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七我的幸福年代》 第一章 花有重开日 “冲啊杀呀!” “缴枪不杀!” 喊杀声震天,在这个寧静的小山村上空迴荡。 交战双方是二三十个小娃娃,虽然春寒料峭,一个个却都汗抹流水的,正玩得热火朝天。 在这群孩童中间,一个戴著绿军帽的娃子特別惹眼,只见他小胳膊一挥,嘴里很有气势地吼著: “同志们,夺下前方米田共高地,为了胜利,衝锋!” 衝锋! 身后十几个娃子嘴里哇哇大叫,抬起手中的武器,开始射击,目標就是前方的米田共高地,也就是生產队的大粪堆。 至於武器,都是自製的玩具:一截毛嗑秸秆,把中间的瓤子掏空,表面再挖出来一个槽儿,找一截有弹性的湿柳条棍,弯成弓形,一端插在后边,一端伸进槽儿里,最后在前端插一段高粱秸秆。 发射的时候,把槽儿里的柳条棍往回一勾,然后一鬆手指头,柳条棍弹回去,就把前端的高粱梢子给弹射出去。 大粪堆上边的娃子,则在一个小胖墩的带领下,开始还击。 只见那小胖墩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拿著一把小木头枪,嘴里一个劲叫囂: “弟兄们,顶住,给我顶住!” 一时间,双方打得热火朝天,好不激烈。 一瞧战况焦灼,军帽娃儿便决定放大招,只见他又使劲挥了下小胳膊,大喝一声:“彪子,上爆破筒!” 哇呀呀,伴著一声怪叫,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傢伙衝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和那些七八岁的小娃娃相比,这傢伙简直就是巨无霸,体格比成年人还壮实。 只见他手里拿著一截长长的毛嗑杆儿,毛嗑杆儿也异常粗壮。 隨著他双臂抡圆,漫天的细土面喷洒而出。 原来毛嗑杆是空膛儿的,里边装的都是那种稀碎稀碎的土面子。 这下好了,伴著咕咚一声,尘土满天,天昏地暗,娃子们一个个造得灰头土脸。 粪堆高地上的小胖墩也迷了眼,一个腚墩儿坐在地上,左脚下意识地一蹬,把一大块土坷垃给踢了出去。 好巧不巧,咚的一声闷响,土坷垃砸在军帽少年的脑袋上,整个人也应声而倒。 “不好,李惊蛰牺牲了,同志们,为李惊蛰报仇!”还有没出戏的小伙伴,想要继续战斗。 也有机灵的,赶紧跑到军帽少年身边,七嘴八舌的叫嚷:“醒醒,李惊蛰,你醒醒。”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李惊蛰缓缓睁开眼,周围是一圈灰头土脸的小娃娃,一个个破衣娄嗖,衣服上都打著补丁,脸蛋子全都皴了,跟麻土豆似的。 李惊蛰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还有点蒙,周围的景物陌生而又熟悉,仿佛勾起他脑海中那十分久远的回忆。 一瞧李惊蛰没事,小胖墩也来劲了,趾高气扬地挥挥手里的小木枪:“李惊蛰,你这个指挥官被我方击毙,这场仗是俺们贏了吧。” “杨天宝,是你——”李惊蛰使劲揉揉眼睛,然后伸手捏捏对方的小脸蛋,嗯,肉呼呼热乎乎的,好像不是做梦? 小胖墩杨天宝把对方的小爪子扒拉到一边:“李惊蛰,你们输了,刚才你都死了。” “我没死!”李惊蛰那双堪比潘东子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杨天宝急了:“你才刚明明都死了。” 李惊蛰眨巴眨巴眼睛:“我没死,我又活了,哈哈,我又活了呀!” “你玩赖,我再也不跟你好啦。” 小胖墩都快被气死了,手里的小木枪使劲往地上一甩,结果一下子摔成两半。 这下他可更委屈了,扑通一下坐到地上,俩腿使劲蹬。 李惊蛰则乐呵呵地瞧著,相比周围那些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娃子,杨天宝的衣裤明显是新的。他知道,这年头儿,名字能叫“什么宝”的,那可真是家里一块宝儿,轻易不要招惹。 就拿杨天宝来说,身上五个姐姐,號称五朵金花。 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可不是个宝儿嘛。 不过李惊蛰可不怵他,在他的记忆里,杨天宝是他的小跟班。 於是李惊蛰伸出小手,在小胖墩的脑瓜儿上拍了拍:“宝儿啊,別尿嘰,多大点事,赶明个,哥给你弄一把烟火枪,来,给哥乐一个,叫声哥听听。” 一听烟火枪这几个字,小胖墩眼睛里差点喷火,噌一下躥起来,抱住李惊蛰的脖子:“哥哥哥,你是我亲哥,要是能给我弄烟火枪,我管你叫爹都行。” “你个小兔崽子,俺才是你爹!”一声大吼传来,是他们生產小队的杨队长,正领著社员往大地送粪回来。 一听宝贝儿子管別人叫爹,那还了得,杨队长立刻把挑著的扁担和土篮子一甩,然后弯腰拎起小胖墩。 只见他大巴掌高高扬起,最后却轻轻落在小胖墩身上,就当帮他拍拍衣服上的土面子了。 周围的娃子也跟著起鬨:“队长叔,你倒是使劲揍呀。” 杨队长虎起脸:“都滚犊子,赶紧回家吃饭去,收工收工。” 说完,就乐呵呵地背著小胖墩往家走。小胖墩还回头朝李惊蛰扮鬼脸呢。 看看天也快眼擦黑儿,娃子们便一鬨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李惊蛰也按下心头的激动,循著记忆,向自己家走去。 踏在土路上,周围的景物是那么亲切和熟悉:一座座低矮的茅草房,一排排篱笆墙,家家户户的烟囱上,升腾著裊裊的白烟儿,被夕阳染成粉色。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眼都能望到头;再往远就是起伏的群山。 刚开春,山还没绿,苍苍莽莽,环抱著这个小山村。 不知不觉间,李惊蛰的眼眶中已经噙满泪水:这里,就是他梦中的家乡。 回来了,回来啦,半生沧桑,归来却仍是少年,这怎不叫人喜极而泣? “哥,妈叫你回家吃饭呢。”迎面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著花棉袄的小丫头,梳著两个乾巴巴的小辫儿,小脸蛋儿瘦成一条儿,显得眼睛格外的大。 李惊蛰一下子愣在那:“穀雨,你你你,你是小雨!” “哥,你咋啦?”小丫头怯怯的目光望过来,“刚才铁蛋儿说你脑袋被砸了,让我看看。” 小傢伙踮著脚尖,围著李惊蛰转了一圈,小手在他的脑瓜摸了半天,最后又吹了吹:“呼呼,不疼啦。” “穀雨,我的好妹妹!”李惊蛰紧紧地搂住李穀雨,生怕一鬆手,就会再失去这个妹妹:我那可怜的妹妹呀,每当想起你被狼给叼走,哥就痛彻心扉。 好了,现在好了,哥回来了,一定不会再叫悲剧重演。 李惊蛰使劲攥紧小拳头:哥保护你!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內涌动,然后,李惊蛰就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小拳拳,竟然泛起一道绿芒,一闪而逝。 眼花了吧?李惊蛰感觉肚子传来几声咕嚕,对,一定是饿的眼蓝了。 “彪哥,我妈也叫你去吃饭。”李穀雨又抬头望向哥哥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叫做彪子的大汉,也跟了过来。 “嘿嘿,小雨。”彪子咧开大嘴,露出標誌性的憨笑,声音也憨憨的。 李惊蛰刚才太过激动,真没注意彪子。 他知道,这彪子是村里的孤儿,也不知道大名叫啥。 小时候得脑膜炎,把脑子烧坏了,憨憨傻傻的,吃百家饭长大。 在那个年代,医疗落后,每个村子里,几乎都有这种存在。 彪子跟李惊蛰和李穀雨最好,至於原因嘛,可能是他们的母亲心眼好,经常叫彪子去家里吃饭。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他们这边还好一些,没怎么挨饿,但也就是能吃饱的程度,远远谈不上吃好。 “彪子,走啦,吃饭去。”李惊蛰想要拍拍彪子的肩膀,可惜够不著,最后只能拉拉他的衣角,结果刺啦一下,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边的棉花,这袄子都糟了。 “乾饭,乾饭。”彪子咽咽口水,再揉揉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憨笑。 这傢伙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膘肥体壮,体格子比村里最棒的小伙子还好。 李惊蛰拍拍彪子的大腿:“以后叫你顿顿吃饱饭。” 这不是他瞎许愿,李惊蛰永远忘不了,在他十岁的那年夏天,下河摸鱼,被激流冲走,最后是彪子跳下河,硬生生將他给捞上来的。 这救命之恩,当以饱饭来报。 一大两小三个人,向著屯子最东头走去,屯子最边上那两间小草房,就是李惊蛰的家。 西边挨著的那个东倒西歪的破草房,就是彪子家。 回家啦——李惊蛰瞪大眼睛,使劲打量著这一切。 草顶泥墙,很简陋的两间小土房,这是父母插队来到这里,建造起来的爱的小巢,更是李惊蛰记忆中,最温暖的地方。 即使他后来住上城里的高楼大厦,却永远觉得比不上眼前的茅屋。 院子占地很广,周围是一圈柳条柵子,上边的柳条刚要发芽,正冒出来一嘟嚕一嘟嚕白色的毛毛狗。 大门两侧,是两丛迎春花,刚抽条,隱隱现出小小的花苞。 在李惊蛰的记忆中,这是他出生之后,老爸栽下的。 因为他是惊蛰这个节气出声的。惊蛰起,春雷震,万物生,生机勃勃的春天就要来了。 李惊蛰伸出手,轻轻触碰著迎春花的枝条,然后他就傻愣愣地看到,指尖流淌出一道莹莹的绿光,一个小花骨朵开始张开,一朵黄灿灿的小花,在料峭的春风中绽放。 金黄色的花朵,是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可是却执拗地开放,迎接春天的来临。 李惊蛰口中也呆呆地念叨著:“真好,真好,花有重开日,人又再少年……” 第二章 一家人 “李惊蛰,你还知道回家吃饭呀!” 吆喝声打断了李惊蛰的思绪,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一位年轻的女性:她梳著利落的胡兰头,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却洋溢著无限的青春活力。 她就是李惊蛰的母亲,下乡女知青江雪,如今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老妈现在可真年轻,真漂亮。 李惊蛰心里默默地讚嘆,然后眼睛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在他的经歷中,母亲已经过世十几年,如今又能承欢膝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珍贵? “妈——” 李惊蛰噔噔噔跑上去,迎著母亲扬起的笤帚疙瘩。 江雪一只手摁住儿子的小脑瓜,另一只手用笤帚拍打儿子身上的灰尘,嘴里还念念叨叨:“瞧瞧你造的,跟泥猴似的,这孩子可不能要了。” “嘿嘿,妈,晚上弄啥好吃的?”李惊蛰脸上带著笑,心里真甜。 “我看你像好吃的,赶紧洗手吃饭,彪子,你也好好洗洗。”江雪把几个娃子指挥得团团转。 李惊蛰听著一点都不烦,乐顛顛地跑进屋。 外屋是厨房,当地人俗称外屋地。 一个土灶台,上面是一口大黑锅;另一边还有两口大缸和碗架子。 推门进到里屋,屋里没啥像样的家具,地上放著俩小柜儿,柜盖上摆放著一些零碎儿,就是木梳篦子之类,还有一个乳白色的雪花膏瓶,以及结婚时候买的一对圆镜子,周围是红色的塑料壳子。 柜子正中,则摆放著一座白瓷像,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 屋里的土墙都糊的是报纸,墙上最显眼的,是几张大奖状,多数是老爸得的。 有一张是江雪的三八红旗手,贴在正当央,那是必须的。 整个屋子,只能用简朴来形容,不过收拾得很是乾净。 当下的东北农村,家家基本都这样。 如果说是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在小柜子两边,一边摆著个自製的木头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著一些书籍。 最显眼的地方,是鲁树人的全集,还有一些,则是前些年不禁止的名著之类。 小柜子的另外一边,则是一个简易的药柜子,凑近了可以嗅到一些中药材的气息。 屋子南边则是一铺大炕,铺著炕席,炕头放著一个泥箍的火盆,一只黑白花的奶牛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热炕头上,发出愜意的呼嚕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猫的旁边,坐著一个小男娃,正用小手摆弄猫尾巴,这是李惊蛰的弟弟李重阳,才一岁半。 因为奶水不足,小傢伙有点营养不良,大脑瓜子小细脖儿,就跟小萝卜头似的。 李家这仨孩子,取名字都挺有意思,都是按出生时候的节气取的。 结果到了老三这里,因为是霜降,叫李霜降呢,有点不大好听,正好那天是九九重阳节,於是就叫李重阳吧。 李惊蛰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反正他们家姓李,又不姓王。 “锅,锅,锅。”李重阳看到大哥,嘴里立刻含糊不清地叫著,往炕沿这边爬过来。 “你个小淘气包。”李惊蛰掐腰把弟弟抱起来,这小子以后就是个皮猴子。 李重阳的小嘴在哥哥脸蛋子上啃著,弄了李惊蛰一脸的口水,李惊蛰则一脸嫌弃,然后也展开反击,在弟弟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 对於这个弟弟,他还是很喜爱的,孩子还小,有的是时间归拢。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屋,看到这一幕也哈哈大笑:“咱家重阳这是饿了,把你大哥的脸当成猪头肉是吧,开饭开饭。” “爸,你下班了。”李穀雨接过父亲手里的帆布包。 “爸!”李惊蛰也激动了,他的人生经歷中,母亲去世之后,没过两年,父亲也鬱鬱而终。 父母这辈人,真没享过啥福,身体亏空得厉害,这也都影响最后的寿命。 而眼前的老爸李建国,今年才28岁,年富力强,风华正茂。 李建国是来自首都的知青,喜欢看书和写作,当年也算是风度翩翩的文艺青年,只可惜岁月蹉跎,一直没写出什么太大的名堂。 他长得高高大大,就是有点瘦,一张这个年代很受欢迎的国字脸,戴著一副大大的近视镜,目前是大队村小的民办代课教师。 他们小队距离大队有十几里,每天李建国都要走一个来回。 看到大儿子眼里汪汪地扑进自己怀里,李建国顺势把李惊蛰抱起来,一下举过头顶,李惊蛰的脑瓜都快顶到纸棚了。 “大儿咂,是不是受啥委屈了,跟爸爸说。”李建国满脸宠溺。 李惊蛰用袖子抹抹眼睛:“没啥,就是看到爸激动的。” 他心里暗暗发誓:老爸,既然老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您就等著好大儿孝敬您吧。 李建国则把大儿子放在地上,又摸摸李穀雨的小脑瓜,然后又把小儿子李重阳举高高,这才搬过来炕桌,准备开饭。 晚饭是煮的苞米碴粥,桌子当中摆著一碗咸菜条子,这年头,就是粗粮大饭,能吃饱就不错了。 江雪给大家盛饭,用的都是二大碗,碗口附近带著一圈蓝边。 李重阳太小,用的是一个搪瓷碗,是李惊蛰和李穀雨传下来的,这个比较结实,还有用木头碗的呢。 唯独到了彪子这,用个小盆盛饭,这傢伙饭量大,一个顶仨。 呼嚕呼嚕,饭桌上响起一阵扒拉苞米碴粥的声音。 李惊蛰吸溜了一口粥,米香非常浓郁,就是有点粗糲。 放到后世,喜欢粗粮的人,肯定觉得是一种很好的调剂。 不过在李惊蛰的记忆中,小时候,上顿苞米茬子,下顿大饼子,他都吃伤了。 於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啥时候吃白面馒头?” 江雪挑挑眉毛,嘴里说出那句东北老妈的口头禪:“我看你像馒头,不许挑食,好好吃饭。” 说完似乎觉得有点內疚,又安慰了大儿子一句:“等你老舅来给送白面,咱们就蒸馒头,白面的大馒头。” 她娘家在春城,父亲是有名的中医,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每次小弟过来,都会背点大米白面啥的。 至於生產队里分的口粮,多数以苞米和高粱为主,麵粉也就够年节吃顿饺子的。 种植小麦的农民,却吃不上麵粉,不得不说,普天下的农民付出的太多太多。 李建国吸溜一口大碴粥,夹起一根咸菜,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著,一边摸摸李惊蛰的小脑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惊蛰,老人家长征的时候,还吃树皮草根呢,我们要时刻牢记老人家的教导,嚼得菜根,百事可为。” 李惊蛰乖巧地点点头:“爸,妈,我不是挑食,我就是觉得,家里人都需要补充营养。” 李建国和江雪对望一眼,目光从三个孩子身上掠过:老三李重阳大头细脖,一瞧就是营养不良;老二头髮枯黄,瘦成刀条脸,老大也同样一脸菜色,娃儿们都受苦了。 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涌上他们心头,最后只化作无声的嘆息。 谁不想过上好日子,谁不想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可是这年头,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都这样啊。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压抑。 只有彪子没心没肺,呼嚕嚕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爸妈,以后看我的。”李惊蛰拍拍自己那没有一点肌肉的小胸脯,他知道自己眼下最应该做什么了,那就是从努力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开始。 “好,我大儿咂好样的,人小志气大,娃娃要当家。”李建国还向自己的好大儿挑起大拇指。 饭桌上,重新响起欢快的笑声。 吃完晚饭,彪子抹抹嘴,就回自个家睡觉,难怪他体格子这么好,没心没肺,能吃能睡。 外边天也黑了,屋里点起煤油灯,村里现在还没通电呢,不是洋蜡点不起,还是煤油灯有性价比。 唯一的毛病就是油烟子太大,熏时间长了,早晨起来,鼻子眼都是黑的。 一家人各有各的事儿做,李建国在稿纸上爬格子,一边还抽空教李穀雨背唐诗;而江雪则给孩子们缝补衣裳,嘴里还教李惊蛰背诵汤头歌诀以及十八反十九畏这些。 李惊蛰作为后世小有名气的中医,对此当然早就烂熟於胸。 只见他站在屋地当央,嘴里滔滔不绝,清脆的童声在小屋迴响: “硫磺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爭……” 背著背著,李惊蛰就哼唱起来:“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那罗剎国……” 江雪微微皱眉:“你这背的是哪个?” 李惊蛰缩缩脖子:“串到刀哥的罗剎海市了,呵呵。” “重来。”江雪瞪了好大儿一眼,不过心中也有点纳闷:大儿子有长进啊,还没教过他什么是七冲和三焦呢。 因为李建国和江雪都是高中毕业,在当时也算是高学歷,所以比较重视孩子的教育。 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就显得比较另类,颇有几分耕读传家的意味。 后来李惊蛰之所以能考上中医药大学,也离不开父母从小的教导。 李惊蛰又背了一会,忽然转转眼珠:“妈,我爸常说言传身教,那你们俩咋不学习呢?” “你个臭小子,还倒反天罡了呢。”江雪扬扬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缝衣针在头髮上蹭了蹭,然后继续干活。 她哪里知道,自己的好大儿都给她安排好了:这一世,必须要圆母亲的大学梦啊。 因为,掛在门框旁边的日历上边写著:1977年。 只有李重阳最閒,坐在炕上咿咿呀呀的,扯猫尾巴玩。 大猫也被他搞烦了,轻盈地跳到地上,上外边抓一只耳去也。 油灯如豆,映照著一家五口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安寧。 这静夜,足以安眠。 第三章 打个鸟啊 早上吃的贴饼子,就著酱缸里面的醃黄瓜,李惊蛰好歹算是噎进去一个。 哪哪都好,就是这伙食差了点。 吃过饭,生產队那边传来噹噹的钟声,这是上工的信號,江雪赶紧出门,还叮嘱李惊蛰和李穀雨,在家看好弟弟。 这年头,家里孩子多,都是大的带小的。 而李建国则向大队那边的村小赶去,还有十里地要走,刚开春,农村还吃两顿饭呢,所以上学没那么早。 望著老爹匆匆的脚步,李惊蛰在后边喊了一句:“爸,赶明个儿,高低给你整个自行车。” 李建国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我家好大儿真孝顺,给爸整个车軲轆就行,我踩著上班,哈哈哈。” 爷俩正说著呢,就看到小胖墩杨天宝滚著一个铁环跑过来,衝到李惊蛰跟前,瀟洒地將铁环一勾:“李惊蛰,你先別惦记车軲轆了,能不能弄个铁环,咱们比赛看谁滚的快。” “你滚吧。”李惊蛰有点气闷,一个个的,都不相信我是吧。 还真是,这年头物资匱乏,弄个铁环都费老鼻子劲,更別说自行车了,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小胖墩也不恼,拍拍腰间那堆零碎儿:“惊蛰,瞧瞧我这有十多盘夹子,咱们去柳条丛里打巧儿吧,昨天我还看到赵老六拎著两只串鸡儿回来呢。” 串鸡,李惊蛰的大眼睛也是一亮,悄悄咽了咽口水。 確实好多年没尝过这个味儿了,那时候,除了耗子,全都是保护动物,结果呢,却越保护越少,你说怪不? 而且李惊蛰也想验证一下自己的身体到底是咋回事,他现在隱隱抓住点苗头。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要打鸟,得先扒虫子,李惊蛰叮嘱妹妹在家里看好弟弟,然后就领著小胖墩来到生產队的场院。 这会儿开春正拾掇大地呢,场院里一堆一堆的,都是各种作物收割之后的根须,这些都要在春天刨出来,当地老百姓叫茬子。 小哥俩选了一堆苞米柵子,坐在那就开扒。 用带来的刀头竖著一劈,柵子就分成两半,然后在中间的瓤子里,就能捏出来一条或者两条胖嘟嘟的小虫子。 这种乳白色的小虫子大概不到两公分长,当诱饵正合適。 抓出来的虫子,就放进带来的小药瓶里,药瓶的塑料盖上,扎几个小眼儿,用来透气。 不大一会,小哥俩就抓了半瓶小虫子,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柳条丛而去。 出村的时候,李惊蛰想起来什么,於是又去西院儿叫了彪子一声。 这货也没人叫他上工,还在家里睡觉呢,他家都不烧火,纯属傻小子睡凉炕。 把彪子叫起来,李惊蛰把从家里带来的俩大饼子递过去,彪子几口一个,再咕嘟嘟灌半瓢凉水,完活。 李惊蛰又去彪子家的仓房,找了一根红缨枪出来。 在全民皆兵的年代,家家都有这个,村里不少人家还有真傢伙呢。 彪子雄赳赳地扛著大扎枪,跟在李惊蛰身后,还真像个超级大保鏢。 他们选的是村子西南方向的那片柳条丛,因为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过,鸟类喜欢在沟边子喝水,正好合適。 很快就出了村子,此刻正是春气升腾,往远处看,縹縹緲緲,景物都透著几分虚幻。 行走在草甸子上,李惊蛰就感觉格外舒坦,浑身都暖洋洋的。 那种感觉,亲近之中又带著几丝温暖,很是奇妙。 李惊蛰心头也渐渐多了几分明悟:这种感觉,来自地面上那些刚开始冒芽的小草。 他基本確定,自己的能力,应该就是对植物所拥有的亲和力和掌控力。 远远望见柳条丛,因为柳条发芽早,已经隱隱泛出一股绿意。 “毛毛狗儿。”小胖墩折了一根柳条,上面结著一个个绒嘟嘟的白色毛球。 这小子一边用柳条上的毛毛狗在李惊蛰脸上撩拨著,嘴里还一边说:“惊蛰,你也弄点,回去咱们比赛,看谁的毛毛狗爬的快。” 没错,这毛毛狗在农村孩子手里也是一种玩具。 摘回家之后,放在炕席上,然后就用手使劲挠炕席,就跟电视剧里彪哥似的,咔咔就是挠。 炕席一震动,带动了毛毛狗表面的绒毛,这个小毛球就像拥有了生命力一般,开始在炕席上蠕动,挺好玩的。 这时候的娃子,家里根本没钱给买玩具,想玩啥,自己想招,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游乐场。 这样的结果就是,娃子们的动手能力,一个赛一个的。 李惊蛰也撅了一根柳条子,在手里轻轻摇晃。 他感觉到,自己和柳条之间,似乎多了一道联繫。 然后就在他的意想中,一个毛毛狗猛的弹射出去,在半空飞行了好几米远,吧嗒一下,打在小胖墩脸上。 “你抽我!”杨天宝用手捂著脸,稍稍感觉有点疼,他还以为被李惊蛰给抽了一下子呢。 可是看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够不著。 李惊蛰则乐得合不拢嘴:“宝儿啊,你要跟我比赛爬毛毛狗,那不是找虐嘛。” 杨天宝虽然不知道找虐是啥意思,却还是哼了一声:“谁怕谁,炕席上见。” 李惊蛰也不再搭理对方,继续自己搞试验,毛毛狗这玩意毕竟太轻,在李惊蛰的操控下也飞不了多远,也就十米八米的。 即便如此,李惊蛰心里也乐开花:哈哈,厉害啦,飞叶摘花的大侠,说的就是我。 进了条丛里边,就听到各种鸟鸣声。 鸟是真多,现在正是候鸟北归的时候,大大小小,一群一群的,此起彼伏。 小到喜欢在榆树上蹦躂的柳粪球子,大到串鸡水炸,还有最叫人眼馋的油拉罐子,这玩意吃著老香啦。 更別说,还有什么野鸡和沙半斤之类的土著,瞧著真眼馋。 那还等啥,开干吧,小哥俩找了一处沟子边,然后就撅在那,吭哧吭哧地开始下夹子。 夹子都不太大,太大的他们这个年龄也掰不动。 这种专门打鸟的夹子,都是孩子们自己动手製作,用铁丝弯半圆形,后边带一个把手,两片夹子之间缠著弹簧。 把虫子固定好之后,掰开夹子,用小竹棍轻轻挑在消息儿上,正好把小虫子的尾部勒住,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鸟雀经常活动的路线上。 然后就等著鸟雀来捉虫,鸟嘴只要一触碰到那个小巧的消息儿,夹子就会啪的一下犯了,把鸟雀夹住。 要是满载而归的话,那就可以回家烧鸟,放在火堆或者灶坑里,烧得糊糊巴巴的,磕打几下,一点一点撕著吃,別提多香了。 想到这美妙的时刻,小胖墩就忍不住流口水,前大襟都滴湿了。 李惊蛰也馋啊,现在这具小身板,太需要补充营养。 至於保护鸟类啥的,肚子都吃不饱,你跟我说这个? 再说了,现在野生动物保护法不是还没颁布呢吗。 想像很美好,可现实却有点打脸,小哥俩忙活半天,连个鸟毛都没打著。 小胖墩在家里养尊处优的,比较废;李惊蛰也是多年不弄这个,有点手生,俩生瓜蛋子最后只能是望鸟兴嘆。 至於彪子,人家都躺那睡一觉了。 “惊蛰,你也不行啊。”小胖墩坐在地上,比较颓废。 李惊蛰也有点被打击到了,偏偏那些鸟雀好像故意气他们似的,嘰嘰喳喳叫得异常欢快。 看到不远处,一只红麻料落在柳条上叫得欢,李惊蛰一运气,手里的一朵毛毛狗飞射而出,打在鸟头上。 可惜毛毛狗实在没啥杀伤力,那只红麻料一惊,展翅飞走,连鸟毛都没留下一根。 我还就不信邪了,李惊蛰开始寻找新武器。 咦,这个好像不错。 李惊蛰很快就发现目標,那是一丛带刺的灌木,学名辽东楤木,当地人叫刺老芽。 刺老芽,顾名思义,是带刺的,而且那刺儿又硬又利,年年採摘刺老芽的时候,基本都会被扎到手。 试试这个吧,李惊蛰小心翼翼地弄了一根跟他身高差不多的刺老芽枝子,比手指头粗点。 最下端的尖刺儿,都已经被他给弄掉,拿在手里,比划两下,李惊蛰满意地点头:这就是我的狼牙棒。 正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几声“关关”的叫声,异常洪亮。 李惊蛰不由得眼睛一亮,这个季节,公野鸡正跑骚,经常能听到它们的叫声。 而且他们这边的野鸡是真多,那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绝对不是夸张。 躡足潜踪,李惊蛰小心翼翼地循声摸过去,很快,视野之中便出现一只花里胡哨的大公野鸡。 这傢伙正绕著一只母野鸡卖弄风情,相比之下,母野鸡的羽毛就不是那么鲜亮,不那么惹眼。 就你啦! 骤然间,只见李惊蛰手里那根刺老芽棒绿光一闪,隨即就有一根硬刺儿猛地射出。 十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那只公野鸡正趿拉著翅膀舞蹈呢,猛然间一蹦高,然后就开始在枯草丛里使劲扑腾,嘴里还发出阵阵惨叫。 中了!李惊蛰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不过很快他就稳定心神,又瞄准那只发呆的母野鸡。 母野鸡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了一下,隨即低头猫腰,就准备往草丛里钻。 野鸡飞行能力一般,但是在草丛里面跑得却挺快,就算是有猎枪都不好使。 可惜刚才的一愣神,令野鸡错过逃走的良机,只听它也是一声悲鸣,然后就扑棱著翅膀,歪歪斜斜地向远处飞去。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把彪子和小胖墩也给吸引过来。 都不用李惊蛰指挥,彪子就甩开大步,朝著那只逃窜的母野鸡追去。 李惊蛰则扑向那只受伤的公野鸡,牢牢將其压在身下,到嘴边的肉,说啥也不能叫你飞嘍。 他很是不爭气地咽咽口水:一会回家,必须把小鸡燉蘑菇安排上。 第四章 今晚吃鸡 “惊蛰,哥,你是我亲哥,你也太厉害了,活捉一只大野鸡!”小胖墩杨天宝嘴里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著实给李惊蛰提供了不少情绪价值。 他倒不是故意拍马屁,村里能抓野鸡的多了去,有用洋炮打的,有下套子抓的。 但那些都是大人,而且大多是村里的猎户。 可是惊蛰哥才多大,今年刚刚七岁,你就说尿性不尿性吧? 李惊蛰则偷摸把野鸡眼睛里扎进的那根刺儿薅出来扔掉,这野鸡有点惨,一只眼睛都被扎爆了。 要知道,刺老芽的刺儿,可不是那种针状的尖刺儿,而是前端尖,后边呈片儿状,杀伤面积比较大。 在小胖墩的协助下,李惊蛰用带来的镰刀头,给野鸡抹了脖子,这下总算是老实了。 这时候,彪子也噔噔噔跑回来,手里提著一只小母鸡儿,脖子耷拉著,早被他扭断。 “我的哥,你这是打了两只啊,厉害大了!”小胖墩满眼都是崇拜。 李惊蛰则是牛气哄哄地一挥手:“走,回家燉鸡去!” 於是三人组一扫颓势,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村。 彪子用扎枪挑著两只野鸡,小胖墩一边走一边跟李惊蛰磨嘰:“哥,野鸡翎给我唄。” 李惊蛰不想太张扬,从屯子后边兜了一圈,回到家里。 进了外屋地就喊了一嗓子:“穀雨,快把大木盆拿来,烧水褪小鸡!” 李穀雨背著李重阳从屋里出来,瞧见两只野鸡,也有点傻眼,不过很快,她的大眼睛就满是惊喜:“野鸡哥!” 你能不能別连起来说,李惊蛰撇撇嘴,然后拽下来一根长长的野鸡翎,开始挑逗李重阳。 这个臭小子不知道啥原因耍驴,估计是饿的,小脸蛋上还掛著泪珠。 看到色彩斑斕的野鸡毛,小傢伙立刻不哭了,张著小手討要。 把老弟先交给小胖墩哄著,李惊蛰和妹妹就开始忙著烧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年代的孩子,五六岁开始就帮著家里干活。 李穀雨一边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火,一边美滋滋地说:“哥,用野鸡毛给我扎个毽子唄。” “没问题。”李惊蛰当然不会叫妹妹失望,咔咔地开始把野鸡翅膀和尾巴的长毛拔下来。 “哥哥哥,我也要鸡毛毽子。”小胖墩也腆著脸过来央求。 “都有都有。”李惊蛰把热水从锅里舀出来,倒进一个大木盆,试试水温,感觉应该合適,就把两只野鸡扔进去,正好是一对同命鸳鸯。 隨后,李惊蛰又抄起炉鉤子,把野鸡翻了几下,等烫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褪毛。 不大一会,两只野鸡就变得光溜溜。 李惊蛰又抄起菜刀,给野鸡开膛,连鸡胗和鸡肠子,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把他妹妹和小胖墩都瞧得一愣一愣:厉害了我的哥! 李惊蛰微微一笑,表示这都是基本操作,哥还会燉鸡呢。 在菜墩儿上边把两只野鸡都分解成小块,李惊蛰就开始燉鸡。 野鸡的肉比较瘦比较柴,这玩意必须多放点荤油,好好炒炒。 李惊蛰找到荤油罈子,还行,估计是年前刚熬的猪油,还大半罈子呢,於是直接舀了一大勺子。 野鸡肉下锅,用荤油一炒,小香味嗷一下就出来了,惹得李穀雨和小胖墩一个劲咽吐沫。 就连李重阳这个小不点,都使劲吸溜著小鼻子,至於彪子,这傢伙抡著大斧子,在当院劈柴火呢。 “酱油没了。”李惊蛰晃晃空空的酱油瓶子。 “我回家倒去。”小胖墩接过酱油瓶,一溜烟跑没影。 李惊蛰又翻翻其它调料,就有个装花椒麵的小瓶子,以及装大粒盐的盐罐子,其它调味料,一点都没有。 这样可不行,李惊蛰琢磨一下,就去老妈的药柜子翻腾一阵,还真有几样合適的。 对於这些中草药,前世的李惊蛰可没少摆弄,再熟悉不过。 现在將这些药材拿在手里,却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药性,配伍,剂量,禁忌等等这些,就仿佛已经印刻到他的脑子里,成为了一种本能。 搞得李惊蛰也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蛮厉害的样子,以后再给人抓汤药,效果估计能提升一大截。 李惊蛰不由得心下欢喜:好像涨本事了,以前是地方名医,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赶上那些国手? 不过这会儿可不是研究药性的时候,还要燉鸡呢,天大地大,乾饭最大。 於是李惊蛰抓了点五味子,又加了些北芪啥的,找了块医用纱布包好,扔进锅里。 然后李惊蛰又去仓房踅摸了一圈,找到一串子榛蘑,用水先泡上。 想想两只小野鸡加在一起也没多少肉,他就又抓了不少粉条。 等小胖墩拎回来半瓶酱油,李惊蛰把榛蘑和小鸡先燉著,基本就算齐活,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还是小妹李穀雨心细,等到鸡肉快好了,又在锅圈贴了一圈大饼子。 到了下午三点多,生產队下工,正好李建国也从大队那边回来,夫妻双双把家还。 一进院,这俩人就同时吸溜几下鼻子:啥味啊,太香啦! 江雪快步走进屋,好傢伙,一大四小,都围在锅台边,眼巴巴地望著锅盖。 就连李重阳,都用两只小手扒著锅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呲呲呲。” 这啥情况啊?江雪连忙掀开锅盖,一阵白气蒸腾之后,她也看到锅里燉著的小鸡。 霎时间,江雪色变,一张俏脸先是白了,立马又转红:“你们把家里的鸡给杀了,你们可真能作妖,建国,笤帚疙瘩伺候!” 江雪是真的心疼坏了,家里辛辛苦苦养了四只鸡,就指望著鸡蛋换点油盐酱醋呢。 这年头,母鸡是家里的宝贝,绝对是那些家庭主妇的心尖尖。 而且上边对养鸡都有数量的规定,有的地方限定每户两只,多了的话,那就得割尾巴。 再说了,粮食比较紧张,多了也真餵不起,人都吃不饱呢。 也就是秋天分完口粮,把毛粮加工之后,剩点麦麩子、谷糠和苞米皮子之类,用来餵猪餵鸡,拢共也没多少。 他们这边因为耕地多,所以每户准许养四只母鸡,外加一只公鸡。 下的蛋,定期卖给公社的收购站,换成的钱,能解决很大问题。 正因为如此,江雪在看到锅里的鸡之后,才会如此火大。 “先別急,我瞧著这鸡头和鸡爪子好像有点不一样。”还是李建国比较沉稳。 这时候,李穀雨连忙开始解释:“妈,是大哥打了两只野鸡,大哥可厉害啦!” 说话间,李重阳这个臭小子,把手里的野鸡翎伸过来,在老娘脸上撩拨。 挺好,也算是间接帮著大哥作证了。 江雪这才长出一口气,隨即又想起来什么:“那也不能把两只都燉上啊,细水长流才对嘛。” 一边说著,一边凑到荤油罈子旁边,掀开盖子往里瞧瞧,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大坑:“这是用了多少油啊,这点荤油,咱家得吃一年呢。” 李建国连忙安慰妻子:“好了好了,咱们回家能吃现成的,就知足吧,哈哈,今天借了我好大儿的光,就当是过年了。” 江雪的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揉揉李惊蛰的小脑瓜:“我家惊蛰真厉害,连野鸡都能抓到,不过下次別抓了,野外不安全。” “妈,没事,有彪子呢。”李惊蛰可不会放弃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这才哪到哪,刚搭头,后边他还有更大的计划。 江雪看看彪子的大体格子,还有戳在门后的红缨枪,心里安稳不少,她也就不再说啥,洗了手,把泡好的粉条放进锅里,又烧了一个开儿,然后就张罗吃饭。 连蘑菇带粉条,直接用大茶盘子盛出来,上尖儿一下子,油汪汪,红通通,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大儿咂,你这手艺,比你妈强。”李建国忍不住夸了一句。 结果把江雪惹恼了:“那你以后別吃我做的饭。” “这才叫青出於蓝呢,已经深得吾妻真传。”李建国也会捧。 江雪把单独盛出来的一小碗菜递给李惊蛰:“快点去给你王姨家送去。” 李建国也咧嘴乐:“对,叫你小媳妇儿也尝尝。” 李惊蛰眨巴眨巴大眼睛,这才想起来是怎么个事,於是接过碗,噔噔噔跑出去。 王姨家就在前院,也是下乡知青组成的家庭。 进了院子,李惊蛰也没进屋,拉开外屋地的门喊了一声:“王姨,我家今天燉小野鸡,给你家尝尝。” “是惊蛰啊,好孩子,这么大点儿就知道孝敬丈母娘啦,嘻嘻。” 锅台边上妇女就是知青王丹凤,一边接过碗,一边开著玩笑。她生得很是嫵媚,当年是整个公社所有知青中公认的第一美人。 李惊蛰还没想好怎么和这家人接触,於是连忙假装赶紧回家吃饭,拿了饭碗,匆匆离去。 等李惊蛰走了,这才从里屋跑出来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妈,是谁来啦?” “是你惊蛰哥哥,给你送鸡肉来了,快吃吧。”王丹凤宠溺地望著自己的闺女。 小女孩忽闪忽闪大眼睛:“惊蛰哥哥真好。” 李惊蛰这时候都跑回家了,加上彪子和混吃混喝的小胖墩,一共七口人,正式开饭。 “真香!”小胖墩啃了一口鸡腿,嘴里连声讚嘆。 江雪把茶盘里边的好肉,都挑给孩子们,嘴里也笑吟吟地说著:“这鸡肉燉得特別,比你们姥爷燉的药膳还好吃,儿咂,你都往里放啥了?” 李惊蛰正吃蘑菇呢,这榛蘑吸足了汁水,比鸡肉都好吃。 他们这边山上,榛蘑有都是,不过这玩意喜油,必须用大荤的东西来搭配,不然的话,一股怪味,能把你吃吐嘍。 而现在家家户户最缺的就是油水,所以榛蘑虽多,却大多烂在山里,很少採食。 听到母亲的问话,李惊蛰也有几分小得意:“就是放了点五味子和北芪,还搁里边几粒巴豆。” 啊?江雪惊得筷子都掉桌上了。 “快吃吧,你好大儿跟你开玩笑都看不出来。”李建国也乐了。 哼,江雪捨不得苛责好大儿,就往李建国碗里夹了个鸡头。 李建国却啃得津津有味:“好好好,寧为鸡首,不为牛后,做人当如是。” 第五章 鞋底子的功能 一顿野鸡大餐,把所有人都给吃撑了。 光碟行动也贯彻得非常好,就连茶盘子,都被李建国用大饼子给擦得乾乾净净,然后扔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著。 小胖墩杨天宝抹抹油汪汪的小嘴:“惊蛰哥,明天咱们还去,现在可以做毽子了吧。” 这小子,还吃上癮了。 李惊蛰就把野鸡毛整理了一下,然后朝母亲要了几个大钱儿。 就是俗称的孔方兄,那种圆形方孔的铜钱,在这个年代,家家基本都有,都给小孩儿玩了。 他们这边,还有不少那种偽满时候用的铜幣呢,都被小孩子给拿著玩,玩著玩著就玩没了。 一个毽子,有三四枚大钱儿基本就够了,最好选大小差不多的。 也可以把小一些的排在上边,这样重心比较稳。 把整理好的鸡毛,从方孔穿过去,李惊蛰又找了一根筷子从钱眼钉进去,这样鸡毛就彻底固定住。 然后把上下筷子多余的部分都削掉,底部在水缸沿子蹭几下,让其更加平整,一个鸡毛毽子就做好了。 野鸡毛十分鲜亮,这毽子著实好看。 连老妈江雪瞧了一眼之后,嘴里都嘟囔一句:“要是做成鸡毛掸子肯定漂亮。” 李惊蛰回了一句:“放心吧,几天就给你攒够,鸡毛掸子会有的,麵包也会有的,瓦西里同志。” “瞧把你能的,野鸡是那么好逮的,今天是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江雪当然不信。 李惊蛰也不爭辩,继续做毽子,一切就用事实说话好了。 等小胖墩拿著毽子高高兴兴回家之后,一家人又开始晚课。 这个年代,村里没通电,电器根本用不上。 再说了,就算能用,也买不起不是。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连收音机都没有,一般人家,天黑了就早点睡觉,省得点灯熬油。 其实反过来想想,好像也不错,无丝竹之乱耳,反倒可以静下心来,看书学习,李家就是如此。 江雪纳鞋底,李建国则继续搞他的文学创作。 写作是一个很苦逼的事情,李建国的眉头都拧成川字,写了一页之后,自己都瞧著不满意,只能停笔,苦思冥想。 这些年,他虽然笔耕不輟,却依然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最受好评的文章,就是给本班小学生写的范文。 当然,这也跟前几年的风气有关,文学刊物基本都停了,也没地方给你发表不是。 三个娃子也各有各的事做:最小的李重阳坐在炕上玩毛毛狗,小手使劲抓著炕席。 毛毛狗要是动一下,就把小傢伙乐得嘎嘎的。 大花猫也跟著玩儿,时不时用小爪子扒拉两下毛毛狗。 李惊蛰越瞧这只黑白花的大猫越眼熟:这不是黑猫警长嘛。 李惊蛰也时不时偷摸来个助攻,那毛毛狗就比毛毛虫爬得还快,引得李重阳和大猫都撵著抓。 小哥俩玩得很是和谐,真算起年岁,家里的黑猫警长已经三岁多,算是李重阳他猫哥。 李穀雨则照著一本小人书,在那画画,小人书是本西游记,小丫头喜欢这个,正画齐天大圣孙悟空呢,好像还挺有绘画天赋的。 而李惊蛰今天的任务则是练习毛笔字,这也是江雪要求的,她是家传的中医,比较重视这个。 长大后,李惊蛰的字很不错,还在书法比赛获过奖,这也得益於从小的苦练。 书写的材料的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旧报纸,这已经算是比较奢侈了,旧报纸在农村都是用来糊墙和卷叶子烟的。 江雪纳了两行鞋底,探头一瞅:“哎呦,我大儿子这字有进步。” 报纸上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皆有法度。 “青出於蓝嘛。”惹得李建国也伸头过来瞧,边看边点头,嘴里还念诵出来:“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儿咂,你写的是啥?” “这是我编的故事。”李惊蛰正想跟老爸交流一下创作心得,或者说,指导一下李建国同志。 別的不敢说,对於后边这些年文学发展的大致脉络,他还是很清楚的。 “讲讲听听。”李建国果然来了兴致,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摆出一副聆听的架势。 同样的还有李穀雨,小丫头最喜欢听故事了。 李惊蛰於是便清清小嗓子,开始讲起了葫芦兄弟的故事:“话说在咱们长白山脚下,住著一个老爷爷,老爷爷种了一棵葫芦……” 隨著他的娓娓道来,连江雪都停下手里的针线,听得入神。 等李惊蛰讲了一大段,口乾舌燥,停下来喝水的工夫,江雪终於忍不住,眉开眼笑地搂住李惊蛰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两口: “真棒,比你爸爸写的故事强,我儿子真是青出於蓝胜於蓝!” 说完还瞥了李建国一眼,这下算是报復回来了。 李建国並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小动作,他双目茫然,显然早就魂飞天外。 “哥,你快点接著讲啊。”李穀雨都等不及了,会喷火会吐水的葫芦娃,真叫人喜欢。 李惊蛰却不准备继续讲了,故事长著呢,他有都是时间慢慢整理。 於是他揉揉妹妹的小脑瓜:“小雨,那你能不能把这些葫芦娃画出来?” 李穀雨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 李惊蛰这才把目光转向李建国:“爸,你觉得我这个故事怎么样,爸,爸——” 啊?李建国也终於回神,然后猛地把李惊蛰抱起来,向上拋了两下:“哈哈,不愧是我儿咂,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你咋不说青出於蓝了呢?江雪有点不满。 等到李建国把儿子重新放下之后,这才继续说道:“这个故事很不错,人物和哪吒、孙悟空相似,肯定受小朋友喜欢,儿咂,你要是真能写出来,爸爸帮你投稿,也投人民文学!” “你可拉倒吧,我可不想咱们儿子也像你似的,收到的都是退稿信。”江雪真不是故意打击丈夫,主要是她更看好儿子。 人民文学去年復刊,李建国投了三个稿子,结果都被毙了,不过他並不灰心,屡败屡战。 至於同样响噹噹的收穫杂誌,那还要等到79年才復刊,小两年呢。 李建国抓抓后脑勺:“嘿嘿,这个是民间童话故事,最好是投给儿童期刊,好像儿童文学还没復刊呢。” “我大儿子要赚稿费了。”江雪也开始畅想。 “停停停。”李惊蛰连忙叫停,好傢伙,再说下去,是不是连稿费的用途都给安排好了,“两位尊敬的同志,是不是先等我把故事写出来再说。”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对呀,大儿子还没上小学呢,这望子成龙也太早了点。 虽说在他们的教导下,好大儿现在基本掌握了常用字,也能读书看报,可以说颇为早慧,可是写作这件事,还是很难的,这一点,李建国同志深有体会。 其实李惊蛰心里最有数,儿童文学这本刊物,要到今年的下半年才復刊,先攒稿子,等到时候来一波大的。 要知道,葫芦娃绝对算是一个超级大ip,就像是七龙珠那种,够吃一辈子的。 现在,还是先帮著老爸指点一下迷津吧,要是能帮助李建国同志圆了作家梦,那他这个好大儿才当的理直气壮。 他读了老爸被退稿的那几篇小说,文字功底是没问题的,就是题材太老旧。 要说当下马上要席捲全国的文学潮流,那非伤痕文学不可。 老爸老妈他们本身又是下乡知青,这方面,更是得天独厚。 不过老爸的性子还是比较执拗的,不著急,等他的葫芦娃写出来一部分,拥有了说服力,才会令李建国同志信服。 至於现在嘛,先想办法慢慢引导老爸就行。 “儿子,你是怎么编出来葫芦娃这个故事的?”李建国主动开始和儿子探討,他知道,这个故事有民间传说的一些影子,但是也有新的创造,对於一个七岁的娃娃来说,很了不起。 “想出来的唄。”李惊蛰理所当然地回答,“去年咱们家不是种了两棵葫芦嘛,都锯开当瓢舀水,我就想,要是葫芦里边能蹦出来个小娃娃该多好。” 李建国也默默点头,他知道,想像力在文学创作中,是多么宝贵,自己这个大儿子,真有这方面的潜力。 “看看咱儿子说的多好,写东西嘛,就要从咱们最熟悉的来写。”江雪又继续纳鞋底。 李惊蛰立刻开始捧哏:“嗯嗯,老妈你是旁观者清。” 说完又转向李建国:“老爸,那你最熟悉啥?” 李建国心中似有所悟,口中喃喃著:“我是一名知青啊——” 啪的一下,江雪用鞋底子在腿上拍了一下:“这才对嘛,瞧瞧你以前写的都是啥,咱们是知青,写写咱们经歷的磨难和奋斗多好。” 李建国揉揉自己火烧火燎的左腿:虽然媳妇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为啥不拍自己的大腿呢? 不过,媳妇这一鞋底子,还真是惊醒梦中人,硬生生给他拍出来一扇崭新的大门。 据说改变命运的,往往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比如庄周看到的那只蝴蝶,比如说韩信从漂母手里获得的那碗饭,还有张良捡起的那只鞋。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那就是江雪同志的鞋底子。 第六章 保卫妹妹 李建国瞬间思如泉涌,两眼又失去聚焦,脑海里开始天马行空。 而引导者李惊蛰则偷偷一笑,深藏功与名,去看旁边妹妹画图。 要说李穀雨还真挺厉害,已经画出来一个大胖娃娃,瞧著还有点眼熟。 李惊蛰瞧瞧玩得正欢的弟弟李重阳,不是这个,臭小子现在像瘦猴。 等到李惊蛰的目光落在炕头贴著的那张年画,看到上边抱著大鲤鱼的胖娃娃,这才微微一笑:原形在这呢。 “哥,看我画的像不像葫芦娃?”李穀雨喜滋滋地把图画给哥哥展示。 嗯,李惊蛰先是点点头,然后嘴里又启发道:“可是怎么知道你画的是葫芦娃,而不是人参娃娃或者什么娃娃?” 李穀雨咬著铅笔思考一阵,眼睛一亮,就在大胖娃娃的肚皮上画了一个葫芦。 不错不错,李惊蛰很满意,妹妹在绘画上真的有点灵性,超人什么的不就是这么干的嘛。 而李穀雨自己又端详了一下,却晃晃小脑瓜:“葫芦娃要穿衣服的,有了,画到脑袋上就行啦!” 她拿起橡皮,把胖娃娃肚皮上的葫芦擦掉,又在头顶画了一个。 “咱家小雨也蛮厉害的,是个小画家。”江雪从来不吝夸奖孩子。 李穀雨瘦瘦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还晃晃那本西游记的小人书:“我是跟猴哥学的,脑袋上戴雉鸡翎的是齐天大圣,头上戴金箍的是孙行者。” 妹妹的话,叫李惊蛰一时间有点恍惚:等到几十年后,谁又不是戴上金箍的孙行者呢? 很快,他的嘴角又微微翘起:这一世,我要做齐天大圣。 哈哈哈,江雪慈爱地摸摸闺女的小脑瓜:“小雨真聪明,明天也跟你哥去溜达一圈,再帮家里挖点婆婆丁,好像现在婆婆丁出来了,对了,叫彪子跟著你们。” 李惊蛰听得心中一颤:来了来了,那件他妹妹的命中大劫终於来了吗? 在他的记忆中,妹妹就是去挖菜的时候,被野狼给袭击。 这件事,改变了妹妹的命运,令她短暂的生命,在这个春天隨风而逝。 更令这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遭遇不可承受之痛。 母亲因此精神恍惚了好几年;父亲也从此变得沉默寡言。 下意识的,李惊蛰朝著屋门望去,门旁边的墙上,掛著一本日历,上边的日期是1977年4月10號,清明刚过。 好像日期有点不对,在记忆中,妹妹遇难是在穀雨那天,李惊蛰绝对不会记错,因为那天是妹妹的生日,距离现在好像还有不到十天的样子。 “哥,你看,这回我画的是哪个葫芦娃?”李穀雨摇著大哥的胳膊,这才叫李惊蛰回神。 他下意识地搂住妹妹:“嗯嗯嗯,我看看,哈哈,是火娃。” 在胖娃娃头顶的葫芦肚儿上,又多了一簇火焰形的標记。 “答对啦!”李穀雨也拍著小手,“是火娃,火娃保卫爷爷。” 小丫头並不知道,在她的身后,大哥李惊蛰也在心中暗暗发誓:保卫妹妹! 第二天早晨起来,又是朝气蓬勃的一天:江雪忙著做早饭,李建国抄起扁担,挑著水筲,去井沿挑水。 这活小孩子可干不了,都是家里主劳力的工作。 村里別说自来水了,连那种各家用的压水井都没有,只有生產队旁边的那口大井。 不过井水甘甜清冽,比后来的那些瓶装水桶装水强太多。 小孩子也不閒著,李惊蛰帮老妈烧火,李穀雨去餵鸡,只有李重阳现在啥都干不了。 一家人吃早饭呢,小胖墩就来报到,还把彪子给拉来。 江雪叫彪子吃饭,杨天宝抢著说,已经在他家吃过了。 然后这小子就看到了李穀雨画的葫芦娃,立刻眼馋坏了。 等李惊蛰收拾完毕,这小子正缠著李穀雨听葫芦娃的故事呢。 一行人便整装出发:李惊蛰手里依旧拿著狼牙棒,彪子扛著红缨枪,小胖子拎著一串夹子,李穀雨则挎著个小筐,筐里还有一把镰刀头,一端用布条缠著,省得磨手。 至於李重阳,则被江雪给领走,今天是她给村里几个老年人扎银针的日子,不用去上工。 其实放在家里也没事,用绳子往炕上一栓,反正掉不了地上就行。 这年月,不少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至於孩子会不会哭。不用考虑,哭累了自然就不哭,反正没听说有哪个孩子哭坏的。 李惊蛰他们出了村,找个向阳的坡地,先挖婆婆丁,反正只要有妹妹在,李惊蛰就寸步不离。 婆婆丁刚开始冒芽,紫薇薇的,回家用凉水泡一会,蘸酱吃,清新之中稍稍带著点苦涩,那是春天的味道。 当然,要是能炸点鸡蛋酱,那就更美妙了。 像李穀雨这样的小孩子,挖菜其实挺费劲的。 而李惊蛰就轻鬆多了,根本不用刀,只要发现婆婆丁,小手轻轻一抖,正株婆婆丁就都下来了,底下带出来一大截老根。 这也是江雪要求的,根须晾乾能用来入药,可以清热祛火拔毒。 农村的医疗比较落后,赤脚医生们最常用的药物,就是万能去痛片。 对了,还有四环素土霉素之类,不少孩子都深受其害,长大后一口四环素牙。 到江雪这里要好一些,她懂中医,山里的药草资源又比较丰富。 有了李惊蛰这个作弊器,挖婆婆丁就变得无比轻鬆。 这会儿刚开春,也就婆婆丁刚冒芽,其它的野菜还没出呢。 等到五月份,漫山遍野都是什么刺老芽,蕨菜,牛毛广,黄瓜香,大叶芹这些,数不胜数,那才叫野菜大聚会呢。 想著想著,李惊蛰回忆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翘。 在他的记忆中,就是今年夏天开始,县里的土產公司和小鬼子那边的一个株式会社签订供货合同,加大了山野菜的收购量,也提高了价格。 凭著他现在的本事,采山野菜,那还不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掐把拿啊。 到时候,肯定好好赚一笔。 在李惊蛰进行美好畅想的时候,小胖墩下好夹子,也过来捣乱,他从筐里捡起一棵婆婆丁:“好傢伙,带这么多根子,长得跟人参似的!” 说者无心,李惊蛰则是心中一动。 要说这山里最值钱的物件,那绝对非老山参莫属,想要彻底改善家里的条件,还得靠大棒槌啊。 被杨天宝一提醒,李惊蛰也被勾起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向著村子西南方向望去。 那里也是一个小山坡,杂树丛生,那就是附近最有名的木头山。 他们大队,前几年改名叫红旗大队,没改名之前,就叫木头岭。 木头山也好,木头岭也罢,都不是因为山上有木头。 这个木头,是用木材雕成的人头。 来歷与一位令人敬仰的抗联义士有关,红旗大队所在的县城也因此而更名,现在的名称叫靖宇县。 “先回家,把小雨送回去。”李惊蛰看到筐已经满了,就准备先回去。 至於探索木头山,还要再等几个月,找野山参,最好的季节,是赶红榔头市。 那时候人参都打籽儿,顶著一簇小红果,最容易被发现。 “叫小雨自个回去唄,咱们还得打巧儿呢。”小胖墩有点不乐意。 “坚决不行。”李惊蛰可不惯著他,这段时间,小雨是重点保护对象。 今天平安无事,或许是时间不对,那只野狼还没晃悠到这边。 或许也是他们人比较多,还有彪子这个超级大保鏢,野狼被嚇得不敢露面。 要知道,狼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村里老话讲:狼奸狐狸怪,兔子全靠跑得快。 等送完李穀雨回来,也没耽误多长时间,主要是挖婆婆丁的时间比较快。 李惊蛰的飞花摘叶再次上线,不过得背著小胖墩点,至於彪子,倒是不用。 就让彪子说,他也说不明白呀,就算说了,谁信啊? 李惊蛰今天的运气不错,等到太阳升到正当中的时候,彪子的扎枪上,就已经掛上三只野鸡,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公子。 至於原因,估计是公野鸡正发情,有点上头,导致警惕性比较差。 小胖墩就有点惨,鸟毛没有。 一边收夹子一边骂:“瞎了眼的,这么胖乎的虫子都瞧不见吗?” 李惊蛰则瞅瞅那三只野鸡,这才是真瞎。 “老鷂鹰,快看老鷂鹰!”小胖子大呼小叫。 李惊蛰也发现了,距离他们这边不远,一只大鹰正向下俯衝,显然是发现目標,正在捕猎。 李惊蛰连忙撒腿往那边跑,村里的猎户姚文广,每年都抓鹰训鹰,人称“老鷂子”。 然后没事的时候,老鷂子爷爷就左牵黄右擎苍,抓点山鸡野兔啥的,把村里的孩子们都眼馋坏了。 这也导致,村里的娃子们,包括李惊蛰在內,都有一个雄鹰梦。 距离大概一百多米远,等李惊蛰跑到跟前的时候,发现那只大鹰正抓著一只黄不留丟的大兔子,使劲忽闪翅膀,准备腾空。 兔子显然没死透,后退儿一蹬一蹬的。 匆匆一瞥,李惊蛰发现那只大鹰十分神骏,灰白色的羽毛,点缀著青色的斑点,应该就是他们这边老猎人口中的海东青。 海东青啊,羽虫三百有六十,神骏最数海东青。 这要是能捕到一只,那还不得美死? 李惊蛰一晃手里的狼牙棒,不行,把鹰眼射瞎可不成。 他的目光落在这只海东青身下的枯草丛,立刻有了新的想法。 只见几株绿色的藤蔓迅速生长,缠住了海东青金黄色的双脚。 有门,李惊蛰心头一颤,然后就看到那只海东青无比锐利的目光向他射来,带著无限的高傲和蔑视。 隨即那只海东青双腿一蹬,就摆脱了束缚,硕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能力还是太弱啊,李惊蛰就觉得脑袋发晕,无尽的虚脱感涌上来,直接一头栽倒。 不过也並非全无收穫,那只兔子被老鹰给捨弃,正被小胖墩拎著耳朵提在身前:“哈哈哈,惊蛰你咋了,被兔子给蹬迷糊了?” 第七章 穀雨到 江雪今天回家比较早,而且针灸这件事对她来说,比下地干活轻鬆多了。 等背著李重阳回到家,看到自家的烟囱已经冒烟儿,江雪心里就有点毛毛的。 拉开屋门,果然闻到燉肉的香味,只见她的好大儿,正蹲在地上刮兔子皮呢。 看她回来,好大儿抬头一笑:“妈,等再攒两张兔子皮,给你缝个手套。” 江雪还能说啥,乐呵呵地夸儿子唄。 掀开油罈子瞅瞅,果然又下去一大勺子。 “妈,婆婆丁都洗好了,炸点鸡蛋酱唄?”李穀雨也仰著小脸,这两天家里的伙食標准明显提升,小丫头也有点飘了。 果然,回应她的,是老娘那句经典口头禪:“我看你像鸡蛋酱!” 说话间,小胖墩噔噔跑进屋,一手一个,从兜里掏出来俩鸡蛋:“婶儿,炸鸡蛋酱!” 面对举到眼前的俩鸡蛋,江雪却摇摇头:“天宝儿,赶紧送回家,给你妈去。” 小胖墩也机灵著呢,呲牙一乐:“婶儿,是我妈叫我拿过来的,她说不能天天在你家白吃。” 好吧,那就再奢侈一回。 江雪就开始忙碌,打了好几个大土豆,放到锅里,跟兔子肉一起燉,哪能光吃肉呢。 一边干活嘴里还一边念叨:“这日子,以前那些地主老財都不敢这么过……” 等李建国放学回来,也是心花怒放,盘腿儿坐在饭桌前,嘴里美滋滋地念叨:“要是能来上二两小酒,那就更美嘍。” “得陇望蜀。”江雪白了丈夫一眼。 李惊蛰却给老爸画大饼:“白酒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他是被彪子给背回家的,躺在炕上缓缓,也就恢復正常,心有不甘的是,那只海东青飞了,不过嘴里的兔子肉也挺香。 江雪一边给李重阳摘肉,嘴里一边念叨:“剩下那三只野鸡可不许吃了。” 还有三只野鸡呢?李建国眼睛一亮,用手推了一下大眼镜。 “谁也不许惦记,明天送到收购站换钱。”江雪下了死命令。 李建国嘿嘿两声:“我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惊蛰弄回来的?” 是啊,江雪才想起来这茬,刚才她脑子里好像把这件事给忽略掉了,反倒以为是天经地义。 想想自个的大儿子,今年才刚刚七岁,是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那当然,我儿子当然厉害。” 李惊蛰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爸妈,你们再不吃,菜都进彪子的大肚皮了。” 彪子也不吭声,闷头吃饭,其实他心眼挺实的,都没怎么吃肉,光夹土豆了,不然的话,一只兔子都不够他吃的。 还真別说,土豆面呼呼的,带著肉汁儿,吃到嘴里麻辣鲜香。 野兔有土腥味,所以在燉兔子的时候,李惊蛰放了好几个红辣椒呢。 一顿饭,大家又都吃美了。 到了晚上,李惊蛰继续创作葫芦娃,这回待遇也提升了,老爸给了他一沓稿纸。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都在编织著各自的梦想。 也不知什么时候,油灯的光亮越来越暗,突然一下子灭了。 江雪划著名火柴,凑近油灯瓶瞅瞅:“煤油烧没啦。” 在这个年代,煤油也不是敞开了供应的,他们大队,每户社员家里的標准是:每年二斤煤油。 李家因为每晚都点灯熬油的,所以煤油根本就不够用,只能跟其他社员串换著用。 二斤煤油,大多数家庭还是都用不了的。 李建国瞧瞧墙台上的闹钟,已经九点多,这时候別人家早都睡觉,只能明天再说。 於是都上炕睡觉,山村的夜晚,格外的寂静。 李惊蛰却翻过来调过去的,有点睡不著,脑子里边都是那只神骏的海东青。 而他也经过苦练,终於指挥两根手指粗细的藤蔓,將海东青捕获。 这下子把李惊蛰激动坏了,轻轻抚摸著海东青身上的羽毛,嘴里笑出猪声。 “惊蛰,做梦娶媳妇了咋滴,笑得这么开心。”老妈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惊蛰睁开眼一瞧,天已经亮了,在他怀里,黑猫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他的被窝,喉咙里发出愜意的呼嚕声,估计是被擼舒服了。 要是海东青该多好,李惊蛰穿衣服下地,新的一天又开始啦。 等吃过早饭,江雪就拎著装了三只野鸡的麻袋出门,今天正好生產队的大马车去公社拉化肥,可以委託车老板子帮忙把野鸡卖给收购站。 “妈,还是我去吧,正好给我小舅寄封信。”李惊蛰还想找个由头,去公社转一圈呢,自然被老妈给无情镇压。 小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可不成,他们村子,距离大队十里地,大队距离公社还有十多里呢。 这个年代,受到各方面的限制,许多人一辈子甚至都没去过所在的县城。 李惊蛰写给小舅的信,也被老爸给带走,他们学校,经常有邮递员过来。 得了,还是去狩猎的好。 结果也不是太顺,就弄回来一只沙半斤。 这玩意好吃是好吃,关键是没肉啊。 倒是晚上,老妈带回来好消息,三只野鸡,一共卖了三块多钱。 这年头,山货啥的不咋值钱,他们这边数量又多,那就更卖不上价。 江雪还委託车老板子,帮忙买了两毛钱的糖球。 供销社卖的糖球,一分钱一个,关键是这玩意含著瓷实,一粒糖球,能含老长时间了。 就是小娃子们贪吃,总想嚼碎嘍。 除了过年,娃子们平时还真吃不到糖,就连李重阳,在被老妈给投餵了一小块之后,都使劲吧嗒嘴,发出咂咂的声音。 李惊蛰还尝试跟老妈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三块钱给他分一半。 结果也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钱是不可能到他一个小孩子手里的。 最后还是老妈瞧他可怜巴巴的,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二分钱的钢鏰,嘴里还叮嘱不要乱花。 村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我上哪花去?李惊蛰只好默默地把二分钱放到自己的小木头箱子里,留著压箱底好了。 看起来,男人必须有自己的小金库,这个无关年龄。 后面的几天,李惊蛰天天跑出去狩猎,收穫时有时无,总体来说一般般。 毕竟村子周围,野生动物的数量有限。 最大的收穫,也就是经过不断练习,摘叶飞花这项技术,在准头和距离方面,都有了一些提升。 现在的有效射程,极限应该达到二十米。 至於力度,反正连猪皮都射不进去。 这是真的,生產队的猪倌儿放猪的时候,李惊蛰偷摸试了一下,结果自然是给猪挠痒痒。 这年月,社员家里是允许养猪的,不过也有数量限制,再说了,养多了谁家也餵不起。 天天早上,猪倌扛著大鞭子,嘴里吆喝著:“送猪嘍——” 然后各家各户的猪就被主人撒出来,慢慢匯聚成一群,被猪倌儿赶到野外的草甸子上,多少也能拱点草根啥的吃。 李惊蛰虽然收穫不多,但是积少成多,一周多的时间,也为家里创收一张大团结。 在小胖墩的宣传下,立刻传为村里的美谈,李惊蛰也十分荣幸地成为了別人家的孩子。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真的不少了,不少人家订婚的彩礼,才给八块钱,再加上点乱七八糟的,三四十块钱就能娶个媳妇。 以李惊蛰所在的小队来算,刨除社员们秋天分的口粮,各家各户年终能分到手里的现金,也就是三五十块钱不等,都没有超百的。 当然了,他们这边靠山吃山,多少能自个划拉点外快,那个另算。 由此可见,李惊蛰这么大一个小屁孩,就能赚十块钱,足以在小范围內,引起轰动。 这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江雪特意煮了四枚鸡蛋,分给李穀雨两个,剩下俩儿子,一家一个。 不是她偏心,今个儿是闺女的生日。 別的生日礼物是没有的,能吃上煮鸡蛋就不错了。 李惊蛰早上起来,就撕下一张日历,露出新的一张,上面写著醒目的四个大字:今日穀雨! 这行字,也令他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关键时刻终於到啦!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解决掉隱患。 “爸妈,我吃不了这么多鸡蛋的。”李穀雨今天也显得格外高兴,剥了一枚鸡蛋,分成两半,递到李建国和江雪碗里。 剩下那一个,她才准备自己吃。 “先別忙,把鸡蛋在炕上滚滚运气。”虽然条件简陋,但是江雪还整得挺有仪式感,过日子嘛,先不论贫富,关键过得要有滋味。 李穀雨就听话的把鸡蛋放在炕席上,往前骨碌,江雪在一旁念叨:“我家老闺女一年都是好运气,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成长。” 这大概就是普天下做父母的最大心愿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李惊蛰听来,心情也颇为复杂,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所想。 骨碌碌,鸡蛋在炕上正滚著呢,黑猫警长看著好玩,小爪子使劲一扒拉,呼的一下,鸡蛋飞落到地上,摔成两半。 李穀雨眨巴著大眼睛,有点蒙,她眨巴眨巴大眼睛,眼圈开始泛红。 江雪连忙把地上的鸡蛋捡起来,嘴里还骂著大花猫,冥冥之中,她好像感觉到一丝不好的预兆。 李惊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递给妹妹:“来,小雨,哥这个鸡蛋给你,保你完完整整,全全乎乎。” 说著说著,他也想起那段最揪心的回忆,坚毅的眼睛也泛著莹莹的泪光。 “好,还是我大儿子知道心疼妹妹。”江雪把碎鸡蛋用水冲冲,放进李惊蛰碗里。 说来也怪,刚才那种不妙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又烟消云散。 农村的土鸡蛋,个头都比较小,一口都能吞下去。 小丫头李穀雨捨不得狼吞虎咽,小口小口地吃著,蛋清弹性十足,蛋黄金黄起沙,再蘸点酱油,那味道简直了。 李惊蛰也默默地吃著鸡蛋,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状態调到最佳,也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至於为啥不告诉大人,很简单,人多了,狼就嚇跑了,哪有千日防狼的道理,还干不干別的了? 成败在此一举,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八章 狼来啦 吃过饭,大人就准备去上工,这几天,连李建国的学校都放了农忙假,跟著社员一起种地。 正所谓“清明忙种麦,穀雨种大田”,一年的收成,都需要在开春这段时间播种。 如今可没有什么机械化,靠的就是牛马和人力,种地老费劲了,社员们都起早贪黑撅头瓦腚忙活。 正这时候,只见一个人影匆匆跑来,正是同为知青的王丹凤,嘴里慌慌张张地嚷嚷:“江雪,建国,快快快,我听说有知青返城的消息了,咱们一起去公社打听打听!” 啥?返城! 李建国和江雪也都彻底愣住,满脸的悲喜交加。 下乡这些年,吃过太多的苦,流过太多的汗,对於城市里那些美好的记忆,都差点忘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们回城的心早就死了,做好了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山村的打算。 可是就在刚刚,希望的火苗突然被点燃。 江雪赶紧扶住门框,她脑子有点晕。 李建国也兴奋地往上推了一下眼镜:“走,跟队长请假去!” “哎呀,还请什么假,回城的话,咱们就不归生產队管了。”王丹凤风风火火地拉著江雪就要走。 她早就在这里受够了,恨不得能坐火箭回去。 江雪则很快恢復镇定:“现在正是春忙,不能都去,咱们知青这边,去一个代表就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行行,那我先去了,对了,飞飞先放你家。”王丹凤把手里的小姑娘直接推给旁边的李惊蛰,然后就大步流星而去。 “惊蛰哥,我都好几天没跟你玩了。”孟飞飞喜滋滋地抱住李惊蛰的一只胳膊,小丫头比李惊蛰小一岁,平时被她妈妈给打扮的跟城里的孩子一样。 再加上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所以被村里那些小娃子叫做“洋娃娃”。 而两家大人处的也比较好,所以閒嘮嗑的时候,拿孩子打趣,孟飞飞就成了李惊蛰的小媳妇儿。 李惊蛰用另一只手摸摸小丫头的脑瓜: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等父母都去上工之后,李惊蛰也准备行动,结果,小胖墩杨天宝,领著一群小娃娃闪亮登场:“惊蛰哥,我们来听葫芦娃的故事啦。” 李惊蛰今天可不准备带这些跟班儿,毕竟狼性狡诈,看到这么多孩子,万一不露头怎么办。 於是他就挥手赶人:“今天不行,等明天吧。” 小胖墩有点不大乐意,瞧瞧戴著蝴蝶结髮卡的孟飞飞,算是找到原因:“哼,原来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李惊蛰,我以后不跟你好啦。” 说完就领著那些娃子,气呼呼地走了。 李惊蛰也不在意,哄好这小子很简单,一粒糖球的事。 於是叫上妹妹和孟飞飞,俩小丫头抬著个小筐去挖菜,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出村之后,很快就来到那块记忆中的事故发生地。 这里是一个向阳的小山坡,旁边就是一大片柳条丛,望过去一片新绿。 俩小丫头拿著刀片,蹲在地上挖著婆婆丁和薺薺菜之类的野菜。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是一种很好的补充。 李惊蛰则坐在旁边,手边放著狼牙棒,精神高度集中,不放过周围一点动向。 不知不觉,时间差不多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惊蛰哥,你给我们拧叫叫好不好?”孟飞飞走到李惊蛰身边,朝不远处的柳条丛指了指。 所谓的叫叫,是用发芽的柳条儿做成,把柳条皮轻轻一拧,就和里面的杆儿分离,然后把里边的杆儿抽掉,就剩下一个柳条外皮组成的小圆筒。 当然,抽的时候,要从比较粗的那端开始,不然就破肚子了。 把圆筒修剪成合適的长短,一端修理出一小截舌头,就可以放在嘴里吹了。 吹出来的声音还挺响,吱吱叫,所以小孩子们都把这种柳哨称为“叫叫”。 叫叫也有不同的声调,一般来说,细的声音比较尖锐,粗的声音沉闷,嘟嘟的,跟放屁似的。 来了来了! 李惊蛰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抄起了自己的狼牙棒。 在他的记忆中,就是领著孟飞飞去扭叫叫,留下妹妹一个人在这边,然后就发生意外。 为此,他还迁怒於孟飞飞,好几年都没给她好脸色,等到长大一些,这才渐渐释怀的。 “飞飞你先去,割两根柳条回来,我再给你做。”李惊蛰当然不会贸然离开妹妹身边。 好吧,孟飞飞有点小情绪:惊蛰哥今天怎么有点懒呢? 不过小丫头还是迈著一双小短腿,一蹦一跳地奔向柳条丛那边,嘴里还哼哼著歌谣:“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啊啊啊——” 欢快的歌声,忽然变成了惊叫:“惊蛰哥!” 李惊蛰的目光一直瞄著李穀雨呢,听到孟飞飞的呼叫,连忙一扭头。 这什么情况呀? 只见一头大青狼,正向孟飞飞扑过去,阳光下,李惊蛰甚至能看到恶狼那白森森的牙齿,闪烁著瘮人的寒光。 不是,这狼怎么回事,怎么换了目標? 还是说,不止这一头狼? 李惊蛰也不管那么许多了,一把拉住李穀雨的小手,然后向著孟飞飞那边衝去。 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彪子,狼来啦——” 李穀雨也嚇傻了,嘴里只是呀呀呀地叫著。 另外一边,孟飞飞也直接被恶狼扑倒,小丫头彻底嚇傻,张著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是瞪著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眼睁睁地看著一张血盆大口不断放大,那寒光闪闪的狼牙,是如此的锋利。 