方向。 那里,有她为裴家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们满门抄斩、九族尽灭的大礼。 她舔了舔唇角,眼中闪烁著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这朝堂,这天下,终究会是她的。 所有挡路的人——都得死。 ———————————————— 京城外十里,长亭古道。 沧溟一身玄衣,银质面具遮住半张脸,坐在乌騅马上,静静立在老槐树下。 他在等今日入京的眠眠——沈星眠,那个瞎了一只眼,却比谁都活得明亮的小姑娘。 思绪飘回五年前,北冥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八岁的沈星眠裹在染血的狐裘里,左眼蒙著渗血的布条,右眼却亮得惊人。 她没哭没闹,只是死死攥著楚清玥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说:“姐姐,我不疼。你活著就好。” 那时楚清玥跪在雪地里抱著她,仰天长啸,声如泣血,发誓此生再不让人伤这丫头半分。 从那天起,沧溟就知道,这个看似娇憨爱笑、总把“姐姐最好”掛在嘴边的小姑娘,骨子里流著和楚清玥一样的血—— 偏执,坚韧,认准了谁,就豁出命去护著,至死方休。 眠眠的姐姐和母亲,早两年因为保护楚清玥而死。 楚清玥从此与她义结金兰,养在身边,宠得无法无天,是北冥国七年风雪中,唯一的暖,唯一的糖,唯一的……偏爱。 “溟哥哥——!!!溟哥哥——!!!” 一个甜美娇憨的嗓音,由远及近,拉回了沧溟飘远的思绪。 他抬眸看去。 官道尽头,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正用力朝他挥手。 一袭火红衣裙,像朝霞里最艷的那抹云。 正是沈星眠。 眠眠看到沧溟,直接从飞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轻盈如燕,隨即提起裙摆,朝著沧溟狂奔而来。 像一团燃烧的火,不管不顾地扑向他的寒夜。 沧溟看著那抹红色越来越近。 她肤若凝脂,左眼被黄金眼罩覆盖,雕成凤凰展翅的纹样,右眼却弯成月牙,盛满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欢喜——那欢喜太明亮,亮得几乎刺痛他久浸黑暗的眼睛。 正看著,眠眠已纵身一跳,直直扑进他怀里。 她搂著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腰间,像只归巢的雏鸟,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仰起脸,独眼里星光璀璨: “溟哥哥,眠眠回来了!” “想我否?快说,快说!” 沧溟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手臂稳稳托住她。 小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著阳光晒过的暖意,驱散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寒气。 “溟哥哥?”沈星眠久没等到回应,微微鬆开手臂,仰起脸看他。 第99章 小太阳 她歪著头,仅露的那只眼睛眨呀眨,像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 那张小脸因为奔跑而泛著健康的红晕,唇角梨涡浅浅,笑盈盈的模样,像极了因他而死的亲妹妹—— 那年妹妹定亲时,也是这般扑进他怀里,仰著脸问“哥哥高兴否”。 或许是把她当真当成了妹妹,或许是她眼底的光太乾净。 一向冷麵寡言、被称作“烬雪阁阎罗”的沧溟,唯独对她,有著近乎纵容的宠溺。 他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快下来,”他声音放柔了些,“你都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这般成何体统?” 眠眠小嘴一撇,非但没鬆手,反而搂得更紧,把腿盘得更牢: “你先回答我,有没有想我?不然我就不下来,让你抱我一整天!” 沧溟无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想。” 眠眠眼睛一亮,像偷到糖的孩子,歪著头追问: “有多想?” “吃饭的时候想不想?” “喝水的时候想不想?” “睡觉的时候想不想?” “夜里做梦……有没有梦到我?” 沧溟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喉结微动: “有。” 简单一个字,却让眠眠笑开了花。 那笑容太过明亮灿烂,像是把积蓄了整个北漠七年的阳光都捧到了他眼前,要將他心底的阴霾悉数驱散。 “好吧!”眠眠心满意足,却依旧没有鬆手的意思, “既然溟哥哥这么想我,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多抱一会儿好啦!” 她说著,还把脑袋搁回他肩上,一副“我这是施恩给你”的小模样,理直气壮。 沧溟:“……” 他算是明白了,这丫头的伶牙俐齿,七分是跟自家主子楚清玥耳濡目染,三分是北冥风雪磨出来的野性,一般人,还真说不过她。 “溟哥哥,”沈星眠忽然摸了摸他肩膀,声音轻下来,带著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瘦了。” “是京都太忙了吗?” “一会儿你要多吃些,別到时候我再长大些,你就抱不动我了。” 沧溟心底某处软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以后是大姑娘了,就不能老抱著了。” “谁说的!”沈星眠立刻反驳,独眼里满是认真, “姐姐说过,就算我一百岁,成了皱巴巴的老婆婆,她也能一把將我抱起来!”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 “姐姐今日没来,是不是又在忙著做善事?” 沧溟一怔。 善事? 他家主子自从一回京都,只做两件事:杀该杀之人,和调戏算计那位冷心冷情的国师。 哪里来的善事? “善事?”他语气困惑。 沈星眠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说得理所当然: “唉!生活多苦啊,活著多难啊。” “姐姐一定是去帮他们结束苦难了——早些超生,早些解脱,来世投个好胎嘛!” “这不是天大的善事是什么?” 沧溟:“……”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姑娘。 她独眼里满是认真和篤信,仿佛楚清玥真是去普度眾生了,是这世上最心善慈悲的人。 半晌,沧溟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也罢。 她眼睛受伤后,殿下把她保护得太好,那些血腥杀戮,那些朝堂倾轧,那些人心鬼蜮,从未让她沾染分毫。 在她眼里,殿下永远是那个会温柔给她梳头、会笨拙给她做糕点、会因为她一句“想看烟花”就炸了半个北冥军营逗她开心的姐姐。 是她的光,她的暖,她的全部。 那些血腥,那些杀戮,那些偏执疯狂…… 就让他们这些人挡著吧。 脏了手,污了心,墮了地狱,也要护住她眼里这片乾净的天。 这世间总要有那么一两个人,眼里永远盛著光,心里永远信著善。 “嗯,”沧溟將她往上託了托,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殿下是在做善事。很大的善事。” 眠眠满意地笑了,搂紧他脖子,小声说: “溟哥哥,我这次在北漠找到一种特別甜的石蜜,甜得能让人忘记所有苦。” “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放在冰盒里,回去就给你。” 沧溟心头一暖:“好,谢谢眠眠。”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回马车里。” “殿下吩咐,让我先带你玩一上午,逛逛京城,打听下粮价行情,然后中午一起用膳。” 眠眠眼睛一亮,隨即狡黠一笑: “那你和我一起坐马车,我就坐马车。不然……我就和你一起骑马!” 沧溟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眼睛,终是败下阵来。 “好,”他抱著她走向马车,“一起坐马车。” 眠眠立刻眉开眼笑,搂著他脖子晃了晃:“溟哥哥最好了!” 车夫早已识趣地掀开车帘。 沧溟抱著她钻进车厢,將她放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著那座繁华又危险的皇城,徐徐行去。 车厢里,眠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冰玉盒子,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看,石蜜!可甜了,你尝尝。” 沧溟接过,打开盒子。 晶莹剔透的淡黄色晶体,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他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底。 “甜吗?”眠眠凑近,独眼亮晶晶地看他。 “甜。”沧溟点头,声音有些哑。 “那以后,”眠眠歪著头笑, “每次你觉得苦的时候,就吃一块。” “吃完了,我再给你找。” “北冥没有,我就去西域;西域没有,我就下南洋……总能找到更甜的。” 沧溟看著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漫长又黑暗的一生,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还有这么一块糖。 还有这么一个小太阳,愿意用她全部的光和热,暖他一程。 他抬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他说,“以后苦了,就找眠眠要糖。” 马车外,朝阳完全升起,金光万丈。 车內,小姑娘嘰嘰喳喳说著这几年做生意的见闻,说到开心处,手舞足蹈,笑声清脆如银铃。 沧溟安静听著,面具下的唇角,一直微微上扬。 他想,或许殿下说得对。 將来,他真的会遇到一个好姑娘。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护好眼前这个小太阳。 护她一世喜乐,护她永如今日这般,眼里有光,心里有糖。 这大概,就是他这污秽不堪的一生里,唯一能做的,最乾净的事了。 第100章 人赃俱获 ————丞相府——— 丞相府院中,楚清玥坐在檀木椅上,姿態慵懒如午后小憩。 尚方宝剑横在膝头,剑鞘上九龙盘绕,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金芒。 魅十六侍立一旁,奉上一盏清茶。 茶汤碧绿,热气氤氳,衬得她容顏愈发清冷。 赤霄和流云已带著京兆府尹蔡大人、大理寺卿冯大人以及监察司的人进了府。 脚步声、翻查声、隱约的呵斥声从高墙內传来,像一场酝酿中的风暴。 裴文徵坐在轮椅上,面色灰败如將死之人。 他看向长子裴煜,裴煜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密室封死了,帐册焚尽了,连密道都填了三层土。 万无一失。 裴文徵深吸一口气,看向楚清玥,声音嘶哑:“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楚清玥轻笑,抿了口茶:“后路?本宫从不想自己的后路。本宫只是在想……”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这雕樑画栋的府邸, “你裴府那片祖坟风水不错,推平了之后,是养猪好呢,还是养羊好?总之那片地方,不適合住人。”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更適合……畜牲。” “你——!”裴文徵气极,手指颤抖如风中残叶,“若查不出赃银,休怪……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呵呵,”楚清玥起身,缓步走近,玄衣裙摆拂过光洁地砖, “情面?裴丞相如今子孙传承都断了,脸面都没了,还谈什么情面?” 她俯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如耳语, “所以啊……丞相也不必费心担忧本宫的后路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如抽空想想,自己的黄泉路上,该怎么跟裴家列祖列宗交代?” 她目光转向淮南侯薛靖风,语气忽然温和:“薛侯爷,在赃银搜出来之前,要不要劝劝裴丞相,让他儿子写一封放妻书?” “这样您的嫁入裴家的嫡长女薛珠儿,或许还能以『不知情』为由,保住一条性命。” 薛靖风嘴唇颤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裴文徵,又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楚清玥,最终咬牙道: “我相信……丞相大人是清白的。” 楚清玥轻轻“嘖”了一声,摇头: “薛侯爷確实是个好同僚,好搭档。但却不是个好父亲。” 她转身走回座位,声音轻飘飘落下: “您的相信……是要用自己亲生女儿的命去填的。 话音未落,赤霄疾步入厅,单膝跪地: “殿下,搜到了!” 他身后,侍卫抬出一箱箱黄金白银。 箱子打开,金光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一箱里,躺著一柄狼头金刀,刀柄镶嵌血玉,正是北冥王庭至宝。 “黄金三百万两,白银四百万两,北冥王庭狼王金刀一柄,通敌书信十七封。” 赤霄朗声道, “另有裴家私训死士名册一本,记录三百死士来歷、训练、任务——昨夜刺杀公主府者,皆在册中!” 裴文徵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裴煜嘶吼扑上,风度全失:“不可能!绝不可能!我裴家三代忠良,怎会通敌叛国?!这是诬陷!是构陷!” 密信他明明已经都烧了,赃银他明明已经移出去了,想到此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瞪向楚清玥, “是你……是你对不对?我裴家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如此陷害?!为何要赶尽杀绝?!” 楚清玥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裴煜面前,蹲下身,用尚方宝剑冰凉的剑鞘拍了拍他俊秀的脸——这张脸曾被誉为“京都第一公子”,引得无数贵女倾心。 “裴煜,京都第一公子,惊才绝艷,可惜了。”她声音温柔,如情人间呢喃,“二十六岁——卒。” 她收剑,转身,声音响彻厅堂:“连人带赃,一併带走。游街示眾后,回宫——復命。” 行至丞相府大门,她抬头,看著门楣上那块御赐金匾——“丞相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缓缓抽出尚方宝剑。 剑身出鞘,龙吟清越。 她单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 用力劈下! “轰——!!!” 金匾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碎成数块。 木屑纷飞,扬起尘埃。 楚清玥收剑回鞘,转身,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裴文徵、癲狂嘶吼的裴煜,以及瑟瑟发抖的裴家眾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条街: “裴家……从此……湮灭。” 楚清玥利落的翻身上马,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玄衣墨发,硃砂一点。 身后囚车中,裴文徵与裴煜如丧家之犬,再不见昔日风光。 再往后,是绵延的马车,载著金银赃款,沉重压过青石板路。 百姓夹道,窃窃私语,目光复杂。 有人朝囚车吐唾沫:“贪墨军餉!该死!” 有人低声唏嘘:“世家大族,说倒就倒……” 更多人沉默,目光复杂地望向马背上那道玄色身影——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了。 行至珍宝阁前,一道甜脆如蜜的嗓音自二楼倾泻而下: “姐姐——!!!姐姐——!!!” 楚清玥抬眸。 二楼雕花栏杆处,沈星眠一身火红衣裙,独眼弯成月牙,正用力挥手,生怕她看不见。阳光洒在她身上,明媚得不像话,与这血腥肃杀的长街格格不入。 楚清玥冰冷眼底,倏然化开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还未开口,那小丫头已纵身一跃—— “眠眠!” 金炼自她的袖中疾射而出,如灵蛇缠上沈星眠的腰肢。 楚清玥腕上用力一拉,火红身影在空中划过轻盈弧线,稳稳落入她怀中。 白马轻嘶,踏蹄两步,稳稳站定。 沈星眠搂住她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姐!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楚清玥垂眸看她,指尖轻抚过她左眼的黄金眼罩,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想。日日想。” “骗人!”沈星眠蹭她脸颊,像只撒娇的小猫,“姐姐最忙了,哪有空想我?” 楚清玥低笑,揽紧怀中人:“再忙,想你的时候总是有的。” 第101章 回京都 百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红衣独眼的女子是谁,竟能让这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镇国长公主,露出这般温柔神色。 沈星眠却不管那些目光,她搂紧楚清玥,小声说:“姐姐这是在做好大的善事呢。” 楚清玥一怔,隨即失笑。 是啊,在她眼里,自己永远在做善事。 “嗯。”她应道,收紧手臂,“姐姐在帮很多人……解脱。”她轻声哄道,“你先跟沧溟在这里等著姐姐,待我回宫復命后,和你一起用午膳,然后陪你好好玩,好不好?听话。” 沈星眠独眼眼皮一耷拉,嘴一撇,眼圈说红就红:“我也想听姐姐的话,可……可我不想和姐姐分开。” 她搂得更紧,“就想姐姐这般抱著我。” 楚清玥沉思片刻。 她如今是眾矢之的,怕丞相府余党狗急跳墙伤了这小丫头。 但这小丫头眼圈一红,她的心都跟著揪疼。 罢了。 她笑著刮她鼻子:“好……依你。” 沈星眠顿时喜笑顏开,独眼亮如星辰:“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楚清玥嘴角勾起真实笑意,隨后对远处阴影中的沧溟比了手势——暗中护著。 队伍继续前行。 沈星眠坐在她怀里,嘰嘰喳喳说著路上的见闻:南疆的蓝色蝴蝶,西陵的雪山……楚清玥静静听著,唇角含笑,偶尔应一声,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温柔。 行至宫门口。 楚清玥自怀中取出长公主令牌,塞进沈星眠手心:“在这里等著姐姐,姐姐去去就回。” 她摸摸她头髮,声音温柔:“这是长公主的令牌,遇到麻烦就亮出来,没人敢动你。” 沈星眠在楚清玥脸上“啵”地亲一口,笑靨如花:“是!姐姐放心,眠眠一定乖乖的!” 楚清玥点点她额头,转身下马。 行至魅十六面前,她脚步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有不长眼的欺负眠眠,打骂皆可,打死打伤算本宫的。”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若眠眠受伤……”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魅十六已躬身:“主子放心,属下等必以性命护眠眠姑娘周全。” 楚清玥頷首,转身,玄衣身影没入宫门阴影。 身后,沈星眠握著令牌,独眼望著她背影,笑得灿烂如阳。 而远处阴影中,沧溟银面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海边————— 司宸立於竹窗前,一身鮫綃蓝袍被海风拂动,银髮如瀑垂落。 他试著运转灵力,经脉间温润通畅,道基已稳固如初。 “泽笙,走了。” 泽笙从里间转出,今日它穿了身水蓝鮫綃长裙,腰束珍珠链,发间簪著枚莹润的南海珠。 若不开口,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姿容绝世的女子——可司宸知道,泽笙如今是非男非女之身。 “好呀。”泽笙笑吟吟道,“我的尾巴已能化腿行走了,就等你灵力恢復。” “司宸,认识你三百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 它拖长语调,眼波流转: “归心似箭。” 司宸眸光未动,只淡淡道:“你若再胡言乱语,便不必去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泽笙举手作投降状,却又忍不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那你养的那『孩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能让你这无情道修了四百年的老仙石,惦记成这样?” 司宸不答。 他抬手结印,灵力自指尖涌出,化作淡蓝光晕笼罩二人。 空间扭曲一瞬,再睁眼时,已是人间皇城。 ----------------------- 京都繁华,远超泽笙想像。 长街纵横,商铺林立,叫卖声、笑语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滚烫的烟火。 暮色初降,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夜空泛著暖橘色的光晕。 “司宸!”泽笙拽住司宸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你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修得成无情道?” 它指向远处卖糖人的摊子,又指向酒楼飘出的歌女小调,最后看向司宸,满脸不解: “这人间百味,热闹鲜活,你当真……一丝都不曾动心?” 司宸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顶帷帽递给泽笙。 “戴上,蓝发,太过惹眼。” “我们鮫人生得美,本就是给人看的呀。”泽笙撇嘴,却还是接过戴上,薄纱垂落,遮住了它过分精致的容貌与湛蓝髮丝,“你们人类,真是古怪。” “我回摘星楼。”司宸转身,“你自己逛,逛完了来寻我。” “等等!”泽笙急忙拉住他,“我第一次来人间,你至少陪我片刻。万一我被凡人捉去燉了汤……” 司宸头也不回道:“鮫人善御水,凡夫岂能伤你?” “那可说不准。”泽笙眼珠一转,“万一有个不怕灵力的呢?” 司宸眸光微凝。 不怕灵力的…… 他脑中驀地浮现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夜,额间一点硃砂疤如血如焰。 她笑时妖冶如罌粟,怒时癲狂如修罗。 楚清玥。 那个小疯子,似乎……专克他的灵力。 不知是只克他一人,还是天下灵力在她面前皆如无物。 若泽笙真遇上她…… “司宸?”泽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就看在我折寿十年的份上,陪我一个时辰,可好?” 司宸闭了闭眼。 “一个时辰。时辰一到,我即刻回摘星楼。” “两个时辰嘛……” 司宸冷冷的说道“半个时辰。” “好好好!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泽笙连忙拽著他往前走,“快来,我刚才看见个女子,生得比我们鮫人还美……” 它兴致勃勃,拖著司宸穿过人群,直至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 司宸抬眼,面前是一座三层朱楼,檐下悬著鎏金匾额:解忧阁。 门內丝竹靡靡,暖香飘散,几个衣著风流的男子倚在栏边轻笑——分明是京城最有名的男风馆。 司宸转身便走。 “哎等等!你別走呀!”泽笙忙拉住他,声音透著兴奋, “我就看一眼,那美人就在二楼窗边……红衣墨发,额间一点硃砂,美得不像凡人!” 第102章 相互试探 红衣。硃砂。 司宸心臟骤停。 他缓缓抬眸。 二楼轩窗半开,暖黄灯光流淌出来,映亮窗边一抹刺目的红。 那人斜倚在太师椅上,红衣如血泼洒,青丝如瀑垂落。 她指尖把玩著白玉酒杯,侧脸被灯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鼻樑挺直,唇线薄红,下頜线条收紧时透出冷硬的稜角。 额间一点硃砂疤,像雪地里溅落的血。 楚清玥。 司宸呼吸有一瞬停滯。 他看著她仰头饮酒时滚动的喉颈,看著她唇角残留的酒渍,看著她眼中那片冰冷空茫的笑意——眼前又浮现她凤凰霞披的模样。 她在这等地方,与谁饮酒?与谁谈笑? 司宸不知自己为何停步。 或许是不忍见她自甘墮落,或许是……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妄念作祟。 或许想確认她是否……还在恨他。 “珍珠。”司宸伸手,“拿来。” 泽笙一愣:“你……你没带银钱?” “东珠。你若没带,便现哭几颗。” 泽笙:“…………” 鮫人泣泪成珠,泽笙的眼泪能化价值连城的东珠——可此刻它瞪大眼睛,半晌才道:“你疯啦?为个凡人女子,要我哭珠子?” “三颗。”司宸目光仍锁在二楼那抹红上,“回去补你。” 沉默良久,它认命般从怀中掏出三颗浑圆莹润的东珠,个个有拇指大小,价值连城。 司宸接过,径直走向门口候客的老鴇。 那妇人年约四十,风韵犹存,见二人衣著不凡,忙堆笑迎上:“二位面生,是第一次来?想要什么样的,妈妈给您安排……” “二楼,左起第二间。”司宸將东珠放入她掌心,声音压得低,“不必侍候,不必打扰,若有人问起,只说房间空著。” 老鴇触到东珠温润光泽,眼睛一亮,再打量二人——同色的鮫綃蓝袍,一高一矮,虽遮著面容,但气度非凡,显然非寻常人物。 “懂,懂。”她笑得意味深长,“绝不打扰二位雅兴。” 泽笙一头雾水地跟著司宸上楼,木楼梯吱呀作响,廊间瀰漫著暖腻甜香。 直到房门关上,它才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要看的是隔壁美人——” 话音未落,便见司宸抬指在眼前一抹。 金光微闪,那双眸子顿时染上浅淡灵光——透视之术。 隔壁房间的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 隔壁房內。 楚清玥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转著白玉酒杯。 对面坐著三皇子楚玄璟一袭月白锦袍,面上掛著温润笑意。 他身侧跪坐著个青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秀柔弱,此刻正小心翼翼剥著葡萄,递到楚玄璟唇边。 周卿尘,三皇子养了多年的禁臠。 “三皇兄。”楚清玥开口,声音慵懒如猫,“將本宫约在此处……所为何意?” 她唇角噙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本宫……惶恐呢。” 她刻意咬重“本宫”二字,楚玄璟笑容不变,亲自斟了杯酒,推至她面前: “惶恐?皇妹说笑了。” “自你回京这一个月,我母妃服毒自尽,大皇兄被天雷劈死——”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楚清玥的神色。 她却只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眼中波澜不惊,仿佛听的是旁人的故事。 楚玄璟举杯与她相碰,继续道: “三日前,丞相府满门男丁被割了命根,裴丞相早朝告御状,结果皇妹进宫半个时辰,满门抄斩的旨意就下来了。” 他放下酒杯,轻笑: “恭喜皇妹,大获全胜。” 楚清玥静静听著,忽而展顏一笑,如寒冰乍破,春色骤临: “嗯,五十年的竹叶青,好酒。” 她竟只评酒,对那些血淋淋的事,只字不提。 楚玄璟指尖微紧,面上却笑意不改: “皇妹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这情形,五妹和六弟的黄土,怕是也埋到脖子了吧?” “三皇兄,”楚清玥忽然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他,“你的酒很不错,本宫很喜欢。但你说的话,本宫不喜欢。” 她目光悠悠转向周卿尘,唇角勾起的弧度,让那少年脊背陡然生寒。 “本宫若是不高兴,”她轻声道,“会让三皇兄的心尖肉,成为这解忧阁的……头牌。” “你——!”周卿尘脸色煞白。 楚玄璟抬手按住他,看向楚清玥:“阿尘莫气。皇妹不过是玩笑。” “玩笑?”楚清玥挑眉,笑得越发妖冶,“皇兄约本宫出来,若只为说这些废话,不如省下时辰,与周公子……多多『搅屎』。” 最后二字,她说得极轻、极缓,却字字如针。 楚玄璟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又被生生压下。 不能动怒。 他反覆告诫自己。 这疯女人手里攥著烬雪阁,攥著北境军,更攥著……父皇那点残存的愧疚。 “皇妹误会了。”他缓声道,“本王今日,是来与皇妹结盟的。” “结盟?”楚清玥像听了什么笑话,肩膀轻颤,笑声从喉间溢出:“皇兄,小妹建议你有空多倒立。” “……为何?”楚玄璟不解的问。 “倒立时,能把脑子里进的粪水,控出来啊。” 周卿尘又要开口,却被楚清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冰冷如刀,哪有半分方才的娇媚。 他忽然明白,这位长公主的疯,不是真疯,是淬了毒的清醒。 “按你查到的,”楚清玥收起笑,声音凉了下去,“是本宫害了你母妃。血海深仇隔著,皇兄这『大孝子』会不报?” “毕竟归京路上,一路刺杀本宫的血刃门……可不是大皇兄那草包能使唤的。” 她抿了口酒,继续道:“能养得起血刃门的,除了当年虞城首富李家,还有谁?” “哦,对了,李家家主,不就是皇兄的外祖父么?不然,你那外祖父也坐不上户部尚书之位。” 楚玄璟眸色骤沉。 他没想到,楚清玥连这层关係都挖了出来。 “李家早已败落。”他稳住心神, “况且养个杀手组织,也费不了多少银钱。毕竟……皇妹不也养著『烬雪阁』么?” 第103章 两位都要 楚清玥面不改色,又斟了杯酒。 心中却骤然凛然。 烬雪阁是她暗中培植的势力,专司刺杀、情报,连司宸都不曾知晓。 楚玄璟如何得知? 不过……无妨。 她本也没打算让烬雪阁永远藏在暗处。刀尖舔血的生意,早晚要洗白。 “嗯,本宫养来保命的。”楚清玥轻笑, “毕竟这朝堂之上,本宫朝不保夕。” “万一哪天闭了眼,独留皇兄一人在世上,多孤单呀。” 她举杯,眼中笑意冰冷: “所以得尽力活著,好好『陪』皇兄。” 楚玄璟心口闷痛。 是她。 果然是她。 她承认了。 当初逼他推母妃顶罪的是她,事后讹诈他百万两黄金的是她,如今將他逼至绝境的……还是她! 可面上,他仍挤出一丝笑: “既然皇妹摊牌了,本王也直说。” “父皇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大皇兄已死,六弟草包,五妹不足为惧。” “有资格爭位的,不过七弟楚玄崢——他有军功,但不及皇妹你。” 楚玄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只要你我联手,皇位……如囊中取物。” 楚清玥把玩著酒杯,似笑非笑: “那这皇位……归谁?” “皇位,为兄也想让给皇妹。”楚玄璟嘆道,“可大楚开国四百多年,从未有女子登基。” “若我得位,必封皇妹为摄政长公主,世袭罔替,与君同权,与帝同尊。” 他目光诚恳: “皇妹以为如何?” 楚清玥静默片刻。 忽而,她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渐至癲狂,在厢房內迴荡,令人脊背生寒。 “哈哈哈……皇兄啊,本宫好久没听到这么好笑的话了!” 她笑出眼泪,指尖拭去,眸光却冷如寒铁: “本宫凭什么信你?万一我费尽心力送你登基,你转头便斩功臣,我找谁说理去?” “我发誓。”楚玄璟举手立誓,“楚玄璟对列祖列宗起誓,登基后绝不伤楚清玥分毫,若违此誓,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放下手,目光灼灼: “如何?” 楚清玥把玩著空酒杯,良久,才慢悠悠道:“那换个问题:你凭什么信我?” “万一我在你登基前一刻,带著烬雪阁和北境军杀入皇城呢?” 楚玄璟自信一笑: “我相信以皇妹的聪慧,绝不会做如此蠢事。” “毕竟留著我,你还能做摄政长公主;若杀了我,百官只能从宗室过继子嗣——那些孩子,哪有我们亲兄妹血脉相连?” 楚清玥唇角微勾,似在思量。 楚玄璟见状,趁热打铁: “皇妹回京至今,始终孤身一人。为兄备了份薄礼,还望皇妹笑纳。” 他击掌三声。 厢门推开,走进两名男子。 一人身著紫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气逼人。 另一人身穿紫袍儒衫,手持摺扇,面容清雅温润,颇有文士风骨。 一文一武,皆著紫衣。 楚清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紫衣。 司宸总爱穿紫衣。 银髮紫袍,立在雪中如孤山寒梅,坐在月下如謫仙临世。 她曾痴迷那般顏色,如今却恨入骨髓。 楚玄璟將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喜——果然,女子终究是女子,怎会不贪恋美色? “皇妹,这二人一文一武。武者可陪皇妹晨起练剑,文者可伴皇妹吟诗作画。”楚玄璟含笑介绍,“不知皇妹……喜欢哪一个?” 楚清玥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二人,忽而一笑: “皇兄为何……让他们穿紫衣?” “为兄费尽心力才查到,在北冥那七年,皇妹对穿紫衣之人,总会留一线生机。” 楚玄璟语气温和,“此二人皆著紫衣,愿得皇妹青眼。” 楚清玥心口驀地一痛。 那痛来得尖锐,像有根针在心室里翻搅。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绝……不可留。 楚清玥缓缓起身,红衣如血浪翻涌,“愚者才做选择,智者……两位都要。” 话音落下。 隔壁厢房內,“咔嚓——” 司宸手中的青瓷茶杯,裂开一道细纹。 茶水渗出,浸湿他指尖。 他却浑然未觉,只透过灵光凝视著隔壁——楚清玥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两个紫衣男子。 她走得很慢,腰肢轻摆,如风中红莲摇曳。 行至二人面前时,她抬手: “起来。” 二人起身,抬头望向她。 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长公主楚清玥的美,早已传遍京城。 可传闻再盛,不及亲眼所见万分之一——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夜,肤白如雪,唇红如血。 额间那点硃砂疤非但不损容顏,反添几分妖异癲狂的美。 此刻她红衣墨发,眸光流转间,似笑非笑,竟让人生出甘愿赴死的妄念。 楚玄璟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秘密训练这两人三月有余,早已交代得清清楚楚:假意投靠,取得楚清玥信任,而后每日於饮食中下“缠绵散”。 那是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日积月累,半年后便会心肺衰竭而亡,脉象与重症癆病无异。 待他登基之日,便是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妹“病逝”之时。 可此刻,看著楚清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谋划,或许早已被她看穿。 “既然皇兄开口,本宫不想驳了你的面子。”楚清玥轻笑著,忽而莲步微移,走到那劲装男子身前。 她伸出两根纤白手指,轻轻搭在他腰间剑柄上,“但本宫身边,寧缺毋滥。” “錚——” 长剑出鞘,寒光映亮她妖冶眉眼。 她执剑而立,红衣无风自动,墨发飞扬,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会武的这位,”她剑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你若能在本宫剑下走过一招,便可入公主府——如何?” 劲装男子拱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奴必尽全力,只是……刀剑无眼,怕伤了公主金躯。” 楚清玥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一片冰冷癲狂: “有多少能耐,儘管使出来。若能伤本宫分毫,本宫非但不罚,反封你为……侍君。” 第104章 留头 男子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得罪了!” 他骤然拔剑,身形如电,直刺楚清玥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毫无留情——他早已得了楚玄璟密令:“无论如何,必须进公主府。” 剑尖逼近红衣的剎那。 楚清玥动了。 没人看清她如何动作。 只见红影一晃,剑光如雪绽开,又倏然收拢。 时间仿佛静止。 男子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剑尖离楚清玥心口仅有三寸。 可他的头颅,却已齐颈而断,被楚清玥手中长剑稳稳挑起。 眼睛甚至还在眨动,残留著最后一刻的惊骇。 周卿尘尖叫一声,跌坐在地,瑟瑟发抖。 楚玄璟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看著那颗被挑在剑尖的头颅,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著没有吐出来——不能在她面前失態。 楚清玥却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头颅从剑尖取下,捧到无头尸身前,像摆弄心爱的玩偶般歪头打量: “流云,你看,本宫手艺多好?”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入睡, “切得多整齐,骨头和肉一点都没碎呢。” 她伸手拂开死者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柔。 “唉,没了头,看不清路呢……”她忽然蹙眉,露出苦恼的神情, “也罢,给你缝上吧。” 她抬眸,对楚玄璟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花: “皇兄稍等呀,很快就好了。” 说罢,她竟真从袖中取出一枚穿好红线的银针。 线是正红色,与她衣袍同色,在烛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她蹲下身,开始一针一线缝合头颅与脖颈。 针尖刺穿皮肉,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红线拖过断裂的血管、筋肉,带出更多暗红的血。 她缝得极认真,针脚细密整齐,仿佛在绣一幅绝世名画,而不是缝合一具尸首。 一边缝,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京城孩童跳格子时唱的歌谣,从她唇间溢出,却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血染红她纤白的手指,浸透红衣下摆,在地上洇开大片暗色。 她却浑不在意,甚至哼歌的节奏都未乱。 缝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 针悬在半空,红线垂落。 “不缝了……”她蹙眉嘟囔,像个任性孩童,“血太多了,脏。” 话音未落,她抬脚,绣鞋狠狠踩下! “噗嗤——” 头颅如熟透的瓜果般炸开。 脑浆迸裂,混合著碎骨与血肉,在青石地上溅开一片红白。 一颗眼球滚落出来,直滚到周卿尘脚边,瞳孔朝上,直勾勾“望”著他。 周卿尘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他连滚带爬地跳上椅子,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忘了。 隔壁房中,泽笙死死捂住嘴,缩在司宸身后,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这女修罗……到底是哪家教出来的……太可怕了……” 司宸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看著她满手鲜血却笑容灿烂的模样。 她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会在雪夜里为他捧来热茶、会偷偷在他道袍袖口绣上小小莲花的少女……不该变成这样。 不该变成眼前这个浴血而笑、缝头如绣花的修罗。 墙那边,楚清玥已经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血跡——用的竟是那紫衣文士的衣袖。 她转向早已嚇傻的文士,笑吟吟道:“哟,这儿还有一个呢。” “他的头没了,”楚清玥指尖轻点地上无头尸身, “那就把你的头,缝在他身上吧?反正都是紫衣,凑合著用,倒也般配。” 文士双腿一软,“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奴、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 “嘘。”楚清玥竖起染血的食指抵在唇前,笑得眉眼弯弯,“本宫不想听呢。” 她蹲下身,与文士平视,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自己选——是被我缝,还是自己了断?” “选前者的话,本宫会缝得仔细些,让你全须全尾地走。” 她说得轻鬆隨意,像在討论今日衣裙该配哪支簪子。 文士浑身抖得几乎散架,涕泪糊了满脸,看向楚玄璟,眼中满是哀求。 楚玄璟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復了几分皇子威仪。 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意思很明白:你死,家人活;你活,全家死。 文士惨笑一声。 “哐当——”他抓起地上染血的长剑,剑身沉重得几乎握不住。 最后看一眼楚玄璟,他忽而咬牙,狠狠抹过脖颈! 血溅三尺,染红紫袍。 身体软软倒下,与那无头尸身並排躺在一起,竟真有几分“般配”。 楚清玥静静看著,唇角笑意渐深,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转身,看向楚玄璟。 此刻的楚玄璟,虽强作镇定,但面色依旧惨白,眼中残留著未散的恐惧。 周卿尘缩在他身后,死死抓著他衣袖,抖得停不下来。 ——好机会。 楚清玥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趁他心神失守,將他和周卿尘一併杀了。 事后便说,三皇子在男风馆寻欢时遭刺客袭击,她赶来时已来不及相救。 现场两具“刺客”尸首,人证物证俱全,完美无瑕。 她向前一步,红衣如血雾漫开。 “皇兄提的事,本宫同意了。” 她笑著伸出手,掌心托著两枚丹药,一红一黑,在烛光下泛著诡异光泽, “不过你我之间隔著杀母之仇,总不能空口白话就结盟。” 她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冷得像毒: “这样吧。” “你我各服一枚对方给的毒药,事成之后交换解药——否则,这盟约不过是笑话,你说是不是?” 楚玄璟看著她染血的手指,胃里翻腾欲呕。 他强忍恐惧,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丹药——那是他早已备好的“缠绵散”改良版,药性更烈,发作更快。 “皇妹先服我的。” “好呀。”楚清玥嫣然一笑,张口,任由他將丹药送入唇中。 喉头滚动,咽下。她甚至咂咂嘴,眉眼弯弯, “甜的,皇兄有心了。” 第105章 哑口无言 她將黑色丹药递到他唇边,指尖染著自己的血: “该皇兄了。” 楚玄璟看著那枚沾血的丹药,迟疑著张口—— 就在此时! 隔壁厢房內,泽笙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血有异香……她百毒不侵!那皇子却是凡胎肉体,沾她一滴血,怕是立刻毙命!” 司宸眸光骤寒。 他亲眼看著她杀人、缝尸、踩碎头颅,看著她笑得癲狂妖冶,如地狱爬出的修罗。 她弒兄——大皇子已死在她手中,如今又要杀三皇子。 她真的……疯了。 司宸闭目,长袖一挥。 灵力如潮涌出,穿透墙壁,直击楚玄璟与周卿尘后颈。 二人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司宸身形如电,破窗而入,一把扣住楚清玥手腕! “走。” 他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楚清玥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揽住腰身,纵身跃出窗外。泽笙紧隨其后,蓝发在夜风中飞扬。 三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城外密林。 只留解忧阁內,满地鲜血,两具尸体,和两个昏迷不醒的皇子。 ————城外密林———— 司宸鬆开她的手腕,那截皓腕上还残留著他指尖的微凉。 他看著她,目光沉静,声音却浸透了千年寒潭的冷意: “楚清玥。”他唤她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本座说过,让你不要再弒兄。” “你杀了大皇子,如今要杀三皇子,预谋七皇子——你知不知道弒兄是多大的业障?” “教你的良善宽容,你一个字都没入耳是吗?给你的警告,你是一个字也不信是吗?” 夜风穿过林间,吹动他蓝色鮫綃袍的衣角。 那料子在月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泽——楚清玥从未见过他穿紫袍以外的顏色。 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脆,却像琉璃碎裂的尾音。 “司宸道长今日这身衣裳,倒是新鲜。” 她缓步走近,绣著金凤的红色裙裾拖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穿腻了那身紫袍,换个顏色,也换个人陪?” 司宸眸光微沉:“莫要岔开话题。” “本宫偏要岔。”楚清玥已走到他面前三步处,仰起脸看他。 月光从她头顶倾泻,额间那点硃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穿蓝衣……也很好看。比那紫袍更像个无情无欲的神仙。” 她伸手,指尖即將触到他衣襟时—— 司宸后退半步。 那半步,让楚清玥眼中的笑意寸寸冻结。 “躲什么?”她歪头,眼神天真又残忍, “三日前,你可是穿著喜服,任由本宫替你更衣的。” “那时怎么不躲?” 话音未落,她猛地出手! 司宸本能要挡,却在看清她动作时顿住——她只是拉住了他的衣襟,用力一扯!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鼻尖几乎相触,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著一种冷冽的香。 “本宫也说过,”楚清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让你不要坏本宫的事,不要再阻碍本宫的帝王路。” “杀孽也好,业障也罢,就是下十八层地狱……” 她笑了,硃砂痣在月下如一滴血泪。 “本宫亦、不、惧。”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竭力维持平静: “楚清玥,那江山万里,富贵荣华,不过转眼成空,到底有什么好?你非要这般不择手段地去爭。” “那你呢?”她反问,眼中讥誚如刀, “司宸,那太上忘情,致死体验不到人情冷暖,有什么好?” “你不还是舍了命地去修那无情道吗?” 她鬆开他衣襟,后退半步,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凭什么说我?”她歪头,像个天真又残忍的孩子, “或者你以什么身份说我?是十五年前雪夜里救我母女性命的神仙哥哥?” “还是八年来教我读书习武的国师大人?” “还是七年前亲手送我入死局的司宸?” “又或是——” 她拖长语调,每个字都淬著毒。 “三日前,与我在喜堂上拜了天地的駙、马、爷?” “有何不同?”他听见自己问,声音乾涩得陌生。 “不同?”楚清玥轻笑,那笑声却比哭更悽厉, “若是十五年前的神仙哥哥说这话,我愿意带著母亲隱居山林,再不踏足这京都一步;” “若是八年前的国师大人说这话,我愿意封印在摘星楼上,陪你观星测月、占卜诵经——从十三岁的豆蔻年华,到白髮苍苍、魂归地府。” 她一步步走近,月光將她影子拉得很长,像索命的红衣厉鬼。 “可你偏偏选了最残忍的那条路。” 她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仰脸看他时,眼中映著破碎的月光, “七年前,你送我走。三日前,你弃我而去。司宸,你教会我一件事——” 她伸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脸颊。 “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踩在脚下的白骨,才是真的。” 司宸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触及的肌肤冰凉如玉,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就是这双手,七年斩敌三十万,剑下亡魂不计其数。 “所以你要杀尽兄弟,血染皇城?”他声音低沉,“清玥,回头是岸。” “岸在哪儿?”她笑问, “七年前北冥边境,三千伏兵围杀送亲队伍时,岸在哪儿?” “我母妃被分尸餵老虎时,岸在哪?” “我在北冥一次次死去活来时,岸在哪儿?” 她猛地抽回手,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如今你让我回头?司宸,晚了。” 她后退一步,红衣在月光下铺开如血泊。 “若是三日前,与我喝过合卺酒的駙马爷说这话——” 她顿了顿,笑容妖冶如曼珠沙华,“他该跪著……跟本宫说话。” 司宸看著她,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一旁,泽笙听得心惊胆战。 认识司宸三百年,它从未见过这位无情道君说这么多话,更未见过他被谁懟得哑口无言。 往日里,司宸要么在摘星楼观星,要么在海外闭关,开口便是天机命理,闭口便是大道无情——哪像今夜,句句被那红衣女子牵著鼻子走。 第106章 一巴掌 它悄悄从树后探出头,月光照亮它半张脸。 泽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司宸这冰块,竟也有今天? 它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若是能和这小丫头联手,日后还怕收拾不了司宸? 於是它整了整和司宸同料的鮫綃蓝衣裙,发间珍珠在月光下莹润生辉——款款走了出来。 “你就是清玥呀?”它嗓音清越,带著鮫人特有的空灵韵味,刻意放柔了语调,“司宸他常提起你呢,说你是他养过最……” 话未说完,泽笙就后悔了。 因为司宸清晰看到,楚清玥那双极美的眼睛在听到那句“司宸”的那一刻,骤然结冰! 杀意,浓烈如实质的杀意,瞬间席捲整个林间! 司宸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红影如鬼魅般一闪! 泽笙只觉脖颈一紧,金炼子不知何时已缠了上来! 它惊呼一声,帷帽应声掉落,露出那张惊世容顏。可楚清玥看也未看,五指成爪,已掐住它的脖颈! “呃……”泽笙拼命挣扎,湛蓝长发在空中乱舞。 它试图运转灵力反抗,却惊骇地发现——所有术法触及楚清玥的剎那,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啵——”慌乱中,它吐了个莹润的泡泡,那是鮫人恐惧时的本能反应。 楚清玥却看也未看那泡泡。她垂眸,细细打量著手中这张脸——肌肤如玉,眼眸深邃如海,鼻樑高挺,唇色浅淡。 美得不沾凡尘,美得……刺眼。 可偏偏,它身上穿的鮫綃纱裙,与司宸今日那身蓝袍,分明是同一匹料子。 楚清玥身上的杀意越来越重,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泽笙耳后的腮拼命开合,若不是鮫人靠腮呼吸,此刻早已气绝。 “好看。”楚清玥轻声讚嘆,指尖划过泽笙脸颊, “这么美的皮囊,若是剥下来做成灯罩,夜里点灯,一定光华流转。” 泽笙浑身一颤,它想说话,可脖颈被掐得死紧,只能再次永灵力给司宸传音,声音都在抖: “司宸!这这这……你教了个什么玩意儿?你这是把什么玩意儿养大了?” “你赶紧想办法救我呀!我觉得你夫人……她真敢杀我!” “你看她杀那两个紫衣男子的时候,眼都不眨!” 司宸终於动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清玥……放开它。” 楚清玥抬眸,嫣然一笑:“国师大人急什么?它长这么好看,我又不会把它怎么样?我又不会把它扒皮、抽筋、剁成一块一块的,燉了?” 泽笙:“!!!” 它嚇得又“啵”地吐了个泡泡。 楚清玥似乎被这泡泡逗乐了,轻笑著抬起泽笙的下巴,强迫它看向自己: “本宫向来怜香惜玉……顶多会把你剃了头髮,剥了皮,醃一醃,入了味以后,用铁鉤勾住两个眼眶,掛在檐下风乾……做成肉乾,充作军粮,也不算辱没你这身细皮嫩肉。”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歪头想了想: “听说美人的肉,都鲜美异常,一顿可抵一日飢。北境將士苦寒,正需要这样的军粮。” 泽笙:“!!!” 泽笙这次真的慌了,一大串泡泡失控地涌出!它传音几乎是在尖叫: “司宸!你到底能不能行啊!你快管管你夫人!” “她说的步骤这么详细,她一定经常做!” “你快救我呀!你愣著干什么?” “就算她再漂亮,你以后再看呢!