嗷—— 伴著一声悽厉的嚎叫,孟飞飞觉得身上一沉,就被恶狼给压在身下,嚇得她死死闭住眼睛。 怎么回事,好像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隨即身上也是一轻,孟飞飞连忙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她前面,手持木棒,木棒的前方,正指向那只恶狼。 而恶狼的一只眼睛,滴滴答答的,正有一滴滴黑红混杂的液体滴落,显得它更加狰狞。 从孟飞飞坐在地上的角度来看,李惊蛰的身形是如此高大。 “再吃我一针!”李惊蛰的手臂也突突颤抖,心里也紧张到极点,实在太他妈刺激了。 但是这並不影响发射的准確率,这些日子可不是白练的。 噗的一声轻响,恶狼的另外一只眼球也被射爆。 又是嗷的一声惨叫,恶狼身子往半空一窜,落地之后,一个趔趄,没头没脑地往柳条丛钻去。 看你往哪里逃,李惊蛰心中大定,又吼了一声:“彪子,狼来啦!” 这是他和彪子事先定好的暗號,而且一大早,就叫彪子在条丛这边埋伏,彪子都趴快俩小时了。 李惊蛰千叮嚀万嘱咐,就怕彪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万一再睡著了咋整。 除恶务尽,坚决不能叫恶狼跑掉。 哇呀呀,一声怪如闷雷般响起,只见彪子手持红缨枪,从柳条丛中冲了出来。 红缨枪蛟龙出海,狠狠刺中恶狼。 彪子前手一抬,后手一压,硬生生將恶狼挑起,向上飞了两三丈高,然后重重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好彪子!”李惊蛰这才彻底放心。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出入,中间横生波折,不过结果是好的,恶狼伏诛。 彪子又举起扎枪,往恶狼身上戳起来没完,一边还咧著大嘴嘿嘿傻乐,他最听李惊蛰的话了,叫他干啥就干啥,一个心眼儿。 刚才他趴在那,要不是心里牢记李惊蛰的话,他早就睡著了。 “別扎了,狼皮还留著呢。”李惊蛰这时候也来了財迷劲儿。 然后,他的两条腿就分別被李穀雨和孟飞飞抱住,两个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惊蛰只好把狼牙棒先扔下,一手一个,揉著她们的小脑瓜:“乖,没事了,没事了,摸摸毛,嚇不著。” 可是被嚇坏了的小姑娘,真不是那么好哄的。 没法子,李惊蛰只好放大招:“彪子,把狼整回去,咱们吃狼肉!” 果然,李穀雨率先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问了一句:“哥,狼肉好吃吗?” “好吃!”李惊蛰十分霸气地回道,他也没吃过狼肉,不过他现在就说好吃怎么啦,谁赞成谁反对? 可惜帅不过三秒,李穀雨一撒开哥哥的大腿,李惊蛰就噗通一下,坐到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软的,早就被汗水给打透。 一直抱著他的孟飞飞也被他带倒,小丫头死死抱住,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 李惊蛰顺手拾起地上的蝴蝶结髮卡,用颤抖的手帮她重新戴到头上,嘴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飞飞不哭,再哭就不漂亮了。” 啥样人啥样待,孟飞飞果然不哭了,而是趴在李惊蛰身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刚才受到强烈的惊嚇,小丫头的大脑暂时强制关机。 李惊蛰也坐在地上不想动,这是在经歷生死搏杀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不过很快的,李惊蛰就感觉到一道道能量涌入他的体內,正源源不断地补充他的精气神。 这是附近那些草木提供给他的能量,虽然一棵小草提供的能量十分微弱,但是千万股力量匯聚到一起,就变得十分庞大,且充满生机。 李惊蛰很快就满血復活,又开发出一项新能力,他心里也乐开花。 於是大家打道回府,李惊蛰背著孟飞飞,一只手还领著妹妹李穀雨。 今天还真是李穀雨的幸运日,那只野狼的目標不是她,反倒是临时落单儿的孟飞飞。 彪子像是凯旋的大將军,扛著大扎枪走在最后,枪尖还挑著狼尸,一摇一晃。 村口,小胖墩正领著一帮娃子扇啪嘰呢,一个个甩著膀子,把纸片子扇的啪啪响。 猛然瞧见李惊蛰一行人,娃子们都愣了半天。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嘴里大喊“狼来啦,狼来啦”,一边喊,一边撒丫子往村子里跑。 第九章 吃肉 在红旗大队第四小队的村口,乌乌泱泱匯聚了一大群人,放眼望去,全都是老幼。 老头们手里拿著铁锹,三齿挠子,四股叉等各种家什,还有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扛著掏灰爬。 其中还有几位手里拿著真傢伙,年轻时候都是好炮手,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虎老雄风在。 他们都是被“狼来了”的喊声给招来的,这年月,民风淳朴,心也齐,有事儿真上啊。 等到了村口,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这次解除警报。 “彪子真不错,平时没白吃百家饭,知道守护咱们村里的娃子。”就剩下两颗门牙还坚守岗位的杨八爷,是村里辈分最大的老爷子,对彪子讚不绝口。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就彪子算是大人,剩下三个娃娃,屠狼者,彪子也。 彪子只是嘿嘿笑,他才不管这么许多呢。 李惊蛰也深藏功与名,当然不会显露自己的特殊本事。 可是李穀雨不高兴了:“是我哥!” 李惊蛰后背上的孟飞飞也醒了,嘴里也有气无力地爭辩:“是惊蛰哥先打狼的。” 整个事实经过,她作为亲歷者,当然最清楚。 杨八爷也摸摸李惊蛰的小脑瓜:“嗯,惊蛰也不错,没被老狼嚇尿,够个爷们。” 周围那些老头老太太都很不讲究地嘻嘻哈哈一阵,气得两个小丫头片子只能干瞪眼。 这时候,几个人影匆匆跑过来,江雪也在其中,他们听到信儿,就放下手里的活计,撒腿往回跑。 “惊蛰,穀雨,飞飞——” 江雪嘴里呼喊著,跑到近前,挨个扒拉著仨孩子,浑身上下都瞧个遍,好像没缺啥没少啥,她这才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腿软的跟麵条似的,一阵阵后怕。 李穀雨连忙上去,给老妈擦眼泪。 江雪这才想起从兜里掏手绢,使劲在眼睛上抹了几下:“你们要是出事,叫我可怎么活啊。” “妈,没事了,我们这不是都好好的嘛,对了,我听说狼油要是熬出来,治疗呴拉气喘最有效。”李惊蛰连忙安慰老妈,而且还是对症下药。 他们这边,冬季严寒,所以对呼吸系统伤害最大。 不少人稍稍上了点年岁,一到冬天就咳嗽气喘上不来气,叩叩叩半宿半夜咳嗽。 这就是东北地方病,俗称气管炎。 江雪一听这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那赶紧把这头狼送你们老鷂子爷爷家里,叫他帮忙拾掇出来,对了八爷,狼肉能吃吧?” 杨八爷微微点头:“是肉就能吃。” “行,那一会儿就烀上,您老晚上也去尝尝狼肉。”江雪这会儿也彻底恢復正常。 “虚惊一场,確实应该吃个喜儿,这几个娃子,大难之后,必有后福。”杨八爷也笑呵呵地点头,上了年岁的人,也都比较信这个。 杨天宝他爹杨队长也赶了回来,通知村民,都经管好各家的娃子。 最近山里的野牲口时常下山觅食,东沟子那边刚播的小麦,还没发芽呢,就被野猪给拱了好几亩地。 人群渐渐散去,江雪又叮嘱李惊蛰他们不许出村,然后就跟著大伙继续去干活,农时不可误。 李惊蛰则领著彪子他们,去了老鷂子家。 不大一会,姚文广就得到信儿回来了,他还不到五十岁,腰杆挺直,身体倍棒,干活一点不输年轻的小伙子,也是能拿满工分的。 身后还跟著村里的閒汉赵老六,这傢伙二十郎当岁,三十掛点零,整天游手好閒,属於好吃懒做那伙的。 干活也不积极,年年都吃返销粮。 不过这傢伙也有一个优点,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必到场帮忙。 用他的话来说,帮忙吃血肠。 至於赵老六这个名號,不是说他在弟兄中的排行,而是这傢伙属於多余人才,天生的六指儿。 这两位收拾野牲口都是手掐把拿,先把死狼吊起来,然后开始剥皮。 赵老六嘴里还一个劲磨嘰:“彪子,你个败家子儿,挺好一张狼皮算是糟蹋了,要不卖给收购部,最少值两张大团结。” 还是老鷂子想得开:“这几个娃能保住命就算好的了。” 李惊蛰一瞧也没他们啥事,就先背著孟飞飞回家,小丫头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到了家里,翻翻老娘的药柜子,也没找到琥珀抱龙丸,索性就自个抓了几味定惊安神的中药,用煤油炉子先熬上了。 不大一会,老鷂子和赵老六就抬著大盆,把狼肉和骨头啥的给送来,先用温水泡一阵,把血水子泡出去,然后再扔锅里开燉。 也没別的调料,就揪了几个干辣椒。 李惊蛰一瞧,又偷摸往锅里加了点料,好不容易燉回肉,得儘量往香了弄。 不到下午两点,江雪也急匆匆赶回来,看到当院熬著的中药,也是一愣。 用筷子翻了翻,查看一下里边的成分,这才点点头:“大儿子,乾的不错,都学会配伍了,跟妈说说,都是几钱的用量?” 这年月配製中药,计量单位都论钱,而不是克。 听李惊蛰说了一遍之后,江雪眨眨眼,好像没啥毛病。 等汤药熬好之后,澄出来三小碗,一碗是孟飞飞的,一碗是李穀雨的,最后李惊蛰也捞到一碗。 “妈,我就不用喝了吧?”李惊蛰还试图爭取一下。 可是有一种爱,叫做老母亲说你喝药,你就必须喝。 这不是自討苦吃嘛,早知道就不熬药了,李惊蛰也只能捏著鼻子把汤药灌进去。 等到了晚上下工,就陆陆续续开始上人。 杨队长手里拎著两瓶散酒,其他人也都拎著个小布袋,里面装著一斤二斤的苞米麵。 这年头,谁家的粮食也不富裕,所以聚餐的时候都养成习惯了。 农村没有粮票,就直接拿粮食。 有时候,就算是走亲戚,都得背著粮食。 来的客人,除了村里的小队长、小队会计和记分员之外,就是几位德高望重的村老,再就是知青点的那些知青了。 他们四队这边的知青,前前后后一共来了十名,有两对儿结成革命伴侣,还有一位高大成,娶了杨村长家的二姑娘,儿子也三四岁了,比他小舅杨天宝没小几岁。 剩下那四位,都没有成家,隨时准备接受召唤,返回城市。 还有一位,则是跟隨村里的副业组进山採集山货,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永远留在了大山之中。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边是真的危险。 人到齐了就开饭,炕上一桌,多是岁数大的,地上又放了一张靠边站。 按照农村的习俗,家里来且了,妇女小孩儿不上桌。 主要是物资匱乏,没多少吃的,小孩子没深没浅的,把菜都搂光了,那主家多尷尬。 这就苦了那些娃儿们,都被大人撵到外边玩去,可是哪有心思玩儿,都馋得直转磨磨,隔一会就回家扒眼儿,看看客人吃完没有。 不过李建国家里不讲究这些,李惊蛰跟那些知青叔叔阿姨坐在一起,还有小胖墩和彪子几个。 这些知青里边,唯独少了王丹凤和孟凡尘两口子,也就是孟飞飞的父母,说是在公社打探完消息,直接去县里了。 很快狼肉上桌,直接用大盆装著,烂烂乎乎,打鼻子的香。 “文广,你这手艺见涨。”杨八爷嘴里夸了一句,其他人也连连点头。 老鷂子嘴里也嘿嘿两声:“今天也不知道是咋整的,算是超常发挥吧。” “来,都尝尝,”李建国热情地让客。 大伙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撕著吃才过癮。 狼肉的肉丝子比较粗,撕上一条,並没有其它异味,反倒是越嚼越香。 “来,都喝点。”杨队长把带来的酒给大伙倒上,也没有杯子啥的,就倒了两二大碗,大伙轮著喝。 这年头,酒可是个好东西,也就过年能捨得打上一斤半斤的。 所以根本就不用让,酒碗轮到谁那,谁也不藏奸。 “老六,你他娘能不能小点口,灌大眼贼儿呢!”轮到赵老六这,有人就不满了。 赵老六也不恼:“嘿嘿嘿,谁叫咱是实在人涅。” 杨队长都气笑了:“咋腆脸说的呢,就数你最能偷奸耍滑。” 杨八爷也露出豁牙子:“六子,这狼肉你可得少吃,狼肉大燥,你这光棍子,晚上別受不了。” 哈哈哈,酒桌上,顿时变得快活起来。 两斤酒,根本就不够这些汉子喝的,只能润润喉咙,主要还是边吃边聊。 关於知青返城的事情,也已经打听明白了,原则上,在这里结婚生子的,就不动了;其他的就可以去县里的知青办,办理返城手续。 这消息可谓是冰火两重天,那几个单身的知青,得到消息的时候,早就喜极而泣,到现在还没平静下来。 也有像高大成这种,愁眉苦脸的,一脑门子官司。 李建国和江雪两口子还好,虽然心里也挺难受,但是看看三个可爱的孩子,还有相濡以沫的另一半,心中也就释怀大半。 一直到天黑,这才散场,大家都行尽而归。 只有高大成一个人喝醉了,被人给架了回去。 今天的晚课也取消,主要是江雪觉得三个娃子受到惊嚇,早点睡觉的好。 因为父母都不在家,所以孟飞飞自然也在这睡了。 李惊蛰也彻底卸下心头的重担,反倒是精神了,有点睡不著。 等过了一会儿,就听到父母的低语。 “建国,你说要是咱俩假装办离婚,我先留下来带孩子,你回城行不行?” “瞎说,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唱。” “敢,你要是当陈世美,我就找包大人铡了你的狗头,嘻嘻。” “雪儿啊,家有娇妻幼子,我心足矣。” “嗯嗯——” 隨后,就是一阵不可名状之声,李惊蛰悄悄用被子蒙住脑袋,也酣然入梦。 知青返城带来的衝击,並未给他家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反倒检验了父母朴实无华而又情比金坚的爱情。 但是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一场人间悲剧。 第十章 千古知音最难觅 天刚蒙蒙亮,李惊蛰睁开眼,这才发现,身上缠著个小丫头。 是孟飞飞,搂著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著他,小脸蛋儿睡得红扑扑的。 李惊蛰微微摇摇头,心里嘆息一声:可怜的娃儿。 至於其他想法,那是根本没有的,他才七岁啊,是啥啥都懂,但啥啥都不管用,慢慢等著长大吧。 隨后的几天,李惊蛰是彻底被禁足,村里的其他娃子也都一样。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一劳动节,这个劳动者的节日,农民劳动者当然得继续劳动。 等到晚上李建国放学回来,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孟凡尘和王丹凤这两位知青,都离开红旗大队,返回原籍。 江雪都被惊呆了:“啥,他们两口子不是早都结婚了吗?” “当时俩人年纪不到,没扯证,就一直稀里糊涂过来了。”李建国也一个劲摇头。 “那孩子呢,飞飞还在咱们家呢?”江雪也急了。 回应她的,只有李建国的一声嘆息,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雪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雪姨,我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孟飞飞似乎也感应到什么,跑到江雪身前,仰著小脸问著。 江雪当然不忍心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只能哄著小丫头,说她的妈妈爸爸去爷爷家,过几天就回来。 李惊蛰瞧著小丫头半信半疑的样子,决定还是告诉她真相,毕竟这么糊弄著也不是长久之计,人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 於是斟酌一下语言说道:“飞飞,你爸爸和妈妈都回城里,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领著我呢?”小丫头明显急了,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 结果小胖墩在旁边噹啷一句:“他们不要你了唄,你以后就是没娘的孩子,洋娃娃这回变成土娃娃嘍。” 这小子,是真往人家心窝子里扎啊。 哇的一下,孟飞飞大哭起来,她小小的世界,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江雪也心疼的搂著小傢伙:“飞飞乖,以后就在雪姨家里,你就是雪姨的孩子。”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原本的轨跡,李惊蛰记著,在原本的时间了,孟飞飞就是被老妈收养,取代了他的妹妹李穀雨。 现在唯一的变化是,小雨也是好好的,她还拉著孟飞飞的小手:“那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还有我哥。” 孟飞飞泪眼朦朧地问:“那我算不算嫁给惊蛰哥了?”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反正李惊蛰现在是多了一个妹妹。 在晚课的时候,炕桌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搞得桌子都快不够用了。 这段时间,李惊蛰被禁足,没法去外面乱跑,反倒能安心在家创作葫芦娃的故事,引得一大帮孩子,一整天都围著他转,儼然成了村里的孩子王。 这年头,娱乐匱乏,小娃子们每天除了在外面疯跑,最喜欢的就是听那些老人讲瞎话儿。 尤其是到了冬天,长夜漫漫,外边又嘎嘎冷,小傢伙们就围坐炕上听故事。 什么人参娃娃啦,什么狐狸精迷人啦,还有更刺激的鬼故事。 嚇得小娃子们听完之后,都不敢回家,偏偏越害怕还越想听。 在他们小队这边,原来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故事篓子是瞎二爷。 这老头姓夏,没儿没女,眼睛又瞎,是村里的五保户。 瞎二爷这人很有风骨,觉得五保户是社员们集体供养,他也不能吃白食,於是每天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像是编草绳,搓苞米这些。 一边干活,就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解闷,他一个孤老头子,也喜欢孩子。 高兴了,瞎二爷还会操起基本不离身的二胡,拉上一段,据说水平还挺高。 民间多奇人,只是命运不济,大多埋没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试想,要不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抢救及时,这样一首曲子,只怕也已失传。 结果现在李惊蛰异军突起,成了娃子们的新宠,自然是抢了瞎二爷的生意。 瞎二爷倒不是想爭什么,主要是没有娃子们陪伴的日子,他一个孤老头子,真挺难熬的。 於是,瞎二爷决定上门討个说法。 李惊蛰当然不知道这些,晚上依旧是练练字,写写书,最近又多了一个新项目:教俩妹妹学儿歌。 毕竟孟飞飞受到的打击有点大,小丫头整天蔫头耷脑的,李惊蛰也想叫她儘早走出阴霾,还她有个快乐的童年。 在练了一会大字之后,李惊蛰就拍著巴掌,打著节拍,嘴里哼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果然,俩小丫头立刻来了精神,也摇头晃脑地学起来。 李穀雨唱得一般,她的才能更多在绘画方面。 孟飞飞唱得却是极好,声音甜脆,充满童趣,小表情也格外生动。 尤其是那句“別考个鸭蛋抱回家”,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鸭蛋,瞧得李建国和江雪都忍俊不禁,拍掌叫好。 就连炕上鼓捣猫腻的李重阳,都乐得嘎嘎的。 江雪心里也直琢磨:还得是我大儿子,哄女孩子都有一手。 唱了一遍,当然要再来一遍,这次就更好了,歌声悠扬,曲声婉转,堪比舞台上的演出一般。 “好好好,咱们家可厉害了,有小小作家,小小画家,现在又多了个小小歌唱家。”李建国夸孩子,那是真夸。 夸得孟飞飞小脸红扑扑,眉眼带笑。 “不对呀,刚才是谁伴奏的?”江雪察觉到异样,忽然响起的琴声是哪来的? 其他人这才察觉,俩女娃子胆小儿,直接躲进大人怀里。 李惊蛰也有点无奈:飞飞你不是应该往我老妈怀里钻才对吗,跑我怀里算咋回事? 这时候,外面的窗下传来一声轻咳:“建国两口子,瞎子来访,打扰了。” 李建国连忙穿鞋下地,把瞎二爷给搀扶进来,嘴里还搭訕著:“二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出门,这黑灯,黑灯暗火的。” 当著和尚不能骂禿子,当著瞎子,当然也不能说这个“瞎”字。 瞎二爷却乐呵呵地摆摆手,在炕沿上坐了:“无妨无妨,对我来说,白天黑天都一样,只要心里亮堂就好。” 李建国也敬服地竖竖大拇指,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不免尷尬地抓抓后脑勺。 说话间,江雪给倒来一碗热水,茶叶,家里当然是没有的。 瞎二爷轻轻抿了一口水:“好好好,我早就听说,你这耕读传家,早想来看看,果然是家有诗书传后代,寒门亦是如望门。” 老爷子谈吐不凡,和那些社员明显不同,很显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李建国谦让了两句,就听瞎二爷又说道:“刚才那首童谣极有童趣,想必是建国的大作。” 李建国略有些尷尬地呵呵两声:“是惊蛰弄的,我也不知道这小傢伙从哪学的。” “这童谣倒是闻所未闻,莫非是惊蛰所做?”瞎二爷平和的脸上,也现出一抹震惊。 李惊蛰点点头,然后又连忙嗯了一声。 “哈哈哈,好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惊蛰,难怪村里的娃儿们都以你为尊。”瞎二爷朗声大笑。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惊蛰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便连忙就坡下驴:“二爷爷,我正想学乐器,能不能跟您学学。” “善!”瞎二爷抬手轻轻捻著鬍鬚,果然是孺子可教。 李惊蛰又把孟飞飞拉过来:“二爷爷,还有飞飞,她比我有天赋。” 事实上,按照原本的轨跡,李惊蛰跟著瞎二爷拉了好几年二胡,现在只不过是早了几个月而已。 他也需要给自己找一个音乐方面的启蒙者,没人教,你总不能生而知之吧? “好好好,得良才而教之,何其幸哉!”瞎二爷痛痛快快就答应了。 事实上,对於李建国一家,他早就打听明白了,放心的很。 李建国就不说了,为人正直,教书兢兢业业。 更受人尊敬的是上江雪,在这个医疗条件落户的年代,愣是用手里的银针,扎好了不少社员的老病儿。 最难得的是,每年江雪都会採集不少草药,基本都无偿用来给社员治病,这人品,谁见了不挑大拇指。 瞎二爷原本有腰疼的毛病,就是江雪给扎好的。 心情大好之下,老爷子也不禁技痒,当即拉了一曲二泉映月。 在这僻远的小山村,在这寂静的夜晚,悠扬的琴声飘荡,如泣如诉,道尽一生沧桑。 李惊蛰心中也颇有些感触,不由得隨著琴声,轻轻哼唱: “梦悠悠,魂悠悠,失明的双眼把暗夜看透;情悠悠,爱悠悠,无语的泪花把光明寻求……” 两行浊泪,顺著瞎二爷的眼角静静流淌。 这一刻,老爷子心中感慨万千: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想不到啊,竟然应在这个娃娃身上。 从这晚开始,每天下午,李惊蛰就会领著孟飞飞,去瞎二爷家里学琴。 村里的那些小娃娃,自然又重新回归,瞎二爷的小茅屋里也重新热闹起来,於是皆大欢喜。 等到5月6號这天下午,李惊蛰刚从瞎二爷家里出来,就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村口走进来,身上大包小裹的。 李惊蛰不由得眼睛一亮,嘴里大叫一声:“小舅!” 第十一章 小舅来了 “小舅,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啦!”李惊蛰飞跑上去,抢过小舅江涛手里的提包。 江涛还不到二十岁,虽然长得小眼吧唧,但总是乐呵呵的,长相挺討喜。 就是性子不稳重,平时也不怎么著调。 他伸手使劲在李惊蛰的头上揉了几下,帮他弄了个鸡窝头:“嘿嘿,大外甥,我看你是盼著我袋子里的大米白面吧。” 李惊蛰知道小舅是啥德行,也不爭辩,直接拉开提包,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书籍,这才放心:“小舅辛苦啦。” “我这不是为人民服务嘛。”江涛说的挺好,就是油腔滑调的,跟葛大爷那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一个调调,听著不是那么回事。 这工夫,孟飞飞和杨天宝他们这些娃子也围上来,村里闭塞,一年也看不到几个外人,更別说城里人了。 江涛倒是大气,从兜里掏出来一大把水果硬糖,外边包著花花绿绿的糖纸:“来来来,一人两块,平时都跟我大外甥好好玩。” 这傢伙,很会收买人心,两块糖把娃子们的鼻涕泡都给美出来了。 小胖墩见过江涛两次,嘴里也打溜须:“小舅,你真是讲究人。” “那是。”江涛自认为瀟洒地甩了一下长头髮,好傢伙,梳了个中分,跟汉奸似的。 有了这群小屁孩,江涛就轻鬆多了,小傢伙们连抬带背的,簇拥著他来到李惊蛰家。 “姐,我来啦!”看到在院里餵鸡的江雪,江涛便大喊了一声。 “小涛!”江雪也好不惊喜,把手里的鸡食槽子往地上一扔,连忙奔过来,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番:“好像又长高了,也胖了点,不错不错,总算是长大了,哎呦,你瞅瞅,你瞅瞅,头髮留这么长,跟二流子似的……” 得,没过三句话就开训,果然是亲姐。 江涛嬉皮笑脸的,也不在意:“姐,赶紧弄点好吃的,这一路可把我给累坏了。” 从春城到他们红旗大队第四小队,確实比较麻烦,先坐火车到县里,再坐大客车到公社,从公社到这,那就得靠走了,老话怎么说的,没有比脚更长的路嘛。 江雪也心疼弟弟,轻轻在江涛肩膀上捶了一下:“你笨啊,到学校找你姐夫,好帮你拿东西。” “嘿嘿,我在公社碰到大队的大马车,给了车老板子半包烟,直接给我送到村口。”江涛这小子油滑著呢,他才不会挨累。 “瞧把你能的,快点进屋上炕歇歇,一会儿姐给你煎鸡蛋。”江雪是真开心,娘家来人了嘛。 江涛则咧咧嘴:“別提煎鸡蛋,我都吃吐了,一听到煎鸡蛋,我这嘴里就一股鸡粑粑味儿。” 江雪可不乐意了:“这把你狂的,鸡蛋还能吃腻。” 这年头,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来人去且的,煎鸡蛋绝对算是一道硬菜。 “这不是前段时间跟人倒腾鸡蛋,那些打的坏的,都自己吃了。”江涛一边往屋里走,嘴里还一边解释。 江雪立即警惕起来:“小涛,你可不能倒买倒卖,那是投机倒把,要是抓住得蹲笆篱子。” 只见她的好弟弟无所谓地摆摆手:“都啥年代了,城里现在都开始搞活经济。” 江雪是不怎么懂这个,连忙又追问:“那你赚了多少钱?” 江涛立刻不吭声,事实上,他还赔了二十多块钱呢。 主要是经验不足,运输鸡蛋没啥保护措施,磕打不少;而且收上来的鸡蛋,挺长时间没卖出去,都臭了。 江雪还是比较了解这个弟弟的,又抬手拧了一下江涛的耳朵:“你就跟咱爸好好学医,別瞎折腾。” “我一背汤头歌就头疼。”江涛进了屋,先抱抱迎上来的李穀雨,然后又给炕上坐著的李重阳来个拔大萝卜。 拔萝卜是逗小孩的一种方式,大人用两只手掌箍住小孩的脑袋,硬生生把孩子拔到半空。 对小孩来说,体验感极差。 还有另一个常用的,专门针对的是小男娃:来,揪个鸡儿吃。 李重阳早都把他这个小舅给忘了,再加上被弄疼了,哇哇哇嚎上了。 江涛则没心没肺地笑著:“別哭別哭,小舅给你带好吃的了。” 一边说,一边从兜子里往外掏东西,有糖块,还有一包江米条。 看到吃的,李重阳当然也就不哭了。 江涛则把带来的东西都交给大姐,十斤白面,十斤大米,还有几匝掛麵和二斤豆油。 把江雪欢喜的,合不拢嘴,这些东西,在农村都十分珍贵,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对了,还有这些书,死沉死沉的。”江涛有从提包里翻出来好些书本。 江雪翻了翻,都是高中课本,还有些试卷啥的,不禁有些纳闷:“小涛,你这是?” “不是你告诉惊蛰,写信叫我带过来的吗,都是我用过的。”江涛也捏了一根江米条,扔进嘴里,嘎吱吱嚼著。 江雪摇摇头,她还真不记得有这回事。 隨即又发现新问题:“小涛,瞧瞧你这些教材,都嘎嘎新,说是新书都有人信,你平时都学啥了?” “学啥学,混个毕业证。”江涛早就彻底躺平,在屋里踅摸一圈:“惊蛰呢?叫我大老远扛书本,累傻小子呢!” 大伙这才发现,李惊蛰还真没在屋里。 “惊蛰哥没跟咱们回来。”孟飞飞弱弱地声音响起。 江涛很是不满地吧唧吧唧嘴:“这小子,他小舅来了,他却跑没影,欠收拾了是吧。” 话音刚落,就看到李惊蛰钻进屋里,一手拎著一只野鸡,举到江涛眼前:“小舅,我特意跑出去给你弄两只野鸡尝尝,对了,你刚才嚷嚷著要收拾谁呀?” 看著花花绿绿的大野鸡,江涛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我大外甥好,我刚说收拾野鸡,你就拎回来啦。” 李惊蛰把野鸡放在地上,又从兜里往外掏野鸡蛋。 刚才运气不错,出村不远就打了两只野鸡,还顺手捡了一窝野鸡蛋。 好几天没出去活动,把李惊蛰也给憋坏了,正好今天小舅来了,说不得要杀鸡儆猴,杀鸡待客。 “我还真是第一回瞧见野鸡蛋,一会儿说啥也得尝尝。”江涛打量著这十几枚野鸡蛋,外皮青绿,个头比桌球还小一圈,瞧著很是精致。 研究了半天才回过味:“惊蛰,就刚才这么大的工夫,你就打了两只野鸡?” 还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大外甥这么猛的吗? “一般一般,这不是听说我小舅来了,野鸡就主动申请,以身待客。”李惊蛰摆摆小手,一脸谦虚。 江涛撇撇嘴:“你小子够狠,给人家连窝端。” 李惊蛰摊摊手:“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嘛。” 然后就亲自下厨,给小舅弄了个正版的小鸡燉蘑菇。 把江涛给瞧得一愣一愣:这个大外甥,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等李建国回家,饭菜也弄好了,过了五一,农村也恢復了三顿饭。 晚饭绝对算得上丰盛,把江涛都给吃美了,嚷嚷著明天一定要跟大外甥去野外溜达溜达。 不过等到李惊蛰一家子开始晚课的时候,江涛就觉得脑仁疼,自个出去串门了,反正村子里他也比较熟。 而江雪也终於有时间,向李惊蛰询问教材的事情。 这是大事,李惊蛰也一本正经起来,稚嫩的小脸,竟然显出几分严肃,他先反问了一句:“爸妈,你们说,国家想要发展,什么最重要?” 看到儿子这么认真,李建国也不能马虎,沉思片刻道:“我觉得是科技,科技强国,才不会被人欺负。” “教育吧,教育搞好了,大家才会掌握更多的科学文化知识。”江雪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她很快又摇摇头:“可惜啊,这些年乱糟糟的,像小涛他们这些孩子,都没心思上学,唉,可惜了。” 李惊蛰重新主导话题:“这些年,连高考这么重要的选拔人才途径都停了,爸爸妈妈,你们说,咱们都拨乱反正了,能一直这么下去吗?” 一时间,李建国和江雪都陷入了沉思。 平时忙忙碌碌的,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大儿子这么一提,两个人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李建国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明亮,他冷不丁拍了下桌子,把专心画画的李穀雨给嚇了一跳。 “我觉得,高考肯定会恢復!”李建国说的斩钉截铁。 可是很快,他又变成泄了气的皮球:“可惜啊,岁月蹉跎,老婆啊,咱们这一代只怕是赶不上嘍。” 江雪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也一下子被浇灭了,她也只能一个劲摇头。 李惊蛰则趁热打铁:“那可不好说,没准今年,国家就会恢復高考,也一定会帮助大龄考生弥补遗憾,所以说,李建国同志,江雪同志,你们还有机会,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复习课本,准备著,时刻准备著,两位亲爱的同志,你们有没有信心?” 伴著他虽然稚嫩但是鏗鏘有力的话语,李建国和江雪也是腰板一挺,差点就要表决心。 “你个臭小子,还要领导你老娘。”江雪在大儿子的脑袋上扒拉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扑哧一笑。 李惊蛰揉揉自己的小脑瓜:“为了这个家,我是操碎了心啊。” 咯咯咯,李穀雨和孟飞飞都捂著嘴笑。 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中,李建国和江雪心中希望的火苗已经被点燃,终有一天,必將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第十二章 臥龙凤雏 “小舅,你这是准备干啥?” 望著全副武装的江涛,李惊蛰有点发蒙。 吃过早饭,江涛出去溜达了一圈,就换了个造型回来。 只见他腰里扎著武装带,身后背著一桿老洋炮,就连小腿,都绑上了绑腿,还像模像样地绑上一把腿叉子。 “我要去消灭野猪,保卫庄稼,惊蛰,有没有胆量跟小舅一起参加灭猪行动?” 江涛俩手卡在武装带上,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自己已经变成出征的战士。 正在这时候,院外有人招呼一声:“涛子,赶紧走,哥领你打野猪去。” 李惊蛰定睛一瞧,好嘛,是赵老六这货。 原来小舅昨天晚上去跟这傢伙廝混,嗯,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这不就是一对儿臥龙凤雏嘛。 这些日子,生產队安排人看护庄稼地,免得种子被野牲口祸害。 这种活计,自然就落到赵老六这种咸腊肉身上,然后这货肯定又勾搭上不知深浅的江涛。 “来了来了,惊蛰你还是好好在家等著,別去碍手碍脚的,等小舅把野猪弄回来,你做点红烧肉,昨天燉的小鸡蘑菇挺好吃。” 江涛转身跑出去,跟赵老六勾肩搭背的,朝著村子东边的东沟方向走去。 李惊蛰都麻了:野猪是那么好打的,真要是碰到野猪,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这可不行,正好最近李惊蛰也在家憋得慌,借著小舅这个由头,他也出去放鬆放鬆。 於是叮嘱俩妹妹看家,他直接翻著墙头儿就去了彪子家。 很快,彪子扛著红缨枪,李惊蛰拎著狼牙棒,也朝东沟子摸去。 过了五一,天气彻底暖和了,太阳晒在身上都暖洋洋的。 草木也都开始萌发,远处的大山,已经泛出绿意,北国的春天,虽然脚步姍姍,虽迟但到。 对於大自然的勃勃生机,李惊蛰感受得尤为明显,在这种环境中,他的身心也极为舒適,那种感觉,只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 李惊蛰心中不禁展开美好的幻想:再过几天,就能採摘山野菜嘍。 打个野鸡兔子什么的,那都是小打小闹,真想发財,山野菜才有搞头。 “兔子!”彪子大吼一声,迈开大步紧追。 结果兔子跑得比人快多了,一跃好几个垄沟,彪子眼看追不上,奋力掷出手中的扎枪,结果连个毛都没挨著。 李惊蛰也没辙,距离远,兔子移动又快,他的飞针也不好使。 不过那只兔子终究还是没有跑掉,只见半空中掠下一道闪电,一双利爪,转瞬而至。 是那只海东青!李惊蛰俩眼放光,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瞧著海东青抓著野兔,腾空远去。 “早晚你是我的!”李惊蛰满眼不甘地望著海东青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彪子也捡回大扎枪,二人继续前进,跨过一座破旧的木桥,就到了东沟子这边。 然后迎面就撞见返回的臥龙凤雏组合,原来是江涛走得口渴,要回村取水壶。 “我就知道,早带著呢。”李惊蛰拍拍身后背著的65式军用水壶。 这种水壶在当下十分常见,基本上家家都有。 铝製的壶身,还绑著绿色的背带,携带起来十分方便。 “你这是空的。”江涛抓过水壶晃晃,轻飘飘的。 李惊蛰笑笑:“喝什么水,到了这,必须喝饮料。” “拉倒吧,用醋水放小苏打是吧,那还是我教给你的呢。”江涛撇撇嘴。 这年头,饮料什么的根本就没普及,孩子们就自製饮料。 凉水里边添上醋,再加点面起子,使劲摇晃,就开始冒泡泡,咕嘟嘟灌进肚里,大夏天还挺爽的。 当然了,水里边要是能加一粒糖精,那就更妙了。 至於白糖,想都別想,谁家大人能让你这么祸祸白糖,有糖精就不错了。 这玩意甜度非常高,每一粒都跟芝麻大小差不多,一粒小方块就能甜一大杯水。 “小舅,你等著。”李惊蛰钻进了不远处的一片白樺林。 他们这边,白樺树非常常见,开春这阵,白樺树刚刚冒芽,正是接取樺树汁的好时候。 没错,就是樺树汁,纯天然饮品。 只要用刀具在樺树皮上开一个小口,就会有汁液淌出来,可以连接一小截导管,下边放上容器,一天下来,就能接上几升樺树汁。 当然了,对於李惊蛰来说,没那么麻烦。 在树皮上开了个小口之后,树汁就哗哗淌出来,直接用水壶接著,一两分钟就接了大半壶。 他自己先咕嘟了两口,树汁清凉,带著点树木特有的气息,味道真心不错。 几十年后,超市里边卖的那些饮料,跟这个没法比;这是纯天然饮料,想喝都没地方买去。 李惊蛰又换了一棵树,重新把水壶灌满,这玩意也不能可一棵树祸祸,永续利用,才是自然之道。 后世就有那些不讲究的傢伙,可劲接樺树汁,把树都弄死了。 “这啥玩意,顏色稍稍有点黄,不会是你小子往里撒泡尿吧?”江涛接过水壶,越瞧越不对劲。 还是赵老六有点经验:“涛子,这是樺树汁。” 江涛先尝了一小口,嗯,好像真不错,於是就仰脖灌了半壶,喝完抹抹嘴:“痛快,大外甥,够意思。” 他也真是喝美了,直接唱上了:“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宰只野猪吃红烧肉,哇哈哈哈!” 最后还来个亮相,惹得赵老六直竖大拇指:“涛子,你是这个!” 忽听得李惊蛰大叫一声:“野猪!” 哪呢哪呢,江涛连忙往下摘枪,一阵手忙脚乱,愣是没把枪举起来。 赵老六更是不堪,瞅准旁边一棵大树,嗖嗖嗖就爬上去,比猴儿还快。 就这?李惊蛰看得直摇头,实锤了,真臥龙凤雏也。 等到弄清情况之后,这哥俩也有点尷尬,江涛嘴里一个劲找补:“大外甥,你这谎报军情可不成,按照军法,最少打四十军棍。” 李惊蛰继续摇头:“小舅,你这老洋炮打兔子还凑合,野猪皮糙肉厚的,根本就打不动,哎呀我去,真有野猪!” “还来啊,这回可不好使。”江涛决定不再上当,结果顺著李惊蛰手指的方向一瞥,立刻跳起来:“妈呀,真有野猪!” 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群野猪溜溜达达地从林子里钻出来,直奔新种的一片苞米地。 这帮傢伙都吃顺嘴了,在山里,可吃不著这么精细的粮食。 这个猪群大概有十多只野猪的样子,大大小小的混在一起。 应该是由最大的那两只母猪带领,各领著一窝去年的幼崽,都是不到百斤的黄毛子。 至於长著獠牙的大公猪,也就是俗称的跑篮子,倒是没看到,一般除非发情交配季节,否则公猪不跟猪群掺和,独来独往,都是桀驁不驯的独行客。 所以在猎户中才有传言:不怕群狼,就怕孤猪。 因为孤猪往往都是那种大公猪,一根筋,服不服,就是干,而母猪因为要顾及幼崽,所以攻击性要差一些。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江涛终於把身后的老洋炮给摘下来,朝著猪群就衝过去,这么勇的吗? 赵老六使劲一拍大腿:“涛子,回来,还没装药呢!” “那你赶紧装啊!” “我找找,刚才就別腰里了。” 赵老六在附近踅摸一阵,才发现是刚才爬树的时候,掉地上了。 他先取出装火药的牛角,枪口朝上,往枪膛里面倒些黑火药,又把沙粒子倒进去,塞纸掩上,再往枪管伸进一根通条,又懟了几下,好一阵手忙脚乱。 把旁边的江涛急得直跳脚:“等你弄好了,野猪都吃饱了。” “马上马上。”赵老六刚要把枪递给江涛,才想起来还没下炮子呢,又继续摆弄。 好不容易都弄利索了,这傢伙把他给忙的,一脑瓜子汗。 这种老式的洋炮確实比较麻烦,填装起来比较费劲,击发之后也是散射,主要是靠填充的沙粒子和小铁珠儿等打击猎物,就跟散弹枪似的。 江涛操枪在手,小眼睛一瞪,嘴里大吼一声:“小小野猪,你家江爷爷来也!” 还真別说,那群野猪不慌不忙地在田里拱著,愣是没跑。 瞧不起谁呢?江涛一路飞跑上去,约莫著距离差不多了,便举起枪,扣动枪机。 就听咕咚一声闷响,枪口冒出一股黑烟。 再一看,野猪没趴下,江涛先躺地上了。 装的火药有点多,震得他胳膊都麻了,巨大的声响,更是把他嚇了个跟头。 万幸啊,枪管的质量不错,没有炸膛,要不然,估计他的大外甥就只能帮他收尸了。 赵老六也嚇坏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兄弟,你没事吧?” 江涛从地上爬起来:“你这啥枪啊?” “兄弟你不是说放过枪吗?” “是啊,我打过气枪,打老家贼一打一个准儿。” 赵老六一拍大腿,我信了你个邪。 “野猪呢?”江涛还惦记猎物呢。 放眼一瞧,那群野猪在两只母猪的带领下,正沿著来路,吭哧吭哧往林子里跑呢,都跑出去挺远了。 刚才那一枪,动静確实不小,把野猪都给嚇了一大跳。 哎呀,江涛使劲一跺脚,刚才的万丈豪情,转眼间,灰飞烟灭。 等等,在野猪前方的路径上,好像有人,是彪子和李惊蛰。 “惊蛰,快让开!”江涛大惊失色,他大外甥要是叫野猪给拱了,回去怎么跟大姐交代啊。 第十三章 七十年代的新一辈 李惊蛰就知道臥龙凤雏不靠谱,根本就没指望这两位。 他看到猪群里边没有大公猪,也就不担心野猪会攻击小舅他们,任凭那哥俩折腾。 而他则领著彪子,开始抄野猪的后路。 既然碰到野猪,那当然要碰一碰。 野猪跑得还挺快,猪群中的幼崽,不是那种刚出生的花里棒子,而是百十斤的黄毛子,相当於半大子了。 一般情况下,野猪只带最近繁殖的这一窝幼崽,等到今年的新猪崽降生,这一窝黄毛子也就会自找出路。 十几只野猪衝起来,愣是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好在李惊蛰的心理素质和现在的年龄不相称,他紧握狼牙棒,精神高度集中,隨时准备发射。 而彪子就更不要说了,根本就不知道啥叫害怕,眼珠子瞪得跟灯泡似的,手里的大扎枪早就饥渴难耐。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接近,一方不动如山,另一方也是不会脑筋急转弯的野猪,眼瞅著就要来个火星撞地球。 “杀!”李惊蛰稚嫩的吶喊声猛然响起。 他的目標,就是正对著他衝过来的那只黄毛子。 收到命令,彪子將浑身的力气都运到双臂,红缨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化作一道寒光,扎向衝过来的一头母猪。 野猪的行动异常敏捷,但是彪子的枪更快。 一个心眼儿的人,心无旁騖,无所顾忌,反倒是更快更强。 伴著一声杀猪样的惨叫,彪子的扎枪,深深刺进野猪的肩胛。 这一枪,力道实在太猛了,愣是將飞奔的野猪给定在原地。 彪子再加一把劲,准备將野猪挑翻。 不料想咔嚓一声,枪桿子断了,眼前这只野猪二百多斤呢,木头枪桿自然承受不住。 彪子给闪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摔了个屁墩儿。 那只野猪也彻底被激发了凶性,瞪著猩红的小眼睛,直接冲向彪子,张嘴就要撕咬。 猛然间就听噗的一声轻响,野猪又嗷的一声惨叫,身体躥起来挺老高。 一只猪眼,被李惊蛰硬生生给射爆。 这一下的伤害,比彪子那一枪还大,野猪落地之后,在地上直打滚。 彪子也趁机爬起来,直接扑到野猪身上,將其压在身下,然后抡起大拳头,不要钱似的往猪头上猛砸。 把李惊蛰都给看得一愣一愣的:彪哥这也太猛了,跟景阳冈上打虎的武二哥都有一拼。 至於猪群,在刚才交锋的时候,其它野猪早就一溜烟衝过去,消失在林子里。 还有一头黄毛子,跟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撞,显然是已经被李惊蛰给射瞎双眼,无路可逃。 这时候,臥龙凤雏二人组也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眼前的战况,也把这哥俩给嚇了一跳,然后又大喜过望。 江涛也来劲了,嘴里咋咋呼呼:“老六,赶紧装枪,瞄准那个转磨磨的,给他一炮!” 赵老六也嘿嘿直乐:“还头一回看到野猪拉磨呢,牵回去都能当毛驴使唤。” 李惊蛰也跟他们生不起这个閒气:“还用啥炮,直接用刀子放血!” “老六,还是你来吧。”江涛把腿叉子拔出来,火烧火燎地扔给赵老六。 杀猪啥的,赵老六倒是在行,接刀在手,凑到那头黄毛子跟前,飞起一脚,將猪踹倒,然后膝盖压到猪身上,刀子一捅,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伴著几声惨烈的猪嚎之后,那只黄毛子彻底不动。 “还有一头大个的呢。”江涛又凑到彪子这般,只见彪子的拳头血乎连拉,也不知道是猪血,还是他的拳头破了。 瞧得江涛直咋舌:猛人啊,这要是放到古代,估计亚赛猛张飞,气死黑李逵。 “彪子,停停停,別打了,再打就把野猪打死了。”赵老六也提著腿叉子走过来,刀尖滴滴答答的,还往下嘀嗒血呢。 再看那只野猪,四条腿无意识地抽搐,出气多,进气少,竟然直接被彪子给捶死了。 等彪子停手,赵老六这才给这只母野猪放血,野猪不像家猪,都没劁过,所以猪肉的腥臊味比较重,要是不放血,更没个吃。 “大外甥,这只小野猪的眼睛咋瞎了呢?”江涛蹲在黄毛子跟前,也瞧出点端倪。 李惊蛰晃晃手里的狼牙棒:“我瞎抡几下,估计是抽眼睛上了。” “那你胆子也不小,敢打野猪。”江涛现在真有点佩服这个大外甥。 他们那边,又是枪又是炮的,连个猪毛都没捞著。 李惊蛰则摆摆手:“没我啥事,彪子打死了一头大的,老六宰了一头小的。” 对呀,赵老六也立刻觉得自己功劳不小:“赶紧弄回去,杀猪吃肉,別一会捂臭膛嘍。” 江涛直奔那只大母猪,扯腿拽了拽,好像整不动。 还得看彪子的,直接把二百多斤的野猪扛在肩上,健步如飞,向村子那边走去。 剩下江涛和赵老六,哥俩抬著那只小黄毛子,愣是撵不上。 李惊蛰则把地上的扎枪头捡起来,四处踅摸一阵,准备重新换个结实的枪桿。 原来的枪桿是水曲柳的,也算不错,可是架不住彪子力气太大。 正好在林子边上,找到几棵扁枣鬍子,这玩意够沉够硬,用来做枪桿正合適。 扁枣鬍子木质坚硬,他们这边,常用来做擀麵杖。 而且这玩意密度还大,扔到水里都沉底儿。 现在隨处可见,烧火都没人砍,太费劲;等再过几十年,就会被人冠以“东北黄花梨”的美誉,製成珠串,价格不菲。 李惊蛰选了一棵比较直溜的,也不用刀砍,双手搭上去,只见绿光隱隱一闪,这一截木头就齐刷刷地下来。 把带刺的枝杈,还有树皮啥的都抖落,一根光溜溜沉甸甸的枪桿就基本成型。 李惊蛰满意地拍拍手,就算別的啥也干不了,也能当个木匠啊。 正要往回走,李惊蛰又看到杂树林里边正好有几棵枫树,於是又把水壶灌满树汁。 这个比樺树汁还好呢,因为它甜啊,比较有名的枫糖,就是用枫树汁儿熬製。 要不说,这山上到处都是宝呢,李惊蛰打定主意:这些日子,多弄点树汁给家人喝点。 可惜的是,只有开春这半个月左右,树木汁液分泌旺盛,等到抽叶之后,就取不了。 等李惊蛰回到村里,已经在队部那边杀猪,围著一大帮人。 江雪做主,两头野猪,那只半大的黄毛子归她家,剩下那只母野猪,就给社员们分了。 用江雪的话来说,这些年,就吃乡亲们打的野味了,这回也该回请一次。 一来是江雪大气,知道团结乡亲;二来嘛,也是规矩。 按照他们这边的习俗,山里打的野牲口,没有吃独食的道理,大伙多少都沾补点儿。 江雪和李建国都是知青,也不会打猎啥的,以往都是沾別人的光。 这也是李惊蛰的意思,老母猪的肉,他也有点嫌弃,小黄毛子正好,肉质还算鲜嫩,还没啥不好的味道。 就是眼下是春荒,野猪熬了一个冬天,身上没啥肥膘。 还有赵老六,也跟著借光,多分了二斤肉。 这货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其实没出多大力。 整个杀猪分肉的过程,就听江涛吹大气了,说他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兵分两路,指挥彪子设伏,这才杀死野猪。 “小舅,你堪比三国时候的臥龙啊。”李惊蛰实在听不下去了,又朝赵老六一指:“这位好比凤雏。” “凤雏是啥鸟?”赵老六有点蒙圈。 江涛听过三国,就给他解释,臥龙凤雏都是有大能耐的,惊蛰这是夸咱们呢,於是把赵老六也乐得合不拢嘴。 李惊蛰也懒得戳穿,招呼彪子拎著黄毛子的猪头先回家,这个还是自己处理比较好,免得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至於另外一只大猪头,都被彪子捶得血肉模糊,当然没问题。 等到都忙活完了,家家户户就陆续飘散出肉香,全村都跟著过年了。 收穫最大的,当然是李惊蛰家,一头黄毛子,最后也出了四十多斤净肉。 依著江雪的意思,高低也得卖一大半,留几斤吃就不错了。 好不容易有肉吃了,李惊蛰可捨不得卖,赚钱的日子在后边呢,不急。 於是朝小舅使了个眼色,江涛在这方面还算机灵,轻咳一声:“姐啊,咱爸咱妈也都馋肉了,城里现在也不好买肉。” 好吧,江雪狠狠心,也不再提卖肉这茬。 等到晚上,家里又摆了两桌,瞎二爷也被孟飞飞给领过来。 还有那几位返城的知青,手续也基本办好,最近两天就要离开村里,今晚,也算是给他们践行。 能回城的知青,都是一脸兴奋,怀著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到这个时候,也都忘了下乡的辛苦,反倒对这个小山村充满了留恋。 这里已经深深刻下他们青春的印记,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就连高大成也彻底想开,不再纠结回城的事情,守著老婆孩儿,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闹著和媳妇离婚,也没有拋妻弃子,已经算是好样的。 李惊蛰觉得高大成的人品也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拉一把,叫老爸多找他聊聊,一起复习,准备迎接高考。 晚餐十分丰盛,猪肉燉粉条子,可劲造。 离愁別绪,都被冲淡,这年头,没有啥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 知青们打了好几斤酒,今天总算能敞开了喝。 酒酣耳热之际,李惊蛰站起来拍拍手:“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下面请我妹给大家唱首歌助助兴。” “好!”大伙齐声叫好。 然后孟飞飞就站起来,小脸红彤彤的,大伙更乐了:“惊蛰,这也不是你妹,不是你小媳妇儿吗?” 屋子里边一阵鬨笑,隨著瞎二爷的二胡声响起,这才安静下来。 孟飞飞清澈稚嫩的童音伴著琴声飘扬:“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伴著彩云飞……” 知青们也都打著节拍:没听过,不过这歌真好听。 这首歌现在还没问世呢,他们当然没听过,李惊蛰觉得挺应景,稍加改动,就跟瞎二爷和孟飞飞事先排练一下。 他想给这些奉献出青春和汗水的知青,包括他的父亲母亲在內,留下一个最美好的回忆。 等到孟飞飞唱了一遍之后,知青们也都轻声跟著哼唱,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泪落潸然: “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於谁,属於你,属於我,属於我们七十年代的新一辈……” 那一夜,知青们全都醉了。 第十四章 採薇採薇,薇亦柔止 清晨,沐浴著空气中草木的清香,李惊蛰陪著小舅,行走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 江涛其实不想走,还没玩够呢,不过江雪著急叫他回去送猪肉呢。 猪肉已经用盐醃上,裹好之后装在提包里,被后边的彪子用大枪挑著,除了提包,还有个大麻袋。 他们已经走过了大队所在地,也跟送行的李建国分別。 剩下的路程,就由李惊蛰这个大外甥护送了。 反正有彪子在,家里也放心。 如今彪子可谓声名赫赫,挑过野狼,捶过野猪,可谓是红旗大队第一勇士。 “小舅,你要真不想找个单位上班,那就做生意好了,也是个出路。”李惊蛰觉得有必要点拨一下他这个小舅,免得瞎折腾。 江涛还想吹几句大气,不过想到这个大外甥早就知晓他的老底儿,也就没了心思。 最后只能无奈地晃晃脑袋,他现在是没有目標,没有方向,纯属瞎胡混。 李惊蛰继续道:“小舅,你要真想闯,就得南下,去羊城那边,隨便倒腾点啥东西回来,在咱们省城一卖,都是几倍十几倍的利润。” 他知道,小舅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脑瓜儿。 “你听谁说的?”江涛有点不大信,在他眼里,大外甥虽然这次令他觉得好像有点厉害,可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你就別管了,小舅你是不是没这个胆子?”李惊蛰激了小舅一句。 “我没胆,我连野猪都不怕。”江涛果然急了。 李惊蛰又叮嘱道:“我就怕小舅你赚了钱之后嘚瑟,您可记好了,闷声发大財。” 江涛嘟囔一句:“能不能发財还不一定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还真有点痒痒:要不就试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跋涉二十多里,这才到了向阳公社,把江涛给累了够呛。 李惊蛰倒是还好,越走越轻鬆,路边的草木,能源源不断地给他补充能量,再走二十里也没事。 彪子也差不多,连汗都没出。 向阳公社不算大,名字也是后改的,一条东西向的大街,两侧都是平房,好歹都是红砖的,散落著公社各个部门: 诸如邮电局、供销社、收购站、卫生院、铁匠铺这些单位。 各种標语,彰显著这个年代的特色。 比如供销社掛著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还有诸如“农业学大寨”之类。 整体看,確实比村里繁华热闹多了,难怪村里的娃子们,都嚮往著来公社溜达。 这里最吸引他们的就是供销社,吃的,穿的,玩的,在这个年代孩子们心目中,供销社就是天堂。 另外一个叫小娃子们心心念的地方,却是铁匠炉。 主要是铁匠炉掛马掌,要是运气好,小娃子们能在这捡到马掌钉玩儿。 “小舅,一路顺风。”李惊蛰把小舅送上样式老旧的大客车,挥手作別。 江涛也重新变得意气风发:“大外甥,你就等著小舅胜利归来的消息吧。” 看来,小舅已经有了某种打算。 李惊蛰觉得挺好,叫小舅折腾去吧,时代的大潮马上就要风起云涌。 望著大客车吐著黑烟远去,李惊蛰也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李惊蛰先领著东张西望的彪子,去了收购站,这里主要收购生猪以及禽、蛋类。 至於皮张、药材、蘑菇木耳、山野菜等山货,则是由供销社那边负责。 从供销社出来,李惊蛰兜里多出来五块多钱,是卖野鸡的收入。 然后又去了供销社,把这些钱全都买了大粒盐。 大粒盐才八分钱一斤,好傢伙,足足买了好几十斤,又得辛苦彪子。 办完这些,李惊蛰就打道回府,在李惊蛰这个过来人眼里,也没啥好溜达的。 主要还是兜里没钱,瞎溜达也没啥意思,瞧著乾眼馋。 至於买那么多大粒盐,当然是准备醃製山野菜,这点盐还不一定够不够呢,有钱得先花在刀刃上。 等到了家,把江雪给嚇了一大跳:“大儿子,你是想把咱们一家都齁死啊?” 李惊蛰也决定跟老妈摊牌,不然的话,以后天天往山里跑,没法交代,於是就摆出一副兴冲冲的模样: “妈,我从公社听到一个好消息,今年要大量收购山野菜,我准备领著彪子,大干一场。” “没听队长他们说啊?”江雪表示怀疑,这年头,啥事都是从上到下通知。 “是我推测出来的,我听说有小鬼子的客商,来咱们这边考察,那帮傢伙最推崇山咱们的野菜,这事准没错。” 李惊蛰也只能编瞎话,也不管合理不合理了。 江雪琢磨了一下,她倒是从报纸上看过,两国已经建交,至於岛国人是不是喜欢山野菜,她还真不清楚这个。 这年头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极不畅通,现在村里连广播都没通呢。 反正盐都买了,江雪也就任凭大儿子折腾。 最近这一个月,她明显感觉到了大儿子的变化,她这当妈的都有点看不透。 “妈,你最好跟队长说一下,到时候叫村里的副业组多采点山野菜,也能给队里创收。”李惊蛰也不想吃独食,大山又不是他家的。 再说了,到了山野菜產出的旺季,漫山遍野都是,根本就采不过来好吧。 不过当江雪跟杨队长反应这个情况的时候,杨队长却有点不以为然:“公社年年都有採收指標,咱们完成指標就行了,有时间还得多伺候伺候大田呢。” 这就不怪李惊蛰了,反正他已经尽力,再说了,也就影响今年开春这一季,后边日子长著呢。 隨后的几天,李惊蛰就开始了准备工作。 首先是人手,光是彪子一个,有点不够用。 山野菜好采,可是运输是个大问题。 山路难行,背著野菜走上十里二十里的,真能把人累趴下,不干你是不知道,真以为游山玩水,进山旅游呢? 而且山野菜弄回家之后,还得简单加工,晾晒、焯水、挑选、醃渍,储存,活计多了去。 另外像是牛毛广(薇菜)这些,那就更费事了,工序繁多,而且都是纯手工,当然了,价钱也是最贵。 在李惊蛰的计划中,主打的就是牛毛广,其次才是蕨菜这些。 如今这个生產队时期,閒人是真的不好找,社员天天都上工。 李惊蛰踅摸了一圈,就赵老六这个咸腊肉还有点可能。 结果找到赵老六一说,这懒蛋子还推三阻四的,最后李惊蛰许给他二十斤散篓子,这才答应跟著彪子从山上往回背野菜。 剩下的实在找不到人了,把李惊蛰给逼得没招,就得拉著小胖墩这些小娃子上阵。 不能带著娃子们上山,在家里还是能干不少活儿的,比如牛毛广焯水之后,还有一道擼毛的工序,这个最是繁琐,得一根根地擼,小娃子手快,干这个正合適。 至於报酬,李惊蛰也不能亏了这些小伙伴就是。 万事俱备,只等春雨。 在一场小雨过后,李惊蛰的采野菜小分队,也终於正式开工。 上山的队伍成员有三人:李惊蛰手持狼牙棒,胳膊挎著个土篮子,在前面开路。 后边的彪子和赵老六,则背著半人高的大花篓,花篓是李惊蛰用苕条编成,结实耐用。 彪子手里拄著大扎枪,赵老六则背著老洋炮,甭管好不好用,起码能壮胆儿不是。 头一天干活,也不用跑太远,出村三五里,朝阳的山坡,都是李惊蛰的战场。 刚出村,就碰到了老鷂子,他是副业组的组长,也领著一帮社员,准备採收山野菜。 副业组的人员,基本没啥壮劳力,以老弱病残居多。 “惊蛰,你也跟著进山,太小了,万一有点危险咋整?”老鷂子人不错,出言提醒。 別说小孩儿了,就算是老跑山的,都不敢说自己在山里百分百安全,意外情况太多了。 “鷂子爷爷,我们就在这跟前儿转转,不往远走。”李惊蛰应了一声,领了这份好意。 老鷂子点点头,然后发现了躲躲闪闪的赵老六,不由得立起眼睛:“老六,你也是副业组的一员,还不赶紧归队!” “我,我肚子转筋疼,不好,要跑肚拉稀。”赵老六捂著肚子,往旁边的小树林跑去。 老鷂子也没辙,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就领著大部队继续前行。 李惊蛰有意和副业组岔开,转向另外一个山坡,很快赵老六就从后边摸上来,跟副业组能有烧酒喝啊,他一个吃救济粮的,又不在乎那点工分。 这个季节是真好,蚊虫还没怎么起来,山坡像是披了绿毯,点缀著星星点点的野花,真是处处鸟语花香。 放眼望去,一撮撮,一簇簇,都是尺把高的牛毛广,就跟特意种的似的。 这种野菜披著一身淡黄色的绒毛,就像是黄牛的牛毛,因而得名。 另一个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则叫做薇菜,诗经里面,就有《採薇》这样的名篇。 开工!李惊蛰豪气冲天地一挥手。 然后就看到彪子卸下背篓,朝著远处奔去,原来是发现了一只野兔。 赵老六也摘下老洋炮:“彪子,俺给你打掩护。” 彪子是实心眼,而这货是能偷懒就偷懒。 李惊蛰一点也不泄气,也没指望他们採摘,负责运输就好。 至於採摘山野菜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 只见他淡定地挥挥小手,伴著一阵脆响,一丛牛毛广就齐刷刷折断,然后落进李惊蛰跟前的土篮子里,码放的整整齐齐。 別人都是蹲在那,一把一把薅,到他这,就是摆摆手的事,轻鬆写意,真跟郊游似的。 不大一会,那两个大背篓就装得满满当当。 等赵老六回来,看到上尖儿的背篓,脚下一个踉蹌。 彪子倒是一点不在乎,背起几十斤重的大背篓,大步流星,向著村里走去。 没法子,赵老六也只能齜牙咧嘴的跟在后面。 哪里知道,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等他背了一趟回来,发现又堆了好几座小山一般的牛毛广,正等著他背呢。 赵老六俩腿发软,直接坐在地上:累傻小子呢,俺娘咧,想喝点酒咋就这么难涅? 第十五章 真香 李惊蛰真不是故意想累傻小子,没法子,他採收牛毛广的速度实在太快。 边干边歇著,还顺手採摘了一些刺老芽。 別人採摘刺老芽,得小心翼翼,生怕扎手,到李惊蛰这,全都不是事儿。 结果就是,他还没怎么发力呢,赵老六就累趴下了。 一上午的时间,彪子运了五趟,赵老六跑了三回,对他这个一贯偷奸耍滑的傢伙来说,也算是超水平发挥。 李惊蛰看看太阳已经差不多要中午,也就收工,他还惦记著家里那边,也不知道弄的咋样了。 三人满载而归,连李惊蛰都挎著一个大號的土篮子,里边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牛毛广。 要是换成別的东西,李惊蛰真的挎不动,但是野菜就不一样了。 进村之后,直奔彪子家,这里就是主要的工作车间。 彪子家也是两间小土房,东倒西歪都快散架了。 十几个小娃子,正在当院忙活得热火朝天。 瞎二爷坐镇指挥,人家可不是瞎指挥。 谁烧火,谁抬水,谁负责焯野菜,谁负责往下擼毛,谁负责晾晒,都安排明明白白的。 李惊蛰进院一瞧,一切都井井有条,立刻就放心了:“二爷爷,辛苦您啦。” 瞎二爷手上也没閒著,熟练地擼著牛毛广上边的绒毛。 牛毛广焯水之后,就变得绿微微的,只见瞎二爷两只手快得叫人感觉眼花繚乱,嗖嗖嗖,一根根牛毛广就变成光溜溜、水嫩嫩,瞧著真稀罕人。 旁边的小胖墩就有点差劲,小胖脸上写满了纠结,看到李惊蛰,小胖墩嗖一下站起来:“惊蛰,我这手指肚都快磨禿嚕皮啦。” “那就换班,宝咂,一会哥给你补补,中午就尝尝鲜,咱们炒牛毛广吃。”李惊蛰早都给娃子们说好了,中午这顿管饭。 小胖墩顿时变成苦瓜脸:“牛毛广啊,这一上午,闻味儿都快闻吐了。” 旁边的二柱子也帮腔:“是啊,俺家天天拿这玩意当咸菜吃,都吃伤了。” 二柱子家里只有一个寡妇妈,日子过得苦哈哈。 再说了,守著大山,真不缺山野菜。 最关键的是,像是蕨菜薇菜这类,都比较喜油,清水煮出来可不是难吃嘛。 李惊蛰一摆手:“你们就擎好吧,今天叫你们尝尝不一样的山野菜。” 说完,他就洗洗手,进屋准备菜餚。 在这个过程中,李穀雨和孟飞飞抬著半筐大饼子过来,进院就使劲吸溜鼻子:“真香!” 那些娃子早就没心思干活,都围著屋门扒眼儿,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从屋门飘散出来。 李惊蛰忙活完了,挥手喊了一声开饭。 就在当院开吃,彪子家连桌子都没有,就用临时搭的工作檯当餐桌。 娃子们一手抄著筷子,一手拿著大饼子,瞪著眼珠子,瞧那架势,就是准备要搂席。 很快,小胖墩和二柱子端上来两大盆菜,一个炒牛毛广,娃子们都认识,只是令他们眼睛一亮的是,那些牛毛广的小段儿里,还夹杂著不少肉丝。 肉啊,娃子们见到肉,那真是眼睛发红,十几双筷子,都奔著这盆菜伸去。 夹上一筷头子塞进嘴里,野菜的清香,混合著肉香,娃子们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原来炒牛毛广也能这么好吃,惊蛰哥,你真腻害!”小胖子嘴里塞满食物,说话都含糊不清。 李惊蛰微微一笑,给瞎二爷的碗里夹菜。 孟飞飞懂事,已经给瞎二爷夹了些,老爷子正襟危坐,用筷子夹起几丝菜餚,细细品尝,最后点点头:“不错不凑,山野的精华,都蕴含其中。” “二爷爷,您再尝尝这个。”李惊蛰夹了一块裹著麵糊的刺老芽,表面已经煎成金黄色,这个叫香煎刺老芽, “妙,不愧是山野菜之王!”瞎二爷讚不绝口。 娃子们一开始都奔著肉丝去了,一瞧这架势,也都开始夹这个,筷子不好使的,直接下手抓。 “唉呀妈呀,这玩意比肉还香呢!”小胖墩怪叫一声。 二柱子吃了一个之后,也有点迷糊了:“这是刺老芽吗,怎么跟俺们以前吃的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这话一点不错,无论是牛毛广还是刺老芽,娃子们年年都吃,却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 最后还是李穀雨道出了內情:“能不好吃嘛,二两豆油都用光啦!” 豆油还是江涛给带过来的呢,平时江雪可捨不得用。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娃子们也都干沉默了:二两豆油,都够家里用好几个月的了。 二柱子使劲咬了一口大饼子:“惊蛰,俺们一定好好干!” 对,好好干,娃子们齐声表態,不好好干活,都对不起这吃食。 到下午开工的时候,这些小傢伙果然干得更加起劲。 就连赵老六,都勤快许多,中午把他也吃美了,唯一遗憾的是,这么好的菜,要是能有二两小酒儿,那就更美了。 整个下午,李惊蛰就没再采牛毛广,而是开始採收水蕨菜。 否则的话,牛毛广採回去,还得放一晚上,明天才能晾晒,就不那么新鲜了。 蕨菜就相对简单一些,焯水之后,捆成一个个小匝,直接醃渍就成。 李惊蛰已经提前把大水缸准备好,是知青们撤离之后留下的。 忙了一天,收穫满满,等晚上回家之后,李惊蛰又给家人露了一手,上了两盘山野菜,吃的李建国也连连叫好。 就是江雪不大满意,太费油了。 “妈,等山野菜卖了钱,我一准给您买台缝纫机。”李惊蛰还不忘给老妈画大饼。 別管最后能不能采上缝纫机,反正江雪心里喜滋滋。 起早贪黑,一连忙了三天,村子周围的几个山头,差不多都被李惊蛰他们给跑遍了。 瞧瞧娃子们也都累够呛,李惊蛰也就决定歇一天。 可不敢多浪费时间,山野菜就是幼嫩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採摘季节,一般也就持续十天半月的,等到抽条之后就老了,根本不能吃。 这几天的工夫,村里的副业组已经完成了上边给的採收计划,顺利收工。 正好当下的时节,小苗刚破土,还没开始剷头遍地,社员们也终於能歇几天。 这也是生產队的惯例,毕竟守著大山,多少也得给社员们留点空閒时间,弄点山货啥的,自家吃也好,换点东西贴补家用也好,终归是进项。 李惊蛰早就告诉这些小伙伴,叫他们回家之后,跟家里说说,多采点山野菜,今年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社员们相信的不多,他们大多按照惯性来生活,很少去尝试改变。 不少人瞧著李惊蛰晾晒醃製了那么多山野菜,也有点看热闹的心思。 这年头都是计划经济,山野菜是有收购任务的,计划外的,公家不收。 公家不收,你就得私下里偷摸的出售,哪里能卖那么多呦? 山野菜嘛,顶多就是县城的工人干部啥的尝尝鲜,而且价格还稀烂贱。 有那个閒钱,还不如自个出城转转,隨隨便便就划拉点。 对於这些质疑,李惊蛰当然是笑而不语,反倒是李穀雨和孟飞飞,气得小腮帮鼓鼓的,跟人家掰扯,结果往往是被气得偷偷抹眼泪。 就连以小胖墩为首的这些小娃子都十分不满,李惊蛰还答应给他们买礼物呢,野菜卖不出去,就赚不到钱,拿什么买礼物? 这件事也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一件趣谈,李惊蛰也成了社员们口中“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典型。 而李惊蛰依旧忙碌,在休息了一天之后,继续开工。 村子周围的山头都踅摸得差不多,那就只能向更远的地方挺进,这也意味著要走更远的路程,危险性也会隨之增加。 这个年代可不像几十年后,只要是山林,就有游客涉足。 现在许多地方都是深山老林,不乏野猪、黑瞎子、豹子、猞猁、甚至是东北虎这些猛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李惊蛰可不敢这么虎。 正好这几天社员们都休息,他好说歹说,算是请了老鷂子这个老跑山的,为他们保驾护航。 再加上他和彪子,安全方面也基本有了保障。 至於赵老六,自然被自动忽略。 於是进山的队伍变成了四人,老鷂子身后背著一支56半,瞧著比赵老六的老洋炮靠谱多了。 他们红旗村,位於长白山西麓,一行人向东走出去十好几里,基本就进入到深山老林。至於核心区域,那是保护区,不是隨便去的。 李惊蛰的感觉又有所不同,浑身三千六百个汗毛孔好像都打开了似的,贪婪地吸收著山林里草木的气息。 同时,更有一股久远和雄浑的能量,无声无息地匯聚在他的身体里,默默地滋养著他的身躯。 李惊蛰不由得握了握拳头,感觉好像力量都壮大几分。 “这两座连著的是大屁股山,以前我来的时候,牛毛广比较多。”老鷂子朝前方指了指,两座圆鼓鼓的山头,还挺形象的。 至於这名字,也不用在意,还有地名叫腚沟子呢,这边取名,就是这么隨意和奔放。 果然还得是老跑山的,引领的这地方真不错,山坡的空地上,全是一簇簇的牛毛广。 而且和村子周围相比,这里的牛毛广长得异常粗壮,很显然,是好多年都没人採摘,这才养起来的。 那还等啥呀,开干吧! 李惊蛰特意跑远点,免得他那独特的採摘方式被人发现。 彪子和赵老六也动手,只有老鷂子,在周围溜达,人家就是保鏢,当然不负责干活。 就在李惊蛰埋头苦干的时候,忽然间,他感觉到一股奇特的能量,直衝体內,就跟大夏天嚼了一根冰棍似的,无比舒適,令他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两下。 循著这股能量,李惊蛰很快就发现目標,他也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棒槌!” 第十六章 打赌 李惊蛰的一声棒槌,把正坐那偷懒的赵老六给嚇得一激灵,噌一下站起来:“彪子,抄傢伙,有情况!” 瞧得老鷂子直撇嘴:“妈个巴子的,你小子真是个棒槌,人家惊蛰肯定是发现老山参了,咱们瞧瞧去。” 赵老六这才訕訕地放下洋炮,隨即又嗷嘮一嗓子:“野山参,这下可发財啦!” “有点出息好不好,野山参也得看年头和品相。”老鷂子则表现得十分淡定。 在老鷂子年轻的时候,也放山挖过棒槌,见过大货,相比之下,这几年野山参就少了许多,不过也並不算太稀罕,主要是年头都不够。 等他们走过去,只见李惊蛰已经扒开周围的草丛,露出一株刚刚一拃来高的小苗。 “惊蛰你眼神不错,这都能发现?”赵老六嘴里忍不住夸讚,没准把老山参卖了,他的酒钱就出来了。 老鷂子上前瞄了一眼:“就是一苗二甲子,没啥意思,拿到供销社,能换五块钱。” 野山参在不同的生长阶段,有不同的称呼,一茎三叶叫三花子,五叶叫巴掌子,这些都在二十年之內,属於幼生期,基本没有採挖价值。 等到长出两茎之后,也就是长出两片相对的掌状复叶之后,才算是达到了採挖的入门標准,根据这时候的形状,就叫二甲子,这个甲就是动物的犄角的意思。 再往后,掌状复叶越长越多,三片的叫灯台子,然后是四品叶,五品叶,六品叶这些。 “好歹是野山参,就值五块钱?”赵老六刚才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失望。 不过这货心態好,很快就又嘚瑟起来:“五块钱也行啊,能换好几斤烧酒呢,赶紧整出来。” 李惊蛰却笑著摇摇头:“还是长著吧,等老六你变成老头儿,再挖出来给孙子娶媳妇用。” 虽然李惊蛰也稀罕老山参,可是这样的小参苗,他还真不想动手。 “咱们不挖也得便宜別人,再说了,俺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个老丈母娘肚子里转筋呢,更別说孙子啦。”赵老六有点急了。 老鷂子摇摇头:“你呀你,一辈子看不著后脑勺,惊蛰小小年纪,都比你强百套。” 他也比较赞同李惊蛰的做法,老辈子的放山人,那都是守规矩的,懂得永续利用的道理。 “干活,继续干活。”李惊蛰不再去关注那株二甲子,小手咔把咔把地开始撅牛毛广。 他有比发现这株野山参更高兴的事情,野山参带给他的那种异样的感觉,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身体里。 这是不是也意味著,以后找棒槌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真搞不懂你们。”