现在什么情况!” “你再不救我,我真的就被她做成小鱼乾了!” 楚清玥看泽笙看著司宸,把泽笙的脸扭过来,脖子里的金炼子鬆了一些说道:“美人莫怕,本宫问你几个问题,回答让本宫满意的话,不杀你。” 泽笙看到司宸靠不住,只能含泪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俊鮫。 “三日前,司宸一身喜服去找你了?” 泽笙看了看司宸,又看了看楚清玥,小声道:“是,他当时……” “所以这三天,司宸和你在一起?”楚清玥打断它,声音很轻,却让泽笙毛骨悚然。 “是,他……”泽笙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它感觉到,楚清玥身上的杀意,在听到这个“是”字的瞬间,暴涨了十倍! 泽笙看向司宸说道:“司宸……救命。” 司宸看著楚清玥眼中翻涌的黑暗,心口某处驀地一疼。 他想解释,想说那夜他受天雷反噬重伤,灵力溃散,不得不去泽笙的海上竹屋疗伤三日。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或许这样也好。她若彻底死心,或许就能从那偏执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回归正常的人生。 “清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它只是本座故友。你放开它,若有气,衝著本座来。” 楚楚清玥抬眸看他,笑著眼里却没有温度说道:“冲你来?好啊。” 手中金炼一甩! 泽笙惨叫著被拽飞,身体如破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滚落在地时,腰侧鮫綃撕裂,几片莹蓝鳞片崩飞,在月光下如碎裂的星辰。 “我的鳞片……”泽笙蜷缩在地,疼得眼泪直掉,再次传音控诉, “司宸!你也不管管你夫人是吧?你就看著是吧?你也不拦著是吧?” “你夫人……这哪里…是什么人?” “这就是个东北虎!这比海里的鯊鱼还要凶狠!” “我的鳞片……我的鳞片都掉了好几片!好疼啊……” 楚清玥一步步走近司宸说道:“这就冲你来。” 司宸刚要开口——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林间迴荡,惊起远处棲鸟。 司宸的脸被扇得侧过去,银髮飞扬,遮住了他瞬间空白的表情。 脸颊上火辣辣的——四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敢对他动手。 不,是第二次。 三日前喜堂上,她也曾用金炼抽在他背上。 可那一鞭带著恨,这一巴掌…… 他缓缓转回脸。 蓝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隱有沸腾之势,林间温度骤降,草木凝霜: “楚清玥,你当真是……放肆。你——” 第107章 斩…此生挚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看见她微红的眼尾,看见那双极美的眼中噙著的泪。 泪水在月光下泛著光,比她额间硃砂更艷,比她身后血海更灼目。 那泪光闪烁,竟比他四百年来夜夜仰望的整片星空,还要灿烂,还要亮。 司宸忽然觉得,明明被掌摑的是他,可受尽委屈的……好像是她。 那一刻,无情道心深处,传来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触碰那滴將落未落的泪—— 楚清玥猛地一扭头躲开! 那滴泪被甩了出来,划过空气,精准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 明明只有一滴泪,司宸却觉得,那温度灼穿了他四百年的清修,烫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疼。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咽回腹中,化作更深的痛楚。 楚清玥用內力蒸乾眼角残泪,抬眸看他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寒:“司宸,出手吧。別留手。” 她一字一句道: “本宫……要杀你。” 司宸看著她,许久,才哑声问:“为何?是因为我送你去北冥和亲?还是我阻止你弒兄滥杀无辜?” “都不是。”楚清玥摇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空灵,却带著无尽的悲凉, “你养我八年,送我赴死七年,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至於你总坏我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以你那颗修无情道修傻了的脑子,斗不过我。” “本宫不过是多费些心思罢了,你一样拦不住。江山,只会是本宫的囊中之物。”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中终於流露出真实的、刻骨的痛。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三日前,与我拜了天地、喝了合卺之后,弃我而去。” 她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 “本宫说过——弃我去者,或许能留一命。但乱我心者……断不可留。” 沧溟此时已寻来,悄然立於不远处树下。楚清玥头也未回:“沧溟,拿两把剑来。” 沧溟瞳孔一缩:“主子,你要做什么?” 楚清玥仍看著司宸,缓缓道:“斩……此生挚爱,诛……此生执念。” 她运起內力,將其中一把剑凌空掷向司宸。剑身嗡鸣,裹挟著决绝的杀意。 “今夜,本宫若死,大楚除一祸害,再无人杀兄弒父、血染皇城、顛覆社稷。若国师死——” 她转头,看向蜷缩在地的泽笙,笑容残忍, “本宫改年號大梁,屠尽天下道门,血染皇城给你陪葬。” 她抬手指向泽笙:“包括它。要么做成肉乾,要么……卖入勾栏当头牌。” “我对著我母亲在天之灵发誓,我说到做到。” 司宸知道梁氏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既以母亲起誓,便绝无转圜余地。 他看著她眼中疯狂的决绝,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悲凉:“清玥,你执念已深,杀孽太重……” 话音未落,红衣已如血色闪电袭来! 剑光如雪,招招刁钻狠辣——不过几息之间,司宸身上那件珍贵的鮫綃蓝袍已被剑锋割得支离破碎,襤褸布条在风中飘荡,露出其下如玉的肌肤。 司宸终於提剑迎上。 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在林间交错,剑刃相击之声密集如骤雨,火星迸溅,照亮两人眼中翻涌的情绪——她的恨与痛,他的惊与悲。 沧溟看得心惊——主子的剑术他再熟悉不过,可今夜她的招式,狠厉决绝之外,竟多了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悽美。 泽笙也忘了疼痛,呆呆看著。 三百年来,它第一次见司宸与人交手时如此……狼狈。 不,不是狼狈,是束手束脚。 那道君分明剑术通神,可面对那红衣修罗时,却总在关键处收力,仿佛生怕伤了她一分一毫。 “这哪里是在教『孩子』呢。这哪里是在打架?”泽笙喃喃,忽然福至心灵, “这分明就是……鮫人族里,那些妻主训诫不听话的鮫夫时的模样!” 司宸或许刚开始他剑下留手,可越打越心惊,。 楚清玥的剑法根基是他所授,一招一式他都瞭然於心。 可这七年,她將那些招式彻底打碎、重组,创出了一套完全克制他的剑法! 每一剑都预判了他的反应,每一个变招都封死了他的退路! 在不动用灵力的前提下——他竟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分神,暗金锁链破空而来,如毒蛇般缠上他右腕! 楚清玥趁机逼近,剑尖寒芒吞吐,直刺他心口—— 司宸竟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双盛满恨与痛的眼睛,看著剑尖一寸寸逼近,忽然想:若真死在她剑下,似乎……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看著她在这条血腥的路上越走越远,至少不用在她和大楚江山二选一。 可就在剑尖即將刺入皮肉的那一刻—— 楚清玥的手,颤抖了。 那颤抖如此剧烈,连剑身都跟著嗡鸣。 她看著眼前这张脸——四百年来容顏未改,银髮如月华倾泻,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古潭,倒映著她此刻狰狞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时摘星楼上雷雨夜,她怕得缩进他怀里,他抱著她一整夜,掌心轻拍她后背; 想起他手把手教她握笔写字,她故意写歪,他无奈摇头,却还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她的笔画; 想起每个打雷的夜晚,她都抱著枕头溜进他打坐的静室,枕在他腿上安睡,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混著淡淡的书卷气。 那些温柔是真的。 那些陪伴是真的。 那些他教她“人之初,性本善”的晨昏,是真的。 可七年前的决绝也是真的。 “呃——”心口骤然剧痛!楚清玥喉间一甜,被她强制压下去,手中长剑“噹啷”落地。 她踉蹌后退,扶住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司宸抬眸看她苍白的脸,声音沙哑:“你……真想杀了我?” 楚清玥抬手擦去唇边溢出的血跡,却越擦越红。 她忽然笑了,踉蹌走近,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他脸上那道被她扇出的红痕。 第108章 天生一对 “今生……你修了无情道,你我没有结局。”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呢喃, “无妨……我杀了你,亲自渡你入轮迴。待你转世出生,我定会寻到你,亲自养大你——像你曾经照顾我那般照顾你。不让你修无情道,不让你再见这红尘骯脏,只做我一个人的…” 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一触即离,却让司宸浑身僵住。 “阿宸,”她唤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疯狂交织的光,亮得惊人,也哀得刺目,“乖……早点回来见我。” 说完,她后退一步,扯下他衣袍上一缕蓝色鮫綃纱——那纱浸了他的气息,染了他的温度。 她將纱蒙在自己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蓝色的纱,红色的血,苍白的面容。——她终究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会让她心软,会让她想起这二十年来所有的温暖与辜负,会让她……下不去手。 內力一摄,长剑飞回手中。 “殿下——!”沧溟嘶声欲衝上前,却被楚清玥一个手势制止。 她握紧剑柄,对准司宸心口。“这一剑,”她轻声道,“斩前尘。” 剑出!司宸仍未躲。 他甚至微微挺胸,迎向那剑锋————若这是她想要的,若这样能解她心结,能让她从恨意中解脱……他给。 “噗嗤——”剑尖入肉一寸。楚清玥浑身剧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自己的心口如被利刃贯穿,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剑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疼……她咬破舌尖,强行凝聚內力,想要將剑再送进一寸—— “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蒙眼的蓝纱。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清玥!”司宸终於变色,挣开金炼,在她落地前將她揽入怀中。 怀中人气息微弱,唇边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司宸颤抖著手去探她脉搏——杂乱微弱,竟是心脉受损之兆! 她方才那一剑,竟引动了自身心脉反噬!她是真的……想与他同归於尽! “泽笙!”司宸厉喝,“鮫珠!救她!” 泽笙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心疼地捡自己掉落的鳞片,闻言眼睛瞪得滚圆: “司宸!你见色起意……哦不……见色忘友也得有个限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鮫人皇族,我的鮫珠用一次要折损十年寿命!你让我折十年寿命,去救她这个修罗?” 它越说越气:“她半炷香前还要把我做成肉乾!她还把我鳞片碎一地!司宸,她是你的夫人,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救她?” 司宸一手抱著楚清玥,另一手凌空一抓——灵力化作无形巨手,將泽笙瞬间拖至面前!“你若不救”司宸的声音里都是焦急,“我……我便將你养在皇城粪池,日日与蛆虫为伴。” 泽笙气的跳脚:“你卑鄙!无耻!被你家夫人打成这样,都不知道用灵力还手,就知道用灵力欺负鱼!” 泽笙气得湛蓝长发都要炸开,珍珠链叮噹作响,“我救醒她,她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你这叫自寻死路!” 司宸低头看著怀中人惨白的脸,那点硃砂痣红得刺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泽笙,算我欠你。任何要求,只要不违天道,不伤及无辜,我都答应。” 泽笙怔住了。三百年了,它第一次听司宸说“算我欠你”。它看著司宸怀里的楚清玥——那女子即使昏迷,眉头也紧蹙著,唇边血跡未乾,蒙眼的蓝纱被血浸透,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人情有个屁用!我要寿命!十年!十年啊!”泽笙跳脚大骂,可骂著骂著,声音渐渐小了。 它认命地嘆了口气,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一点湛蓝光华自它胸口溢出,缓缓凝结成一枚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珠子——鮫珠离体,泽笙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它咬牙,將鮫珠推入楚清玥心口。蓝光没入,楚清玥闷哼一声,唇边溢出的鲜血终於渐止。脸上渐渐恢復血色,只是仍旧昏迷不醒。 泽笙虚脱地跌坐在地,看著自己瞬间黯淡了几分的鳞片,欲哭无泪:“我的十年……就这么没了……” 泽笙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都哑了:“司宸……我这次亏大了。十年寿命……你得赔我。” “好。”司宸头也不抬,“回东海后,我为你寻延寿的药。” “还有,”泽笙忽然想起什么,挣扎著坐直些,眼睛亮起来,“你答应我的,任何要求!” 司宸终於抬眸看它:“你说。” 泽笙咧嘴一笑,儘管虚弱,笑容却透著狡黠:“我要你……教我修炼灵力!我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省得下次再被你夫人按著打!” 司宸沉默片刻,点头:“可。” 泽笙心满意足地瘫回去,望著头顶枝叶间漏下的月光,喃喃道:“不过说真的……司宸,你这夫人,真是个疯子。” 司宸低头,看著怀中人安静的睡顏。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唇上血跡已被他仔细擦去,此刻微微抿著,显得格外脆弱。 蒙眼的蓝纱还繫著,他犹豫片刻,终是没有解开。 “她不是疯子。”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只是……受委屈了。” 太多委屈,无处诉说,便化成了恨,化成了杀意,化成了这偏执疯狂的模样。 他轻轻说著,指尖轻抚过她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傻不傻?这普天之下,谁杀我都可以?却偏偏,只有你……杀不得。” 他顿了顿,对一直沉默站在树下的沧溟说道:“回公主府。” 沧溟握剑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最终垂下眼眸:“是。” 他不想听,但奈何打不过,主子昏迷,他更不能轻举妄动——这国师要杀主子,早就杀了。 司宸抱起楚清玥,运起內力纵身而起。 蓝袍与红裙在夜风中纠缠翻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虐恋。 泽笙望著他们远去的身影,又吐了个泡泡:“一个疯,一个傻,天生一对。” 月光下,满地落花混著血跡,像极了他们之间——美丽,惨烈,不死不休。 第109章 活腻了 楚玄璟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血珠顺著眉骨滑落,一滴,两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每一滴都砸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堂里,清晰得让人心颤。 烛火跳得狂乱,映得皇帝的脸明明灭灭。 “混帐东西!” 奏摺擦著额角飞过,锋利的边缘撕开皮肉。楚玄璟没有躲——也躲不了。温热的血模糊了右眼的视线,他透过那片猩红,看见父皇因暴怒而颤抖的手。 “好男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解忧阁和那个周卿尘……玩死了两个男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带著雷霆般的震怒,“楚玄璟,你是要把我大楚皇室的脸面丟尽,要把朕气死才甘心,是吗?!” 楚玄璟闭上眼。 昨夜的血腥气仿佛还黏在鼻腔里。那双含笑的眼睛——楚清玥的眼睛——在混乱中一闪而过。是她布的局,是她杀的人。只要说出来,此刻的雷霆之怒就会转向那个疯女人。 可他不能。 雪阁的触角无声蔓延,楚清玥手里不知还捏著他多少要命的东西。那是个真正的疯子,逼急了,绝对会拖著他一起下地狱。 他喉结滚动,將真相和著血腥气一同咽下。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隱忍的清明。 “父皇明鑑,”他开口,声音因额头抵地有些发闷,“儿臣冤枉。昨夜是路上遭遇刺客,一路追捕,才误入解忧阁。至於周卿尘……在外人眼中,他只是儿臣的幕僚。儿臣与他……並无越矩。” “並无越矩?”楚帝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像毒蛇吐信,“你的意思是,全京城都在冤枉你?是朕老眼昏花,听信谗言?那朕是不是还要给你道个歉?” “儿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楚帝猛地起身,明黄龙袍带起一阵疾风。 “连自己生母都能亲手揭发的人,还有什么不敢?是不是哪天,也要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这话精准扎进楚玄璟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他知道,皇帝永远不会原谅他为了自保、亲手將母妃罪行揭发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横亘在父子间最深的一道裂痕,淌著母妃的血,也淌著他这段时间午夜梦回惊醒时的冷汗。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伤口崩裂,更多的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父皇……若您不信,儿臣愿以死明志,也好……去地下向母妃请罪。” “请罪?”楚帝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在朕面前,就別玩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了。你的心思,朕清楚得很。” “父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儿臣……冤枉。” “冤枉?”楚帝直起身,冷笑,“既然你说有刺客,那刺客呢?尸首呢?证据呢?” 楚玄璟说道:“儿臣一路追过去,那刺客杀了那两个紫衣人之后就跑了。” “所以你是跟朕说,你没有证据,也没有抓到刺客,就全凭那一张嘴,就想让朕信你这荒唐说辞?”楚帝坐回龙椅,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冰冷的火焰,“朕给你三天时间,平息京都流言。至於那个周卿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你自己处理,还是朕帮你处理?” 楚玄璟脊背猛地绷直。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再次叩首,额头撞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父皇开恩!周卿尘他……才华横溢,於儿臣大业有益……” “才华横溢?”楚帝嗤笑,“早死的沈樾,三日后问斩的裴煜,哪个不比他才华横溢,惊才绝艷?楚玄璟,少拿这个理由搪塞朕。” 楚玄璟伏在地上,血混著冷汗,浸湿了衣领。他知道,这一刻的选择,可能会断送所有前程。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决绝:“求父皇……儿臣没有理由,是儿臣……是儿臣……离不开他。请父皇成全。” 御书房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著皇帝脸上复杂的表情——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良久,楚帝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楚玄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软肋。” 他站起身,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有软肋的人,坐不稳江山。你……可懂?” 楚玄璟没有回答。 他伏在地上,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御书房大门合拢,才缓缓直起身。 额角的血已半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那句话,却比血更冷,死死缠在心臟上—— 不能有软肋。 周卿尘,是他的软肋。 父皇知道,满朝文武知道,全京城……都知道。 —————三皇子府———— 周卿尘在亭中来回踱步,青色衣摆扫过石阶,拂落一地月光。 指尖冰凉,反覆摩挲著腰间玉佩——那是楚玄璟去年亲手刻的生辰礼,白玉上细细雕著並蒂莲,寓意“生死不离”。 “阿璟……”他喃喃自语,清俊的眉宇紧锁,满是焦灼,“陛下会如何罚你?那报官之人……究竟是谁?是衝著阿璟,还是衝著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周卿尘回头。 三皇子妃杨梦华正扶著侍女的手款步而来。这位太傅府嫡孙女年方二十,容貌端庄,此刻面上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怨毒。 她挥退侍女,径直走到周卿尘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抬手就朝他脸上狠狠扇去! 周卿尘眼神一凛。原本縈绕的担忧瞬间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杨梦华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杨氏。”他眼神骤冷,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杨梦华浑身一颤,“你……是活腻了?” “我活腻了?”杨梦华挣不脱,索性仰著脸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明明是你们不要脸!在府里苟且也就罢了,竟敢跑到解忧阁去鬼混!现在全京城都在传,三皇子好男风,在解忧阁玩死了人!你们不要脸面,我还要!我的舟儿和兰儿,还要不要做人了?!” 第110章 除掉阿尘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她的嘶吼。 周卿尘反手一记耳光,又快又狠。 杨梦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踉蹌著撞到亭柱上,髮髻散乱,金釵落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周卿尘甩了甩手,眼神阴鷙如暴风雨前的深海,“我与殿下的事,轮不到你置喙。若再敢胡言乱语——” 他忽然笑了,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割了你的舌头,餵你养的狸奴,可好?” 杨梦华浑身发抖。 “周卿尘,你算什么东西?”她嘶吼,眼泪涌出,“一个见不得人的腌臢玩意儿!我好歹是正妃,膝下还有一双龙凤胎儿女,你有什么?等殿下哪天腻了,你的下场连解忧阁里最下贱的小倌都不如!” 周卿尘眼神一暗。 他向前一步,將她逼到亭柱旁,俯身,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是什么东西,轮不到你评判。至於你那对龙凤胎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著她脸色瞬间惨白:“需要我提醒你,四年前那个雨夜,你在阿璟酒里下了什么吗?” 杨梦华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若不是那晚,”周卿尘的声音更轻了,像情人的呢喃,“阿璟这辈子都不会碰你。你得到了一双儿女,得到了正妃之位,还不够吗?” “不够!”杨梦华嘶吼,眼泪混著脂粉狼狈滑落,“我要的是他的心!我要他看我一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心里全是你,连碰我都嫌脏——周卿尘,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周卿尘眼神一暗。 五指成爪,猛地扼住她的脖颈! “呃……”杨梦华双脚离地,双手拼命抓挠他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开始发黑。 “我和他的事,你不配懂。”