赵老六嘀咕一句,又四下踅摸一圈,暗暗记下位置。 等到他背了一趟牛毛广回来,看到李惊蛰他们已经转到另外一片屁股山,於是就喜滋滋地奔回来。 蚂蚱腿也是肉啊,五块钱呢,对他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买点烧酒它不香吗? 可是找了半天,愣是没看著。 怪事了,俺记得明明就在这的?赵老六有点想不明白,好好的人参,难道长腿儿跑了,又不是人参娃娃。 再仔细瞅瞅,也没有挖掘的痕跡,看来不是李惊蛰他们趁著刚才的工夫挖走了。 “看来俺就是这个命了。”赵老六只能长嘆一声。 赵老六当然不知道,李惊蛰知道他是个老六,早防著呢,利用自己的本事,把这株二甲子给挪到別处。 要是换成別人来操作,这株野山参基本就废了。 人挪活,树挪死,对野山参来说同样如此。 不过李惊蛰有信心,在他的反哺下,这株野山参一定会长得更加茁壮。 一上午时间,也就弄了两趟,把赵老六都给累趴下了。 这还真不是他犯懒,加在一起,走了好几十里山路,也真难为这傢伙了。 下午索性就在家休息,只是这样一来,採收的效率自然大大下降。 牛毛广在加工的过程中,要不断揉制,最少也得三遍打底儿。 揉搓到位的薇菜乾,紫薇薇的,很是漂亮。 这道工序不能省,否则泡出来的薇菜就会发硬,口感上差很多。 揉搓好的,则口感十分肉头,这才是上品。 要不怎么说薇菜乾价格贵呢,主要就贵在这人工方面。 最先採收的牛毛广,已经陆续加工好,装到透气的麻袋里,在阴凉的仓房里边储存,这些都是他们劳动的果实。 就连赵老六这个懒货,看到这么多成品之后,都很有成就感. 他下午就没啥事,睡了一觉之后,就找人扎堆扯蛋。 刚好听到有人说风凉话,说什么小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弄那么多山野菜白搭钱。 对方还是小队会计,姓白,因为精於算计,人称“白老转”。 赵老六不能忍,指著白会计的鼻子:“白老转,俺告诉你,你別门缝看人,惊蛰都说了,等野菜出钱了,就帮俺娶媳妇。” 白老转头上戴著一顶蓝帽子,长相透著几丝精明:“你还真信呀,做梦娶媳妇吧。” “咱们走著瞧!”赵老六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也不能弱了气势,酸菜熬土豆,硬挺唄。 白老转卡巴卡巴小眼睛,心里来了道道儿: “赵老六,你要是有胆子,咱们就打赌,你要是能因为这个娶上媳妇,我就把你的酒席给包了。你要是不行涅,就输给十斤酒,你就说敢不敢吧,是爷们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的激將法还真有点效果,把赵老六给憋的脸都紫了,最后把心一横,赵老六掰著自己多余的那一截手指: “赌就赌,俺要是输了,就把这个剁下来,给你下酒,这玩意蘸酱油吃著才香呢。” 他是寻思好了:反正你个小队干部,不能逼著人剁手指头吧? 赌赌赌,旁边不少社员都跟著起鬨,纯属看热闹不嫌咂大。 正这时候,李惊蛰挤到人群前面:“老转叔,我代表老六跟你赌了,我们输了,就给你打十斤酒。” “我跟你个小蹦豆子打啥赌涅,传出去叫人笑话。” 白老转也是要脸的,最关键的是,到时候李惊蛰输了,躺地上打滚,他还能逼著小娃娃兑现赌约咋滴。 “无妨,我给惊蛰担保。”人群外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大伙一瞧,原来是瞎二爷,白老转咂咂嘴,也觉得没啥意思:一个二混子,一个小娃娃,现在又加上一个五保户,他贏了也没名,看来今天有点失算啊。 “那就再加上我一个。”又有人替李惊蛰出头,这次是老鷂子。 白老转这回高兴了:“好好好,也不用打酒,给我抓十只野鸡,十只兔子就成。” 这傢伙还真够贪心的,不过李惊蛰心里有底,乐呵呵地应下这场赌约。 虽然大伙都不怎么看好李惊蛰这个小不点,但是也都挺佩服他的勇气,跟个小大人儿似的,不能当平常那些娃子看待。 前前后后,李惊蛰等人忙活了半个多月,隨著气温迅速升高,蕨类植物迅速抽条,不再適合採摘。 李惊蛰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战果十分辉煌:薇菜乾就有將近三百斤。 要知道,十斤鲜菜,都出不了一斤乾菜。 另外还有醃渍的蕨菜,这个就更多了,足足装了好几口大缸,看样子有两三千斤。 隨著山野菜季的结束,村里副业组的山野菜都上交到供销社,圆满完成了今年的任务,也为广大社员增添了一份收入。 这时候就看出来差距,李惊蛰的这些山野菜无人问津,社员们都说,只怕要烂在手里。 谁见了都摇头,念叨一声:亏大嘍。 连江雪都有点坐不住了,张罗著叫李惊蛰给他小舅写信,叫江涛帮著在春城售卖,到这时候,能卖点算点,可千万別亏本。 李惊蛰倒是稳坐钓鱼台,每天跟瞎二爷学学二胡,晚上搞搞创作,剩下的时间,和村子里的小伙伴耍耍,他也很享受这种虽然贫穷但是非常充实欢乐的童年。 这年头的孩子,物质方面是差了点,但是精神生活是真的丰富。 不知不觉,时间进入到六月份,小娃子们玩得就更疯了:天气一热,终於能下河洗澡嘍。 於是村外的小河,就成了淘小子们的乐园。 一个个晒得跟黑泥鰍似的,在水里比赛扎猛子,看谁扎的远。 比赛蹲大缸,看谁在水里闭气的时间长。 还有专门玩打漂洋的,必须把小小鸟露出水面,那才叫本事。 岸边还有不敢下水的小娃娃,在那摔泥泡,发出噗噗的闷响。 玩就完了,总有一款適合你。 “惊蛰,別练狗刨了,上来咱们比射击。”小胖墩在岸边招呼水里的李惊蛰。 李惊蛰游泳比较废,目前还在练习狗刨阶段。 主要是按照原先的剧本,江雪管的严,不许他下水。 这时候的大人,都有一套检验方法:自家的娃子回来,在胳膊上抓一把,要是有白道子,就说明刚洗过澡,那就等著挨笤帚疙瘩吧。 李惊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岸上一瞧:好傢伙,一帮臭小子,光溜溜排成一排,正呲尿呢,比赛谁呲的最远。 这就是你说的射击比赛? 话说这童子鸡就是不同凡响,一个赛一个的,都划出高高的拋物线。 正这时候,从村子方向跑出来俩小丫头,前面的孟飞飞嘴里大喊:“惊蛰哥,好消息,供销社收山野菜啦!” 娃子们齐齐转身,然后孟飞飞捂著小脸,掉头就跑。 小胖墩杨天宝在后边紧追不捨:“真的假的,哎,你別跑啊——” 第十七章 野菜值千金 “驾驾驾!” 车老板子把大鞭子甩得嘎嘎响,赶著队里的大马车,行进在通往向阳公社的土路上。 拉车的辕马呱嗒呱嗒地迈著矫健的步伐,这是队里最好的一匹马,膘肥体壮,为生產队立下汗马功劳。 旁边还有一匹小儿马子在拉帮套,它也不怎么使劲,现在主要是学习阶段,辕马才是正主儿。 由此,拉帮套这个词儿,也引申出一些別的含义,懂的都懂。 马车是满载儿,摞著一个一个的大麻袋,足有好几千斤,以至於李惊蛰和彪子,只能跟在后边一溜小跑。 车上拉的自然是李惊蛰的山野菜,和原本的记忆一样,省里和岛国客商签订了供货合同,供销社自然是敞开了收。 这么一大车货物,江雪肯定是不放心叫大儿子这么一个小娃子去售卖的。 不过昨天后半夜,队里杨八爷的孙媳妇儿生孩子,江雪实在抽不开身。 李建国倒是对大儿子信心十足,跟车到了大队这边,他就去学校上课了,这也得益於李惊蛰最近这段时间的优异表现,给老爸平添了许多信心。 没法子,江雪只能委託车老板子帮忙照应。 大马车一路不停,就来到了公社,在供销社的大门前停下来。 李惊蛰一打量,果然,墙上贴著红纸,写著收购山野菜的信息,还有价目。 薇菜乾的价格最醒目:按照品级,每斤从一块六到两块二不等。 “有点贱啊。”李惊蛰是懂行的,薇菜乾的出口价格,每吨能达到一万美金呢,到了採集户手里,显然是层层扒皮,大头儿都被公家给赚走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现在就这个形势,有本事你別卖啊。 车老板子叼著小菸袋锅,吧嗒了两下:“惊蛰啊,这价格就不错了,咱们副业组收购的时候,一等品才一块钱一斤。” 说完望望那满满一车山野菜,车老板子的目光中满是羡慕:“惊蛰,你这娃子不得了啊!” 这句话真是由衷而发,在社员们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李惊蛰这个小娃娃愣是干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车老板子想起了一句老话:英雄出少年。 收购山野菜的地点,是在供销社院里,车老板子把大马车赶进去,这么一大车,把供销社的主任都给惊动了。 主任姓蒋,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的確良的半截袖,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上海表,脚下还蹬著鋥亮的皮鞋,一瞧就是干部。 这年头,能掌握物资的地方都是好单位,供销社自然是排在前面,和粮库主任一起打头排。 蒋主任认识车老板子:“老杨,你们木头村这是留后手了,咋还剩这么多菜?” 车老板子瞧了李惊蛰一眼:“不是队里的,都是这娃子家的。” 这这这,蒋主任都无语了,这几天,也有个人来出售山野菜的,但是薇菜乾这类,一般也就三斤五斤的,瞧瞧人家,都用大麻袋装。 隨即,蒋主任心中又欢喜起来:这一份下来,上面泼下来的任务,就能完成三分之一,不错不错,於是就张罗著赶紧卸车泡秤。 要知道,这事没有事先通知,等得到消息,都过了採摘山野菜的旺季,所以完成指標有难度。 “主任,先不忙。”李惊蛰不慌不忙地来到蒋主任跟前,“主任,有点事跟您商量一下,卖了山野菜,我准备孝敬孝敬爹妈,您手里有自行车票啥的,能不能给我点,也好让我儘儘孝?” 李惊蛰早就打听好了,现在购买自行车,还要票呢,说不得,只能跟眼前这位打打秋风 “自行车票啊,有点不好办。”蒋主任习惯性地打著官腔。 然后就看到眼前这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拧拧小眉毛,指挥著车老板子就要走,说是要去县里卖。 蒋主任心里也急了,一把拉住李惊蛰,笑呵呵地说道:“你这娃娃,性子咋这急,不好办又不是办不了。” 他也瞧出来了,这娃子猴精猴精的,跟他在这玩虚张声势呢。 没法子,上面有任务,蒋主任还真捨不得放走这一大车山野菜。 李惊蛰从蒋主任手里得到了一张自行车票,还有一张缝纫机票,他还想要手錶票和收音机票,结果蒋主任说,这两样现在供货充足,已经不需要票证。 李惊蛰这才把小手一挥:“那就过秤吧,主任,你们可不许故意压等。” “哪能呢。”蒋主任算是见识到这个小傢伙的厉害,你说这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娃,哄鬼呢? 最后,李惊蛰的薇菜乾,基本都定成了特等品;只有少数因为赶上雨天,晾晒的不好,定位二等。 不得不说,这片大山里面出產的山野菜,品质真好。 一共三百多斤薇菜乾,足足卖了六百零五块多,瞧得车老板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乖乖,我杨老五,头一回见过这么多钱啊! 这话对也不对,生產队年终分钱的时候,当然比这个多。 只不过,那是所有社员的钱都凑在一起,分到各家各户,也就五六十块。 可是眼前这六百块,都是李惊蛰的,偏偏他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蹦豆子,这对车老板子几十年形成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產生了无比巨大的衝击。 以至於后面卖蕨菜的四百多块钱,车老板子都没啥太大感觉,他已经被刺激得有点麻木。 李惊蛰心里也终於长出一口气:总算没白忙活,有了这些钱,总算是稍稍有了点底气。 剩下的就是开票领钱,最后蒋主任拿著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外加几十块钱领钱问道:“这钱给谁?” “我。” “俺!” 李惊蛰和车老板子异口同声,至於彪子,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钱的概念。 车老板子火烧火燎地从蒋主任手里把钱抢过来,拿在手里,感觉有点烫得慌。 来的时候,江雪都跟他说好了,让他帮忙经管钱,谁知道能这么多啊,他现在手都有点哆嗦,不知道还能不能赶车? “杨大爷,我这带著挎包呢,还是让我背著吧。” 李惊蛰淡定地拍拍自己身上的黄书包,就车老板子这架势,真不適合带钱,整个人都有点紧张过度,疑神疑鬼,保不齐会出事。 车老板子琢磨一下,还是把钱放进包里的好,这玩意就跟刚烤熟的地瓜似的,真烫手啊。 李惊蛰把一整沓钞票装进挎包,小手还拍了拍,感觉也沉甸甸的。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年代,一千元的购买力。 剩下的几十块领钱,被他隨手装进兜里,只留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递给车老板:“杨大爷,这是说好的,使生產队马车的钱。” 这年头,生產队的大牲口当然不能白用,多少也得给点草料钱。 “多了多了,不是两块钱吗?”车老板子摆摆手。 “两块钱是来公社,我这不是还打算去县里一趟嘛。”李惊蛰早就计划好了。 看到车老板子还在犹豫,李惊蛰又小声道:“等回来的时候,再给您买两瓶酒。” “中!”车老板子把心一横,然后就招呼李惊蛰和彪子上车。 主要是有彪子押车,车老板子心里也有了底气。 公社距离县城还五十多里呢,车老板子看看车上的草料口袋,有点不咋够用,就准备找地方先匀点。 却被李惊蛰拦住:“半道上打两捆草就行。” “光吃草的话,怕是不成。”车老板子有点担心。来回一百多里呢,不多吃点料,他担心大马撑不住。 这年头,人心实在,虽然是生產队的马,但是也不能祸害。 李惊蛰跳上车,在马屁股上拍了两下:“走著,一会儿都加餐。” 於是大马车继续上路,呱嗒呱嗒的马蹄声,伴著清脆的鑾铃,洒满在沙石路上。 等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望见县城,主要是有几个高耸的大烟囱,特別惹眼,至於太高的建筑,现在还没有呢。 李惊蛰下车去打草,车老板子取过镰刀递给他,李惊蛰想想还是接过来,做做样子也好。 在车老板子撒泡尿的工夫,李惊蛰就转悠回来,后边的彪子,一手拎著一大捆草。 “等到了县城,歇脚的时候再餵马。”车老板子又抄起大鞭子。 可是那匹大辕马不干了,嘴里噦噦地叫著;旁边拉帮套的儿马子更是跟饿死鬼托生似的,仗著身上没啥束缚,直接就凑到彪子身前,开始抢草。 “估计是饿狠了。”车老板子也没招,只能先歇歇脚,给马餵草,嘴里还一个劲嘟囔:“没出息,没吃过青草咋滴?” 反正是马儿不会说话,不然高低得反驳一句:真没吃过这样的草,唉呀妈呀,太香啦! 吃完草,两匹马更加精神抖擞,要不是拉著车,高低得搂一圈。 终於进了县城,比公社又上了一个档次,主大街是柏油路,电线桿林立,扯著密密的电线,瞧得李惊蛰好生羡慕:村里啥时候能通电啊。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都掛著国营两个字,比如说国营照相馆,国营饭店等等。 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的衣著也鲜亮许多,打补丁的就比较少了,因为正是夏天,偶尔还能看到穿著连衣裙的呢。 大街小巷,不少人都骑著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很是悦耳。 这个年代县城的工人,生活大多相当愜意。 有固定的收入,房子也有单位保障,和农村相比,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在任何时代,最苦最难的,永远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农民。 接下来,李惊蛰就按照计划,开始大採购,买买买。 第十八章 最好的礼物 “惊蛰啊,別买了。” “惊蛰啊,你这样不行,回家屁股非得开花不可!” “惊蛰啊,大爷求求你啦……” 在车老板子一路劝阻声中,李惊蛰终於买的差不多,他摸摸肚子:“饿了,我请您下馆子去。” 车老板子连连摆手:“可不行,可不行,买几个馒头就好。” 李惊蛰看看新买的手錶,已经下午两点多,那就下次再说,怎么著,趁著天黑之前也要赶到家的。 不过馒头还是算了,在路过二副食商店门口的时候,看到有卖麻花的,李惊蛰下车瞧瞧,直接就全给包圆了,还好他早有准备,兜里揣著粮票呢。 “赶紧走!”车老板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县城,他担心再不走的话,这小子真能把一千块钱花光。 回去的行程更快,两匹马就跟吃了大力丸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终於在太阳落山之前,大马车安全回村。 “惊蛰回来啦!”小胖墩正领著一帮小娃子在村口玩清官抓小偷呢,看到马车,立刻大叫一声。 呼喇一下,娃子们都围了上来,二十多个,把大马车团团围住,得,马车是別想走了。 李惊蛰跳下车,小胳膊一挥:“宝咂,组织咱们山野菜小组的成员排队。” 呼喇一下,在小胖墩的指挥下,十几个娃娃立刻毁成一排。 娃儿们又不傻,知道一准有好事儿。 小胖墩杨天宝检查了一下人数,把一个四五岁的鼻涕娃从队伍拽出来:“四喜子,没你啥事。” 好嘛,还真有滥竽充数的。 鼻涕娃一瞧这架势,坐地地上嗷嗷就就开嚎。 “起来起来,先一人领一根大麻花。”李惊蛰乐呵呵地叫彪子分派食物,彪子再缺心眼,基本数量还是能分清的。 麻花!娃子们的眼睛都唰唰放光,这玩意,年八辈儿都吃不著一回。 像是刚才耍磨磨丟的四喜子,四岁半了,都没尝过麻花是啥味儿。 一群小娃娃,都使劲咽吐沫,然后一脸激动地领麻花。 沉甸甸的大麻花拿在手上,透著麵粉和油脂的香气,上面还撒了白糖,肯定又香又甜。 虽然馋得直淌哈喇子,但是没一个孩子肯吃的,家家孩子都多,有点好东西,都得分著吃,谁敢吃独食,那就等著挨揍吧。 “惊蛰,俺们的麻花呢?”小胖墩他们这一队有点急了。 “呵呵,你们等一会再领,先发精神食粮。”李惊蛰打开车上的一个麻袋,开始往外翻东西。 每人一个绿帆布的书包,一个铁製文具盒,还有铅笔、橡皮、小刀、格尺这些文具。 凡是帮忙收拾山野菜的,每个娃子一份。 这下可把娃子们都乐疯了,他们这个年纪,马上就要上学,先得了一套好文具,还是全套的。 “我这个文具盒上面是孙悟空!” “我这是哪吒闹海!” “我的是神笔马良!” 好傢伙,娃子们一通乱叫,又招来一群大人。 “把文具装好,背好书包,然后每人领一根麻花。”李惊蛰有条不紊地指挥著这些小娃子。 在整个採收山野菜的过程中,娃子们都很卖力,所以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至於发钱什么的,那还是算了,一来不符合当下的规矩,二来就算给娃子们的钱,最后也得被家里大人给没收。 最经典的藉口,那就是“还得留著给你娶媳妇呢”。 娃子们都美滋滋的,心里更是坚定了一个信念:以后听李惊蛰的话,肯定没错。 而那些大人们则瞧著马车上边的其它东西,眼睛都挪不开了。 自行车,每个人都认识,梦里也都骑过,但是整个红旗大队四小队,目前还没有一辆自行车呢。 其实,这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槓,在李惊蛰眼里也就一般般,可是在社员们眼里,那简直就是超级大宝贝。 “缝纫机!”一位妇女终於认出车上的另一个大件儿,忍不住激动地嚷嚷起来。 “翠花,这缝纫机又不是你的,激动个啥?”赵老六抱著膀子,也在人群中看热闹,然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惊蛰,一共卖了多少钱?” 其他社员也都支棱起耳朵,这也同样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没等李惊蛰说话,车老板子咳嗽一声:“整整一千块!” 哇,人群立刻像开了锅似的,脑子里边都嗡嗡的。 他们一年累死累活的,也就收入几十块钱,一千块对他们来说,无异於一个天文数字。 大伙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惊蛰,这是七岁的小娃子啊,就能给家里赚这么多钱,这要是自个家的娃子该多好。 尤其是先前说李惊蛰风凉话的那些人,现在的心里都乱七八糟的:白活几十年了,还不如个娃子。 就在大伙都消化这笔巨款的时候,车老板子又接了一句:“一千块又都花啦。” 这下子,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花了,花了,那可是一千块啊! “唉呀妈呀,这么多钱咋花的?”赵老六使劲一拍大腿:“惊蛰,你答应俺的烧酒呢!” 李惊蛰笑呵呵地摇摇头:“烧酒没有。” 赵老六登时傻了:“你,你你,惊蛰,你咋说话不算数涅?” 李惊蛰不慌不忙说道:“烧酒没有,媳妇倒是可以有,老六,赶紧请媒人帮你说媒吧,娶媳妇的钱,我出。” 当下农村娶媳妇,家里要是有房子啥的,几十块钱就够用。 李惊蛰的计划是给赵老六准备一百块,这傢伙虽然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满嘴牢骚怪话,但是总体来说,没少出力,创造的財富,值这个价儿。 只是这钱不能直接给赵老六,就这傢伙的德性,有钱就得胡花乱造。 “哈哈,惊蛰你够意思!”赵老六一个高蹦起来,跟烧酒比起来,当然还是媳妇更香。 只是他以前的名声太臭,好吃懒做的,谁好人家的闺女肯嫁给他? “老六啊,以后好好干,活出个人样来。”杨队长也出言勉励,真要是能解决赵老六这个老大难,那可烧高香了。 赵老六也把胸脯拍得啪啪山响:“那俺以后就跟著惊蛰干了,叫俺往东觉不往西,叫俺打狗绝不骂鸡。” 李惊蛰乐呵呵摆摆小手:“跟我算怎么回事,还得跟著队长大爷干。” 哎,赵老六美滋滋地答应一声,平生第一次,他的心里涌起来一种自豪感,这种感觉,晕晕乎乎的,比喝了烧酒还令人陶醉。 这时候,李建国和江雪两口子,也急匆匆赶来,后边还跟著李穀雨和孟飞飞。 车老板子连忙往人堆里躲著,这事跟他可没啥关係。 李惊蛰都瞧见了,老妈气势汹汹而来,那架势,仿佛要吃人似的。 於是连忙迎上去:“妈,看看我给你买的缝纫机!” 江雪的手都伸出来了,准备拧大儿子的耳朵,结果一听这话,直接越过李惊蛰,把手搭在缝纫机上,深情地抚摸起来。 李惊蛰笑嘻嘻地凑上去:“妈,说好给你买缝纫机的,今天兑现了。” “好儿咂!”江雪使劲揉揉儿子的脑瓜,然后抱在胸前。 这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甜蜜,眼睛里却泪花闪闪,感觉好大儿越来越懂事,都能撑起这个家了。 至於刚才的心疼,现在全都化作心灵的安慰:我好大儿自己赚的钱,花点怎么了,这叫本事! “哥!”李穀雨和孟飞飞手拉手跑到李惊蛰身前,孟飞飞也欢快地叫了一声“惊蛰哥”。 “这是给你们的礼物,看看喜欢不?”李惊蛰拿出来两套小裙子,还有两双皮凉鞋。 把两个小丫头给乐的,眼睛都弯成月牙,小姑娘家家的,谁还不喜欢臭美呢? “爸,这是给你买的自行车,怎么样,答应你的自行车,今天兑现。”李惊蛰又转向老爸。 李建国使劲拍拍李惊蛰的肩膀:“好,好儿咂,知道孝敬老爸了,那我就先骑著试试!” 他没插队之前,也骑过自行车,一只脚蹬著脚蹬子,另一条腿向后一跨,就飞身上车。 自行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十分顺滑地往前滚动。 骑自行车这项技能,只要掌握,身体就会形成记忆。 叮铃铃,摁了摁鋥亮的铁车铃,发出清脆的铃铃声,李建国心里跟吃了蜜似的,此时此刻,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美! 还得我好大儿! 嗷,后面跟著一大群娃娃,嗷嗷怪叫著紧追不捨,全都兴奋地疯跑。 搞得李建国都有点紧张,车把一歪,直接栽进路旁的阳沟。 在父老乡亲老少爷们的注视下,李建国就这么华丽地翻车了。 好在没到雨季,阳沟里没水,都是土坑,自行车连块漆都没蹭掉。 还好还好,李建国双腿夹住前軲轆,將车把重新校正,然后就乐呵呵地推了回来。 没法骑了,周围全都是小娃子。 江雪看到自行车上沾了些泥土泥土,不免有些心疼:“德性,赶紧回家找抹布擦擦。” 说完才想起来一件事,连忙拉住李惊蛰的小手:“大儿咂,你给自己买啥了,妈咋没看见?” 还真是,妈妈的缝纫机,爸爸的自行车,还有妹妹的新衣服,小伙伴的新文具,可李惊蛰呢? 李惊蛰的目光从老爸老妈和妹妹的脸上逐一扫过,小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有你们陪伴,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第十九章 黑土和苗苗 村民们七手八脚,帮著把东西送回家,李建国笑眯眯地发烟,是李惊蛰特意给老爸买回来的大前门,好几条呢。 现在一般的香菸已经不需要烟票,可以敞开了供应。 可是像他们村里这些人,基本都抽自家种的叶子烟,大伙可捨不得花钱买菸捲儿。 等到人群都散了,一家人都喜滋滋地打量著屋子,添置了这么多东西,感觉这个家终於不再那么简陋。 “锅锅锅!”李重阳坐在炕上,朝李惊蛰挥舞著小胳膊。 “惊蛰哥,重阳也朝你要礼物呢。”孟飞飞手里还捧著新衣服,自从被父母拋弃之后,小丫头其实一直都没怎么缓过来,但是今天,她终於感觉到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一员。 她的大眼睛是那么清澈,叫李惊蛰响起了后来的一部电影,城南旧事里面,小英子那双纯净的大眼睛。 这丫头,李惊蛰忍不住伸手摸摸孟飞飞的脑瓜,然后拿出一块糖,就把小弟弟给打发了。 李惊蛰又从麻袋里开始倒腾东西,多是一些菸酒之类,有送给瞎二爷的,老鷂子也有一份,李惊蛰还是很有心的,帮助过他的人,必有回报。 江雪这才想起和儿子算帐,对,就是字面意思,算算帐目。 东西都买了,难道还能退回去,最关键的是,江雪和李建国算是看明白了:大儿子真没有乱花钱,他自己连双鞋子都没捨得买。 这样的好大儿,还怎么忍心苛责? 李惊蛰就开始报帐:自行车一百八,缝纫机一百三,还有一块上海表,花了一百二,已经戴在李建国的手腕上,当老师的,確实需要这个。 给小伙伴的文具,一共花了一百五十多块,主要是书包比较贵,其它的铅笔橡皮啥的,都几分钱一个。 另外就是菸酒,也都没买太高档的,花了几十块钱。 总支出將近七百块钱,剩下的零头,李惊蛰自己留下,最后交给母亲三百块钱。 对於儿子留下的小金库,江雪也没啥意见,反正好大儿又不会乱花钱。 拿著手上这沓沉甸甸的大团结,江雪心中也同样沉甸甸的,她冷不丁地將李惊蛰抱在怀里: “咱们家的小男子汉都能赚钱养家啦!” 被母亲抱在怀里,李惊蛰还真有点羞涩,不过他很快就开始享受这种感觉,母亲的怀抱,是那么温暖舒適,是每个孩子最值得依靠的港湾。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过晚饭,收拾完毕,开始每天的晚课。 到了夏天,能开窗开门,煤油灯也不再那么熏人,而且今天桌上点的是蜡烛,又亮又没有油烟子。 家里的日子既然鬆快了,那就不能没苦硬吃,再把眼睛都熬坏了。 复习教材,创作小说,练习绘画,大家各有各的事做。 不过李惊蛰很快发现,家人们今天都有点心不在焉,老爸总是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手上的新表,看一眼,嘴角就翘一下。 老妈做习题的时候,眼睛也总是向缝纫机的方向瞄去。 两个妹妹也不像平时那么专心,估计是惦记著穿新衣新鞋呢。 “妈,要不您还是给我的裤子补补吧。”李惊蛰前段时间总往山里钻,衣服裤子还真坏了。 “行,用缝纫机砸线,又快又结实。”江雪早就心痒痒,正好练练踩缝纫机。 李惊蛰又拿过爸爸的原子笔,给妹妹的手腕上画手錶,不错不错,小丫头的小手多少有点肉呼呼的了。 这个也是当时的小娃子们经常乾的,买不起手錶,当然只能自己画嘍。 李惊蛰很是感慨:虽然画的手錶虽然从来没走过,但是最宝贵的童年岁月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哥,还是我画吧。”李穀雨有点嫌弃大哥的手艺,小丫头当然体会不到大哥的想法,但是有她大哥呵护,她现在的童年就很快乐。 好吧,李惊蛰就用高粱秸秆,开始扎眼镜,给孟飞飞戴在鼻樑子上,就连李重阳都啊啊叫著要。 小傢伙戴上高粱杆眼镜之后,被黑猫警长一爪子给扒拉下来,碎了。 隨后,李惊蛰又把买自行车时候,单独购买的一些小零件拿出来,准备做烟火枪,这是答应小胖墩的。 像是气门芯,车辐条,还有补胎用的胶水和单节的车链条等等,都需要备一些,有点小毛病,自己就修了,再说了,他们这地方,想找修自行车的都找不著。 做烟火枪,需要车链子,一节一节穿起来,下方固定在一个铁丝弯成的枪把上,上边的空洞,正好可以让枪栓通过。 前面再固定上一个黄澄澄的子弹壳,一把漂亮的烟火枪就完工了。 一边做枪,李惊蛰一边和李建国聊天,主要是老爸创作的以知青为题材的小说,基本已经完稿。 说起这个,李建国可就不困了,他用手捻著厚厚的一大稿纸,上面是漂亮的行楷,都是他这一个多月的心血。 故事的人物基本就以他们这些来东北插队的知青为主体,从主人公知青队长李bj身上,李惊蛰看到了几分老爸的影子。 故事里的知青,在这个大时代下,展现了不同的命运轨跡,上演了一幕幕悲欢离合,留下了无尽的苦与泪。 故事的结局,主人公李bj背著行囊,手里牵著被父母拋弃的幼童高飞,缓缓走出小山村,他们的身后,似乎留下无尽的伤痕。 “儿咂,你说该取个什么书名好呢?”这个问题,困扰李建国好几天了。 李惊蛰脱口而出:“就叫伤痕好了。” 李建国眼睛一亮,使劲拍了下大腿:“好,这是个人的伤痕,也是时代的伤痕。” 李惊蛰眨眨眼:如果老爸这篇小说真能发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伤痕文学的先锋官? 等李建国在最上方郑重地写下“伤痕”两个字,他又开始发愁:“儿咂,你说我用个什么笔名好呢?” 取个笔名是必须的,连树人先生,都是开新马甲的好手。 “爸,你自己有中意的笔名吗?”李惊蛰也是个取名废。 李建国点燃一支烟:“我想叫黑土来了,你说会不会有点土气?” 李惊蛰也乐了:“黑土好啊,接地气,那我笔名就叫白云。” “別闹,我琢磨著,咱们脚踏黑土地,我的理想又是植根於文学这块沃土,还有什么比黑土地更肥沃的呢。” 在烟雾繚绕中,李建国的目光显得十分辽远。 这回李惊蛰也认真地点点头:“老爸,我赞同,有了这片土地,作品也就有了根。” 文学创作,只有扎根民族沃土,才能立得住,就像植根於黄土地的平凡的世界。 “好,就黑土了!”李建国又在书名的下边,郑重地写下黑土二字。 这部小说,是他迄今为止最为满意的,准备明天就邮寄给人民文学编辑部。 “对了,儿咂,你的葫芦娃,也一起寄过去好了,標明转给儿童文学编辑部。”李建国当然不会忘了儿子的大作。 现在儿童文学还没正式復刊,所以投稿无门,只能先这么办了,李惊蛰也点头同意。 反正葫芦娃他准备弄个大长篇,就像是那位童话大王的舒克贝塔。 李建国又问了一句:“那你准备取什么笔名,不会真叫什么白云吧?” 李惊蛰眨眨大眼睛:“就叫苗苗吧,老爸你是黑土,我这苗苗当然也能茁壮成长。” “好,父子二人齐上阵,试问天下谁敌手!”李建国豪情万丈,迎著儿子伸过来的小巴掌,使劲击了一掌。 在这个僻远的小山村,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大一小两只手掌,紧紧碰撞在一起,不知道在今后的文坛上,会激起怎样的火花。 第二天一大早,李建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地把自行车扛到外边。 结果一瞧,昨晚下了一场雨,土道一下雨,那就跟和泥了似的,自行车根本没法骑。 等吃过早饭,李建国索性把自行车扛在肩上出门,江雪见状连忙阻止,李建国却乐呵呵地摆摆手:“没事,去的时候它骑我,等回来我再骑它。” 好吧,你高兴就好。 江雪能理解丈夫的心思,肯定要好好显摆显摆大儿子给他买的自行车,也是人之常情嘛。 李惊蛰也背上自己的帆布挎包,准备出门,他今天的任务很艰巨,要把黑土和苗苗的稿子寄出去。 然后就看到小胖墩兴冲冲闯进院儿:“惊蛰,今天有啥安排,队员们都准备好了。” 好嘛,这帮小娃子上癮了是吧。 在李惊蛰的计划中,得到秋天的时候,再组织娃儿们采蘑菇,现在才六月中旬,早著呢,於是问道:“我上公社你去不去?” 小胖墩顿时一脸纠结:“家里不许俺去那么远。” 李惊蛰微微一笑:“没事,这个给你壮胆儿。” “啊,烟火枪!”小胖墩一声欢呼,“哥,你真是我亲哥,快点给我看看!” 本来就是给他做的,李惊蛰顺手递过去:“不许对著人放。” 杨天宝点头如捣蒜,抢过来爱不释手,进屋找了盒火柴,就准备试试枪。 烟火枪,顾名思义,就是从子弹壳的后堵塞进去一根火柴,火柴头朝后,然后合拢车链子,拉开大拴,扣动简易的勾死鬼,皮筋儿带动大拴,撞击在火柴头上,啪的一下,就把火柴射出去。 打枪是会上癮的,小胖墩啪啪打了好几枪,结果李穀雨不干了:“杨天宝,火柴都让你祸祸没了。” 小胖墩朝他呲呲牙,拿著烟火枪就往家跑,李惊蛰在后边喊了一嗓子;“玩火柴就行了,不许往里边下火药。” 也不知道小胖墩听清没有,一溜烟跑没影。 李惊蛰就准备找彪子去,刚走到当该,呼啦啦跑来一群小娃娃,將李惊蛰团团围住:“惊蛰哥,也给我们做个烟火枪唄!” 我哪给你们找那么多车链子去?李惊蛰也没辙。 这时候就有大聪明出现了,四喜子大叫一声:“惊蛰哥,你爹的自行车上面有一掛链条呢,拆下来,给俺们一人做一把烟火枪都使不了!” 李惊蛰也不由得眨眨眼,看来有必要提醒老爹一下,別哪天自行车链子真丟嘍。 第二十章 送上门的傻狍子 李惊蛰和彪子走在通往公社的道路上,时节已经过了芒种. 农谚曰:过了芒种,不可强种,地里的庄稼早都破土而出,小麦苗都尺把高了。 气温也迅速升高,路过大队的时候,李惊蛰去老爸的学校补充了一壶水,果然看到,老爸在那教同事骑自行车呢,院里有一条甬路,是用砖头铺的,比较乾爽。 李惊蛰也没打扰老爸的高光时刻,继续上路。 到了公社所在地,先去邮电局,邮电局门口立著一个深绿色的信筒子,异常醒目。 老百姓编的顺口溜说:青草地,西瓜皮,绿豆蟈蟈邮电局,这四大绿里边就有邮电局一项。 这年头,通讯基本靠吼,电话就是公家单位安了,平民百姓家里远远没有普及,所以最重要的通讯方式,就是寄信。 李惊蛰取出来两个厚厚的信封,想要塞进信筒子里,然后才发现,信筒子的口儿太小,愣是塞不进去。 没法子,只好进到邮电局里,递给了一名穿著绿色制服的邮局职工。 “你这啥信啊,都赶上小包裹了。” 那人先检查一下上边的邮票,发现已经贴了两角钱的邮票,就知道是个懂行的,加重信件,当然邮费也得適当增加,否则,八分钱就搞定了。 李惊蛰回道:“是我爸爸的稿件。” 那人恍然大悟:“哦,你是木头大队那位李老师家的孩子吧,你爸爸又投稿了,这次估计还得退稿,省点邮票,给你买点糖块好不好,真是的,净给我们邮电局添麻烦。” 看来老爸还挺有名的,李惊蛰白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下一站是供销社,距离邮局不远,早上老妈布置给他的任务,明天就过五月节了,买点彩纸叠葫芦。 家里虽然平时攒了点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不过当下很少买东西,包装纸也就没多少。 到了供销社门口,结果发现几个挎著小筐的妇女在那卖鸡蛋。 大概也是临近五月节,所以把平时捨不得吃的鸡蛋换点钱花,毕竟公社这边,有些干部职工,家里不一定养鸡,有这方面需求。 这要是放前两年,肯定是不允许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卖,现在好像也不怎么管了,人们的胆子也就渐渐大起来。 政策的变化,最底层老百姓也一样能感觉得到,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 李惊蛰琢磨了一下,好像家里攒著过节的鸡蛋,也就十多个,这年头,谁家也捨不得敞开吃鸡蛋,啥家庭啊? 正好碰到,那就顺便买点,过节了,多煮点茶叶蛋,就彪子这大肚皮,鸡蛋一口一个,少了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呢。 於是上前问问价,一毛钱一个鸡蛋,比供销社收购的稍微贵了二分钱。 讲讲价,讲下来一分钱,也就这样吧,李惊蛰划拉划拉,这几位妇女手里,一共六十多枚鸡蛋,都叫他给包圆了。 拢共也没花几个钱,当然了,这是对李惊蛰来说,放別人身上,五块钱,说啥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就是没带装鸡蛋的家什,就头上戴著个帽子,可帽兜也装不下啊。 李惊蛰找了个树荫,叫彪子在这边先看著,他则出了公社,找了片柳条丛,唰唰唰,弄下来一抱细柳条子。 然后小手一抖,柳条的外皮纷纷脱落,李惊蛰抱著光溜溜白生生的柳枝跑了回来,里边还有一根粗些的,一会儿做筐梁。 坐在树荫下,李惊蛰十指翻飞,很快,一个精致的小篮子就渐渐成型。 编筐窝篓,全在收口,李惊蛰最后收口的时候,还编了漂亮的花边。 “娃娃,好手艺,你这篮子卖不?”招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个老爷子还掏出五毛钱,准备买一个。 李惊蛰笑著摇摇头,他又不指望这个。 看看柳条还剩了一少半,李惊蛰就又编了一个小些的,前后几分钟的时间,然后给老爷子递了过去:“送您啦。” 好好好,乐得老爷子眉开眼笑,也没提给钱的事,而是从自己的布兜子里抓了好几把大枣,放在李惊蛰的篮子里:“咱们这叫互利互惠。” 李惊蛰也笑著点点头,他们这边不產大枣,得到县里才能买到,正好要过五月节,包点粽子应应景。 把鸡蛋装好之后,彪子还想用扎枪挑著,被李惊蛰给拦住,別半路发现只兔子,你一激动,把一篮子鸡蛋给卖嘍。 等到把彩纸买好之后,李惊蛰又去收购站打听一下,看看杀猪卖肉了没。 结果不出所料,没有。 除非到冬天的时候,天寒地冻,收购站才开始大规模杀猪,然后把冻好的猪肉柈子运到大城市。 夏天的时候,极少杀猪,万一猪肉卖不掉坏了,那算谁的? 本来李惊蛰还打算明天早上包顿饺子呢,现在只怕是没戏。 於是打道回府,时间也到了晌午,阳光有点毒,李惊蛰就决定抄近道,走山里。 也偶尔有人这么走,所以隱隱约约的,踩出一条羊肠小道。 道两边都是草木,所以老百姓管这种叫做毛道。 穿行其中,果然感觉舒服多了,这月份,许多野花都开了,奼紫嫣红,很是绚烂。 走著走著,李惊蛰发现一大丛盛开的山芍药,粉红的花朵层层叠叠,跟彩霞落地似的。 只是现在不是挖芍药的季节,否则,李惊蛰肯定顺手帮著老妈挖点赤芍,芍药根入药,秋天最好,那时候根茎饱满, 话说这大山之中,还真是一座药材的宝库,李惊蛰还感受到了一阵野山参带给他的波动,找寻到之后,只是一株很小的巴掌子,也就没挖。 山林之中,年年都有各个生產队副业组的人组织採挖野山参,就跟用篦子梳过似的,想挖到大货,难度真不小,除非是那种深山老林,可是危险性又大。 李惊蛰心里也有了打算:看来不用等到红榔头市了,等过完节,就去木头山转转。 正要继续赶路,就听彪子嘴里大吼一声,挥舞著红缨枪就向林子里衝去。 还好,这傢伙知道把手里装鸡蛋的篮子放在地上,这要是用扎枪挑著,肯定就全卖了。 顺著彪子的身影往前看,原来是几只傻狍子在前边蹦躂。 他们这边,狍子的数量仅次於野猪,都是比较多的,以前说棒打狍子,还真不是瞎吹。 狍子这玩意,能跑善跳,无比灵活,老虎都不愿意撵它,搞不好累了半天还白费劲。 至於说为啥叫傻狍子,主要是这东西好奇心比较强,啥都想研究研究。 你端著个猎枪瞄准它,它也不跑,还傻乎乎地站在那研究:这两脚兽举个烧火棍干啥涅? 你想想,这玩意要真是傻透气,那还不早就灭绝了? 只见那几只狍子都没咋使劲,三跳两跳的,就把彪子给甩得老远。 气得彪子飞出扎枪,结果一下子扎到树上,那两只狍子反倒不跑了,瞪著大眼睛瞧热闹。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正愁包饺子没肉吃呢。 李惊蛰就猫腰钻进树林,侧面迂迴过去悄悄接近。 他今天没带狼牙棒,不过山林里边,带刺的灌木多了去,路过一片刺玫果丛的时候,李惊蛰手里就多了一根。 距离狍子群十多米,李惊蛰大吼一声:“傻狍子!” 那群狍子並没有逃窜,而是齐刷刷的回头,估计是看看什么玩意大呼小叫的。 李惊蛰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几根木刺飞出,直奔其中一只头上长角的狍子。 公狍子也跟梅花鹿似的,头上长著犄角,只不过狍子的角比较迷你。 这个月份,正是狍子的繁殖季,公狍子才会进群。 李惊蛰也秉承著老猎人的传统:繁殖季不杀母兽和幼兽,所以朝这只公的下手。 前段时间,老鷂子为采山野菜小分队护航,没少跟李惊蛰將这些山林里的规矩。 这些老猎人传下来的山林法则,虽然朴素,但是大道至简,却很管用。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那只公狍子发出嘎的一声惨叫,蹦起来足有两米多高,然后摔落到地上。 这下子,那些剩下的狍子也都怕了,全都一溜烟跑没影,那速度,博尔特来了都不好使。 彪子早就把扎枪从树上拔下来,紧跑一阵,衝到这只乱窜的狍子跟前,手起枪落,就扎在狍子的脖子上。 然后彪子又顺势一挑一甩,狍子没几十斤重,直接被他挑飞,落地之后,显然是活不成了。 公狍子要稍大一些,李惊蛰估摸著,能有六十斤,扒皮去內臟,大概能出一半净肉,哈哈,够吃了。 这回彪子总算是过癮了,大扎枪挑著狍子,另一只胳膊挎著鸡蛋,雄赳赳气昂昂。 李惊蛰观察了一下,发现挑著猎物这个动作,確实比较帅。 半路上,李惊蛰又隨手采了不少艾蒿,毕竟明天就过端午节了。 而且这玩意平时老妈也能药用,索性就弄了两大捆,挑著还挺轻鬆。 路过一片低洼的苇塘子,李惊蛰又顺手摘了些比较宽大的苇叶子,他们这边不產竹子,包粽子就用苇叶,更加小巧精致。 悄悄进村回家,这狍子本来就不大,真要是分出去太多,自家也不够吃。 只是单独把老鷂子和赵老六请过来,帮忙收拾狍子,临走给割块肉就行。 赵老六这货最近可谓春风得意,已经有给他介绍对象的了。 “老六,有目標没?”老鷂子一边干活,一边閒聊。 “俺比较中意马翠花,就是翠花有点瞧不上俺。”赵老六说的马翠花,也就是二柱子他娘,丈夫去世,娘俩日子过得挺苦。 一个村子,知根知底,都知道赵老六以前是啥损色。 “回头叫我妈去给说说。”李惊蛰有信心把赵老六改造好。 老鷂子就开始拿赵老六打鑔:“老六,你不嫌翠花带个孩子啊?” 赵老六撇撇嘴:“那多好,过门俺就白捡个大儿子,俺还省劲儿了呢。” 哈哈哈,院子里响起欢快的笑声。 第二十一章 滚蛋 端午节,这边俗称五月节,插艾蒿,吃粽子,没有粽子吃鸡蛋。 这会儿大地里也不忙,所以就放假一天,学校也放假。 下边的村小,也不是那么正规,赶上农忙时候,一放假就十天半月的。 端午前一天晚上,李惊蛰的家人都忙碌起来:老爸咣咣咣剁著肉馅,老妈包粽子,李穀雨和孟飞飞坐在炕上叠纸葫芦,李重阳和大花猫负责捣乱。 这样的日子才有滋有味呢,一家人相聚,忙忙活活,能自己动手的就自己动手,不必去超市购买。 在李惊蛰看来,从超市买回来的粽子,是没有灵魂的。 以前过年过节,气氛为啥这么浓烈,一是人多,二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能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快乐。 粽子是用大黄米包的,黄米都泡了半下午。 他们这边不出產江米,每个粽子里边,包上两枚李惊蛰换回来的红枣,然后就可以下锅闷煮。 其实最早的粽子,就是用大黄米做的。 俩小丫头手也巧,叠完的纸葫芦,对著上面的小口轻轻吹一口仙气,四四方方的葫芦肚就鼓起来,下面再穿上彩纸做成的穗子,很是漂亮。 李穀雨还会叠那种两个葫芦连在一起的呢。 李惊蛰也有自己的事干,他要负责煮茶蛋。 这年头,茶叶蛋还没开始流行呢,一般人家真不会弄。 老妈看著大儿子在那挑选花椒茴香之类,还去药匣子里找了几样中药,於是就好奇地问道:“茶叶蛋不放茶叶的吗?” 李惊蛰笑著摇摇头,这个还真不用,主要是煮出来的汤汁呈现茶叶水的顏色。 “能好吃吗,別糟蹋了鸡蛋。”江雪还有点不放心。 结果李建国插话:“大儿咂做事,你就放心吧。” 江雪想要反驳,又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索性也就不管了。 李惊蛰本来想把买回来的六十多个鸡蛋都煮上,结果被老妈给截留了二十个,说是杨八爷得了重孙子,她正好要去给下奶呢,再加上两匝江涛带过来的掛麵,诚意十足。 现在条件艰苦,小媳妇儿坐月子,要是能吃上一碗掛麵,上边再打几个荷包蛋,那绝对是最高待遇。 等锅里的鸡蛋煮了十多分钟之后,李惊蛰就拿著饭勺子,开始轻轻磕打,这操作,又令家人有点看不懂。 煮了將近一个小时,连汤带鸡蛋都捞到盆子里,腾出大锅还得煮粽子呢。 “尝尝我哥的手艺。”李穀雨闻者茶叶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就忍不住流口水。 现在吃也成,最好是泡一宿,滋味就彻底进入到鸡蛋里。 李惊蛰就给家人都分了一个,李穀雨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真香! 带著咸口,还混杂著调味料的清香,吃著比肉还好吃呢。 別看是李惊蛰隨手调製出来的煮茶叶蛋料,却非比寻常,无论是从调料的配伍还是剂量,都恰到好处。 “我大儿咂的手艺真棒!”江雪这回也彻底放心,嘴里忍不住开夸。 可不要小看这茶叶蛋,再过几年,大街小巷,尤其是车站附近,都会支起煮茶蛋的小摊子,然后也就会流传出一句话:造蘑菇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忙活完了就早点睡觉,第二天早早就都起来了。 江雪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彩线,给娃子们繫到手脖脚脖上,连李惊蛰也是如此。 对此,李惊蛰倒是一点不觉得羞耻:我现在七岁,系个五彩线怎么了? 回来之后的李惊蛰,更加享受这种待遇,旧梦重温,才更懂得其中的珍贵。 然后就开始掛葫芦,把葫芦系在艾蒿上,屋里屋外都插一些。 外边的直接插到房檐子上,搞得那窝今年新筑巢的燕子,都顾不得给窝里的燕崽子打食,嘰嘰喳喳地瞧新奇。 忙活完了,大人开始做饭,小娃子们则被打发出门,去野地里,用清晨的露水洗脸,沾眼睛,据说这么做,就能眼清目明。 顺便还要把瞎二爷给领来,一起吃饭,当然也少不了彪子。 就连李重阳,都被二姐给领著。 而孟飞飞则去了瞎二爷家,也领著老头儿一起来到村外面的麦地,还用小手沾著晶莹的露珠,帮助瞎二爷擦拭眼皮。 瞎二爷並没有阻止小丫头,而是静静地弯下腰,脸上很是享受小丫头带给他的温馨。 “二爷爷,您这眼睛是怎么失明的?”李惊蛰问出了两辈子都没搞明白的问题。 或许是今天比较高兴,瞎二爷缓缓说道:“医生说是弹片钻进去,破坏了神经。” 李惊蛰本来还琢磨著能不能帮著治好,现在看来,好像难度有点大。 回到家,跟著一起包饺子。 这时候的人,饭量都大,尤其还有彪子这种饭桶,少了真不够吃。 高粱杆子穿成的盖帘,一共包了三帘子,这才下锅开煮。 李穀雨拍著小手,围著锅台转悠:“南边一群大白鹅,噼哩扑嚕赶下河。” 因为没有太多的视听工具,所以无论大人小孩儿,大家的口头交流都比较多,猜谜语就是其中一项。 当地人叫破闷儿,常见的有“不大不大,浑身净把儿,不点不点,浑身净眼儿”; 还有什么“晃晃根儿朝上”之类。 娃子们最喜欢的就是“小猪小猪不吃糠,照著那个部位打一枪”。 尤其是漫长的冬夜,外边冰天雪地,娃子们聚在炕上,听老人破闷儿,也是一种美好的回忆。 茶叶蛋也重新热了一下,一起端上桌。 “开饭。”李建国作为一家之主,宣布早餐的开始。 热腾腾白净净的饺子,咬开一口,里面是饱满的汤汁裹著一个小肉蛋儿,差点把小娃子给香迷糊嘍。 狍子肉都是瘦肉,调馅的时候,多搅水搅油,自然都抱团儿。 里面也没放別的配菜,就是多切了点葱花,吃进嘴里,鲜香满口。 孟飞飞负责给二爷往碗里夹饺子,她跟二爷爷最亲,或许这一老一小,都太过孤独。 李建国得到妻子眼色的示意,就开口说道:“二爷,以后就在我家吃吧?” “是啊,孩子们都喜欢你。”江雪连忙助攻。 瞎二爷孤身一人,眼睛又不好使,做饭真的很成问题。 老爷子却笑著摇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我都习惯嘍。” 李惊蛰给瞎二爷剥了一个茶叶蛋:“二爷爷,反正您要是不来,飞飞还得每天去请您,就这么说定了。” 瞎二爷最后也只好沉默地点点头:“也好,那把我的口粮也直接拿到这边,每个月,我再交五块钱的伙食费。” 交就交吧,不要的话,老爷子的倔脾气上来,还真整不了。 反正李惊蛰琢磨著,等过些日子泡点药酒,每天给老爷子少来点。 孟飞飞又给瞎二爷往碗里夹了几个饺子:“快吃快吃,不然都叫彪哥给包圆啦。” 彪子也真是能吃,李惊蛰估摸著,他自己就得吃一盖帘饺子。 这年头,大伙的饭量是真大。 吃完早饭,李惊蛰领著妹妹准备出门,五月节,他们这边的习俗,小娃子们都会去附近的山上撒欢儿。 “儿咂,你们別往远跑。”江雪叮嘱了一句,有彪子在,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李惊蛰答应一声,把挎包里边塞满吃的,然后就乐呵呵地出门。 到了当该,只见小胖墩早就领著一大群娃子在那溜达呢,瞧见李惊蛰他们,立刻围上来。 小胖墩腰里別著烟火枪,雄赳赳的:“惊蛰哥,咱们上哪玩?” “去北边的烂马沟,那边高粱果多。”李惊蛰很快就带队出发。 “好嘞,列队,出发!”小胖墩很有气势地挥舞一下小胳膊。 一边走,一边还唱歌:“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 到了个小山包,大部队就停止行军,娃娃们都从兜里掏出鸡蛋,准备顺著山坡滚鸡蛋,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个叫滚运气,也有消除百病的意思。 当然到了娃娃们这里,也就成了比赛,谁的鸡蛋最先滚下去,谁就最厉害。 李穀雨和孟飞飞就有点傻眼:她们带的是茶叶蛋,外皮都磕打破了,那肯定滚不贏的。 李穀雨看到小胖墩兜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装了不少鸡蛋,於是就提议跟他交换两个。 至於別的娃子,兜里能有一个鸡蛋就不错了。 没看四喜子都开嚎了嘛,就发了一个鸡蛋,早上都叫他给吃啦。 “你个哭巴精,这个给你吃。”李惊蛰就递给小傢伙一个茶蛋。 而小胖墩则比较耿直,小手使劲捂著挎兜,不跟李穀雨换鸡蛋,嘴里还嚷嚷:“你不参加滚鸡蛋更好,万一把我贏了呢。” 瞧得李惊蛰直摇头:你情商不行啊,不会哄女孩子,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儿。 结果四喜子那边哇哇大叫:“鸡蛋好吃!” 他哥三喜子凑上去闻闻,然后咽了咽口水,確实挺香。 “当然了,这是我哥煮的茶叶蛋,比肉都好吃。”李穀雨的语气里都带著几分骄傲。 李惊蛰索性就开始分茶叶蛋,一人一个,早就给小伙伴带出来了。 於是大伙也不忙著滚鸡蛋,都先吧嗒吧嗒地吃起茶叶蛋,边吃边嚷嚷好吃。 一个鸡蛋没多大,都吃得舔嘴巴舌的,小胖墩又腆著脸凑到李穀雨跟前:“小雨,换给我一个茶叶蛋唄。” 哼,李穀雨才不会搭理他呢,刚才干什么去了。 於是比赛开始,娃子们各就各位,一声令下之后,齐齐撒手,鸡蛋便顺著山坡,在草地上往下滚。 有的被草给挡住,有的掉到小坑里,上边的娃子大呼小叫,好不热闹。 还真別说,小胖墩运气不错,属於他的鸡蛋一路顺顺噹噹,越滚越快,很快就跑到第一 的位置。 他用手背使劲在鼻子下边抹了一下:“还是我最厉害!” 话音刚落,就看到有三枚鸡蛋后来居上,速度奇快,就跟草上飞似的,一路滚到山脚下,把小胖墩的鸡蛋远远甩在后边。 “哦,是我们的茶叶蛋,我们贏了!”李穀雨和孟飞飞欢呼雀跃。 搞得小胖墩鬱闷不已:这茶叶蛋是厉害,不光好吃,滚蛋也滚的这么快。 第二十二章 木头山的来歷 “黄花菜,这么多黄花菜,採回去打酱吃!” 很快,娃子们就在山坡上发现一片黄花菜,黄色的小花,漫山遍野,多不胜收。 农村娃子都会过日子,知道啥东西有用,带回去能帮家里解决问题,现如今吃就是最大的问题。 惊蛰也不由得咂咂嘴:黄花菜用自家的大酱炸锅,然后拌点过水麵条,鲜咸爽口,那滋味简直绝了。 就是黄花菜在鲜食的时候,需要將里面的雄蕊摘掉,比较麻烦,但是对李惊蛰来说,这都不是事。 另外,黄花菜晒乾之后,做汤也比较提鲜。 比如说,豆腐脑的滷汁里面,是必须放黄花菜的,只是几十年后,早餐店大多抽条,有些就不往里放黄花菜了。 那就采吧,黄花菜在他们这边,真不是啥新鲜玩意,山坡上隨处可见。 还是孟飞飞心细,带了个篮子,就是李惊蛰编的那个,比普通篮子漂亮多了。 李惊蛰也没作弊,跟大家一样,一个一个採摘。 他也不准备大量採收卖钱,弄点留著自个家吃就行了,现在这东西不值钱。 采黄花菜,必须是那种含苞待放的才好,这会儿娃子们穿的衣服,都有两个大挎兜,能装不少呢。 兴之所至,李惊蛰就隨口哼唱起来:“高高的青山下,萱草花开放。” “惊蛰哥,萱草花是啥花?”小胖墩打断了李惊蛰的歌声,引来一片不满,娃子们都爱听李惊蛰唱歌,当然更乐意听孟飞飞唱。 李惊蛰笑笑:“黄花菜就是萱草的一种了”,然后继续唱:“采一朵送给你,小小的姑娘……” 喔哦,小娃子们都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就跟著起鬨。 而孟飞飞的小脸,也唰一下红了。 李惊蛰也不管,继续唱,这是一首母亲对女儿温婉倾诉的歌曲,等他唱完,孟飞飞早就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一切都会过去的。”李惊蛰轻轻抚摸著小丫头的头髮,他也忘了这茬,结果把小丫头给唱哭了。 嗯,孟飞飞使劲点点头:“现在有二娘,还有惊蛰哥,我很高兴。” “我呢我呢?”李穀雨急了。 “还有我的好姐妹。”孟飞飞拉著李穀雨的小手,她们的笑脸,比盛开的黄花还要绚烂。 李惊蛰就顺势给小伙伴讲解一番:“萱草就是咱们的母亲花,游子远行天涯,种萱草於北堂,食之令母忘忧,所以又叫忘忧草。” 小傢伙们都听得悠然神往,然后小胖子由衷地拍马屁:“惊蛰哥,你可真腻害!” “所以才要学习,知识改变命运。”李惊蛰在这些娃子幼小的心灵里,种下学习的种子。 小胖墩使劲拍拍胸脯:“我今天回家,就给我娘讲讲这个,给她吃黄花菜!” 好,娃子们都达成一致,然后便嚷嚷著去采高粱果。 高粱果是他们这一代的叫法,其实就是野草莓,只不过果实比较小,但是味道浓郁。 这玩意现在也很多,李惊蛰领著他们,很快就找到一片,娃子们都蹲在那开始採摘。 当然要先吃个够,红红的小果子,小手指甲那么大,闻著香,吃著更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至於清洗之类,那根本不用,又没化肥农药这些污染,你就敞开肚皮吃吧。 李惊蛰也好些年没尝过这个味儿,摘几个尝尝,仿佛大自然的果香都浓缩在里面,超市里面那些傻大傻大的草莓,跟这个简直没法比,令人怀疑是不是一个品种? 真好,这大山里的野果子,可不止野草莓一种啊。 等吃的差不多,娃子们这才把採下来的留著,带回去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品尝。 没地方放,就用帽兜装。 这个年代的帽兜,作用真不小,能装东西,还能装水,用来灌大眼贼儿啥的。 整个一上午,娃子们都玩得很是尽兴。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游乐场,其中的乐趣,是几十年后的孩子,所不能体会的。 李惊蛰瞧瞧时间不早了,就领著娃子们踏上归途,童声合唱再次响起:“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等回家一瞧,巧了,李建国正擀麵条呢,看到李惊蛰就夸了一句:“大儿咂,你弄的这个新擀麵杖真好使。” 那是,扁枣鬍子木做的,十分沉实,擀麵条自然省力。 正好,李惊蛰就把採回来的黄花菜打酱卤。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江雪也没閒著,把酱缸里面的陈酱淘出来,装到小罈子里,然后开始下新酱。 东北农村可离不开大酱,没啥菜的时候,全仗著桌子中间放的那碗大酱呢。 下酱也要挑日子,比如四月二十八,五月初五等等,这玩意很考验家庭主妇的手艺高低和勤快与否。 年前年后,就要把酱豆子烀出来捣碎,摔成长方形的酱块子,用纸包裹严实,放到乾燥阴凉的地方慢慢发酵。 发好的酱块子,掰开之后,里面都呈现黏稠的糊状。 要是经管不好,那就长黑毛,下出来的大酱,一股臭脚丫子味儿。 为啥说要勤快呢,因为下进缸里之后,每天早晚都要打耙,专门有个木质的酱耙子,攥著把手的最上面,噹噹当地在酱缸里面来回捣。 通过打耙,可以把一些脏东西带到浮面上,然后用勺子撇掉,这样弄出来的大酱,才干净好吃。 一般都是家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负责打耙,老人有耐心烦儿。 老奶奶慢慢捣著,仿佛捣的是静静流淌的岁月,这一幕,会令每个离乡在外的东北游子,怦然心动。 在李惊蛰家,母亲江雪是个勤快人,所以下酱很好吃。 等到大酱发酵之后,她打耙的时候,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酱香。 中午这顿饭,自然是又把大家给吃撑了。 平时可捨不得擀麵条,这年月,白面实在太精贵了。 端午过后,该上学的上学,该下地干活的干活,李惊蛰也没閒著,采了一天黄花菜晾上,又帮著母亲割了一天的艾蒿。 中药材是很讲究採收时间和產地的。要不为啥叫地道药材呢。 忙完这些,李惊蛰就准备去探索木头山。 李惊蛰背了一壶水,再挎一个篮子;彪子背著个大背篓,扛著大扎枪,就向木头山进发,这月份,可以採收的山货也不少,有备无患。 其实真没多远,出村二三里,就到了山脚下。 李惊蛰抬眼望望,很普通的一座小山包,如果硬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极少有人在这片山头活动,草木狼林的,显得异常荒凉。 天儿挺热的,李惊蛰就薅了点三楞草,开始编草帽。 农村的小娃子,都会编这个。类似的还有编蟈蟈笼子等等,只不过,这个季节,抓蟈蟈还早点,等放了暑假,小麦要成熟的时候最好。 扑稜稜,草丛里突然飞出来一只大公野鸡,把聚精会神干活的李惊蛰给嚇了一跳。 这月份可以不杀母野鸡,因为正抱鸡崽呢,可是公野鸡却不能放过,反正它们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 李惊蛰正要动手,就听有声音响起:“原来是惊蛰啊,怎么跑这边玩来了?” 转头一瞧,只见草丛里现出一个人影,原来是队里的老田头,他手里拎著一把镰刀,估计是正割草呢。 於是叫了一声田爷爷,李惊蛰知道,老田头是队里的饲养员,孤身一人,晚上就在牲口棚旁边的小房子睡,半夜还不忘给牲口添加草料,所以把那些大骡子大马都养得膘肥体壮。 因为是个孤老棒子,老田头平时也挺喜欢孩子。 比如他给牲口炒料的时候,娃子们围过来討好,他也会给他们抓一把炒好的黑豆。 或者那些小娃子们偷偷掰一块豆饼,他也只是笑骂几句,把孩子们嚇唬走,並不会真打。 对,那年月,豆粕对农村的娃子们来说,也算是不错的零嘴儿。 老田头儿提著一大捆青草走过来:“惊蛰啊,到別处玩去,这木头山可邪性,千万不能上。” 不光是老田头,村里的大人都会这么告诉家里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啥时候开始的。 李惊蛰眨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田爷爷,我不怕,我知道这木头山的来歷,是靖宇將军在这里被小鬼子给残忍地砍头,可是,將军是抗日的英雄,英魂不灭,只会保佑我们这些后人,又怎么会害人呢?” 呃,老田头脑子有点蒙,一时间接不上下茬儿。 木头山的来歷,还真有几分神奇的色彩,话说当年那个下令杀害將军的小鬼子,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將军大呼“还我头来。” 你说这玩意嚇人吧,小鬼子一琢磨,肯定是对方“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惹不起啊。 於是就找木匠,用楸子木头,做了一个木头人头,跟將军一起安葬。 所以这座山,才会被称作木头山。 当然,后来將军的遗体被转到別处安葬,这里只留下一段传说。 结果到了村里,也不知道咋传的,传著传著就跑偏了,成了嚇唬大人小孩的地方,以至於这里成了人跡罕至的地方,实在是愧对將军的英灵。 老田头卡巴半天眼睛,这才又接著说道:“惊蛰啊,你是不知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也是在这边割草,看到山坡上的草长得好,就去那边割,结果你猜怎么的,就觉得脖子发凉,然后脑袋转筋似的疼,把我都给疼晕了,幸好当时村里的杨八爷在山下跟我一起打草,这才把我给拽下来,足足病了半拉多月才好呢。” 李惊蛰静静地听著,等他讲完之后,猛然大喝一声:“八嘎,你滴良心大大的坏啦!” 第二十三章 稿费 老田头怔怔地盯著李惊蛰,还伸出一根手指:“你你你——” 李惊蛰呵呵一笑:“彪子,抄傢伙!” 说完又向老田头说道:“老田头,我是叫你田爷爷呢,还是叫你田中先生呢?” “你!”老田头不由得瞪大眼睛,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 他万万想不到,几十年的秘密,竟然被一个小娃子当面喝破。 李惊蛰早就想好了藉口:“田爷爷,有一天晚上,我去牲口棚偷豆饼,正好听到你说梦话,嘴里嘀里嘟嚕地都是鸟语。” 老田头强壮镇定:“惊蛰啊,俺那是看电影看的,你们这些小娃子玩游戏,不也整天这么喊嘛。” 李惊蛰可不想听他解释:“田中先生,现在两国建交,你这种情况,应该也没犯过啥大错,就算是引渡回岛国,应该也没啥问题,难道你不想回家嘛,田中先生,故乡的樱花开了。” “我——”老田头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身体瘫软在草地上,然后就痛哭流涕。 瞧他那样子,李惊蛰还真没说错。 事实上,这件事在几年后就会真相大白,是这位老田头主动去县里,找到了来这投资的日企,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还是在抗战胜利的时候,老田头意外和自己的部队失联,被孤零零地扔在这边。 这小子担心被清算,索性就隱姓埋名,几十年的时间,也彻底把他改造成生產队一名马倌儿。 而且,木头山的一些不好的传闻,也是这傢伙造谣,再加上自编自导,主要原因,就是他在这山上发现大棒槌,想要隱瞒真相,想要等到有朝一日再挖出来。 结果一直都是生產队集体制,挖出来对他个人也没啥好处,就这么一直拖著。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李惊蛰也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要不是老田头阻挠,他就悄悄上山挖参,闷声发財;结果老田头早就把山上的棒槌视为己有,惹了李惊蛰,当然也就顺势道破这傢伙的来歷。 反正彪子挺著大扎枪,凶神恶煞一般盯著老田头,彪子威名赫赫,老田头这傢伙也不敢反抗。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李惊蛰和彪子直接把老田头押回生產队,说明情况之后,把杨队长他们也惊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老田头自个承认,队长他们都不敢信。 这年头,还是非常重视这种事,队长不敢怠慢,带领民兵,荷枪实弹,把老田头给整到公社。 公社这边的干部也有点麻爪,同样不敢擅自做主,又连夜把老田头给弄到县里。 折腾了一溜十三遭儿,事情才真相大白,確实跟李惊蛰说的一样。 也有机灵的,在知晓了老田头私下守护老山参的事情之后,就有些人开始偷偷摸摸往木头山上溜达。 结果別说大货了,就连个二甲子都没找著。 气得这些放山人把老田头的祖宗八辈儿都骂个遍,反正这傢伙也不再是他们的同胞。 沥沥拉拉半个多月,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老田头恢復了本名和原本的国籍,乐呵呵地回自己国家去了。 据说这件事,还被两国宣传成友谊的一次见证。 其实这样的事,还真有不少,比如当时就有不少战爭遗孤。 这些就跟李惊蛰都没关係,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转移木头山上的野山参,也是很累人的好不好? 几十年没啥人探索的山林,那棒槌是真多。 李惊蛰发现了两株六品叶,还有其它一些年头短些的,都转移到安全的林地。 人参有一种特性,那就是可以进入到休眠状態,甚至几十年都不发芽长叶,从地面上根本就瞧不出来。 比如有著建国后第一参王之称的那株大棒槌,被当成国庆献礼,送到大会堂。 而它的发现地点,就是距离村子几十米的地方,天天有村民经过,愣是在地下休眠好几十年,最后才破土而出。 正是因为人参的这个特性,所以才有了人参会跑的传言,真以为是人参娃娃呢? 被李惊蛰潜藏起来的这些野山参,越往后,价值越高,真能伴著他一起成长。 当然了,为了稳妥起见,等到过几年承包制开始之后,还是包几个山头的好。 好东西,终归要放在自家地里才叫人放心。 而且,李惊蛰收穫里边的大头儿,还不是这些野山参。 最大的惊喜,是个人能力的提升,这些棒槌得到李惊蛰的滋养,李惊蛰也得到了反哺。 反正他现在有信心,和那只海东青再较量较量,只可惜,好长时间没看到鸟影儿了。 等到时间来到七月中旬,学校也考试放假,这天晚上,李建国兴冲冲地骑著自行车回家,一进院就大声吆喝:“哈哈,媳妇,今天弄点好吃的,我跟二爷喝两杯!” “啥事这么高兴?”江雪瞧著李建国那模样,眉毛都快从脸上飞出去了。 “稿子,稿子过了,瞧瞧,稿费都给邮递过来,足足三百多块!”李建国支好自行车,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匯款单,举在手上抖了抖,就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 江雪也喜出望外,激动的眼睛都有点泛红:“建国,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今晚多给你们炒几个鸡蛋!”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些年笔耕不輟,即便是在最艰苦的岁月,依旧没有放弃对梦想的追逐,今天的成功,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至於做点好吃的,別的也没有啊,想买都没地方买去。 李建国也不在乎,他主要是高兴,精神上的喜悦,远超物质上的享受。 娃子们也都闻讯围上来,李穀雨和孟飞飞一人抱住一条大腿,仰著笑脸,无比崇敬地望著李建国,叫他这个当父亲的,成就感满满。 李惊蛰本来和小胖墩正在院子里翻动晾晒的木耳呢,一听这消息,也激动不已。 他更为老爸的成功感到高兴,因为这成功,也有他的功劳,是他润物无声的点拨,才叫老爸向前迈出一大步。 而小胖墩別的没听懂,就听到三百块钱了,这小子一溜烟跑出去,到了当该,就一通叫唤:“邮局给李叔发钱了,发了三百块呢!” 社员们早都收工了,都被小胖墩给炸出来。 好傢伙,三百块钱,那可是一笔大钱。 於是不少人都往李建国家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探消息。 李建国也没啥好隱瞒的,这是凭本事赚来的钱,没必要藏著掖著。 “建国你说是稿费,厉害了,一下子就赚这么多!” 杨队长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对於这些社员来说,稿费这种事情,平生闻所未闻。 “俺老早就知道,建国肯定有出息。”会计白老转也顺情说好话。 结果被赵老六揭老底:“老转,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人家建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大伙可都记著呢。” 白老转就急赤白脸地爭辩:“俺那不是心疼建国,怕他点灯熬油的,把眼睛熬坏了咋整涅。” 赵老六撇撇嘴,也就揭过这茬,嘴里又念叨起来:“稿费这么赚钱,俺明天也跟著建国干,俺就不信了,俺这六根手指头,干不过五指的。” “你可拉倒吧,还写作呢,你先把自个的名字写全乎嘍。” 立刻又有人开始扒赵老六的老底,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欢乐起来。 大伙当然也都清楚,这事羡慕不来的,他们都是大半辈子土里刨食,写啥书啊,七天憋出六个字儿。 不过有些心思长远的,已经把注意力放在自家孩子身上,大人也就这样了,但是孩子有可能性啊,瞧瞧人家建国两口子,把孩子培养的多好。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不知不觉间,李建国在村民的心中,埋下瞭望子成龙的种子。 对於这么多稿费,社员们当然很好奇,强烈要求李建国同志讲讲,到时候,跟其他大队的人吹嘘,也得能吹明白才行。 李建国搞这个的,当然懂行,兴致勃勃地讲起了现行的稿费制度:那是论字算钱的,標准是千字五到十元。 听得大伙嘖嘖不已,都夸李建国厉害,坐在家里就把钱赚了,要不怎么叫作家坐家的呢。 说著说著,李建国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眉头也渐渐皱起来:不对呀,我这篇小说,还不到三万字呢,就算按照最高標准,那也到不了三百块? 再说了,一个新人,也定不了太高的標准,不会是杂誌社弄错了吧? 对了,还有杂誌社的来信呢,李建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信封。 一共是两封信,一封来自人民文学杂誌社,另一封,则是儿童文学的。 江雪瞧著信封落款处印刷的地址,眼睛一亮:“这个是咱家惊蛰的,我先看看!” 她手也快,麻利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打开之后,是手写的回信,上面的称呼是李建国同志: “您通过人民文学转交来的稿件《葫芦娃》,已经被本刊选中,擬於七八年一月开始,在本刊正式復刊之后,首批连载,希望您再接再厉,创作出更加优秀的作品……” 后边就是针对后续稿件的一些磋商和建议,江雪一目十行,看到最后边,另附: “稿费按照千字六元標准发放,共计三百三十元。” 江雪又拿过匯款单对了对,数量一点不差,而且匯款的单位,正是儿童文学编辑部。 想来是李建国拿过匯款单之后,光顾著激动了,没太细瞧。 江雪用复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丈夫:“稿费是咱大儿的。” 李建国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苦涩,隨即又哈哈大笑,一把將李惊蛰搂在怀里:“好儿咂,比你老爸有出息!” 瞧他那模样,比自己得了稿费还高兴呢。 又有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出息呢? 不过细心的李惊蛰,还是从老爸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失落,於是撕开另一封回信,读了片刻,便兴奋地抖抖信纸: “爸,信里说,叫你去编辑部那边改稿子,修改好了,就可以发表。” “哈哈,我就知道,我能行的!”李建国差点喜极而泣,奋力挥舞了一下手臂。 仿佛这么多年的心酸苦累,都被他挥得一乾二净,一去不返。 第二十四章 取稿费 江雪觉得,这个傍晚,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丈夫多年的梦想成真,还有她的好大儿,更是她的骄傲。 而在激动过后,李建国望著儿子伸过来的小巴掌,也笑吟吟地伸出大手,啪的一声脆响,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约定。 村民们就更热烈了,万万想不到,李惊蛰一个七岁的娃娃,竟然都能赚稿费啦。 赵老六朝混在人群的一只大笨狗踢了一脚:“俺这三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一刻,没有人嘲笑他,大家彼此心中,也都颇有同感。 瞧瞧人家的孩子,能采山野菜赚钱不说,现在又能赚稿费了。 不行,回家之后,非得好好收拾收拾家里的兔崽子不可! “哥!”李穀雨和孟飞飞又齐齐抱住李惊蛰的胳膊。 李惊蛰跟她们碰碰脑袋:“你们也会越来越厉害的,加油!” 嗯,一起加油。 这一刻,两个小丫头也都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直到很晚,村民这才渐渐散去,今天带给他们太多的震撼,还有后续更加深远的影响。 李惊蛰一家人,则开开心心地吃过晚饭,李建国还和瞎二爷对饮起来。 酒是李惊蛰炮製的参酒,里边放了一根小灯台子,大概有三十年的参龄左右,用来泡酒刚刚好,既不会太过於心疼,功效又不错。 结果李建国一高兴,多喝了两盅,鼻子都出血了。 还好才泡上不到半拉月,药劲儿刚刚散发出来,不算大。 