周卿尘贴在她耳边,一字一顿,“他的心,是我的。你抢不走,也配不上。若再敢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笑了:“我不介意让三皇子府……办一场丧事。” 就在杨梦华意识即將涣散时,她瞥见了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殿……下……”她艰难吐字,如见救星。 周卿尘也看见了。 他鬆开手,杨梦华瘫软在地,捂著脖颈剧烈咳嗽。而周卿尘已如一只青燕,纵身掠至楚玄璟面前,方才眼中的阴鷙瞬间褪去,化作满目担忧。 “阿璟!”他抓住楚玄璟的衣袖,指尖冰凉,“陛下罚你了?伤著哪儿了?让我看看——” 楚玄璟握住他微颤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摇头:“无事。” 他的目光越过周卿尘,落在亭中狼狈的杨梦华身上。 她髮髻散乱,脸颊红肿,脖颈上还有清晰的指痕。此刻,她正望著他,眼中蓄满泪水——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更有无尽的委屈和控诉。 “怎么回事?”楚玄璟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卿尘抬了抬精致的下巴,哼了一声,带著恃宠而骄的蛮横:“问你那端庄贤淑的正妃去。” 杨氏看著这一幕,心凉了半截。这就是偏爱,无需理由,不讲道理。周卿尘甚至不用解释一句,只要站在那里,微微蹙眉,楚玄璟眼中就再也看不见別人。 楚玄璟没说话。他走到杨梦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盒,放在她身边冰凉的石凳上。 “玉蓉膏,消肿化瘀,不会留疤。” 杨梦华颤抖著手拿起瓷盒,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她仰起头,眼泪终於滚滚落下: “这就……完了?殿下,我好歹是太傅府嫡女,是你的正妃!他刚才差点掐死我!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就算……就算你不让我打回去,至少……至少也该让他给我赔个罪吧?” 楚玄璟沉默地看著她。许久,他轻嘆一声。 “我代他向你赔罪。”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也向你承诺,此生除你之外,绝不纳侧妃妾室。人前,我会给足你正妃应有的所有体面。將来若有可能……那个位置,你是正妻,舟儿是嫡长子,该有的一切,都会是你们的。” 杨梦华笑了,笑得淒凉:“所以……你的荣华富贵是我的,你的心、你的情、你这个人……都是他的,是吗?” 楚玄璟回头,看向亭外那个青衫身影。周卿尘正抱著手臂,微仰著头,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倔强又脆弱的弧线。 “是。”楚玄璟转回头,看著杨梦华,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清晰而残忍,“爱妃聪慧。人前的尊荣,死后的哀荣,嫡子的前程,我能给你的,仅此而已。至於旁的……莫要强求。”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你也记住,不要再招惹他,辱骂他。否则,我决不轻饶。” 杨梦华的眼泪止住了,只剩下空洞的绝望:“楚玄璟……你把我当什么?一个摆设?一个替你生儿育女、打理门户的工具?” “当三皇子妃。”楚玄璟的眼神彻底冷下来,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属於上位者的审视和警告,“成婚之前,我便与你说得清楚,我的心早已给了旁人。那时你亲口应允,言道只求正妃尊位,不爭风,不嫉恨,会善待阿尘。可后来,你做了什么?” 他向前半步,阴影將杨梦华完全笼罩:“你给我下药,害我破了给阿尘的誓言。杨梦华,看在一双儿女份上,我才容你至今。你我不是孩童,有些事,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转身欲走。 “脸面?!”杨梦华在他身后淒声嘶喊,积压多年的怨愤喷涌而出,“你们一起去解忧阁寻欢作乐、闹出人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脸面?!所以我才报了官!我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你楚玄璟到底是个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楚玄璟已经折返,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亭柱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贴得极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所以,真是你报的官。”他的声音轻得可怕,“想借父皇的手,除掉阿尘?” 第111章 她的梦里没有光 杨梦华浑身发抖。 楚玄璟退后半步,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著她:“杨梦华,你听好,也记牢。若真有那么一天,周卿尘因你而死——”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我要你整个杨家,满门陪葬。” 杨梦华瘫坐在地,连哭泣都忘了。 楚玄璟却又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红肿的脸颊,声音忽然温柔下来:“爱妃,平日多用些心。有阿尘在,为夫身边乾乾净净,反倒能让你和舟儿、兰儿的位置,稳如泰山。这道理,你可明白?” 杨梦华瞳孔涣散,在他的注视下,如同被操控的傀儡,机械地点了点头:“……明、明白……” “明白就好。”楚玄璟终於彻底收回手,起身,对那个青衫身影说,“阿尘动手终归不对,过来,给梦华赔个不是。” 周卿尘扭过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骄纵:“我不……” 楚玄璟不恼,反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柄摺扇,缓缓展开—— 扇面上绘著墨竹,题著一行小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阿尘,”楚玄璟的声音更柔了几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过来,道歉。” 周卿尘看到那扇子,眼前一亮。 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扇骨,雕工精细,墨竹栩栩如生——定然是楚玄璟亲手做的。 他快步走到杨氏面前,抱拳躬身,语气却仍带三分傲气:“方才是我失礼,赔个不是,皇子妃海涵。” 杨氏没说话,屈膝还礼,转身离去时背影单薄如秋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园门后,周卿尘才转向楚玄璟,又哼了一声,这次却带著明显的娇嗔:“你让我道歉,我道了。扇子呢?” 楚玄璟眼底的笑意加深,將白玉扇递过去:“看看,喜不喜欢?扇骨中空,內藏十二根淬了『相思引』的银针,机关在第三根扇骨內侧。危急时,或可防身。” 周卿尘感动地接过扇子,仔细端详,满脸都是开心:“谢谢阿璟……你总是替我著想。” 楚玄璟將他揽入怀中,下頜抵著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是你先为我做了太多。阿尘,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周卿尘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欠,有你是我的幸运。” “对了。”他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外祖父那里,我已说通了。他不会因李嬪娘娘的事再为难你,礼物也收了。” 楚玄璟展开信笺,扫了一眼,眼底泛起复杂神色。 “谢谢你,阿尘。”他將信收起,轻嘆一声,“为我做这么多,值得吗?” “值得。”周卿尘仰头看他,眼中映著月光,澄澈如初,“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只是阿璟……”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们的事情,陛下肯定责罚你了,是不是让你……杀了我?” 楚玄璟身体一僵。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会吗?”周卿尘问,声音轻得像隨时会碎掉。 楚玄璟抱紧他,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將他揉进骨血里。他的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如誓言般沉重: “我今生没护住母妃。” “但定能护住你。” 周卿尘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交叠的影子,绵长而纠缠,仿佛这一生都分不开了。 —————镇国长公主府——— 楚清玥在混沌中沉浮了整整一日一夜。 司宸守在她榻边,月白中衣的袖口已被他无意识攥出深痕。他第三次探她的脉——那脉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像冬夜將熄的残烛,每一次跳动都牵动著四百年未曾慌乱过的心弦。 他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探入她经脉——然后如以往每一次那样,石沉大海。她的身体像一座拒绝一切灵力的孤岛,独独將他隔绝在外。 “泽笙,”他声音沉得发哑,“她为什么还不醒?你的鮫珠……” “你別再打我鮫珠的主意!”蓝发鮫人警惕地抱紧自己,鳞片在烛光下泛起幽蓝光泽,“她明明脉象平稳,我的鮫珠绝不会出错!她心脉已愈,不醒……是她自己不愿醒。” 不愿醒。 司宸倏然抬眸望向窗外——今夜无星。厚重的乌云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將苍穹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吝嗇给予。 摘星楼观星四百载,他第一次如此憎恨这遮蔽天穹的阴霾。他看不见她的命星,看不见那抹倔强红芒是明是暗,是升是沉。 “神仙……哥哥……” 寢殿里传来囈语,轻得像羽毛划过心尖,却让司宸浑身一震。 他瞬移回榻前,俯身贴近她苍白的唇,声音轻柔如恐惊碎梦境:“我在听,清玥,你说。” 楚清玥睫毛剧烈颤动,额间那点硃砂痣红得惊心,冷汗浸湿了鬢髮:“不……不能…说……” 她被困住了。 困在北冥最深的噩梦牢笼里。 “什么不能说?”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碎什么似的,又像是在对最脆弱的梦境低语,“清玥,告诉我。” ---楚清玥的梦里,没有光。 梦境之中,十三岁的楚清玥被玄铁锁链缚在十字木架上,木架斜插入浑浊的池水。池中蛇虫翻滚,蜈蚣钻过她脚背的伤口,毒蜘蛛在她肩头织网,蟾蜍黏腻的皮肤贴著她裸露的小腿,留下噁心的黏液。 她只剩头颅露在水面以上。 素色衣裙早已被血染透,每一寸布料都与皮肉黏连。蛇牙留下的孔洞遍布全身,有些已溃烂发黑,流出腥臭的脓血,引来更多嗜血的虫豸。。 “咯吱——” 铁门开启。北冥老国王拄著蛇头杖走进,浑浊的眼珠扫过池中少女:“怎么样了?能炼成吗?” 女巫嘶哑回答:“当然能。她可是大楚国师司宸养了八年的宝贝——那老怪物修为通天,这丫头日日受他灵力浸润,是炼长生药最好的药引。” 老国王满意地点头,脸上鬆弛的皮肉堆叠出贪婪的纹路:“试了多少种毒了?” 第112章 那就囚禁起来 “一百二十种,都没死。”女巫笑得阴森,“再试最后一种『蚀心散』,等她求生意志最强烈时取心头血——那血就能让人长生不老。” “老办法,”国王挥挥手,仿佛在吩咐晚膳的菜式,“找个像司宸的来唤她。只有那老怪物能乱她的心,激出她求生的念想。” “是。” 拍手声响起。 池边走来一个紫袍银髮的男子——装扮与司宸有七分相似,连走路的姿態都刻意模仿著那份出尘的孤傲。他在池边蹲下,伸手抚过楚清玥被汗浸湿的额发,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玥儿,玥儿……快醒醒,神仙哥哥来接你了。” 楚清玥艰难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中,那抹紫衣银髮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她乾裂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神仙…哥哥……你来接玥儿回家了?玥儿会乖……会背经,会占卜……不再顽皮了……” 只是…为什么神仙哥哥的眼神这么冷?冷得像摘星楼冬日的雪。 那个紫袍银髮的『司宸』说道:“嗯,回家。”男子舀起一勺墨绿色的毒药,递到她唇边,“喝了这碗药,哥哥就带你走。” 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咽下。 毒药入喉的瞬间,五臟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碎、再撕扯开。她疼得浑身痉挛,铁链哗啦作响,池中蛇虫受惊四散。喉咙烧灼,视线发黑,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那个“司宸”只是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就像那年朝阳门外,他並指划断她紧拽的衣袖,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骗……子……” 血从她嘴角涌出,混入池水。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杀了那个紫袍银髮的人,杀了乱她心的人,要杀了他……可是为什么,心比身体更痛? “啊——!!!” 楚清玥在剧痛中嘶吼,声音却微弱得只剩气音。她开始疯狂运转內力,任由真气在残破的经脉里横衝直撞——每撞一次,就吐一口血,每吐一口血,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可恨意与眷恋如毒藤绞缠心臟——她恨他,却又贪恋摘星楼那些晨起练剑、雨夜诵经的时光。恨他教她大道无情,却又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恨他推开她,却又在她每一次跌倒时悄然扶住。 为了止痛,她开始背诵他教的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背到“无情”二字时,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混著血淌进池水。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 大道无情。 他亦无情。 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深夜为她盖被的手,那些在她生辰时悄然放在枕边的糖——都是假的,都是大道修行的一部分,都是……无情。 --- 现实中——— 司宸听著她破碎的背诵,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原来她早就会背诵了,她明明……最討厌这本经书的。 他记得她七岁时第一次翻看那本《太上忘情篇》,皱著小脸把书扔出窗外:“什么破道理!人若无情,与石头何异?”是他板著脸罚她抄写百遍,她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墨跡晕开成朵朵莲花。 那时她抽噎著问:“国师,您修无情道,是不是永远不会喜欢玥儿?” 他答:“嗯。” 如今想来,那一个字,如刀。 --- “噗——!” 现实中,楚清玥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睁开了眼睛。 司宸还维持著俯身倾听的姿势,猝不及防被血溅了半张脸。温热腥甜的血顺著他的下頜滑落,滴在月白中衣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四目相对。 楚清玥的眼神从茫然到聚焦,再到淬冰的杀意,只用了短短一息。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著黑暗的旋涡。 下一秒,她赤足暴起,染血的手如铁钳般扼住司宸的脖颈,將他整个人狠狠摜在墙上! “轰——!” 墙壁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灰尘簌簌落下。 “不得不承认啊。”楚清玥歪头打量他,嘴角还淌著血,笑容却妖冶得惊心动魄,“今日这个装扮得最像,连身上的冷松香都一模一样。” 司宸唤道:“楚清玥,你看清楚。” 楚清玥扫视一周,才发现是自己的闺房,想起自己想杀他却没杀成,她说道:“没怎么,只是想到——北冥那些废物要是早有这手艺,我也不至於杀他们杀得那么无趣。” “楚清玥,”司宸喉间被她扼得生疼,声音嘶哑,“你看清楚,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她另一只手抚上他脸侧,动作轻柔得像情人廝磨,可指尖却冰凉刺骨,“我的好国师,我的……駙马爷。” 司宸看见她眼中翻涌的黑暗——那不是恨,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爱、依恋、期盼都碾碎了,混著血咽下去,在心底最深处发酵成偏执的疯狂。 “既然杀不死你,”楚清玥鬆开手,金炼从袖中窜出,瞬间將他捆得严严实实,“那就囚起来吧。” 她甚至没穿鞋,赤足踩过冰冷的地砖,她拦腰抱起被缚的司宸——这个动作原本该是旖旎的,此刻却充满暴力的美感——走向密室。 那尊巨大的金笼还立在原处,笼柱上缠绕的海棠花枝甚至还未枯萎。 “哐当——” 司宸被扔进笼中,手腕脚踝扣上玄铁镣銬,锁链另一端牢牢固定在笼顶。他挣扎著坐起身,银髮凌乱地铺在锦被上,蓝袍衣襟散开,露出胸口上那道尚未癒合的咬痕。 那是三日前她留下的,用尽全力的恨意。 “楚清玥,”他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她转过身,红衣在烛火中如血焰燃烧,“谈我如何弒父杀兄?谈我怎样血染皇城?谈我如何谋朝篡位?还是谈……” 她俯身,鼻尖几乎贴著他的,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谈我的好国师,什么时候----才肯死在我手里?” 司宸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你在北冥,究竟经歷了什么?” 第113章 最喜欢笼子了 楚清玥动作一顿。 她张了张口,那些黑暗的、粘稠的、充满腐臭气息的记忆爭先恐后涌上喉咙——蛇虫钻入伤口的瘙痒,毒药烧穿臟腑的灼痛,还有那个紫衣银髮的背影,一次又一次將她推入深渊…… 可最终,她只是轻笑一声,笑声在密室中迴荡,空洞得令人心慌:“经歷了什么?没什么啊,不过是……”她顿了顿,歪著头,眼神天真又残忍,“学会了怎么让人生不如死罢了。” 一旁的泽笙都看呆了,鮫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道:“这绝对是妻主暴打小鮫夫啊不这比那还可怕,它还是赶紧回海里吧,这京都太危险了,万一被做成鱼乾,连鮫珠都保不了它的小命……” 它悄悄转身,躡手躡脚地向门口挪去,还没走到三步,便被楚清玥一条金炼寄出,精准地缠在脖子里拽了回来。 “想去哪儿?”楚清玥挑眉,手中金炼微微收紧。 泽笙欲哭无泪:“公主,您別用力,到时候我鳞片就掉了,我自己进去行么?” 楚清玥抬了抬下巴,泽笙一步三回头,视死如归地走进了鸟笼。 “公主殿下!”它双手护住脖子,黑色眼眸泪光盈盈,“看在我用鮫珠救您、折了十年寿命的份上,能不能……別戴镣銬?我发誓不跑,真的!我以鮫人一族的荣耀起誓!” 楚清玥歪头打量它,半晌,鬆了金炼。 “可以。”她转身走出笼子,笼门“哐”地落下,“我没封你们的灵力,这笼子也没有锁。若你们真有本事逃出去,算你们厉害,本宫既往不咎。” 她走到门边,回眸一笑。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成妖异的舞蹈,额间硃砂红得像要滴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儘是焚天灭地的疯狂: “不过若是逃了又被抓回来……” 她没说完,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血跡,眼神幽暗如深渊。 泽笙浑身一哆嗦,鳞片哗啦作响,立刻抱紧自己缩到笼子角落:“不逃!绝对不逃!这笼子冬暖夏凉风景独好,我最喜欢笼子了!” 楚清玥满意地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一人一鮫。许久,泽笙才瘫坐在地,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转向始终沉默的司宸,小声道:“司宸,你夫人她……是不是只有睡著的时候才算个人?醒了……醒了……”它咽了咽口水,“就是陆地上的猛虎,海里的鯊鱼,地下的修罗。” 司宸靠在笼边,银髮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许久,他轻声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泽笙一愣:“那以前是什么样的?” 司宸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雪夜里,她母亲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磕出血,求他救孩子一命。 那个雨天,六岁的小清玥怕打雷,钻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抓著他衣襟,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八岁那个午后,她偷懒不背经书,趴在窗边看海棠花,被他抓个正著,吐著舌头做鬼脸:“国师,经书哪有海棠花好看呀?” 那个夜晚,她在他袖口绣莲花,绣坏了,急得哭鼻子,他只好说“尚可”,她才破涕为笑。 那么多画面,那么多……柔软得不像话的曾经。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 楚清玥赤足踏出密室时,沧溟已提著绣鞋候在门外。 “主子,地上凉。”他单膝跪地,將那双金线绣海棠的软缎鞋奉到她脚边。 楚清玥却未接,只是仰头望向夜空。 “无妨。”她声音轻得像嘆息,“我这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折磨都死不了,重伤之后內力反而暴增。” 她顿了顿,自嘲一笑: “像个怪物。” 沧溟抬头,见她苍白面容在廊下宫灯映照下,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他喉结微动:“殿下……” “好了。”楚清玥打断他,神色已恢復惯常的淡漠,“眠眠这几日玩得可还开心?” 提到沈星眠,她眼中终於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沧溟点头: “嗯,眠眠这几日在学做糖人和小云吞,玩得很开心。昨日还说要给主子做长寿麵,虽然……把厨房烧了半边。” 楚清玥“噗嗤”笑出声,眼中冰雪消融: “这丫头……过几日中秋了,也是她十四岁生辰了,你觉得给她准备什么生辰礼好?” 沧溟沉吟: “眠眠小姐喜欢新奇玩意儿,属下去寻些海外舶来的珍宝?” “嗯。”楚清玥点头,“好好护著她,让她玩得开心些。规矩礼仪嘛,不想学就不学,左右以后都是別人给她行礼。”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轻功和武功不能落下。她终究不是那种困在深宅里的女子,要有自保能力。这世道,对女子太过苛责。” “是,殿下。” 楚清玥揉了揉眉心:“我昏睡多久了?” 沧溟答:“一天一夜。” 楚清玥眸光骤冷:“一天一夜……那后天午时,就是丞相府满门抄斩的日子了。” 她转身走向浴房,红衣在夜风中翻卷如血旗。 “我去洗漱。传令下去,一炷香后书房议事。” “遵命。” 沧溟领命退下,身影没入黑暗。 ----------- 与此同时,西厢房里,一身鹅黄纱裙的眠眠正拽著魅十六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十六姐姐,你就陪我去嘛!”她晃著魅十六的手臂,“我就去看看姐夫长什么样,保证不捣乱!” “我的小祖宗,那是密室!”她压低声音,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明令禁止任何人进的!我们这些暗卫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连靠近三丈內都要掂量掂量脑袋够不够硬!” 眠眠眨巴著那只独眼——另一只眼罩著精巧的黄金眼罩,边缘雕著细密的海棠花纹。她举起手中两串冰糖葫芦,红艷艷的山楂裹著晶莹糖衣,在灯下闪著诱人的光。 “你看,我还特地给姐夫带了见面礼呢!”她笑得狡黠,“姐姐最宠爱我了,不会生气的。要是真怪罪下来,我替你求情!我跪著求!抱著她腿哭!保证你一根头髮丝儿都不会少!” 第114章 丟不丟人 魅十六头摇得像拨浪鼓:“是,主子宠您,可不一定宠我啊!您进去或许没事,我进去——”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发白,“铁定被扒皮揎草,掛城门口风乾成腊肉!” “哎呀!”眠眠白了她一眼: “不会的,我姐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扒皮揎草?”她拍拍胸脯,“你信我!” 魅十六欲哭无泪:“哼!在暗卫里面,我是最受宠的,但在您面前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我不去。殿下的善良,只针对您和里面那个紫袍银髮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微不可察的羡慕。 整个公主府谁不知道,长公主楚清玥有三条逆鳞不可触:一是已故的生母,二是密室里的那位,三就是眼前这个独眼的小祖宗。 眠眠嘆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摇头: “就你胆子小。要是我的招財和进宝在旁边,肯定敢陪我进去。” 招財和进宝是她的两个贴身侍女,机灵得很,也惯会陪她胡闹。 “行了,行了你在这守著,我自己进去。” “眠眠小姐,我劝你別进去——”魅十六还想拦。 