药酒虽好,也不要贪杯。 一瞧这架势,李惊蛰赶紧叫弟弟妹妹们睡觉,而李建国两口子则藉口去別人家串门,直接钻仓房里去。 躺下的有点早,李惊蛰一时半会儿也睡不著,琢磨著是不是再重新盖几间房,搞得父母都没有私人空间。 本来还琢磨著要不要出手一株老山参啥的,现在既然稿费到帐,还是长期饭票,那暂时就没必要卖野山参,毕竟,这东西基本属於不可再生资源。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建国就精神抖擞地推出自行车,准备去公社的邮电局领稿费。 “把大儿子和彪子带上。”江雪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好几百块钱呢,別有人起什么歪心思。 “我可驮不动彪子。”李建国这体格儿,俩缝一起能赶上彪子就不错了。 “我和我爸去就成。”李惊蛰直接跳到自行车的后座上。 李建国脚下舞东风,一口气就蹬到公社所在地。 爷俩直奔邮电局,李建国拿出匯款单递过去,扬眉吐气地说了句:“同志,取钱。” 公社的邮电局,拢共也没几个人,去掉跑各个大队的邮递员,坐班的就更少。 所以李惊蛰很快就认出来,眼前这位职工,正是上次他来寄信,说他老爸还得退稿的那位。 “哎呦,是李老师,这是家里给匯钱了。”那位职工认识李建国,隨口閒聊。 李建国挺挺腰杆:“这是稿费。” “稿费,我靠,三百多,李老师,您这是马粪蛋子发烧啦!”那人也吃惊不小,就是嘴太臭。 李建国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后边还有呢。” 虽然这笔稿费是李惊蛰的,但是编辑部那边搞错了,以为李建国的笔名叫苗苗呢,所以收款人的名字才是李建国。 李惊蛰也就將错就错,他才七岁,需要时间慢慢长大,並不想太出风头。 而现在的李建国也理直气壮:反正等稿子改完之后发表,他也能拿到稿费了,还不是一样。 “呵呵,李老师,恭喜恭喜,您別见怪,我向您道歉,以前是门缝瞧人,把你看扁了。”那人臭嘴不臭心,乐呵呵地跟李建国赔不是。 然后就麻利地点好钱,不过还要履行一道手续,需要李建国盖一下个人的名章,也就是俗称的手戳。 这个年代,不少人腰里掛著的钥匙串上边,都会掛一个手戳,上面刻著本人的名字。 尤其是单位职工,很多时候都会用到。 最差的手戳,是硬塑的,好一点用有机玻璃之类,更讲究一点的,甚至还有用名贵石材製作的。 不过李建国就是一个民办代课教师,赚的是工分,连工资都不用领,真没啥用到手戳的地方,所以也就没准备。 这就有点为难了,整个公社,都没有刻手戳的地方,得跑一趟县里才行。 “爸,你先在这等会儿。”李惊蛰一溜烟跑出去,不就是印章嘛,用木头刻一个就好。 木头印章,最好是用紫檀、花梨这些名贵的木材,可惜他们这边没有,那就用咱们的东北黄花梨好了。 李惊蛰出了公社,很快就在一处沟帮子边上,发现几丛扁担鬍子,挑选一截合用的,就地加工。 也就三两分钟,在他精准的控制下,一枚印章就做好了。 揣进兜里,往回溜达,路过收购站门口的时候,看到道边种著几行凤仙花,开得红灿灿的,李惊蛰揪了两朵,在手戳底部涂抹一下,然后在自己掌心先印了一个。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还是试试比较保险。 结果还真发现问题,印在掌心的字,都是反的。 李惊蛰拍了下脑门:对呀,刻的时候应该反著刻才对嘛。 瞅瞅四下没人,就又把上面的字跡抹平,然后重新勾画一番。 再用凤仙花汁儿染一下试了试,总算是搞对了。 正好这里栽种的凤仙花不少,李惊蛰又顺手收了不少花瓣,留著回家给妹妹的嘎拉哈染色用。 他们这边,把凤仙花叫芨芨草,爱美的小丫头片子,常用来染手指甲,算是纯天然美甲原料吧。 凤仙花的另一个功能,是它种子的果荚还可以当耳环,也深受小娃子喜爱。 李惊蛰上次弄回来的狍子,得了两枚嘎拉哈。 嘎拉哈是他们这边的称呼,像是猪羊这些动物都有,在后腿的关节处,也叫拐骨,比如羊身上的嘎拉哈就叫羊拐。 狍子的嘎拉哈更加坚固精致,李穀雨和孟飞飞都非常喜欢,然后老鷂子就又从家里给她们凑了俩,四个配成一副。 等李惊蛰返回邮电局,李建国还真有点等著急了,主要是李惊蛰没敢回来的太快,在外边磨蹭了一会儿。 从大儿子手里接过手戳,李建国仔细瞧瞧,还挺精致的,上边雕刻著盘龙,正好利用木芯的空洞,在龙口处预留了一个可以掛到钥匙链上的小孔。 於是他就拿著手戳,在邮电局的印泥盒里摁了摁,先找张废报纸印了一下,字体规范,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匯款单上印了自己的名章。 最后喜滋滋地把手戳掛到自己的钥匙链上,还是大儿子好,啥事都能给老爸搞定。 李惊蛰这才注意到,老爸腰里掛著的钥匙链,居然还是用牛皮绳做的呢,看来以后也有必要换一换。 他虽然没有三太子的本事,抽根儿龙筋啥的,但是买一个好点的还是可以的。 接过钱,李建国点了两遍,就领著儿子满意而去,留下邮局里边那几个人议论纷纷。 这年头,能赚稿费的,他们这边可是头一遭,他们这个偏远的小地方,似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才。 “儿咂,走,去供销社,给你们买点好吃的。”钱是英雄胆,李建国现在很有底气。 “咱们公社的供销社,也没啥可买的,老爸,你过几天去首都改稿,回来的时候,给我妈买身好衣服就成。”李惊蛰还不忘点拨一下老爸,要他注意点自个老婆的感受。 李建国点点头:“好,你妈这些年也跟著我受苦嘍。” “现在不就好起来了嘛,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李惊蛰当然有这个信心。 李建国也重重地点点头:“对,越来越好。” 等回到家,也基本就晌午了,吃过午饭,江雪就开始帮著丈夫收拾东西,这年头,出一趟远门可没那么容易。 一边收拾,江雪嘴里还一边念叨:“这衣服都旧了,也没个像样的衬衫,还有鞋子,去首都,怎么也得穿一双皮鞋才像样。” 李建国倒是不太在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样没意思,咱们就秉承老人家的教导,艰苦朴素最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有必要捯飭一下的,毕竟人靠衣装嘛。 李惊蛰瞧著忙碌的父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妈,要不你也跟著去吧。” “我跟著干啥。”江雪可不想浪费钱,丈夫出门,人家杂誌社负责报销路费,她找谁报销去? “我的意思是,你跟著到春城就行,去我姥姥家看看,到了春城,再给我爸换一身衣服。” 李惊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知道,母亲已经好些年没见到姥姥姥爷他们了,期间,只有小舅往来。 听儿子突然这么一说,江雪的眼圈直接就红了,她即为人母,同时也为人女儿。 在时代的大潮下,她在这里插户落队,这么多年,都没能回家一趟,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只能深深埋藏心中。 然后在这一刻,被大儿子给引发出来,便如同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很快她又摇摇头:“不行啊,怎么能把你们这些孩子扔在家。” 看著母亲故作坚强地用手理了理耳边的鬢髮,李惊蛰的眼中也满是孺慕: “妈,实在不放心,你们就把小弟领著好了,这个家有我呢。” 江雪望著儿子,这一刻,她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好大儿,已经成长为一名小小男子汉。 第二十五章 小当家 在李惊蛰的鼓动下,江雪也决定跟李建国同行,只不过,她就到春城为止。 於是,又开始重新收拾东西,除了衣物之外,还有给父母准备的东西。 划拉了一圈,其实也就是些蘑菇木耳和牛毛广这些乾货。 这时候,李惊蛰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个小布包:“妈,这个是我送给姥爷的礼物。” 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神秘?江雪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上下两块樺树皮,绑在一起。 再打开,江雪也忍不住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 只见在樺树皮上边,躺著一株野山参,上面还盖著青苔,看上去十分新鲜。 江雪从小就跟父亲辨识药材,对野山参再熟悉不过,她先查看一下芦头,基本心里就有数了,这株野山参,起码在五十年以上。 又仔细鑑定一番,根须完整,並没有丝毫损伤的痕跡。 要知道,野山参的根须,又细又长,在採挖的过程中,极易折断。 她可不知道儿子的本事,挖个野山参,跟拔萝卜也差不了多少,否则就不用担心了。 这株野山参,品相完好,江雪也无法准確估算其价值。 她比较关注这方面的东西,听说前两年二道河子那边,有一个生產大队的副业组,挖到了一株將將超过八两的野山参,出售给收购部,卖了1600块钱。 旧制的八两,也就是二百五十多克。 这1600块是什么概念,在当时来说,那就是天价了。 毕竟现在是国家统购,不像后世的拍卖,能把价格抬到大几百万乃至上千万。 对野山参来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可见那株野山参的珍贵。 而摆在江雪眼前这个,重量估计能有人家的一半,打个对摺,八百块。 再根据那株野山参的珍稀程度,这支还要再打个对摺,价格应该在三五百元之间。 这也不少了,一位工人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买这株人参的。 儿子不声不响就弄出来这么一株老山参,江雪明显有点慌了:“惊蛰,这是哪来的,不会是——” 她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木头山。 李惊蛰也就交代了这株参的来歷,確实是出自木头山. 不过剩下的部分,却都隱瞒起来,他要是都交代,真怕嚇到老娘。 “你呀,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江雪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她重新把这株野山参包裹好,然后装进提包,上下都用衣物遮盖好,有樺树皮夹著,倒也不怎么怕重压。 有了这株野山参,她再也不用发愁回娘家带什么东西了。 说实话,要不是大儿子发了稿费,还有丈夫李建国的稿费也在路上,她可捨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毕竟她这一大家子也得生活啊。 现在嘛,倒是不必纠结。 而且这是李惊蛰的孝心,想必孩子他姥爷也会非常欣慰。 这几年,每年在春荒最难熬的日子,都是姥姥姥爷派小舅送来米麵油,没少帮衬,这份情,李惊蛰可忘不掉。 江雪忙活完了,还要去队里请假,然后去大队那边开介绍信,这年头出门,没介绍信寸步难行。 剩下的就没李惊蛰啥事了,他把凤仙花瓣拿出来,加入適量的明矾捣碎,明矾的作用,可以很好地著色,不容易掉色。 这下可把李穀雨给高兴坏了,把小手伸过来,手指甲朝上:“哥哥哥,先给我染指甲!” 李惊蛰也宠著她,等把李穀雨的指甲染完,又望向孟飞飞,这小丫头也红著小脸,欢快地奔过来。 最后再把四个嘎拉哈也染成漂亮的粉红色,就算大功告成。 俩丫头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要举著小手跑出去,跟小伙伴显摆,然后被李惊蛰给叫回来,这个要包上挺一宿,第二天才能彻底完成上色,你这么出去玩儿,一会就掉色了。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惊蛰听到父母低声说著话,是关於他爷爷奶奶的。 李建国的老家就在首都,这次去改稿,按理说,是应该回家看看的,江雪也是这么提议的。 可是李建国却轻嘆一声:“不回去也好,我还没有做好面对家里人的准备。” 这其中的缘由,李惊蛰还是清楚的。 他的爷爷奶奶,怎么说呢,对李建国不大好。 家里三个孩子,李建国是老二,身上一个哥哥。 按照当时知青下乡插队的政策,应该是李建国的大哥李建人下乡的,结果父母心疼大儿子,硬是把老二给打发去了。 而且这么多年来,也没给李建国带来任何帮助,寄钱寄东西什么的,那就根本別指望,好像是忘了还有这个孩子,任其自生自灭似的。 像是李建国结婚,家里根本就没管,生了三个孩子,也没见爷爷奶奶给过一样东西。 当老人的,偏心到这种程度,也真是没谁了。 唯一有联繫的,就是李建国的小妹,李惊蛰的小姑姑,每年都要来几封信. 小姑上班之后,在信封里夹过一些钱,虽然拢共也没多少,但是瓜子不饱暖人心,还是叫江雪对这个小姑子高看一眼。 不过后来小姑出嫁,也有了孩子,就不再寄钱了,估摸著,日子也过得紧巴。 这些年的发生的事,叫李建国心里也疙疙瘩瘩的,自然也就没了回去看望父母的心思。 江雪还算开明,想要劝丈夫回家看看,不过李建国的倔脾气上来,这事还真不好说。 在李惊蛰的记忆中,对爷爷奶奶基本没啥印象,前世他们家一直窝在这个小山村。 等李惊蛰考出去上大学和工作,也是在春城,没少受姥姥的关爱,和爷爷奶奶那边,除了小姑,基本没有什么接触。 这件事,主要还是取决於老爸李建国的態度,李惊蛰先不必操心。 第二天,父母带著李重阳出门,家里暂时就是李惊蛰当家做主。 每天清晨,李惊蛰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酱缸打耙。 结果被瞎二爷发现,就接替了这项活计,只要孟飞飞拿著勺子,在旁边帮著撇浮沫就成,然后小丫头还要负责餵鸡。 做饭则是李惊蛰和李穀雨一起完成,通常是妹妹负责烧水和煮饭,李惊蛰负责菜餚。 这月份,园子里的蔬菜都陆续下来了,像是茄子、豆角、黄瓜、辣椒、西红柿这些,根本都吃不过来。 除此之外,李惊蛰还弄了一畦韭菜,一畦芹菜,当然了,也少不了栽几棵葫芦,没葫芦叫什么葫芦娃? 一共是两种类型的葫芦,一个是大的,就是做舀水的葫芦瓢那种,嫩的时候,还可以包馅儿或者炒著吃。 另一种就是那种亚腰葫芦了,是葫芦娃的標配。 在李惊蛰的照顾下,葫芦藤疯涨,从园子里直接爬过当院,延伸到房顶上,下面形成了一道阴凉。 对於村民来说,自家的小菜园也非常重要,而且他们这边地多人少,家家的菜园子都老大了。 往年,家里的菜园子主要是李建国利用早晚的时间来收拾,江雪也跟著帮忙,种菜也很辛苦的。 今年变了,主力变成李惊蛰,只有备垄这样的重活,才交给李建国同志。 在李惊蛰的照看下,园子里面的蔬菜,长势十分喜人。 早饭是贴饼子,锅里燉著茄子,上边摆上锅叉,用铁盘子臥了几个鸡蛋。 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些,鸡蛋就不卖了,至於上交的任务,別人家给顶替一下就够用。 李惊蛰做饭的手艺不错,当然也跟他捨得放油有关係。 至於效果,还是不错的,没看到家里几个娃娃,这几个月都长点肉了。 吃过早饭,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已经进入伏天,天气炎热,李惊蛰也不往远跑,通常就是和小伙伴玩一会儿,主要是洗澡。 他现在也终於把狗刨练会了,只不过在小伙伴当中,还是最菜的那个。 没法子,有些东西,真的很需要天分。 也不能总泡在水里,偶尔摸个鱼啥的。 这会儿生態环境没被破坏,有水就有鱼,就像娃子们拎著土篮子去挖菜或者薅猪食菜的时候,把篮子伸进小河里一捞,筐底基本就有几条扭动的泥鰍以及鯽瓜壳子和老头鱼啥的。 这些都是餵鸡的货,村民很少吃。 主要的原因,弄这些小杂鱼,捨不得放油放调料,燉出来腥的嚎的,根本就不是味儿。 李惊蛰却比较喜欢,再往后几十年,小鱼儿卖的可比大鱼贵。 於是就从老鷂子家借来抬网,几下子就能抬半水筲,回家收拾出来,中午就酱燉小杂鱼,继续贴饼子。 李惊蛰燉鱼喜欢多放油,用自家的大酱炸锅,再放两个干辣椒和他配製的调料,等到出锅之后,油汪汪,香喷喷,瞎二爷吃了都说好。 白天的时候,偶尔也有村民头疼脑热的,过来拿药,李惊蛰也就客串一下赤脚医生,给抓点汤药啥的,渐渐的,也被大伙当成了小医生,都夸江雪教的好。 李惊蛰已经带给大家太大的震撼,所以他会看病这件事,反倒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都习惯了。 等吃完晚饭,正好也凉快了,领著妹妹出去玩一会,小丫头们喜欢跳格子,打口袋,还有跳皮筋儿,只是现在没有皮筋玩。 李惊蛰琢磨著,等哪天去县里的时候,看能不能弄个大车的废旧內胎,给妹妹做个皮筋啥的,他倒要看看小丫头到底能跳多高。 玩一会,回家做一会功课,瞎二爷教李惊蛰和孟飞飞拉二胡,李穀雨练画画,各得其乐。 总之,李惊蛰这个小当家,还是挺称职的,家里家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半个月后,李建国和江雪两口子,身上大包小裹的,领著傻乎乎的李重阳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大自然的馈赠 李惊蛰看到老爸老妈都满面红光,老弟活泼健康,也就安心。 而李穀雨则用凉水投了手巾,给爸妈擦汗,果然是小棉袄。 江雪先屋里屋外踅摸一圈,看到家里一切都好,於是就把李惊蛰他们好好夸了一顿。 晚饭都已经做好了,燉的豆角,李惊蛰又炒了一盘鸡蛋,一家人这才开饭。 饭桌上,主要是听李建国和江雪讲。 建国同志这次改稿还算顺利,《伤痕》已经正式被採用,连稿费都带回来,一共二百多块呢。 有钱了,自然也买了不少东西,多数都是给孩子们买的,每人一身新衣服,李惊蛰还得了一双回力鞋。 最终,李建国还是没回父母家,在他心目中,只有小山村的这座茅草房,才是他的家。 而江雪那边,也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是姥姥和姥爷给孩子们准备的。 她的手腕子上,也多了一块电子表,还从兜里掏出来一块,递给李惊蛰:“这是你小舅特意送给你的,爱惜著点,可千万別弄坏嘍。” 李惊蛰接过来瞧瞧,有点看不上眼:“妈,这玩意从港岛那边进货,都是论斤称的,成本连一块钱都不到,不值钱的。” 江雪有点不信:“你小舅说,这一块电子表,要卖好几十块钱呢,看时间方便,还不用天天早上起来上劲儿。” 电子表最初兴起的时候,在这边的价格確实高,李惊蛰希望,小舅能顺利积累第一桶金吧。 父母都回来,李惊蛰这个小当家也就正式卸任,又可以进山了。 这不,一大早,刚撂下饭碗,小胖墩就来了,说是要采野果子去。 江雪知道他们外出这段时间,儿子守家,估计也憋坏了,就吆喝一声:“去吧,別往远跑,把小雨和飞飞也领著。” 李惊蛰就拎著个小面袋子出门,一走一过,顺便就在道边擼点车前子,这玩意也可以入药。 而且收购部也收这玩意,就是车前子的种子颗粒实在太小,想要凑一斤,那可费老鼻子劲了,小娃子又都缺乏耐心,也没谁乐意擼这个。 李穀雨和孟飞飞则各自挎著个小筐,准备多采点野果子。 一共十多个娃子,一起出了村,彪子啥事没有,也跟著瞎溜达。 刚出村,就发现二柱子蹲在道边,大伙上去一瞧,原来也在那擼车前子呢。 小胖墩招呼了一声:“二柱子,走啊,上山玩去。” “你们去吧。”二柱子摆摆手,继续干活。 他家比较困难,这娃子比小胖墩他们懂事多了,擼点车前子,多少也能贴补家用。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没错。 “那等俺们回来,给你带点野果。”小胖墩还是比较仗义的。 时间已经进入到阳历的八月份,野果子陆陆续续都下来了。 李惊蛰经常在这附近的山林转悠,最是熟悉不过,很快就找到一片小灌木,上面结著蓝莹莹的小果子。 “山都柿!”小胖墩大叫一声,蹲那就开造。 其他娃子也都差不多,先吃个够再说。 山都柿是他们这边的叫法,其实就是野生的蓝莓,只不过个头比较小,但是滋味更浓。 类似的还有一种蓝色的小野果,个头稍大一些,形状是长圆形,当地叫山茄子,学名蓝靛果,味道有点发苦,没有都柿好吃。 樱桃好吃果难摘,不过到了李惊蛰这,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拎著小筐转悠一圈,就弄了半筐回来,把李穀雨给高兴够呛。 等娃子们吃得差不多了,一个个小嘴巴都染成深紫色。 继续往前溜达,有人又发现了灯笼果,不过娃子们都嫌弃这玩意太酸,看到嘴里就冒酸水,吃了还倒牙,没几个摘的。 一般都是村里怀孕的小媳妇儿得意这个,李惊蛰也就顺手采了点,老妈比较喜欢吃酸的。 这果子现在还没彻底成熟,所以绿莹莹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条纹,看起来就像灯笼,因而得名。 它和家里中的菇娘果不一样,菇娘是带皮儿的。 李惊蛰还看到不少山葡萄藤和软枣子藤,不过这些成熟的比较晚,怎么也得进入九月份。 到时候,多收点山葡萄,酿点葡萄酒也不错。 一圈转下来,娃子们肚满意足,归途之中,听到路边草丛里一阵阵蟈蟈叫,就又开始抓蟈蟈。 不得不说,这年月的娃子们,物质生活虽然欠缺一些,但是精神方面绝对快乐。 现在的蟈蟈太多了,抓起来自然也不费劲儿,想想几十年后,因为滥用农药啥的,路边都听不到蟈蟈叫,实在是一件挺遗憾的事情。 抓到的蟈蟈,用草叶子包裹一下,然后就挽起裤脚,夹在里边,回家之后弄个蟈蟈笼子,可以养挺长时间呢。 小胖墩一手捏著一只蟈蟈,四下望望,就看到不远处一片小麦地:“惊蛰哥,给我们拧几个蟈蟈笼子唄?” “到时候被队里发现祸祸小麦,你来负责。” 李惊蛰很快就抱了一大捆小麦回来,下边一根根金灿灿的麦秆,就是拧蟈蟈笼的好材料。 都说小麦不受三伏气,这会小麦已经差不多灌饱了浆,再过几天,陆续就可以收割,他们这边叫麦秋儿。 李惊蛰坐在树荫下拧蟈蟈笼子,其他娃子,则在小胖墩的指挥下,开始烧小麦吃,都弄下来了,当然不能浪费。 几分钟,李惊蛰就先拧出来俩蟈蟈笼子,笼子螺旋向上,就跟个小宝塔似的,十分精致。 还留有小门儿,轻轻拧开一道缝,叫李穀雨和孟飞飞把蟈蟈塞进去,俩丫头一人提著一个笼子,乐得合不拢嘴。 等到给每人都做了个蟈蟈笼子之后,小麦也烧好了,大家团团围住,蹲在那拣烧焦的麦穗。 放在掌心搓搓,轻轻一吹,就剩下一小撮烧好的麦粒儿,扔进嘴里一嚼,带著股焦焦的麦香,吃得李惊蛰很是怀念。 小胖墩嘴里还告诫小伙伴:“一会儿把嘴巴子都擦乾净嘍,黑黢黢的,一瞧就知道烧麦子吃啦。” 嗯,瞧他这架势,是个惯犯。 四喜子別看年龄在这里边最小,心眼却不少,咧著黑乎乎的小嘴巴:“没事,俺就说,是吃乌米弄的。” 等到把麦粒儿都吃乾净,小胖墩就站起身:“你们小姑娘都闪开,我们要开始灭火啦!” 孟飞飞还有点不懂,就被李惊蛰一手一个,拉著她们俩先走了。 后边这些野小子,一个个掏出小水枪,开始在烧过小麦的火堆里呲尿。 这个也有一个好处,把火浇灭,省得出现什么安全隱患。 所以说,如果去別人烤过小麦的地方拣麦粒儿,肯定都是没经验的。 而李惊蛰则望向旁边一片高粱地,刚才四喜子说到乌米,他也有点怀念那个滋味。 於是叫妹妹在地头儿等著,李惊蛰就挎著筐进了高粱地,不大一会他就钻出来,筐上面满满都是高粱乌米。 小胖墩他们也赶上来,开始哄抢,这帮小傢伙个头太矮,还真够不著高粱杆子上的乌米。 乌米有手指头粗细,半拃多长,外面是包裹著绿色的高粱皮儿,扒开之后,里面先是一层灰白色的薄皮儿,里面就是黑色的乌米了。 咬上一口,嗯,带著一股清甜的米香,还带著糯糯的口感,然后,牙齿都黑了。 这个不要紧,簌簌口就能掉。 不光有高粱乌米,像是苞米、穀子、甚至小麦等等,都会生长乌米。 其中苞米的乌米个头最大,跟大苞米棒子似的,不过味道比高粱乌米差多了。 这时候的娃子,真是天生天养,就没有他们不吃的东西。 不过乌米確实是个好东西,营养丰富,李惊蛰记得,几十年后,这东西卖的还挺贵,尤其是岛国那边的人,对乌米情有独钟,超市里的价格极其昂贵。 这个倒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可惜的是,现在的李惊蛰,跟岛国那边可没啥联繫。 “还得跟著惊蛰哥混,有吃有喝。”小胖子满足地拍拍小肚皮,晌午回家基本就不用吃饭了。 等他们走到村口,二柱子还在那擼车前子呢,晒得满头大汗。 把东西分给二柱子一些,然后就一起回村。 二柱子边走边吃著乌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老田头回来了,好傢伙,坐著小吉普呢。” “哪个老田头?”小胖墩隨口问了一句。 “就是原来生產队的饲养员,那个小日子。”二柱子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傢伙,穿得溜光水滑,人五人六的,可神气啦。” 还有这种新鲜事,娃子们一听,就商量著去瞧瞧热闹。 小胖墩还蛮有正义感:“老田头这傢伙要是敢学鬼子进村,那咱们就削死他!” “对!”娃子们都是看著战爭片长起来的,一个个都摩拳擦掌。 李惊蛰心里也犯了寻思:老田头不回他们国家享福,又跑回来干啥,难道是觉得衣锦还乡了,想要炫耀炫耀? 难道还能给乡亲们发点钱啊,真要是那样,还算他有点良心。 但是李惊蛰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大可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样一来,老田头的做法就有点耐人寻味,李惊蛰决定,要偷偷盯紧这个老小子,看看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第二十七章 传说再现 生產队的大院里边,果然停著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娃子们立刻蜂拥而上,全都围著瞧稀罕。 这年头,机动车辆本来就少,就像他们公社,也就几台拖拉机。 这种212吉普车,只有县领导级別的,才有乘坐资格。 “去去去,一边玩去。”小队会计白老转,大声吆喝著娃子们。 李惊蛰也看到了树荫下乘凉的老田头,穿著一身肥肥大大的西装,脚上也换了皮鞋,就是他多年养成的马倌儿气质,明显和衣服不配套。 旁边有几个人陪著,李惊蛰只认识队里的杨队长,剩下的,估计就是公社或者县里的干部。 不过李惊蛰很快就发现,这里边还有一个中年人,打扮和作派明显与眾不同,估计是陪同老田头的岛国人。 “老田头,你也太抠了,咋不给俺们买点糖涅?”四喜子大声嚷嚷著。 “对呀!”娃子们使劲嚷嚷,他们可不管什么影响不影响。 老田头脸上也有点尷尬,他习惯性地摸摸口袋,里边啥也没有。 “去去去,都远点扇著。”一名看样子是公社干部的人,开始驱赶这些不懂事的小娃娃:什么老田头,人家现在是田中先生。 李惊蛰乐呵呵地瞧热闹,还扒了一根乌米,慢悠悠地啃著。 果然,那个疑似岛国人的傢伙,低声和老田头嘀咕了几句鸟语。 老田头就朝李惊蛰招招手:“过来,伊田先生要看看你手里的高粱乌米。” 李惊蛰把装乌米的篮子交给四喜子,还小声告诉了他几句,四喜子就乐呵呵地凑上去:“老田头,你们想吃乌米啊,一块钱一根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穷疯了吧?公社的刘主任负责陪同外宾,在场的还有一位主管文化方面的副县,刘书记就感觉有点丟脸,一把夺过篮子:“对待外宾要有礼貌。” 四喜子也立马开始放大招,躺在地上,打著滚地嚎:“抢东西啦,小鬼子又来抢咱们东西啦!” 看得李惊蛰都有点憋不住乐:瞧不出来啊,这四喜子挺有表演天赋。 他之所以叫四喜子出面,就是因为对方年龄小,换成李惊蛰,还真干不出撒泼打滚的事儿。 这下子,搞得在场的官员们都很被动,还是那个叫伊田的岛国人哈哈笑了几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呦西,我滴买。” 说完在身上翻出来一张钞票,递给四喜子。 四喜子立马就不哭了,接过钱仔细瞅瞅,好像是一张十元的,於是向李惊蛰確认了一下之后,就给对方查乌米。 可惜这小子不怎么识数,根本就数不明白,最后索性抓了一把,塞进对方手里。 那位伊田还真剥了一根,眯著眼睛细细品尝,不时点点头,嘴里还用本国语言和老田头说著:“田中君,可以好好品尝一下,等到回国之后,就吃不到了。” 其实也不是吃不到,主要是吃不起。 这个伊田隶属於一个农產品株式会社,这次收购山野菜就是他们的手笔,尝到这么好吃的乌米,他也想试试,能不能增加这方面的生意,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保鲜问题。 可是老田头在这边生活了几十年,吃乌米都快吃吐了,於是使劲晃晃脑袋。 四喜子得了钱,一溜烟跑没影儿。 伊田尝了两根乌米,就和陪同人员交流了一番,在得知乌米的產量有限之后,也就渐渐息了这个心思。 李惊蛰一直旁观,並没有採取什么行动,他准备看看再说。 来了客人,生產队这边当然要供饭,还特意把公社食堂的大师傅给带来,弄了一大桌菜,十分丰盛。 屋里一桌人吃饭,外面一帮小傢伙趴著窗户扒眼儿,都馋得直淌哈喇子。 其中还有一大盘子小鸡燉蘑菇,瞧著十分诱人。 岛国人对菌类情有独钟,那个伊田吃得格外香甜。 “吃吃吃,咋不吃毒蘑菇药住你。”一个娃子馋得受不了,愤愤不平地嘀咕著。 这倒是给李惊蛰提了个醒:真要是混点致幻的干蘑菇进去,还真能叫对方出丑。 不过对方现在没招惹他们,也就暂时没有必要,只是给李惊蛰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思路,这招,用来阴人好像挺不错的。 娃子们光眼馋吃不著,也就散了,李惊蛰倒不是在这瞧嘴,主要是想摸摸对方底细。 刚才都听老田头说了: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国,很是留恋了生活几十年的地方,今晚要在这留宿一宿。 李惊蛰估摸著,对方要搞事情,可能也是晚上,於是也就先跟著小娃子们散了,他的心中,隱隱已经有了些猜测。 等到晚上,李惊蛰一家继续围坐在蜡烛周围,各自做著自己的功课。 江雪也放下家务,开始全面进行复习。 这次李建国从首都回来,带回来最新动向,已经有人在討论恢復高考的事情,无形之中,也给这两口子增加了不少信心,当然还有紧迫感。 所以李建国这次出门,带回来最多的东西,就是书籍,各种书籍。 有写作方面的,也有一些名著,剩下的就是一些复习资料。 用李建国的话来说:“还是我大儿咂有先见之明!” 李惊蛰练了会字,就跟老妈说了一声,今天去彪子家睡,然后就出了门。 他偶尔也会去彪子那,所以江雪也没想太多,反正两家挨著。 出了门,外面是月黑头,李惊蛰的身影,很快就没入到暗夜之中。 在生產队的马棚旁边的小屋里,老田头载歪在炕上,地上唯一的板凳上,则坐在那个伊田。 这屋子实在太脏了,要不是有田中答应的好处,伊田早就和那些陪同人员一起回县里。 两个人时不时地聊上两句,都是用日语交谈,也不知什么时候,屋里的油灯息了,陷入到漆黑和寂静之中。 接近凌晨的时候,有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屋里出来,躡手躡脚,走向村外。 生產队在村子的西边,所以也没惊动屯子的狗,一切都静悄悄的。 不大一会,两个人就来到了木头山的脚下,其中一人扭开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然后,老田头的声音就响起来:“就是这棵老榆树下边,东西就在这埋著呢。” 另一个人用日语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挖掘声。 两个人轮班用铁锹挖著,好半天,这才传来当的一声轻响,老田头激动地低语一声:“找到啦!”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嘎嘎两声怪叫,惊得那两人一哆嗦,齐齐抬头观望。 扑啦啦,是扇动翅膀的声音。 老田头嘴里咒骂一句:“妈个巴子的,肯定是夜猫子!” 於是低头准备继续挖宝,结果往坑里瞧的时候,老田头嘴里忽然“妈呀”一声,那个伊田,同样是一声惊呼。 在手电筒微弱的亮光下,只见在他们刚才挖出来的坑里,忽然多了一颗硕大的头颅,一双巨眼,似乎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老田头俩腿直哆嗦,说话都变调了:“这这这,这好像是个木头。” 猛然间,他想起了木头山的传说,嚇得他头髮都差点竖起来。 “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无所畏惧!”伊田还给自己壮胆呢。 结果就在下一刻,坑里的木头脑袋忽然动了,一边转圈,一边凌空飞起。 扑通扑通,伊田嚇得坐在地上,老田头则直接嚇跪了。 偏偏越是害怕,还越想看,伊田手里拿著手电筒,哆哆嗦嗦照过去。 好傢伙,只见那个木头脑袋飞起来好几丈高,然后缓缓落下。 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庞大的身躯,那身躯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草人。 “哈哈哈,还我头来!”草人仰天大笑,笑声衝破黑暗,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伊田和老田头直接就给嚇尿了,他们都想起了关於那位將军的軼事,莫不是显灵了? “宵小之辈,竟然还妄想窃取宝藏,杀!”只见草人奋力將手一挥,在这黑夜之中,透出无边的杀气。 那两个人就觉得脖子一凉,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缠住,嚇得他们把手里的铁锹和手电筒也给扔了,连滚带爬,就往村子的方向逃窜。 就这,还啪啪啪的,被一通狂抽,后背和屁股都肿了。 一路逃回村子,衝进老田头的小屋,砰的关上门,这两个傢伙都蜷缩在炕沿下边,浑身瑟瑟发抖,像两只丧家犬一般。 而在他们刚才挖掘的地方,还立著那个巨大的草人。 只见草人肚皮上的蒿草被扒开,然后一个小脑瓜从里边钻出来,呲牙一笑,赫然正是李惊蛰。 “我瞧瞧是什么宝贝?”李惊蛰直接捡起铁锹,跳进坑里,可以看到,里边有两个罈子,已经被挖出来大半。 不错不错,这俩免费的劳力表现不错。 罈子不算大,就是那种醃咸菜的普通小罈子。 李惊蛰把罈子周围的泥土挖走,他没敢贸然打开坛口,谁知道里边有没有什么生化武器? 於是远远操控著一条草绳,把罈子的封口弄开,用手电照了一下,里面白花花的,都是袁大头。 李惊蛰稍稍有些不满,还以为是什么好宝贝呢,搞得这么神秘。 又打开另外一个,这次是金灿灿的,都是一条一条的黄金,应该就是以前用的大黄鱼。 凑合吧,好歹算是没白忙活。 李惊蛰嘴里嘀咕著便宜话,便伸手去抱罈子,结果他才尷尬地发现,他的小胳膊小腿儿,根本就抱不动。 第二十八章 狭路相逢 彪子迷迷糊糊跟著李惊蛰出村,直到看见两个小罈子,这才精神,嘴里嚷嚷一声:“乾饭。” “这里边可不是吃的,这是咱们以后发家的启动资金,也有你的老婆本。” 李惊蛰乐呵呵地指挥著彪子,把罈子都装进大麻袋。 彪子也不懂什么老婆本,直接单手提著麻袋,轻飘飘就跟二两棉花似的; 李惊蛰瞅瞅自己的小细胳膊,心里默念:不著急,慢慢长大就好。 李惊蛰是真有跟彪子娶媳妇的计划,人家彪子是脑膜炎烧坏了脑子,又不是天生的,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完全可以繁育后代。 而且李惊蛰也早就观察过了,彪子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大棒槌远比一般人雄壮,当他的媳妇,也不知道是遭罪还是享福。 至於生活方面,彪子又没傻实心,再说了,主要有李惊蛰帮衬著呢。 等过两年生產队解散,李惊蛰就打算承包山林,到时候彪子就是最好的守山人,哥俩相互帮衬,小日子绝对美滋滋。 唯一叫李惊蛰发愁的,媳妇的人选不大好找,慢慢碰吧,也不著急,话说彪子现在多大了? 这个问题还真没人清楚,就连村里的老人儿,也只记个大概,应该是十六七岁,十八九岁、二十啷噹岁的样子。 带著这些黄白之物,俩人顺顺噹噹回到彪子家,李惊蛰把收穫整理了一下:银元大概是一千块左右。 这玩意现在可以去银行兑换,价格贼拉便宜,一块袁大头才两块五。 当然了,黑市的价格基本可以翻倍。 最早也得到八十年代,隨著收藏的逐渐兴起,袁大头的价值才隨著走高,起码能值个十块二十块的。 所以这些袁大头看著挺多,其实也值不了多少钱。 除了银元,还有三十根大黄鱼和几十根小黄鱼。 李惊蛰记得,大黄鱼每根是三百克出头,这些黄金,总重量也就十多公斤。 至於现在的金价嘛,官方回收的话,每克也就十块八块的,没错,就是这么便宜。 同样要进入八十年代,黄金才会有较大的涨幅,现在出手,都亏姥姥家了。 反正李惊蛰现在也不急著用钱,这点东西就先留著压箱底吧,时间会帮著它们慢慢升值的。 等以后承包的时候,也算是有了保底资金。 重新把东西埋好,李惊蛰还能补一觉,折腾了大半宿,也有点倦了,李惊蛰睡得很是香甜。 彪子就更不用说了,睡得呼呼的,要不怎么说,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是高。 可是老田头他们那边就惨了,整个后半宿,都在惊恐之中度过。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这才赶紧从屋里跑出去,去杨队长家敲门,要求去公社,瞧那样子,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呆了。 杨队长也搞不懂他们:一会吉普车就来接人了,著啥急呀。 最后没法子,只好套上大马车,叫车老板子赶车,把两个人送走。 等出了村子,老田头他们俩才对视一眼:这破地方,来后悔了,差点回不去。 他们在心里发誓:以后打死也不回来啦! 太嚇人了,能捡条命已经是万幸。 其实李惊蛰还真没要消灭他们的意思,留下买路財就行了,反正这种不义之財,李惊蛰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李惊蛰该吃吃,该玩玩,就如同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那个伊田跑得太快,没机会商討收购乌米的事情。 这个也不急,两国的蜜月期还有好几年呢,以后有都是机会。 这几天,李惊蛰主要是在自家的后园子种菜。 头伏萝卜二伏菜,可不能误了农时。 而队里的社员们,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准备割麦子,就连赤脚医生江雪和民办代课教师李建国这两位同志,也不例外,照样得参加收割小麦的劳动。 要是几十年后,联合收割机突突突一跑就收完了,现在可不行,全得靠人工,用镰刀一点一点地割。 要不怎么说农民是真辛苦呢,八月份,是他们这边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头上顶著火辣辣的太阳,还要忍受麦芒子扎到身上所带来的不適,没干过这活的,一会儿就得中暑。 於是李惊蛰领著俩妹妹,又多了个送水的活计。 用暖水瓶装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送到地头儿,招呼父母过来喝水。 江雪摘下草帽,咕嘟嘟灌了几口井拔凉,那就一个痛快。 李建国甩甩脑门上的汗水,那真叫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呢,他从妻子手里接过暖壶,喝了几口:“嗯,有点甜。” “嘻嘻,大哥特意给你们放的白糖。”李穀雨把手巾板儿递过去。 李惊蛰也有点心疼父母,可是现在就是这条件,他也没能力改变,只能在后勤保障上,多给父母补充下营养,免得身体透支太厉害。 可是现在有些物资,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就像是肉类,想买都没地方,那就多弄点鱼肉给家人补充蛋白质吧。 村口的小河,里面都是小杂鱼,李惊蛰决定跑远点,去江岔子那边,看看能不能弄几条大鱼回来。 於是叫上彪子出发,需要穿过南边的两座山头,不然的话,要是绕路,得从公社那边兜个大半圈,好几十里路程呢。 这么抄近道的话,直线距离不到十里。 每年冬天,临近过年,队里都会组织人手去那边捕鱼,就是这么抄近路的。 但是夏天不行,夏季的山里,草木狼林,根本就没有路径可走。 还好李惊蛰不用担心这个,手里拿著根树杈子,在身前摇晃,杂草自动就被分开出一条窄窄的小径,刚好可以让人通过。 甚至碰到野果啥的,还能收两把,吃著解闷儿。 不过李惊蛰可一点不敢放鬆,山里边危险著呢。 这不,走著走著,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响,一根大树杈子就砸落下来,正好在彪子头顶上方。 还好李惊蛰手快,抬手一指,树杈子就偏转方向,砸在彪子身边。 彪子再怎么粗线条,也是被嚇了一大跳,用大扎枪挑了一下树杈子,嘴里嘟囔几句什么。 当地人行走山林有两怕:一怕吊死鬼,二怕麻达山。 吊死鬼,指的是从高空坠落的树杈,麻达山就是迷山,在山里迷路,转悠不出去,结局往往不妙。 二人一路走过去,李惊蛰又挑飞了两条大蛇,然后就跟一只大黑瞎子打了个照面。 这只黑熊估计也没想到会碰到两脚兽,也惊得人立而起,明显被嚇了一跳。 然后它暴怒地挥动巴掌,在旁边的一棵大松树上拍打两下,发出啪啪的闷响,大树都直摇晃。 这是黑瞎子彰显武力的一种行为,意思是说:別惹俺,俺的力气大著涅。 李惊蛰和彪子正准备跟这只黑瞎子斗斗,这种情况下,跑是万万不行的,你越跑它越追,硬著头皮也得干。 好在李惊蛰经过野山参的洗礼之后,能力有了大幅提升,倒也不惧。 虽然主观上不害怕,可是这黑瞎子是真够嚇人的,浑身上下散发著凶悍之气,胆小的估计直接就尿了。 要不怎么说,一熊二虎呢,这玩意发起飆来,比老虎还猛的。 就在李惊蛰的飞针即將发射之际,那只黑瞎子嘴里呼哧两声,然后一拐弯,庞大的身躯,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竟然没有攻击。 李惊蛰也暗暗鬆了一口气,双方就隔著不到二十米,他的压力还是很大的,听老鷂子他们讲,黑熊最是残暴,越受伤越凶。 这样的结果最好,省得伤了和气。 可是紧接著,彪子就大吼一声:“蜂子!” 李惊蛰也听到了一阵嗡嗡声传来,隨即眼前就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蜂群,气势汹汹朝他们飞过来。 “跑!”李惊蛰拉了彪子一把,撒腿就跑,心里早把那只狗熊骂翻天: 你奶奶个熊的,你偷蜂蜜,叫我们跟著吃瓜落。 我说黑瞎子咋直接跑路,原来是蜂群追的紧。 那群野蜂子都杀红了眼,管你谁呢,看到活物就追。 这山里的野蜂子,性情凶猛,毒性也大,真能活活把人蛰死。 还好有李惊蛰开路,跑起来速度飞快,终於把蜂群给甩开。 哥俩停下来喘大气,李惊蛰越想越憋屈,真想揍那只黑瞎子一顿,好好出出气,这要是换成別人,都不一定能逃得掉。 不过又转念一想,李惊蛰不由得舔舔嘴唇:“有蜂就有蜜,好像弄点蜂蜜也不错,正好给家人补补。” 老爸老妈他们累了一天,回家喝碗蜂蜜水,岂不美哉? 越想越是馋得慌,不过想要掏蜂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后果可能比火中取栗还严重。 正琢磨著呢,就听彪子嘴里直哼哼,李惊蛰一瞧,好傢伙,彪子的脸上被蜂子蛰了,就在眼眶附近,这么大一会儿,左边的眼睛就肿得封喉了,只剩下一条缝儿。 显然,刚才跑的时候,彪子的目標更大,承担了对方主要火力。 李惊蛰也不敢怠慢,连忙在附近踅摸了点蒲公英,又揪了点马齿莧和几样草药,塞进彪子嘴里,让他一起嚼碎,然后帮他糊在眼睛周围。 再加上彪子的底子好,也就没啥大事,就是这次彪子真生气了,嘴里嘟囔著,要找那只黑瞎子打一架。 为啥不找蜂子,看来他也不是真傻,都知道找元凶了。 黑瞎子早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了,不过野蜂子的老窝肯定跑不掉,李惊蛰决定:今天还就要捅捅你这个蜂子窝! 第二十九章 借点蜂蜜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对於蜜蜂来说,也同样如此。 李惊蛰他们这边山里的野蜂子,个头大,体表顏色黑多黄少,瞧著就凶猛。 有南方来这边赶花的蜂农就说过:他带过来的蜜蜂,吃这边的花粉花蜜,蜂群都比平时喜欢干架。 叫彪子在这边先老实呆著,李惊蛰则好好装扮一番,然后去寻找蜂巢。 还好,沿途有蜂子引路,走了二里多地,李惊蛰终於在一株高大的椴树上,发现一个大树洞,洞口有蜂子出出进进。 这月份,椴树已经开完花了,否则的话,满树花开,香飘十里。 这蜂巢应该有些年头,距离地面得有十五六米,想想那只黑瞎子,为了吃口蜜,也是蛮拼的。 李惊蛰也得拼,只见他径直走到大树下边,然后就直接往树上走。 对,是走,不是爬。 別人可能感觉不可思议,但是对李惊蛰来说,这是常规操作。 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早就惊动蜂群,好傢伙,铺天盖地的野蜂子,嗡嗡嗡闪动著翅膀,向这个侵犯它们领地的大傢伙衝去。 刚才那只黑瞎子,就是被这么赶跑的。 黑瞎子之所以敢朝蜂巢下手,就仗著自己一身长毛,蜜蜂蛰不进去。 可是它们也有弱点,那就是脑袋上边,尤其是脸部和鼻子这些,毛髮比较短,就成了蜂子攻击的目標。 而现在的李惊蛰,却捂得比黑瞎子还严实的,身体表面,包裹著密密的青草,蜂群落在上边,根本无法下针,急得直转圈。 嘿嘿,小样儿,治不了你们呢,李惊蛰也彻底放心,这一身草鎧,用来对付蜂群是够用了。 一路走到树洞跟前,就看到树洞深处,都是棕黄色的巢脾,散发著浓郁的蜜香。 那还等啥,开干。 只见一根藤条顺著洞口伸进去,很快就缠绕住一片巢脾,硬生生拽了出来。 巢脾的蜂窝儿里边,满满都是蜜汁儿。 李惊蛰忍不住咽咽口水,把巢脾装进打开的面袋子里。 没法子,手头儿根本没有趁手的容器。 一边收,他嘴里还一边念叨:“大蜂小蜂老蜂王,借点蜂蜜尝一尝。” 又捞了几块巢脾之后,李惊蛰见好就收,袋口一扎,下树跑路。 总不能涸泽而渔,给人家连窝端,那就不符合李惊蛰所接受的山林法则了。 永续利用,是李惊蛰结合前世今生,总结出来的不二法门。 蜂群当然不甘心,又追出去老远,最后也只能带著满满的不甘返回。 大概在蜂群的意识中,这个傢伙,比黑瞎子还可恶。 等到周围彻底没了野蜂子骚扰,李惊蛰这才浑身一震,卸下偽装,喜滋滋地和彪子匯合。 这会儿他也不急著去打渔,先回家弄蜂蜜吧。 穿行林间,彪子提著布口袋,袋子的下半部分,已经被蜜汁浸透。 一边走,彪子一边用手指头在袋子外皮刮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嗦啦的嘖嘖有声:真香啊。 反正这个面袋子是新洗过的,比较乾净,舔就舔吧,省得浪费,蜂蜜现在可是好东西,属於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 回到家,李惊蛰把面袋子里面的巢脾都倒进一个大盆子里,可惜没有甩蜜桶,只能慢慢咵嗤。 最后又把巢脾用温开水洗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哇,真甜,真香!”李穀雨咕嘟嘟喝了一碗蜂蜜水,小脸上满是甜蜜。 就连在炕上的李重阳都嗷嗷叫,这臭小子也闻到香味了。 李惊蛰把盆子里的蜂蜜都装进罐头瓶子,两个瓶子都没装下,看样子有三四斤,够吃些日子了。 他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有大哥在,以后蜂蜜管够。” 这真不是他吹,別人弄蜂蜜得冒著生命危险,到他这手掐把拿。 这山上的蜂巢可不少,原来不敢招惹,现在说不得就得登门借点尝尝。 忙活完了就开始做晚饭,捞的小米饭,打的茄子酱,上面臥一盘子鸡蛋,真没啥太好的东西吃,鸡蛋能供应上,那就不错了。 李穀雨还从院子里摘了几根黄瓜,洗乾净扔水缸里镇上,又掰了一盘子西红柿,就是晚餐的全部菜餚。 等到快眼擦黑,李建国两口子才晃晃悠悠回来,这一天下来,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在当院打水洗涮,孟飞飞把晾凉的两碗蜂蜜水准备上,江雪端过一碗喝了口,立刻觉察到不对劲:“蜂蜜,哪来的?” “是大哥弄回来的。”李穀雨骄傲地回道。 江雪被嚇了一跳,脸也顾不上洗,连忙去厨房查看,还好,大儿子好好的,正盛菜呢。 “再不许去捅蜂子窝!”江雪深知其中的危险,村里以前就有不知深浅的小娃子,去垡子墙里捅蜂窝,那傢伙被蛰的,脑袋跟猪头小队长似的。 要不是她给烀上清热解毒的药膏,估计得丟半条命。 李惊蛰当然知道母亲的关心,於是嗯嗯啊啊的答应,至於以后怎么做,那就是他说了算。 等江雪洗漱完进屋瞧见彪子,这才知道,原来受害者在这呢。 还好,彪子经过李惊蛰的简单治疗,已经有点消肿。 江雪又磨叨了几句,一家人这才吃饭,有蜂蜜就更好了,她也能炼点大药丸子,以备不时之需。 炼蜜为丸,外边再用蜡封,里面的药丸儿能保存很长时间。 包括这会儿医院里卖的丸药,都是用圆筒形的小纸盒包装,纸盒外面还涂著一层蜡呢。 劳动强度太大,吃完饭就早早休息,睡眠是缓解疲劳的良药。 第二天早上,李惊蛰早早就起来做饭,还打发彪子去挑水,也好叫父母能多歇一会儿。 彪子这货不会挑扁担,两桶水挑到家,拢共就剩下大半桶。 不过笨人有笨招,他直接把扁担一甩,拎著俩水筲,还能健步如飞。 李穀雨和孟飞飞也不閒著,扫地餵鸡,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孟飞飞还从园子里揪了窝瓜花儿,放进蟈蟈笼子里,给蟈蟈当食物,这是惊蛰哥送给她的礼物,小丫头十分珍惜。 等父母上工的时候,李惊蛰早就把蜂蜜水给准备好,叫他们带上。 看著家里这几个懂事的孩子,李建国和江雪这两位同志也只剩下欣慰。 李惊蛰和彪子也紧跟著出门,今天继续去南边的江岔子打渔。 到了当该就碰到小胖墩,这傢伙也死皮赖脸地要跟著去。 那可不行,就像遇到昨天那种情况,实在太危险。 李惊蛰念叨了一句“小雨她们在屋里喝蜂蜜水呢”,这小胖墩撒腿就往李惊蛰家跑。 今天穿越山林还算顺利,就远远看到树上蹲著一只大猫,是短尾巴的猞猁,本著和平相处的原则,双方友好分手。 猞猁也是林子里的一霸,轻易还是不要招惹的好,除了东北虎和远东豹,它基本能坐第三把交椅。 这玩意的动作无比迅捷,李惊蛰的飞针,可不一定能射中。 翻阅两座山头,就望见了远处玉带般的河流。 这个还不是松花江的干流,只是一条江岔子,当地人叫珠子河。 因为在清朝的时候,此地盛產珍珠,常有采蚌人在这捞蛤蜊,因而得名。 没错,东北这边也產珍珠,名为北珠,色泽不是普通珍珠那种银白色,而是微微泛黄,带著金色的光晕。 再加上满清发源於关外,所以对北珠尤为偏爱。 据说,那位太后死后,嘴里含著的就是一颗硕大的北珠。 李惊蛰来到的这段珠子河,是属於中游,水流相对平缓,两岸青山相对出,景色十分优美。 主河道有个二三十米,两侧还有不少小溪流,溪水清澈,水底泥沙可见。 李惊蛰和彪子早早就把鞋子脱掉,搭在肩膀上,然后在泥沼里边跋涉。 现在一切都是纯天然的,没有污染,也没有什么工业垃圾,不用担心扎脚。 在林子里穿行比较闷热,李惊蛰也就伏下身子,在一处溪流里边洗脸,溪水清凉,藻荇交横,很是舒坦。 溪边的草丛里,不时惊起些小动物,短暂飞行的蚂蚱,蹦跳的是蛙类,钻草丛的是马蛇子。 马蛇子形如蜥蜴,小娃子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是这玩意专门钻脚心。 实际上,马蛇子是一种根本无害的小动物,学名东北小鯢,是生態环境的检验员之一。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生態环境是真好。 李惊蛰还看到一只林蛙,从他脚面子上蹦躂过去。 不过现在这月份,不是吃林蛙的时候,等到入冬才好,那时候母抱子的肚子里全是籽和蛤蟆油,那才叫香呢。 在溪水里洗脸的时候,李惊蛰无意间翻动水底的一块石头,然后就看到一个怪模怪样的傢伙,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游走,竟然是在水里倒著游的。 蝲蛄! 李惊蛰伸手一抄,就把那东西抓在手里。 这傢伙个头不小,能有將近十公分,模样长得有点像小龙虾,不过和小龙虾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小龙虾越是脏水,生活得越好;蝲蛄则恰恰相反,水里有污染,肯定就灭绝。 瞧著手里扭动的喇咕,李惊蛰连鱼也不抓了,这玩意可比鱼好吃多了。 於是招呼彪子一声,哥俩就在小溪里开始翻石头,专门逮喇咕。 彪子这货索性把裤子也脱了,只穿著一个大裤衩子,露出一身健壮的肌肉。 除了喇咕,还能看到水里的大瘪盖,这玩意也不错,蛋白质含量十分丰富,用油煎一下,越嚼越香,前提是,你能克服吃虫子的那种恐惧感。 哥俩在水里忙活得正欢呢,就听远远隱隱约约,好像传来一阵呼叫。 李惊蛰连忙直起身:什么情况? 第三十章 救人 李惊蛰现在的视力极好,他手搭凉棚,很快就发现在珠子河的斜对岸方向,有两个人正在使劲挥舞著手臂奔跑,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是飘过来的声音,好像是在呼喊“救命”。 难道是有人落水?李惊蛰连忙又把视线放进河里,仔细搜索。 果然,在江水之中,好像有一个彩色的东西,载沉载浮,正被河水向著下游衝过来,距离李惊蛰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隨著距离的拉近,渐渐看清,那是一个人,漂浮在水面上的,应该是一件碎花衬衫,所以比较惹眼。 李惊蛰的第一想法就是救人,但下水的话,他是不敢的,他就会点狗刨岸,而且他现在这小胳膊小腿儿,极有可能救不到人,再把自己搭上。 还好岸边都是水草,除了芦苇,最多的就是蒲草。 匆忙之中,李惊蛰双手翻飞,眨眼间,一根根蒲草就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绳索。 正好这时候,那个落水者也漂到他们正前方,距离岸边,大概十几米远。 草绳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飞向落水者,还准確地缠住对方露出水面的手臂,绕了几圈。 “彪子,帮我拉绳子!”李惊蛰嘴里大叫一声,他力气有限,就算加上草绳的加成,估计也拉不动一名溺水者。 然后就听到噗通一声响,一个大水花溅起,浇了李惊蛰一脸。 再看彪子,已经纵身跳进水中,向著那名落水者游去。 对呀,彪子会水,而且水性还不错,李惊蛰不由得眼睛一亮,也不著急往岸上拽人,只是绷住草绳,控制著不让落水者被河水冲走。 即便如此,仓促结成的草绳,还是承受不住太大的拉力,只坚持了几秒钟,就从中间断开,还把李惊蛰给闪了一下,往后摔个大腚蹲。 这下就看彪子的了,李惊蛰也只能望水兴嘆。 不过他刚才的做法也不是无用功,起码为彪子爭取了一些宝贵的时间,再加上这段河水並不算太过湍急,那名落水者並没有被继续冲走。 只见彪子猛地向前扑腾几下,终於抓住了漂在水面的花衬衫,奋力往回一拉。 结果刺啦一声,衬衫撕裂,彪子也再次抓空。 彪子也急眼了,又在水里抓了几把,终於薅住对方的辫子,开始往岸边游。 那名落水者这下可算是抓到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搂住搂住彪子的脖子,整个人几乎都缠到彪子身上。 通常情况下,这样才是最危险的,施救者不得施展,体力也会迅速消耗。 但是对彪子来说,这都不是事,身上掛著个人,对他基本没啥影响。 等游到岸边两三米,脚下够到底儿了,彪子就站起身,哗哗地淌著水,走到岸上。 “彪子,好样的!”李惊蛰也兴奋地跳起来,毕竟是救人一命啊。 然后李惊蛰才注意到,掛著彪子身上的落水者,竟然是一个姑娘。 这个还是比较好分辨的,现在的女性,结婚之后,一般都把头髮剪成短髮,以胡兰头居多;而留辫子的,绝大多数就是大姑娘。 把人救上来了,李惊蛰也鬆了一口气,然后他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彪子,你裤衩子呢? 刚才摸蝲蛄的时候,彪子是穿著一个大裤衩子的,估计是裤衩带有点松,下水一扑腾,就被水给衝掉了。 这年头,裤头啥的,都是自家做,农村更是如此。 也有不少家庭,捨不得给娃子做裤衩,十多岁的孩子,晚上睡觉都光屁股。 再看那姑娘,也没好到哪去,花布衬衫被扯开之后,也不知道冲哪去了,就剩下一个贴身的小背心,紧紧箍在身上。 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內衣之类,女性通常就是穿背心。 “彪子,把人先放地上,估计是被水给呛晕了,等我给她抢救。”李惊蛰一瞧,那姑娘眼睫毛还直动,肯定没晕,可能是羞得不敢睁眼,只能装昏迷。 彪子最听李惊蛰的话,把人放在草地上,然后抓抓后脑勺:“裤衩没了,俺就一个裤衩子。” “行了行了,你先赶紧穿上裤子,回去叫我娘再给你做一条。”李惊蛰连忙挥手把彪子赶走,他的衣裤,还在小溪那边呢。 你也瞧不出个眉眼高低,没看见人家姑娘羞的,脸都红啥样了? 没准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手忙脚乱的,都抓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等彪子走了,李惊蛰这才象徵性地在那个姑娘胸前按压一阵,反正他现在是个小孩儿,也没啥毛病。 这时候,对岸传来吆喝声:“喂,我姐没事吧?” “没事,应该很快就醒了。”李惊蛰应了一声,直起身向对岸望去,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后边还跟著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那太好了,太谢谢你们啦。”那姑娘用手背使劲抹著眼睛,看样子刚才嚇得不轻。 果然,躺在草地上的这位姑娘也睁开眼,挣扎著起身,然后就跪在那开始乾呕起来。 溺水的人,吐吐也好,可以把灌进肚子里的脏水和脏东西吐出来,所以李惊蛰就在她后背推拿几下,帮助她催吐。 哇哇地吐了几口之后,这姑娘就精神多了,劫后余生,她也一脸激动,站起身,打量一下李惊蛰:“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你们。” 她嗓子还稍稍有些哑,伸手摸摸李惊蛰的小脑瓜,看来是真把他当成小娃娃。 也对,人家本来就是。 李惊蛰的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姐姐,你没事就好,其实我也没干啥,主要是我哥下水把你救上来的,我叫李惊蛰,我哥叫彪——叫杨德彪。” 那姑娘轻轻扭头,朝后边瞥了一眼,脸上又涨红起来,不过她还是抿抿嘴唇:“那谢谢你哥,对了,你们是哪人啊,等哪天也好登门道谢。” “我们是木头村的,就是红旗大队四小队。”李惊蛰可不想做好事不留名,他现在还没上学,没戴红领巾呢。 那姑娘郑重地点点头:“我叫李红梅,家是县里的,我大姨家在你们公社。” 这时候,对面又传来呼喊声:“姐,我们咋过去啊?” 水面有二三十米宽,又没有桥啥的,真过不来。 “我也过不去呀!”李红梅这姑娘在岸边走了几步,李惊蛰瞧见她走路的时候,右脚一跛一跛的,还以为崴了脚,就准备帮对方看看。 李红梅轻轻咬咬下嘴唇,然后一脸坦然地说道:“不要紧,小的时候打链霉素,伤了神经,留下踮脚的毛病。” 李惊蛰知道,这种情况在当时確实有不少,医疗条件落后,药物的副作用,还有医术方面等等,都有可能造成一些不良后果。 像李红梅姑娘现在这种情况,再厉害的医生也没法子,李惊蛰当然也没招。 这时候,彪子也穿完衣裤,大步走来,李红梅虽然心里还有些羞涩,却还是向前迎了几步,深鞠一躬: “杨德彪同志,谢谢你奋不顾身救人危难。” 这还是一个崇敬英雄的时代,像是救落水儿童,勇拦惊马等等,都是会在报纸上积极宣传的。 李红梅也不例外,而且她还有亲身感受,更能体会这种见义勇为的可贵,她主动向彪子伸出手:“杨德彪同志,谢谢您!” 彪子抬手抓抓后脑勺,一脸的傻笑:“嘿嘿,活著就挺好。” 是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的呢,李红梅使劲点点头。 李惊蛰则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二位的对话:“红梅姐姐,我哥小时候得脑膜炎,把脑子烧坏了,不过他心地善良,是最纯粹的人。” 就彪子这模样,谁都能瞧出来,所以李惊蛰也没必要隱瞒什么。 既然碰巧救了这个姑娘,而且瞧人家的样子,丝毫没有嫌弃彪子之类,李惊蛰就难免有了点小心思。 虽然现在看来,难度挺大,但是万一呢? 这世间最难预料的事情,就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作为好兄弟,有机会当然要爭取。 最关键的是,李惊蛰能够保证彪子生活无忧。 李惊蛰也不得不感嘆:几年后,彪子下水救他,现在估计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结果呢,彪子还是救了人,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听到对面的那位姑娘又开始著急喊话,李惊蛰索性就叫彪子再辛苦一下,送佛送到西,把人驮到对岸好了。 彪子是真听话,嗯哪一声之后,就要脱裤子。 大哥,你长点心吧,李惊蛰连忙摇手阻止,刚才是救人,你再这样,那不成耍流氓了嘛。 等到彪子又游了一个来回之后,对岸的李红梅向这边挥手道別,然后领著大姨家的妹妹和弟弟离去。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至於结果如何,李惊蛰是不会强求的。 他还忍不住问问彪子:“刚才那个姑娘咋样?” 彪子望著滔滔河水:“裤衩子捞不回来啦。” 好吧,还是继续抓蝲蛄吧,李惊蛰又跑回小溪那边,继续翻石头。 这个年代的生態实在太好了,不大一会,哥俩就抓了有三四斤,看样子是够吃了。 最好再能抓两条大鱼,那就十全十美。 李惊蛰又溜达到江边,找了个洄水湾,然后把刚才用蒲草的编的绳子伸进水里,他准备钓鱼试试。 古代有姜太公直鉤钓鱼,现在有李惊蛰不用鱼鉤钓鱼,不知道他的收穫又会是什么? 第三十一章 鲶鱼燉茄子 珠子河里边除了盛產河蚌之外,各种鱼类也十分丰富。 这边对淡水鱼有个说法,统称为“三花五罗十八子”,而珠子河里边,尤以鲶鱼鬍子最多,也最是肥美。 一条三四斤的大鲶鱼,就在水里悠閒地寻觅食物,在它经过一根水草的时候,那水草忽然动了,如同灵蛇一般,在大鲶鱼身上缠了好几圈。 “起!”岸上的李惊蛰嘴里大叫一声,藤条哗啦一声,从水里冲天而起。 他惊喜地看到,一条头重脚轻的大鲶鱼,被他硬生生甩出水面。 “收!”李惊蛰手上再次发力,迅速缩回,想把大鱼直接拽到岸上。 大鲶鱼也不甘就擒,身体剧烈扭动几下,它身上的黏液无比光滑,很快就从草绳之中挣脱,噗咚一下,掉回河里。 看傢伙,彪子手里的大扎枪飞射而来,被他给当成標枪了。 这么大一条鱼要是跑了,彪子也觉得怪可惜。 只是想在水里刺中游鱼,这个难度还是很大的,扎枪直入水中的泥沙,嚇得那条大鲶鱼仓皇向远处游去。 白忙活了,李惊蛰也使劲拍了下大腿,这一条大鱼,都够全家吃一顿了。 看来不用鱼鉤的话,还是不大行。 只是想买鱼鉤,那得去县里才行,像他们这边就极少有人钓鱼,主要是没那个閒工夫。 没有鱼鉤,也难不倒李惊蛰,人家都用网打渔,咱们也弄个小型的渔网好了。 於是他就开始用蒲草结网,蒲草的纤维比较坚韧,现在常用来做床垫子。 许多职工宿舍的床上,铺的都是蒲草床垫,隔凉隔潮;另外就是编织蒲团了,这个也可以当垫子用。 在编织的过程中,顺便又把蒲草都加固一下,免得被大鱼给挣断。 最后找了不少小石块,均匀地掛在渔网四周,就当是铅坠了。 李惊蛰再次信心十足地將渔网投入水中,发出唰的一声。 渔网並没有马上收束,在李惊蛰的控制下,渔网始终保持著半张开的状態。 此时此刻,李惊蛰的精神也高度集中,通过渔网上边的蒲草,他能够感知到渔网內大致情况。 静静地等待几分钟,也没有鱼儿入网,看来,不下点本儿就想白嫖,那些鱼也不答应。 於是又把渔网给拽上来,李惊蛰把带来的大饼子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掰了几小块,悬掛在渔网里。 这回万事俱备了,只等鱼儿入网。 还真有效果,大饼子的香气,渐渐把水里的鱼类给吸引过来。 这年头,人吃大饼子都吃不上溜,更別说鱼了。 好像差不多了,收网,在李惊蛰的操控下,渔网快速收缩,底部很快就聚拢在一起,彻底將出口堵住。 一些小鱼儿,能从网眼漏过,但是大些的,都被困在渔网之中。 这次李惊蛰也谨慎许多,顾不得耍帅,在水里慢慢回收著渔网,这样的话,可以儘量避免网內的鱼儿挣扎。 等快到岸边的时候,这才猛一用力,伴著哗啦的水声,渔网落在岸边的草地上。 “鱼!”彪子嘴里大叫一声。 李惊蛰提起渔网抖了抖,立刻就有三四条鱼,开始在草地上蹦躂。 其中一条,足有二斤多,赫然是一条大鲤鱼,鱼尾部分,呈现淡淡的金红色,看上去十分漂亮。 野生的大鲤鱼,肉质鲜美,不错不错,他们这边的江河里面,冬天温度太低,所以鱼类生长也比较缓慢,但是相对的,鱼肉的品质也会更高。 再加上水质优异,好水养好鱼,李惊蛰对家乡的鱼类,也情有独钟。 剩下的几条,有马口鱼,还有一条翘嘴,都不算太大。 不错不错,收穫不错,李惊蛰的信心又回来了,继续撒网。 彪子则在李惊蛰的安排下,乐顛顛地找了个小水哇,把鱼放里边先养著,否则装袋子里的话,这大热天的,別再捂臭嘍。 后边几网,收穫有大有小,当网上来一条大鲶鱼之后,李惊蛰瞧瞧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下午一点多,就决定收工,加在一起,大概能弄了十多斤鱼,这收穫也算可以了。 刚才俩人已经就著咸菜吃了大饼子,午饭就算解决,然后就提著战利品,踏上归程。 十几里路,也比较顺畅。 李惊蛰还特意另外开闢一条小径,采了不少黑加仑和山都柿回去。 最大的收穫是发现了另外一处蜂群,李惊蛰只是记下位置,方便以后来借点蜂蜜尝尝。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把李惊蛰也累够呛,今天溜达的距离有点远。 哥俩洗漱一下,李惊蛰就开始收拾鱼。 小弟李重阳也坐在小板凳上,嘴里“鱼鱼鱼”地叫著;还有黑猫警长,更是一个劲喵喵叫。 李穀雨检出一条马口,大花猫便叼到一边享用。 这大热天的,鲜鱼根本就放不住,剩下的鱼,都用盐醃上,留著煎咸鱼吃。 晚饭自然少不了燉鱼,李惊蛰把最大的那条鲶鱼给燉上了,用自家大酱炸锅,再放点红辣椒,酱香立刻飘满整个小院儿。 另外,抓回来的蝲蛄也被李穀雨她们清洗乾净,蝲蛄可以直接烤著吃,但是当地最具特色的还是做蝲蛄豆腐。 用自家的小石磨,把收拾乾净的蝲蛄放进磨盘里边,磨成汁水。 锅里水烧开之后,磨完的汁水缓缓倒入锅中,便慢慢凝结成豆腐脑一样的东西,这就是蝲蛄豆腐名字的由来。 等出锅的时候,汤里撒点小韭菜段儿,你就喝去吧,肯定让你对“鲜”这个字,有了重新的认知。 东北第一鲜,岂是浪得虚名? 等到李建国和江雪拎著镰刀回来,一家人就开饭。 “嚯,今天伙食不错啊。”李建国搓搓手,就给瞎二爷和自己倒了点酒。 “大儿咂,哪弄的鱼,咱们村边的小河,没这么大的鲶鱼吧?”江雪细心,一瞧就不对劲。 “在珠子河那边捞的。”李惊蛰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隱瞒,他得叫父母形成习惯,慢慢地就不会约束他的行为。 “你呀,心越来越野。”江雪还是忍不住磨叨几句。 李惊蛰连忙转移话题,讲了一下彪子救人的事情,大伙又把彪子使劲夸了一顿。 彪子也不吱声,闷头吃饭,李穀雨这才大叫一声:“先赶紧吃饭,一会儿饭菜都叫彪哥包圆啦。” 大伙这才抄起筷子,李建国夹了一块鲶鱼肉,颤巍巍的,都是晶莹的鱼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那才叫香呢,吃鲶鱼,就吃这个呢。 他又夹了一条茄子,茄子吸足了鱼汤,滋味十足,李建国不由大讚:“嗯,好吃,这菜有讲儿,鲶鱼燉茄子,撑死老爷子。” “那我还是不要吃的好。”瞎二爷呵呵乐著,然后端起孟飞飞给他盛的蝲蛄豆腐,细细品尝,怎一个鲜字了得。 大家也都不觉莞尔,李建国也连连摆手:“二爷,没说您,您多吃点鱼肉。” 李惊蛰把大鱼泡给二爷夹到碗里,这鱼肚劲道爽滑,才是大鲶鱼身上最好吃的地方。 一条三斤多的大鲶鱼还有那么多茄子,都被一扫光,一家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哥,明天还抓鱼吃。”李穀雨是真的吃美了。 江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你哥今天是运气好,河里的鱼,哪有那么好抓的,没听你哥说,他们今天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姑娘,大儿子你以后也不许再去了。” 李惊蛰只好又使出转移大法:“妈呀,今天救人,彪子的裤衩子都被水冲走了,你再给他做一个吧。” 江雪也听得憋不住笑,她点头答应,反正现在有了缝纫机,做针线活也不费劲儿。 几个小娃子出去转了一圈,李惊蛰来到生產队这边,一大群娃子正撒欢玩呢。 娃子们夏天更欢实了,玩的花样也多,先是一通疯跑,跑累了就扇啪嘰。 小胖墩也不知道从哪弄来几个玻璃球,在地上弹著玩儿。 可惜別的娃子没这个,自然玩不起来,於是就玩“扒尿炕”。 这个就简单了,弄一小堆细土面,最中间插个小细棍儿。 然后孩子们就围成一圈,挨个用手往出扒土,这样一来,土越来越少,小棍儿就隨时有可能倒下。 越到后边,扒土的难度就越大,等到扒完之后,小棍倒了,谁就能获得“尿炕精”的称號。 实在没啥玩的,娃子们就把脚上的布鞋脱下来,也照样玩得热火朝天。 光著脚丫子,把鞋面踩扁,脚后跟兜住鞋后跟,使劲往后一蹬一甩,鞋子就飞上半空,等到落地之后,就会呈现出各种形態。 有鞋面朝上的,有鞋底子朝上的,还有立著鞋帮子朝上的,要是俩鞋帮朝上,那就厉害了,叫双刀,能把別的样式统统砍败。 小胖墩看到李惊蛰,立刻也招呼他来玩“扒尿炕”,李惊蛰笑呵呵地摆摆手,他玩这个,不是作弊嘛,就中间插的那个小柳条棍,就算周围一点细土面都没有,依旧能立得好好的。 小胖墩还不服气,跟李惊蛰单挑,玩了三把都输了,一群娃子,围著他大喊“尿炕精”,把小胖墩都快气哭了。 等李惊蛰又给小娃子们讲了一会儿葫芦娃之后,他就回家做功课。 其他娃子也就散了,在他们小队,现在渐渐形成一股风气:娃子们晚上都要看书写字,就算是没上学的,看看小人书也是好的。 躺在炕上,李惊蛰睡得格外香甜,今天真跑得有点累了。 结果小胖墩还偏偏找他来玩扒尿炕,说来也怪,这回李惊蛰愣是连输三把,喜提尿炕王的称號。 把李惊蛰给气的,跑到生產队大墙根儿那,哗哗哗地开始撒水。 然后,然后李惊蛰就醒了,羞耻的发现,他竟然尿炕了。 这身体,不中用啊,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他能控制的。 第三十二章 猪八戒背媳妇 社员们忙活了五六天,总算是把队里的小麦收割完毕。 大伙也都鬆了一口气,今年老天爷没作妖,割麦子这几天一点雨都没下。 这月份就怕下连阴雨,要是下起来不开晴,麦粒儿在杆上发芽,那就糟心了。 但是工作並没结束,还要把收割成一捆捆的小麦从地里拉回到生產队,在场院里面,堆成好几米高的大垛。 经过脱粒之后,才变成金灿灿的麦粒儿。 期间还得扬场,用风力把混杂著的麦芒麦壳儿啥的,和麦粒儿分开。 这时候的小麦,稍加晾晒,装进麻袋,就可以送交公社的粮库,这就是俗称的交公粮。 当然,交公粮这个词语,也会引申出別的含义。 而队里留下的麦子,就可以分给社员,磨去外面的麩皮,一道道工序下来,最后才能得到白莹莹的麵粉。 你以为,吃到嘴里的白面馒头,是那么容易的吗?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忙活一春带八夏,社员们最后分到手的,也没有多少麦子,也就够年节时候,蒸顿馒头,包顿饺子的,平时想喝顿疙瘩汤,都捨不得。 对了,各家还能分一些麦秸和麦鱼子啥的。 麦鱼子就是小麦壳子,通常带著一根麦芒,形状像小鱼儿似的。 这些也都有用,麦秸可以当引柴,麦鱼子一般和泥的时候掺到黄土里,扒炕抹墙的时候都能用到。 不管咋样,终归是有收穫,所以分小麦这天,大伙还是挺高兴的,都拎著袋子,来到生產队院里,其实最容易满足的,就是农民了。 李惊蛰也来凑热闹,他喜欢享受这种收穫的喜悦。 “老六,你这拿个大麻袋就没必要了吧?”会计白老转看看自个手上的帐本,赵老六就一个人,能分32斤小麦,一个面口袋都装不满,確实用不上麻袋。 赵老六最近心情不佳,就开始翻旧帐:“老转,你別扯那些没用的,你打赌输了,答应俺结婚的酒席还没兑现呢。” 白老转呵呵一笑:“老爷们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咱可不赖帐,关键是你得能找到人结婚才算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么一说,赵老六还真蔫了,他中意二柱子他娘小寡妇马翠花,可是人家瞧不上他,属於剃头挑子一头热,搞得他最近比较烦。 赵老六也没心情跟白老转掰扯,看到人群中的李惊蛰,就凑了上去:“惊蛰啊,都说你是咱们村的小神童,你给俺出出主意唄。” 没错,李惊蛰现在脑门上就差被写上“小神童”这三个大字了。 李惊蛰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搞不好赵老六那点心气儿一散,就又彻底变回从前那个懒汉,甚至更加破罐子破摔。 於是就领著赵老六去到不远处的大麦秸垛,麦秸堆得高高的,跟个小山似的,一大群娃子,正从上边往下翻跟头呢。 麦秸比较暄乎,也不用担心磕著碰著,自然也就成了娃子们的游乐场。 小胖墩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翻下来:“惊蛰哥,比比看谁跟头翻得多?” 李惊蛰摆摆手,这小子最近有毒,还是好好练你的筋斗云去吧。 赵老六则卷了一根叶子烟,蹲在那抽闷烟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著二人转小调:“各位朋友听我言,今天唱唱这光棍儿难……” 还真別说,赵老六有点歪才,唱得有滋有味。 “来段王二姐思夫听听。”李惊蛰忍不住逗他。 “要是能跟翠花妹子唱一出回杯记就好嘍。”赵老六把手里的烟屁股一扔。 李惊蛰琢磨一下,然后问他:“二柱子他娘也喜欢二人转?” 赵老六吧唧往麦秸上一躺,架起二郎腿,嘴里还无聊地叼著一根麦秸: “嗯嗯,不过人家不跟我唱,搞得我只能唱单出头,单出头,单出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俺想唱二人转!” 不是,你说的是正经二人转吗? 李惊蛰看著他那只长著六指的手,也不禁陷入到回忆之中。 大概是八几年的时候,发大水,村里受灾,结果答应的救灾款被乡里人给贪了不少,赵老六替乡亲们出头,去乡里闹事,结果被打了一顿。 这小子也是混不吝,拎著菜刀,找到那个乡干部家里,当著那人的面儿,就把他的六指儿给剁下来,真就蘸著酱酒,嚼得嘎吱吱直响。 结果第二天,救灾款如数发放到各家手中。 这件事,也算是赵老六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虽然这货身上的毛病不少,但这件事,改变了大伙对他的认知,谁见了都得挑起大指,说一句:是个爷们! 李惊蛰想拉赵老六一把,原因也在於此,而且他要是帮衬的话,赵老六肯定也能过上好日子,李惊蛰有这个能力。 渐渐的,李惊蛰心里有了筹划:“老六,我这编了个新的二人转段子,等你练会了,就教二柱子他娘唱,这不就有机会了嘛。” 一听这话,赵老六可就不困了,一骨碌爬起来:“惊蛰你还会二人转啊,那可太好啦!” 李惊蛰梳理一下思路,这才说道:“这是西游记的故事,就是高老庄那段。” “这个我知道,猪八戒背著孙悟空变的高小姐嘛。” “对,这个就叫猪八戒背媳妇。” 高老六眼睛一亮:妙啊,那唱戏的时候,岂不是得真背著。 於是朝李惊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李惊蛰就把大致的剧情给他讲了讲,然后清清嗓子,唱了一段:“猪八戒,笑哈哈,弯腰背起一枝花……” 这傢伙把高老六听得,眉开眼笑:“好好好,这个逗乐,就算是去县里年终匯演,肯定都能火,大火!” 这老小子不务正业,所以在唱二人转方面下了不少工夫,真去过县里表演。 “火,著火啦!”有呼喊声传来。 赵老六不耐烦地挥挥胳膊:“別搅浑,我说的是唱戏能火。” 李惊蛰也大吃一惊:“那边的麦秸垛好像真著火啦!” “我曹,刚才我好像扔菸头了。”赵老六连忙在地上踅摸,很快就发现他刚才扔的烟屁股,这才长出一口气。 而李惊蛰则早就向著著火那边奔过去,还有不少社员也都闻讯赶来,一起灭火。 好在火势刚起来,大伙七手八脚的,把没烧著的麦秸都挑开,没了可燃物,火焰就慢慢熄灭了。 杨队长也黑著一张脸,调查著火的原因。 原来是小娃子们淘气,抓了一只大眼贼,也不知道谁提议,给大眼贼的尾巴浇上煤油,然后用火柴点著。 大眼贼儿是他们这边对地松鼠的称呼,尾巴跟松鼠似的,蓬蓬鬆鬆。 尾巴著火,大眼贼惊得乱窜,结果就钻进了麦秸垛,引起大伙。 气得杨队长把娃子们好好教训一顿,那两个挑头儿的,屁股都被打肿了。 这帮臭小子,都淘出花儿来了。 还好是虚惊一场,李惊蛰也过去把那帮臭小子给训了一顿,竟然给大眼贼点天灯,那就太残忍了,哪怕你抓捕吃肉都行,但是不能虐杀。 其实很多老百姓早就注重对孩子进行这方面的教育,虽然不是讲什么大道理,但是效果很不错。 比如说,自家房檐底下的燕窝,不能去掏燕崽子,说是会瞎眼睛的,结果嚇得小娃子们,从小就知道保护燕子。 再比如,他们这边还有个说法,男孩子不能滥杀蝴蝶,抓一两只玩玩没问题,但是你要拿个大扫帚,见著蝴蝶就给抡下来,就过了。 至於这么做的后果是啥,据说也非常朴素:找不著好媳妇。 这个说法的来源,李惊蛰也一直没搞懂,估计是和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有关係吧? 往往就是老百姓这些口口相传,又看似毫无科学道理可讲的做法,其实却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於是李惊蛰换了个地方,继续教赵老六。 別看这货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但是记起唱词,却十分顺溜,基本上李惊蛰哼哼两边,他就能记个大概,而且唱得比李惊蛰强百套,动作表情也活灵活现。 学猪八戒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十分神似,而且这货还有个绝招,俩耳朵竟然会动,卜愣卜愣的,还真有几分二师兄的风采。 不服不行,这就是人家的本事,虽然现阶段看起来,好像不务正业,但是放到几十年后,全民短视频的年代,赵老六没准也能当网红啥的呢。 结果比李惊蛰预料的还顺利,晚上又贪点黑,赵老六就把这齣《猪八戒拱地》学会了,剩下的就是融会贯通,精益求精。 对於二人转,当地人十分痴迷,老话讲: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 不过现行的多是一些传统曲目:像是回杯记,大西厢,还有梁赛金擀麵等等。 新编的曲目就显得十分可贵,尤其是这齣猪八戒拱地,唱词生动,人物活泼,剧情詼谐热闹,又有家喻户晓的西游记故事背书,具备了广泛的流传度。 事实上,这齣戏是在八零年创作成型,一经演出,就火遍东北,甚至还进京参演,甚至受邀去岛国那边演出,猴哥是万人迷,那边也喜欢啊,可以参照铁臂阿童木和七龙珠。 李惊蛰为了高老六也是操碎了心,把这个大杀器搬出来,剩下的他也不管了,如果这样高老六还搞不定的话,那活该他打一辈子光棍儿。 第二天,李惊蛰就去生產队的碾房磨麵,他还真有点想念白面大馒头了。 不过碾房这边已经排了不少人,李惊蛰也不著急,慢慢排著。 正这时候,就听小胖墩在村口那边吆喝:“惊蛰哥,你家来且啦!” 第三十三章 定情信物 生產队就在村口这边,李惊蛰朝那边张望一下,不由得眼睛一亮,乐呵呵地迎了上去,嘴里还亲热地打著招呼: “红梅姐,你们来啦!” 来人正是前几天被彪子救上来的李红梅,这姑娘穿著一件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肩窝,模样和气质都不错,毕竟是县城的姑娘嘛。 就是走路的时候,一脚高一脚低,有点影响形象。 跟著李红梅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天见过的小姑娘,应该是李红梅的表妹,另一位则是中年人,推著个自行车,瞧著有点眼熟。 等到跟前儿,李惊蛰认出来,这不是供销社那位蒋主任嘛。 李红梅大大方方地和李惊蛰打了个招呼,还摸摸他的脑瓜。 摸就摸吧,谁让李惊蛰现在才七岁呢。 “蒋主任你好,欢迎来到我们木头村。”李惊蛰也朝另外两人点点头。 蒋主任好像也觉得眼前这个娃子有点眼熟,思索一下,眼神一亮: “哎呦,是你这个小娃,小同志,哈哈,千元小子,果然是少年英雄。” 看样子他是想起来了,毕竟上次卖山野菜,数量庞大,金额也足够大,令他印象深刻。 “人家可不仅是小富翁,还是大作家呢。”另外那个姑娘笑吟吟地向李惊蛰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蒋丽丽。” 很显然,人家来之前已经做过一些功课。 毕竟李惊蛰明面上这些事,也不打算瞒著人,还是能过打听出来的。 李惊蛰摆手笑笑:“欢迎,走,先去我家坐坐。” 在一群娃子的簇拥下,一行人来到李惊蛰家里。 江雪去大队那边给人看病,不过李建国在家,正好接待客人,主要是招待蒋主任,剩下的就由李惊蛰他们负责了。 李红梅把带来的礼物拿出来:两瓶西凤酒,两包白糖,还有两瓶罐头,外加两条大前门。 四盒礼,在当下来说,已经颇为贵重。 客气一番,也就把礼物收下,然后李惊蛰就招呼李穀雨去把彪子给叫来,而孟飞飞则给客人倒了几碗蜂蜜水。 蒋主任那边,和李建国相谈甚欢,毕竟这段时间,李建国父子的名声,已经传遍公社,在蒋主任心中,是个可以平等交流的。 刚才一进屋,瞧到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籍,这就把蒋主任给震住了,也不敢摆供销社主任的架子。 “真甜,还是蜂蜜水好喝。”蒋丽丽倒是挺活泼的,她刚过十八岁,涉世未深。 李惊蛰笑笑:“这些都是我和彪哥的劳动成果,包括之前的山野菜。” “那你们可真够能干的。”蒋丽丽和李惊蛰聊得还挺高兴 “那是,彪哥那体格子,干活当然厉害。”李惊蛰知道,李红梅虽然在一旁不怎么吱声,但肯定比较关注彪子的情况。 於是就把话题儘量往彪子身上扯,也没啥好隱瞒的,基本都是实话实说。 彪子的优缺点,都摆在明面上,骗不了人的,不如以诚相待。 不大一会,彪子就晃悠过来,李穀雨小丫头挺聪明的,特意叫彪子换了一身乾净衣服。 “是你,嘿嘿,你来了。”彪子也认出李红梅,招呼一声,然后就跟李惊蛰说:“走,咱们出去打野鸡,中午吃。” 这还真是个实心的,知道用好东西招待客人。 李红梅站起身,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杨德彪同志,这个送给你。” 看来人家还专门给彪子准备了礼物,彪子也不懂啥叫客气,接在手里一抖落,就把布包给打开了,李惊蛰想拦都没拦住。 抖抖手里崭新的大裤衩子,彪子咧嘴乐了:“俺喜欢。” 这算啥?李惊蛰也瞧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很快,一丝笑意在他的嘴角浮现,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件特殊的礼物,搞得蒋主任直咳嗽,蒋丽丽也捂著嘴笑。 李红梅脸上也微微涨红,不过她很快就又恢復成大方的模样。 细心的李惊蛰还是发现,这姑娘望向彪子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大一样,莫非真看上彪子啦? 也不是没可能,这才叫傻人有傻福呢。 那位蒋主任却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暗暗埋怨这个外甥女不懂事,送礼物哪有送裤衩子的,这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来之前,他给备了四盒礼,谁知道李红梅还藏著这个。 於是蒋主任站起身:“建国同志,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以后多多往来。” 然后就朝闺女和外甥女打眼色:赶紧走。 李红梅捏著胸前的辫子,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把辫子猛地往后一甩:“姨夫,供销社忙,您先回去上班,我在这多呆一会。” “我也跟红梅姐在这。”蒋丽丽也抱住李红梅的胳膊,也不管她老爹的感受。 “你这孩子——”蒋主任都给整无语了。 他要是走吧,还不放心;不走吧,还有点挺尷尬的。 李建国这时候说话了:“蒋主任,您先忙,放心吧,红梅姑娘他们,我们会照顾好的。” 行吧,蒋主任也只能就坡下驴,骑著自行车独自回去,心里琢磨著,回去怎么跟老婆交代。 他还是了解这个外甥女的,性子比较执拗。 可能是因为脚上有点残疾,从小没少被同龄孩子嘲笑,渐渐就养成了刚强倔强的性格。 甚至婚姻都受到影响,二十三岁的李红梅,在这个时代,那都快成为老姑娘了。 一直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父母亲戚都没少跟著操心。 蒋主任心情忐忑地离去,李红梅倒是安安稳稳,坐了一会之后,就提议叫李惊蛰领著他们在村子转转,甚至还转到隔壁彪子家看了看。 李惊蛰在一旁当起了嚮导:“现在都立秋了,我准备把我家和彪哥家的房子重新翻盖一下,彪哥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这土坯房都快要倒了,乾脆直接建砖瓦房,正发愁红砖水泥不好买呢,红梅姐你是县城的,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到目前为止,他们四小队这边,还没有一座砖瓦房呢。 谁能想到,第一个住砖房的,会是彪子,这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傻小子。 李红梅咬咬下嘴唇,然后点点头,算是把李惊蛰问路的石子给接了下来。 在经歷了失足落水被救的事情之后,这姑娘就想开了:她要嫁给彪子。 不说救命之恩,也不说当时俩人无意间肌肤的亲密,单单是这几年,屡次相亲失败,就令李红梅的內心无比挣扎和痛苦。 瞧瞧给她介绍的那些,要么是离过婚带孩子的,要么是年纪都快赶上她父母的老光棍,要么就是身上有点残疾的。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找肢体健全的彪子,虽说有点傻乎乎的,但是这个对后代又没有影响,怕啥? 再说了,傻乎乎的怎么啦,人傻心实,绝对会一心一意对她好,这就够了。 还有一个,也令李红梅安心:彪子有李惊蛰这个厉害的小朋友帮衬,照样能挺门立户过日子。 所以在来之前,李红梅早就把这些都在心里盘算好了,也暗暗下定决心。 否则的话,一个姑娘家家的,谁会给人送裤衩? 这件特殊的礼物,基本上就相当於李红梅送出去的定情信物。 她知道,彪子肯定不懂这些,但是李惊蛰这个小小的人精,是肯定明白的,这不,都说到给彪子家盖新房了。 等回到李惊蛰家,江雪也骑著自行车回来,估计是李建国跟她说了什么,江雪那叫一个热情,拉著李红梅的手,说啥也捨不得撒开,坐在炕沿上,亲亲热热地聊起家常。 话里话外,江雪就以彪子的亲人身份自居,展现出极大的诚意。 在江雪和李建国这两口子心目中,彪子就是他们的家庭一员,毕竟在他们看来,李穀雨就是彪子从狼口救下来的。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几年之后,彪子还救了他们的大儿子呢。 江雪打心眼里也喜欢李红梅这个性子直爽的姑娘,敢爱敢恨,或许江雪当年和李建国的结合,也是如此。 这也叫李红梅很是感动,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李惊蛰一瞧这架势,再进一步,那都该谈婚论嫁了,於是就鸟悄儿地领著妹妹去外屋地做饭。 至於彪子,他啥也不知道哇,去村外转了一圈,没有李惊蛰帮衬,彪子啥猎物也没打到,空著手,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没事,家里有咸鱼呢。”李惊蛰还得反过来哄他。 为此,李惊蛰又把掛在仓房那块唯一还剩下的咸腊肉给摘下来,洗刷乾净,用豆角燉上了。 咸腊肉燉豆角,別有风味,出锅的时候,上边都是细小的油泡泡,看著很有食慾。 另外就是煎咸鱼,咸鱼先用温水浸泡一段时间,儘量脱盐。 李惊蛰也捨得放油,把咸鱼煎得两面金黄,鲜咸可口。 当然还少不了炒鸡蛋,另外还有个柿子拌白糖,最后还有一道蝲蛄豆腐,算是凑够了四菜一汤。 李惊蛰打鸡蛋的时候有个习惯,最后总要用手指在蛋壳里边轻轻抹一下,把蛋液弄乾净。 这个习惯源於母亲,即便是几十年后,依然保留。 或许这么做,从卫生的角度来说不大可取,但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谁身上都有类似的一些小习惯吧? 既然已经没有顾虑,李红梅也就大大方方地吃饭,蒋丽丽就更不用说,都不用让,自个就吃得挺欢实。 最后宾主尽欢,这件事,也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开了。 这就需要李建国和江雪两口子来完成,由他们去李红梅家登门拜访,正式提亲,毕竟他们代表的是男方。 江雪多聪明啊,详细地询问了李红梅家的住址,並且约定三天后去串门。 李红梅脸上红红的,表示可以叫表妹蒋丽丽领路。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叫李惊蛰都感觉有点不大真实,无他,速度太快了,好像有点不符合这个慢节奏的时代? 其实他想多了,要是再往前十年八年的,见一面就去扯证的都有呢。 这个年代是很慢,车马都很慢,但是唯有在结婚这件事上,那绝对乾脆利落。 第三十四章 登门求亲 隨后的两天,李惊蛰一家,就围绕著彪子的终身大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等到第三天,更是早早出发,第一站,先去公社。 同行的人,有李建国夫妇,以及彪子和李惊蛰。 本来是不打算领著李惊蛰的,毕竟提亲这件事,他一个小孩子没必要跟著。 不过李惊蛰执意要去,也就隨他了,谁叫人家现在是小神童呢。 走在半路上,李惊蛰还跟彪子託付託付:“彪哥,咱们今天是给你上门提亲,知道啥叫提亲吧?” “不知道。”彪子晃晃大脑瓜子。 “就是给你说媳妇儿去,上次你救的那个姑娘,李红梅,她给你当媳妇,你愿意不?” “嘿嘿,俺可乐意啦。” 李惊蛰暗暗点头:谁说彪哥傻来著,一听说娶媳妇,这傢伙乐的。 江雪则听著李惊蛰的小挎包里面叮了噹啷的响,就閒著没事问了一句。 李惊蛰笑笑:“没啥,就是给彪哥准备点聘礼,万一用到呢。” 江雪反倒好奇起来,让大儿子掏出来看看,她只知道儿子手头上,有百八十块的私房钱。 “不是啥金贵玩意。”李惊蛰隨手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到母亲手上。 江雪就觉得压手,定睛细看,忍不住惊呼一声:“金条,哪来的?” 隨后她就赶紧捂住嘴巴,下意识地向周围张望,这荒郊野岭的,可別蹦出来劫道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黄鱼吧,大儿咂,比你老爸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金条呢。” 李建国也凑上来瞧瞧,瞧著確实怪招人稀罕的。 “老田头给的。”李惊蛰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 “老田头凭啥给你?”江雪现在对大儿子也信不实,主要是这小子时不时就给他们两口子来个大惊喜或者大惊嚇。 李惊蛰嘿嘿两声:“老田头还想带我去岛国,我才不乐意给他当干孙子呢。” 江雪撇撇嘴,於是又把李惊蛰的包里摸了一下,將另一块金条也拿出来,全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包里,可还是不大安心,总惦记著想摸两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臭小子,啥家庭啊,出门带两根金条。 “还不如放我这安生你。”李惊蛰就知道会这样,要不然在家里就给老妈了,不过他也知道,这玩意万一用到,也得由父母拿出来才行。 等到了公社,等车的地点就在供销社门口,李惊蛰很快就发现蒋丽丽正朝他招手呢,至於那位蒋主任,没看到人影。 对此李惊蛰也有预料,估计也就蒋丽丽这个丫头,看好她表姐和彪子,剩下的长辈,肯定都挺糟心的。 可是谁叫人家李红梅姑娘乐意呢,这就是李惊蛰的底气。 等了一会儿,大客车来了,就一起上车。 距离县城五十多里,车票要八毛钱一位,真心不便宜。 不过李惊蛰年龄小的优势终於体现出来了,只花了半票,看来,小也有小的好处。 大客车晃悠了一个半小时,这才到达县城,在公路客运站下了车,不少旅客都从车后面的梯子攀到车顶,开始往下卸大件物品。 这个年代的客车,东西都是放在车顶的架子上,最上面用网兜罩住。 登门拜访,当然要先买礼物,虽然带了点山货,但是菸酒之类,也得买两样。 李建国和江雪去买礼品,李惊蛰则领著彪子,去了卖手錶的柜檯,直接买了一块女士手錶。 瞧著李惊蛰从包里掏出一沓子钱,然后开票付款,把蒋丽丽瞧得一愣一愣的。 从小到大,她手里就没超过十元钱,她老爸还是供销社主任呢。 李惊蛰朝她笑笑:刚才那两根金条要是叫你瞧见,眼珠子还不得瞪出来啊。 等李建国他们买完礼品,这才前往李红梅家。 有蒋丽丽带路,倒也顺利,不大一会,就来到亚麻厂东侧的几趟家属房。 对李红梅的家庭情况,李惊蛰也初步了解:父母都是亚麻厂的职工,父亲李江是在保卫科,母亲王淑琴是保管员,工作比普通的工人稍微轻鬆一些。 他们这边的土地,特別適合种植亚麻,在这个年代,亚麻也是出口的大项,所以亚麻厂是大厂。 到了家属区这边,几个人不由得吸吸鼻子,没法子,隱隱有沤麻的臭味,隨风飘散过来。 家属房都是连在一起的,然后分割成一个个小院。 “就是这了。”蒋丽丽把几个人领到一户人家,两间房,一面青。 一面青是当地的叫法,房子前边是砖房,两侧大山和后墙都是土坯或者拉合辫。 很快,李红梅就一踮一踮地迎出来,脸上笑意盈盈。 估摸著,这姑娘一直就透过窗户,盯著大门口呢。 “红梅姐,我们来了。”李惊蛰招招手。 “欢迎。”李红梅很是热情,“建国大哥和嫂子,走这么远,快点进屋歇歇。” 对於双方的称呼,也挺为难,李建国和江雪的年龄也比较尷尬,不上不下的。 至於彪子和李惊蛰称兄道弟,那就稀里糊涂各论各叫吧。 这时候,才有一对中年人,磨磨蹭蹭地从屋门走出来,瞧得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事实上,最激烈的阶段已经过去,这两天,李红梅所面对的压力和阻力,空前巨大。 但是在李红梅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抗爭下,她的父母也只能捏著鼻子选择妥协,其中的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即便如此,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可谁叫自家闺女不爭气呢,这两口子也没招。 对此,李惊蛰倒是比较理解,父母都希望子女好,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想双方的条件,確实不符合门当户对的观念:彪子是生產队的社员,而李红梅虽说没工作,但也是吃商品粮的。 从家庭来说,彪子是孤儿。 虽说李红梅有踮脚的毛病,可是彪子的毛病看起来也不小。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这两口子最担心的就是自家闺女受苦;另外就是面子问题了,闺女找了这么个傻女婿,估计得被人讲究一辈子。 可是有什么法子,王淑琴这个当娘的,啥招都使了,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统统都败下阵来。 再不情愿,王淑琴两口子也得把客人让进屋里。 屋子收拾的很是整洁,家具不多,但是屋里有收音机和缝纫机,毕竟双职工家庭,日子比农村的社员可强太多了。 落座之后,李红梅和蒋丽丽忙著倒茶,双方先聊了些没营养的话,然后江雪才渐渐切入正题。 李江一直沉默不语,他心里也挺腻歪,这是不好表达出来。 基本上都是王淑琴在说,最后还十分严肃地提出一个要求: “这件事,红梅这丫头同意,我们当老人的,也不能棒打鸳鸯,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们也不知道德標这孩子,能不能顶门立户,所以为了我家姑娘著想,得先往我这交一千块钱,这钱我们老两口肯定不要,就是给闺女留著,万一过不下去日子,也好有个过河钱儿。” “妈!”李红梅一听也急了,一千块钱,那也太搬人了。 在这个年代,別说农村的社员,就算是县城,又真有几家能拿出来这么多现金。 就算是大城市,结婚要什么三转一响之类,也没这个狠啊。 王淑琴使劲瞪了姑娘一眼:“你闭嘴,这事必须听我的!” 这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最后的倔强。 李建国和江雪对视了一眼,两口子脸色也有点不大好看。 但是很快,他们的目光又一起望向李惊蛰:还好,有他们的好大儿! 只见江雪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摆在炕沿上,然后又摸出来一根。 两根大黄鱼並排摆放,那深沉而內敛的金色,却叫人挪不开眼睛。 江雪口中淡淡地说道:“德標这孩子,跟我们家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我们一家人,都把他当成了最亲的亲人,前几个月,是彪子用红缨枪捅死一头野狼,从狼口之中,把我女儿李穀雨救下来,为了德彪这孩子,我们一家,肯定能够尽到最大努力。” “哇,彪哥你好厉害!”蒋丽丽现在彻底成了彪子的小迷妹。 “这——”李江还拿起一根金条掂了下,沉甸甸的,应该假不了。 这两块金条,就是沉甸甸的诚意。 而王淑琴也有点傻眼,她是真没见过这么豪横的,这年头可不像后世,原则上,个人是不允许私藏黄金的,市面上的金银不能流通。 刚才她还口口声声討要一千块钱当保证金,现在面对两根金条,却不敢伸手。 一切尽在掌控中,江雪一看对方被震住,心里也就彻底安稳: “阿姨你要是不收,就叫红梅先收著,別明晃晃摆在这,被串门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李红梅也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喜欢的是德彪这个人,不是钱財。” 江雪笑著点点头:“这个我们当然知道,就是给你留著压箱底儿的。” 可是无论她怎么说,李红梅就是不肯收,最后还是李江开口说道: “建国和江雪,你们两口子的诚意我们心领了,看到你们今天的举动,我们当父母的也放心不少,东西拿回去,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 第三十五章 蘑菇季 中午,在李红梅家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就算是把亲事定下来。 在这个年代,人们都比较信守承诺,所以定亲也就跟结婚差不多了。 就像是在李惊蛰他们农村,定亲之后,逢年过节,就可以把女方接到家里住两宿,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 彪子也掏出李惊蛰给他准备的手錶,送给李红梅。 有金条在前,这块女士手錶也没引起太大的震撼,李红梅喜滋滋地收了,其实就算是一个纱巾啥的,她也同样高兴。 李惊蛰瞧著这俩人挺有意思的,古人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这两位呢:投我以裤衩,报之以手錶。 吃饭的时候,李红梅的弟弟李红军也回到家,他去年高中毕业,现在还没工作。 依著王淑琴的意思,等过了年,她就退休,让儿子接班。 没错,这年头的工人就是这么牛气,子女可以接班,这都赶上世袭的了。 李建国跟李红军聊了一阵,发现他学习还不错,於是就决定指点两句: “小弟,我上个月去首都改稿子,民间恢復高考的声音很是高涨,约莫著快了,我们两口子现在都贪黑复习呢,你底子不错,最好是提前下手。” 李红军的眼睛一亮:读书人,谁不想上大学呀? 不过对於李建国的消息,他心存怀疑。 这时候蒋丽丽的助攻就到了:“军哥,建国大哥是大作家,作品马上就要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啦!” 李建国风轻云淡摆摆手:“大作家可谈不上,我还差远了。” 这做派,瞧得李惊蛰都忍不住偷笑。 而李红军也一下子来劲了,对方要是普通的社员,说话可能没啥影响力;但是对方如果是作家,那就不得了。 他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建国大哥,我听你的。”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我那有不少复习资料,都是从首都和春城带回来的,回头你要是有兴趣,就跟你姐去我那抄录一下。” 李红军自然满口答应,现如今想要弄点习题之类,可费老劲了。 就连李江和王秀琴两口子,也颇为欣慰,真能考大学的话,谁接班啊。 別说大学了,就是大专或者中专,那都烧高香嘍。 在蒋丽丽又揭露出李惊蛰这个小大作家之后,李江他们两口子也不得不感嘆:这一家子,怎么一个赛一个厉害。 由此,他们对彪子也多了几分信心,心理也平衡许多,似乎这门亲事,也没有一开始看起来那么不堪。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最高兴的当然还是李红梅,以跟著弟弟去抄复习资料的名义,约定过几天再去木头村。 然后,李建国一行人就起身告辞,下午就一趟去他们公社的车,错过了就得在县城住一宿,那就太麻烦了。 走到大街上,江雪也终於长出一口气。这一趟行程,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想到这里,她不由揉揉李惊蛰的小脑瓜:多亏了大儿子的金条啊,不然今天哪能这么硬气! 不对,臭小子不声不响就拿出来两根金条,肯定还藏著私货。 望著李惊蛰天真无邪的小模样,江雪简直爱死了这个大儿咂:算了算了,她的好大儿,可不是那些普通的小娃娃,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等坐车回到公社,蒋丽丽也乐顛顛地回家,还不忘叮嘱彪子和李惊蛰,下次她再去木头村的时候,把野鸡准备好。 剩下的二十里路,一家人就得开著11路回去了。 过了大队这边,天上开始飘起小雨,索性大家一溜小跑往家赶。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大伙也都没感觉到累,等到了家,太阳都落山,李穀雨她们做好了饭,就等著他们回来呢。 在听到亲事定下来,俩小丫头都乐得眉开眼笑的,还直逗彪子: “彪哥,要娶媳妇了啊!” 彪子一个劲咧嘴嘿嘿,也不吭声,瞧得出来,他也欢喜著呢。 小雨下了两天,早上起来,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不知不觉,秋天就到了。 时节已经早就过了立秋,眼瞅著到处暑,山里边采蘑菇的旺季,也终於到来。 李惊蛰本来还想重整儿童团,再来一次采蘑菇行动。 结果呢,社员们有了开春山野菜的教训,现在都憋著劲要多采点蘑菇,为家里增加收入,一家老老小小齐上阵,都钻进林子。 就连生產队也处於半歇工的状態,好在麦秋结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才到大秋儿,地里基本也没啥事,就是晚上组织民兵看青,也不耽误采山货。 最后李惊蛰身边,就剩下彪子和赵老六这俩铁桿。 其实也不错,三个人还能往远点跑著。 吃过早饭就进山,带好乾粮和水,三人直接出村向南,从这一直到珠子河,都是他们的战场。 前几次去河边打渔,李惊蛰早就摸准了这边的情况,其中有几处榛材岗,肯定有榛蘑。 他们这边的野生蘑菇种类繁多,老百姓认识的常採食的就有百八十种。 不过要说数量最大、最负盛名的,还得数榛蘑。 大伙都到供销社打听了,今年的榛蘑敞开了收,所以社员们积极性才这么高。 李惊蛰领著哼哈二將钻进林子,赵老六兴致颇高,嘴里还哼哼咧咧地唱著: “人身长了个猪脑袋,猪八戒大闹高老庄,人身又长了个猪脑袋,那是猪八戒的儿子小壳郎啊……” 这是大西厢里边的唱词,这老小子唱著有滋有味,就听李惊蛰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要是长了个猴脑袋呢?” 赵老六晃晃脑袋:“人身长了个猴脑袋,那是齐天大圣美猴王。” “那又长了个猴脑袋呢?” 赵老六有点念咒,东瞅瞅西望望,眼睛一亮:“树上又长了个猴脑袋,那是个猴头菇喷喷香。”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柞树上,掛著一团雪白白毛茸茸的东西,足有小孩儿脑袋那么大,这就是名贵山珍,猴头菇。 “收了。”赵老六朝彪子一指。 不过彪子体格子太大,爬树不大行,再瞧瞧李惊蛰,感觉又太小,赵老六往自己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只能他上树了。 要是搁他以前的脾气,寧可不摘,也懒得爬树。 但是现在赵老六感觉生活有了奔头,一个猴头,晒乾之后,去供销社怎么也能卖两毛钱,这不是跟白捡钱一样嘛。 李惊蛰也没管他,又在附近转悠。 按照他们这边的说法,猴头都是成对儿生长,发现一个,附近就极大可能有第二个。 果然,两分钟后,李惊蛰怀里就抱著个大猴头回来,以他现在的本事,都不用爬树,小手轻轻在树干上拍一下,猴头就下来了。 赵老六这边,还吭哧吭哧爬树呢,采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惊蛰也没有出手,又去附近溜达,这赵老六就是油梭子发白,且得好好锻炼锻炼。 费了半天劲,赵老六终於把这株猴头给弄了下来,再看看李惊蛰挎著的篮子里,已经装了仨白绒绒的大猴头。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搜寻,等他们来到一片榛材岗的时候,竟然弄了七八个猴头,收穫不错。 眼前这片榛子一丛一丛的,长得十分茂盛,这是一种灌木,结的种子能吃,就是超市里边卖的大榛子。 如今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连供销社都不收,所以大家也就是少採一点,留著冬天给孩子吃著解闷儿。 而榛蘑,最愿意生长在榛子林里,故此得名。 李惊蛰摘了一个榛子苞儿,他也不怕刺儿,直接剥开。 里边的榛子还没干碗儿,吃起来比较软糯,带著一股子清香。 “这有一片榛蘑,开干!”赵老六倒是先张罗上了。 “你先採吧,我这也有。”李惊蛰才不往他跟前凑呢,只见他小手一摆,一簇簇榛蘑就齐根而断,飞落到筐里,一股菌香,也扑鼻而来。 榛蘑鲜嫩时可食,但是晒乾之后,味道更佳。 许多菌类,都有这个特点,似乎阳光赋予了蘑菇独特的味道。 彪子干这种比较精细的活计就差了点意思,好在李惊蛰采的快,不大一会就弄了两大背篓,招呼他和赵老六往家里运。 赵老六那边,一个土篮子还没采满呢,他也见怪不怪,重操旧业,开始背山货。 一大背篓蘑菇,分量也不清,压得赵老六嘴里直唱:“猪八戒,笑哈哈,弯腰背起美貌娘咂。” 把大背篓当成小媳妇儿,估计他这么一转换,动力能更足一些。 李惊蛰一个人留下,继续采榛蘑,偶尔也采点別的种类的蘑菇,都单独放著,这些就是留著自个吃的。 比如说大腿蘑和八里香,味香肉厚,切成片炒著吃也不错。 在一片橡子树边上,他还发现一些金黄金黄的鸡油菌,这个味道最好,就是个头小,数量也少。 李惊蛰也不由畅想:要是有点肉片,炒蘑菇就更好嘍。 橡树下,满是树上掉下来的橡子,野猪最喜欢吃这玩意。 在闹粮荒的年头,人们也会採收橡子,磨成橡子面吃。 就是吃多了不好消化,涨肚乾燥,可总比饿死强啊。 小娃子们则喜欢拣点橡子壳来玩,总归,大自然里,没有无用之物。 渐渐的,李惊蛰採收的蘑菇就堆成了几座小山,估计两大背篓都装不下,可是还不见彪子和赵老六返回。 要说赵老六可能偷懒,但是彪子绝对不会。 等了好半天,终於,不远处的树林,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行声, 总算是来了,李惊蛰直起身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一群黑乎乎的傢伙,出现在视野之中。 李惊蛰轻轻拍了下脑门:忘了这地方还有个別称——野猪岭。 都怪赵老六这夯货,非得哼哼什么长个猪脑袋的,这下真把猪给招来啦。 第三十六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野猪是杂食动物,饿极了,树皮草根也照样肯。 但是它们喜欢的食物,还是各种坚果,橡子啦,榛子啦,最好的就是松籽啥的,到了秋天都陆续成熟。 野猪这时候就开始疯狂进食,养得膘肥体壮,才能熬过漫长的严冬,他们这地方,万物都生存不易。 像是李惊蛰采蘑菇的这片榛材岗,就是野猪经常活动的地点之一。 当彪子和赵老六领著一群大大小小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群同样大大小小的野猪,正围著一棵大橡树打转。 彪子他们运榛蘑回家,正好看到李红梅来了,还跟著李红军和蒋丽丽。 在听说彪子他们进林子采蘑菇之后,就几个人就动了心,也非得要跟著,然后李穀雨和孟飞飞也就隨大溜。 江雪考虑到有彪子这个超级保鏢,也就答应了。 结果他们一行人返回到刚才采蘑菇的地方,立刻被嚇了一大跳。 只见一头硕大的公猪,正在那撞树呢,嘴里还发出嗷嗷的惨叫。 旁边有几只母野猪,还领著今年出生的小花里棒子,在那打转。 “哥!” 李穀雨眼尖,顺著树干往上找,很快就发现,她大哥就骑在一根树杈上,耷拉著两条小腿儿,好像还时不时地往嘴里塞著什么。 看到这群人,李惊蛰还朝这边招招手。 那只大跑卵子看样子超过三百斤,背上的鬃毛犹如钢针,獠牙闪闪,异常凶悍,其中一只獠牙还断了一截,就更显得凶了。 它每撞击一下,粗大的橡树都跟著一忽悠,真担心树上的李惊蛰掉下来。 李红梅他们几个都惊呆了,他们哪瞧过这种场面。 “哥,你一定要抱住,抱住大树啊!”孟飞飞看著树杈直晃,她的心也跟著直颤。 赵老六则手忙脚乱地把身后的洋炮卸下来,还不忘招呼其他人:“都躲我身后去!” 只有彪子大叫一声,挺著红缨枪就衝过来。 “彪哥真猛!”蒋丽丽也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李红梅也目不转睛地盯著彪子,眼中满是一种担忧的欣慰:这就是她选的男人,关键时刻,值得信赖! 但是她並没有出声阻拦彪子,因为在他们看来,树上的李惊蛰確实岌岌可危。 实际上,李惊蛰现在轻鬆的很,在发现了野猪群之后,他也立刻兴奋起来:正惦记著炒蘑菇没肉不好吃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正常人的脑迴路,就没有这样的。 不过李惊蛰还真是这么想的,他从地上划拉一把橡子,就朝著猪群中那只显眼包丟了过去。 噼里啪啦,橡子都砸在大公猪身上,伤害基本等於零,但是这种挑衅的行为,让大公猪怒了,直接朝李惊蛰衝撞过来。 这傢伙也看准了,对面就是个小蹦豆子,那还不一下子顶飞? 不料想,左眼一阵刺痛传来,疼得大公猪嗷嗷直叫。 受了伤的大公猪,凶性彻底被激发,重新组织衝锋,这次更猛更凶。 可是就在它的獠牙即將触碰到李惊蛰身上的时候,只见李惊蛰凌空飞起,被一根藤条牵引,直接窜到树上。 就听duang的一声闷响,大公猪直接撞到树上。 李惊蛰则呵呵两声,往嘴里扔了个榛子:“你还真不会脑筋急转弯啊。” 大公猪无能狂怒,只是一个劲撞树。 猪群在慌乱一阵之后,也都围过来。 李惊蛰瞧见猪群之中,有一只百五十斤左右的野猪,估计是刚刚成年,这傢伙正符合他的胃口。 至於撞树的那只大跑卵子,猪肉太臊气。 要是叫猪群知道李惊蛰的想法,估计会更加愤怒:就没见过这么挑肥拣瘦的。 瞧准目標,李惊蛰射了几针,把那傢伙射瞎,那只野猪在地上打滚惨叫一阵,就趴在那不动,只剩下哼哼的份儿。 就在这当口,彪子他们也赶了过来,然后李惊蛰就瞧见彪子单枪没马,直接向这边衝过来,目標正是那只大公猪。 这只公猪也不含糊,正找不到人撒气呢,横衝直撞,就奔彪子去了。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野猪毕竟瞎了一只眼,视线受到一些影响,而彪子则圆眼怒睁,瞧得真真的,只见他稍稍一侧身,一枪就刺中野猪的前夹盼子,枪尖深深扎进去。 “嗨!”彪子怒吼一声,双臂较力,想把大野猪挑起来。 可是这野猪得有三百斤,再加上不停挣扎,彪子愣是没挑动,但同时也阻挡了野猪的衝锋之势。 野猪连窜带蹦,彪子也有点握不住枪桿,连忙把扎枪抽回来,然后也不管脑袋还是屁股,一通猛扎。 “彪子,俺来帮你!”赵老六举著大洋炮衝过来。 那只大公猪已经躺到在地,身体有好几处地方都汩汩冒血,赵老六的炮筒子都快顶到猪脑袋上了。 “停!”李惊蛰从树上出溜下来,你这一枪下去,沙粒子全都糊肉里,那不是帮倒忙嘛。 这时候,周围的猪群,早就全都跑了,大公猪是它们的主心骨,公猪倒了,猪群自然也就逃了。 而李红梅他们,也都围了过来,瞧著血乎连拉的大野猪,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凶悍之气。 “彪哥,你真猛!”蒋丽丽是彻底被这位未来的姐夫给征服。 李红梅的大眼睛也亮晶晶的,然后仔细查看彪子身上,还好,一点伤都没受,就是上衣撕破了一道口子。 李惊蛰这边,也有两个妹妹关心,他淡定地摆摆手,表示没啥问题,然后就安排活计: 彪子把那头大公猪背回去,然后直接雇生產队的马车拉到公社,看能不能卖掉。 “到那找我爸,肯定收!” 蒋丽丽吆喝一声,李惊蛰这才想起来,她老爸是供销社主任,那没问题了,供销社和收购站都是关係单位。 三百斤的大猪,彪子直接就扛起来,就跟扛了个小山似的,但依旧步履稳健。 至於剩下那头小的,也被赵老六给抹脖子放血,李惊蛰就安排他扛回去。 赵老六试了试,死沉死沉的,不过想到李惊蛰答应,给他五斤肉,这老小子顿时动力十足,咬牙坚持。 还有李红军在后边协助,好歹算是运回村里。 一转眼,就剩下李惊蛰领著俩妹妹,还有俩姐姐,继续在这采蘑菇。 刚才是真采蘑菇,现在主要就是体验了,李惊蛰主要是把这几个人照顾好,別出现什么意外。 李穀雨和孟飞飞这俩小丫头还好,也在村子附近採过蘑菇,剩下那俩大丫头,就比较兴奋了,尤其是李红梅,这还是她第一次采蘑菇呢。 新手采蘑菇的特点,就是无论看到什么蘑菇,都想採下来,也不管能不能吃,有毒没毒。 蒋丽丽也没好到哪去,这就是俩可爱的棒槌。 李惊蛰还得跟著她们屁股后盯著,把不能吃的蘑菇给挑拣出来,並且教她们辨认,像是什么毒蝇伞、棺材盖子之类,都是有毒不能吃的。 还有的毒性不是那么大,但是吃完之后,也免不了跑肚拉稀之类,也不能采。 不得不说,采蘑菇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秋日的暖阳穿过树枝照射下来,空旷的林子里清新寂静,整个人的心灵都隨著彻底放鬆。 这大概就是那种“采菇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 李惊蛰自然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嘴里还轻声哼唱起来: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个大竹筐,清晨光著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岗……” 孟飞飞的大眼睛立刻闪光:惊蛰哥又唱歌啦,赶紧跟著学! 就连李红梅和蒋丽丽也顾不得采蘑菇,都静静地听著李惊蛰哼唱。 蒋丽丽平时挺爱好唱歌的,她也想不到,李惊蛰会的技能还挺多的。 就是她有一个疑问:“这歌怎么好像没听过呀?” 李穀雨帮她解惑:“当然是我大哥自己写的,我哥最厉害啦。” 蒋丽丽也只能眨眨大眼睛:“你哥真厉害,我怎么就没这样一位哥哥呢。” 当下,听歌的渠道並不多,录音机在农村极为罕见,基本就是广播和收音机里面能听到一些歌曲。 这样就根本没有选择性,人家放啥你就听啥。 等李惊蛰哼唱两遍之后,他就不唱了,因为这大大小小几位姑娘都唱起来,而且每一位都比他唱得好。 山岗上,迴响著欢快悦耳的歌声,直到彪子再次返回,大家一起动手,好不容易,才把蘑菇都运回家。 李红梅和蒋丽丽也抬著满满一大土篮子榛蘑,步履蹣跚,采蘑菇当然不只是欢乐,还要付出艰辛的劳动。 等到了家,就看到赵老六正拿著刀在那卸猪肉呢,还有老鷂子也来帮忙。 宰杀的是那头小些的,去了头蹄下水和骨头,能出一百斤肉左右。 山里的猎物,各家都得沾补点,又给村民分出去差不多一半,剩下的,才归李惊蛰家。 村里就是这个习俗,老辈子传下来的,江雪也不能吃独食。 反正他家以前也没少享用別人的猎物,有来有往。 最令江雪高兴的,就是现在的野猪比较肥,从肚子里拽出来两片板油,算是解决了家中所急。 没法子,李惊蛰这小子做菜捨得放油,家里的荤油罈子都见底啦。 杂骨和心肝肺之类已经烀了一大锅,李惊蛰又下厨,做了肉片炒蘑菇,剩下的榛蘑,都进行晾晒。 这时候的天气比较上干,一般两天就能晾差不多。 至於猴头菇之类,也一起晾晒,这玩意,鲜著吃有点发苦,还是晒乾了有味儿。 李惊蛰做菜,手艺也越来越好,主要是对食材的了解和搭配方面,没有人能跟他相比,再高明的厨师也不行。 “惊蛰,你这蘑菇可真香!”蒋丽丽边吃边赞,末了又加上一句:“你要是再大几岁,我都想嫁给你啦。” 李惊蛰淡定地吃了口菜:“那你可以等啊,等到三十岁,我也刚好成年。” 蒋丽丽也只能摇头:“那还是算了,三十岁,我都成半老徐娘啦。” 屋子里响起欢快的笑声。 第三十七章 李惊蛰上学记 下午,李惊蛰也没再进山,而是跟著彪子一起,把李红梅他们送回去。 李红军还带走了一些复习资料,等回家抄录一份,再给送回来。 他本来打算在这里住两天,直接抄完算了,结果愣是被姐姐给拽走。 李红梅不好在这住,那总得有个来这边的藉口吧。 半路上,李惊蛰他们碰到了生產队的大马车,车老板子赶车,拉著乐呵呵的李建国。 一头三百斤的大野猪也顺利出手,就是价格太便宜,才三毛多一斤,收入一百块。 也不错,相当於白捡一样,不过这钱得归入李惊蛰采蘑菇的收入之中,到时候要跟彪子和赵老六分的。 正好马车往回拐,把李红梅他们送到公社,这才返回村子。 隨后的几天,李惊蛰基本都是早晨和上午采蘑菇,剩下的时间在家晾晒,十斤能晒出一斤,所以並不那么容易。 偶尔几天不下雨,蘑菇出的少,就休息一下,就当劳逸结合了。 与此同时,在供销社蒋主任的联繫下,盖房子用的红砖和水泥也运到了,开始给彪子盖房子。 本来按照李惊蛰的打算,自家这边也一起盖。 结果老妈说先等等,毕竟他们住的房子,是俩人结婚时候盖的,也没多少年。 另外还有一点,一起盖房子,家人都得出去找宿儿,影响他们两口子的复习大计。 彪子盖房,在村里也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帮忙的也不少,这时候的农村都是如此,互相帮工,也不用报酬。 李惊蛰很享受这种生活,结果隨著新学期开学,好日子就到头了。 原因很简单,李惊蛰到了上学的年龄,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一年级小豆包了。 別的娃子上学,像是小胖墩他们,都高高兴兴的。 到了李惊蛰这,就有点愁得慌。 叫他这个上过大学的人,和一群小屁孩坐在一起,学习123和aoe,想想就折磨人。 昨天晚上,他已经跟爸妈说明情况,结果李建国抄起笤帚疙瘩,江雪举起鸡毛掸子,这架势,搞不好就要来个男女混合双打。 李惊蛰也怂了,决定先去学校看看情况再说。 “惊蛰哥,走哇,上学去!” 小胖墩今年也入学,一大早就背著李惊蛰给买的书包和文具,集合了十几个小娃子,到李惊蛰家大门口叫唤。 这群小豆包,个头有高有矮,大的已经十岁了,才上一年级。 这会儿的农村孩子,入学年龄普遍要大一些,九岁上学属於正常,十岁就太晚了点。 李惊蛰没精打采地背著书包和水壶出门,还有孟飞飞也今年入学。 本来是李建国骑自行车,前后各驮一个的,不过既然小伙伴来找,那李惊蛰就跟娃子们走著去。 他们木头村到大队的村小,十里地,娃子们一天得走一个来回,现在知道,为啥要大一点才上学吧,年龄太小,根本走不动。 至於家长接送上学之类,想都別想,不干活了? 都是哥哥姐姐或者邻居的大孩子领著,所以农村娃子求学,要付出更多的辛苦。 至於午饭怎么解决,好办,带俩大饼子,中午学校给热一下乾粮,家长没有太高奢望,饿不死就行唄。 小娃子们你追我赶的,没用上一个小时,也就到了学校。 这个年代村小很普遍,基本哪个大队都有,保障娃子就近入学。 不像几十年后,乡镇一级的学校都快没学生了,老师比学生还多。 李惊蛰跟著小伙伴走进学校,就挨著大队,学校的院子倒是够大,就是条件还比较差。 操场都是土地,就中间一溜甬路铺著碎砖头。 运动器材基本没有,就一副篮球架子,还是木头的,东倒西歪都快散架了。 教室也都是土坯房,里边的桌凳都是长条的,表面油漆斑驳,显然用了好些年。 学校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周围都是绿植,里边是丁香连翘榆叶梅这些灌木,外边就是大树,整个校园都是绿荫环抱。 每个年级基本都是一个班,开学头一天,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乱跑的娃子们。 山里孩子性子野,都淘的没边儿。 李惊蛰进到教室,隨便找个座位坐下,心里就开始琢磨怎么逃学,这大好时光,他是真不想在教室里浪费生命,尤其是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很快,班主任老师来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嗷嘮嗷嘮吼了两嗓子,教室里面立刻鸦雀无声。 李惊蛰没少来老爸的学校,认识这位老师,名叫杨凤珍,老厉害了。 杨老师凌厉的目光在下边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李惊蛰身上,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李惊蛰同学,你先当大班长,管好同学们的纪律!” 好嘛,先混个班长噹噹,你就是让我当大队长,也阻挡不了我的逃学之心。 李惊蛰连忙举起手臂:“报告老师,我觉得孟飞飞当班长挺合適,她唱歌可好听了。” 杨老师一愣:唱歌好,那不是文艺委员的料子吗? 结果下边的小豆包都使劲拍起小巴掌,小胖墩他们这些四队的就不说了,其他几队的小娃子,也早就看到孟飞飞了,长得跟洋娃娃似的,小孩子也有爱美之心,当然都同意她当班长。 杨老师正要说话,正好一个戴著眼镜的矮个小老头,背著手走进来,杨老师连忙打个招呼:“校长您来了。” 高校长向她点头致意,然后说道:“这茬苗子不错,听说建国家的李惊蛰也在,这可是个小作家,得好好培养。” “校长爷爷好。”李惊蛰噌一下站起来问好,他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好好好,小傢伙真精神。”高校长还乐呵呵地夸呢。 然后就听到这个小傢伙噹啷来了一句:“校长爷爷,我想在家自学,可以吗?” 刚夸你精神,你就神经了是吧?杨老师下意识地抄起教鞭,不用怀疑,这个年代,绝对真抽。 打完了,家长还得谢谢:老师管你孩子,是为了孩子好。 可不像几十年后,一家一个宝儿,都宠上天了,老师是打不得骂不得,对教学双方来说,其实都不好。 高校长扶扶眼镜,要是別的娃子说这种话,他肯定得严厉批评。 不过眼前这个小娃子,有点不一般,老校长还是决定先称称对方的斤两,於是继续和顏悦色地说道:“那你能说明一下原因吗?” 李惊蛰挺挺小胸脯:“报告校长,小学三年级的知识,我都已经会了,再重复学习,就是浪费时间,有这个时间,我可以更好地读书写作,发展个人爱好和特长,朱熹在论语集註里说,夫子教人,各因其材,校长,您德高望重,您说是不是这样?” 哦,这小傢伙,果然不简单。 老校长和杨老师对视一眼:这小子,有点东西。 没等高校长解释什么,李惊蛰又开始放炮:“校长,您可以出题考我,三年级以下的知识隨便考。” 高校长也心里好笑:这小子,上来就將我一军,那好,就先验验货。 於是又朝杨老师点点头:“那我先把这孩子带到办公室去。” 说完,背著手走出教。 好像有门儿,李惊蛰麻溜地跟在后边。 老师们就在一个大办公室里边办公,高校长找了两位现在没事的老师,要他们出卷子,数学语文各一套,就以三年级的教材为准。 “校长,您这是准备给咱们的小作家来个下马威是吧,放心吧,肯定加大难度。” 一名男老师乐呵呵地开始动笔出题,他也是认识李惊蛰的。 忙活了一节课,试卷出完,下课期间,李建国回办公室喝水,瞧见李惊蛰在那做卷子呢,问明情况,也不由火起,作势擼胳膊挽袖子的。 高校长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李建国本来也不想动手的,这么好的大儿子,他可捨不得打,都是给別人做样子的。 咕嘟嘟灌了两口水,李建国又上课去了。 前后不到三十分钟,李惊蛰的卷子也做完了,高校长亲自评卷,结果很快出来:数学100,语文95。 李惊蛰故意放水,语文有个组词假装不会。 这年头的试卷,题型少,也没那么多弯弯绕。 高校长也有些犯了难:这孩子可咋整好呢? 出题的男老师也有点傻眼:这刚入一年级,成绩比三年级的学生还厉害呢。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校长,要不这样,叫李惊蛰直接上我们四年级得了。” 高校长和李惊蛰都齐齐摇头,高校长说道:“不能拔苗助长。” 李惊蛰则是不想跳级什么的,他就想按部就班的慢慢长大,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重生。 最后,高校长还是和一年级的班主任杨老师商量一下,定下来一个法子: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李惊蛰正常该入学就入学,到时候也会建立学籍档案。 等期中期末考试的时候,必须参加,平时可以在家自学。 要是考试不达標,马上返回学校上学。 李惊蛰对此已经相当满意,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小学阶段这五年,他能轻鬆躲过去。 高校长爱抚地摸摸李惊蛰的小脑瓜:“你这臭小子,还真能给我们出难题,我还得跟那些小娃子解释一下,不然都像你这样,学校还办不办了。” “谢谢校长爷爷。”李惊蛰深鞠一躬,对这个老头的好感大增:您就放心吧,以后肯定叫咱们学校以我为荣。 就这样,李惊蛰没到中午,就背著书包,高高兴兴回家了,一边蹦蹦跳跳走在路上,还一边哼哼咧咧的:“別考个鸭蛋抱回家。” 第三十八章 卖榛蘑 天气一天天转凉,採摘榛蘑的旺季也很快就结束。 许多山货都是这样,採收季短暂,就那么十天半月的,就算玩了老命,所得也有限。 想靠这个赚大钱,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以后倒腾山货的。 李惊蛰把干榛蘑留下一小部分自家吃,剩下的都去供销社出售。 除了物质上的收穫,李惊蛰还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也提升不少,似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达到了新高度。 或许是天天泡在林子的缘故吧,无时无刻不在和草木进行接触和交流。 一大早,李惊蛰就领著彪子和赵老六出发,那哥俩,一人挑著俩麻袋。 出村的时候,正好看到小胖墩背著书包,跟一群小娃子上学去,嘴里还哼哼著: “谁不知山里蘑菇香,她却不肯尝一尝,攒到赶集的那一天,快快背到集市上——” 这首采蘑菇的小姑娘,在孟飞飞的传唱下,学校的娃子们都会了。 他们也都帮家里采蘑菇,所以唱起来特有感觉。 “惊蛰哥,你们干啥去?”小胖墩望著李惊蛰,满眼都是羡慕,不用上学真好。 可惜他没有李惊蛰的本事,只能按照老师说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卖榛蘑,宝儿啊,好好学,爭取早点赶上我。”李惊蛰还不忘逗逗小胖墩,这个任务的难度可不小。 一听说卖蘑菇,小娃子们都七嘴八舌地吵吵起来,你家卖二十多块钱,他家卖三十多块钱的。 到了最后,娃子们又都唉声嘆气,可惜一分钱都没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如跟著惊蛰干呢。 靠山吃山,家家能有这个收入就已经很好了,二三十块,都赶上生產队一个壮劳力的年终分红。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大队,李惊蛰三人则继续前进。 虽然挑著麻袋有点累,但是赵老六却一直硬撑著:这挑的不是担子,都是钱啊。 走到半路,李惊蛰说歇歇,赵老六愣是不干,虽说乾货不算太沉,但是俩麻袋加一起,也有百八十斤的,彪子挑的更多。 一口气到了供销社,来这售卖榛蘑的社员还不少,排著长长的队伍。 赵老六这才卸下担子,用袖子抹抹脑门上的汗水,神气活现地四下张望。 “兄弟,你们这榛蘑可没少採,不会是村里副业组的吧?”前面排队的老乡搭茬。 人家都是拎著小半袋或者乾脆挎著筐,他们这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就显得特別扎眼。 赵老六就等著別人问呢,当即眉飞色舞地白话起来:“就是俺们仨采的,有尿吧?” “真尿性!”那人也竖起大拇指,不得不服气。 赵老六摘下蓝帽子扇著风,心里那叫一个美,他也终於品尝到劳动的收穫,你说这感觉咋还有点上癮呢? 队伍有点长,赵老六閒著没事,嘴里就开始哼哼二人转,唱的正是李惊蛰教的猪八戒拱地。 “你们不排队,不卖蘑菇啦!”供销社一名负责收蘑菇的职工,忽然叫嚷起来。 原来是大伙都围著赵老六听戏,那边都没人了。 搞得那职工很鬱闷:“你这个人咋回事,愿意唱戏回家唱去,別在这耽误工夫!” 赵老六也不是好相与的:“嘴长在俺脸上,要你管,大伙乐意听俺就唱。” “乐意听!”围观的群眾热情高涨,当地都爱听二人转,尤其是这个听著还新鲜, 赵老六也是人来疯,俩耳朵直扇呼:“哧溜溜拱开头条垄啊,猪八戒的脸上他露笑容吶……” “好!”围观的人都使劲拍著巴掌,比看唱大戏还带劲儿。 那个职工还想上前理论,早就被围观群眾给挤到一边拉去了。 “主任,你赶紧来瞧瞧吧,有个傢伙捣乱!”那职工正好看到蒋主任过来,连忙告状。 蒋主任一眼就瞧见人群中鹤立鸡群般的彪子,等他挤进人群,自然又看到李惊蛰,於是乐呵呵地招呼起来,以后都是实在亲戚。 等他弄清楚原由,就挥手叫大伙去排队,然后对赵老六说道: “看来你很受群眾欢迎嘛,正好前两天,公社管宣传的小张,还来我们这,要职工准备节目,参加县里组织的春节匯演。” 李惊蛰直接替赵老六答应:“肯定没问题。” 赵老六也眉开眼笑的:“还是先把蘑菇卖了吧。” “对,先办正事。”蒋主任直接就把李惊蛰他们领到最前面,那些排队的,也都没啥意见,不过就一个要求:让赵老六再唱一段儿,还没听过癮呢。 先验等,这些榛蘑都晾晒得很好,而且採摘的时候,也没有那种落圈的蘑菇,再加上蒋主任的关係,所以都定了一等品。 把大麻袋都放到磅秤上边,工作人员加了个一百公斤的秤砣,愣是没打住,又加了五十公斤的,这回行了,一共是三百零八斤。 “真不少!”蒋主任拍拍彪子的肩膀,在他看来,这位未来的外甥女婿,肯定是采蘑菇的主力。 別看傻乎乎的,能赚钱养家,就是好傢伙。 然后就是开票取钱,一等品的榛蘑,现在的价格是每市斤一块一,一下子就卖了三百多块钱。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大野猪的一百块呢。 赵老六乐得都能看到后槽牙了:俺赵老六从来也没见到这么多钱啊! 在李惊蛰眼里,拢共也没多少钱,为了鼓励赵老六,这钱就三人平分。 赵老六还挺讲究,表示那头大野猪他没出力,就分榛蘑的钱,李惊蛰也就隨他。 不过这钱暂时还不能到赵老六手里,李惊蛰把十多块零钱塞进赵老六的衣兜,剩下的一百块,先放在他这,赵老六也没啥意见。 至於彪子那份,有一百六十多块,自然是回家交给江雪,再添点,基本就够盖房子的了。 现在盖房子,人工没多少钱,守著大山,木料不用钱,沙子啥的,他们这也有河流沙,就是红砖和水泥,是主要支出。 要是盖泥草房,自己和泥脱坯,自己打苫房草,有几十块钱,就能把房子盖起来。 等这边提完钱,赵老六还跟那些热心听眾拱拱手,这才跟著蒋主任去公社,至於彪子和李惊蛰,则被闻讯而来的蒋丽丽领回家,中午就在这吃了。 听说他们卖了三百多块钱,蒋丽丽也跟著高兴。 这丫头捧著个大毛磕头,在那一边聊天一边嗑著瓜子。 这月份,毛嗑已经上成了,不过还没上干,外皮比较软,里面的瓜子仁儿也是软糯的,吃著別有风味儿。 等到秋收的时候,把毛磕头用镰刀割回来,用棒子嘭嘭一通敲,瓜子就散落下来,彻底晒乾之后,才是人们常吃的瓜子。 “等哪天有工夫,给你送点松籽过来,那个更好吃。”李惊蛰也掰了半拉毛磕头,有滋有味吃起来。 可惜的是,他刚才问了,供销社不收松籽,松籽有林场职工和家属,年年採收。 要不然的话,山上都是大红松,以李惊蛰的本事,打松塔都不费劲儿,肯定又能多一个来钱道儿。 蒋丽丽就是个小吃货,自然满口子答应。 又聊起了彪子家的房子,工程已经进入尾声,马上就能上樑。 “那等到猫冬儿的时候,就能喝你们喜酒啦!”蒋丽丽好像比自个结婚还兴奋呢。 蒋丽丽的母亲做好饭,儿子儿媳也下班,他俩也都在供销社,工作单位都不错。 等了蒋主任一会,也不见回来,倒是公社的一个通信员跑来,说是蒋主任他们不回来吃饭,公社食堂给安排了。 李惊蛰一听,就知道赵老六这次怕是真被看中了,毕竟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威力可不小。 这也是好事,对赵老六绝对是个促进。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赵老六才喜滋滋地找过来,说是公社的宣传委员张同志非常重视这齣戏,还要他明天跟翠花一起再过来,唱一出完整的。 “好好好,那你可得把握好这个机会。”李惊蛰也替他高兴。 “俺这纯粹是禿子跟著月亮走。”赵老六这话说的有水平,都快赶上那句“抬头望见北斗星”了。 赵老六心里有数,这又是领著他赚钱,又是教他唱戏,这份情,心里都记著呢。 人嘛,身上都有闪光点,就看你能不能引导出来,李惊蛰就是要成为挥舞指挥棒的那个。 等回到村里,赵老六一咋呼,全村就都知道了,大伙都说马粪蛋子发烧了。 杨队长等几位小队干部也非常重视,毕竟这是出彩儿的事情,也为小队爭光,於是跟著赵老六,一起去了翠花家。 马翠花也就半推半就,答应和赵老六搭戏。 一来是真喜欢,二来嘛,也能多赚点工分不是,这个是有补助的,唱戏总比干农活轻省不是。 她一个寡妇扯业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这些事,就跟李惊蛰没啥关係了,反正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回到家里,把钱交给母亲。 江雪正烀土豆呢,烀了一大锅,剥去外皮之后,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晒土豆乾。 她乐呵呵地接过钱,搂著李惊蛰,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还是我大儿砸能干!” 亲完之后,江雪又抽动两下鼻子:“大儿子你擦雪花膏了,怎么感觉有股清香味儿?” 李穀雨也凑上来,跟小狗儿似的,在大哥脸上身上使劲闻:“还真有味儿,不过不是雪花膏。” “我自己可没闻到。”李惊蛰也搞不懂她们,只要是女人,无论年龄大小,都对化妆品感兴趣。 可惜这个年代,化妆品实在太少,家里就一瓶雪花膏,连蛤蜊油都没有。 这雪花膏,还是李惊蛰给母亲和妹妹从供销社装回来的呢。 没错,雪花膏也是散装的,基本上每家都有个乳白色的雪花膏瓶子,用完了,就去供销社买。 看来下次去县里,得给她们买点护肤品,李惊蛰记得,这时候好像有个“万紫千红”就不错。 扁扁的小铁盒,盒盖上是五顏六色的花朵,在这个年代,就算高级货了。 李惊蛰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他领著彪子,继续划拉山货,这个不是为了卖钱,主要是丰富一下家里的物资,为接下来的猫冬生活做准备。 其实说起来,夏秋两季,大伙基本都是为漫长的冬季储存物资。 就像是农村的这些妇女,立秋之后,家家就开始晒乾菜,什么豆角丝,豆角片,土豆乾,茄子干啥的,都得多晒点。 不然一大冬天和开春吃啥呀,总不能天天大葱戳大酱吧。 李惊蛰进山,首先就盯上了松塔。 但是这个月份,野牲口为了抓秋膘,盯上松塔的可不少呢。 第三十九章 耐人肉儿 秋天的山林,处处都透著一股成熟的气息。 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完成了生命中又一个轮迴,到了收穫的季节。 像是黑瞎子和野猪这些野牲口,最喜欢吃的就是松籽,这玩意富含油脂,能快速积攒出一身肥膘。 就像是大狗熊,秋天的积累如果不够的话,冬眠到一半就挺不住,你说这大雪封山的,上哪找吃喝? 还有林间活跃的松鼠,也抓紧时间抢收松籽,藏到一个个储存点,留著过冬。 其实许多松树不是靠自然繁殖的,多数都是松鼠帮忙,它们储存的松籽吃不完,或者忘了藏在啥地方,慢慢就会落地生根。 而那些正常落地的,都被鸟兽给吃光了。 这边林子里的松鼠,被当地人称作灰狗子,个头比较大,一身皮毛溜光水滑的,专门有人捕猎松鼠,一张灰狗子的皮子,也值好几块钱呢。 而且松鼠肉也能吃,带著点松树油子的清香。 另外还有一种就是花栗鼠,个头比较小,身上带著条纹,因为个头小,反倒没人祸祸。 这一天,正在收集松籽的一窝松鼠,都被惹急了。 在它们眼中最珍贵的那些松籽,都被人类给抢走了,这能忍? 尤其是那个小两脚兽,站在树下,那些大松塔就噼里啪啦往下掉,那都是它们的粮食啊。 一只大松鼠是真急了,直接窜到地上,嗖嗖跑到小两脚兽身前,扒著麻袋爬上去。 好傢伙,袋子里装的都是心爱的松塔,气得小松鼠奋力挥舞小爪子,声討那个小两脚兽。 李惊蛰都被搞得一愣一愣的:这松鼠的胆儿肥了是吧,就不怕被剥皮吃肉? 他伸出手指,轻轻捋捋松鼠毛茸茸的耳朵尖,別说,手感挺好,真皮的。 李惊蛰倒是没有朝小松鼠下手的意思,这种小动物还是挺可爱的,可爱即正义。 最关键的是,李惊蛰现在也不怎么缺钱,也不缺这一口肉吃,真要是穷疯了饿疯了你试试? 小松鼠抬起小爪,阻挡李惊蛰的大手,当然,对它来说是大手,那意思好像说:別扒拉我,烦的就是你! 李惊蛰也被逗笑了,抄起一个大松塔,轻轻一抖,里面的松籽就突突突地射出来,就跟机关枪似的,一小堆儿松籽就出现在松鼠面前。 松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俩小爪子就紧著倒腾,往嘴里塞松籽,直到把俩腮帮子撑得溜圆,这才窜到树上,没了踪影。 李惊蛰也不禁摇头笑笑:这松鼠胆子还真不小。 这只松鼠的捣乱,也给李惊蛰提了个醒:动物都是有领地的,他也不能可一个地方採收松塔,都给薅光了,那就破坏平衡嘍。 而这往后,隨著金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就会导致人们为了追求財富,而做出各种短视行为,这跟杀鸡取卵又有什么区別? 后边再採收松塔的时候,李惊蛰也就开始注意,一棵大红松,取个一两成就收手。 剩下的给野生动物留著当口粮,反正这林子里,十几米乃至几十米的大红松,隨处可见。 他们这边摘松塔,主要就是红松。 红松的松塔个头大,跟两个成年人拳头摞在一起似的,里面的松籽颗粒饱满,松籽里边的松仁,油脂丰富,清香可口。 採摘松塔,是一项极为危险的工作,你得爬到几十米高的大红松上面,再用杆子把松塔一个个打下来。 长此以往,也练就了当地人一身爬树的本事,当地有一句土话,叫做“大姑娘爬树比猴快”。 树下的人也得加小心,要是被掉落的大松塔给削脑瓜上,搞不好真会爆头的。 还好李惊蛰不用这么麻烦,採摘松塔的效率超高,就是得辛苦彪子了,沉甸甸的松塔,都是彪子背回去的。 李惊蛰也不准备多采,弄几麻袋松塔就够了,也不准备卖,就是自家炒著吃点,再送给亲戚朋友一些。 否则以他所展现出的能力,只要运输部队供得上,他能把林子里的松塔一扫光。 估计那样的话,山林里的动物就抓瞎了,非得集体追杀李惊蛰不可。 在採摘松塔的间隙,李惊蛰閒著没事,碰到的药草,也会收集一些,丰富他老娘的药匣子。 还有山葡萄啥的,也是李惊蛰採收的目標,总之他就是个大划拉,逮著啥就划拉啥。 这不,李惊蛰惊喜地发现一株天麻穗子,这玩意放几十年后是二类保护植物,看到了都得绕得远远的。 不过现在没有这个顾虑,李惊蛰顺藤摸瓜,把下边胖嘟嘟的天麻都弄出来,小心清理沾著的泥土和草沫。 身后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彪子走路的动静,別人没这么重。 李惊蛰就头也不回地招呼一声:“彪子,先歇一会,我刚才烧了几个松塔,你先扒点松籽吃。” 身后就传来一阵吧唧嘴的声音,彪子就有这个毛病,吃东西喜欢吧唧嘴,不过瞧著是真香,看他吃东西,你也能跟著多吃半碗饭。 李惊蛰则继续清理天麻,即便是他们这边药草种类丰富,像这么好的野生天麻也不多见。 弄完天麻,小心装进背篓里,李惊蛰摘下身上背著的水壶,美滋滋地灌了两口蜂蜜水,嗯,舒坦。 啪,李惊蛰就觉得肩膀被拍了一下,於是就顺手把水壶递过去,他以为彪子也要喝呢。 结果这才注意到,搭在他肩膀上的大巴掌,好像有点不对劲。 黑乎乎的,手背上带著长毛,还有前端,是寸许长的大爪尖,锋利得令人心悸。 熊掌! 李惊蛰这才回过味来,小心肝儿立刻扑腾起来。 大意了,怎么叫黑瞎子给摸到身后,这要是照著他的小脑瓜烀上一巴掌…… 唰的一下,李惊蛰惊出一身冷汗,行走山林,容不得一点粗心大意。 李惊蛰一动也不敢动,免得刺激身后的狗熊。 那只黑瞎子却没閒著,俩巴掌抱住李惊蛰手里的水壶,咕嘟嘟猛灌蜂蜜水。 就是它的动作实在太过粗鲁,抢水壶的时候,锋利的指尖,在李惊蛰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 机会,李惊蛰猛地动了,身子向前躥出,然后无比灵敏地窜到树上,这才回头观望。 好傢伙,一只大黑瞎子正坐在地上,跟黑铁塔似的。 好在这傢伙並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正使劲舔水壶呢,估计刚才喝得时候,洒出来一些。 李惊蛰长出一口气,刚才实在太险了。 蜂蜜水喝没了,黑瞎子显然有点不满意,刚尝到点滋味,咋就没了呢。 於是可怜的水壶,就直接被黑瞎子给拍扁,瞧得李惊蛰眼角都一抽一抽的:这得多大手劲儿啊。 这只黑瞎子也不走,又坐那开喧,平时找点松籽费老劲了,今个好,一大堆松塔呢,可劲造。 而隨著黑瞎子哼哼唧唧叫了几声,不远处的草丛里又跑来一个小熊崽子,也加入到乾饭的行列之中。 这熊仔比土狗小点,应该是去年冬天新出生的,已经断奶。 一瞧它那亮晶晶贼溜溜的小眼珠子,李惊蛰就想乐:长大是个偷袈裟的料。 李惊蛰瞧著黑瞎子没有攻击,他也就没动手,毕竟黑瞎子这熊玩意,最好別轻易招惹。 今天,李惊蛰算是被好好上了一课,今后再钻林子,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缓了几分钟,李惊蛰这才重新心平气和,然后他就琢磨起来:这黑瞎子一开始为啥没攻击我呢。是这傢伙真的贪吃,还是另有蹊蹺? 一般来说,野生动物的警惕性都是比较强的,有人在场,肯定会保持警觉。 而这只黑瞎子大嘴嘛哈的,就跟没瞧见李惊蛰似的,还把幼崽给叫出来,这就很不合理。 再想到刚才那只松鼠,也不大正常,就算真急了,也不敢跟人抢松籽啊? 除非是那种接触久了,產生信赖。 李惊蛰不由瞧瞧自己的小手:难道我就是传说中那种有耐人肉的? 一般都是谁家的小娃娃特別招人喜欢,就说有耐人肉,跟唐僧肉有著本质的区別。 李惊蛰也真奇了怪了,会不会是自己身上,植物气息比较浓烈,比较容易让这些长期生存在山林的动物,產生亲切感? 对啦,还有老妈和妹妹她们,也说自己身上有股清香味儿的。 越想越是可能,李惊蛰决定再尝试一下。 找了跟藤条系在腰上,一端绑在树上,这就是他的保险绳,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重新返回树上。 做好准备,李惊蛰就出溜下树,缓缓朝黑瞎子走过去。 他精神高度戒备著,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大饼子,掰成两半,然后喊了一声:“偷袈裟的,接著。” 等看到小熊仔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李惊蛰这才把半拉大饼子扔过去。 古有肉包子打狗,今有大饼子餵熊。 这只熊仔还真张著嘴,去接大饼子。 就是技术还有点短炼,大饼子砸在它鼻子上,滚落掉地,然后就被它老娘吭哧一下,一口吞进肚。 你咋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还跟孩子抢食,也真是服了。 不过李惊蛰也观察到,这只黑瞎子眼里,並没有看到那股凶气。 难道真被我给猜中了?李惊蛰给自己鼓鼓劲儿,又往前挪动几步…… 再说彪子,运了一趟松塔,在家喝点水,就又急火火地赶回来。 他身后背著大背篓,手里提著大扎枪,在林间飞速穿行,如鱼得水,飞鸟在林。 等到了刚才收松塔的地方,彪子不由一愣,只见一只大黑瞎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彪子口中猛地大吼一声,把身上的背篓一甩,举著大扎枪就要跟黑瞎子玩命。 他没瞧见李惊蛰的人影儿,就以为被黑瞎子给祸害了呢,彪子眼睛都红啦。 “彪子,我在这呢!”李惊蛰的声音忽然响起。 彪子定睛一看,只见李惊蛰从那只黑瞎子身后闪出来,还有一头小熊,俩巴掌舞舞喳喳,正跟李惊蛰搬脖子搂腰的,练摔跤呢。 这是咋回事啊?彪子摸摸后脑勺,彻底蒙圈了。 第四十章 小木匠上线 李惊蛰领著一头雾水的彪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那只熊仔嘴里吭吭唧唧的,还要跟著,被李惊蛰一个腿绊子给撂倒在地:“赶紧跟你老娘吃松籽去。” 