眠眠已经像只小黄雀般灵巧地溜出房门,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別废话啦!守好门,要是有人来,你就学猫叫!要学得像一点,別像上次那样——” “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眠眠咯咯笑起来,拎起裙摆,蹬蹬蹬跑向密室方向。 魅十六望著那抹鹅黄消失在长廊尽头,欲哭无泪地跺了跺脚:“这叫什么事儿啊……” 密室內,烛火昏黄。 眠眠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冷松香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一步步往里走——越往里,越是心惊。 这密室比她想像的大得多,四壁皆是玄铁所铸,墙上掛著各式刑具,有些还沾著未乾的血跡。而最中央,赫然立著一座巨大的金笼! 笼中坐著两人。 眠眠的目光瞬间被那袭蓝袍银髮的身影攫住。 她手中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了一串。 她心里疯狂吐槽:“司宸?! 她前世那个清冷禁慾、在京圈被称作“佛爷”的亲哥哥?! 他……他也来到了这大楚国?他还是叫司宸?他古装竟然这么好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眠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眼前的男人被金炼锁在笼中,手腕、脚踝皆扣著精致的金炼子做的镣銬,链条另一端深深嵌入笼柱。他穿著一袭鮫綃纱蓝袍,银髮如月华流泻,垂落肩头。那张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潭,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清冷孤傲,淡漠出尘。 可此刻被金炼子锁著,银髮微乱,衣襟半敞露出精致的锁骨,竟有种破碎又禁忌的美感。 该怎么形容呢? 眠眠脑子里一团乱麻:“像电视里白子画被花千骨绑著一样……不对,这银髮,应该是东华帝君被花千骨绑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勉强回神。 “冷静,沈星眠,冷静! 哥,你別怪我不认你,毕竟前世的你,实在不是嫂子的对手。这一世看你这被金炼子锁著的模样……估计还是斗不过。嫂子的大腿比较粗,我先抱为敬。 最重要的是,嫂子前世帮我找到了沧溟,对不住了哥,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一步步走到笼子前,她蹲下身,隔著金柱与司宸平视。 “哥……?”她试探性地开口,又立刻改口,“哦不……姐夫。” 司宸抬眸,看著这个身著鹅黄纱裙的女子。 一只眼睛被黄金眼罩罩著,另外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子。他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眠眠轻咳一声,又端正神色: “我叫眠眠,听闻姐姐成亲了,特地过来看看。想必你就是我姐姐的駙马吧……姐夫好。” 司宸眉毛微蹙:“姑娘慎言……” 眠眠白眼一翻,心里吐槽:“还装!前世装高冷,这辈子修无情道,结果两辈子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丟不丟人!” 嘴上却笑嘻嘻道,像只小狐狸:“我掐指一算,姐夫你的无情道,见到我姐姐那一刻,就『人未死,道已消』了。何必垂死挣扎呢?反抗不了,不如好好享受嘛。你看这金炼子,纯金的!这海棠花,多精致!这笼子,多大!” 她拍了拍笼柱,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待遇,一般人还没有呢!” 司宸:“……” “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眠眠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自欺欺人!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胡言乱语?上一世你不也是这样吗?当了三十年京圈佛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第一次见了东区总指挥的姐姐,就失了清白; 第二次去找楚清玥理论,直接被她囚禁一个月。 第三次带著律师团去“討说法”,结果在部队门口看见楚清玥挺著孕肚下车,从容不迫地对记者说:“孩子是我的,父亲不重要。” 好傢伙,直接去父留子! 从此,那位高高在上的京圈佛爷彻底沦陷,每天全国直播道歉求婚,卑微得让她这个亲妹妹都没眼看…… 什么『玥玥我错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给你当牛做马』……热搜掛了一个月,司家的脸都被他丟光了!” 这时,旁边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眠眠转头,看见笼子另一角坐著个蓝衣“美人”——湛蓝长发如海藻般垂落,容顏绝世,正眼巴巴盯著她手里剩下的那串糖葫芦。 泽笙小声插嘴:“嗯……是的,他道心早裂了。昨夜抱著你姐姐回来时,那眼神……嘖嘖。”它摇头晃脑,蓝发荡漾出粼粼波光,“我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又想靠近又拼命克制,又渴望又恐惧,又沉迷又自责,简直像……” 第115章 听我讲课 “像什么?”眠眠好奇。 “像我们南海那些第一次尝到人类酒酿的年轻鮫人。”泽笙认真道,“明明呛得流泪,却还要一口接一口地喝,最后抱著酒罈在珊瑚丛里打滚,边哭边唱跑调的情歌。” 司宸的耳尖泛起了极淡的红晕。 眠眠回头看向一旁的泽笙,问道: “哦是吗?姐姐也这么觉得?” 她把糖葫芦递过去:“想吃吗?” 泽笙眼睛一亮: “想想!人间美食,我最喜欢了!我在海底就听说冰糖葫芦酸甜可口,可惜海水泡不得……” 眠眠蹲下身,透过笼柱和泽笙平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也被关在这里?” 泽笙委屈巴巴: “我叫泽笙,公主以为我和司宸是一伙的,就把我也关起来了。” 眠眠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它。 前世她就知道,她姐姐占有欲强到令人髮指——看上的东西,不容他人覬覦半分,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不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问道: “你当著姐姐的面,喊他司宸?” 泽笙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是啊!我们是认识三百多年的好友啊,不叫名字叫什么?难道要叫『餵』、『那个谁』?” “三百多年好友?”眠眠挑眉,“你是什么……东西,能活这么久?” 泽笙一愣:“我不是个东西……啊不对!我是鮫人!南海鮫人!” 它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眠眠忍笑摆手: “哦,听说过,南海有鮫人,泣泪成珠,织水为綃。那你是女鮫人?” 泽笙摇头,蓝发隨著动作荡漾: “不是啊,我们鮫人才不像你们人类滥情呢,我们一生只喜欢一个人,在遇到心悦之人才会幻化相反的性別。我现在……还没分化呢。” 它说得认真,眠眠却听得目瞪口呆。 “哦——”她拉长声音,恍然大悟,“所以你现在是个『不男不女』,跟我姐夫只是纯洁的友谊?” 泽笙:“……我怎么感觉你还在骂我???”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眠眠笑眯眯地摘下一颗糖葫芦,塞进泽笙嘴里,成功堵住了它的抗议,“唉!你说你好端端的穿什么女装?” 泽笙被甜得眯起眼,含糊道: “我未分化性別,穿男装穿女装是我的自由!这身鮫綃裙可是我珍藏了五十年的宝贝,南海月光染的色,好看吧?” 眠眠点头: “对对对,穿衣是你的自由,但你穿女装就没了自由——就像现在这样被锁在这里。哪天姐姐心情不好,想喝鱼头汤了怎么办?嘖嘖……可怜的小鱼鱼……” 泽笙刚觉得这糖葫芦真是世间至味,听见她的话,眼泪就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地上凝成珍珠。 眠眠独眼瞬间瞪大:“哇,那是上好的珍珠,价值连城啊!发財了发財了!” 她强压住扑上去捡的衝动,轻咳一声:“那个……其实我可以帮你。” 泽笙抽噎著抬头:“真、真的?” “我眠眠从不说谎!”眠眠拍胸脯保证,鹅黄衣衫隨著动作轻颤,“我能让你像我一样,每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过几天中秋节,京城有灯会,我保证你能出去逛街!看花灯,猜灯谜,吃遍京城小吃——糖画、驴打滚、茯苓糕、烤鹿肉……” 她每报一个名字,泽笙的眼睛就亮一分。 最后,泽笙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此、此话当真?” 眠眠点头,看著它的珍珠,露出“和善”的笑容:“当真!”眠眠话锋一转,“但是吧……人类有人类的规矩。你看,我帮你办事,跑前跑后的,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地上那些珍珠。 泽笙会意,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那锦囊也是鮫綃所制,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它解开系带,“哗啦”一声,倒出一捧珍珠。 个个圆润饱满,最小的也有鸽卵大,最大的堪比龙眼。 顏色从浅粉到深紫,渐变如晚霞,光泽温润內敛,一看就是极品中的极品。 它正准备挑几颗给眠眠—— 眠眠眼疾手快,一把將整袋珍珠都抢了过来,顺势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它手里: “成交!你给我这些珍珠,我不白拿。我保证每天给你送好吃的,不重样的那种!整个公主府,除了姐姐,就我能自由进出这儿!” 泽笙看著手里孤零零的糖葫芦,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锦囊,欲哭无泪——但一想到能天天吃到人间美味,又觉得……好像不亏? 反正它海底洞府里,这种珍珠要多少有多少,没了再哭就是了。 司宸在一旁,眼睁睁看著眠眠这番“坑蒙拐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目光落在眠眠脸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这丫头…… 神態,语气,甚至眼中偶尔闪过的狡黠光芒……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 那时楚清玥还未去和亲,也是这样的十三岁年纪,眼里有光,笑里有糖。会拽著他的袖子撒娇,会偷偷在他茶里放糖,被他发现后吐舌头扮鬼脸,然后眨著眼睛说:“神仙哥哥,甜一点不好吗?” 怎么这小丫头……和她姐姐当年,有那么几分神似? 不是容貌,是那种灵动的、狡黠的、让人无可奈何又心生柔软的气质。 “喂,姐夫,发什么呆呢?” 眠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笼子边,从隨身小挎包里掏出各种点心:海棠酥、桂花糕、椰丝糖……琳琅满目摆了一地。 “来来来,边吃边听我讲课!”她招呼泽笙,像个小小私塾先生,“你们俩想出去不?想重获自由不?想每天吃香喝辣不?我教你们!” 泽笙立刻凑过来,它捏起一块海棠酥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眯成月牙: “嗯!好吃!比海底的磷虾好吃多了!” 眠眠一巴掌拍在它后脑勺——当然,收著力道: “认真听讲!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泽笙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乖乖坐好,眼巴巴望著眠眠,像个等投餵又等知识的小兽。 第116章 小小军师 她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步,泽笙你先把你这身女装换成男装,然后找机会跟姐姐说明你非男非女的鮫人身份,强调你对人类男子——特別是我姐夫这种款式的——毫无兴趣。你或许能出去。” 泽笙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仓鼠,含糊问:“真、真的?换衣服就行?” “那当然!”眠眠瞥了司宸一眼,眼神里写著“你懂的”,“你纯粹是被我姐夫连累了,姐姐是吃醋了,以为你们俩有一腿。她那个人啊,占有欲强得很,看上的东西,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何况你还穿著女装和他关在一起?” 司宸:“……” 泽笙:“……什么叫有一腿?我们鮫人只有尾巴!” 眠眠扶额:“是比喻!比喻懂不懂?就是说姐姐以为你们俩有私情!” 司宸终於开口,声音冷硬: “不许……不许叫姐夫。” 眠眠理都不理他,心里吐槽:前世司家的脸都被你丟光了,这辈子还装什么装。 他修的是无情道,本不该在意这些俗世称谓。可这两个字从这丫头嘴里喊出来,莫名刺耳。 嘴上却笑嘻嘻道: “你不是修的无情道吗?当遵循本心,不起波澜。况且『姐夫』两个字,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你又何必在意?你越是这般在意,便越是说明——” 她顿了顿,独眼弯起,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你道基保不住了。” 司宸睫毛轻颤,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怎么?无话可说了?”眠眠得意洋洋,抓起一块海棠酥就塞进他嘴里,“这是姐姐亲手给我做的,尝尝。”她眨眨眼,“姐姐做的点心,可是天下独一份,外面吃不到的。” 司宸下意识想吐出来,可酥皮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奶香,甜酸,海棠特有的清冽芬芳…… 果然楚清玥触碰过的东西——她做的点心,她沏的茶,她碰过的任何物件——他总能尝到味道。 就像此刻。 司宸沉默著,慢慢咀嚼。甜意在口腔瀰漫,顺著喉管滑下,却在心口凝成一片酸涩。 眠眠见他不反驳了,满意地点头,继续讲课:“第二步,你们要明白,我姐姐吃软不吃硬,还特別喜欢漂亮东西。所以你们得这样……” 她压低声音,滔滔不绝地传授“哄楚清玥开心一百式”。 “第一,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別跟她讲道理,要装可怜。比如泽笙你可以哭,哭得越美越好,珍珠越大颗越好。多哭点,粉的白的金的,串成项炼手炼送她” 泽笙认真点头,掏出个小本本——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鮫綃册子,用贝壳笔记录:“装可怜……哭……” “第二,姐夫你……嗯,你这张脸就挺好看的,多笑笑,別整天板著脸,像我欠你钱似的。姐姐就喜欢看美人笑…… 还有……姐姐喜欢看人穿她喜欢的顏色。姐夫你整天穿蓝的、紫的,多单调?偶尔试试红色,姐姐肯定喜欢。” 司宸:“……荒谬。” “第三,姐姐表面冷硬,其实心软。你们要是受伤了、难过了,別藏著掖著,要让她看见。但是注意分寸,不能真的伤重,她会心疼然后生气。” “第四……,姐姐练功后容易肩颈酸痛,你们谁要是会按摩……” “第五……姐姐最喜欢海棠花,你们多夸夸她府里的海棠,最好能作几首诗……” 泽笙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插嘴问问题:“作诗?我们鮫人唱歌行不行?我们南海的情歌可好听了!” 然后又挨了眠眠一记轻轻的“爆栗”:“认真听!別打断!唱歌也行,但要含蓄!不能太直白!姐姐不喜欢太露骨的!” “哦……”泽笙委屈地揉著脑袋,继续埋头苦吃。 烛火摇曳,在玄铁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笼內笼外,竟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鹅黄衣裙的少女盘腿而坐,像个小小军师,对著一个鮫人一个国师指点江山。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时不时拍一下鮫人的脑袋,或者白国师一眼。 一个讲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一个听得如痴如醉,边吃边记,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一个无声嘆息,闭目养神,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轻抿的唇,泄露了他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少女清脆的讲解声,鮫人“咔嚓咔嚓”吃点心的声音,偶尔夹杂著司宸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在这阴森冰冷的密室里,竟有种诡异的温馨。 仿佛这不是囚笼,而是某个寻常夜晚,三个朋友在秉烛夜谈。 ——————书房————— 楚清玥沐浴后换了一身浅紫纱裙,湿发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头。烛光下,她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妖冶疯癲,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可那双凤眸,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沧溟、赤霄、流云垂首立在下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过殿下……” 楚清玥手一抬:“都起来吧。” 她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三件兵器。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本宫做的事,本就是刀尖舔血,马革裹尸。” 楚清玥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骨髓。 “说不定哪一天走出去,就回不来了。你们三个若有其他打算,现在说,本宫放你们走。”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玄铁护膝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等誓死追隨殿下!” 楚清玥盯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快要燃尽,她才轻声开口:“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走,本宫送一万两黄金,算是一起拼过命的情谊。” 三人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属下寧死不会离开殿下半步。” 楚清玥的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像某种死亡的倒计时。 终於,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跪著的三人同时鬆了口气——他们知道,这一关,过了。 “起来吧。” “谢殿下。”三人战战兢兢站起身,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们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刻,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殿下从不轻易试探,一旦试探,便是真的动了放人的念头——或者说,是动了“清理”的念头。这些年,烬雪阁的人来来去去,能活到现在的,要么足够忠诚,要么足够有用。 第117章 无能为力 楚清玥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好了,沧溟。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按殿下吩咐,六皇子楚玄朗和五公主楚清瑶,已分別绑走。六皇子安置在城南废弃的盐仓,五公主在城北破败的城隍庙,两地相隔二十里,皆有重兵把守。” 楚清玥唇角微勾:“皇后什么反应?” “据眼线回报,皇后听到消息当场昏厥,醒后砸了寢宫半数瓷器。”沧溟顿了顿,“但……未敢声张。” “她当然不敢。”楚清玥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后日丞相府满门抄斩,她哥哥的人头就要落地,她这个皇后还能坐几天,全看本宫心情。”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將此二人,分別剁一根手指,送去给我们的皇后娘娘。跟她要二十万两黄金,她只能救一个——儿子楚玄朗在城南,女儿楚清瑶在城北。救了这一个,另一个就会直接被处死。” 她顿了顿,紫眸里闪过玩味的光。 “你们猜,她会救哪一个?” 沧溟沉吟:“皇后必选六皇子。母凭子贵,皇子才是她立足之本。” “是吗?”楚清玥轻笑,那笑声在寂静书房中盪开,诡异莫名,“那便更有趣了。” “等到我们的皇后娘娘倾尽私库,好不容易凑齐二十万两黄金,匆匆赶至城南救她『心肝儿子』时——”她转过身,黑眸在烛光下亮得瘮人,“结果推开门,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儿楚清瑶。” 沧溟一怔。 “皇后娘娘选择的那个人,才是去死的人。而她亲手放弃的那个,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楚清玥的声音轻得像嘆息,“等她打开门,看到楚清瑶的那一刻,楚清瑶也会知道——她的母后,倾家荡產想救的,其实是她的弟弟,她母亲是想杀她。” 楚清玥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冰凉, “你说,一个被母亲拋弃的女儿,眼睁睁看著母亲倾尽所有去救弟弟,甚至不惜杀了自己,而自己不过是侥倖活下来的那个——你说,她是会感激,还是恨?” “恨。”沧溟低声说。 “不止是恨。”楚清玥摇头,“是蚀骨的恨,是想要毁灭一切的恨。而本宫……会给她这个机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是皇后原本要用在她身上的毒——一种能使人神智错乱、弒杀的剧毒。 “把这个用在楚清瑶身上。”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残忍的快意,像是终於要將猎物逼入绝境的猎人: “皇后倾家荡產救回来的,是一个对她恨之入骨、且隨时会发疯弒母的女儿。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沧溟沉默片刻:“那……楚玄朗呢?” “六皇兄。”楚清玥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青瓷瓶,瓶身刻著细密的缠枝纹,“你们在楚清瑶走后,將楚玄朗餵了这『七日断肠散』,给皇后娘娘送回去。告诉她,用楚清瑶的人头来换她儿子的解药。剩下的,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若皇后娘娘她不愿意呢?”沧溟问。 楚清玥把玩著瓷瓶,指尖轻抚瓶身:“不愿意?由不得她。本宫要让她亲眼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个死在面前,而她无、能、为、力。就像当年他们欺辱我母妃时,本宫只能躲在假山后,咬破嘴唇也不敢出声那样,无、能、为、力。” 沧溟单膝跪地:“是,属下这就安排。” 楚清玥收回心神,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你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但记住——皇后如今必然在皇宫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你们绝不可贸然潜入皇宫。” 沧溟抬眼:“那消息如何传递给皇后?” 楚清玥的指尖在桌上轻点,忽然笑了。 “送去大牢里,给裴煜。” 沧溟愕然:“裴煜?他如今……” “他如今是皇后唯一的侄儿,也是裴家最后一点血脉,后日就要处斩了。”楚清玥淡淡道,“皇后就算再狠毒,也会去看他最后一面。而裴煜——” 她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年也是你的同窗,与你也有八拜之交。去见他最后一面吧,或许……会有惊喜。” 沧溟沉默了。 良久,他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楚清玥又看向流云:“流云,送一盒上好的芙蓉膏给三皇子楚玄璟。就说……他今日在宫里表现好,没有供出本宫来,该赏。” 流云领命,却未立即离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沧溟。 楚清玥挥挥手说道:“去吧。” 流云退下后,楚清玥对赤霄道:“赤霄,传消息出去,让沧翎回京都。” 赤霄一愣:“沧翎……要回来了?” “嗯。”楚清玥点头,“北冥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该让她回来了。” “是,属下即刻去办。”赤霄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楚清玥和沧溟二人。 烛火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將楚清玥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她向沧溟勾了勾手指,指尖在烛光下莹白如玉,却似淬了毒。 “近前些。” 沧溟依言上前,单膝跪地。 楚清玥俯身,紫纱垂落,几乎触到他的肩头。 她在沧溟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沧溟的脸色渐渐发白。 “...殿下,这...”他哑声开口。 楚清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按我说的做。” 那眼神不容置疑,如冰封千年的寒潭,深不见底。 沧溟最终垂下头:“...遵命。” 楚清玥挥手:“去吧。” 沧溟起身退下。走到门口时,楚清玥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楚清玥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明艷,半张脸阴森。她看了他许久,才轻声说: “小心些。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沧溟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深深一礼,转身没入夜色。 ----------- 流云在廊下等他,手中捧著一只锦盒,耳尖微红。 “阁主,”她声音很轻,“我...重新做了一个面具。” 沧溟接过,锦盒中是一张玄铁面具,边缘刻著精致云纹,比寻常面具轻薄许多,触手生温。 “面具內侧垫了软绒,长时间佩戴也不会不適。”流云补充道,目光不敢直视他,“之前的那个...我看边缘已有些磨损,怕磨坏你的脸。” 第118章 嫂嫂 沧溟摩挲著面具上的纹路,声音缓和些许:“多谢。只是不必如此精细,面具而已,能用即可。” “你的东西,於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流云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耳尖红得滴血,转身匆匆离去,“属下...属下还有任务!” 沧溟望著她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怔了片刻。他並非不懂女儿心思,只是... 脑海中浮现另一张脸——那个总爱拽著他衣袖喊“溟哥哥”的独眼少女眠眠。自妹妹去世后,他本已心如死灰,直到遇见那个眼神清澈如小鹿的女子。 可她是殿下的人 ,他只把她当妹妹的。 沧溟闭了闭眼,將面具戴上。 玄铁覆面,遮去所有情绪,他又变回那个冷酷无情的烬雪阁阁主。 暗处,流云並未真正离开。她靠在冰冷的石柱后,看著沧溟戴上面具,身法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他心里有人。 那个叫眠眠的小丫头,笑起来如阳光般灿烂,每每望向他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倾慕。 而沧溟看眠眠的眼神...虽努力克制,却仍有她不曾在別人身上见过的温柔。 “中秋...”流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中秋之夜,定要问个明白。要么得到答案,要么彻底死心。” “沧溟……”她低声念著他的名字,像念一句咒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无人听见。” ------------ 楚清玥从书房回到密室的时候,眠眠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著“第一百式:如何用海棠花製作惊喜香囊”。 她无声无息地靠近,脚步轻得像猫,紫衣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司宸,在她踏入密室那一刻,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寒潭般的眸子抬起,准確无误地锁定了她的身影。他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复杂得像深秋的夜雨,凉而缠绵。 只有泽笙还在那里一边点头,一边吃,一边记笔记,完全没察觉危险的临近。直到楚清玥的影子笼罩了它—— 泽笙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 它浑身一僵,蓝发都嚇得竖起来几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桂花糕,猛地往后一缩,缩到笼子最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玄铁墙里。 眠眠却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我跟你们说,听我的一定没错,我姐姐最宠爱的就是我了,我最了解我姐姐了——” 楚清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眠眠的肩膀。 眠眠一甩肩膀,头也不回:“別闹,我还没说完呢。” 泽笙开始疯狂给眠眠使眼色,眼睛眨得像抽筋。 眠眠看不懂,皱眉道:“泽笙,你眼睛有问题?好了,你们先按这些办法试试,我姐姐肯定喜欢……”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带著笑意,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眠眠僵在原地。 脖子一点点转过去,她看见楚清玥抱著手臂,斜倚在笼柱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紫衣如雾,墨发如瀑,额间硃砂红得滴血,那双凤眸里跳跃著烛火的光,妖异而危险。 “……姐、姐姐……”眠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是跟溟哥哥他们在书房议事吗???” 楚清玥挑眉,语气玩味:“呦,魅十六连这个都给你打听好了?嗯?” 外面守著的魅十六,隔著门都觉得后背发凉,仿佛已经被扒皮揎草掛城门口了。 眠眠索性也不起来了,直接扑过去抱著楚清玥的大腿,开始摇啊摇,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眠眠最喜欢姐姐了,只是姐姐成亲都不告诉眠眠,眠眠只是想见见姐夫……” 楚清玥似笑非笑,伸手轻轻揪著她的耳朵往上提。 力道不重,但威慑十足。 眠眠也顺势站起来,踮著脚尖减轻耳朵的负担,嘴里喊著:“疼疼疼……姐姐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 她知道楚清玥是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现在揪著她的手根本没用力。她甚至还有閒心对著司宸用唇语无声地说道:“姐夫,学著点,怎么哄姐姐开心?” 然后眨眨眼睛,眼尾瞬间红了。 那只独眼本就生得漂亮,此刻盈满水汽,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极了。她看著楚清玥,声音带著哭腔:“姐姐…眠眠只是想让姐姐幸福,我只是怕姐夫不了解你,过来教他的……姐姐,眠眠错了,下次不敢了。” 说著,不动声色地將楚清玥的手从她耳朵上移到脸上。 小手覆著大手,轻轻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楚清玥看著她微红的眼眶,终是心软,鬆开手,语气却依旧严厉:“嗯,下不为例。明天的剑法多加一百遍。” 眠眠眼睛一亮,知道有戏,直接“啵”一声在楚清玥脸颊上亲了一口:“姐姐,一百遍好多,我还要给姐姐做点心呢。” 楚清玥摸了摸脸颊,戳了她的额头:“五十遍……” 眠眠在另一边又亲一口,声音更甜:“姐姐……我还要给姐姐准备礼物呢。” 楚清玥板著脸:“十遍,不能再少了,再说就一百遍。” 眠眠见好就收,立刻搂著楚清玥的胳膊撒娇:“不说了不说了,眠眠知道,姐姐都是为了我好,姐姐最好了。” 隨后,她趁著楚清玥不注意,对著司宸挑了挑眉,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看,姐姐就吃这一套,你学会了吗? 司宸的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他强制自己移开视线。 他想起以前在摘星楼,七岁八岁的楚清玥也曾这般,拉著他的紫袍討价还价,不想练剑,不想背经书。那时她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眼睛能弯成月牙,声音甜糯的说:“国师,今天太阳这么好,练剑多可惜呀,我们去放风箏吧?”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而鮫人天资聪慧,一旁的泽笙早已明白了要领。 它一点点移过去,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拉住楚清玥的浅紫纱裙一角,声音又轻又软:“公主……哦不……嫂嫂……嫂嫂。” 第119章 对吧宸兄 这一声“嫂嫂”,叫得司宸都忍不住侧目,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楚清玥则似笑非笑地低头,看著那只拽著自己裙角的手:“你叫本宫什么?” 泽笙抬头,桃花眼里水光瀲灩,表情无辜又真诚: “嫂嫂……叫你嫂嫂呀。” 它说著,还晃了晃楚清玥的裙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楚清玥扫了一眼司宸,又看回泽笙:“叫我嫂嫂?那你哥是谁?还是说司宸是你大哥?” 泽笙脑子飞快转著,心道:“眠眠说楚清玥以为它和司宸有一尾……哦不……有一腿,有私情才把它关起来的,它得和司宸撇清关係。” 它立刻看向司宸,一脸“哥俩好但真的只是朋友”的表情:“不、不是……司宸……哦不,国师不是我哥。” 又看向司宸,眼神示意:配合一下啊兄弟! “宸兄,你不是我哥,对吧宸兄?” 司宸:“……” 他不想说话。 楚清玥被逗乐了,笑声在密室里迴荡,竟有几分真实的笑意:“他不是你哥,那你为什么叫我嫂嫂呢?那你哥是谁?” 泽笙眨眨眼,表情纯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嫂嫂…至於我哥,以后谁娶你,谁就是我哥。” “噗——”一旁的眠眠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楚清玥笑了,那笑意染上眼角眉梢,让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可是本宫已经有一个妹妹了,比起妹妹,本宫啊,更想喝鱼头汤。” 泽笙浑身一僵。 楚清玥继续道,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有没有见过人类杀鱼呀?敲晕了刮鳞,开膛破肚,嘖嘖……太残暴了。” 她摇摇头,一脸不忍。 泽笙嚇得瑟瑟发抖,眼泪凝成珍珠簌簌落下。 眠眠眼疾手快,拿起袋子衝过去接,嘴里还念叨:“粉的!紫的!这颗是金色的!发財了发財了……” 泽笙颤声道: “对对对,他们太残暴了,那样不好……” 楚清玥继续道,语气越发温柔:“嗯,本宫啊,不喜欢那么残暴的。本宫很温柔的,不会把你打晕,也不会刮鳞……” 泽笙刚鬆了口气。 楚清玥话锋一转:“顶多啊……一只手扣著鱼鳃……另一只手从你们鱼类没有鳞片的腹部开始划,慢慢划开,內臟掏乾净。至於鱼鳞嘛?用点滚油一泼……就炸鳞了,金黄酥脆,可香了。” 泽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凝成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眠眠本来想帮泽笙说几句话,但看著那些滚落的珍珠,又闭上了嘴。 罢了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司宸终於开口,声音清冷:“楚清玥,你莫要再嚇它。它是南海鮫人,遇到心悦的人才会焕发性別,它如今並没有性別。我们是认识多年的故友,仅此而已。” 楚清玥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头,看向司宸。 四目相对。 一个眸中含笑却冰冷,一个眼底无波却暗涌。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他们的影子投在笼柱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良久,她忽然问:“好吃吗?” 司宸抿唇,不语。 “我做的海棠酥。”楚清玥继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七年没做了,手艺生疏了吧?” 司宸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尚可。” “尚可?”楚清玥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染上几分讥誚,“司宸,你还是这么无趣。” 话音落下,她手上以极快的速度点了司宸的几处大穴——封灵指法,中著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那是司宸当年亲手教她,用来防身的。 如今却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楚清玥看著司宸骤然僵直的身体,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她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本宫……不喜欢你为別人说话,任何人都不行。” 她转头,看向已经嚇傻的泽笙,笑容甜美: “若再帮这条鱼说话,本宫就做烤鱼,一边烤一边洒辣椒那种。听说鮫人肉嫩,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辣椒麵……嘖,肯定很香。” 泽笙嚇得一哆嗦,脑子飞快运转,忽然灵光一闪。 它拉住楚清玥的裙角,声音又软又甜:“姐姐……姐姐……我和眠眠叫你姐姐可好?我叫司宸……哦不……国师大人叫姐夫,可好?” 楚清玥回头看它。 它眼泪还在掉,珍珠滚了一地。 眠眠已经坚持不懈地接了半天,拿的袋子都满了,如今是脱了外袍在接,鹅黄的外衫铺在地上,珍珠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地星星。 这个小丫头,什么都好,聪明,机灵,对她一心一意。 就是……有点太財迷了。 她无奈道: “眠眠,够了。” 眠眠抬头,独眼亮晶晶的: “姐姐,这可都是钱啊!一颗能换百两金子呢!” 楚清玥:“……” 她转向泽笙,声音放缓了些: “別哭了,我不杀你。” 泽笙瞬间止住哭——虽然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这收放自如的功夫,让眠眠都嘆为观止。 楚清玥继续道: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答得好了,以后就跟著眠眠出去玩,吃香的喝辣的。” 泽笙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姐姐你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以鮫人一族的荣耀起誓!” 楚清玥看了司宸一眼——他仍被封著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看著她,眼底情绪翻涌,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身喜服去找你了,说了什么?” 泽笙想到司宸当时已经昏迷,就老实说道:“找我?他没说呀,他什么也没说。” 楚清玥眯起眼:“眠眠,准备一下,今晚夜宵……吃烤鱼。” “好嘞!”眠眠下意识应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啊?” 这次哭得更凶,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顏色从浅粉到深紫,什么都有,最大的一颗甚至有龙眼大小。 眠眠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边捡一边在心里盘算:这颗粉的可以做项炼,这颗紫的可以镶在髮簪上,这颗金的……金的可以镶在剑柄上,多霸气! 第120章 你选哪个 楚清玥也不催,就静静看著泽笙哭。 终於,眠眠看不下去了——主要是珍珠太多了,她一个人捡不过来。 她一巴掌拍在泽笙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它回神。 “傻鱼!”眠眠恨铁不成钢,“你把姐夫来到你身边的所有事情,全部原原本本讲给姐姐听!一个字都不许漏!” 泽笙“哦哦”两声,摸著脑袋,委屈巴巴地开始回忆: “姐夫……姐夫他不是来找我的,是我找到他的。我那天在南海巡游,感应到天雷的气息,就游过去看……结果就看到姐夫一身白色中衣倒在海里,奄奄一息,喜服是被护在怀里的。” 楚清玥眸光微动: “为什么?” 泽笙道: “他被天雷劈了。无情道动情时会招来天雷,若是动情的同时道基开裂,便会被天雷劈中。我当时將他带回竹屋,用我十年寿命才把他救回来。” 十年寿命。 楚清玥看著司宸,两人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银髮上跳跃,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问:“你终究是动了情是吗?你的无情道道基开裂是因为我是吗?” 可最终,她只是继续问泽笙: “然后呢?” “姐夫他归心似箭,一心想要回京都。但是他刚被天雷劈了,没有灵力,无法瞬移。所以只能在我那里休养三天,恢復了之后,我们两个就回来了……然后……就在解忧阁看见了你们。” 泽笙回忆著,黑眸里闪著光:“我看你长得好看,就拉著他追了上去。他本来也不愿意的,不知道怎么了,看了一眼二楼以后,就把我的珍珠给那个老鴇了。” 楚清玥伸手,轻轻抚摸司宸的脸。 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们认识三百年。”她声音低得像呢喃,“他可曾在你面前提起我?” 泽笙想了想,说道:“姐夫只说过,他养了一个孩子,叛逆且聪慧。其他的……就没多说了。他话很少的。” 楚清玥手指一顿:“哦?一个孩子?” “是,是的。”泽笙点头,“我问他,和他拜堂的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他说……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罢了。” 楚清玥笑了。 那笑声空洞而苍凉,在密室里迴荡,像风吹过荒原。 她收回手,一挥手。 “好,你们出去吧。眠眠,把他交给你了,你拿了它那么多珍珠,你给它安排吃住。” 话音落下,泽笙以最快的速度“嗖”地窜出笼子,又“嗖”地窜出密室,速度快得只剩一道蓝色残影。 生怕楚清玥反悔。 眠眠捡起最后几颗珍珠,塞进怀里,鼓鼓囊囊的。她笑嘻嘻道:“好的,姐姐,眠眠先走了,祝姐姐姐夫,早生贵子。” 楚清玥看著司宸,忽然道:“赏……眠眠黄金千两。” 眠眠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拔高了三度:“谢谢姐姐!姐姐最好啦!” 隨后开心地抱著珍珠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鹅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楚清玥紫衣如雾,走到笼边,蹲下身,与司宸平视。这个角度,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就像小时候,她总是仰头看他,看他清冷的眉眼,看他紧抿的唇,看他永远挺直的脊背。 “你修了无情道四百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密室里迴荡,“终究动了情。” 她伸手,轻轻抚摸司宸的脸。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司宸,承认一句心悦我,就那么难吗?”她问,眼底泛起偏执的红,像是浸了血,“难到寧愿被天雷追杀,寧愿道基碎裂,寧愿承受这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痛楚,也不肯说出口?” 司宸喉结滚动,终於睁开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或许她从来就没看懂过他。七年前看不懂他为何送她赴死,七年后还是看不懂他为何寧受天劫也要回来。 “清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楚清玥打断他,手指划过他脸颊,眼底泛起偏执的红,像是浸了血,“我要听你说,你心悦我。说你道基开裂是为我,说你受天雷是为我,说你洞房花烛离开,是怕天雷伤到我,说你这七年……从未忘过我。” 她凑近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呼吸交缠: “我要听你说,你也像我一样,这七年,夜夜难眠,日日思念,想到心都疼,疼到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去恨你,一半去爱你。” 司宸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偏执、疯狂、痛楚,还有深藏的爱意。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他和大楚国运绑在一起,大楚灭他死,而她的命格却是“黑龙墮煞,倾覆大楚”。他和她註定只能活一个。 想告诉她,那夜离开不是弃她,是天雷已至,他若不走,整个公主府都会化为焦土,她和她珍视的所有人,都会死。 想告诉她,这三日他在海边,不是在发呆,是在用残余的灵力推演——推演了三千六百种可能,没有一种能让他和她都活下去。 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清玥,你当真心悦於我?” 楚清玥笑了,笑得淒艷:“你感受不到吗?我的心跳,我的血,我的命——哪一样不是你的?七年前你送我走时,我就把命给你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靠著『要再见你一面』这个念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行尸走肉。” 司宸沉默片刻,银髮在烛光下流淌著月华般的光泽。他看著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註定撕裂彼此的问题:“那我和大楚江山,你选哪个?” 楚清玥怔住了。 她看著司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蜡泪堆成小山。 “选你……会如何?”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第121章 只有你的夫君 司宸坐直身子,镣銬叮噹作响。银髮从肩头滑落,在烛光下流淌著月华般的光泽: “你若选我,我愿意承受九重天劫,弃修无情道,散尽四百年修为,从此做个凡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清晰,“与你隱居南海边,推窗见海,院有海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若是嫌闷,我们就养些鸡鸭,种几亩薄田。你若想游歷,我就陪你走遍山河……从此,世间再无国师司宸,只有你的夫君,司宸。” 楚清玥听著,眼眶渐渐红了。 那样好的日子,原是她最想要的。带上司宸,带上母亲——如果母亲还活著的话,养些家禽,种些瓜果,一家人吃最普通的一日三餐。春天看海棠花开,夏天听海浪拍岸,秋天收稻穀,冬天围炉夜话。若有孩儿……最好是一儿一女,男孩像他,清冷聪慧,女孩像她,活泼爱笑。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司宸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像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那我要付出什么?” 司宸看著她,眼底有她读不懂的痛楚:“你要解散烬雪阁,交出兵权,放弃镇国长公主之位,再不问朝堂纷爭,不涉皇权更迭,不杀一人,不染一滴血——从此,只是楚清玥。” 楚清玥笑了。 那笑容破碎又艷丽,像摔碎在雪地里的红玉。 她看了他很久,隨后转身离开笼边,走到密室角落的箱笼前,打开,取出他换洗的红色衣袍,还有晚上睡觉用的寢衣——都是红色的,是她这几日命人赶製的,料子是最软的云锦,绣著他喜欢的星云纹样。 “你的灵力在这个阵法里用不了,就是个普通人。”她走回笼边,將衣物从笼柱缝隙递进去,放在锦被上,“先去洗漱吧……洗漱的地方在旁边,放好了水,温度应该刚好。” 司宸没接衣物,只是看著她,银髮下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深潭:“清玥,所以……在你眼里,我没有江山重要,是不是?” 楚清玥將衣物推到他手边,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说了,我要想一想。”她伸手,指尖抚过他紧锁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司宸,我若想骗你,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解散烬雪阁?可以,我三个时辰內就能创建『烬血阁』。交出兵权?没问题,只要给我三天时间安排,就算我跟你躲在深山老林一年,走出来后,我照样可以直接登基。” 她凑近,鼻尖轻触他的,呼吸灼热:“你信不信?” 司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著烛火,也映著他苍白的脸。 他信。他太了解她了。七年前那个会哭会撒娇的小公主,早已死在北冥的雪地里。现在的楚清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修罗,是能把北冥三十万大军玩弄於股掌的镇国长公主,是连天道都敢算计的疯子。 她若诚心骗他,他未必能察觉。就算察觉了……那时恐怕为时已晚。 “我信。”他低声说。 楚清玥笑了,那笑容里有胜利,有悲哀,有疯狂,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快乐。 她走到笼边,蹲下,亲手將他手脚的镣銬解开。玄铁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密室里迴荡。 “好了,我说了要想想,你先去洗漱。”她起身,背对著他,声音里终於泄露一丝疲惫,“你洗漱完回来,我给你答案。还是说……” 她回头,眼角微挑,恢復那副妖冶疯批的模样:“要我抱你去洗漱?像三日前拜堂那样,一路抱过去?我倒是不介意,反正你轻得很,抱著不费劲。” 司宸看了她一眼,终於接过衣物,目光复杂。“好。我去洗漱。” 最终他起身,银髮流泻,蓝袍微乱,却依旧挺直脊背,走向旁边的净室。 司宸的身影消失在净室门后,水声隱约传来。 楚清玥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走到密室中央,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三日前剑伤癒合后留下的。 “所以上次洞房花烛夜,是因为天雷,你才走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疤痕,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怕天雷伤到我?司宸啊司宸,你还是这么自作聪明。” 她抽出隨身匕首,刀锋雪亮,映出她眼底燃烧的烈焰。 “天雷又如何?”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战,“他既心中有我,我自然会护著他。有我在,你伤不了他分毫。” 刀尖对准心口,毫不犹豫刺下! 鲜血涌出,顺著肌肤流淌,在白皙的皮肤上画出妖异的图腾。她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画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九黎禁典》里面的“囚天阵”——上古巫术,以心血为引,以执念为基,可囚天地,可锁神明。 她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都带著血的味道,: ““九黎巫闕,媧骨为基,玄雷束锁,情劫无期。“一念成囚,万念成墟,天不罚我,我自成墟。”” 鲜血绘製的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光芒穿透密室石壁,冲天而起,將整座公主府笼罩其中。 楚清玥嘴唇微勾,鲜血从嘴角溢出,她却笑得更灿烂:“九天玄雷来了,本宫也能將你囚在此处。” 她继续念咒,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癲狂:““乾为天,坤为裳,巽为风,震为殤。玄雷入阵,锁以巫章,八荒同寂,三界未央!”” 阵法已成。 楚清玥踉蹌起身,心口的伤在特殊体质的作用下缓缓癒合,只留下一道更深的疤痕。 她洗去身上的血跡,换上一身红色寢衣——和他那件喜服同样的红,同样的绣样。 当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司宸已经沐浴完回来了,在金笼子里盘膝打坐。他换上了她准备的红色寢衣,银髮如瀑垂落,红衣如血晕染,烛火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美得不似凡人,像月亮坠入了人间,染上了红尘的顏色。 他在等她的回答。 第122章 夫人 她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点燃了两支龙凤烛。烛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纠缠不清,像两株共生共死的藤蔓。 司宸睁开眼:“清玥,你的答案呢?” 楚清玥走到笼边,蹲下身,与他平视。她伸出手,穿过笼柱缝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玉,像雪,像他这个人——外表冰冷,內里却藏著四百年来从未示人的温度。 “二选一?”她轻笑,眼底翻涌著疯狂又温柔的光,像冰与火在交融,“我为什么不能……全都要?” 她俯身,指尖穿过笼隙轻抚他脸颊:“我要这大楚江山万里锦绣,也要你司宸——生生世世,永囚我侧。” 司宸瞳孔骤缩,银髮无风自动:“说到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更爱江山,江山才是第一。”说完他移开目光,扭头不看她。 楚清玥笑了,那笑里带著某种残忍的温柔。 她突然拉开笼门走了进去——原来那笼子本就没锁,囚住他的从来不是金笼,是她布下的阵法。 “不,”她拉著他的手,猛地一个旋转將他压在锦被之上,红衣铺展开,像盛放的两朵地狱花,“你第一,江山第二。” 她俯身,呼吸喷在他耳畔,带著海棠的香气和血的甜腥:“今夜把本宫伺候好了,你不仅第一,且是唯一。” 说著就扯他的腰间衣带,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司宸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放肆……你想干什么?” 楚清玥挑眉,眼底的光妖冶得惊心:“干什么?亲啊,抱啊,行周公之礼啊。”她拉起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吻轻如羽毛,却烫得像烙铁,“那日洞房花烛夜一半,你走了,今日是黄道吉日,咱们补回来。” 司宸呼吸微乱:“不可…你莫要胡闹。放开本座。” 楚清玥手拂过他的唇,感受那柔软的触感,轻笑:“有何不可?今日本宫说了算。”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贴,声音压得极低,“阿宸…我捨不得用金炼子锁著你,你乖一点,乖一点有赏。” 说完她俯身吻了上去。 那吻不是试探,是侵占,是宣告。满是疼惜,温柔且缠绵,却又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司宸手掌运起內力,朝著她肩膀拍去——即便在阵法中灵力被封,他四百年的武学修为仍在。 却不想被她猛地起身躲过,两人顿时拉开了距离。楚清玥红衣翩躚,墨发飞扬,在烛火中像一只浴火的凤凰。 “既然阿宸不乖,喜欢绑著,那我成全你。” 她手上运气內力,红色寢衣的广袖无风自动。两人都是红衣,一人银髮如月华倾泻,一人墨发如夜色流淌,在烛光中构成一幅极致妖艷又危险的画面。 十招没过。 司宸已再次被楚清玥压在锦被之上。她手段极快,用金炼子將他的双手缠紧固定在左右两边笼子上。 並未很紧,他的手可以抬起一半,却触碰不到她——这距离计算得精准又残忍。 司宸挣扎,银髮铺了满床:“楚清玥……放开我。” 楚清玥指尖划过他喉结,感受那急促的滚动:“你唤我夫人…我就放开你。说话算话,我可从未骗过你吧?” 司宸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他怕,不是怕这金炼,是怕再次招来九天玄雷——那雷劫若在此处落下,她必死无疑。 “荒繆,绝不可能。”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放开我,楚清玥……” 楚清玥轻笑,那笑声又轻又媚,却让人脊背发寒:“我说了,你唤我夫人我就放开你。你不叫我夫人,就说明你不想让我放开你,说明你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骄傲,他的隱忍,他四百年来筑起的高墙。所以她一寸寸拆,一片片剥,非要看到墙后那个真实的人——哪怕那人满身是血,哪怕拆墙的过程会伤到彼此。 司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楚清玥…你放肆…倒反天罡…你…” “听腻了,换几个骂。”她打断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天气。 说完她再次以唇封缄。 这次不同,她一只手拔掉他头上玉簪,银髮顿时如瀑散开。她將那玉簪隨手一拋,手指插入他银髮之中,固定他的头——他便只能被动承受。 这个吻更深,更狠,像要把七年的思念、恨意、爱欲全部灌注进去。司宸起初还在挣扎,渐渐却失了力气。不是挣不开,是那吻太烫,烫得他四百年的冰心开始龟裂,发出细碎的响声。 楚清玥感觉自己呼吸不畅时,才放开了他。 他躺在红色锦被上,银髮散开如月光流淌,嘴唇微肿,眼底有氤氳的水汽——那是从未在他眼中出现过的脆弱。红衣凌乱,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线胸膛,肌肤在烛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看著他,呼吸也乱了:“阿宸……真真…是好看,好看的让我想要继续欺负你……” 说完解开他的衣带,手探进去,一一拂过他肋骨的轮廓,感受那温热的肌肤和微微的颤抖。她的指尖带著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撩拨。 司宸耳尖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那红一直蔓延到衣襟深处。而他也感受到了,外面天雷仍在聚集,轰隆隆的闷响像天道的怒吼。 “楚清玥……住手……放开本座。”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只是一个被情慾和恐惧撕扯的男人。 楚清玥的手停在他心口,感受那急促的心跳,轻笑:“可以……唤我…夫人,就放开你。” 司宸眼看著天雷的威压一点点传来,烛火开始摇曳。他把脸扭过去,侧脸线条紧绷,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夫…夫人。”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封印四百年的匣子。 第123章 说爱我 楚清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星辰。 “我没听清,你再唤一声。” 司宸看著她,看著这个自己亲手养大、如今却將他逼至绝境的疯子。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可他毫无办法。这个诡异的阵法压制了他所有灵力,此刻的她,就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他认命般闭上眼,声音大了一些,却依然破碎不堪: “夫人……放开我。” 楚清玥笑了,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嗯……乖。等……洞房之后,就放了你。” 司宸霍然睁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挣扎得金炼錚錚作响:“你……你岂能言而无信!楚清玥,天雷將至,你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打断他,抬手,轻轻擦去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动作珍重至极。 一字一顿,如立血誓:“区区天雷而已。” “司宸,你只管爱我就是。” “剩下的——都交给我便好。” 话音未落,她猛地直起身,双手运起內力,“嗤啦——” 他身上那件本就凌乱的红衣,应声碎裂,片片飘落如血蝶。 烛火映照下,他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修长、白皙,肌理分明,此刻正因情慾和恐惧微微颤抖。 楚清玥呼吸一滯。隨即,她抬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红衣滑落,如褪去一层血色蝉衣。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剧烈地一颤。 那是极致的冰冷与极致的灼热碰撞,是四百年的清修与七年的疯狂交融,是理智与情感的最终对决。 司宸闭上眼,银髮在锦被上铺成月华,手指深深陷入被褥。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么真实,那么烫,烫得他四百年的道心寸寸龟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轰隆隆——!!!” 外面雷声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烈。闪电如银龙撕破夜空,雷声如天鼓震动大地,整个公主府都在颤抖。 九天玄雷,天道之罚,即將降临! 司宸猛地睁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恐慌。他试图冲开穴位,试图挣脱金炼——哪怕只能將她护在身下也好! 可这金炼不知是何材质所铸,坚不可摧。阵法之力更是將他牢牢禁錮。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她会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楚清玥骤然抬头!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即將劈落的雷霆,只是单手结印,五指翻飞如莲花绽放。口中念诵的咒语古老而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浓郁的血腥气: “以我血肉,筑尔囚笼!” “以我神魂,锁尔雷霆!” “九黎在上,媧皇为证——” “今日我楚清玥在此立誓:此人我要,此天我囚,此雷——我吞!” 她启动了外面的“囚天阵”。 “轰——!!!”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 可预料中的毁灭並未降临。那雷霆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色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雷光在屏障外疯狂流窜、消弭。 最终,雷声渐渐微弱,散去。 楚清玥身体晃了晃,喉间涌上大股腥甜。她强行咽下,嘴角却还是渗出了一缕刺目的血丝。 她低头,看向身下目瞪口呆的司宸,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笑容妖异而疯狂: “看到了吗?” 她俯身,贴近他耳畔,气息灼热,带著血的甜腥: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天雷不可以,天道——也不可以。” 司宸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嘴角未擦净的血跡,看著她眼中尚未褪去的血色光芒。 “你究竟……练了什么禁术?这阵法……从何而来?” 能囚禁他,已属逆天。 竟连天道刑罚都能硬抗?! 楚清玥指尖抚过他紧皱的眉心,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待我完成大业,待一切尘埃落定……花间一壶酒,我对月慢慢告诉你,我所有的不堪与秘密。”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痛的暗影,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现在……”她凑近,声音低哑下去,带著不容抗拒的诱惑,“正事要紧。” 不等他反应,她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带著浓浓的血腥味,蛮横、霸道、长驱直入。 司宸脑中一片空白。 抵抗的念头还在,可身体却先一步背叛。 当她的手抚上他腰间最敏感的那处肌肤时,他猛地一颤,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身体,比心诚实百倍。 四百年的清心寡欲,在真正的情慾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楚清玥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眼底闪过近乎病態的狂喜和满足。她鬆开他的唇,看著他被情慾薰染得通红的眼尾——那是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艷色,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她想將他彻底摧毁,再一片片拼凑起来,只属於她一人。 “你看,”她指尖轻点他微肿的唇瓣,声音喑哑,“你的身体在说爱我。” 司宸別过脸,银髮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通红欲滴的耳尖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在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爱……”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本能。” “本能?”楚清玥笑了,笑声又轻又媚,却让人脊背生寒,“好啊,那就让本能告诉你——” 她低头,轻咬他滚烫的耳垂。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呃——!” 两人同时闷哼出声。 她彻底………拥有了他。 司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难以言喻的感觉如海啸般席捲全身——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刻、更野蛮的联结,穿透肉体,直抵灵魂……。四百年的孤寂冰封被这股滚烫洪流悍然衝垮,隨之而来的,是毁灭般禁忌的快感。 第124章 我们一起疼 楚清玥也僵住了。 那一瞬间撕裂的痛楚让她脸色煞白,额间那点硃砂痣红得滴血。但她很快咬住下唇,將那声痛呼咽了回去,眼中重新燃起疯魔般的光。 她俯身咬住他的下唇。 “疼吗?”她贴著他的唇,气息混乱,“我比你疼……但没关係,阿宸,我们一起疼。” 她开始……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落在他紧绷的胸膛上,和他的汗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金炼隨著激烈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撞击声,叮叮噹噹,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迴荡,像一首为这场绝望欢爱奏响的镇魂曲。 夜明珠的光晕温柔地笼罩著金笼內交缠的身影,將那些汗水、泪水、压抑的喘息和破碎的呻吟,都晕染得模糊而曖昧,仿佛一场旖旎又残忍的梦境。 司宸起初紧紧咬著牙,抵抗著那灭顶般的快感,以及心口处因动情而撕裂般的道罚之痛。 可渐渐地,那疼痛仿佛麻木了。 又或者,是被另一种更强大、更原始、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渴望所覆盖、所吞噬。 那渴望蛰伏了四百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疯狂滋长。一旦破土,便以燎原之势,焚尽所有理智、所有坚守、所有清规戒律。 他闭上眼,又睁开,反反覆覆。 视线里,只有她染著红晕的脸颊,迷离又执著的眼,汗湿的墨发贴在雪白的颈侧,隨著动作摇曳,发梢扫过他胸膛,带起一阵阵战慄。 美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永不愿醒的噩梦。 又像濒死前,最后看到的、令人沉溺的幻象。 不知何时—— 那被金炼束缚、原本紧绷抗拒的手,指节缓缓曲起,又鬆开。 最终,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挣扎的速度,轻轻握住了身侧散落的、她的一缕墨发。 冰凉顺滑的髮丝缠绕在指尖。 越收越紧。 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像拥抱火焰的飞蛾。 明知是毁灭,是万劫不復,却依然……义无反顾。 理智在崩塌。 道心在碎裂。 四百年的清修孤傲,化为齏粉。 可他已无力阻止。 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註定—— 从七年前,朝阳门下,她一身凤冠霞帔,对他重重叩了三个头,而他袖中推演天机的星盘为她第一次紊乱时; 从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救下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女婴时…… 这场名为“楚清玥”的劫,他就已躲不过,逃不掉。 最后的时刻,楚清玥俯身,紧紧抱住他,將脸深深埋进他汗湿的颈窝。 汗水,浸湿了他颈侧的皮肤,也灼伤了他那颗正在龟裂的心。 她在他耳边,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虔诚的誓言: “司宸,记住今晚。” “记住是谁,把你从神坛拉下红尘,从九天拽入泥沼。” “记住这疼,这痛,这欢愉,这绝望……” “记住我的温度,记住我的疯狂,记住我如何一寸寸占有你,又如何一寸寸毁灭你。”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底却燃烧著焚尽一切的火光: “生生世世,轮迴流转——” “我都是你……唯一的劫数。” 隨著她话音落下,司宸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股远比之前更凶猛、更灼热的血气直衝喉头,带著臟腑碎裂般的剧痛,他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尽数洒在她光裸的脊背上。 艷红刺目,温热粘稠。 像盛放在雪地里的大片红梅,淒艷绝伦。 又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祭礼—— 以他四百年的道心为祭品。 以她七年的执念为焚火。 与此同时,密室之外,万里夜空之中。 那颗代表著大楚国师命格、四百年来始终璀璨稳定、悬於紫微帝星之侧的“辅星”,骤然剧烈震颤! 一道淒艷决绝的血色流星划破苍穹,带著毁灭的气息,狠狠撞击在星子之上! 星辰剧震,光华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陨落。 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浮现在星体表面。 密室之內,夜明珠的光渐渐微弱下去,仿佛不忍再看这一室淋漓的欢爱。 一片凌乱的、染血的鸳鸯锦被上,楚清玥缓缓支起身。 背上的鲜血尚未凝固,顺著蝴蝶骨优美的轮廓蜿蜒流下,在雪白的肌肤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痕,妖异而悽美。 她毫不在意,只是痴痴地看著身下,吐血而昏迷的司宸。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跡未乾,在惨澹的光线下泛著暗红。银白的长髮凌乱地铺陈在猩红的绸缎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破碎又诱人。 像被彻底玷污、坠落凡尘的神祇。 像被她亲手摺断翅膀、囚於掌心的白鹤。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他锁骨上那道清晰的齿痕——那是她前几日咬下的,此刻已结了薄痂,像一枚专属的烙印。 然后,低下头,吻了吻他冰凉染血的唇。 “睡吧,我的阿宸,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从此,你的天道是虚无。” “我的执念,是你的归途。” 她躺下,蜷缩进他怀里,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谁都別想逃了。” 第125章 我没死很失望? 另一边,眠眠让魅十六给泽笙安排住处后,运起轻功出了公主府。她的轻功是楚清玥亲手教的,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除了楚清玥和沧溟等寥寥数人,无人能追上。 而魅十六就比较惨了,刚安排完泽笙,出来死活不见那独眼小祖宗的影子,急得团团转——这要是出了事,主子绝对会把她扒皮揎草掛在城门上风乾。 正此时,沧溟出现:“你自己在这里干嘛?眠眠呢?” 魅十六快哭出来了:“阁主,你杀了我算了,免得主人將我扒皮揎草。” 沧溟说道:“所以……是你覬覦那紫袍银髮的国师?还是关於眠眠的?” “国师大人那是我能覬覦的?我家祖坟不要了?”魅十六急道,“眠眠留了个纸条,说今晚有大事要办,明晚就来不及了,然后就不见了,我都找疯了。” 沧溟一怔。 明晚来不及了?他猛然想到——明日裴家满门抄斩! “你回去。”沧溟转身,“眠眠交给我,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直扑刑部大牢。 -------天牢------- 天牢最深处。 守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全被迷药放倒。烛火摇曳中,那个鹅黄纱裙的独眼少女站在牢房前,手里把玩著一把匕首,看著伤痕累累的裴煜,声音掷地有声:“本姑奶奶是来寻仇的。你是自己说,还是本姑奶奶帮你?” 裴煜抬头,眼中闪过惊疑:“我们裴府一向与姑娘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眠眠笑了。她走近,匕首在掌心转了个花,“裴煜,你这京都第一公子的名號怎么来的?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怎么来的?需要本姑娘一件件说给你听吗?” 裴煜眼眸一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还装?”眠眠蹲下身,与他平视,“有些事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看过姐姐的情报——那五公主楚清瑶就是个手段狠辣的草包,小时候变著法子折磨姐姐,那些主意是谁出的?是你。” 她每说一句,匕首就轻轻点一下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楚清瑶从遇到大理寺卿沈樾,到设计沈樾,到沈樾被迫成为駙马,一直到沈家满门覆灭——每一步,都有你的手笔。”眠眠盯著他,“我说得对不对?” 暗处,沧溟屏住了呼吸。 他从未用烬雪阁查过裴煜。甚至因为亲手阉了裴文徵,而对裴煜有几分莫名的愧意——却不知,真相如此不堪。 裴煜脸色变了变,仍强撑:“姑娘莫要胡说。我和沈樾是同窗好友,结拜兄弟,我为何要害他?” “为何?”眠眠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因为在书院他第一,你第二;在考场他第一,你第二;在京都他第一,你第二!有他沈樾的地方,就没人看得见你这个丞相府长子!就连你的夫人,薛珠儿,心悦的也是沈樾!” 裴煜的眼睛瞬间红了。 眠眠看著他,一字一顿:“这种永远有人高你一筹的滋味,让你难受得发疯。所以你嫉妒他,恨他,恨不得把他从云端拽下来,踩进泥里,让他也尝尝被人唾弃的滋味——对不对?” “所以你就利用那个蠢货楚清瑶,循循善诱,步步为营——为的就是把沈樾拥有的一切,全都摧毁——对不对?” “哈哈哈……”裴煜突然大笑,笑声癲狂,在牢房里迴荡,“那又怎样?” 他抬头,眼中全是疯狂的光: “什么清风霽月,什么才高八斗,什么京都第一公子?还不是被十几个乞丐给玷污了?呵呵……他致死也带著一身污名!永远洗不乾净!永远!” 眠眠静静看著他发疯。 等他笑够了,她才轻声问:“所以……你承认了?” “我为何不敢承认?”裴煜嘶声说,面目狰狞,“我乃丞相府嫡长子,姑姑是当朝皇后!