这熊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个玩伴儿,疯起来没完,把李惊蛰的上衣都撕破了。 回村这一路,李惊蛰心情不错,他似乎又摸索出自己的一项新技能,虽然还有待进一步验证,没准这只黑瞎子是特例呢? 要真是全都管用的话,那他以后在林子里还不得横著走啊? 到了家,把药材给老妈炮製,李惊蛰就把松塔都晾上,这些基本也就够了。 采来的山葡萄,也封到一个小水缸里。 江雪看到儿子的上衣扯出几个口子,又紧张兮兮地在他身上查看一番,就手背上有个伤口,李惊蛰说是不小心划伤的。 遭遇黑瞎子这种事情,他是不会说的,省得老妈担心。 江雪一边用缝纫机给儿子砸衣服,一边念叨: “彪子家的新房子盖完了,就是瞧著有点空旷,得找个木匠,做几件家具,就是咱们大队没木匠,怎么也得去公社那边请人。” 没啥特殊情况,等猫冬儿的时候,就得给彪子成亲。 他们这边,嫁娶这种事情,通常都放在冬季,这时候是农閒,有都是时间。 不说像城里什么六十四条腿儿的,起码吃饭的炕桌,碗架子和装被褥的炕琴这些得有吧。 “做家具啊,交给我啦。”李惊蛰觉得自己应该能行。 “瞧把你能的。”江雪也没当真,七岁小孩能干木匠活,开玩笑呢吧? 她哪知道,自家好大儿可是认真的。 几天之后,李惊蛰就淘弄来一套木工的工具,錛凿斧锯齐全,连墨斗子都有,还附带厚厚的一本木工大全。 东西是李红梅赞助的,她姥爷是退休的老木匠,家什齐全,再说了,李惊蛰是给她干活,可不得大力支持。 李惊蛰还真在当院子搭个架子,开始干活。 正好这几天彪子晚上去看青,白天要睡觉,李惊蛰暂时也不准上山,就在家消停做家具吧。 起因是一群野猪下山祸祸苞米,还把一名看青的社员给弄伤了,大腿上戳个血乎连拉的窟窿,还好没伤到骨头。 队长决定增加看青的力量,四小队第一勇士彪子,自然被抽调过去。 现在时间已经进入九月下旬,秋收正式拉开帷幕,社员们又进入到起早贪黑模式,连学校都放了农忙假。 江雪和李建国也都跟著去割黄豆掰苞米,没工夫管孩子,也就任凭李惊蛰折腾。 倒是小胖墩领著几个小娃娃,给他站脚助威。 “惊蛰哥,先来一截甜杆儿。” 小胖墩还扛著一根长长的甜杆,这玩意从外表上看,跟高粱一模一样,所以也叫甜高粱。 李惊蛰轻轻掰下来一截,扒掉外面一层皮,咬下来一块,在嘴里大嚼。 这里面的汁水十分甘甜,很受小娃子们喜爱,这年头,能吃的甜东西不多。 小娃子们馋得狠了,青苞米杆子也能啃两口,那玩意稍稍有点甜味,但是不好吃,骚了吧唧的。 吃了一根甜杆,李惊蛰就决定先练练手儿,两辈子加起来,他还真没做过木工。 於是弄了一块板子,用刨子推平,就开始下锯,这年头可没那么多电动工具,纯手工製造。 感觉还行,推刨子的时候十分顺畅,锯木头也不用使太大的劲,这主要归功於李惊蛰特殊的能力,就算没这些工具,也能弄个大差不差。 小胖墩瞧著简单,也上去试试,结果倒好,推不动刨子,拉了两下锯子,胳膊就酸了,只在木头上留下浅浅的几个锯齿印儿。 剩下那几个小娃子还直起鬨:“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小胖墩也要去……” “你还是上旁边吃甜杆吧。”李惊蛰把他给撵一边拉去了。 然后拿起锯子,吱嘎吱嘎,很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锯响就有沫儿,下边就有锯末子纷纷扬扬的,不大一会儿,一把小木头手枪就做好了。 木头手枪做的十分精巧,上面的枪筒是中空的,后面还带著一个木头大拴,用胶皮套做动力。 勾死鬼连接著一个小木头槽儿,可以固定大拴,轻轻一勾,大拴就被击发,啪的一下,撞击在枪筒儿上。 里面可以放个泥球啥的,就会被发射出去,能打好几米远呢。 这下子把小娃子们可乐坏了,你也要他也要,小胖墩也想要。 四喜子就有意见了:“杨天宝你都有烟火枪了,还跟俺们抢。” “都有都有。”李惊蛰也是越来越熟练,几分钟做一把,很快,小娃子们人手一个,全都乐顛顛地跑了。 李惊蛰也越来越有感觉,正好看到弟弟李重阳在那玩推出来的刨花子,就有了主张。 刨花子推出来都是一卷一卷的,李重阳不停地展开,弄断,玩得还挺高兴。 “重阳,给你这个拿著玩。”李重阳听到大哥叫他,就傻呵呵地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大哥把一个木头猴子递给他,小猴子的四肢都是活动的,四周有个架子,最上面有两股线儿,小猴子的双手固定在线上。 只见大哥轻轻用手一捏框子下边的两根小木头,小猴子就开始翻跟头,把李重阳给瞧得嘎嘎直乐。 这种玩具玩起来简单,李惊蛰就让弟弟自个玩去。 李重阳的叫声,把负责做饭的李穀雨和孟飞飞也给吸引来,瞧著木头猴翻跟头的玩具,也都稀罕八叉的。 李惊蛰笑笑,找了几节圆木,抄起凿子,一阵木屑翻飞之后,两个胖娃娃就出现在眼前。 “哇,是葫芦娃!”孟飞飞忍不住拍手大叫。 “这个是火娃,这个是水娃!”李穀雨对葫芦娃更熟悉,看到它们葫芦上的標记,立刻便认了出来。 俩丫头一人一个,这个要喷火,那个要吐水,玩得不亦乐乎。 “赶紧做饭,一会还得去地头送饭呢。”李惊蛰吆喝一声,俩丫头这才美滋滋地把葫芦娃装进兜儿。 午饭是烙饼卷鸡蛋,李惊蛰还用肉丝炒了个芹菜,一起夹到饼里,然后给爸妈送了过去。 等他送饭回来,他们几个小娃娃和瞎二爷才开饭。 李重阳新得了个玩具,吃饭的时候还不忘捏两下,结果噹啷一下,把饭碗碰到炕沿,又摔到地上。 饭碗是搪瓷的,结果摔迸漆了,气得李穀雨直数落弟弟:“看咱妈回来打不打你屁股就完了。” 李重阳打小就皮,举著木头猴朝姐姐捏了两下,小猴子翻跟头的时候,都快踢到李穀雨脸上了。 “没事,等吃完饭,我给小弟做个不怕摔的木头碗。”李惊蛰摸摸李重阳的小脑瓜,“好好吃饭。” 李重阳还真就听他大哥的话,开始专心乾饭。 等到了天黑,精疲力尽的李建国和江雪才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彪子都吃完去看青了。 晚饭烀的土豆,还有窝瓜,都挺面的,表面都开花。 又蒸了一些茄子,用大酱一拌,撒点葱丝蒜末。 最后还有一大碗鸡蛋燜子,把土豆懟碎,拌点鸡蛋燜子,再撕点葱丝,揪点香菜,一起拌乎拌乎,吃著还挺香。 当然,也可以用大生菜叶或者白菜叶包起来,再放点小米饭,这就叫打饭包。 这些菜加在一起也有个讲儿,名字叫做:大丰收。 李惊蛰还煎了几条咸鱼,给父母补充营养。 江雪也很是欣慰:孩子们都懂事,早早就把饭给做好。 扒拉了两口饭之后,她才发现:“重阳用的饭碗哪来的?” 李重阳也宝贝个不得了,捧著饭碗捨不得撒手:“大哥!” “给妈妈看看,重阳的饭碗真好看。”江雪夸了两句,把饭碗哄到手里。 这是一个木碗,江雪用手蹭蹭,光溜溜的,比瓷的还滑溜呢。 在看看造型,十分圆满,没有一点三扁四不圆的。 而且最妙的是,四周还刻著四个字:长命百岁。 准確说,不是刻的,而是浮雕出来的,正好省得手滑。 “惊蛰,这真是你做的?”江雪有点不敢相信,这说是工艺品都有人信,太精致了。 李惊蛰淡定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大饭包,递给老爸。 李建国早就见怪不怪,乐呵呵地接过饭包,对妻子说道:“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 德性,大儿子还是老娘生出来的呢,江雪便开开心心吃饭。 等到第二天,李惊蛰这才正式开工。 社员们起五更爬半夜的,忙活了二十多天,好歹算是把庄稼都划拉到场院,剩下的就不那么著急,慢慢打成粮食。 大伙终於缓了一口气,三春没有一秋忙,这话一点不假,就差点没把人累死。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八月节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简直把人都忙傻了。 不过每当大家望向生產队的场院,看到一垛垛黄豆,一堆堆金灿灿的苞米,一穗穗火红的高粱,心也就变得格外安稳,所有的疲劳,都化作丰收的喜悦。 稍微清閒一下,社员们也有了时间关心村里的大事,最近最大的事情,就是彪子家的新房落成。 全村第一个砖瓦房,那必须去转转。 仨一伙俩一串的,不少婶子大娘,大姑娘小媳妇,就开始往彪子家溜达。 鸟枪换炮,说的就是彪子家,宽敞明亮的三间大砖房,瞧著就眼亮。 窗户都是双层的,透过玻璃,往屋里瞧瞧,然后大伙就都愣住了:不是,彪子这一屋子家具是哪来的? 第四十一章 最难忘的一天 “大家进来坐啊。”江雪和李红梅都在这边收拾屋子,看到有人来串门子,当然热情招待。 大伙都进了屋,才发现地面是水泥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在那些家具上。 像是炕琴这些家具,她们还算认识,但是有些,根本就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 “这个大柜子是干嘛的啊?”一个小媳妇凑到高大的柜子前面。 “这是大衣柜,专门放衣服的。”江雪拉开柜门,把手也是木製的,十分精致。 大衣柜里面的空间很大,上边还有圆木横樑,掛著不少木製的衣服掛儿。 合上两扇柜门,都镶著大镜子,照出一张张羡慕的面孔。 旁边两侧的面板,则是山水画,不是画的,而是用烙铁一类的工具,直接在木头上烫出来的效果,看上起颇有几分韵味儿。 “这个又是干嘛的?”一位大娘指著衣柜旁边那个矮一些的台子。 李红梅乐呵呵地介绍:“惊蛰说这个是梳妆檯。” 梳妆檯,婶子大娘们表示没听说过,不过大致也能明白,因为中间镶嵌著一面圆圆的大镜子,照人用的。 一位大娘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带著花纹的镜框:“这咋弄出来的,把木头弯成圆形可不容易。” 是唄,她家男人做爬犁,为了把滑道前边向上弯曲一个角度,免得戧雪,那都费老劲了。 又是把木头用水泡用火烤,又是用线绳绷紧,辅助固定,忙活了一溜十三遭儿,两个爬犁脚,翘的还不一边高,简直愁死个人。 另一位大姑娘也满是羡慕地说道:“这些家具的花纹可真漂亮,简直比我绣花还精细。” 眾人嘴里一阵嘖嘖声,反正在她们看来,这家具实在太高档。 “这不会是从大城市买回来的吧?”队长婶子代表大伙,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李红梅稍稍有些羞涩:“都是惊蛰帮忙做的。” 事实上,她在第一次看到这些家具的时候,也同样被震住了。 就算她县城的一些同学结婚,打的家具都没这些漂亮。 “惊蛰还会做木匠活?”队长婶子表示严重怀疑。 大伙正聊著呢,就看到彪子一手拎著两把椅子进屋,后边还跟著李惊蛰。 李惊蛰进屋朝李红梅笑笑:“红梅姐,这回齐活了,你瞧瞧还缺啥少啥不?” 李红梅帮著彪子把椅子放下来,大伙又是一阵讚嘆。 这椅子太精致了,都是隼牟结构,后边的靠背都雕著花,还有后边的两个腿儿,都弯曲成一定的弧度,坐上去肯定舒服,你说这得费多少功吧? 哪像她们家里,要么是直来直去的四条腿板凳,要么就是长条凳,瞧著就又粗又笨。 “惊蛰,你歇歇吧,这些日子可辛苦你嘍。” 李红梅轻轻摸著李惊蛰的小脑瓜,谁能想到,这么精美的家具,竟然出自这个小娃子手中。 看来还真是惊蛰做的,这些妇女们也都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有些没结婚的大姑娘就动了心思。 他们这边,家家都不缺木料,缺的是会加工木头的人。 这时候,队长婶子又发话了:“要我说呀,还缺一样最重要的家具呢,惊蛰啊,你还得帮著做一个悠车子才行。” 大伙一听,也都跟著笑起来,笑得李红梅羞红了脸。 悠车子是他们这边对摇篮的叫法,用绳子掛在房樑上,把婴儿放在里面,轻轻一推,就能来回摇晃。 一会儿就把小婴儿晃得迷迷糊糊,安然入睡。 当地有句俗话,叫做“养活孩子吊起来”,说的就是这个,真把孩子吊起来,那得虎啥样啊? 李惊蛰一瞧那几个还没出嫁的姑娘看著家具都俩眼冒光,还有那些婶子大娘,也都一副意动的架势,他就赶紧溜了。 都乡里乡亲的,要你帮忙打点啥家具,你还能好意思不帮咋滴? 他可不想真成为一个小木匠,好好享受这美好的童年不香吗? 回到家里,他家也新添了两件家具,一样是给老爸打的书桌,也好叫李建国同志,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另外一件就是打了个吃饭用的地桌,用的时候支起来,吃完饭就可以折起来,靠墙立著,俗称靠边站。 这东西不怎么占地方,对他家来说,比较合適。 至於其他的家具,屋子太小,也放不了那么多,以后再说。 回到家里,李惊蛰一走一过,把后园子的白菜全部放倒,顺便再把胡萝卜和大萝卜也收了,基本上,地里全光,该收的全都收了。 胡萝卜和大萝卜还有预留的新鲜白菜,稍微蔫吧一下,和土豆子一起下窖。 房后的园子里有个大菜窖,能过冬的那种,储存青菜最合適。 到时候上边苫上柴火,里面低温储存,青菜都保存很久。 剩下还有一个大活儿,那就是醃酸菜,他们这边,冬天的主菜就是萝卜土豆加酸菜,万万不可缺少。 往年都是江雪负责醃酸菜,据说这玩意分人,都是一家人,李建国醃的酸菜就不怎么酸,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今年倒好,没等江雪伸手呢,李惊蛰就把修理好的白菜都装进缸里,足足醃了两大缸酸菜。 最上面压著方方正正的大青石,免得添水之后,白菜飘起来。 江雪往酸菜缸里瞅瞅,白菜都壮得比较紧实,也就只能夸两句“好儿子”。 而社员们也依旧在忙碌,连瞎二爷都有了活计,那就是搓苞米。 这年头没那么多机械工具,基本都是手工完成。 用苞米鑹子,先在苞米棒上冲开几趟,这个要花插子来,剩下的用手一拧,苞米粒就全都下来了,剩下的苞米瓤子,就是烧火的货。 不过在三年困难时期,据说是连苞米瓤子一起粉碎吃的,那种就叫棒子麵。 除此之外,还要把地里的秸秆都割回来,反正有干不完的活儿。 李惊蛰也在为漫长的冬天做准备,没事就上山捡柴火,他们这边不缺木头,林子里的倒木和站杆木,都隨便拉。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是一垛一垛的木头柈子,整整齐齐的码放。 都不用进屋,看柴火垛就知道这户人家过的咋样,能把柴火垛都收拾板板正正的,那肯定是正经过日子人家,嫁闺女娶媳妇都要好找一些。 像是赵老六那样,家里皮儿片儿的,自然就打著光棍呢唄。 李惊蛰把家里冬天烧的木头柈子都预备好,对他来说,劈柈子最是简单不过。 另外还得准备点软和的柴火,留著当引柴。 直接点木头那多费劲,所以先把別的柴火点著,靠它再点燃木头,这个就叫引柴。 生產队分的麦秸和豆秸都比较合適,不过就是少了点,一大冬天,得老鼻子烧的了。 勤快点的人家,等到立秋之后,就会打柴火。 就是用镰刀把路边或者甸子上的蒿杆子之类放倒,晒乾之后,捆成一捆一捆的,拉回家里。 李惊蛰则拽著大耙子,顺著垄沟搂豆叶,这个里边有掉落的豆梗儿,做引柴也挺好。 实在没有,也可以搂秋天掉落的树叶子,这个烧炕特別好,著的慢,热的久,省得睡到后半夜,炕就凉了。 搂完的豆叶攒到一起,然后用绳子绑紧,再背回家里。 一大捆豆叶,就跟小山似的,反正李惊蛰是背不动。 就算是大人,背著也挺费劲,肩膀头子往往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子,火炽燎的。 这时候就得请彪子帮忙了,小山般的一大捆豆叶,在彪子身上,轻飘飘的还没二两棉花沉呢。 就在李惊蛰为这个家忙活的时候,小弟李重阳的生日也马上要到了。 现在大家日子都紧巴巴,过生日煮俩鸡蛋就得了。 不过李惊蛰提议说:这天是九九重阳,是敬老的节日,还是包饺子吧。 看在瞎二爷的面子上,江雪也就答应,於是重阳节这天早上,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上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二爷爷,祝您健康长寿,祝咱家小重阳健康成长。”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李惊蛰就表达了自己美好的祝愿。 李重阳没啥反应,小手抱著鸡蛋,在炕上骨碌,引得黑猫警长也追逐不已。 倒是瞎二爷脸上有点激动,这一刻,他真正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家里的一员。 本来以为这一天已经很圆满,结果没到中午呢,李建国就匆匆忙忙骑著自行车回来。 把江雪弄的都是一愣,这会儿已经开始吃两顿饭,还没到下班点儿呢? 等到他看到李建国手中拎著一摞人民文学,这才惊喜地叫起来:“建国,这是样刊吧,你的文章正式发表啦,可喜可贺,晚上给你弄点好吃的!” 虽然发稿这件事早就定下来,但是直到这一刻,心里才彻底安稳。 李建国却使劲晃晃脑袋:“不是这个事,还有一件更不得了的事情。” 只见他从布兜里面拿出一份最权威的报纸,兴奋地抖著。 江雪抢过来一瞧,只见头版头条,赫然写著《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江雪读完这篇报导,然后猛的抱住李建国:“高考,恢復高考啦!” 喜悦伴著激动的泪水,从这两口子的眼里尽情地流淌。 此时此刻,举国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和他们一样的人,都在欢呼,都在落泪,逆天改命的机会降临,一个崭新的时代,正昂首阔步走来。 江雪突然抹抹眼睛:“惊蛰呢,我一定要好好亲亲咱们的好大儿!” 第四十二章 愜意的猫冬 瞧著老妈那激动的样子,李惊蛰有点担心,自己的小脸儿会不会被亲肿嘍。 可是这样喜悦的时候,他也不能溜啊,豁出去了。 於是他淡定地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差点被老爸给扔到房顶上,又好好享受了一顿母亲温暖的怀抱。 在被父母好一通蹂躪之后,李惊蛰终於挣脱出魔掌:“先別高兴太早,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庆祝。” 李建国使劲推了下大眼镜子:“大儿子说的对,咱们虽然提前半年复习,积累一定优势,但是也不能鬆懈,行百里者半九十,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全力衝刺,备战高考!” 李惊蛰也进行表態发言:“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们,爸妈你们啥都不用管!” 按照报纸上的说法,高考將在一个月后进行,今天是阳历的10月21日,一个月后,也就是11月末,时间真的不多。 这时候,知青高大成也闻讯赶过来,在確认这个消息之后,也一脸激动:“这一个月我准备拼上老命,也要搏一搏。” 他因为在这边成家,回城的路差不多堵死了,高考就是唯一能够改命的机遇。 好在这几个月,在李建国的影响下,高大成也进行了系统的复习,算是积累一定的优势。 杨队长也过来一趟,给他们仨开了绿灯:后边这一个月,儘量不给他们这些备考的安排劳动,腾出时间复习。 对於高大成这个女婿,杨队长还是比较中意的,毕竟没搞出来什么拋妻弃子的事情,算是有情有义,当然得支持。 万一姑爷考上大学,以后分配到城里,他家闺女也就跟著享福嘍。 杨队长哼著小曲儿离开:自己挑选女婿的眼光还不错。当然了,这女婿比起李建国来说,还是要差一丟丟滴。 第二天,李惊蛰和李穀雨就再次变身成小当家。 而李建国他们,则去公社打探报名情况,並且都顺利填写报名报。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全力以赴,每天晚上,李惊蛰家的蜡烛,都是到了后半夜才熄灭。 几天之后,李红梅也把弟弟李红军给送了过来,加入到这个学习小组。 书桌上是李建国和高大成,地桌上则是江雪和李红军,四个人几乎达到废寢忘食的程度。 一切为了考试让路,李惊蛰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工作,也就没时间出去野了。 还有李红梅也来帮忙,一天两顿饭,等到晚上十点多,再给他们加点餐,別管好歹,总归不能空著肚皮学习。 隔三差五的,高大成的媳妇杨二丫,也会做点好吃的端过来。 等到学习结束,男人全都去彪子家休息,剩下女人领著孩子在这边,特殊时期,也讲不了那么多。 外面天气越来越冷,屋子里边却温暖如春,李惊蛰为此特意买了个铁炉子。 现如今,村子里边这些人家,冬天基本都不烧炉子,全靠火炕来取暖,顶多炕上再放个火盆。 火盆是用黄泥箍的,把灶坑里烧剩下的柴火灰扒进火盆里边,能闷一宿,第二天早上一扒拉,里边还有火星儿呢。 小娃子们最喜欢火盆了,可以在里边烤豆包,烤土豆。 没有取暖设施,再加上窗户也不怎么严实,也导致数九寒天,屋子里面的温度也十分低。 外屋地水缸里都能结冰,用这边的话来说:冻得叮噹的。 甚至屋地放著的尿盆,早晨起来,里边都能冻实心,你就说多冷吧。 所以李惊蛰才买了这个铁炉子,炉子上边能烧热水壶,炉盖子还能烤点乾粮,烙土豆片,炉膛里也可以烤土豆。 晚上加餐,就全指著这个小炉子呢。 李重阳这个淘小子,最喜欢在炉盖子上烙粉条,瞧著粉条受热膨胀,不断变粗,他就呲牙乐。 別说,这烙的粉条还挺好吃,十分酥脆,还带著点焦香。 整个生產队,也基本进入猫冬生活,除了像是老鷂子他们那些猎人,会趁著落雪去林子里打猎,有时候,他们也会邀请彪子参加,毕竟彪子名声在外。 前两天,老鷂子还给他家送了两只兔子和一大块獾子肉。 李惊蛰虽然有点眼馋,他也想跟著去转转,但是在这个重要时期,还是消停在家眯著吧。 倒是白天的时候,抽空可以在村里和村子周围转转。 星期天的时候,小胖墩杨天宝找过来,央求李惊蛰帮他做个小爬遛。 这个倒是简单,找点木头钉吧几下也就差不多,唯一就是下边那两条滑轨,得用点好木头,光滑抗磨就行。 以李惊蛰现在的手艺,还真是手掐把拿,顺便也给自己做了一个,没事可以拉著弟弟妹妹玩。 小爬犁做好了,当然要试试,小胖墩於是就拉著李穀雨和孟飞飞她们,在雪路上飞跑,洒下一路欢笑。 李惊蛰看著小弟李重阳在家捣乱,影响大人复习,也就拉著他出去玩。 李重阳坐爬遛也不老实,掉下去好几次,反正也摔不坏,越摔越皮实。 迎面碰到二柱子和三喜子,听他俩说,要去村子外面摘洋辣罐儿,李惊蛰也有点想那个味儿了,便跟著一起去转转。 他们这边有一种毛毛虫叫洋辣子,身上的毛蜇到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洋辣罐儿就是洋辣子过冬时候结的茧,长圆形,跟花生米那么大,外表灰白色,光溜溜的,有的表面还带著条纹。 通常都是在一些灌木丛里边,洋辣罐儿比较多。 村外的田野,已经披上一片银白,银装素裹,但並不寂寞。 雪地上,是各种动物留下的脚印,村子边上,最多的就是鸟类和兔子以及鼠类的踪跡。 再往远走,就有狍子和野猪之类的蹄子印了。 “苏巧儿,苏巧来啦!”二柱子眼尖,看到野地里掠过的一群小鸟,大叫一声。 李惊蛰刚才还以为是老家贼呢,等看到这些小鸟头顶一抹红,才知道是苏雀。 这种鸟跟麻雀差不多大,最喜欢吃苏子,所以叫苏巧儿。 这月份,开春来的候鸟早都飞走,反倒是一些冬候鸟,逐渐开始往这边迁徙,最受小娃子们喜爱的就是苏巧和黄巧。 喜欢的原因不是吃,而是可以在笼子里养著。 苏巧啥的都比较傻,能养熟;不像老家贼,气性大,逮住之后就不吃不喝,只能烧了吃肉。 田间地头,就长著不少野苏子,也就成了苏巧的食物。 二柱子他们一看见苏巧,也不採洋辣罐,跑回家取滚笼和鸟笼子。 这些鸟笼子,都是自个动手製作,算是个大工程,以前李惊蛰没这个能耐,现在倒是挺容易,他决定回去之后,给老弟也弄两个笼子。 滚笼是专门捕鸟用的,笼子上面有能翻滚的装置,上边缠著谷穗儿,等苏巧落在上边,滚子翻动,就把苏巧给扣进笼子里边。 笼子里,通常都会有一只往年养的苏巧,它们都餵熟了,在笼子里吃吃喝喝,被成为老油子,外边新来的伙伴一瞧,也就放鬆警惕,往往会踏进陷阱。 好像也不错,从此就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生活。 李惊蛰找了一片小灌木,就跟小胖墩他们摘杨拉罐,李穀雨他们领著李重阳,追踪雪地上小动物的足跡玩儿。 这个年代很少用农药,洋辣罐儿也就格外多,李惊蛰小时候被洋辣子给蜇过,当然就更不会客气,不管是高处的还是矮处的,被他看见,直接勾勾手指,就落到他的兜里。 不大一会儿,两个大挎兜就都满了;小胖墩那边,才摘一小把儿。 担心时间长了,李重阳冻著,李惊蛰就打道回府。 半路上,又遇到几个村民提著两个水桶从甸子那边回来,水桶里边,全都是蛤蟆。 甸子那边没有林蛙,但是却有著数量眾多的哈士蟆,个头比林蛙小些,红肚囊,母的肚子里也有油有籽,同样比较滋补。 “惊蛰,你家要不要蛤蟆?”这时候的人,没人拿这个当好玩意,许多人家,你白送,人家都不要。 李惊蛰也不客气,跑回家拿了个盆子,人家给他倒了大半下子。 得,晚上又能加一道菜。 洋辣罐儿的做法比较简单,放到锅里,撒点盐就直接干炒,做法有点类似於盐焗。 不过在受热之后,外壳容易爆,所以下锅之前,每个上边,都叫李惊蛰给弄了个小裂缝。 等炒熟之后,捏开外壳,里面就是能吃的部分,呈现鲜艷的黄绿色,挑出来之后,扔进嘴里,带著浓浓的甜香。 这要是喝二两小酒,那就更美了。 一开始,李红军他们姐俩还不敢吃,仗著胆子尝了一个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至於哈士蟆,则被李惊蛰给燜上了。 先用开水焯一下,免得表面有蚂替啥的,然后锅里放荤油,油热了放自家的大酱炸开,再把哈士蟆下锅。 揪几个窗户上掛著的红辣椒扔进锅里,这个必须放,不然的话,去不掉那股土腥味儿。 燉这个不需要啥太好的厨艺,核心就是重油重料。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燜好之后,香喷喷,油汪汪,就是蛤蟆一个个都伸腿拉胯的,吃的时候,很是挑战人的勇气。 但只要你尝上一口,那肯定就会吃上癮。 李惊蛰挑著肚子鼓溜的蛤蟆,给老娘夹了几个,这种通常是母的,咬开肚子,乳白色的是蛤蟆油,黑色的是籽,滋阴养顏,对女性特別友好。 蛤蟆油,放到以前,那都是皇家贡品。 美餐一顿,几位考生就以更加饱满的精神状態投入到复习之中。 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为自己,为亲人,做著最大程度的努力。 这种日子,才有滋味,才有奔头,不像几十年后,许多人活的都没了灵魂。 眼擦黑的时候,李惊蛰出去溜达了一圈,等他回来,小胖墩就拿著手电筒,叫他去掏家巧儿。 李惊蛰咂咂嘴:“掏家雀儿没啥意思,都不够一口肉,哥今天晚上领你弄个大的。” 第四十三章 不叫人省心的父母 如今农村的房子,大多是泥草房,冬天的晚上,麻雀就喜欢在这种房子里躲了,不然容易冻死。 而村里的小娃子们,也最喜欢掏家雀儿,放到灶坑里边烧得糊巴的,透著一股焦香,在这个吃不上肉的年代,就是娃子们的心头好。 李惊蛰小时候也是如此,能吃个烧家巧儿,都美够呛。 不过现在他的心思可大了,白天摘洋辣罐儿的时候,他就发现一群沙半斤儿。 等到眼擦黑的时候,他又去確认一下,那群沙半鸡还在附近,都扎进雪窝子里。 李惊蛰就准备去掏雪窝子,要是能抓几只沙半斤儿给爸妈补补,也是不错的。 沙半鸡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飞龙,但是也不差。 他们这边有句老话:寧吃飞禽二两,不吃走兽半斤。 白天的时候,沙半鸡善於飞行,不大好逮,但是晚上就容易多了。 小胖墩现在对李惊蛰绝对信服,立刻急得跟屁猴儿似的。 李惊蛰则不慌不忙戴上棉帽子和手闷子,夹了条麻袋,还不忘招呼彪子一声。 大晚上的出村,还是小心些为妙。 等出了村子,雪地反光,视野竟然出奇的好。 刚过了十五,月亮也格外的亮,毕竟这个年代,空气品质好,晚上也显得亮堂。 沙沙沙,雪地上,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迴响。 走了不到二里路,李惊蛰就指指前方的灌木丛,叫大家放轻脚步。 根据他白天的观察,那群沙半斤,就在这附近藏身。 不过这大晚上的,想要找到,也不大容易。 三个人躡足潜踪,弯腰低头,细细搜寻,这个就比较考验耐心了。 沙半斤晚上喜欢钻雪窝子,这里边比较背风保暖。 李惊蛰一边寻找,一边静静地感受周围那些灌木传来的动静,这些都相当於他的眼线。 终於,在一丛杂树棵子下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显然是潜藏著活物。 李惊蛰便朝那两个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慢慢摸了过去。 手电筒已经被李惊蛰接管,这玩意在现在来说,也是一样重要的家用电器,一般人家都捨不得用,太废电池了。 以至於为了节省电池,想出来各种招数,什么把电池放到炕席底下加热,还有用锥子扎的,花样百出。 啥时候把电池用的流脓淌水,彻底不能用了,这才换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到了近前,李惊蛰猛地向上一推手电筒的开关,一道刺眼的光束骤然亮起,照进了雪窝子里。 果然有一群沙半鸡,正挤在里边。 被手电筒的光束一晃,它们並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全都缩了缩脖子,继续保持不动。 鸟类到了晚上,大多是巧蒙眼,月朦朧鸟朦朧,被灯光再一照,更是啥也看不著,所以反倒不会乱飞。 有人突然用手电筒照你,你也照样看不清。 彪子跪在雪地上,大手伸进去,就抓了好几只。 小胖墩瞧著眼馋,也往前一扑,俩手乱抓,结果把雪窝子给弄塌了,夜空中,响起扑棱翅膀的声音。 “抓到了,抓到了!”小胖墩掐著一只沙半斤的脖子,嘴里大呼小叫。 李惊蛰懒得搭理这傢伙,要不是他毛毛糙糙的,都能连窝端。 不过彪子的大手逮到了四只,李惊蛰也没閒著,利用灌木的枝条,捆了三只,三个人一共收穫了八只沙半鸡,都被彪子拧了脖子,塞进麻袋。 別看数量挺多,加在一起也没多沉。 沙半斤儿,顾名思义,一只的重量在半斤左右。 收穫不错,李惊蛰见好就收,回到家里,李红梅也伸手帮忙,把沙半斤用热水褪毛,掏乾净內臟,最后扔到温水里边泡著,这玩意腥气大,炒的时候也得多放点荤油。 等到第二天晚上,餐桌上就多了一道红烧沙半斤儿。 搞得江雪一个劲念叨:“辛苦红梅,辛苦我家这几个宝贝。” 其实最辛苦的,还是没日没夜学习的这几位。 小胖墩和他二姐也在这,杨二丫还端来半盆白面,全都烙成发麵饼。 看著妻子那副望夫成龙的期待眼神,高大成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这些日子,家里的伙食標准明显提升,彪子隔三差五,跟著打猎队能带回点野味儿。 还有李红梅,也从家里拿来些豆油和米麵,毕竟他们全家都吃供应粮,每个月都有定额。 再加上李惊蛰也能琢磨,充分做好了后勤保障工作。 四位考生,心无旁騖,安心备考。 不知不觉,一个月时间匆匆过去,李建国等四人,也奔赴考场,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他们省的高考,定在11月28和29號这两天,这也是唯一的一次,放在冬季进行的高考。 考场都统一设在县里,公社一级,並没有考场。 所以头一天,李建国等人就赶奔县里。 李惊蛰要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肯定是不能跟著陪考了,只能委託李红梅。 天上飘著雪花,纷纷扬扬,生產队特意安排了一辆大马车,把他们送到公社。 “爸妈,加油,相信自己!”临別之际,李惊蛰还不忘给父母鼓劲。 在前世,父母可没有这个经歷。 那时候,母亲正陷入到失去孩子的痛苦之中,父亲李建国忙著照顾家里家外,哪有心思复习。 现在好了,在李惊蛰暗戳戳的指挥下,28岁高龄的父母,终於要踏入高考的考场。 相对於应届高中毕业生来说,李建国他们的年龄確实比较大。 但是高考停了这么多年,积攒了一茬又一茬毕业生,年龄比他们大的,也不在少数。 正是考虑到这种情况,这次恢復高考,也適当放宽了年龄限制。 李建国和妻子也手拉著手,一齐重重地点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他们的心,也藏著一团炽热的火焰。 就连瞎二爷都被孟飞飞牵著出屋,老爷子挥挥手:“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嬈,此一去,定然前程似锦!” “二爷,借您吉言,等我们凯旋的消息!”李建国飞身坐上大马车,宛如出征的勇士。 就在李惊蛰以为万事俱备,静候佳音的时候,四天之后,李建国和江雪,却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一瞧两个人的状態,李惊蛰就感觉不对劲。 难道是发挥失常,没有考好? 不应该啊,李惊蛰自认为,没有像他们准备这么充分的。 “妈?”李惊蛰看到母亲坐到炕沿上,便连忙靠了上去。 江雪伸手摸摸大儿子的小脑瓜,眼泪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掉下来。 李建国在旁边轻声道:“你妈政审没过。” 李惊蛰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他还真给忽略了。 江雪家原来是开医馆的,所以定成分的时候比较高。 这事已经脱离了李惊蛰的把控,一时间也没了法子。 李建国也轻轻抚摸著妻子的秀髮:“雪儿啊,不要气馁,我估摸著,上边也不能总这么搞,等来年,我再陪你一起考。” 江雪点点头,然后才想起来什么:“建国,你考得这么好,今年肯定能考上,可不用你等我,咱家现在就指望你呢。” 李建国轻轻撩起妻子的秀髮,然后凝望著她的眼眸:“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没填报志愿!” “什么?!”江雪噌一下站起来。 李惊蛰也蒙了:李建国同志,你这又是搞得哪一出? 你们这两口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吧? 这会儿的高考,和后世不同,都是先填报志愿,然后再考试。 李建国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逐一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那浓浓的父爱,似乎都要流淌出来: “我原本觉得,你是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我要是也考了,那就得把几个孩子扔在家里,这怎么能放心,所以我们两个,必须要有一个人捨弃,我在哪都是搞创作,在家就挺好。” 说完之后,他也如释重负一般,脸上露出老父亲无比慈爱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李惊蛰心里直发酸。 本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父亲,现在看来,他老爸远比想像中更高大。 “建国,你说你咋这么傻呢!”江雪的小拳头捶在李建国身上,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那么多苦难,我们都一起过来了。”李建国轻轻抚摸著妻子的后背,柔声安慰。 就连李惊蛰心中的鬱闷,都被老爸驱散,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都说患难见真情,这句话,在他父母身上,得到充分体现。 这一瞬间,什么高考不高考的,反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啪的一声响,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只见瞎二爷的手掌重重拍在炕桌上: “建国,雪丫头,这件事,老头子管啦,走,现在就去生產队套车,送我去县里,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李建国两口子赶紧过去劝:“二爷,您消消气。” 瞎二爷站起身:“惊蛰和飞飞先跟我回家,我收拾一下,然后咱们就出发,这是咱们自己的国家,我倒要看看谁说了算!” 第四十四章 老虎发威 李惊蛰愣愣地望著眼前的瞎二爷,此刻的老爷子是如此的陌生,两辈子加起来,李惊蛰还是第一次看到瞎二爷这幅打扮。 还有村子里的社员,也都聚拢在周围,同样的满脸震惊。 只见瞎二爷身上,穿著一身褪了色的军装,胸前,掛著一枚枚奖章,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势,也陡然出现在瞎二爷身上,以至於跟他最熟悉的孟飞飞,都愣愣地抬头仰望:这还是那个教她乐器的孤老爷爷? “这是咱村儿的瞎二爷吧?”会计白老转使劲揉揉眼睛,有点不敢確定。 这时候,德高望重的杨八爷拄著拐棍,颤巍巍地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老夏,夏老虎,你这是要重新出山,哈哈,想不到啊,有生之年,我还能再看到你当年的雄姿!”杨八爷使劲跺了一下拐棍,满脸激动。 连杨队长都摸门不著:我打小儿就生活在这,咋都不知道这回事? 瞎二爷一脸严肃,平时有点驼的后背也挺得笔直: “雪丫头受了委屈,我要去县里给她討个说法,队里先开个情况说明,证明雪丫头一贯表现良好。” 老爷子的话,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杨队长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江雪平日里的表现,社员们都看在眼里,当即就有人站出来: “对,俺们都能证明,走,现在就去生產队,咱们都摁手印!” 人群一旦拧成一股绳,就会迸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 看著材料证明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江雪也不由得泪眼朦朧,这哪是是手印儿,这是一颗颗炽热的红心。 李建国的嘴唇也直哆嗦:“谢谢大伙啦,谢谢老少爷们,这份情,我们一家都记下啦。” 说完,用袖子使劲擦了两把眼睛,嘴里喃喃著:“寧失一捧金,莫失老乡亲——” 李惊蛰默默地望著这一张张淳朴粗糙的面孔,然后牢牢地记在心间。 “走,上车!”瞎二爷挥舞一下手臂,这一刻,他宛如一个出征的將军。 车老板子赶车,江雪和李建国扶著瞎二爷坐上马车,还有杨队长也揣著材料,跟著一起先去公社。 李惊蛰把弟弟妹妹委託给队长婶子他们,也跟著坐上马车。 彪子扛著红缨枪也凑上来,被李惊蛰给撵回去,这又不是真的去打仗。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马车呱嗒呱嗒的,一路跑到公社,拉车的大辕马,鼻孔里面都直冒白气,眼毛和鬃毛上边,全都掛上白霜。 “等回来再犒劳你。”李惊蛰拍拍大辕马低垂下来的脑门,然后也迈步跟著走进公社院里。 公社就是两趟红砖房,房子也有些年头了,房前杵著一根木头杆子,上面固定著两个大喇叭。 在杨队长的引领下,一行人进了屋,直接去公社主任的办公室。 如今公社一级的行政单位还没改成乡镇,所以还叫主任。 公社的周主任一瞧瞎二爷这架势,也不敢怠慢,赶紧叫勤杂员倒水。 等到搞明白这伙人的来意之后,周主任也有点犯愁:这件事是上面定的,他说了也不算啊。 不过瞧瞧这位老爷子胸前的勋章,退伍兵出身的周主任还是能认识一些的:从抗战,到解放战爭,再到抗美援朝,各个时期的都有,毫无疑问,这是一位百战老兵。 別说是他这个公社主任,人家就是去首都,那都得是大干部接见。 而且周主任也了解这位江雪同志,一直兢兢业业,医术也很不错,在眾多的赤脚医生之中,绝对是首屈一指。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件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於是周主任也赶紧召集公社的干部,临时召开一个紧急会议。 並顺利通过决议,证明江雪同志是一位称职的乡村赤脚医生,並且工作上十分热忱,为广大社员同志所爱戴,然后签字盖章生效。 实际上,从公社领导的角度出发,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家乡能考出去更多的大学生。 这个年代,人们都重感情,乡情也是重要的一环,真考上大学出息了,当地没准也能跟著借光。 就像是后来那位刘某东,乡亲们凑钱送他上大学,多年以后,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公社这边处理利索,正好赶上返回县里的大客车,等他们晃悠到县城,天都黑了。 到了这个点儿,单位都已经下班,李建国提议先找个招待所住一宿。 瞎二爷却不同意,直接去县大院,先找武装部的负责人,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如今的政府结构,还是五大班子,包括了人武部。 这边也確实都下了班,不过有负责值班的,一瞧瞎二爷这架势,同样不敢怠慢,赶紧往领导家打电话吧。 这会儿的电话,还不是程控,需要人工接线,老费劲了。 电话机都是那种老古董,没有拨號盘,带个手摇的小柄儿,呜呜呜一同猛摇,然后连接接號员,再进行连接,才能通话。 人武部的马部长刚到家,正端著饭碗要吃饭呢,就接到电话,赶紧又骑著自行车回单位。 当他看到坐在椅子上休息的瞎二爷,也吃惊不小:没听说他管辖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位退伍的老战士啊。 他们这边都是有档案的,每年还都要进行慰问,所以马部长才会这么肯定。 但是要说冒名顶替,肯定也没人能有这个胆子。 於是马部长在一愣神之后,连忙啪的敬了个礼。 瞎二爷起身回礼,这才讲述起来:原来,瞎二爷的名字叫夏国忠,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身负重伤,和原来的部队失去联繫,后来受到救治,命保住了,但是眼睛却瞎了。 他是个要强的,觉悟更高,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索性就说只是一名普通士兵。 回国之后,就在木头村落户,以往的经歷,村子里面也只有杨八爷等几位老人知晓。 这么多年来,瞎二爷始终默默无闻,当年的军中猛虎,把自己当成了一名普通的农民。 马部长听了这位老兵的讲述之后,心中也只剩下敬意:正是有太多这种默默无闻不为名利的老战士,这个国家才能日益强大。 而对於江雪同志的诉求,反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马部长只是吩咐一名下属跑了一趟,然后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对李建国一家来说,却无异於搬走了一座头上的大山。 江雪更是无比激动,只不过时间场合不对,她也只能强忍著,不好表现出来。 看到事情得到圆满解决,瞎二爷站起身要跟马部长握手,马部长连忙主动伸出手,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便赶紧安排招待所。 这时候大伙才想起来,还没吃饭呢,正好招待所这边有剩馒头,打了点鸡蛋汤,对付一口。 这边食堂的炊事员都下班了,搞得马部长也只能陪著啃馒头。 等告辞出来,马部长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情,最好还是要上报一下。 老人家甘当无名英雄,这是人家高风亮节,但是从官方的角度来说,该给的补贴和优抚,也不可缺少。 於是夏国忠这个名字,就一层一层地上报过去。 在这个年代,走程序確实有点慢,但是在军队系统中,某些事情,却无比快捷。 就在第二天上午,当夏二爷要领著李惊蛰一家回村的时候,马部长却匆匆进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国忠同志,首长刚刚打过来电话,要我们这边护送您进京!” “是哪位首长?”夏二爷依旧是一脸淡定。 隨即,马部长恭恭敬敬地说出了一个经常能在广播或者报纸上出现的名字。 “是我二野的老上级,也该去当面给他敬个礼嘍。” 夏二爷就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为江雪出头,可能就会面临这种情况,所以並没有拒绝,又轻声向江雪说道:“雪丫头,你们先回去,我过几天再回。” “二爷爷,您也多注意身体。”江雪知道,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 本来她们一家,只是觉得瞎二爷生活不容易,正好又可以教孩子音乐,就好心地照顾老人。 谁又能想到,夏二爷的身世,竟然如此传奇。 这还真是种善因,结善果,最后她反倒沾了夏二爷的光儿。 目送著马部长陪同著夏二爷上了吉普车,他们要去车站乘坐火车,李建国也领著妻子,离开招待所,怀著激动而复杂的心情,返回属於他们的小村庄。 虽然这一次高考,李建国失去了录取的资格,但是却贏得了妻子和孩子的敬爱,还炸出了夏二爷这样隱藏的老英雄,得失之间,有时候真的不在一时。 要知道,前世李惊蛰跟著夏二爷好几年呢,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世如此离奇。 李惊蛰心里也有点哭笑不得:这老爷子,隱藏的真够深的。 差不多半个月之后,夏二爷重新回到了木头村,他褪下了军装,又恢復成原来那个熟悉的瞎二爷。 对夏二爷的事情,他自己不说,李惊蛰一家也不会主动询问,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从前。 不过在吃完晚饭之后,夏二爷叫李惊蛰把他带回来的提包拿过来,然后递给江雪,示意他打开。 江雪拉开拉锁,只见提包里边,一沓一沓,全是大团结,竟然有十多沓。 第45章 录取通知书 第45章 录取通知书 万元户,是八十年代初期流行起来的一个称號,每一名万元户,都是一时一地的风云人物。 而现在,李惊蛰就亲眼见证,他的母亲,江雪同志,成为了一名万元户。 江雪也被嚇到了,赶紧拉上提包,然后把皮包塞回瞎二爷怀里:“二爷,这可万万使不得。” 瞎二爷饱经沧桑的脸上则十分平和:“雪丫头,这是上面给的补贴,我要钱何用,留著给这几个孩子以后读书就好。” 说完站起身,孟飞飞连忙领著他,瞎二爷抬手摸摸孟飞飞的小脑瓜:“走,我检查一下,你这些天有没有偷懒。” 然后这一老一少,就去了彪子家,瞎二爷搬到了彪子新盖的房子住,按照当地东大西小的规矩,就住东屋,距离近,也方便照顾。 “这钱咋整啊?”江雪可是被愁坏了。 李惊蛰呵呵一笑:“妈,你就收著吧,这是瞎二爷给的,不是夏二爷。” 江雪也似有所悟,微微点头,事已至此,就只能先这样,明天去公社,都存到信用社吧。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时间已经进入到十二月中旬,这些日子,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杀猪。 也有过日子比较仔细的,只卖不杀,等同村別人家杀猪的时候,去买二斤肉,包顿饺子就算过年了。 就算是杀猪,也不会全都留著自家吃肉,大部分都会卖给收购站。 一般来说,留下头蹄下水,最重要的是板油必须留著,今后一年的油水都指望这个呢。 然后再留几斤肉过年,剩下的基本都卖给收购战。 杀猪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杀出痘来,那才叫糟心呢。 这个年代的猪都是散养的,所以比较容易感染猪肉絛虫,絛虫的幼虫就会寄生在猪肉里边。 这种肉,就被称为痘猪肉。 痘猪肉的价格,起码要打个对摺,辛辛苦苦餵一年,最后卖不了几个钱,你说上火不上火? 就这人家还不乐意收呢,实在卖不出去,那就只能自家吃了,这种高温加工的肉食,当时被称为高温肉,吃著更香。 李惊蛰家里没养猪,主要是江雪忙不过来,实在没时间餵猪。 这年头养猪非常麻烦,平时主要是餵猪食菜,得有閒人去打猪菜才行。 而隨著彪子的婚事定下来,江雪和李建国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买一脚子猪肉,到时候办酒席用。 彪子的婚期定在阳历的12月22日,也就是三天之后。 所有事情,都是江雪操持,而且帮著忙活的人也不少。 李建国两口子正坐在炕沿上商量呢,就看到好几个人从窗户前边经过,还传出刺儿的猪嚎声。 出去一瞧,原来是老鷂子正领著人,抬著一口大肥猪。 那大猪瞧著最少也得二百斤出头儿,四蹄倒绑,中间穿著一根粗木棒,两个棒小伙抬著木棒。 “这是?”江雪两口子也有点蒙。 然后就看到李惊蛰也跟在人群后边,乐呵呵地招招手:“爸妈,准备一下,咱家杀猪!” “哪来的猪?”江雪还在蒙门中。 “当然是买的,整整花了一百零五块呢。”李惊蛰拍拍衣兜,示意他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 有的人家会省吃俭用,养上两头猪,李惊蛰就上门给买下来一头。 江雪嘎巴嘎巴嘴,有点心疼,不过猪都抬来了,那就杀吧。 赵老六亲自操刀,这小子的节目已经被公社选送上去,就等著年前登台呢。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赵老六嘴里还念念叨叨:“你是人间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再回来。” 下边的大盆子里哗哗接著猪血,这玩意可不能浪费,就指望著它灌血肠呢。 老鷂子找来的人都是熟手,干活沙楞利索快,不大一会,大黑猪就被颳得白白胖胖。 这年头,饲养生猪的品种还没怎么改良,多以黑猪和花猪为主,长白猪还要十几年之后,才会在这边普及。 开膛破肚,有人分割猪肉,有人拾掇肠肚,然后有专门的手艺人开始灌血肠。 这个真需要一定的技术,往猪血里边兑多少水,血肠吃著才嫩超。 李惊蛰还看到,灌血肠的时候,往里边切了点网油进去。 把几块猪骨头和血脖肉扔进大锅里开煮,好几个妇女围著锅台切酸菜,一边切一边还说呢:“这酸菜咋醃的,真好。” 李惊蛰出品,当然品质有保障。 李建国和江雪商量一下,正好借著杀猪这个机会,把办喜事帮著烙忙的人都请来,一起商量商量,这才当地也有个讲究,叫做:拉水桌子。 其实就是先搞劳一下帮忙的人,到时候都卖卖力气,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口子擬定了一个大概的名单,然后就去找杨队长和会计白老转。 村里一般的红白喜事,都是白老转张罗,这傢伙会算计啊,啥玩意都能给你算计明明白白的。 大伙正忙活得热火朝天呢,就听到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传来,然后就看到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被推进院儿,邮递员戴著大棉帽子,掛著一圈白霜,只见他把手里的信封扬了扬:“这是江雪家吧,给你送录取通知书来啦!” 喧闹的农家小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李惊蛰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窜过去:“邮递员叔叔,谢谢你辛苦跑一趟。” 他接过信封,只见落款处印著“bj中医学院”几个醒目的大字。 李惊蛰顿时眉开眼笑,他当然知道,这是首都乃至全国最好的中医学校,九十年代改为北京中医药大学。 前世他高考的时候,就打算报考这个,只可惜分数不够,才上了春城的中医大学。 看来,还是自己老娘厉害。 没等李惊蛰转身去送信呢,嗖的一下,手上的信封被人抽走。 李建国瞥了一眼信封的落款,便哈哈大笑起来:“老婆,考上了,考上啦,首都中医学院!” 瞧他那样子,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呢。 江雪也满脸激动,还有点手足无措,用腰间的围裙使劲擦著手上的油脂,迟迟不敢接过信封。 虽然在考完试之后,她觉得有很大把握,可是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心都一直悬著呢。 “首都的大学,哎呀,雪丫头厉害,要去首都啦!” 院子里的人们也终於反应过来,一个个脸上也跟著乐开花,这年头,那真是一人上大学,全村都光荣。 尤其考上的还是首都的大学,要知道,在人们心目中,首都就是最神圣的地方。 別说大人了,就连小孩子也是这样,他们最喜欢念的儿歌,那就是“大雨哗哗下,bj来电话”。 “大喜啊,咱们木头村,也终於能出一个大学生了。”杨队长也感觉到无尚荣光,不过他还惦记著自己家的姑爷呢,於是又向邮递员问道:“还有没有別的录取通知书?” 看到邮递员晃头之后,队长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高大成也在这帮忙呢,他满眼羡慕地望著江雪,心里空落落的。 李建国在这方面稍微懂点,便安慰道:“大成不要著急,院校录取也有先后,没准你的通知书明天就送来了呢。” 然后他就拉著邮递员的自行车:“同志,今天正好我家杀猪,不嫌弃的话,就吃完饭再回去。” 邮递员也是实在人:“中,那我就討一杯喜酒。” 今天人且可不少,炕上一桌,地上一桌,还是坐不下,又去彪子家放了一桌,就在瞎二爷这屋,正好一帮上了年纪的坐这谈今讲古。 今天就一个大菜:杀猪菜。 说是一个,其实好几盘呢,一盘血肠,一盘白肉,一盆酸菜,还有猪心猪肝啥的拼了一盘儿。 夹起一片厚厚的血肠,颤颤巍巍的,蘸点蒜泥,放在嘴里,又滑又嫩。 三指厚的大肉片子,夹一片塞进嘴里,嘴唇都是油光光的。 这时候的猪肉,那真是越嚼越香,肥而不腻,真要是吃腻了,喝上一口酸菜汤,解腻又下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热气腾腾的乡亲,大家脸上都带著质朴而又满足的笑意。 寒冬里的一顿杀猪菜,能把老少爷们一年积攒的辛苦劳累都统统驱散,只留下对好日子的憧憬。 不得不说,这会儿的人真的很容易满足,也就更容易获得满足所带来的些许幸福。 正吃得热闹呢,屋门一开,一股寒气,送进来一个青年,进屋就嚷嚷:“唉呀妈呀,冻死我啦!” “小舅!”李穀雨的一声召唤,很快就吸引了大伙的注意。 来的正是江涛,这小子穿著一件呢子大衣,头上也没戴帽子,而是扎了个围脖。 江雪连忙跑上前,一边帮他脱大衣,嘴里一边埋怨:“这死冷寒天的,你咋连棉帽子都不戴,我看看耳朵冻了没?” 这年头是真有把耳朵冻掉的,这个部位是血管循环末梢,冻了还没感觉,一摸邦邦硬,稍微使点劲一掰,真能把耳朵给揪掉嘍。 “天再冷,咱这气质不能丟。” 江涛甩了一下大分头,然后脱了大衣,露出里边一身笔挺的西装,还系了一条花花绿绿的领带,脚上蹬著鋥亮的皮鞋,这身行头,別说在屯子里,就是放到现在的大城市,那也绝对打眼儿。 “哎呦,涛子,你这是鸟枪换炮啊!”赵老六连忙过来,拉著江涛入座,这对臥龙凤雏,还是有点阶级感情的。 江涛乐呵呵地跟大伙打著招呼,嘴里还谦虚著:“隨便做点小生意,洒洒水啦。” 啥意思,赵老六有点听不懂。 “是羊城那边的粤语,港岛的大老板都这么说的啦。”江涛沾沾自喜。 赵老六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俺还以为你是冻出尿来,要撒撒尿涅” 李惊蛰有点憋不住乐,他这个小舅,好像有点要跑偏。 第46章 梅花鹿 第46章 梅花鹿 江雪考大学的事儿,已经写信告诉父母,老头老太太都惦记著,就把儿子打发过来,盯著点消息。 在听到姐姐今天刚刚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江涛也是心花怒放:“我就说嘛,咱家就我姐你是学习的料儿,这回老爷子美了,后继有人,不用再逼著我学医,我跟你们说,我现在——。” “小舅,吃肉,可香啦。”李惊蛰给小舅夹了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要吃肉,肥中瘦。 现在对做生意这件事,认识还不统一,所以最好別满世界嚷嚷,李惊蛰决定,等到晚上,得跟小舅好好聊聊。 瞧他现在这架势有点飘,別再折腾进去,那他这个主使,可就变成罪魁祸首了。 吃到酒酣耳热之时,白老转就接管了话语权,给这些帮忙的分派任务. 谁负责借桌椅板凳和碗筷,谁负责端盘子上菜,谁负责盛饭烫酒,都落实到人头。 没错,像是桌凳和碗筷之类,谁家也不可能预备那么多,都是你家凑点,他家凑点,用完了再还回去。 还有负责烧火做饭的,负责切菜的,大师傅谁负责凉盘,谁负责炒菜,事无巨细,全都到位。 像是这些帮忙的人,当地叫捞忙,总指挥白老转这样领头的,被称作捞头忙。 等都安排得四角落地,赵老六当哪来了一句:“老转,你啥时候给俺也张罗张罗,俺跟翠花也准备过了阳历年就办喜事。” 白老转就怕听到这个,嘴里敷衍著:“你们俩就直接搭伙过得了唄,还办置啥。” “那可不行,俺可是小伙儿,槓槓纯的小伙。”赵老六一听就不乐意了。 江涛也喝得差不多了,一听好伙伴也要结婚,就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摸出两件东西:“彪咂,老六,恭喜你们,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 说完,一人递给他们一个。 大伙押脖子一瞅,立刻就嘖嘖地羡慕起来:“电子表,还是涛子大气。 赵老六可不知道啥叫客气,一把接过来:“涛子,不愧是好哥们,来,俺再敬你一杯。” 结果被杨队长给拦住:“老六,这个太贵重了,好几十块钱一个呢。” 现在农村结婚送礼,有拿东西的,比如说暖水壶和搪瓷盆之类;也有隨礼拿钱的,一般都是一块钱或者两块钱,实在亲戚,五块钱顶天了,哪有一下子整这么多的。 这下赵老六也觉得手錶有点烫手,可是还给江涛吧,又有点捨不得,你说这不是折磨人吗? 江涛摆摆手:“进货价也没那么贵,都拿著,是我一点心意,我姐姐姐夫在咱们屯儿这么多年了,没少承乡亲们照顾。” 不得不说,江涛做生意之后,这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特懂人情世故,叫李惊蛰稍稍安心。 这顿饭一直吃到快天黑,这才尽欢而散。 江雪他们收拾残局,李建国则把分割好的猪肉都拿进屋,肉块放到凉水里蘸一下,外面很快就掛上一层冰。 这个叫做掛蜡,在猪肉外面形成一层保鲜膜,一直能保存到开化。 仓房有个大缸,把肉啥的都放进缸里,上面盖好。 或者去河沟子刨点冰块回来,直接在当院子堆个大冰堆,把肉埋在里边,那就是天然大冰箱。 李惊蛰则跟小舅在屋里聊天,江涛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大外甥,多亏你给小舅出的招,我第一次去羊城,就拿了十块电子表,回来几天就卖光了,一块表赚五十,直接就赚了五百块,有本儿了,后边进货就越来越多,你猜,我一共赚了多少钱?” “小舅你现在成万元户了吧?”李惊蛰大致估摸了一下。 江涛嘿嘿两声:“快了,毕竟挑费也不小,还得走关係啥的。” 说完就从兜子里掏出一沓钱:“大外甥,这是小舅给你的分红,要不是你出主意,小舅还倒腾臭鸡蛋呢。” 李惊蛰接过钱数了数,一共是二百块,他当然也不会跟小舅客气,正好兜里的钱买了大肥猪,现在手头紧。 看来小舅是个讲究人,也懂得利益均沾的道理,这样李惊蛰就稍稍放心一些。 於是就跟小舅念叨念叨生意经,重点是叮嘱他不能飘,必须稳住,这年头,出头鸟是能在前边吃口好的,但是也最容易被打。 等到小舅的积淀够了,李惊蛰下一步还有別的安排,不说让小舅大富大贵吧,起码一生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小舅要去公社邮电局,往老爸的单位打了个电话,把喜讯传递迴去,然后他就准备在大姐家呆两天,参加完彪子的婚礼再走,他也是个爱热闹的。 李惊蛰也跟小舅一起去,正好生產队的大马车要去公社,李惊蛰就把家里的爬犁拴在马车后边,跟著搭顺风车。 前边的马车上是白老转和江雪等人,他们是去供销社进行採买,主要是油盐酱醋之类,做大席必须预备的。 江涛也觉得做爬型挺好玩,就跟李惊蛰坐在后边,爬型下边的两条木轨十分光滑,出溜出溜的很是省力,小孩儿拉著都不费劲。 “小舅,小心点!”李惊蛰突然出声提醒,前边是个胳膊肘子弯。 江涛反应有点慢,还没明白咋回事呢,爬犁就被离心力给甩出去,江涛直接就一头扎进路边的大雪堆。 这年月,冬天的雪是真大,厚的地方半人多深,要是窝风积雪的地方,更是直接没脖儿。 李惊蛰没啥事,直接飞落到地上,赶紧找他小舅。 没看到人影儿,就看到两条腿在雪壳子上边乱蹬。 李惊蛰想扯腿把小舅拽上来,又没那么大的力气,最后还是白老转和车老板子他们过来,这才把江涛给弄出来。 “叫你多穿点,你就是不听。”江雪一边帮著弟弟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还不忘嘮叨。 江涛也没啥事:“今年这雪也太大了,本来还想跟著上山打猎呢。” 他的万丈雄心,被一堆雪给扑灭了。 “今年山里的野牲口可不好过嘍。”老鷂子望望远处白茫茫的大山直摇头。 “那回头叫队长在村里喊一声,提防点下山的野牲口。”车老板子也是经验老到。 这样的年景,野兽在山里找不到吃的,饿急眼了,就容易到村子里袭击人畜。 大伙重新上路,等进入公社,就看到路边的收购站十分热闹,队伍都排出去老长。 全都是卖猪的,卖鸡鸭鹅的,猪叫鸡鸣,好不热闹。 李惊蛰把爬犁解下来,叫老娘他们先走,江涛也要先跟著去打电话,结果被李惊蛰给拽住,他还得靠小舅做幌子呢。 来到一个买小鸡的马车前边,李惊蛰上去搭咯:“大叔,我小舅从城里来串门,想买几只鸡带回去,你们这有富余的没有?” 像是猪鸡之类,都有任务,但是通常不少人家,都会多养几只鸡,以备不时之需。 江涛也掏出一盒烟,给车上那几个人都派发一支。 大伙一瞧是当地特產的人参烟,绝对的高档货,也都捨不得抽。 再瞧瞧江涛这打扮儿,这气质,一瞅就是城里人,也就相信李惊蛰的话。 不过在收购站门口交易,被站里的人发现就不好了,再安个投机倒把的罪名更麻烦,所以这伙人有点犹豫不决。 “收购站的职工都在院里忙呢,没事。”李惊蛰示意江涛赶紧掏钱,钞票才更能打动人。 很快,爬型上就多了两条麻袋,里边还不时蠕动几下,一共是十只鸡。 也没过秤,直接就论个儿买的,三块钱一只。 意外收穫是,还有別人凑过来,卖给李惊蛰两只大鹅。 李惊蛰计划著,这些小鸡,彪子的酒席上用几只,能加一道硬菜,剩下的就留著过年吃了,对了,再给姥爷姥姥带回去两只。 现在手头宽裕,就不能再从嘴里省钱。 多吃点好的,营养上来,弟弟妹妹们也能茁壮成长,父母也就不用过劳。 为了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啊。 接著就去邮局打电话,这个是真费劲,等了半个小时才接通,没说上两分钟,电话费就收了两块多,一只小鸡就这么打出去了。 办完事,李惊蛰看到母亲那边还要等好长时间,就跟著小舅先回走。 江涛拉了一会爬型就放赖了,反倒美滋滋地坐到爬型上,叫小外甥在前面拉著,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好在李惊蛰力气比一般孩子要大一些,爬犁在雪地上又轻省,也跑得挺欢,很快就过了大队,离家还有四五里路。 江涛在爬犁上还喊呢:“大外甥,加油,哎呦我靠,大外甥你看那边柳条丛里是啥?” 李惊蛰顺著小舅指的方向一瞧,透过稀疏的柳条丛,看到一个大傢伙,正在那啃东西吃呢。 “好像是一头梅花鹿。”李惊蛰瞧见这傢伙头上长著大犄角。 “早知道把枪带来好啦!”江涛直拍大腿。 李惊蛰眨眨眼:就您那气枪,还想打鹿? 江涛跳下爬犁:“不行,我得回村找赵老六去,把他的老洋炮借来。” 说完,也不顾李惊蛰阻拦,一溜烟往村子那边跑去。 跑著跑著,脚下一滑,摔个跟头,他也不管不顾,爬起来继续跑,就差一路火花带闪电了。 瞧得李惊蛰直摇头,他这个小舅缺乏点稳当劲儿,还得磨炼磨炼。 第47章 塞翁失马 第47章 塞翁失马 江涛一口气跑回村,这傢伙累的,嘴里直喷白气儿。 直接找上赵老六,这货正在生產队唱戏呢,周围一大群人。 现在是猫冬季,每天也就是捡粪、餵牲口这些小活儿,大家都比较閒。 一听江涛说发现梅花鹿,大伙也都来了精神,要说他们这边林子里,比较值钱的,除了东北虎和熊瞎子,就是紫貂和梅花鹿了。 前两者太危险,容易把小命儿搭上,但是梅花鹿没事啊,这玩意浑身上下都是宝,一头梅花鹿,可比一头大肥猪值钱多了。 於是一窝蜂地跟著江涛出村,还有几个人回家取来长枪短炮的,也追赶上来。 “哪呢,哪呢?”赵老六端著老洋炮筒子。 “在那呢!”有人眼尖,发现一头梅花鹿迎著他们溜达过来。 好小子,竟敢大摇大摆在路上晃荡。 几个人都举枪瞄准,甭管谁打到,在场的见者有份。 “別开枪,別开枪!”江涛连忙挥舞双臂,他看到在梅花鹿后面,李惊蛰正拖著爬犁,慢慢悠悠溜达呢。 大伙也都瞧见了,有点搞不明白状况。 李惊蛰也瞧见这边的人群,挥挥小胳膊:“我看到一头梅花鹿,它要跟我回家,我就只能领著嘍。” 还有这事?大伙都有点蒙,野生梅花鹿又不是家养的小羊羔。 別看李惊蛰说的轻巧,其实为了把这头梅花鹿拐回来,也著实费了一番工夫。 他先是慢慢靠近,那只梅花鹿见到他,也没跑。 然后李惊蛰就催发了几根柳条子,慢慢用柳条勾引。 这大冬天的,食物本来就短缺,鲜嫩的叶子和枝条,无疑拥有极大的诱惑力,彻底征服了这头大公鹿,便黏上了李惊蛰。 还真成了,李惊蛰估摸著,一方面是食物诱惑,另一方面,还要归功於他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息,让梅花鹿產生安全感。 梅花鹿本身就是食草动物,对於这种草木之气,天然比较亲近。 不过走著走著,前边又出现一大群人,就让这头梅花鹿很不舒服,它用蹄子刨著路面上的积雪,明显有点紧张和戒备。 那边的赵老六嘴里还咋呼呢:“送上门来的,正好宰了吃肉,正好彪子的酒席上又多了一道菜,扒鹿肉老香了。” “杀了多白瞎,应该养著,年年割鹿茸,也能不少卖钱。”有人反驳赵老六,这法子不错,林场那边就有养鹿场。 梅花鹿这玩意,性情温顺,比较容易饲养。 这时候,对面的李惊蛰喊话:“大伙先闪开,我好领梅花鹿回家,这傢伙现在有点怕生。” 是这个理儿,人群掉转头,呼嚕嚕往回走,不过他们也没散,都惦记跟著去李惊蛰家瞧瞧热闹。 李惊蛰也没进村儿,而是扔下爬犁,叫別人帮著拉回他家,他则领著这头大公鹿,从屯子后边的雪壳子绕到最东头儿。 屯子里不少土狗呢,要是见到梅花鹿,一阵汪汪,別给嚇跑嘍。 进院之后,把梅花鹿领进后园子的柴火栏子,这里有苞米杆子垛,別看苞米杆子不咋地,山上也吃不著。 梅花鹿倒是一点不客气,直接就嚼起苞米杆子。 李惊蛰又回屋抓了一小把大粒盐,摊开手心,梅花鹿仿佛嗅到了美味,立刻过来舔食。 食草动物,都要补充盐分,像是生產队的牛马啥的,定期都要餵一些食盐。 没盐的时候,大酱也行,这玩意牲口更乐意吃。 一大群人都围著看稀奇,不少小娃子都往前挤,想要摸摸梅花鹿。 结果这傢伙立刻低著头,鹿角在前,摆出一副要攻击的架势。 这大公鹿的体格子也挺大,瞧著比毛驴子还大一圈,只怕將近三百斤,撞一下也受不了。 弄得的这些小娃子,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只有羡慕的份儿。 “好兆头,好兆头,梅花鹿多福多寿,建国他们家这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就连杨八爷都被惊动了,拄著拐棍来看热闹,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上了岁数,当然最希望的就是能多活几年。 “对呀,老寿星不就骑著梅花鹿吗,俺在年画上看过。”赵老六这会儿也不喊打喊杀了。 大伙也都羡慕不已,对八爷的话也都表示赞同。 毕竟人家李建国一家,媳妇考上了好大学,李建国还是作家,几个娃子也个顶个聪明,怪不得连梅花鹿都能自个找来呢。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的时候,李惊蛰拍拍梅花鹿的脖子:“吃饱了吧,吃饱了就赶紧走。” 那只梅花鹿还赖著不肯走,被李惊蛰拿著柳条棍子嚇唬几下,这才轻盈地从柵子上一跃而过,撒开四蹄,朝著茫茫雪原奔过去,很快就化作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不是,惊蛰,你咋把梅花鹿给放了涅!”赵老六使劲拍著大腿。 其他人也都很是不解:杀了吃肉也好啊。 这只大公鹿一瞧就正是壮年,估计能有三百斤,那得出多少肉,怪可惜了的。 “放就放了吧,梅花鹿是瑞兽,最好还是別伤害。”杨八爷这个年纪,许多事情都想开了,心態还比较平和。 但有人不信邪啊,像是村里有几个猎户,专门套黄皮子打狐狸,胡黄二仙都不在乎,还管你什么梅花鹿? 不过杨八爷德高望重,也没人敢反驳,慢慢也就都散了。 走的时候,不少人心里还想呢:这惊蛰怕是聪明过头,怎么有点傻? 等江雪他们从公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可把白老转给心疼坏了,把李惊蛰好一通埋怨。 他这种小心眼儿能算计的,哪受得了这种事,嘴里一个劲念叨“你咋给放了涅,你咋给放了涅”,这傢伙,都快赶上祥林嫂了。 李惊蛰也不爭辩,没事人似的,跟著一帮半大小子,去各家预定准备借的桌凳和碗筷。 等回家之后,就把买回来的小鸡大鹅都给禿嚕了。 什么鸡心鸡肝鸡胗啥的,晚上用土豆燉了大半锅,一家人吃得挺香。 江雪还想埋怨大儿子乱花钱,不过又一想,也是为了彪子的喜宴,索性不管了。 只是她有点纳闷:大儿子的钱,买猪不是都花了吗,这个臭小子,肯定还有小金库。 等到第二天早上,李惊蛰起来就先把小铁炉子点著,屋里渐渐有了热乎气儿,然后家人这才起来。 现在白天短,夜晚长,都快七点了才亮天。 江雪这些天也忙坏了,所以起得有点晚,她戴上套袖,扎上围裙,去柴火栏子抱柴火,准备做饭。 就连李重阳都起来了,由二姐给他穿衣服。 棉袄棉裤啥的,都在炕头焐热了,或是在炉子旁边烤暖和了,这才给小娃子往身上套。 只有江涛,还蒙著被在那呼呼睡呢。 他这个当小舅的,也没给晚辈树立啥好形象。 这时候,就看到江雪慌慌张张跑进屋,连柴火也没抱:“糟啦,糟啦,惊蛰,你赶紧瞧瞧去,柴火栏子来了一大群梅花鹿,都在那嚼苞米杆子呢!” “我还以为月亮掉井里了呢。”李惊蛰拿著老爸的小学课本开了句玩笑,然后也麻溜戴上棉帽子和手闷子,出去查看。 “啥,引来一群梅花鹿!” 江涛也被喊醒了,钻出被窝就要往外跑,然后被江雪一把拉住,穿线衣线裤出去嘚瑟,不感冒才怪,赶紧穿衣服。 李惊蛰到了外边一瞧,可不是吗,大大小小的,一共十二只梅花鹿。 领头的,正是昨天那头大公鹿,瞧见李惊蛰,还仰头呦呦叫了几声。 “你这是把一家老小都领来吃大户是吧,不过我喜欢。”李惊蛰过去拍拍这货的脑门,惊得其它梅花鹿都抬头张望,不敢进食,它们跟李惊蛰还不熟。 这也难不倒李惊蛰,他回屋摸一下,很快就用小筐装了十多根大胡萝卜出来,挨个派发。 果然,在食物的诱惑下,鹿群渐渐安静下来。 尤其是那几只今年夏天出声的小鹿,眼神清澈,大眼睛萌萌的,把李穀雨和孟飞飞瞧得,恨不得上去搂在怀里。 出来看热闹的江涛也不禁咋舌,而李穀雨则是笑眯眯地夸奖:“还是我大哥厉害。” 只有江雪略略有点担心:“这么多鹿,得老鼻子吃的啦,咱们能餵得起吗?” 李建国哈哈大笑:“都是野牲口,啥都吃,肯定好养活,咱们家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一些村民也都闻讯赶来,人越聚越多,大伙也都嘖嘖称奇。 昨天那一头都够一说了,今天来了一大群。 白老转也挤进人群,满眼羡慕:“这一大群鹿,得卖多少钱啊!” “一千块肯定挡不住。”村民也都议论纷纷,简直是从天上往下掉钱一样。 “老转,你昨天还埋怨惊蛰呢,现在怎么说?”赵老六喜欢跟白老转对著干,就揭他老底。 不少人昨天还觉得李惊蛰是犯傻,把好好的梅花鹿给放了,结果呢,也不知道是谁傻? 事实面前,白老转也只能认栽。 赵老六这下逮著理了:“老转,以后你少算计,算来算去一场空。” 连瞎二爷都被彪子给背了来看热闹,老爷子手捻鬍鬚:“古有塞翁失马,今有惊蛰放鹿,这才是大智慧呢。” 大伙也都听得连连点头,只有服气的份儿。 不行,以后没啥事,也得勤出去溜溜,万一也能领回来梅花鹿啥的呢。 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一位社员家里的猪羔子,被狼给叼走,嚇得大伙都老实了,可別摇哪瞎溜达,万一把狼给招来咋整。 第48章 今生只与你成双 第48章 今生只与你成双 明天就是彪子的大喜之日,等到了晚半晌,小娃子们就开始往彪子家聚集。 只见当院支起一口大锅,下面架著熊熊的木头样子。 锅里烧著油,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按照规矩,办喜事头一天晚上要走油儿,把诸如丸子、肉段、豆梗、酥黄菜、江米条之类需要油炸的食物,事先准备出来,免得明天忙不过来。 即便是再困难的家庭,办喜事的时候也会咬咬牙,炸点丸子啥的,不然的话,全村的小娃子都讲究你家。 那时候的娃子们苦啊,一年就盼著有人办喜事,能抢几个丸子解解馋呢。 掌灶的大师傅是车老板子,还有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妇女帮忙。 车老板子也是村里的能人,鞭杆子甩的好,饭勺子抢起来也不得了。 他们这种厨师属於野路子出身,没经过正规的厨师培训,但是做起农村大席来,却非常有一套。 李惊蛰也跟著忙活,看看周围的小娃子,一个个都直咽吐沫,李惊蛰也颇有些感触:原来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员呢? 真別说,虽然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也经常下馆子,不过对於家乡大席的味道,却一直无比怀念。 它不一定多么美味儿,確实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到了炸丸子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围在锅边,开始往油锅里挤丸子。 手艺都不错,左手抓一把调好的肉馅,轻轻一挤,一个圆溜溜的肉丸子就出现在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圆弧上,然后右手的手指轻轻一舀,一个完整的丸子就下到油锅里。 车老板子一边操作,嘴里还一边嚷嚷:“小娃子都先靠后,別烫著,说你呢,四喜子,再往前凑乎,把你也扔油锅里炸嘍,正好当四喜丸子!。 四喜子一听,哇的一下就嚎上了。 他倒不是被嚇的,而且被丸子给馋哭了。 李惊蛰看到一锅丸子捞出来,连忙找了个小盆,舀了多半下,去给这些小傢伙分丸子,他太清楚这种感受了,因为他也曾经体验过。 一人两颗丸子到手,娃子们也顾不得烫,哟哈哟哈地就吃上了。 至於四喜子,早就不哭了,一边吃还一边叨咕“真香!” 李惊蛰也笑呵呵地捏起一个肉丸扔进嘴里,讲真,里边的肉真没多少,都是辅料,什么小米饭、豆腐渣之类。 可是这个极度缺少油水的年代,这就是娃子心目中最美的食物。 不过李惊蛰除外,他吃的不是味道,吃的是怀念。 等忙活完了,娃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李惊蛰领著人把东西归置好,这才去睡觉。 因为接亲的路途太远,所以江雪和李建国等人带著彪子,今天就去了县城,在招待所住一宿,明早去接亲。 这个年代,接亲一般都是用大马车,四角都坐著童男童女来押车。 不过李红梅他老爹毕竟是亚麻厂的职工,从厂里运输车队定了一辆大解放。 真要是用马车,从县里到他们这,估计得走一小天儿。 一觉醒来,吃过早饭,捞忙的陆续就位,在白老转的指挥下,各就各位,运转起来。 早在江雪的建议下,今天要大操办。 原因很简单,彪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可以说,村子里边都是他的亲人,所以要通过喜宴,来回报一下父老乡亲。 光是饭菜,就照著四十桌预备的,基本上吧,全村抬。 菜好说,饭是肯定不够的,还是杨队长特批,从生產队拨了一百斤高梁米。 正是农閒猫冬的季节,都在家没啥事,所以人们就陆陆续续聚拢过来,有啥帮忙的,顺便搭把手。 这个年代,人情味很浓。 光是预备酒席,就占了附近好几家,有彪子的左右邻居,包括李惊蛰家。 还有前院两家,距离要近一些,不然饭菜端过去就凉了。 彪子家的新房子也格外喜庆,窗户上贴著双喜字,是村长子给剪的。 大门口,已经用木头杆子挑起了鞭炮,就等著婚车来了。 一帮小屁孩围著,嘴里一个劲嚷嚷:“啥时候放啊?” 一个个急得都跟屁猴儿似的,就惦记著等放完鞭炮之后,好衝上去拣那些没响的哑炮,然后上旁边放呲花。 上午九点多,一辆大解放开进了木头村,车前面掛著一朵红纸裁剪的大红花。 “来了来了!”小娃子们都欢呼起来。 李惊蛰朝小舅要了个菸头,刚要点鞭炮。 可是小胖墩比他还快呢,把早就准备好的烧火棍戳上去,里啪啦,硝烟瀰漫,一地铺红。 等到鞭炮响完,一帮小屁孩就围上去开抢。 而大解放这边,彪子先从驾驶楼子里跳下来,他今天也格外精神。 一身中山装,胸前带著红花,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清澈和憨厚。 只见彪子伸出手,从车里把新娘子抱下来,李红梅按照当地的习俗,红袄绿裤,打扮得花枝招展。 “新娘子真好看!”娃子们喊声一片,羞得李红梅脸上犹如绽放的红梅一般。 果然,女人最美的时刻,就是当新娘子的时候。 彪子抱著新媳妇要进门,两旁早就有半大小子,手里攥著五穀粮,准备开打。 不好真打新娘子,反正后面跟著的蒋丽丽她们就要遭殃。 就在这时候,一阵欢快的乐声响起,只见瞎二爷坐在椅子上操琴,李惊蛰嘴里噙著嗩吶,孟飞飞则站在两个人身前,小脸红扑扑的,开始唱歌:“三九的梅花红了漫天的雪” “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小伙赶著马车手里攥著长鞭” “江风吹过他通红的脸” 彪子也不由得放慢脚步,后边跟著的娘家且也都停下,按照当地的风俗,李红梅的父母没来送亲,娘亲舅大,是她老舅带队。 他老舅本来是有点心里不痛快的,毕竟这个外甥姑爷瞧著有点傻乎乎的,就想在今天的婚礼上找找茬。 结果刚一下车,他老舅就被震住了,这阵势没见过啊,结婚还带唱歌的。 再咂摸咂摸歌词儿,三九的梅花红了,自己的外甥女,不就叫红梅吗? 这歌是人家专门为他们结婚写的,那可不得了啊。 大伙很快都被歌声吸引,孟飞飞的小嗓子空灵纯净,继续唱响:“锣鼓声声正月正” “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 “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 “又是一年好收成。” 好!人群都忍不住叫好,可不是咋滴,一年到头,不就是为了个好收成吗? “这歌喜庆,好像就专门给咱们写的似的。”在场的社员们也都使劲拍著巴掌。 只听孟飞飞的声调渐渐开始拔高:“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他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李惊蛰的嗩吶声也渐渐响起,並且达到了高潮,好傢伙,嗩吶登场,新人拜堂。 在场的人,也都被这种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气氛所感染,都觉得头髮好像都要竖起来似的,真想跟著痛痛快快吼上两嗓子。 他老舅也使劲拍著巴掌,蒋丽丽也满脸憧憬:要是有人这样为我唱歌,那我肯定嫁给他。 李红梅双手环在彪子的脖子上,她眼中泛著泪花,脸上却带著无比幸福的微笑,这一刻,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曲唱罢,李惊蛰和孟飞飞拉著瞎二爷,让开了大门的位置,彪子被后边的江雪推了一把,这才抱著新媳妇进门。 “好哇,真好,等俺结婚的时候,惊蛰你也来这么一回。”赵老六都快羡慕死了。 別说他了,就算是县城来的那些娘家人,今天也都开了眼界。 热热闹闹进屋,后边有人抱著娘家陪送的东西:一台收音机,上面繫著红头绳。 收音机啊,把村民给羡慕坏了,这陪嫁够档次。 白老转临时客串司仪,先是彪子和李红梅一起在老人家的画像前面鞠躬。 伟人去年离开,这个习惯大家还保留著。 然后才给端坐在椅子上的瞎二爷鞠躬,彪子这边也没有长辈,以后就认瞎二爷这个爷爷了。 最后两个人相对鞠躬,拜堂仪式就圆满结束,然后新娘子去炕上坐福,白老转这边安排娘家人抽菸喝茶聊天,气氛很是热烈。 娘家人也都非常满意,刚才在外面就看到了,三间大砖房呢,比他们家里都好。 再进屋一瞧,好傢伙,一屋子高档的家具,他们县城的人结婚,都没这个高级。 他老舅本来还想鸡蛋里挑骨头,现在早就忘到脑后。 不大一会,就开始放席,第一悠,主要是招待娘家且。 村里这边也出了几位陪客,一桌一个,一定要叫娘家人吃好喝好。 半大小子们端著大方盘开始上菜,一人负责两桌。 唰唰唰,先上八个凉菜,里边有炸丸子,大闷子,猪头燜子,还有灌制的鸡蛋肠之类。 隨后又是八道热菜,有小鸡燉榛蘑,溜肉段,酸菜扣肉等等。 他老舅一瞧,也满意地点点头:这菜整的挺硬。 杨队长亲自在这桌陪客,最后把大伙都喝好了,连开大解放的司机,都喝得红光满面。 就在李惊蛰担心司机能不能开车的时候,结果人家啥事没有,拉著娘家且,一脚油门,卡车就驶出木头村。 这年头的司机,越喝酒开车越稳当。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娘家人,大伙心里也安稳了,剩下的都是本屯子的乡亲,没啥说道。 李惊蛰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了蒋丽丽,正拉著她弟弟,又要往屋里钻。 “你不是娘家且吗,咋还没走?”李惊蛰有点纳闷。 蒋丽丽白了他一眼:“走啥走,我又是娘家人,又是婆家这头的,还得再坐一悠,刚才还没吃够呢。” 第49章 样刊和作品 第49章 样刊和作品 从上午到下午,彪子的婚宴一连开了四悠,这才结束,基本上,村里能到场的,不管老少,都来了。 大伙也都吃得心满意足,都夸彪子心眼实在,以前没白给他饭吃。 江雪一家也没少被大伙夸奖,跟彪子非亲非故,还是后来到这里的知青,全程操办彪子的喜事。 別说做哥嫂的,就是当父母的,都没有几个能做到这份儿上。 在这个年代,口碑相当重要,像是赵老六那样的,媳妇都不好找。 烙忙的人是最后吃完的,每人兜里揣了两盒烟,然后还得归还东西。 最后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把折箩剩菜啥的分一分。 所谓的折箩,就是收拾桌子的时候,把那些剩菜都折到一起,还真別说,混合之后,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回家热一下,一家人围著吃一顿折箩,也都吃得挺美。 要是能从里边捞一块肉,那就更美了。 至於嫌弃什么的,那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个年代,就不存在浪费食物的。 大家一起动手,终於收拾完了,大伙也都累得东倒西歪,总算能歇一歇了。 李惊蛰还好,他的小身板现在恢復特別快,甚至还有精力把彪子叫到瞎二爷屋里,给彪哥进行一下婚前指导:“彪哥,你知不知道,晚上入洞房都干啥?” “嘿嘿,知道,睡觉。” 李惊蛰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毛病,可不得睡觉吗。 “那你知不知道咋个睡法,我跟你说,你得— 说著说著,他也说不下去了,你叫他给彪子进行辅导,实在是说不出口。 虽然李惊蛰在理论上,基本已经达到满分的程度,但是这身体不合適啊。 “惊蛰,你先回家歇会儿,这事我跟彪子讲讲。” 瞎二爷关键时刻救场,作为彪子唯一的长辈,给彪子启蒙还是比较合適的。 李惊蛰抓抓小脑瓜,也只能从炕上出溜到地下,他就担心瞎二爷是行伍出身,站军姿一站起来就没完,小彪子来个立正,立半宿咋整啊? 等到天黑之后,大伙也都歇过来了,江雪作为嫂子,又给新婚小两口做了一碗宽心面。 麵条有点硬,江雪在旁边问了一嘴:“生不生啊?” 李红梅红著脸应了一声:“生。” 妥了,一切都很完美,大伙就撤了,把洞房留给小两口儿。 红烛摇曳,屋外寒风凛凛,屋內满室生春。 “嘿嘿,睡觉。”彪子看看自己的新媳妇儿,想想瞎二爷的教导,也有点来劲了。 李红梅也无比娇羞,想想那天落水被彪子救起,她的心也砰砰砰开始加速跳动。 缘分,果然是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候,屋门被轻轻敲响,打开门,只见瞎二爷拄著棍儿进来。 “二爷爷,您还没歇著呢。”李红梅连忙上前搀住。 老爷子轻咳一声:“没事,抓几个调皮捣蛋的小鬼,还不出来,我都听到你们的喘气的动静了。” 然后,小胖墩就从大衣柜里被揪出来,还有四喜子,这小子,竟然钻炕琴里了。 这些小傢伙,都是受了赵老六的掇,来听墙根儿的。 要是没有瞎二爷坐镇,搞不好真看现场直播了。 把不稳定的因素清除之后,瞎二爷也就回自个屋了,嘴里还轻声念叨著: ” 好哇好,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早上起来,李惊蛰第一件事,就是去柴火栏子,看看来投奔他的那群梅花鹿。 还不错,这帮傢伙都趴在柴草上,嘴里还悠閒地倒嚼。 倒嚼是有些食草动物的习性,就是反芻,可以把吃下去的草料反上来,閒著的时候慢慢咀嚼,比如老牛,就是比较典型的反芻动物。 而马就不倒嚼,所以半夜的时候,需要给马添一次食物,才有了“马无夜草不肥”的说法。 李惊蛰过去挨个抚摸一下,又偷摸弄了点青草,先好好拉拉感情,等稳定住之后,这些梅花鹿估计就从野生变成家养的了。 隨后李惊蛰又去彪子家,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办酒席的剩饭剩菜,够打扫两天的了。 就是预备的桌数有点多,把李惊蛰买的十只鸡都给用了,哪天再去买点。 正好小舅今天要回春城,李惊蛰拉著爬犁,把他送到公社,顺便再给姥爷买两只鸡。 还有蒋丽丽姐俩,也终於心满意足地跟著一起回公社,所以江涛只能苦逼地在前边拉著爬犁,早知道,不叫你们送了,这谁送谁呀? “小舅,你年前注意点,情况不妙,就赶紧上我们家避避风头。”李惊蛰坐爬型上,还不忘叮嘱。 江涛年前正准备大干一场呢,嘴里哼哼哈哈地答应著,然后苦逼地拉爬型。 而且还不止如此,路过收购站的时候,江涛又被迫营业了一把。 最后他胳膊挎著个土篮子,篮子里装著两只老母鸡,还不时咕咕叫几声,一脸鬱闷的江涛坐上了大客车。 我英俊瀟洒的形象啊,都被这两只老母鸡给毁嘍。 李惊蛰则比较满意,用爬型拉著满满当当的大麻袋,来到邮电局。 蒋丽丽姐俩没啥事,也就跟著。 果然和李惊蛰预料的差不多,儿童文学的样刊被提前邮递过来,不过收件人是她老爸李建国的名字。 好在李惊蛰早有准备,把老爸的手戳拿出来,里边的工作人员也认识他,很快就把书信都取了,还附带一张匯款单,上面的金额是两元钱。 仔细瞧瞧,李惊蛰乐了:咱家小雨也能赚钱了。 在邮寄稿件的时候,他还把妹妹画的插图也一道塞进信封,想不到也被採用。 “惊蛰,你的葫芦娃发表啦,快点给我一本!”蒋丽丽不由分数,拆开书籍外面的包装,嗖的抽出一本。 李惊蛰手里也拿著一本,32开,封面乾净简洁,主色调是白色,下边有一条粉红色,印著儿童文学四个字。 上边有一幅彩色插话,一个小女孩给工人叔叔倒热水,很富有时代特色。 李惊蛰略略有些激动地翻开目录,最上面几篇是纪念老人家的,叫李惊蛰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涌起敬意。 后边分成小说,诗歌儿歌,故事,童话寓言等几个板块,在后边的作家署名一栏,李惊蛰还看到刘心武的名字。 至於那位童话大王,现在还没登场呢。 他也终於找到了自己的作品:葫芦娃被放在童话寓言板块,第一期,大概连载了一万字左右。 嗅著墨香,李惊蛰心里也颇有一些成就感,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用自己的见识和努力,在这个时代,也能刻下属於自己的足跡。 邮电局的几名工作人员,也都围过来看稀奇,都吵吵说:“咱们这个山旮旯,也出了一位小作家,不得了啊不得了。” 李惊蛰可不想听他们吹捧,而是从自己的书包里又摸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呦呵,这是又有新作品啦!”办业务的那位职工,一瞧这么厚的信封就知道咋回事。 帮著贴上邮票,看看地址,这回不是儿童文学,而是变成了上海那边的少年文艺。 在葫芦娃確定发表之后,李惊蛰也没閒著,早就有了新目標。 当然了,也不能可著儿童文学一家薅,所以他又瞄上了刚刚復刊的少年文艺,这个影响力也不小,高峰时都是百万册销量的,被称为作家的摇篮。 “惊蛰,你又写新东西啦,我看看,我看看!” 蒋丽丽毛手毛脚地要抢大信封,然后被李惊蛰给拦住,然后他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一名邮递员叫住他:“你叫李惊蛰是吧,我在你家吃过饭,你们木头村的高大成,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你给捎回去。” 这个当然没问题,李惊蛰接过信,先看看落款,印的是四平那边的一所財经学校,记得应该是大专。 大专也不错嘍,今年大概有將近五百万考生参加高考,录取率还不到三十分之一。 这年头別说大专,就是考上中专,那都是飞上枝头,走出农村,最次也能留在县一级的单位上班。 出了邮电局,跟蒋丽丽挥挥手,这丫头拿著一本样刊,喜滋滋地走了。 她弟弟还试图爭抢,被她在脑袋上敲了几下,就老实了,看来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无处不在。 等李惊蛰拉著爬型回到村里,先去了高大成家,把通知书送上,估计这几天,高大成睡觉都不踏实,等著盼著呢。 拆看信封,看到录取通知书的一瞬间,高大成也不由得泪洒衣襟。 他的坚守和努力,也终於获得回报。 旁边的杨二丫也一溜烟跑出屋,连头巾子都没扎,跑娘家报信去了。 杨队长也是大喜过望,当晚就准备酒菜庆贺。 不用说,李惊蛰一家都在邀请之列,要不是李建国两口子的鼓励和帮助,也就没有高大成的成功。 至此,在李惊蛰家的学习小组四人组,全都取得满意的成绩。 李建国虽然没报志愿,未能被高校录取,但是他的分数却是最高的,再努力半年的话,估计到时候很有希望考上名校。 至於李红梅的弟弟李红军,也已经顺利接到通知书,考入春城的吉省师范大学。 在李惊蛰的记忆中,这所学校在明年就会重新恢復校名:东北师范大学。 “这就是门风啊,瞧瞧建国一家,觉得算得上书香门第。”杨队长感慨颇深,在他们这里插队的知青,最后走上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有回城的,也有为此拋家弃子的,也有跃出龙门的。 但是最令大家钦佩的,还是李建国两口子,不仅日子过的好,孩子还培养的好。 村里有这样的榜样,也给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员们树立了一个標杆:读书有时候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从这以后,各家各户,都重视起对小娃子的教育,连家里的女娃,也都送去读书学习。 至於不乐意上学的反面典型李惊蛰,也被当成教育孩子的好榜样:有本事,你要是能当小作家,你也不用上学。 而大伙口中的好榜样李惊蛰,则提著新扎的鸟笼子,优哉游哉,在村子外边的树趟子滚苏巧呢。 第50章 鑹冰捕鱼 第50章 鑹冰捕鱼 小胖墩这几天也很神气,他二姐夫考上大专了。 还有一个原因,他期末考试成绩优异,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排第一的是孟飞飞和李惊蛰,人家都打了双百,比不了。 他们这边冬天冷,所以寒假长,阳历年前,就已经考完试放假。 今天听完分就放学,所以回来的早,没到晌午就回村了。 娃子们熬了一个学期,总算是放假了,一个个都跟关在笼子里的小鸟被撒出来似的。 然后,小胖墩他们就惊讶地发现,李惊蛰站在村口,正放鸟呢。 只见地上摆著一个大滚笼,足有一米多高,里面全是跳跃的苏巧儿,瞧那架势,肯定有好几十。 “你叫的不欢实,放了。” “你这红肚囊不鲜艷,放了。” “你这傢伙太能吃,嗉子都歪歪了还不停嘴,放了————” 李惊蛰嘴里念念叨叨的,没法子,抓的苏巧儿太多,只能放一部分,不然的话,真没那么多穀子和苏子餵鸟。 “惊蛰,给我们留几只啊!”小胖墩顿时急了,他也有笼子,也滚过几次,却没啥收穫。 孟飞飞也跑过来:“哥,这是我得的奖状!” 呃,李惊蛰有点不大满意,同样是双百,为啥我没奖状呢? 他连听分都没去,还想得奖状,想得美。 回到家,小娃子们就都拿著自个的鸟笼子来了,然后心满意足地又回去了。 李惊蛰则送给俩妹妹每人两只苏巧儿,都是一公一母。 至於老弟李重阳,暂时还是算了吧,这小子现在啥也不懂,就知道揪鸟毛往嘴里塞。 不过李重阳还是比家里的黑猫警长强一些,这只猫瞧见笼子的苏巧儿,眼珠子立刻瞪的溜圆,嘴里发出咔咔的叫声。 孟飞飞把大花猫抱起来放到李重阳身上:“一边去,黑猫警长你可不许抓鸟。 " 黑猫警长的小爪子有点刺挠,正好往下一瞧,瞧见了穿著开襠裤的李重阳那也有小雀,於是就好奇地用爪子扒拉著。 还好黑猫警长知道轻重,没伸爪子尖儿,李重阳还觉得挺好玩,嘿嘿傻乐呢。 孟飞飞则对这个礼物很喜欢,夏天惊蛰哥给她抓的蟈蟈,最后却死在了秋天,这叫她暗暗掉了好几回眼泪,这次的苏巧儿,一定要好好餵养。 李穀雨也高兴,把自己刚画好的图片拿给李惊蛰看:“哥,我画的黑猫警长,像不像?” “不错,要是再佩戴一把小枪就更厉害。”李惊蛰嘴里夸了两句。 李穀雨更来劲了,拿起铅笔,完善她的黑猫警长,然后又开始画苏巧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得了两块钱的插画费之后,小丫头更迷上了绘画。 搞的李惊蛰都替妹妹发愁,这样下去不行啊,在这个小山沟里,真的没人懂绘画,可別把妹妹的天赋给耽误了。 还有孟飞飞也是,瞎二爷能教她拉二胡,可是没法在唱歌这方面指导她,李惊蛰也白扯,本身就是个半吊子。 为了俩妹妹的前途,看来还得想法子把她们送到大城市去学习,捨不得也没招啊。 这方面李惊蛰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春城,一个是首都。 等到老爸参加完明年的高考之后再定吧,如果老爸也进京,那就可以把俩妹妹也送过去。 至於李惊蛰自己,他还是打算在这边常住,没法子,现在他正处於成长阶段,离不开山林。 新的一天又到来,同时也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因为今天是元旦,也就是社员们所说的阳历年。 对於这个节日,大伙现在都还不怎么重视。 李惊蛰却不一样:不知不觉,197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他。 在过去的这一年,李惊蛰迎来新生,同时,也用他的先知先觉,改变了家人原本的生活轨跡。 妹妹並没有再受到伤害,母亲顺利考上大学,父亲也开始发表小说,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面发展。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早上起来,换上新的日历,看著红灿灿的第一页,李惊蛰的小脸也满是笑容:欢迎你,1978,未来一定会更好。 这一年,一场巨大的变革就要来临,但是李惊蛰却照例还得早起生炉子,顺便给弟弟烤一下棉袄棉裤。 江雪则把熬好的油梭子拿出来,正好今天元旦,早上包饺子,酸菜油滋啦的。 搞得李惊蛰都有点馋这口了,有一种味道,叫妈妈包的饺子;有一种东北人的念想,叫酸菜油滋啦饺子。 李红梅和彪子,也领著瞎二爷来了,这是昨晚就定好的。 小两口现在挺和美,唯一令李红梅稍稍有点担心的就是:她和彪子办了结婚证之后,户口也转到了木头村,变成了农业户。 家里的粮本儿,也把她的名字给销了,这样就不能再从粮店里买粮。 而村子这边,分粮和年终分红啥的,也都没她啥事。 偏偏彪子又是个大肚汉,这样下去,小两口没准得挨饿。 包饺子的时候,李红梅把自己的担心跟江雪讲了出来。 江雪两口子也没啥好法子,然后就下意识地望向他们的好大儿。 李惊蛰也正聚精会神地包饺子呢,然后就感觉到好像有热辣辣的目光盯著他,抬头望望,迎接的是父母满是期待的目光。 这个家没有我一—李惊蛰眨眨眼:“其实有个法子,去公社粮库,跟粮库家属私下来买点粮食,当然,最好是交换。” 都说靠山吃山,粮库职工家里,肯定有多余的粮食。 这年头,大伙都以单位为家,单位的东西,当然也就是我家的。 不说別的,每天找个小布袋在腰里缠一圈,装里边二斤粮食,从衣服外边根本就看不出来。 一天二斤,一年就多少? 还有夏天的时候,职工下班穿著大靴子,靴子都到波棱盖了,回家哗哗一倒靴子,里边都是苞米粒子。 就算大门口有检查的,抓住都不怕:我干活的时候灌靴子里的。 更不用说,还有里应外合,从大墙里边往墙外扔东西的。 所以缺粮的时候,去粮库家属区,肯定能换到。 听了大儿子的建议,江雪也表示可行,不过花钱买的话,现在这形势有点不把握,最好是能用东西换,以物易物,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惊蛰又隨手捏了个麦穗形的水饺:“妈,红梅姐,这事你们就不用管了,等吃完饭,我和彪哥出去转转,踅摸点东西。” “哇,大哥包的饺子好看,我要吃大哥包的。”李穀雨发现新目標。 “吃吃吃,”炕上坐著的李重阳也跟著瞎嚷嚷:“吃大哥。” 学话都学不明白,大伙都不由笑出声,李建国看著自己的好大儿:“可不是嘛,老儿子,你都知道,咱家这吃喝,都是你大哥弄来的。” 嗯,李穀雨也跟著点头:“大哥最厉害啦。” 好吧,李惊蛰承认,他很享受这种被亲人夸讚的感觉,这又何尝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意义之一。 酸菜和油滋啦真的是绝配,油脂香,酸菜解腻,二者搭配,简直就像是蜜月中的小两口。 不过李惊蛰还是毫不犹豫地带著小两口之一的彪子出门,彪子拉著爬犁,爬犁上面是几个大麻袋,还有一个大冰子和铁锹。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珠子河,李惊蛰的计划,是看看能不能捕点鱼,缓解一下彪子家缺粮的状况。 冬日的山林很是寂静,树林和灌木丛也都显得稀稀疏疏的,只有咔哧咔哧,鞋底踩著积雪发出的声响。 但是李惊蛰能够感觉到,在这份寂静之中,万物都在休养生息,草木都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春暖花开的到来。 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经歷过冰雪的洗礼,它们就能进发出更加旺盛的力量。 这道理,和人一样。 彪子迈开大步,走在前边,他脚上穿著厚重的大靴,鞋帮一直护到波棱盖,可以有效地防止往里边灌雪。 靰也是他们这边一种特產,用牛皮或者狂达罕的皮毛製作,里边再塞上经过捶打的靰草,透气又保暖。 当地民谣:关东山,三宗宝,人参貂皮草。 人参和貂皮,普通百姓享用不起,而靰鞋草,就是穷人之宝,最大的用途,就是塞进鞋窠里来保暖。 这种草,在甸子里隨处可见,多数生长在塔头墩子上边,一丛一丛的。 进了林子里,李惊蛰就比较费劲,他那小短腿,走几步就陷进大雪壳子里,没法子,他就只能坐爬犁了。 隨著深入到林子里,动物的踪跡也越来越多,李惊蛰今天有正事要做,就没怎么理会,哥俩一路顺畅,翻过两座山头,望见了冰封的珠子河。 李惊蛰打量一下地形,很快就选定了一处河水回弯的地方,然后就叫彪子把爬犁拉过去。 到了河面上,先用铁锹把积雪一下,然后就开始冰窟窿。 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的河水,少说也得冻二尺多厚。 要是靠李惊蛰,估计一天都不一定能凿出个冰窟窿,不过有彪子呢,他的天生神力,就是干这个的。 冰子有一米多高,下边是铁打的,四棱见尖,上边则镶著一截厚重的木头,两侧还支出来两个把手。 只见彪子握著把手,冰子高高抬起,然后重重落在冰面,立刻就有一块冰被凿下来。 一下一下,凿个不停,下面的冰坑在不断加深扩大。 凿著凿著,彪子忽然嘿嘿乐了:“惊蛰,俺咋觉得,干这活,跟晚上跟俺媳妇在被窝里干活差不多涅。” 李惊蛰都被他给整无语了:你是真虎啊,跟我一个七岁的小娃娃说这个? 於是还得叮嘱彪子,那些事都是两口子之间的小秘密,可不能跟谁都瞎说。 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工夫,隨著咕咚一声闷响,冰层被凿开了。 在下面水压的作用下,直接就有一股水流,从冰窟窿里冒出来。 彪子一瞧就乐了:“鱼!” 有几条船钉子这类小鱼,被水给鼓上来,在冰面上蹦躂几下,就被牢牢粘住李惊蛰也信心大增:好兆头,彪子你先歇会儿,下边就该看我表演啦。 第51章 麝为香亡 第51章 麝为香亡 冬捕是这边冬季常用的捕鱼方式,往往需要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通力合作o 需要凿一溜冰窟窿,然后在冰层下边下网,穿网,甚至还得用马匹做动力,来拉动绞盘收网,为了打点鱼,那可费老鼻子劲了。 到了李惊蛰这,就比较简单,彪子凿出来一个半米见方的冰窟窿之后,李惊蛰就把自己特製的渔网,顺著冰窟窿扔进水里。 这渔网够大,用藤条编织而成,直径將近五米。 网眼儿也不小,反正一斤以下的小鱼,肯定得漏出去。 下边隔三差五的,坠上铁块;其实不坠这个也成,坠了能加快点收网的速度。 渔网进水之后,就在李惊蛰的操控下,快速张开,笼罩了水下很大一片空间。 李惊蛰也细细感觉,碰触到渔网的鱼儿还真不少。 这主要是冰雪覆盖住水面,导致水里的氧气比较少,凿出一个大冰窟窿之后,能够吸引鱼类游过来呼吸,这比下鱼饵的效果都好。 挺了大概有五分钟,李惊蛰就快速收网,彪子那边刚踹口气,就被喊过来拉网。 李惊蛰感觉,网里的鱼好像不少,反正他拉著相当费劲。 等到彪子上手,就轻巧多了,渔网的上半部分很快就被拽出冰面。 “停停停!”李惊蛰赶紧叫停,下面的网兜体积有点大,卡到冰窟窿这儿了o 刚才凿出来的冰窟窿,大概有半米,这都能卡主,证明网里的鱼真挺多,或者是遇到了大傢伙。 於是只好把网又往水里放了放,李惊蛰先在这拽著,彪子抄起冰子,继续扩大冰窟窿。 凿冰窟窿就是开始最费劲,等凿穿之后,贴著边沿下子,一子下去,就凿下来一大块冰。 很快,洞口就阔到將近一米,李惊蛰觉得差不多了,哥俩这才一起使劲,第二次拽渔网。 “嗨!”彪子大吼一声,渔网从水里腾空而起。 李惊蛰也被带了个跟头,差点滑冰窟窿里去。 等他爬起来,手闷子和衣服都湿了,不过瞧著鼓鼓囊囊一大网鱼,李惊蛰也顾不得这些,直接操控著渔网展开。 哗啦一下,就跟下饺子似的,网里的鱼都落到冰面,开始奋力挣扎,目测最少也有二三十条。 彪子也咧著大嘴,哈哈笑个不停,这一网,收穫真不小。 很快,冰面上的鱼就渐渐停止挣扎,然后直挺挺地被冻在那。 彪子抄起铁锹,铲起来一条,习惯性地还往半空扔了一下,还以为耍大扎枪呢。 这是一条红毛鲤子,瞧著最少也得有四五斤,在阳光的照耀下,身上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鰲花!”李惊蛰则盯上一条大鰲花,看样子有两三斤。 鰲花是三花五罗之首,最是好吃,这东西在南方叫鱖鱼,就是“桃花流水鱖鱼肥”的那个鱖鱼。 李惊蛰迈步想要过去,把这条大鰲花装麻袋里,结果身子向前,脚下迈不开步,一下子就摔了个前趴子。 刚才鞋底子沾上水,这工夫就冻上了。 彪子又拿著大铁锹,像刚才铲鱼似的,把李惊蛰给解放出来,彪子嘴里还傻乐呢:“嘿嘿,你这条鱼可真不小。” 行,彪哥,你都会开玩笑了,有进步,这是被红梅姐给开窍了吧。 哥俩一通忙活,把鱼收进麻袋,这一网,將近百斤。 搞得李惊蛰都暗暗吃惊:这水底下的鱼是真不少啊! 確实如此,这年月水质好,没污染,捕捞的也不狠,再加上李惊蛰找的这个地方也不错,收穫自然很大。 稍事休息,喘喘气儿,第二网又下去,这一网,收穫比第一网就差了些。 不过弄上来两条大鱼,都有四斤多,要不是脑袋太大,估计就从网眼儿钻出去了。 李惊蛰刚才就看到一条细长的狗鱼棒子,愣是从网眼挤出去,掉回水里。 接连打了四网,李惊蛰也撑不住劲,感觉精力消耗太大,都有点操控不了渔网了。 这大冬天的,江边又没有树木给他补充能量,李惊蛰决定见好就收。 叫彪子割了两捆柴火,塞进冰窟窿里,免得有人误闯过来,万一掉进冰窟窿咋整? 这也是跟著老鷂子他们,不断积累的经验。 冻鱼支楞巴翘的,装了三麻袋,李惊蛰估摸著,怎么也超过二百斤,不少了。 虽然他们这边水多鱼多,不那么值钱,普通的鲤鱼之类,也就两毛多钱一斤,但是一斤鱼换两三斤粮食,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像是鰲花之类,照样比较值钱,谁叫人家名字起的好呢,鱖鱼鱖鱼,能不贵嘛。 把麻袋装到爬型上边,哥俩踏上归途。 收穫大大出乎意料,李惊蛰心情不错,嘴里还唱起歌谣:“我滴老家就在这个屯儿,我就是这个屯儿里土生土长的人儿吶“” 正唱著呢,就听旁边的树林子传来一声吆喝:“谁呀,是惊蛰吗?” 李惊蛰一听这声音比较熟,於是就回应了一声:“鷂子爷爷,是我啊。” “我就准知道是你,敢进林子的小娃娃,就你一个。”老鷂子爽朗的声音传过来,李惊蛰便叫彪子朝那边拐过去。 很快就在林间看到老鷂子的身影,背著56半,还领著两条猎狗,至於他驯养的猎鹰,则在秋天的时候就已经放了。 猎鹰人的规矩便是如此,每年都是春季捕鹰,秋天放飞,没有常年养著的。 这样其实最好,不改鹰隼的的本性,走的正是可持续发展之路。 李惊蛰一直惦记著的海东青,估计也早就迁徙,等看看再开春的时候,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惊蛰,你这歌唱得挺好,行走山林,就当是喊山了。” 老鷂子乐呵呵地说著,手上却不含糊,拿著刀子,就要把套子上的猎物解决。 嘴里还跟李惊蛰聊著:“今天运气不错,套到一只香獐子,正好香囊里面还有货。” 香獐子,那不就是吗,產香的那种。 李惊蛰不由得心里一动,看到老鷂子一手拿刀,一只膝盖將那只麝按压在地上,马上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於是连忙喊了一声:“先別杀!” 老鷂子的刀子悬在半空:“惊蛰,这玩意不宰了,没法取毛壳子。” 他所说的毛壳子,就是香囊,因为要连同那块的表皮一起割下来,所以带毛的。 香獐子这种动物,大小也就跟山羊差不多,吃肉的话真没多少,猎人主要是取香,这玩意值钱。一个毛壳子最少也能卖个三十五十的。 他们这边林子里的麝,都是冬季发情,而雄麝才能分泌香,就是为了吸引雌性的。 李惊蛰跑到老鷂子跟前,查看一下,套子是钢丝套,已经把麝的一条后腿给勒得査拉著,估计是断了。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嚇的,这傢伙浑身一个劲哆嗦。 麝这种动物,胆子是出奇的小。 “鷂子爷爷,我有办法,这只就別杀了,先放我家养著。”李惊蛰直接把小傢伙抱在怀里,叫老鷂子赶紧解套。 老鷂子仔细琢磨琢磨,这小子家里都能来一群梅花鹿,没准真能把麝养活呢。 可是早杀晚杀,都是取一个毛壳子,何必哈浪费草料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这小娃子有点邪性,先按照他说的试试吧。 於是三人一起返城,李惊蛰坐在爬犁上,怀里抱著香獐子,小手握著它受伤的后腿,免得天气太冷,不过血脉,这腿就治不好了。 一路回到村子,李惊蛰叫老鷂子拿了两条大鱼,然后就各自回家。 “这又整回来的啥呀?”江雪正抱柴火呢,看到大儿子又费劲巴力抱回来个玩意,就感觉愁得慌。 这一群梅花鹿天天就够烦的了,不能杀了吃肉,还得天天跟大爷似的伺候著,还嫌家里不够乱是吧。 “嘿嘿,妈,这个可是个宝儿,香獐子,產麝香的。” 李惊蛰直接把先放进仓房里,然后就进屋鼓捣一些节骨疗伤的药,捣碎之后,给香獐子敷上,又弄了一副夹板,小心给它固定好。 江雪就是家传的中医,当然知道麝香,听得她眼睛一亮,立刻改口夸讚:“还是我大儿子有本事,对了,叫你红梅姐离著远点,別哪天她怀孕,再受影响。” 按照中医的说法,香这味药,是可以流產的,这也是孕妇一般都不建议用香水的缘故。 绝大多数香水,越是高级的,越要用香来作为香水的稳定剂,所以孕妇最好別喷高档香水。 李惊蛰答应一声,趁著仓房里没人,赶紧去外边弄了点鲜草,给香獐子餵食。 安抚了一阵,这小傢伙果然安稳多了。 等李惊蛰出来,就看到老妈和李红梅一起,正在那摆弄那些大鱼呢。 听说李惊蛰明天要去粮库那边换粮,李红敏就主动请缨,揽下这件差事。 这样也好,李惊蛰也想培养李红梅往这方面发展,毕竟她是县城的孩子,从小也没干过农活,再加上腿脚还不利索。 第二天一大早,彪子拉著爬型,上面是自个媳妇和鱼,奔著公社去了。 李惊蛰没了彪子这个主力,也没法取捕鱼,就在家歇一天。 閒著是不能閒著的,他去了老鷂子家一趟,把一个小纸包递过去:“鷂子爷爷,你看这是啥?” “你把那只香獐子宰了,把麝香取出来啦?” 老子都不用打开纸包,就嗅到那股刺鼻的味道,腥臊味和刺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太上头了。 李惊蛰点点头,又摇摇头:“麝香取了,不过那只香獐子还活得好好的呢。” 老鷂子噌一下站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52章 钱花涨肚了 第52章 钱花涨肚了 在李惊蛰家的仓房里,那只香獐子躺在一个麻袋片儿上,旁边有李穀雨和孟飞飞帮它抓痒痒。 这小傢伙很是享受地眯著眼睛,似乎感觉挺美。 “瞧你跟个呲牙齙似的,还美呢。”李惊蛰摸摸这傢伙迷你版的小獠牙。 雄也长著两根迷你獠牙,不过跟大公猪那个没法比,根本没有攻击力,反倒瞧著有点搞笑。 估计就是跟男人长鬍子的道理差不多,表示自己是雄性。 老鷂子却急火火的:“惊蛰,麻溜的,別墨跡,演示一下,你是怎么掏香的!” 李惊蛰这才取出来一个精致的木头小勺,这是他早上做出来的,木柄还带著特製的弧度。 只见他拿著小勺,轻轻凑到香獐子身后,不由得皱皱鼻子:这味儿。 嘴里还轻声念叨著:“別动,掏出来就没有念想了。” 听得老鷂子直想乐:你搁这划猪呢咋滴。 不过他看得倒是仔细,只见李惊蛰捏著那个小木勺,顺著香脐的开口,慢慢伸了进去。 隨著李惊蛰手指轻轻捻动,又缓缓抽出勺子,只见勺子里边,还真舀出来一些麝香。 这只的香囊,李惊蛰早上只是掏出来一点试试,这会儿肯定要取完的。 老鷂子瞪大眼睛瞧著,这麝香里边带著棕黑色的小颗粒,那是麝香仁儿,是品质最好的部分,也被称作当门子。 “惊蛰,这玩意还真行,就跟掏耳朵眼似的!” 老鷂子这个老猎人都瞧得有点傻眼,他这辈子,就知道猎杀香獐子来取香,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 李惊蛰倒是没有沾沾自喜,这种活麝取香的法子,在后世都烂大街了,没啥可炫耀的。 老鷂子却激动的不行:“服了服了,不服不行,惊蛰你小子是真有本事,这种法子都能琢磨出来!” 作为一位老猎手,他当然知道这法子的含金量,养上一只香獐子,那就相当於养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好半天,老鷂子这才平復一下心情,然后转身出了仓房:“惊蛰,俺这就上山抓香獐子去!” 李惊蛰拦住对方:“鷂子爷爷,先別急,这件事最好是保密,你认识的猎手多,可以把消息散布出去,咱们专门收香獐子,活的。” “对呀,还是你小子聪明。”老鷂子一拍大腿,人多力量大,他是真心服气,你说人家惊蛰这小脑瓜是咋长的呢? 隨后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下利益分配,这个当然是先讲清楚的好,免得以后出现纷爭。 李惊蛰算是这项技术的发明者,又担负餵养香獐子的重任,自然占了八成比例。 老爵子则负责联繫业务,外加自己去林子里捕捉香獐子,占比两成。 处理完这件事,李惊蛰的心情也挺不错的,正好小胖墩找过来,说是要去村外的小河边玩,李惊蛰也就跟著玩去了。 望著他蹦蹦跳跳的身影,老鷂子也不由得摇头嘆息:这娃娃是真够邪性的。 冬天的时候,村外的小河就成了娃子们的乐园,滑爬遛,抽冰泰,啥也没有的,只要穿鞋就行,打滑出溜唄,就是有点磨鞋底子。 至於冰鞋这种高级货,他们这小村子肯定是没有的。 要是能整两条三角铁,钉在爬遛底下,那都能美出鼻涕泡。 小胖墩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木头製作的冰,先在冰上把冰发转起来,然后就拿著布条子做的小鞭子,起劲地抽起来,冰便歪歪扭扭转起来。 “来呀,谁跟俺比赛。”小胖墩是属於人菜癮大那伙的,向周围的小伙伴发出挑战,看谁的冰泰,转的时间最长。 结果就他这个不行,转了几圈就躺那了,气得被小胖墩一脚卷飞:“惊蛰哥,你帮我做个木头尜唄。” 有事找大哥,没毛病。 李惊蛰也回家转了一圈,还把妹妹和弟弟都领过来,人手一个木头尜。 出门的时候,江雪还在后面嘮叨呢:“布条子都被你们给祸祸了,我还留著打袼褙呢。” 打格褙是农村妇女冬天里一项主要的活计,就是把布条布片子啥的刷上浆糊,铺在木板上,一层层粘起来,等干了之后揭下来,可以做鞋底子用。 所谓的千层底,就是由此而来。 李惊蛰领著弟弟妹妹到了村外,开始抽木头泰,结果旁边的小娃子都不玩了,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只见李穀雨和孟飞飞玩的,上边都贴著彩纸,转起来五顏六色,煞是好看,最关键是转的时间真长,別人肯定比不了。 这关键是一个重心的问题,李惊蛰製作的木头尜,重心处於最合理的位置,当然转的时间长。 这两个小丫头並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旋转的七彩童年啊。 小胖墩也被惊呆了:“惊蛰哥,你这尜也太大了吧?” 一般的木头尜,顶多跟小孩拳头大小,可李惊蛰这个,跟小孩儿脑袋那么大,转的还非常平稳,把娃子们都羡慕坏了。 “这个就是给你做的。”李惊蛰抽几下过过癮就得了,他又不是小娃子,也不是后世公园里抽铁陀螺的老大爷。 这下把小胖墩可美坏了,用自己的鞭子猛抽几下:“你们来呀,谁敢跟我撞尜!” 这也是一种常玩的方式,两个旋转的尜装到一起,把谁的撞倒,谁就厉害。 小娃子一瞅这个巨无霸,那谁敢跟你撞,还不跟大人撞小孩似的。 李惊蛰还拉著老弟坐爬遛,把李重阳给乐得手蹬脚刨,就是这小傢伙嘴里一个劲喊“驾驾驾”的。 行,拿你哥当大马了是吧,你个臭小子。 开开心心玩到下午才回家,李惊蛰很享受这样的日子,这才是该有的童年生活呢。 他一点也不著急,慢慢长大就好。 现在都吃两顿饭,等到要吃饭的时候,彪子和一脸兴奋的李红梅回来了。 彪子把麻袋和面袋子啥的都拎进屋里,打开一瞧,差不多一大麻袋的苞米粒子。 剩下的面袋子更不得了,有半袋子白面,甚至还有小半袋的大米。 这年头,大米可是金贵玩意,除非种水田,否则的话,农村这地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个大米粒儿。 就算吃供应粮的,大米也非常紧俏,一般每个人每个月的定量是二斤,你说好干啥的吧。 也就过年的时候,捨得捞顿大米饭吃。 江雪也眉开眼笑:“红梅,收穫不错。” 李红梅便兴冲冲地讲起来他们换粮食的过程,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经商天赋的。 最后,大米白面平分,苞米都给彪子了,这货太能吃。 从这以后,隔三差五的,李惊蛰就和彪子去珠子河打渔,差不多换了五百多斤粮食,极大地缓解了彪子家的粮食危机。 不过最近几天,粮食就有点换不动了,毕竟粮库职工也不是无底洞啊。 还剩百八十斤的冻鱼,大伙分分,剩下的就留著过年了。 粮荒解决,李惊蛰又开始闹钱荒。 主要是老子太能干了,认识的同行也多,把公社还有附近几个公社都跑了个遍,隨后就有猎人陆陆续续过来送香獐子。 公的母的都有,母的不值钱,十块八块的,但是雄麝,平均一只下来,怎么也得六七十块。 价格要是比供销社还低的话,那人家就直接杀了把香卖给公家好不好,自个家还能捞到点肉吃呢。 所以他们在收购的时候,怎么也得多给个十块八块的,不然都对不起人家大老远给你拉过来。 等又收了三只雄和五只母麝之后,老李家的家底儿就彻底被掏空。 当然了,瞎二爷那一万多块是不能动的,早就在银行存死期的了。 “惊蛰,咱们还收不收啊?”老鷂子也害怕了,这些日子,钞票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他都心疼坏了。 李惊蛰觉得暂时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繁殖壮大,於是跟老鷂子合计一下:只收母的,不收公的了,能省下来不少钱。 偏偏越没钱越来事儿,赵老六也开始张罗著要结婚。 赵老六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元旦去县里匯演,得了一等奖,乐呵呵地抱回来一个大奖状,把这老小子给美的,差点供起来。 而且公社还发给俩人十块钱的奖金,赵老六都给了马翠花置办衣服。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马翠花也终於鬆口,答应嫁给赵老六。 赵老六的钱,都在李惊蛰这存著呢,自然是找上门来。 李惊蛰先问问他匯演的事儿,得知猪八戒拱地这齣戏,相当受欢迎。 据说还要继续往地区和省里推荐,不过这些跟赵老六他俩就没啥关係,毕竟这俩人属於野路子,水平有限。 到时候人家县剧团会安排人员重新排练,再往上送。 李惊蛰又问问县剧团是怎么对待他这个创作者的,赵老六却晃晃脑袋,表示不大清楚。 敢情没我啥事是吧?李惊蛰就不乐意了,没经过我这个创作者允许,谁让你们排练的了,哪怕你们给我发个奖状呢? 不行,就算是他搬过来的作品,那也不能叫別人窃取。 “老六,明天跟我去县里,找剧团讲讲道理。” 李惊蛰也来气了,他大致能估摸出来,这背后肯定藏著什么猫腻,无外乎是摘桃子这类俗套,他可不惯著。 赵老六也咂摸出滋味,立刻表示,坚决给李惊蛰站台。 这老小子心里会算帐,他得的好处,包括媳妇在內,都是沾了李惊蛰的光,那要是卸磨杀驴,他赵老六以后还咋混? 別看赵老六这毛病那毛病的,就一点好,仗义。 表完態,赵老六又抓抓后脑勺:“惊蛰,那俺结婚的事"1 这小子做梦都想娶媳妇呢,李惊蛰也表示理解,於是拍拍小胸脯:“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呢!” 赵老六一个劲儿点头,心里却有点没底儿:俺可就指望你呢,千万得变出钱来啊,让俺娶上媳妇,俺八辈祖宗都感谢你! 要不怎么说心诚则灵呢,只见李穀雨领著一名邮递员进屋,那邮递员也是老熟人,从绿色的帆布兜子里取出一张匯款单:“小作家,赶紧的,有你的匯款单!” 赵老六连忙扒眼睛凑上去:“俺瞧瞧多少钱?哈哈,二百五十块,二百五啊二百五,够俺娶媳妇的啦!” “你娶的啥媳妇啊,能用得了二百五十块钱,是镶金的?”邮递员鄙夷地瞥了这货一眼,“五十块钱都使不了,我看你才是二百五呢。 第53章 拉清单 第53章 拉清单 拿著匯款单,李惊蛰也很是欣慰:真是及时雨啊,我著正罗锅上山呢。 拆开附带的信件,正是少年文艺编辑社的回信:苗苗作者同志,您的作品《黑猫警长》已经被本社录用,计划於1978年2月於本刊进行连载,希望您———— 没错,李惊蛰的第二部作品,就是黑猫警长。 要说起李惊蛰童年看动画片最大的遗憾,那肯定就是:黑猫警长这么好看的动画片,竟然断更啦。 说起此事,真不知道有多少小娃子都想哭。 黑猫警长,无疑可以和葫芦娃並驾齐驱,属於最经典的那几个。 无论正面的角色还是反面的那位一只耳,都令人印象深刻。 另外,这个作品中,那种把科学知识和动物习性融入到童话故事中的创意,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李惊蛰决定,把黑猫警长也弄成一个大长篇,反正就是往里边塞些新动物和小知识唄,写的生动有趣一些,总比蓝猫淘气和裤衩兄弟强吧。 就像这几天关於香獐子的事情,李惊蛰就已经构思好了一篇: 森林里的一只林被杀害,还被取走香囊,黑猫警长带领手下破案,然后发现一只耳的嫌疑最大,是它伙同猞老三残忍杀害林麝,猞老三就是一只大猞猁,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一只耳又侥倖逃跑,反正只要不到大结局,一只耳就死不了,就跟灰太狼似的。而黑猫警长掐掐鬍鬚,想出了活取香这个小妙招。 瞧瞧,一篇故事不就出来了吗,知识性科学性趣味性一样都不少。 至於活取香这个法子会不会泄露,李惊蛰也不准备一直藏著掖著,没看他现在都不敢收香獐子了吗? 能推广出去更好,就当做贡献了。 反正他这边最先下手养殖香獐子,也算是吃到红利。 邮递员还带来一摞样刊,人家少年文艺办事就是乾脆,当然了,主要还是李惊蛰在投稿的时候,用的还是苗苗这个笔名,並且把在儿童文学上边连载葫芦娃的事情也一併告知。 这样一来,对方也就没什么顾虑,事情才会如此顺利。 “惊蛰,咱们还去不去县里了?”赵老六瞧见匯款单,就有点打退堂鼓,主要是惦记著娶媳妇呢。 “当然得去,正好你也顺便置办点结婚用品。”李惊蛰准备给赵老六二百块钱,一半是卖蘑菇存在他这的,另一半就是开春弄山野菜的。 赵老六结婚,跟別人不一样,他家里叮噹的,许多东西都需要置办。 等到第二天一早,李惊蛰等人就出发了,同行的除了赵老六,还有老鷂子。 先到公社,李惊蛰把稿费取了,要不说还是少年文艺敞亮,千字八块。 这也是李惊蛰在儿童文学上发表作品的缘故,不算新人了。 数出二百块钱,递给赵老六,把这老小子给激动坏了,用手死死捂住衣兜。 “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兜里揣钱了是吧?”老鷂子都看不下去眼。 赵老六一个劲嘿嘿,他是真没揣过这么多钱,別说二百了,以前就算是两块钱,那就直接去供销社打酒了。 三人等了会儿客车,李惊蛰掏钱买票,大客车晃晃悠悠,等到了县城,都快晌午了。 李惊蛰也是乾脆,直接先去县剧团,办公地点就在影剧院。 赵老六也算混个脸熟,很快就找到了吴团长,並且说明来意。 吴团长四十多岁,戴著一副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这位小同志,你今年几岁,你说你创作出的猪八戒拱地,谁能相信啊?” “再说了,我们团里又对唱词和唱腔进行了一翻改进,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你竟然想据为己有,这不合適,回家告诉你家大人,再这么折腾,就得好好处理你们。” 李惊蛰都被气笑了,也不跟对方墨跡,从包里掏出来两本书:“团长,这是我在儿童文学和少年文艺上边发表的作品,你说我有没有能力写这齣戏?” 吴团长接过来仔细瞧瞧,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怎么能证明是你写的?" “这是我们公社邮电局给开具的稿费证明。”李惊蛰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 这下吴团长也不得不信,事实也跟李惊蛰猜测的差不多,吴团长看中了这齣猪八戒拱地,以为赵老六是下边大队的社员,任嘛不懂,於是他就想据为己有。 结果现在碰到了硬茬子,这种笔桿子最难对付,他这种文化部门的小官儿,根本就压不住。 吴团长也想过花俩钱把这小娃子打发走,可是瞧瞧对方的稿费,都赶上他一年工资了。 而且这个小娃娃不简单,別因小失大,再坏了自己名声。 惹不起啊惹不起,吴团长也只能无奈地选择认怂,他重新梳理一番,这才说道:“小同志,谢谢你对我们剧团的支持,这件事呢,確实是我们有欠考虑,我代表剧团方面向你道歉,来,说说你都有什么要求?” 旁边的赵老六瞧得一愣一愣的:好傢伙,还是惊蛰厉害,这吴团长平时拍戏的时候,指手画脚,吆五喝六,把演员训的跟三孙子似的。 老鷂子也羡慕不已:还是文化人厉害,打人都不用刀枪,惊蛰这娃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想到俩人之间合作养殖香獐子,老鷂子不由得心中暗自欢喜。 李惊蛰看到对方服软,態度也就温和下来:“吴团长,我年纪小,您多担待,我的要求很简单,就一条,创作者必须署我的名字。” “就这个?”吴团长以为对方要狮子大张口呢,又要奖状又要补助之类,结果倒好,人家根本没提,这娃子的格局可不小啊。 於是再也不敢把眼前这娃娃当孩子看待:“没问题,问一下,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就用苗苗吧。”李惊蛰眼见事情办的比较顺利,就起身告辞。 吴团长这时候也想开了,不再纠结那些歪门邪道,他好歹在文艺战线混了这么多年,深深知道一位优秀的创作者是多么难得,於是连忙起身挽留,说啥也要李惊蛰在这吃顿便饭。” 正好也晌午了,李惊蛰就答应下来,別说一顿饭了,就凭这齣戏以后带来的荣誉和利益,他现在要是年龄到了,在剧团混个编制都不再话下。 赵老六和老鷂子也跟著借光,吃上了四个菜。 等到吃完走人,赵老六还吧嗒嘴回味呢:“嘿嘿,要不俺乐意跟惊蛰混呢,好吃好喝好招待。” “抓紧时间,先跟你买东西。”李惊蛰真不放心让赵老六自个去商店,这年头,小偷小摸的贼多。 说到正事儿,赵老六也不敢再扯淡,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纸,这上面是拉好的採购清单。 一头扎进百货商店,出来的时候,仨人手里都快拎不下了。 没法子,赵老六家里需要的东西,確实有点多。 “这日子叫你给过的,老六,以后长点心吧。”老鷂子也是服了。 “嘿嘿,以前是没说没管儿,以后就好了。”赵老六倒是有信心,主要是他对李惊蛰有信心啊。 还有最后一站,那就是土產收购部,把这些日子积攒的香出售。 在他们公社的供销社也能卖,不过那里只收毛壳子,散香人家鑑定不了。 进入门市部,立刻就嗅到一股硝皮子的味道,冬季正是收皮货的旺季。 要不怎么都是秋冬季打猎呢,这时候野兽都换完毛,正是皮毛质量最好的时候。 柜檯后边有几名营业员,老子就直接奔著那个上了年岁的老店员走过去:“老冯,忙著呢!” 老店员正戴著老花镜,在那整理野猪的猪鬃,一匝一匝的,用线绳绑好,他抬头瞧瞧,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老鷂子,你这是又打到好货嘍。” 要是一般的东西,就在供销社卖了,犯不著花车费跑县里。 “老冯,你给掌掌眼。”老鷂子掏出个小盒子,从盒子里拿出个小布口袋,打开口袋,从里边又摸出个纸包。 老冯也被勾起兴趣,他抽抽鼻子,很快就嗅到一股香的气味儿,再仔细观察一下,老冯也一脸疑惑:“老鷂子,瞧著这分量,得四五只麝的,而且外边的毛壳子呢?” “要不说还得是冯一眼呢,不过你冯一眼,也有走眼的时候,我们这香,是掏出来的,有个说法,活麝取香,老冯你没听说过吧。” 老鷂子竖竖大拇指,他们一共是四只雄麝,加在一起,香的总重大概接近一百克。 没错,每只麝也就產个二三十克的香,真心没多少。 “活麝取香,听著新鲜,老鷂子你喝多了吧?”老冯头认定是老鷂子拿他开涮,又仔细鑑別一下纸包里的麝香,嗯,没掺假。 搞他们这行的也不容易,偶尔也能遇到黑了心的,把采来的山货弄虚作假。 別说香了,老山参都能给你造假,山里有一种叫做桔梗的植物,根系常用来醃咸菜,还有另外一个用途,就是假冒老山参。 经过拼接等等手段,看著跟真的老山参没啥区別,別说外行,就算是內行,都容易走眼。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老冯啊,你还得加强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嘛。”老鷂子逮到机会,也给老伙计上上课。 老冯头心里也开始划魂儿:难道真有什么活取香? > 第54章 又要打赌 第54章 又要打赌 老冯头十多岁就在收山货的铺子里当小伙计,建国后,就在土產收购部工作,四十多年,早就练成一副火眼金睛。 这香绝对没问题,就是没有外面的壳子,难道真是新法子,於是老冯头也就不耻下问:“老鷂子,你给我交个实底,你到底是咋弄的?” 老鷂子早就得了李惊蛰的交代,也不必隱瞒,於是绘声绘色讲起来。 “原来如此,要是此法能够推广出去,那可真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 老冯头经验老道,琢磨一下,便觉得很是可行,心里已经信了八成。 年龄越大,越不希望杀生,因为到了岁数,才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活取香这法子,不知道能叫多少野生麝因此活命,当然是大好事。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冯头做事稳妥,必须亲眼看看才会彻底放心。 於是他就提议,抽时间去老鷂子他们村瞧瞧。 即便已经掏完香,也能演示一下,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老爵子自然是满口子答应,光明正大的玩意,还怕看不成。 俩人一边聊天,一边就把香鑑定完毕,开票取钱。 李惊蛰一直在旁边当观眾,这会儿瞧了一眼,看看香的单价,他真都不想卖了,才一块五角钱一克,玩呢? 不过想想现在黄金的价格,李惊蛰心里也就平衡了。 如今是国家统购统销,就这个价儿,等再过两年就好了,进入到八十年代,慢慢一切变成市场定价,香一下子就涨到十元每克。 再往后,那就更是跟坐火箭似的,等到几十年后,就已经是几千块钱每克嘍。 不过这第一次卖香,还是要卖的,主要是为了给老子增加信心。 最后,这些麝香一共卖了一百四十多块钱。 老鷂子也乐呵呵地收了他自己那份,三十块钱,不少啦,他们木头村一般社员每年家里的花销,也差不多就这些。 最关键的是,只要这些香獐子都活得好好的,每年都能有这么一笔收入,而且隨著种群繁殖的越来越多,这笔钱还会逐渐增加。 剩下的一百多快,老子都递给李惊蛰,这是俩人早就商量好的分成比例。 李惊蛰当然不会客气,现在手头正紧,可下子能回笼点资金,不然过年都没钱嘍。 这下可把老冯头给看得发愣:“老鷂子,你这是—— ” 老鷂子哈哈大笑:“这法子是惊蛰想出来的,也是人家拿钱收活麝,我就是跟著跑跑腿儿。” 老冯头目瞪口呆了好一阵,这才嘆息一声:“果然是后生可畏,小友你叫什么名字,可否让我去观摩一下取香?” “冯爷爷,我叫李惊蛰,我们隨时欢迎您。”李惊蛰自己懒得推广,要是有老冯头去推动,他乐不得的呢。 “小友大气!”老冯头赞了一声,要知道,这个可是独家秘方一样,就跟聚宝盆似的,真能发家致富。 而李惊蛰一点不含糊就把这法子公开,这绝不是小孩子不懂事,而是人家根本不想藏著掖著。 对这样的娃子,老冯头当然高看一眼。 双方约定好,李惊蛰他们就赶紧告辞,再不走,就赶不上大客车了。 等李惊蛰他们回到家,天都黑了,这时候天都短到头了,下午四点就黑天。 忙活一天,李惊蛰怎么也得招待一顿饭,结果到家才发现,家里还有客人等著呢,是一位老汉,嘴里吧嗒著小菸袋,乐呵呵地跟李建国聊天。 从旁边放著的猎枪来看,这也是一位炮手。 看到李惊蛰回来,江雪使劲瞪了大儿子一眼:瞧瞧你干的好事,要帐的都堵家里来了。 老爵子认识这位王炮手,寒暄一阵,对方说明来意:给送来了一公两母三只香獐子,而且都是没受伤的。 “不愧是咱们这方圆百里有名的炮手。”老鷂子也赞了一句。 王炮手呵呵笑著:“正好赶上扎堆,被我们几个人撑到沟子里边,都陷进大雪壳子,听说你们这收活的,这不就送来了。” 老鷂子瞧瞧李惊蛰,刚要说话,李惊蛰就乐呵呵地接过话茬:“王爷爷,先瞧瞧您拉来的香獐子。” 旁边的赵老六眨巴眨巴小眼睛:这是兜里有钱了就捂不住,惊蛰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跟俺以前一样,有钱就花。 这也不是啥大毛病,等娶了媳妇就好了。 赵老六又一琢磨:惊蛰才八岁啊,娶媳妇好像还早著呢,且得等呢。 拿著手电筒到了外边,李惊蛰这才发现当院的爬型,刚才黑模糊眼的,也没注意。 检查一下,三只抱子果然都一点伤没有,就是有点打蔫儿。 再瞧瞧那只公的,香囊也没动过,剩下的就是谈价钱了。 虽说计划不想收公的,可是人家都大老远送来了。 而且李惊蛰知道,养殖业想要快速发展,基数越大越好,尤其是母兽,人们常说的,雨牛下雨牛,三年五个头,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就是跟老冯头都约好了,有一头雄麝,更好演示。 最后,一共给了王炮手六十块钱。 天都黑了,没有叫人家赶夜路的道理,老鷂子就邀请王炮手在他家住一宿,晚饭就在李惊蛰家这吃了。 等送走了客人,江雪虎著脸,叫大儿子把兜里的钱全部上交。 李惊蛰一瞧老娘是真生气了,把剩下的稿费和卖麝香的钱,加在一起差不多一百块,都给了母亲。 “给大儿子留点压兜的。”李建国还在旁边讲清。 “我算看出来了,这孩子兜里就不能装钱。”江雪气呼呼的,还要把李建国的私房钱也没收。 李建国一瞧自身难保,只能无奈地朝大儿子摊摊手。 “哥,我分你一块钱。”李穀雨蹦躂过来,把自己的插画费,匀给大哥一半。 “还是我妹妹好。”李惊蛰搂著李穀雨,揉揉她的小脑瓜,没要她的钱,哪有当哥哥花妹妹钱的道理,大不了再想法子赚点零花钱。 李惊蛰对赚钱没有那么执著,他更喜欢享受家人带来的亲情。 江雪也被气笑了:“你们这一个个的,我是管不了啦,等我上学走了,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上午,李惊蛰又拉著爬犁出去,就在村子周围转悠了一会儿,然后就找到一丛刺老芽的枝子。 这月份,枝子都光禿禿的,不放如果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枝权上边顶著不少越冬的芽孢。 李惊蛰张张手,便有一截刺老芽枝子落入他的手中,约莫有大拇指粗细,数了数,一共有五六个芽孢。 长长长,李惊蛰口中默念,就看到一个芽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眨眼间,就长出来一拃多长,在寒风中,泛著紫色和绿意。 李惊蛰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个计划可行。 把几棵刺老芽都摘下来,抖抖手上的枝子,已经彻底乾枯,里面的水分和养分,都彻底消耗殆尽,李惊蛰也不能无中生有不是? 等晌午头,李惊蛰回村的时候,爬犁上拉著好几捆枝子。 当该上不少人,都是给赵老六帮忙张罗办喜事的。 依旧是白老转领头,就是他一脸不情不愿的:奶奶个腿的,赔大发了,帮著忙活不说,还得出酒菜钱,上哪说理去吧。 没法子,认赌服输,硬著头皮也得干,要不然的话,得叫人讲究一辈子。 “惊蛰,你整这么多刺老芽枝子干啥,这玩意烧火都嫌扎手。”看到李惊蛰,小娃子们就围上来,还以为拉的啥好玩意呢。 “等过年的时候,弄点刺老芽吃。”李惊蛰乐呵呵地说著,然后就把爬犁放在道边,看小胖墩他们抠马掌钉。 这个需要用一块胶皮坨子,一层一层钉在一起,下面大,越往上越小,然后握著坨子,对准圈里摆放的马掌钉,远远把坨子抠过去,打出圈的马掌钉,就是你的了。 再过几年,条件好一些,就会把马掌钉换成一分两分的钢鏰。 白老转瞧见李惊蛰,就想起来打赌的事情,他之所以输给赵老六这个四六不著调的傢伙,根子还是在李惊蛰这。 於是白老转就准备呲噠这娃子几句:“惊蛰,冬天吃刺老芽,你想屁吃呢?” 周围的娃子们一阵鬨笑,只有小胖墩气鼓鼓地跟白老转嚷嚷:“我惊蛰哥说能吃,那肯定就能吃!” “老转爷爷,那要不要再打个赌?”李惊蛰也觉得有必要再给对方涨点记性。 白老转也是报復心切,一咬牙一瞪眼:“赌就赌,你说赌啥吧?” 旁边不少社员也都跟著起鬨:“老转,出息了,跟小惊蛰打赌,人家才八岁好不好。” 赵老六一听打赌,立刻来了精神:“算我一个,必须算我一个,我就站在惊蛰这头。” 还有一大帮小娃子,也都站在李惊蛰身后,嗷嗷怪叫,表示支持。 “惊蛰可不是一般的小娃子,谁不知道是咱们村的小神童,我跟他打赌还是很正常滴。” 白老转嘴里解释著,然后又问李惊蛰:“你说怎么赌吧?” 李惊蛰望望身后的小伙伴:“要是我贏了,你就给村里的娃子,每人买一掛鞭炮,要是我输了,到时候老六的酒席花多少钱,我补给老转爷爷,咋样?” 白老转掐著狗油胡算计一番,觉得没问题,於是就又定下这个赌约。 “到时候可別忘了,还得给俺买一掛鞭炮。”赵老六也不忘凑热闹。 白老转瞅他就来气:“我给你买个大火箭,直接把你射天上得了。” 赵老六也不示弱:“你要是给俺一下打月亮上去,瞅瞅嫦娥长啥样,俺还得谢谢你涅。” 嗯咳,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赵老六一瞧,是马翠花,连忙嘿嘿地凑上去:“嫦娥肯定没俺家翠花长得好看。” 大伙一阵鬨笑,然后又各自忙活,李惊蛰也拉著爬犁回家,把刺老芽枝子都裁成一边高,然后几十根捆在一起,一共弄了好几捆。 木头槽子里少放点水,把刺老芽都戳到槽子里,他瞧瞧自己家的窗台,晚上还上冻呢,於是就叫彪子给搬到他家,往窗台下边一放。 “惊蛰,真能发出刺老芽吗?”李红梅也有点不大相信。 “嫂子,你就瞧好吧。”李惊蛰前世就这么干过,而且凭藉他现在的能力,晚上想吃刺老芽,都能弄出来。 只不过遮掩一下,还是有必要的,你要是冷不丁就弄出来,別人可就真拿你当妖怪啦。 李红梅嘴里嘖了一声:“这大冬天的,过年要是能吃上一口刺老芽,那肯定美,要是拿到公社那边,肯定能换不少粮食。 ,5 李惊蛰也听得心里一动:对呀,正想著怎么赚点过年钱儿呢,可不得发挥自己的优势嘛。 正琢磨著行动方案呢,就看到老鷂子领著老冯头进来,好傢伙,这老爷子还是个急茬儿。 第55章 翻车了 第55章 翻车了 老冯头其实马上就要退休了,他这辈子兢兢业业,也没做出过啥轰轰烈烈的大事,其实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是这么平平淡淡过来的。 可是老冯头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小娃子撑老家贼一赶巧了,正好听到活取香这个法子。 要是真能行的话,经他的手推广出去,那他的职业生涯也算是彻底圆满。 昨晚琢磨了半宿之后,老冯头一大早就去客运站,然后又跋涉了二十里路,到了木头村,也把老爷子给累够呛。 “冯爷爷,正好昨天我们收了一只雄麝,您先歇歇腿儿,喝点水儿,然后我给您演示。” 李惊蛰对这种比较敬业的人,还是很尊重的。 老冯头摆摆手:“不累不累,咱们先看了再说。” 好吧,李惊蛰就领著他们去了自家的前园子,这里临时搭了个棚子,十多只香獐子,都在这边养著呢。 它们身上大多有点伤,都被李惊蛰治疗中。 老冯头先查看了被掏空的那几只雄麝,一个个精神头都不错,都在木头槽子旁边吃里边的豆皮子。 在李惊蛰的帮助下,又瞧瞧它们的香囊,都非常正常,並没有什么发炎肿胀的情况。 以李惊蛰对木勺的掌控力,那肯定是不会伤到这些小傢伙的。 不错,老冯头拍拍一只香獐子的屁股,然后望向李惊蛰,示意他可以动手。 这项活计,李惊蛰早就驾轻就熟,分分钟的事儿。 不过为了叫老冯头看清楚,他也就可以放慢了速度。 几勺下去,香囊里边的香就被掏出来,过程十分顺利,香獐子在李惊蛰的安抚下,根本都没挣扎。 “给你吃点盐补补。”李惊蛰往它嘴里塞了两粒大粒盐,结果引来那几只能活动的香獐子都过来抢食,呼喇一下把李惊蛰都给围上了,一个个直往他身上扑。 “你们这帮玩意,都赖皮缠是吧。”李惊蛰也没招,打不得,骂不懂,你有啥招。 老鷂子和老冯头都乐呵呵地瞧著,人和动物这么和谐,这场面看了叫人感觉很舒服。 老冯头现在是彻底相信了,嘴里轻声嘆道:“后生可畏啊,就这么一层窗户纸,可是咱们这一辈辈的,愣是没捅破,惊蛰,你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惊蛰倒是没啥太大的感觉,毕竟这东西不属於他,只不过提前拿出来用用,如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他就算完成任务。 进屋洗手,李穀雨给倒上茶水,老冯头抿了一口:“嗯,这是北芪泡的,味道不错,你这黄芪也好,最少三十年。” 要不怎么说是行家呢,一出口就知道是啥。 这些黄芪是李惊蛰采松塔的时候遇到的,根茎有十好几米长,估计最少也得生长了三四十年,这种上好的药材,那药效自然是槓槓滴。 后世有些人服用汤剂之所以效果不大明显,其实最主要的根子,是药材品质不行,都是人工种植的,年头也不够。 这样就需要医生有看药抓方的本事,可是这个难度又有点大,受到各方面限制,医生真心做不到啊。 把黄芪採回来之后,大部分都给老妈药用了,李惊蛰留了点儿,炮製成茶,给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分发一些。 这边冬天太冷,对心血管很不友好,常喝黄芪茶,能改善心臟供血功能。 隨后,李穀雨又给端来一个小笸箩,里边是松籽和榛子啥的。 都放大锅里炒熟的,每个果核上边,都有裂口,用手指甲轻轻一,就能扒开。 这是在炒的时候,李惊蛰特意给加工出来的,省得还得噹噹咂。 “还是咱们这边的东西正宗,这松籽多好。” 老冯头赞了几句,然后就看到书桌上有纸笔,正好趁著现在记忆清楚,就准备把活麝取香整理成文稿。 他的意思是把写好的稿子往上交,儘早推广。 工作这么多年,老冯头在地区也有点关係,所以很有把握,也有自己的打算。 坐在桌前,老冯头乐呵呵地望著李惊蛰:“惊蛰啊,论功行赏,你得是头功,要是你再大点的话,我豁出去这张老脸,高低也得给你弄个工作指標,去我们收购部上班;可你这实在太小,只能爭取给你父亲或者母亲了。” 这已经是老冯头能做到的极限,他毕竟只是一名工人,没有这种招工的权利;只能凭藉活取香这项创造,来帮著李惊蛰家里解决一个工作指標。 这年头,农转非,那绝度叫人抢破脑袋。 从此告別汗珠子掉地摔八瓣的苦累,摇身变成吃供应粮的工人,端上铁饭碗,相当於走上人生巔峰。 老冯头是个实在人,觉得自己的做法,足以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 可是他瞧瞧李惊蛰这小娃子,却没啥表情变化。 莫非是娃子年龄太小,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家的重要性,老冯头於是又问道:“惊蛰,你爸爸和妈妈呢?” 李建国放寒假了,他受了好大儿的刺激,正在闭门创作,基本上白天都在瞎二爷那屋,那边比较消停。 没道理,自己的大儿子都发表了第二篇作品,他这个当爹的还止步不前吧。 而江雪,则去帮著赵老六那边忙活去了,所以这两口子都不在家。 老鷂子也明白了老伙计的意思,心里好不羡慕,编制啊,这是村里社员的终极梦想,不过李惊蛰家的情况,有点特殊。 於是老鷂子轻咳一声:“老冯啊,我跟你交个底儿,惊蛰他母亲,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考上了首都中医学院,他父亲呢,高考分数比他母亲还高呢,就是惦记著家里的娃子,所以没报志愿,准备著今年夏天再考,肯定也是大学苗子,所以你说的这个指標,他们家真的用不上啊。” 原来是这样啊,老冯头愣了好半天,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朴素的小屋子,最后只能一声慨嘆:“山不在高,水不在深,这一家子都是龙凤啊,我这冯一眼的绰號,也该退休嘍。” 看来只能从別的方面进行补偿了,这个年代,还是很重视荣誉的。 聊了一会,老冯头拿起笔开始写东西,李惊蛰没啥事,乾脆去外屋地做饭。 家里有猪肉,李惊蛰发泡了一些薇菜乾,整个肉丝炒薇菜;另外再燉只小鸡,里边放点泡发的猴头儿,用来待客已经相当丰盛。 下午吃饭的时候,还给老冯头倒了两盅人参酒,把老爷子也喝美了。 虽然过他手的老山参不知道有多少,但是用人参泡酒,他还没能力这么干。 老冯头今天是肯定回不去了,於是就在瞎二爷那屋住上一宿,对於这个小山村的生活,他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退休之后,要是能在这养老,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李惊蛰拉著爬型,准备把老冯头送到公社。 “哥,我们也跟著去。”李穀雨和孟飞飞也都穿戴整齐,扎著厚厚的头巾,戴著手闷子,然后一脸渴望地盯著大哥看。 就连李重阳,也扎著小胳膊要跟著。 不是爬犁魅力大,是拉爬犁的大公鹿稀奇啊。 等老冯头来到大门外一瞧,也被嚇了一跳:“惊蛰,你这还有梅花鹿呢?” 梅花鹿都在后园子,昨天老冯头没见到。 “我哥养了十多只呢,都是它们自己跑来的。”李穀雨给大公鹿嘴里塞了一根胡萝卜,然后还拍拍这傢伙的大长脸。 这头公鹿挺聪明的,认识家里人。 “好大的家业。”老冯头现在是彻底服了,光是这些梅花鹿和香獐子,价值就得有几千元,而且还能不断地创造价值。 李惊蛰嘴里还谦虚呢:“家趁万贯,带毛不算。” “你个臭小子。”老冯头用手点指,然后定下来:等到割鹿茸的时候,一定要卖到他那里。 “这个还不一定呢,现在就两三头公鹿,还有两头是没成年的,割下来的鹿茸,我准备自己用。” 李惊蛰也没答应,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老冯头也就不提这茬,看著大公鹿拉的爬型笑道:“都说老虎拉车,谁敢啊,这梅花鹿拉车能行不,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別再摔断嘍。” 这事確实新鲜,村里的娃子们,早就围过来看稀奇,一个个扒扒插插的,都想坐上去体验一下。 马拉爬犁都坐过,可是这鹿拉爬犁,还真是头一遭。 李惊蛰也不大好確定,毕竟没试过,他也是觉得大公鹿挺老实的,拉爬犁应该没问题,圣诞老人能坐驯鹿爬犁,咱们为啥不能坐梅花鹿爬犁呢? 其实他就是图个新鲜,想要尝试一下。 於是给梅花鹿武装起来,家什都是从生產队的牲口棚借来的,是给毛驴用的,李惊蛰觉得梅花鹿个头跟毛驴差不多,应该能对付用。 先在梅花鹿的脖子上套了个环形的草包子,这个叫套包,外边是布,里边塞著穀草啥的,省得绳子直接勒身上。 套包上边掛上拉板子,在连接著拉绳,最后拉绳从两侧系在爬型上边。 要是大骡子大马啥的,还要戴上马鞍子和肚带,整套披掛,不老实好咬人的,还得给嘴巴戴上嚼子。 拉爬型就不用那么费事了,给梅花鹿都上套之后,爬型上边已经挤满了小娃娃,就跟装豆包似的。 “给我腾个地儿,咱们先试试。”李惊蛰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个驾驶位,手里像模像样地甩了下小鞭子,嘴里大喝一声:“驾!” 梅花鹿还真听话,闻声而动,不过它不是往前走,而是腾一下跳起来挺高。 结果一下子就张辕子了,爬犁前端被它给带起来,整个浪向后一仰。 爬犁上的小娃子就跟下饺子似的,噼里噗通,全都掉下去了。 