我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沈樾……算个什么东西?” 他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他凭什么不染尘埃?凭什么光风霽月?凭什么才华横溢?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他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你知道我的夫人——丞相府少夫人,薛珠儿,只因他的一次救命之恩,五年过去了,梦里还会喊他的名字!五年!每次她喊沈樾的名字,我都恨不得——恨不得把他再次碎尸万段!”” 暗处,沧溟闭了闭眼。 他想起来了。薛珠儿,那个在劫匪手里救下的姑娘。他顺便证明了她的清白之身,他只觉得这世道女子清白大如天,而且那是他身为大理寺卿的职责。他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 却成了別人嫉恨的理由。 眠眠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刀:“所以当年,你就栽赃陷害沈樾,联合楚清瑶,污衊他侵犯公主,让他做了駙马。然后给他下药,用乞丐侮辱他。还在沈家藏了大量赃银,用来诬陷,害得他全家被流放——对不对?” 裴煜盯著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 “是啊。” 他承认得痛快,眼中全是疯狂的光。 “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沈樾已经死了!死得骯脏不堪!他妹妹被卖进青楼,他父母曝尸荒野!他沈家满门——死绝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而我,还是丞相府长子,还是兵部尚书,还是京都第一公子!我贏了!我永远贏——” 话音未落。 “砰——!” 牢门被一脚踹开。 玄衣面具的身影踏入,每一步都踏出沉闷迴响。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整个牢房。 沧溟走到裴煜面前,缓缓摘下面具。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俊美,却多了岁月与苦难刻下的痕跡。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亮如星,如今深沉如渊,翻涌著七年积压的恨。 裴煜瞳孔骤缩,浑身颤抖:“你……你竟然是烬雪阁阁主…你没死……不可能……” “我没死。”沧溟轻声说,“很失望?” 第126章 自己的……男人 裴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极致的恐惧催生了极致的癲狂,他忽然嘶声大笑,面容扭曲如恶鬼:“哈哈哈……对!我没失望!我高兴!沈樾,你看看你自己!就算你没死,你也不是以前那个光风霽月的沈樾了!” 他啐出一口血沫:“你被乞丐碰过,你脏了!全京城都知道你脏了!你这辈子都洗不乾净!哈哈哈……你活著,就是最大的笑话!比死了更让我痛快!” 每一个字都淬著毒,精准地刺向沧溟心臟最溃烂的伤口。面具下的脸庞血色尽褪,指节捏得青白——七年了,这道伤从未结痂,只是被他用恨意层层裹住,此刻却被硬生生撕开。 沧溟眼中血色翻涌,杀意如潮。 他正要开口——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渗血。 还没等他反应,“啪!”又是一记反手耳光。 沧溟怔住,扭头看去。 不知何时,眠眠已站到裴煜面前。她一身鹅黄纱裙,婴儿肥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气,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独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啪!啪!啪!” 她左右开弓,耳光如雨点落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裴煜的脸很快肿成猪头,眼睛眯成细缝。 “你个混蛋!王八蛋!粪水养大的杂碎!”眠眠边打边骂,声音清脆却字字淬毒,“趁本姑娘没来的时候欺负我溟哥哥?你也配?!” 她抬脚狠踹,绣鞋前端竟藏著硬铁——这是楚清玥特意为她定製的防身鞋,正中裴煜腹部,他痛得虾米般蜷缩,呕出大口鲜血。她却不停手,又接连踹了几脚:“嫉妒我溟哥哥?你裴家祖宗十八代加起来,够得上他一片衣角吗?!呸!什么东西!” 沧溟看著这个平日娇憨爱撒娇的小姑娘,此刻宛如罗剎附体。短短片刻,至少扇了二十多个耳光,踢了七八脚。 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 沧溟快步上前,握住眠眠左手手腕:“眠眠,好了,莫脏了你的手。” 触手冰凉——她气得浑身发颤。 眠眠回头看他,独眼里杀意未退,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还是溟哥哥说得对,不能脏了我的手。” 沧溟刚鬆口气,却见她右手一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极薄极小的刀,刀身不过手掌长短,薄如柳叶,在烛光下泛著幽蓝寒芒。 他从未见过这种刀。 “等等——” 话音未落,眠眠手腕一翻,刀光闪过。 “啊——!!!” 裴煜惨叫,两只耳朵齐齐落地。刀光再闪,鼻子被削掉一半。鲜血喷溅,在她鹅黄裙摆上绽开大朵大朵猩红。 沧溟急忙拦腰抱住眠眠往后拖,眠眠在他怀里挣扎,手中刀却精准一掷—— “噗嗤!” 刀刃没入裴煜左眼。 裴煜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如破布般瘫软下去,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牢中死寂。 只有血滴落地的嘀嗒声,一下,又一下。 “溟哥哥,你拦我干什么?”眠眠在他怀里抬头,独眼委屈巴巴,“我在为你报仇啊。谁让他趁我没来的时候欺负你?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姐姐说过,自己的男人只能自己欺负,別人都不行。” 沧溟浑身一震。 自己的……男人? 他低头看著这个口口声声要保护他的小丫头,这个前一秒还杀气腾腾、后一秒就委屈撒娇的小丫头,这个让他又心疼又无奈的小太阳,什么时候起,竟將他划进了她的领地? “眠眠……”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样的人渣,不值得你脏了手。你姐姐……留了任务。” 眠眠眨眨眼,杀气瞬间褪去,又变回那个娇憨的小姑娘:“什么任务?” “需要在他身上留点线索。”沧溟將她轻轻放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你在门口等我,半炷香就好。” 眠眠乖巧点头,接过油纸包——是她送的石蜜。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血腥气。 “那溟哥哥快点来。”她拽了拽他衣袖,“我一个人……害怕。” 沧溟看著她刚刚大杀四方的模样,又看看此刻装乖撒娇的小脸,终是无奈轻笑,捏了捏她脸颊:“好,半炷香。” 眠眠蹦蹦跳跳出了牢房,脚步声渐远。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裴煜压抑的呻吟和烛火噼啪声。 沧溟走到裴煜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曾经的“京都第一公子”,如今像一条濒死的蛆虫,在血污中蠕动。 他蹲下身,手中匕首一翻,刀尖贴上裴煜后背。 “啊——!!!” 剥皮的剧痛让裴煜惨叫出声。沧溟面无表情,手下动作稳而准,很快剥下一块巴掌大的皮。他从怀中取出特製药水,用指尖蘸著,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写下: “楚玄朗在城南,楚清瑶在城北。二十万两黄金保一位,选此位,另一位立死。若两选,则双亡。” 写完,沧溟將机关布置妥当,他起身欲走,却见裴煜鼻孔涌出黑血。 沧溟脚步一顿,蹲身扣住他手腕。 脉象紊乱,毒素已侵入心脉。他看向眠眠留下的那柄薄刀——刀身幽蓝,分明淬了毒。 “这刀上有毒。”沧溟鬆开手,声音平静无波,“叫『黄泉引』。从此刻起,十二个时辰內,你的五感会变得异常敏锐。” “痛觉是平常的十倍——明日的凌迟,三千六百刀,你会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刀割开皮肉的触感。” “听觉——你会听到刀刃刮过骨头的声响,听到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嗅觉能分辨出每一种血腥味——你会闻到自己的血慢慢流乾的气味,闻到伤口化脓的腐臭。” 裴煜浑身剧颤,独眼睁大,眼中满是绝望恐惧。 沧溟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他顿了顿,声音里终於泄出一丝压抑七年的恨意,“都是你欠我的。欠沈家的。” 第127章。给你做娘子好不好 他转身走向牢门。 “沈樾……”裴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沧溟脚步未停。 “沈樾!”裴煜用尽力气喊道,“我发誓……我刚开始认识你时,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是真的想和你做一生的好兄弟……” 沧溟停在门口,背对著他。 “但……”裴煜咳出一口黑血,“你太耀眼了……耀得让我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薛珠儿……她是我求了三年才娶到的,可新婚夜,她梦里喊的是你的名字……” 他惨笑:“我恨你。恨你轻而易举就得到我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所以我要毁了你……把你拉下来,和我一起烂在泥里……” 沧溟沉默良久。 “裴煜。”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我从未在意过什么『第一公子』的名號,也从未对薛珠儿有过半分心思。” 他回头,最后一次看向这个曾是他兄弟、后成他梦魘的人。 “你毁掉的,不只是我沈樾的人生。”他闭了闭眼,“还有那个十五岁时,真心把你当兄弟的少年。” 话音落,他戴上面具,推门而出,再未回头。 而与此同时,眠眠一踏出天牢,脸上的娇憨瞬间收敛。 她轻轻击掌。 暗处,侍女招財无声现身,垂首行礼:“小姐。” “人准备好了吗?”眠眠声音冷淡,与方才判若两人。 “准备好了。”招財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寻了十二个有特殊癖好的……江湖人。他们听说对象是『京都第一公子』裴煜,都很满意。一人出了五百两,共六千两白银,已存入您城西钱庄的暗户。” 眠眠頷首:“少是少了点,但积少成多。银子嘛,我不嫌多。” 她望向天牢方向,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群杂碎,平日里不知害了多少良家。死了也不冤,就当本姑娘替天行道了。” 招財迟疑:“小姐,这事若是让公主知道……” “笨。”眠眠轻嗤,“若不是姐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能出得了公主府?你能这么顺利找到人?真当公主府的暗卫都是吃白饭的?” 她转身,裙摆在月光下划出弧度:“等我和溟哥哥走后半炷香,你再带人进去。记得,手脚乾净些。” “是。” 恰在此时,脚步声传来。 眠眠挥手让招財退下,转身时脸上已换回天真烂漫的笑容。 沧溟从牢中走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银色面具泛著清冷光泽。他看到等在槐树下的眠眠,鹅黄衣裙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小雏菊。 苍天待他何其不公,让他才华横溢却家破人亡。 但苍天又待他何其厚爱,让他遇见楚清玥和眠眠——一个给他復仇的刀,一个给他活著的暖。 眠眠瞬小跑著迎上去,扑进沧溟怀里:“溟哥哥!你出来啦!” 沧溟接住她,目光扫过她裙摆上未乾的血跡,又看看她乾乾净净的笑脸,终是什么都没问。 有些黑暗,他一人背负就好。 “嗯,办完了。”他將她稍稍拉开,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蹲下身,仔细擦拭她裙摆上的血点,“怎么沾上了?下次站远些。” 眠眠低头看著他专注的侧脸,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银光泽。她忽然伸手,轻轻拂过他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 “溟哥哥,”她声音很轻,“你……还好吗?別为那种人渣难过。你还有我呢,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沧溟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独眼。那里面盛著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定,烫得他几乎要移开视线。 “而且,”眠眠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跟姐姐说好了,再过几日就帮你洗清污名。到时你就不用戴面具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活在阳光下。” 沧溟怔怔看著她。 许久,他站起身,將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声音有些哑:“谢谢你,眠眠。” “真要谢我?”眠眠眼睛一亮,拽著他衣袖晃了晃,“那……我刚刚打人打累了,你抱我回公主府,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一跃,双腿熟练地盘上他腰间,整个人掛在他身上,像个赖皮的小树袋熊。 沧溟无奈,手臂却稳稳托住她,转身往京城方向走。 夜色中,他的声音带著纵容的嘆息:“还有几天就十四岁了,是大姑娘了。別家姑娘七岁便知男女有別,怎么你还像个小皮猴?”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眠眠搂著他脖子,故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所以別家的姑娘都好,就眠眠不好,是不是?” 沧溟低笑,胸腔震动透过衣料传来:“不。”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夜风:“她们是很好,但咱们眠眠……最好。” 眠眠独眼瞬间亮如星辰:“那……这么好的眠眠,给你做娘子好不好?” 沧溟脚步微不可察地滯了滯。 他一直把她当妹妹,当需要守护的小太阳,从未往那方面想过。或者说,是不敢想。 他年长她十岁。 他身上背负著血海深仇。 最重要的是——他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这样的他,如何配得上这般纯粹的光? “婚姻大事,莫要胡言。”他刻意让语气严肃些,“我年长你十岁,是你兄长。” “年龄不是问题,兄长也不是难题。”眠眠搂紧他脖子,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男大十……抱金山!你要喜欢当兄长,成亲后我日日唤你『哥哥』便是。”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独眼里,盛著全世界的星光。 沧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得含糊道:“等你及笄再说吧。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眠眠心口。 前世,在华夏国,他也是这样说的。 “等你长大再说。” “你现在还小,不懂什么是爱。” “再等等,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而是一方盖著国旗的骨灰盒。 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第128章 什么都懂 “你別说我小……”眠眠声音忽然染上哭腔,独眼蒙上雾气,“更別让我等。我什么都懂,我知道什么是心悦,知道什么是思念入骨,知道什么是想一个人想到心都疼……我什么都懂。” 沧溟看著她含泪的眼睛,心中一紧。 这双眼睛……他总觉在哪里见过。不是这一世,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里,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含著同样的泪望著他。 可一想到自己身上那些骯脏不堪的过往,那些被乞丐触碰过的皮肤,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屈辱,他硬起心肠: “待你姐姐大事尘埃落定,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什么好亲事?”眠眠打断他,眼泪还在掉,语气却执拗起来,“我姐姐说了,我的终身大事我做主。她会封我做公主,镇国长公主府留给我。到时你就娶我,好不好?” 沧溟喉咙发紧。 他想说“你做了公主,能配天下最好的男儿”,想说“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想说现在的我身上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想说你这般耀眼的小太阳,该永远灿烂,不该沾上我的污浊。 最后,他只低声说:“我……身上不乾净。你该有更好的。” “我不在乎!”眠眠捧住他的脸,指尖轻颤,“那不是你的错!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是有罪的!是裴煜该死,是楚清瑶该死!是那些害你的人都该死!是他们脏,不是你!” 她凑得更近,额头抵著他的额头,眼泪蹭到他脸颊上,温热又冰凉。 “而且……此事也怪我。”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著深深的自责,“是眠眠没用,没能早点来找你,没能护住你一身清白,没能护住你爹娘和妹妹,没能护住你这双握笔的手……” 她抓起他曾经执笔、如今布满薄茧和旧伤的手,贴在脸颊上:“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一定保护好你,好不好?谁再敢伤你一分,我断他十指;谁再敢辱你一句,我割他舌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沈沧溟是我沈星眠要护著的人,碰一下,都不行!”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沧溟怔怔看著她。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楚清玥那卦言的真意。 “將来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她不会嫌你脏,不会怕你过往腥风血雨。她只会心疼你,恨自己没能早些出现,护住你那一身清白。” 每一个字,都对应上了。 可正因为她太好,好得像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他才更不敢触碰。 怕有一天她会后悔——后悔选了这样一个不堪的他。 “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他闭了闭眼,狠下心说,“我会做你哥哥,护你一世周全。” 眠眠看著他,那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熄,只剩冰冷灰烬。 “罢了。”她鬆开手,靠回他怀里,“说这么多,不就是嫌弃眠眠是个瞎子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算將来身份尊贵,那也只是个尊贵的瞎子。姐姐的身份不尊贵吗?她是大楚嫡公主,可吃的苦比別人吃的饭都多。我或许会比姐姐好一点,但哪家真正清贵的人家,会让一个瞎子做主母?”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就算有男子肯娶我,也不过是图姐姐的权。他定会在后宅妻妾成群,而我……一个没有依靠、夫君不爱、又不懂权谋、不会討人喜欢的瞎子,下场要么被磋磨至死,要么鬱鬱而终。” 她抬眼看他,泪光闪烁:“再不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宅深院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不会的!有我在,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会护著你,一直护著你——”沧溟脱口而出,抱紧她的手臂微微发颤。 “怎么护?”眠眠轻声问,独眼直直望著他,“以兄长的身份吗?兄长能管到妹夫的后院去吗?能阻止他纳妾吗?能在他冷落我时,闯入內宅为我撑腰吗?” 眠眠抬眼看他,独眼里满是破碎的伤,“再说了,溟哥哥不也嫌弃眠眠是个诗书礼仪都不通的瞎子,而不愿意娶我吗?” 眼泪又落下来,这次是安静的,无声的,却更让人心疼。 沧溟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慌乱地给她擦泪,声音都哑了:“不……不是的。我怎么会嫌弃你的眼睛?眠眠是最好的姑娘,是我……配不上你。” “那不嫌弃,就是同意了。” 眠眠忽然破涕为笑,变脸速度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张房契。 “这是你以前住的沈府老宅。”她將房契塞进他手里,独眼弯成月牙,“我已经派人修葺打扫好了,送给你。” 她凑近,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残破的你,和破碎的我。”她声音轻如呢喃,却字字敲在他心上,“凑在一起,刚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可以吗,溟哥哥?” 沧溟低头看著手中房契。 “沈府”两个字,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那是父亲亲手题的字,母亲曾说这二字写得“有风骨”。如今字跡依旧,宅子还在,人却…… 月光下,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人反覆摩挲过。她是什么时候买下的?又花了多少心思修復?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到底在背后默默为他做了多少事? “眠眠。”他哑声唤她。 “嗯?”她歪头看他。 沧溟看著她,脑子里那些不堪的回忆翻涌上来。那些乞丐骯脏的手,那些黏腻的触碰,那些深入骨髓的噁心感……那些非人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暗伤。他有时候在深夜惊醒,抚摸著自己这具身体,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完整的男人,还能不能……行完周公之礼,给她一个正常的婚姻。 他甚至不敢去看大夫,不敢確认。 这种深埋心底的恐惧和自卑,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摧毁一个男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都是决绝的痛色。 “你可知嫁给我意味著什么?”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意味著你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意味著你可能一辈子都要听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夫君曾被乞丐糟蹋过』,意味著你永远抬不起头,意味著……你的孩子可能会被人嘲笑有个不洁的父亲。” 他顿了顿,那句最残忍的话在舌尖翻滚:意味著你可能永远做不了母亲,因为我这具身体……或许早已丧失了资格。 终究没忍心说出口。怕看到她眼中哪怕一丝失望或怜悯,那会比凌迟更痛。 眠眠却只是静静看著他,独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我不在乎。”她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沧溟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可我在乎。” 他在乎她会不会受委屈,在乎她会不会被嘲笑,在乎她本可光明灿烂的一生,会不会被他拖入泥潭,染上洗不净的污浊。 她不再逼他,只是轻轻將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归宿。 “没关係。”她低声说,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我们可以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溟哥哥,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等你不再觉得自己脏。” “等你相信,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月下执笔、惊才绝艷的沈家公子。” “等你愿意……让我拼好你破碎的那一半。” 沧溟浑身一震。 月光洒满长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终是没有再说话,只是將她往上託了托,迈开脚步,朝著京城的方向,朝著那座尚有灯火等待的公主府,稳稳走去。 怀里的少女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累极了,睡著了。 沧溟低头,看著她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看著她独眼睫毛上未乾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楚清玥曾说过的一句话: “沧溟,这世上有一种光,不是来自太阳,而是来自那些愿意走进黑暗、亲手为你点亮灯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