第56章 五和六 第56章 五和六 第一次鹿拉爬犁的试行结果並不大满意,但是小娃子们高兴啊。 这帮皮猴子也根本不在乎摔跟头,反倒是笑嘻嘻地爬起来,还想坐呢。 倒是老冯头被嚇得够呛:差点真被送走,多亏刚才没坐,看来这小惊蛰虽然早慧,到底还是个孩子。 李惊蛰如今的心態就是这样,他想要去尝试更多的东西,包括但不限於金钱和名声,还有那份专属於童年的纯真和快乐。 最后还是老鷂子借了生產队的马拉爬型,把老冯头送走。 李惊蛰当然也去跟著溜达一圈,结果到了公社才惊喜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供销社门口,竟然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农贸市场。 有下边大队的社员,挎著筐,挑著担,或者拉著小爬型,把自家富余的一些农產品,弄到这里来出售。 隨著特殊时期的结束,一切都在慢慢復甦,有些事情,都不用上边组织。 逛了一圈,李惊蛰真就逛了一圈,啥也没买,兜里蹦子皆无。 本来瞧上了一名猎手摆著的两只飞龙,可惜只能眼馋。 飞龙是当地的叫法,学名花尾榛鸡,这玩意可谓是飞禽之首,味道最鲜。 有人说,天上龙肉没尝过,但是飞龙肉那绝度好吃。 李惊蛰也想吃,毕竟再过十年八年的,就开始禁制捕杀了,市场上买到的,都是人工养殖的,跟天生的当然没法比。 於是,搞点过年钱儿,又成了李惊蛰当务之急的大事。 不过也得等赵老六大婚之后的,这老小子毕竟也是李惊蛰的拥躉,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赵老六的婚礼,没有彪子那么隆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结婚这天,赵老六借了李建国家的自行车,接著新娘子,绕了一圈,然后驮回他的家里,就算是接亲了,这就是住的近的好处。 赵老六也化身成精神小伙,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上喜气洋洋,多年光棍汉,终於娶上美娇娘,虽然是二手的,但是谁叫人家乐意呢。 新娘马翠花则穿著粉色的袄子,按照当地习俗,新婚披红,二婚著粉。 新房也是用报纸新糊的,显得屋子里边也亮亮堂堂。 屋里也添置了新家具,李惊蛰给他打了比较实用的炕琴和靠边站,外加装衣物的两个小柜儿,就算李惊蛰送给他的贺礼。 杨队长和李建国负责写礼帐。李建国执笔,在红纸上写著人名和钱数,队长负责收钱。 这个基本就相当於会计和现金,一套班子。 李惊蛰也凑到这屋瞧瞧礼帐,基本都是一块两块的。 最高的,就是他老娘隨了五块,还有杨队长,隨了个三块。 这东西都是礼尚往来,赵老六平时基本都白吃白喝那伙的,大伙之所以还都隨礼,主要是看著马翠花的面子呢。 客人基本都是本村的,热热闹闹开席。 就是这饭菜有点水,比彪子那时候差太远了。 以白老转的算计,什么八对八六对六的,能吃饱就成,最不满意的就是小娃子们了,直接把白老转的外號给改成了白老抠。 行啊,反正不用花钱,赵老六还挺满意。 等到忙活完了,到了晚上,人且都散了,屋子里面就剩下新婚夫妇。 今天晚上比较特殊,连二柱子都去他大爷家,跟他叔伯哥哥大柱子睡去了。 “媳妇,麻溜上炕,俺都等不急了!”赵老六盘腿往炕上一坐,弄得马翠花脸上泛红:“死鬼,急啥。” 赵老六卡巴卡巴小眼睛:“俺的意思是,先看看今天接了多少礼。” “多少也没你的事,以后这家我管钱。”马翠花白了赵老六一眼,不过还是拿出钱数了数,一共不到八十块钱。 数完钱,还是从里边抽出一张两块的,塞进赵老六兜里。 “翠花,你真好,累了一天,赶紧睡觉吧。”赵老六拉上窗帘。 还是马翠花有经验,在屋子里搜寻一遍,免得有小孩儿捣乱。 没有发现敌情,就上炕睡觉。 赵老六这时候也来劲了,伸出巴掌在马翠花眼前晃了晃:“媳妇,今天晚上我要来这些遍!” “没够,还来五次,你行不行啊?” 赵老六看看自己的巴掌:“明明是六次好不好,我这还个六指儿呢。” “来呀,谁怕谁,看累不死你这头牛。”赵翠花是过来人,当然也不含糊。 哈哈哈,床外传来一阵笑声,还有人大声嚷嚷:“看好嘍,这不是五次,是六次!” 坏了,有人听窗根儿。 赵老六这房子有些年头,这种老房子都是单层,窗户的隔音也不好。 这下子,估计明天传出去,大伙能指望这个笑话乐半年。 李惊蛰在第二天也听闻了此事,一笑了之,这些事情,现在距离他还很遥远,不著急,慢慢长。 看看墙上的日历,才发现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儿。 “妈,今天过小年儿,咱们包饺子吧?”李惊蛰一边生炉子,一边嚷嚷。 李重阳也醒了,现在夜长,都睡得足足的,臭小子也趴在被窝里嚷嚷:“饺子,吃饺子!” “我看你像饺子!”江雪轻轻拍了一下被子中小儿子的屁股位置,然后自己也笑了,“行,今天没事,咱们包饺子。” 於是猪肉酸菜馅饺子就安排上了,做好吃的,自然把彪子一家也叫过来。 好在上些日子,李红梅换了一些白面。 “再包点韭菜肉的。”李惊蛰从外面拿了一把韭菜回来,绿莹莹的。 江雪也瞧得眼睛一亮:“哪来的,这大冬天的也有韭菜?” 李红梅接过话茬:“嫂子,是惊蛰在木头槽子里种的,就放爷爷那屋的窗台上,兴许是阳光足,长得还真快。” 她也没种过地,不大了解这些,江雪还以为是种了多长时间呢,也就没在意,把韭菜摘了一半,洗乾净切碎,单用个小盆儿又弄了一样馅。 饺子煮好之后,韭菜馅的透过饺子皮发绿,结果大伙都先挑韭菜肉的吃。 瞎二爷咬了一口孟飞飞给他夹的饺子,微微点头:“还是韭菜鲜,惊蛰你这法子不错。” 李惊蛰也吃得挺香:“二爷爷,我听说大城市郊区,都有扣塑料大棚的了,就是一个道理,屋子暖和就成。” 塑料大棚技术,已经有好些年了,不过受限於相应物资不足,主要是塑料缺乏,所以还远远没达到推广的程度。 江雪也想起一件事:“今天都二十三了,晚上泡点绿豆,生点豆芽子过年炒著吃。” 冬天没啥绿叶菜,所以一般都生点绿豆芽,放在炕头上,用小被子一蒙,早晚投两遍就成。 “那敢情好,炒豆芽放点韭菜。”李惊蛰心里也彻底安稳下来,看来可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吃完饭去外面转了一圈,小娃子们也明显比往天更兴奋,嘴里还念叨著:“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 这时候的娃子,是真盼望著过年,盼著能吃顿好的,盼著做件新衣服,盼著能放鞭炮,盼著能撒欢的玩儿。 等到几十年后,感觉就没啥盼头儿,这年也就过得没滋没味的。 娃子们正闹哄著呢,就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从村口进来,嘴里还发出悠长的吆喝声:“大块糖大块糖,一抻就抻出来那老长。” 不是,大爷,你说的是大块糖吗? 娃子们呼喇一下就围上去,不管买不买,先围上去再说。 也有心眼儿尖的,直接往家跑,朝家里要钱去了,比如小胖墩。 大块糖就是关东糖,是用小米发酵,然后熬出来的。 没出锅的时候,黏黏糊糊的,可以押成各种形状,也可以摶成圆形,就是糖瓜儿。 所以人家卖大块糖的老爷子也没喊错,可不就是押出来的嘛,然后切成一段一段的。 前些年,可没人骑著自行车卖这个,证明现在確实宽鬆许多,大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很快,要来钱的小娃子们就把一枚枚钢鏰,递到老爷子手里,换来大块糖。 “老爷爷,给我买两毛钱的。”李穀雨拿著一张一块钱的钞票,买了好几块大块糖,还美滋滋地给大哥发了一块。 “看来我是借妹妹的光嘍。”李惊蛰摸摸李穀雨戴著头巾的小脑瓜,然后噶蹦咬了一口大块糖。 这东西又酥又脆,甜中还带著米香,说实话,真比那些糖球啥的好吃。 唯一的毛病,就是在嘴里嚼著嚼著,有点粘牙。 黏就对了,大块糖,就是要粘灶王爷嘴的,省得他老人家上天胡咧咧,把家里那点不光彩的事儿都回报给玉帝。 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不过前些年闹的厉害,这些风俗统统都取缔。 正所谓春风吹又生,很快就会恢復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一概摒弃。 也有的娃子,没从家里要到钱,抽抽著小脸儿,只能眼馋吧唧地瞅著別人吃。 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好,等到几十年后,物质极大丰富,啥东西都手到擒来,反倒不想要了。 来之不易,才更觉珍贵,大抵是这个道理。 等过了小年儿,李惊蛰就跟老妈说了一声,要去找冯爷爷把卖麝香的钱要回来,江雪也不疑有他,反正大儿子也不用担心。 李惊蛰又朝老爸要了几块钱,叫上彪子,又从生產队借了一匹辕马,拉著爬犁,去了县城。 爬型上边堆的满满的,都用草帘子苫著,也不知道装著啥东西。 第57章 冬天里的刺老芽 第57章 冬天里的刺老芽 腊月二十四下午,李惊蛰来到了土產收购部。 老冯头瞧见他,笑呵呵地招招手:“惊蛰来了,你个臭小子,盯得还真紧,就一份麝香,你还怕我贪了不成?” 上次掏出来的那份香,李惊蛰就叫老爷子直接带过来。 李惊蛰也知道老头儿是跟他开玩笑呢,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冯爷爷,这不是要过年了吗,给您送点年货。” “哦,那我倒要瞧瞧,咱们小惊蛰弄来啥宝贝。” 老冯头瞥了一眼李惊蛰的挎包,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了些啥? “绝对是新鲜东西,包您满意。”李惊蛰摘下挎包,打开两个带子,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报纸包,放到柜檯上。 老冯头习惯性地吸吸鼻子:“我咋闻到一股刺老芽的味道,不能啊,这月份,哪来的刺老芽?” “您这冯一眼,应该改名冯一鼻,就是刺老芽。” 李惊蛰打开报纸包,只见里边正是一捆绿油油的刺老芽,泛著微微的紫意,犹如冬日里一抹春意,十分鲜嫩诱人。 “倒是新鲜,这礼物我喜欢,正好过年包一顿刺老芽馅饺子。” 老冯头乐呵呵地摸摸李惊蛰的脑瓜,李惊蛰也没法子,谁叫他现在就这个年纪呢,被人摸脑瓜太正常。 而且李惊蛰长得大眼生生的,这半年多脸上也有肉了,小脸肉嘟嘟的,確实招人稀罕。 这时候,店里其他几个营业员也都围过来瞧热闹,对鲜嫩的刺老芽也嘖嘖称讚。 一位三十多岁的阿姨实在忍不住,就问李惊蛰:“小朋友,你这是大棚蔬菜吧,哪来的,不会是你家种的吧,还能不能弄到? ” 过年了,谁家不想弄点新鲜蔬菜,这刺老芽瞧著就新鲜,味道也很浓郁,餐桌上要是摆上一盘,那肯定受欢迎。 李惊蛰略略露出害羞的小表情:“阿姨,这是我小舅从春城带过来的,那边郊区有塑料大棚,不过就是价钱贵点,一块钱一斤。 旁边有个大娘接过话茬:“是贵了点,都赶上猪肉一个价儿。”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先问话的阿姨则反驳了一句:“张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猪肉能买到,这鲜菜可买不到。” “是这个理儿,小兄弟,给我定二斤。”一个小伙子看来是急性子,已经开始订货。 都是有正式工作的,每月都能拿工资,两块三块的,大伙可以承受,毕竟这月份,鲜菜难得。 许多人家,为了过年能吃上一口绿叶儿,都在自个家栽蒜瓣,就为了割两茬蒜苗尝尝鲜,借借味儿。 大伙七嘴八舌的,你一斤他二斤的,好不热闹。 李惊蛰则不慌不忙地摆摆手:“大家先別急,我小舅回春城拉货去了,定好了是明天中午到,等货运到了,再分给大家。” 没法子,只能拿小舅做幌子了,毕竟这蔬菜的来源不好解释。 也不知道远在春城的小舅,耳根子会不会发烧。 等其他营业员都散了,老冯头低声询问:“惊蛰,你小舅弄来多少,可別搞出什么乱子?” 这年头,小心无大错,当事人总结出一句话:投机倒把是个筐,啥啥都能往里装。 “没多少,也就几百斤,是用火车带过来的,车上有熟人。”李惊蛰简单解释了一下。 李惊蛰本来也没想大张旗鼓,就是弄点小钱儿过年,真想赚大钱,不急的,等今年开完大会,形势就会好很多。 他准备今年先趟趟路,明年再组织大伙扣大棚。 他才八岁,急个啥,好好享受生活不好吗? 老冯头点点头:“那还好,数量不多,不用到外边卖去,在我们这就能內部消化,基本不能出乱子。” 李惊蛰瞧瞧屋里这几个人,真的能消化吗? 他的计划,是一会儿去李红军家,亚麻厂是大单位,职工比较多。 现在的单位,福利待遇都不错,过年过节,工会或者后勤都能发东西。 像是过年的时候,发点带鱼和苹果冻梨啥的,再正常不过。 从新鲜和实用的角度来说,这鲜菜可比带鱼强多了。 带鱼有都是,隨便买,鲜菜你有钱都买不到。 “你呀你,真以为我们单位就这点人啊,我们这是门市部,整个土產公司,二三百號呢”老冯头当然看出李惊蛰的心思。 他们这边守著大山,土特產丰富,而且还经常从事外贸生意,要不能叫公司吗? 这样啊,李惊蛰觉得这样也好,找李红军的话,李红梅以后肯定也得知道,老妈也就会知道,他解释起来还麻烦。 隨即,老冯头就拿著这些刺老芽当样品,去找主管后勤的领导。 他在这工作四十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更何况,这是好事,別的单位分年货是一坨带鱼,他们这是水灵灵的青菜,那说出去都有面儿。 而且数量不大,也不用走正规的进出货手续,哪个单位没点小金库,这几百块钱,根本不算事儿。 一切都给安排妥当,都没用李惊蛰操心。 李惊蛰也觉得这位冯爷爷人不错,而且眼光也高明,懂得山货这行的门道,等退休之后,倒是个好帮手。 既然如此,就不用去李红军家,等到老冯头下班,李惊蛰就跟他回家,兜里还揣了三十多块卖香的钱。 第一次登门,李惊蛰还想去买点礼品,被老冯头给拦住,有这些刺老芽就足矣。 果然,到家之后,他老伴儿也很是欢喜,赶紧把鲜菜打开捆儿,放到阴凉的地方,这时候温度低,放到过年肯定没事。 老太太也挺喜欢李惊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还夸了半天。 等他孙子冯雷从外边疯够了回来,还被老太太一通数落:“你瞧瞧人家惊蛰,年纪比你还小呢,都成小作家啦。” 冯雷已经上小学三年级,正是淘气的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家长当面夸別的孩子,所以这小子有点不服气地瞅著李惊蛰。 估计李惊蛰要是问一句“你瞅啥”?这小子就敢衝上来跟李惊蛰干一架。 等老冯头的大儿子和儿媳妇都下班,就开始吃晚饭。 一家有三个人拿工资,所以日子很不错,家里收音机缝纫机啥的都比较齐全。 晚上的主菜是酸菜燉大骨头,老太太还凉拌了一点刺老芽,把家人都给惊了一下。 “妈,这时候哪来的刺老芽?”儿媳妇赶紧往儿子碗里夹了一根。 冯雷刚吃嘴里,就听奶奶说:“是惊蛰带来的。” 冯雷顿时觉得嘴里的刺老芽不香了,等吃完饭,他就趾高气扬地拿过一本32 开的书,在李惊蛰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小作家吗,你看看人家写的这个,那才叫好呢。” 看到他翻到的篇章,李惊蛰也忍不住笑了:“你说这个葫芦娃的故事啊,我都能背下来。” “不信!” “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 “你写的,你就吹吧,人家作者是苗苗。” “没错啊,苗苗就是我的笔名,我跟你说,你刚看到水娃出世是吧,后边还有大力娃,铁头娃,隱身娃————” 冯雷的小嘴越张越大,等李惊蛰停下来准备喝口水,这小子噌一下抱住李惊蛰的胳膊:“哥,你是我亲哥,今天咱俩一被窝,你多给我讲点。” 李惊蛰把对方的小手扒拉开:“你还是慢慢看吧,我晚上还有事,不能在你家住。” 冯雷感觉天一下子就黑了:这好几个月一集,等得人实在著急。 这会儿可不是日更,正儿八经的月更,还有双月更的呢。 儿童文学刚刚復刊,今年拢共计划出四期合订本,不过量大管饱,一本书三百页左右。 看到外边也確实天黑了,李惊蛰就朝老冯头要来仓库的钥匙,去那边做准备。 白天在收购部,李惊蛰都计划好了,朝人家借了一个空仓库。 李惊蛰先拐到县城的大车店,叫上在这里等候的彪子,赶著马爬型去了仓库那边。 到了地方,把草帘子撤下去,下边是一捆捆的刺老芽枝子,都运到仓库里边。 仓库里烧著个火炉子,一点也不冷,彪子直接就睡了。 李惊蛰还得干活呢,正好,弄完的枯枝,撅吧撅吧都填炉子里烧火了,一点痕跡都没有。 再说老冯头的孙子冯雷,眼巴巴地望著李惊蛰走出门,简直是伤心欲绝:葫芦娃走了。 这小子一宿都没咋睡好,第二天吃完早饭,这小子非得磨著爷爷,也带他去收购部,果然再次看到了李惊蛰。 就是这位葫芦娃有点没精神,没法子,李惊蛰为了催生刺老芽,有点透支。 至於他那位从未露面的小舅,当然是又坐车回去啦。 这一次,李惊蛰也终於试探出目前自己的极限,费劲巴力,才弄出来三百多斤刺老芽,还得练啊。 后勤主任上班之后,派人从仓库把刺老芽抬出来上秤。 看看货色,都十分新鲜,就差沾著露水珠儿了,后勤主任就痛痛快快付钱,李惊蛰兜里入帐三百多块。 够用了,他今年主要是实验一下,对付点零花钱儿,要大干,也得等到明年再说。 要是有现在的工人能够听到李惊蛰的心声,非得上来就给他个大脖溜子: 三百多块,够我一年工资了,你说是零花钱? 他下午还要回家,於是就跟老冯头等人道別,冯雷这小子恋恋不捨:“惊蛰,我过两天去你家玩。” 李惊蛰也就顺口答应,以为对方是说著玩呢。 接下来就是叫上在外边等候的彪子,採购一些年货,县里这边,怎么也比公社强。 走著走著,李惊蛰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发的小农贸市场,想想也对,公社那边都有了,县里这边,规模肯定更大。 要过年了,也没人管,逛市场的人还挺多。 李惊蛰把马爬犁拴在一棵树上,就和彪子隨著人流,准备看看有啥能买的,很快,他就被一个卖冻梨蛋子的所吸引。 冻梨都是装在花篓里,外表黑默的,一花篓估计好几十斤,这玩意好,用凉水欢透了,汁水十足。 李惊蛰正准备买上一篓,就听旁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同志,买电子表不,便宜点,二十块钱你就拿走。” 李惊蛰不由得转头过去:这声音咋听著这么耳熟呢? 第58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第58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江涛裹著个军大衣,头髮戧毛刺,跟鸡窝似的。 他已经在火车站蹲了两宿,想要去姐姐家,可是兜里连一毛钱都没有,车费都付不起。 咬咬牙的话,倒是可以走过去,可是兜里没钱,俩手空空登门,面对外甥外甥女殷切的目光,他这个当舅舅的丟不起那个人。 眼瞅著要过年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江涛一狠心,把自己手腕子上唯一剩下的那块电子表摘下来,准备换俩钱儿。 正好这边有个市场,他不敢大声喝,只能鬼鬼祟祟的,挨个摊位询问。 越是这样,人家越以为他这块表来路不正,都跟撑狗似的,把他驱赶到一边。 江涛心里这个气啊:瞧不起谁呢,老子这电子表,在省城最少都能卖五十。 唉,不提也罢,想起这些,眼泪哗哗的。 “这块表我买了。”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涛激动坏了,转身寻找,最后低下头,才瞧见人群中的那个小娃娃,江涛的眼睛瞬间瞪圆:“惊,惊蛰!” “小舅,行啊,你这买卖越做越大,都跑到我们县这边了。” 李惊蛰一瞧小舅这幅模样,就知道准是吃了亏。 吃点苦头更好,小舅现在就缺乏沉淀。 万万想不到,本来是打冒支说小舅往这运青菜,结果小舅还真来了,而且確实比较菜,一脸菜色。 激动过后,江涛直接把李惊蛰给抱在怀里:“惊蛰啊,小舅悔不该没听你的话啊!” 他总算是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李惊蛰指指不远处没人的角落,甥舅二人朝那边走去。 江涛也讲述了这段时间的经歷,他准备春节之前弄一把大的,所以把手里的积蓄全都去进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是回来之后,还没等开卖呢,就被执法部门摸上门,要不是他熟悉地形,翻墙头逃跑,估计李惊蛰只能去笆篱子里边看他小舅了。 货物自然是全部被收走,江涛嚇得也不敢回家,直接来姐姐家这边避难。 到了县城,兜里彻底没钱,差点就混成要饭的。 听小舅眼泪巴叉地讲完,李惊蛰就好好安慰一番,他更相信,磨难使人成长。 “小舅,咱们买点年货,然后回家,等过完年,我再给你细说,还有更好的出路呢。” 李惊蛰先给小舅画了个大饼,不然的话,就小舅现在这状態,是个人就能瞧出来有问题,更別说瞒过精明的老妈了。 果然,江涛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他现在不听家里老爷子的话,但是对这位大外甥,绝对言听计从。 二人重新回到市场,彪子还在这等著呢。 李惊蛰又回到卖冻梨的摊子前边,买了一花篓冻梨。 隨后又买了点冻柿子和山楂,叫小舅也扛著唄,正好来了免费劳力。 转著转著,李惊蛰终於看到心仪之物,只见一条铺著的麻袋上边,摆放著好几只飞龙,旁边还有一只冻得梆硬的傻抱子。 上去问问价儿,李惊蛰就把飞龙都买下来,这玩意大小跟沙半鸡差不多,但是价钱可不便宜,讲了半天价,一只还花了二块五毛。 李惊蛰又看到一份卖猪肉的,旁边的袋子里,还装著一副灯笼掛儿。 心肝肺加肠肚这些,冻成一大串,被称作灯笼掛。 家里的肉够吃了,正好再买点这些零碎过年吃。 李惊蛰一问价,真不贵,一副才三块五毛钱,看来是家里捨不得吃,换俩钱。 於是连价也没讲,就买了下来。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李惊蛰就准备去百货商店再买点东西。 江涛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大外甥小声说:“惊蛰,先买点吃的唄,小舅都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李惊蛰从兜里掏出来几张钞票,塞进小舅手里。 江涛放下东西,乐顛顛地跑到街边,很快就捧著几根大麻花回来,跟彪子造上了,嗯,真香。 李惊蛰进一百里边又採购一番,这才赶著马爬犁,满载而归。 等他们进了家门,天都黑透了,家人早就吃过晚饭,都以为李惊蛰今天又不回来了呢。 看到江涛,大家也都好不欢喜,江雪虽然心里有所怀疑,不过也没当面问。 李穀雨把剩饭剩菜热上,江雪又炒了盘土豆丝,加上一小把翠绿的韭菜,味道嗷一下子就上来了。 爷俩一通狼吞虎咽,吃饱喝足,江涛又抽了一根烟儿,一直悬著的心,也彻底安稳下来。 李惊蛰则开始往外掏东西:“都是小舅买的,小雨和飞飞,这是小舅给你们买的绸子和雪花膏。” 粉红色的绸带还镶著金边,虽然以李惊蛰的眼光,看著有点土气,但是很喜庆。 雪花膏是万紫千红,看著上面色彩斑斕的盒盖,俩小丫头立刻乐得合不拢嘴。 “我的呢?”江雪望向弟弟的眼神有些不善。 “这呢,这呢。”李惊蛰连忙又摸出来一盒更大的。 江雪这才满意地接过来,打开上面扁圆的盒盖,里面有一层锡箔纸,轻轻揭开,她慢慢把鼻子抽上去,轻轻吸了一下,然后一脸陶醉。 李惊蛰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嘆:无论多大年龄的女人,都逃不掉化妆品的诱惑。 於是继续掏东西:给弟弟李重阳买的一套小衣服,这小子,长这么大,一直捡他哥哥剩儿呢,都没穿过新衣服。 给老爸的,则是一支钢笔,英雄100,花了將近五元钱。 这种钢笔之所以贵重,是因为笔尖用12k黄金製作,在当时,深受广大知识分子所喜爱,从李建国同志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其它还有一些小零碎,过年放的鞭炮,还有小娃子点的小蜡烛。 “哇,磕头燎!” 李穀雨拿起一包小蜡烛,里面五顏六色的,蜡烛有小手指那么粗,大概十公分的高度。 也不知道为啥叫磕头燎,反正小娃子们都这么叫。 鞭炮里边,最多的就是小洋鞭儿,也是小娃子们最喜欢的,里边红绿两种顏色交错,粗细跟火柴杆似的,小娃子放著比较安全。 就这种小鞭儿,一毛钱一掛,一掛大约100个头。 小娃子们放的时候,可捨不得一下子都点著,得拆下来,兜里装上二三十个,一个一个地放著玩。 原因很简单,家里大人捨不得多买,也就一掛两掛的。 最后就是一些冻货,瞧著那副灯笼掛,李建国比较满意: :“一会儿用水泡上,我拾掇出来,明天先烀上。” 江雪则摆弄著那几只飞龙:“这个得挺贵吧?” 李惊蛰可不敢说是两块五一只买的,那老娘肯定得训他:两块五都能买只鸭,你说败家不败家! 於是呵呵两声:“是冯爷爷送的。” 江雪也就不吭声,她估摸著,大儿子兜里,备不住又有零花钱了,这小子是搞钱小能手,还真是防不胜防啊。 大家各自把东西都归置好,李惊蛰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东西不在於多么贵重,重要的是喜不喜欢。 看著家人脸上都喜滋滋的,他的心里也格外甜。 重生的意义,不在於能利用先知先觉赚来多大的家业,而是更懂得亲情的宝贵,还有更珍惜这世间一切宝贵的情感,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等到晚上,李建国郑重地取出一沓稿纸:“李惊蛰同志,看看老爸的新作,请斧正。” 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李建国是把儿子放在和自己同一个高度的。 李惊蛰也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这依旧是一个关於知青的故事,在李惊蛰看来,並没有超出上一篇伤痕的范畴以及高度,不过的话,用来维持和巩固“伤痕创作旗手”的称號,还是没问题的。 在他的记忆中,伤痕文学还能火爆几年,到了八十年代才被先锋文学迅速取代。 到时候,再早点引导老爸转型唄。 得到了李惊蛰同志的肯定之后,李建国也信心满满地表示,明天就去邮电局邮寄,正好和妻子去公社置办年货。 虽然李惊蛰买了些,但是还欠缺不少呢。 李惊蛰看到小舅坐在炕沿上直磕头儿,於是就领著他去瞎二爷那屋睡觉。 老爷子一个人睡一铺炕,李惊蛰有时候也过去陪著睡一宿。 进了屋,江涛先跟彪子两口子打了招呼,然后去东屋,瞎二爷正摆弄收音机呢,从炕席底下拿出炕乾的电池,试试还能不能再听会儿。 这收音机是李红梅的陪嫁,就放老爷子这屋听。 李惊蛰把两盒电池先放在柜盖上,这是专门给瞎二爷准备的礼物。 一盒里面六节1號电池,每节是五角钱。 知道当时为啥都捨不得用电池了吧,真心不便宜。 老爷子没事就喜欢听收音机,可是目前他们村儿还没通电,就得用电池,老爷子仔细惯了,捨不得买。 李惊蛰把收音机换上新电池,扭动旋钮,开始调台。 忽然,从收音机里边传出来一阵日语,隨后又有人讲解,这个时段,是日语教学。 隨著两国邦交正常化,各地也流行起学日语的风潮。 “小舅,等过了年你回家,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日语。”李惊蛰又调到別的台子,听起新闻和报纸摘要。 江涛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才不学那鸟语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当汉奸呢。” 连瞎二爷都微微頷首,表示讚许。 李惊蛰也想不到小舅还藏著一颗愤青的心,於是就开导他说:“我也要学,现在又不能打,那就多赚他们的钱。” “真要是这样,那好像挺解气的,” 江涛卡巴卡巴眼睛,“不过我听说小日子都长个赚钱的脑袋瓜儿,做生意精明著呢,別赚不到他们的钱,咱们再搭上。” 这时候,瞎二爷插话道:“指望你肯定不行,我对惊蛰可有信心。 ,” 江涛忽然不想在这屋睡了,这老爷子也太偏心了。 第59章 年味是怎么来的 第59章 年味是怎么来的 “二十六,磨豆腐,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烀猪肘—— “” 隨著新年的临近,村子里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郁。 虽然今天才腊月二十六,不过李惊蛰已经把猪肘子给烀上了。 杀了个大猪,四个大肘子,办事的时候用了俩,剩下俩肘子,就全都呼上了。 一起下锅的,还有两只小鸡,外加猪蹄儿猪心猪肝等等,满满一大锅。 剩下的猪肺子和肠肚,都要单烀一锅,免得串味儿。 李惊蛰把自製的料包放进锅里,烧开锅之后,香气就开始弥散,引得李重阳这个小傢伙,都一个劲围著锅台打转。 还有家里的黑猫警长,也不趴炕上睡觉了,竖著大尾巴,嘴里一个劲喵喵叫,哥俩还挺同步。 李穀雨和孟飞飞也没閒著,俩小丫头正装饰灯笼头呢。 他们这边过年,都要在当院竖起一个木头杆子,掛灯笼用的,木头杆子上边,还要绑一个树权子。 两个小丫头的工作,就是把五顏六色的小旗子,粘到树枝上边,到时候花花绿绿的,气氛一下子就有了。 彪子过来转了一圈,然后就出去拽了个大树权子进来,他家也没整呢,李红梅今天跟著江雪他们,一起坐生產队的大马车去公社置办年货了。 赵老六夹著一张红纸也来了,是找李建国写春联的,基本上,村里这些人家的春联,都是李建国承包了。 不过他这会儿去公社了,赵老六就把红纸先放柜盖上:“彪子,你这真是傻子过年看界壁儿是吧。” 回应他的是两声嘿嘿,彪子根本不在意这些。 “不许欺负彪哥。”李穀雨为彪子打抱不平。 正好白老转也夹著红纸进来,立刻开始跟赵老六斗嘴:“你还腆脸笑话別人呢,你忘了那年,你把肥猪满圈给贴自个家屋门上当横批的事啦!” 说起来都是泪啊,赵老六不咋认字儿,这才搞出来这种笑话,肥猪满圈,那是贴猪圈门子上边的,可不能乱贴。 赵老六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开始反击:“老转,俺看你还是早点去把鞭炮买了吧,刚才俺都去彪子家里瞅一眼,发出来的刺老芽,马上就能吃啦!” 一听这话,白老转就腾腾上火,把红纸一放,直接就走人。 胜了一场的赵老六心花怒放,朝李惊蛰竖竖大拇指:“惊蛰啊,还得是你,这屯子满打满算,就你能叫老转吃瘪。” 肉都在锅里小火燉著,李惊蛰这工夫也没啥事,就把赵老六的红纸给裁了,拿出老爸的毛笔和墨汁,唰唰唰地写起春联。 赵老六虽然瞧不出好赖,但还是在旁边一个劲嘖嘖有声:“惊蛰你写的真好,给俺念念啥词儿唄?” 不认识字你还瞎夸啥呀,俩小丫头都朝他翻翻白眼,不过大哥的字,连爸爸妈妈都夸,那当然是很好的。 “老赵改旧貌家业兴旺,翠花开新枝地久天长,横批就来个辞旧迎新。” 赵老六別看不识字,但是脑瓜真比一般人活泛,嘴里念叨两遍,然后呵呵直乐:“好好好,俺今后肯定改头换面,辞旧迎新!” 剩下的红纸,又写了点开门见喜,金鸡满架啥的,赵老六乐呵呵地捲起来回家,走到门口,就听到李惊蛰的叮嘱:“这回看仔细点,可別把金鸡满架贴屋门上了。” 就听咣当一声,赵老六撞门框上了。 等李建国一伙人兴致勃勃地从公社归来,抬眼一望,看到他家和彪子家当院儿,连灯笼杆都竖起来。 再进屋一闻,打鼻子香,锅台旁边的大盆子里,装著新烀好的猪肘这些。 李建国和江雪对望一眼:家里孩子太能干也不好,显得他们两口子好像多余似的。 李惊蛰正在锅台前边炒菜呢:酸菜炒猪肺子。 猪肺子炒得乾巴的,和酸菜一起炒,彼此间的异味抵消,再放点红辣椒,只剩下香气。 “大儿子这手艺厉害。”李建国还能咋整,夸唄。 江雪也夸俩丫头粘的灯笼头好看,就连江涛都被夸了两句,说他知道干活,帮忙竖灯笼杆; 以前这个弟弟在家,是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手儿。 等李惊蛰又溜了一份肠肚之后,就准备开饭。 这几天,两家就合到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靠边站都挤得满满登登。 饭桌上,江雪他们又讲起了在供销社的见闻,那傢伙挤的,差点把鞋子挤丟嘍。 吃完饭,江雪打子,开始糊墙糊棚,用的是李建国从学校带回来的报纸。 明天白天,还得拆洗枕头被褥啥的,都得忙活。 他们家的条件以前虽然差点,但是卫生一直很好。 別人家的小娃子,到了冬天,头髮上就是白花花的蟣子,李家这几个孩子,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大伙七手八脚跟著一起忙活,很快也就糊完了,最后又在炕头的墙上,粘了一张年画:年年有余,这也是普天下老百姓,尤其是广大的农民,最大的愿望。 李重阳也趴在墙上,指著年画嚷嚷:“鱼鱼鱼!” 年年有余画的就是那种很喜庆的“胖娃娃抱大鱼”,江雪笑吟吟地夸了一句:“瞧瞧我老儿子,跟年画里边的胖娃娃一样!” 还真別说,经过这大半年的將养,李重阳確实胖了不少,小脸蛋肉嘟嘟的,叫人忍不住想下手捏两下,最好是捏住之后,还往两边押出挺老长。 而李穀雨和孟飞飞,则跟她们的大哥,玩起了在报纸上找词语的游戏。 李惊蛰也就乐乐呵呵地陪俩小丫头玩著,曾几何时,这是他和妹妹最喜欢的游戏,可惜后来意外中断。 现在又能续上,他当然要陪著妹妹好好玩,其实很多词语,都是从报纸上获得启蒙。 第二天,继续忙活著过年的准备,小胖墩噔噔噔跑进屋,手里拎著个塑料做的小红灯笼:“惊蛰,看看我大姐给买的,好看吧?” 这灯笼確实好看,双鱼造型的,红彤彤的很是喜庆,李惊蛰注意到,妹妹的眼神里边,都透出羡慕。 现在孩子过年的时候,都喜欢拎著个灯笼到处跑。 家里不给买的,就拎著个罐头瓶子,绑上麻绳,用小木棍挑著,罐头瓶里面坐上一根小磕头燎,照样乐呵。 姐姐多是好啊,都惦记著这个宝宝弟弟。 李惊蛰瞧瞧满眼希冀的妹妹:你们也很幸运,有我这个大哥。 於是李惊蛰便去了仓房,翻出来木工家具,找了几个木板子,开始加工。 在咔哧咔哧的锯子声中,木板被锯成规整的木条,用大刨子刨光,再截成长短不一的小木头条。 然后就开始拼接木条,木条只有小手指粗细,却依旧採用榫卯拼接。 在李穀雨和孟飞飞越来越亮的目光注视下,一座小巧的灯笼骨架,渐渐成型。 基本造型是属於六角宫灯,每个角都是一只凤凰头的造型,到时候,嘴里可以系上穗子。 “穀雨,你比量好大小,用糊灯笼的薄纸画上你喜欢的画,然后把灯笼糊上。”李惊蛰也给妹妹找点事做,然后继续做下一个。 李穀雨欢快地答应一声,就找彩笔开始绘画,灯笼一共六个面,分別画了葫芦娃,黑猫警长和齐天大圣这些。 等把灯笼糊好之后,小胖墩眼睛都直了,再瞧瞧自己手里双鱼塑料灯笼,真想塞灶坑里。 “惊蛰哥,给我也做一个唄。”小胖墩拉著长声,叫的李惊蛰身上有点要起鸡皮疙瘩,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就连他小舅江涛,都想叫大外甥做一个了,只是没好意思张口。 江雪洗完被面啥的,过来瞅了一眼,也有点震惊,这简直就是工艺品,我大儿子手真巧。 记得她小时候在春城看灯盏,里面的花灯,还没这个漂亮呢。 於是立刻给好大儿分派任务:“再做一个大的,掛灯笼杆上,做俩,还有彪子家呢。” 李惊蛰当然痛痛快快答应下来,这个就是放大版的,没难度。 最有难度的,反倒是老弟李重阳的小灯笼。 这小子手欠欠的,二姐给他糊的灯笼,非得用手指头捅出一个个窟窿,然后还呵呵傻乐。 最后还是小胖墩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双鱼灯给了李重阳,然后乐顛顛地提著画满葫芦娃的宫灯跑了。 这一小天儿,李惊蛰基本都是在做灯笼骨架中度过。 没法子,小胖墩出去一显摆,不少小娃子都闻讯而来,李惊蛰是孩子王,这些都是他的小弟,怎么也能满足人家这点愿望不是。 不过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气氛。 后世过年,买的彩灯再绚烂,也照不亮完整的童年。 而在这个年代,过年的气氛,就是在大伙亲手装扮中,一点点积蓄,越来越浓烈。 过年,归根结底,过的还是人。 老爸李建国也找来笔墨,开始给家里写对联,一边写还一边念叨:“今年怪了,大伙怎么都不来登门写春联呢?” 李穀雨和孟飞飞抿著小嘴偷笑:昨天白天,在赵老六这个大嘴巴的宣传下,村民都过来找大哥写春联,老爸你估计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啦。 还好大哥手下留情,自个家的没写,要不然,老爸彻底失业。 在忙忙碌碌中,在娃子们无比的期盼中,木头村的老少爷们,终於迎来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第60章 一年更比一年强 第60章 一年更比一年强 “过年嘍!” 村里的娃子们都换上新衣服,兜里揣得满满登登,迎接他们最高兴的一天。 今年,木头村整体的收入还算不错,比往年要稍微强一些。 主要是副业组採收的榛蘑立了功,社员们每家每户,都多分了十几块钱。 不要小瞧这些钱,十多块钱,过日子仔细的人家,都够一年花的了。 木头村还算好的,村里基本没有倒贴户,就是那种扣除口粮之外,还欠队里钱的。 以前有一户是赵老六,今年也没了。 杨队长为此也很高兴,还在年终分红大会上表扬了赵老六,说他演出的二人转在县里获奖。 除夕这天,李惊蛰也早早起来,先把屋子烧得热热乎乎的。 然后用大锅煮了点苞米麵糊糊,往里面搅了点盐,抬到外边,餵给鹿群和那些香獐子。 过年了嘛,也得给人家整点像样的。 李惊蛰还偷偷摸摸弄来两捆青草,看著梅花鹿和香獐子吃乾净,这绝对算是给它们过年啦。 这帮傢伙现在是彻底在这安家,打都打不走的那种。 早饭家人们就简单吃了一口,今天最重要的是年夜饭。 吃完饭,李建国就领著孩子们,开始贴春联,就连李重阳,都穿著新衣服,乐顛顛地跟著屋里屋外跑。 別看人小,也知道好歹,谁不爱穿新衣服啊。 李穀雨和孟飞飞两个,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辫子上边都扎上绸子系的大花儿,跑起来就跟要飞似的。 李建国和江雪倒是没怎么添置新衣服,大人嘛,能对付就先对付著,先可孩子。 看到这一幕,李惊蛰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事情没做到位,应该给父母还有瞎二爷,都买一身新衣服的,实在不行,买布自己做也行啊,家里有缝纫机。 明年过年,一定改正。 李穀雨和孟飞飞俩小丫头,站在大门口念著老爸的对联,你上句我下句,还挺像那么回事。 “银针祛疾病” “妙手著文章” “横批是服务於人。”这是俩丫头一起念的。 李惊蛰凑过去瞧瞧,有点不大满意:“一个医生,一个作家,这是老爸老妈秀恩爱呢,没咱们啥事。” 俩丫头咯咯乐,江雪过来戳了一下大儿子的脑门:“妙手著文章,也包括你呢。” 行,我信了,李惊蛰又跑到柴火栏子,给鹿群这边贴了个“六畜兴旺”。 一般这个都是贴牛棚马圈的,李惊蛰贴到这应应景。 然后大人们就开始动手准备年夜饭,小娃子们就成帮结伙的扎堆玩儿。 淘小子们,最爱乾的就是放鞭炮了,小洋鞭都拆好了,装在挎兜里。 手里拿著个带著火星的柳条棍子,走两步,啪的一声脆响,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硝烟。 一百头的鞭炮听著挺多,可是也不经放啊,不大一会,不少娃子的挎兜就空了。 “哥,你就给俺几个炮仗吧。”四喜子好不容易逮住放鞭炮这件美事,一时间没剎住车,都放完了,就哼哼唧唧地跟他哥耍磨磨丟。 他家哥四个呢,就一人买一掛。 三喜子也不富余,自然是捂紧衣兜,然后四喜子就要躺地上打滚儿。 正好赵老六过来,六指一挥:“走,跟俺上白老转家要鞭炮去!” 对呀,娃子们想起这茬,登时都嗷嗷的,跟著赵老六去白老转那要帐。 李惊蛰当然也领著弟弟妹妹,乐呵呵跟著,是该兑现赌约的时候了。 结果越聚孩子越多,浩浩荡荡,足有五六十个,这还都是十岁以下的呢。 等到了白老转家,当院都树树权权站满了。 “鞭炮鞭炮,我们要鞭炮!”娃子们喊声震天,比放鞭炮还响。 屋里正忙活的白老转一瞧,差点晕了:可要了亲命嘍。 没法子,只能抱著个纸壳箱子出屋,外边的门都被堵住了,推不开,赵老六指挥交通,这才把白老转放出来。 “都排队,领鞭炮。”白老转打落牙齿肚里咽,这会儿不能怂,必须酸菜熬土豆——硬挺。 娃子们倒是听话,自动毁成两排,一人手里发了一掛小洋鞭。 看来白老转也是早有准备,知道自己输定了。 领完鞭炮的孩子,都乐顛顛地跑了,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搞得白老转心里这个憋屈,钻灶坑的心思都有了。 就这还有不满意的呢,赵老六拿著手里的小洋鞭:“老转,你拿这个小娃子的玩意糊弄俺可不行,俺是凭本事贏的!” 瞧他那理直气壮的劲头,白老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以后说啥也不能跟你们再打赌了,再打赌,我就是这么大个儿的! 李惊蛰也领了一掛小洋鞭,凭本事赚的,为啥不要。 不过瞧著白老转这痛心疾首的模样,估计年都过不好,於是叫李穀雨回家,给拎了点青菜过来:一小捆韭菜,还有点刺老芽。 白老转看著紫薇薇的刺老芽就闹心,隨即他心思一转,使劲一拍大腿:“惊蛰啊,你说你倒是早点给我送来涅,我拿到公社,高低能换点东西,抢救抢救损失。” “你拿来吧,正好晚上包韭菜馅饺子。”他媳妇把青菜都抢过去,这稀罕玩意,说啥也得留著。 村子里的鞭炮声再次变得此起彼伏,白老转算是坐下病了,听到鞭炮声,就哆嗦一下,就像是跳大神的听到了皮鼓似的。 嘴里还念念叨叨:“俺滴俺滴,都是俺滴。” 李惊蛰回到家,又悄悄给老子和杨队长等人家里都送了点青菜,数量有限,真照顾不到。 刚过中午十二点,各家的年夜饭就陆续开始,他们这边的习俗就是如此。 等到半夜的时候,才吃饺子,交子交子,要到半夜子时才吃嘛。 李惊蛰也帮著老妈和李红梅一起炒菜,今天他还特意露了两手。 “哥,你这是做啥呀?”李穀雨瞧著大哥往锅里舀了满满一大饭勺子白糖,立刻就期待起来。 “大儿子,你这是要掛浆,还会这手艺?” 江雪瞧出点门道,很快就又有点担心,那么多糖呢,可別糟蹋嘍。 这会儿的人,受到条件限制,会拔丝的人不多,主要是实践的机会太少。 李惊蛰飞速搅著勺子,密切关注锅里糖浆的变化,等到稍稍有点变色,大大小小的泡泡基本消失之后,就把炸好的地瓜和酥白肉,都一起下到锅里。 等出锅之后,甜香扑鼻,江雪赶紧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凉水里蘸一下,然后就往嘴里塞。 这傢伙把李重阳可急坏了,抱著江雪的大腿,嘴里一个劲妈妈著。 “嗯,很成功,还是我大儿咂能干!” 江雪把咬剩下的一半地瓜块塞进老儿子嘴里,她倒不是嘴急,主要是担心糟蹋东西。 这已经是最后一道菜,大伙团团围坐,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开始了。 瞎二爷和李建国以及江涛,都把酒倒上,彪子就这样好,从来不喝酒。 “红梅,咱们姐俩也整点?”江雪平常不喝酒,但是今天过年嘛。 李惊蛰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跑到外屋地,很快就打了半小盆深红色的液体进屋:“妈,你们尝尝我酿的葡萄酒。” 这个还是秋天时候用山葡萄酿的呢,一直封著。 也没那么多杯子,直接用碗倒酒,葡萄酒倒进白瓷碗里,色泽十分漂亮。 江雪轻轻尝了一小口,感觉有点酸,还有点苦,隨后慢慢回甘,她感觉不难喝,但是也说不上多好喝。 李惊蛰在尝过之后,微微点头,比后世那些昂贵的洋酒,也一点不差。 只是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不懂,都凑合著喝吧。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现如今,又有多少人喝过红酒呢? 今天的菜餚也格外丰盛,一共十二道菜,六凉六热,六六大顺。 小鸡燉蘑菇,红烧大鲤鱼,还有肉食拼盘,最受欢迎的,还是李惊蛰弄的两道菜。 掛浆地瓜是小娃子们的最爱,李建国他们则钟爱里边的酥白肉,吃上一块,又香又甜。 另外一道菜,就是李惊蛰做的松仁玉米。 这会儿没有鲜玉米,不过房檐底下有秋天的苞米吊子,就是煮熟之后,掛在那又晾乾的。 用水多泡点时间,跟鲜玉米也差不多。 最主要的是,上面撒了一层松籽,这道菜,甜香滑口,连李重阳都一个劲用小勺子舀这个吃。 作为一家之主,李建国端起酒盅:“岁岁除夕,辞旧迎新,亲人团聚,举杯共饮,天涯共此时,祝愿我们的国家越来越繁荣昌盛,祝愿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甜蜜!” 大家都跟著喝了一口,就连几个小傢伙,也都喝了一小口葡萄酒。 江雪也举起碗:“二爷,祝您身体康健,彪子和红梅,祝你们生活幸福,还有孩子们,祝你们都快乐健康成长!” “大姐,我呢?”江涛不乐意了,一桌子人,就把我撇下是吧。 “小弟,姐祝你早日立业,最好早点成家,省得爸妈跟你操心。 江雪也发现了,弟弟这次有了很大的变化,整个人似乎沉稳许多。 “好,先立业再成家。”江涛说完瞥了李惊蛰一眼,立不立成不成的,主要还得看大外甥啊。 整个木头村,都沉浸在年夜饭的喜庆欢乐之中。 旧的一年,无论好歹,算是忙活过去了;人人心中,都有著最朴素的愿望,明年肯定会越来越好。 正是这个希望,支撑大伙一年年、一辈辈,顽强地生存下去。 毕竟过年了嘛,李惊蛰也想站起来整两句,结果刚往起一站,就觉得脑袋有点晕,手里端著的葡萄酒也撒了出去。 “大儿子,你这是喝多啦!”江雪一瞧儿子红头胀脸的,眼睛都有些迷离。 “妈,我也有点晕。”李穀雨也差不多。 李重阳最乾脆,直接躺炕上睡得嗤呼的。 虽然李惊蛰还想多享受家人团聚的欢乐,但是身体很诚实,他也挨著老弟躺下,晕晕乎乎睡著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酒。 第61章 最亮的星 第61章 最亮的星 一觉醒来,李惊蛰睁开眼,外边的天都黑了。 左右瞧瞧,好嘛,李穀雨,孟飞飞,还有李重阳,一个都没跑了,全都呼呼睡著呢。 看到李惊蛰终於爬起来,江雪就给他拿了个冻梨过来:“大儿咂,你酿的葡萄酒,后劲儿太大啦,再以后可不许喝,小孩儿喝酒会损伤大脑的。” 在他们这边的农村,家里的老爷子最喜欢用筷子头儿沾点白酒,然后在小娃子嘴里点一下,把小娃子辣的齜牙咧嘴。 现在这小体格確实不担酒,李惊蛰点头答应,然后就啃起了冻梨。 別看冻梨外表黑默,跟煤球蛋子似的,但是里面梨肉雪白,汁水丰富,吃起来很是过癮。 很快,李穀雨他们也醒了,一个个都穿戴上,张罗著把小灯笼点亮。 李惊蛰也不例外,手里提著小灯笼,领著弟弟妹妹出门。 八岁小孩儿,可不会觉得这个无聊,相反,李惊蛰的內心,很享受这种生活门因为这种生活,以前只会在梦中出现,如今梦想照进现实,会令人更加珍惜。 大道上都是小娃子的身影,成帮结伙,走东家串西家,好不热闹。 一边走,还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洋鞭,在灯笼里点著,扔到半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感谢“白老铁”提供的小洋鞭,来,娃子们,咱们一起喊六六六。 “看我的无敌闪光大麻雷子,霹雳一声震天—— ” 小胖墩不知深浅,非要玩个大的,结果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好傢伙,周围的孩子都嚇趴下好几个。 “响,真是响!”小胖墩终於把诗歌念完,然后就瞧著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灯笼,坐在那哇哇大哭。 李惊蛰赶紧过去看看,没崩到手就算幸运了,於是把自己手里的灯笼塞给小胖墩。 这小子一骨碌爬起来,哭著哭著就笑了。 这就是童年啊,等长大之后,有可能笑著笑著就哭嘍。 “这麻雷子真厉害,都赶上炸碉堡啦!”小胖墩也不敢再搞这么大动静,太嚇人了。 李惊蛰则把自己从县里买来的大呲花,分发给弟弟妹妹,还有那些五岁以下的小娃娃。 如今可没有种类繁多的烟花,这种手摇花,就算是不错的了,小娃子玩起来比较安全。 这玩意就是一根小竹棍儿,外面缠著粉粉绿绿的彩纸,里面有火药,就著灯笼点燃之后,刺啦刺啦的,有焰火闪烁。 “哥,真好看!”李穀雨使劲轮著小胳膊,焰火在空中划出一个圈圈。 孟飞飞也点燃一个,不过没有摇晃,而是呆呆地看著夜空中灿烂的焰火。 这小丫头,到了过年,肯定就多愁善感了。 李惊蛰摸摸她的小脑瓜:“让飞飞给咱们唱首歌好不好。” “好!”娃子们都一哄声的,谁不知道,孟飞飞长得最好看,唱歌最好听,他们最喜欢啦。 原本有些蔫蔫儿的小人儿,望著李惊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是啊,有大哥保护她爱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清脆的歌声,在小山村迴荡:“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嘆息” 娃子们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璀璨的夜空,寻找那颗最亮的星星。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在李惊蛰想来,孟飞飞现在的年龄,只怕还体会不出这首歌的內涵。 但是他却低估了这个妹妹,小傢伙真的投入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小小的心灵,进发出极大的勇气。 这小傢伙,真是个歌唱的天才,万万不能埋没,李惊蛰心里的打算,变得愈发清晰。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前行” 孟飞飞的目光,从李惊蛰脸上掠到天空,然后凝望著北极星,在她的心目中,那就是最亮的星。 周围的娃子们都有点蒙:这歌咋跟以前唱的那些不一样呢,不过还怪好听滴。 虽然听不懂,但是咋感觉浑身好像都变得有劲儿啦。 李惊蛰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孟飞飞这首歌,或许是他在夜晚的时候哼唱,被小丫头给偷学了过去。 他又伸手拍拍小丫头的脑瓜:人生刚刚开始,未来还很长,而且充满著未知,谁又能真正预知呢? 就连他这个重生者也不能,但是他知道,在这一阶段,他就是小飞飞心目中那颗最亮的星,那他就努力发光吧。 娃娃们开始挨家挨户去串门,到了谁家,都能混一把瓜子,或者两个糖球,要不怎么说,这就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一天呢。 李惊蛰的兜里也被塞得满满登登,甚至比別的娃子收穫还大。 没法子,顶著小神童的光环,在木头村那是相当受欢迎。 一直转悠到有家长喊孩子吃饺子,娃子们这才一鬨而散,各回各家。 等李惊蛰他们回到自己家里,饺子早都包好了,就等著他们呢。 今天屋里也格外亮堂,点了好几根洋蜡,就连仓房都点了个煤油灯。 “煮饺子。”看到李重阳眼睛有点发茶,坐那直磕头儿,江雪赶紧张罗。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有芹菜肉的也有韭菜肉的两样,也省得江雪纠结了。 李惊蛰夹起来一个,咬了一口,然后从嘴里捏出来一枚钢,扔在桌上直转。 “还是我大儿咂有福气。”江雪赞了一声,这么多饺子,就包了一个带钢鏰的。 李红梅也笑吟吟地说著:“我看,咱们惊蛰今年肯定更能发財。” “大家都一样,希望新的一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收穫。”李惊蛰终於把上顿饭想要说的祝福,在此刻表达出来。 这是他最真心的希望,而且一定会努力实现。 吃完饺子,娃子们再也挺不住,都躺炕上睡觉。 虽说是守岁,但也就是个形式,真叫小娃子们一宿不睡觉,不大可能。 李惊蛰躺在炕上,也很快就进入梦乡,这是他过得最好的除夕,一家人,一个都不少。 而且还有瞎二爷、彪子、孟飞飞他们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哇,压岁钱!” 第二天,大年初一,李惊蛰是被妹妹的欢呼声给惊醒的。 他睁眼睛一瞧,就看到李穀雨手里攥著一毛钱,正坐在那兴奋地挥舞著。 李惊蛰也把手伸进自己的枕头下边,然后很快就摸出来两毛钱。 妹妹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她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偏心这两个字。 江雪没好气地在被窝里哼哼两声:“小雨,你再找找好不好。” 李穀雨直接把枕头翻过来,果然下边还压著另一张一角的钞票,她这才咯咯地笑起来。 还有孟飞飞,也很快拿到两角压岁钱。 “一份是你们二爷爷给的。”江雪解释了一下。 一角压岁钱,不少了,一角钱能买五包火柴,一盒带过滤嘴的香菸,十颗糖球,或者一掛小洋鞭。 “我有没有?”江涛也被吵醒,嘴里问了一句,然后换来姐姐的一个白眼,“我给你一脚,你要不要?” “小舅,你也应该给我们压岁钱。”李惊蛰认真地把小手伸过去。 好吧,江涛下地从柜盖上把自己的上衣拽下来,从兜里摸出来一沓钱,然后抽出来四张一元的,以此发给四个娃。 “谢谢小舅,还是小舅你最大方。”李穀雨狠狠夸奖小舅。 李惊蛰则暗暗撇嘴:还不都是我的钱。 然后他就起来烧炉子,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月初七。 初七是人日,吃麵条。 为啥都是吃的呢,民以食为天,这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一点是,大火的日子都紧紧巴巴,平时根本吃不著,不规定出来吃啥,肯定就对付过去了,所以还是写进民间法典的好。 早上吃麵条的时候,江雪挑出来一根长的,在老儿子李重阳脚脖子上边比划一下,意思是这娃子被拴住了,这一年不会被什么灾祸带走。 至於三个大的,都大了,抗震呼,就不用这种仪式。 这个看似有点迷信,实际上,却是亲人最真诚的祝福,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力量呢? 古代的中医还有祝由术呢,李惊蛰前世无聊的时候就研究过一些,只可惜,失传的太多,或许,以后可以尝试一下,毕竟他现在拥有了比上辈子更强大的力量。 吃完麵条,李惊蛰就招呼彪子出门,毕竟节气已经过了立春,天气还是很应节气的,白日里,朝阳坡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房檐子底下,也开始淌冰溜子。 天气也隨之暖和一些,所以过年之后,李惊蛰和彪子每天都要领著鹿群和香獐子,去野地里溜达,还有赵老六,也背著老炮筒,跟著放鹿。 反正刚开春,队里的活计也不多,赵老六就在这边帮忙。 当然,李惊蛰肯定不能叫他白忙活就是了。 这两种动物,能跑善跳,比较活跃,要是整天闷在家里,还真容易憋出病来。 就像是小娃娃,整天圈在家里,肯定也是不行的。 其实不用人跟著,鹿群溜达一天,晚上也知道回家。 只是这么一大群鹿还有香獐子,明晃晃的,容易引来猎食者,要是被狼群和其它猛兽给盯上,那损失就大了。 彪子扛著大扎枪,李惊蛰手里也拿著狼牙棒,哥俩又回归到熟悉的狩猎状態。 刚领著鹿群出院,就看到一群人向这边走过来,其中还有几个人,都推著自行车,看样子是公社下村视察的干部。 杨队长和村会计白老转都陪著,边走边指指点点介绍著什么。 李惊蛰觉得跟他没啥关係,领著鹿群就往东边的田地走去。 “等一等,这些梅花鹿是哪来的?”一个声音从后边传来。 杨队长一听,就兴致勃勃地回道:“高主任,俺跟你说,这可是件新鲜事,简直太有意思了,这些鹿,都是冬天找不到吃的,就都跑一” 那位高主任沉著一张脸:“杨队长,这鹿是有人养的?” 杨队长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位公社新来的主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白老转也善於察言观色,连忙示意李惊蛰快点把鹿群领走。 却见那位高主任忽然拔高嗓门,胳膊一挥,就跟挥舞镰刀似的:“乱弹琴,养殖这么多梅花鹿,谁允许的?还有那小不点的,是山羊吧,养这么多,肯定也不符合规定,统统都得割掉!” 第62章 落幕 第62章 落幕 杨队长和白老转对视一眼,心中產生不妙的感觉。 他们也有所耳闻,这位高主任,人称高大鬍子。 这个外號,一方面是因为他长著一脸的连毛鬍子,另一方面,“鬍子”这个词儿,在当地还有一层含义。 以前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通常被称作鬍子。 杨队长心里也来气,最近这段时间,都不怎么提这事了,你个大鬍子还想开倒车是吧? 於是他也挺起腰杆,回了一句:“高主任,这梅花鹿是自个跑来的,俺们有啥招。” 白老转心眼子多,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去请夏二爷出山。 高大鬍子继续在那吹鬍子瞪眼的:“还有那么多山羊呢,总不会也是自个跑来的吧,我看就是你们这些村干部想包庇,都不想干了是吧!” “哈哈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只见赵老六晃晃悠悠走上前来,嬉皮笑脸地开了腔:“哎呦,这是咱们公社大主任啊,真是好眼神儿,把香獐子都能当成山羊,你也不瞪大眼珠子好好瞧瞧,有鬍子的才是山羊!” “你,你说谁是羊?”高大鬍子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连毛鬍子,更加愤怒。 “老六,一边去,別在这捣乱。”白老转想赶紧把赵老六这货弄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虽然白老转跟赵老六平时相互看不对眼,但是他里外拐还是能分清的。 作为当事人,李惊蛰一直冷眼旁观,对於这位高大鬍子,他也知道一些对方的来头,像这种人,就是秋后的蚂蚱,很快就会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更可笑的是,对方確实是个大草包,有关此人的笑话都能装一箩筐。 流传最广的就是一次县里开会,畜牧局的一位同志匯报工作,说是最近这段时间天气寒冷,各公社新生的牛犊子死亡率比较高,一定要注意。 正讲到这里,高大鬍子当哪来了一句:“新生公社的负责人来了没有,你们那咋回事,牛犊子怎么总死!” 旁边有人赶紧给他解释:“不是新生公社,新生就是刚出生的。” 高大鬍子这才尷尬地挥挥手:“继续开会。” 事后被传为笑谈,成为了有名的“扯犊子”事件。 李惊蛰也收到了白老转的眼神几提示,可是他知道,瞎二爷很享受现在平淡的日子,不想再当夏二爷,否则的话,在首都养老不好吗? 可不能有点小事就惊动老爷子,这件事,李惊蛰就能应付。 於是他伸手拍拍大公鹿的屁股,刚才还捋顺条扬的大公鹿,忽然暴躁起来,低头就朝著高大鬍子衝过去。 高大鬍子正指手画脚发布指示呢,冷不丁就被大特角给顶了一下,一个腚蹲甩在地上。 这傢伙嘴里还哇哇大叫:“反了反了,赶紧把枪拿来,把这帮傢伙都突突嘍!" 赵老六接收到李惊蛰的眼神,这老小子也来了机灵劲儿:“要枪是吧,俺这个不好使,等俺给你多拿几把。” 说完就一溜烟往回跑,赵老六心里暗骂:拿个几把。 而高大鬍子被人给搀扶起来,朝著鹿群直运气:等著,一会就吃你们肉! 不大一会,赵老六就领著一大群人跑回来,高大鬍子心中多少有了点安慰,起码他说话还是好使的。 等来到跟前一瞧,高大鬍子鼻子差点气歪,全他妈是小娃子。 只见小胖墩领头,娃子们手里都拿著小木头枪,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真跟儿童团小战士似的。 “枪来了!”赵老六吆喝一声,然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娃娃,手里的木头枪走火,一粒泥球,直接崩到高大鬍子的脑门上。 “滚蛋,全都滚蛋!”高大鬍子简直要气疯了,赶紧吩咐手下人,回公社把民兵叫来。 隨行的几位公社干部也都瞧不上他的这副作派,有人就嘟囔一句:“高主任,这一来一回的,好几十里地,到时候这鹿群早就跑了,我看时间不早,咱们赶紧去下一站吧。” 这位干部的意思是给搭个台阶,叫高主任赶紧就坡下驴,现在上边都不提尾巴的事了,谁还把这个当工作重点。 可是高大鬍子哪是吃亏的主儿啊,嘴里大声叫囂:“今天不好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誓不罢休,割了,割了,统统割了!” 说话间,就看到从村口方向,开过来一亮绿色的吉普车,高大鬍子不由得眼睛一亮:“正好坐吉普回去叫人,放心,咱们县里小车班的这几个,我都熟悉。” 只见吉普车朝这边缓缓开过来,没法子,真不敢快开,一圈小娃子围著,嗑著碰著就麻烦了。 “去去去,都一边玩去。”杨队长赶紧撑小孩儿,能坐吉普车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到了跟前,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高大鬍子认识其中一位,是畜牧局的关局长,於是连忙上前招呼:“老关,你也下乡啊。” “陪同地区的张主任来这办点事。”那位关局长一瞧见高大鬍子,也暗暗皱了皱眉。 “冯爷爷!”李惊蛰瞧见老冯头也在这群人里边,心里也大致明白是咋回事了。 “葫芦哥,我来看你啦,铁头娃来也,看头!”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娃娃猛地扑过来,脑袋向前,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一头顶在李惊蛰的肚皮上,把猝不及防的他给顶了个屁股蹲儿。 定睛一瞧,原来是老冯头的孙子,冯雷这个熊娃子,李惊蛰也有点意外:这小子还真来了,不愧是铁头娃,真够头铁的。 “怎么样,铁头娃厉害吧。”冯雷把李惊蛰拉起来,李惊蛰现在可没工夫搭理他,朝著身后的大公鹿一指:“去吧,你这个铁头娃,先跟它顶顶。” 哇,看到梅花鹿,冯雷不由得俩眼放光,凑乎上去。 李惊蛰这才来到老冯头身前:“冯爷爷,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老冯头亲切地拉著李惊蛰介绍起来:“张主任,关局长,这位小同志就是李惊蛰。” “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那位张主任亲热地伸出手,整的还挺正式,看样子是要和李惊蛰握手。 “张伯伯好,关伯伯好。”李惊蛰当然不会称呼对方的身份,而是脆生生地叫起伯伯。 “好好好,这就是你养的香獐子,走,瞧瞧去。”张主任看到鹿群和一群麝,就更是欢喜。 李惊蛰就客串起临时的小解说:“两位伯伯,现在有五只雄麝,剩下的都是母,基本都已经揣崽儿,刚来的时候,多少都有点伤,现在都治好了,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可淘了。” 说话间,就有两只香獐子蹦躂过来,脑袋直往李惊蛰身上顶。 看得出来,这些小傢伙对他十分信赖和亲近。 就连关局长都点头讚许:“香獐子是出了名的胆子小,看得出来,被小惊蛰你养的很好。” 铁头娃一见,不由得跃跃欲试:这个我行啊,顶不过梅花鹿,还顶不过你们这些小不点。 他们这边聊得热火朝天,高大鬍子感觉受到冷落,又开始大声命令杨队长:“你们村咋回事,能不能叫几个人,把这些玩意都抓住,挨个放血!” 放血?听到这个词儿,张主任和关局长都朝高大鬍子望过去,目光很是不善“张主任,老关,正好一会有肉吃,到了我的地盘,肯定好好招待你们。”高大鬍子还自作聪明地拍拍胸脯。 那位张主任摇摇头,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位同志,我们可不敢用你招待,这些香獐子,是一个重点项目的实验对象,要是受到伤害,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咋回事,这玩意不是吃肉的吗?高大鬍子有点蒙圈。 只见张主任打开手上的拎兜,从里面取出来一捲纸,打开之后,竟然是一张奖状:“李惊蛰小同志,我代表地区畜牧局,向你表示感谢,活取香这项发明,大有可为,我们已经向上级报告,相信一定能儘快在產区铺开,希望你能继续发挥聪明才智,做出更大贡献。” “谢谢上级的鼓励,谢谢张伯伯。”李惊蛰双手接过奖状,呵呵,他也终於是能够得奖状的人啦。 看著自己家墙上,都是爸妈的奖状,甚至连孟飞飞都有一张,李惊蛰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嫉妒,现在终於平衡了。 关键是他这个奖状的级別高啊,掛著地区的头衔儿。 听了张主任一番话,高大鬍子彻底傻眼,他也想拍案而起,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他可没有跟地区对著干的勇气。 此时此刻,他的內心,极度怀念过去那几年呼风唤雨的日子,可惜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情地將他的美梦碾碎,而他,必將是一位淘汰者。 这时候,还有人给他上眼药,只见赵老六嘴里大声嚷嚷:“高主任,你还用枪不,不用的话,俺就叫娃子们都解散了。” 高大鬍子就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然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就瘫在地上,属於他的时代,也缓缓拉上大幕。 第63章 出门便是天涯路 第63章 出门便是天涯路 李惊蛰送走了张主任等人,他很想留对方在家吃顿饭。 可是人家只是调研了一下活取香的情况,在確认无误后,就坚持回去。 反倒是冯雷这个铁头娃,留了下来。 据他说,要不是过年,早就来了,就想听葫芦娃的故事。 老冯头也乐呵呵地跟著走了,把孙子留在这,他太放心了。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希望冯雷这个臭小子,能跟著李惊蛰好好玩,最好能学点人家的本事。 冯雷在木头村,是彻底玩疯了,村子里的这些孩子,对这个县城来的伙伴当然都要让著一点,也主动领著他玩儿。 像是什么拉爬型,滑冰,抽,滚巧这些,大都是冯雷所未曾体验过的。 大致就像是周先生和闰土吧。 以至於不到饭点儿,李惊蛰都抓不著冯雷的影儿。 李惊蛰索性也不管了,回到家里,高高兴兴地把奖状交给母亲。 江雪也欢喜得合不拢嘴,看了半天这才把手伸向大儿子:“有没有奖金?” “这个真没有。”李惊蛰晃晃脑瓜,“我觉得吧,还是荣誉高於一切。 江雪点头,认可了大儿子的说法,就连江涛,都对大外甥又多了几分信人。 反正他从小到大,可没得过什么奖状,被叫家长的次数倒是不少。 不知不觉,就过了正月十五,年也过了,节也过了,社员们也都收收心,开始新一年的生產劳作。 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刨大粪堆,然后开始沤肥,送粪,年復一年。 李惊蛰他们家,也开始忙碌起来,江雪最近有点患得患失,因为她明天就要出发,去学校报导,从而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 去梦寐以求的大学深造,当然令她的大脑很是兴奋;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丈夫,尤其是舍下三个未成年的娃娃,叫她这个做母亲的好不揪心,內心充满了对孩子的愧疚,暗地里,已经抹了好几次眼泪。 李惊蛰自然是將老妈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只能儘量安慰,可是效果不大理想。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估计等到了学校,投入到紧张充实的学习中,母亲才会好一些。 需要办理的手续,早都办完了,上大学,就要把户口和粮食关係全都带著,从此之后,江雪就不再属於木头村的一员。 而江雪的叮嘱,也充斥著这个家:“建国,在家一定要照顾好孩子,尤其是重阳。” “重阳,妈妈的好儿子,你才这么大点,妈妈就要离开你。” 江雪说著说著,眼泪又来了。 反倒是李重阳这个臭小子,现在可不懂这些,在母亲怀里直打挺,想要去外面疯跑。 “惊蛰,照顾好弟弟和妹妹。”江雪又把目標转向大儿子,这个才是最叫她放心的。 李惊蛰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到这话了,不过他还是郑重地点点头:“妈,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国也在旁边保证:“放心吧,咱们可以永远相信惊蛰。” 江雪又朝丈夫瞪起眼睛:“你在家好好复习,今年夏天必须考好!” “是是是。”李建国一连声答应著,现在媳妇的状態就是惹不起的母老虎。 等到晚上,李惊蛰早早就跟著小舅,去瞎二爷那屋睡了,他知道,临別之际,老爸肯定要给老妈临別纪念。 与此同时,村里边另外一家,也在上演著差不多的剧情。 杨二丫默默地帮著丈夫收拾行囊,在炕上,高大成抱著儿子,孩子已经睡著,小脸蛋红扑扑的,叫高大成的心也变得无比柔软。 噹噹当,外面传来敲门声,隨后,杨队长就领著小胖墩杨天宝走了进来。 “村里和公社的介绍信都开好了,大成,別的话就不多说,到那好好学,这机会来之不易啊。” 杨队长对这个姑爷相当满意,总算是完成了鲤鱼跳“农”门。 “爸,您放心吧,我一定学有所成。”高大成当然知道这个机会是多么难得,他一定会珍惜的。 杨队长点点头:“对了,叫二丫送你去学校,东西带挺多的,一个人不方便,孩子叫你妈给哄几天。” “爸,俺就不用去了吧,路费啥的还得花销。”杨二丫也想去送,可是又心疼钱。 杨队长瞪了闺女一眼:这个傻丫头,你不去学校转一圈,叫人都知道,高大成是有主儿的,回头叫別人拐跑了,你哭都找不到庙门。 “就这么定了。”说完也不容闺女反驳,转身出屋。 小胖墩儿没眼色,还要在二姐家睡,被他爹扯著袄领子给拎走。 而在李建国的家里,两口子也在说著体己话:“建国,要不你送我去首都吧,在那上学,终归要去你爸妈家看看的。” “这个你自己看著办,记得先去找孩子他老姑。” “你个死心眼,你不去我学校转转,宣布一下主权?” “那我现在就用实际行动来宣布主权!” “呜呜呜,污污污————” 李建国和江雪这两口子,对彼此都非常信任,他们的感情基础很是牢固,经得起考验。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惊蛰就溜回家,爸妈果然已经起来,正准备早饭。 昨天晚上已经把面都和好,馅子也都剁了,早上再撒点葱花,就可以包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可不仅仅是这边的风俗。 大伙一起动手,彪子不会包饺子,就去烧火,咕噠噠的,把大风匣差点给拽零碎嘍。 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江雪望著自己生活了九年的小窝,仔仔细细地瞧著,似乎要把这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李惊蛰催促一声:“妈,再不走就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江雪抱抱大儿子,又依次抱抱李穀雨和孟飞飞,最后更是把李重阳抱在怀里,她眼里噙满泪水,抱著小儿子出门,后边跟著李建国和江涛,江涛这次也要跟姐姐一起回家。 妈,二娘一—李穀雨和孟飞飞嘴里也呼喊著,紧紧跟在江雪身后。 “小雨,飞飞,有哥呢,有哥呢!”李惊蛰不停地安慰著两个妹妹。 然后李重阳这小子看到別人都哭,他也哇的一声,扯嗓子开嚎。 好不容易到了村口,车老板子赶著队里的大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同行的还有高大成两口子,也大包小包的。 不少村民都出来送行,村里一下子出了俩大学生,大伙也都觉得光荣。 “江雪,大成,莫要忘了老乡亲,忘了咱们木头村。”杨八爷嘴里叮嘱著。 高大成默默地点头,江雪则挥动手臂:“乡亲们都请回吧,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也永远在这里!” 说完,她把李重阳塞给大儿子,毅然决然地坐上马车。 今日离別之伤,必化作他日重逢之喜。 “妈,一路顺风。”李惊蛰抱著老弟,心里也充满离愁別绪。 可是这一切都只能默默地压在心间,他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必须得支棱著。 “葫芦哥,等放暑假我还来!”冯雷也使劲朝李惊蛰挥舞著小胳膊。 等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村民们这才渐渐散去。 李惊蛰本来想要把母亲送到县里,可是他现在要照顾弟弟妹妹。 李穀雨和孟飞飞都蔫蔫的,李重阳这小子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已经从大哥的怀里挣扎到地上,跟村里的小娃子开始疯跑。 “走吧,先回家,有大哥在呢。”李惊蛰一手一个,领著俩小丫头往家走去。 在大马车上,料峭的春风吹起江雪的头髮,她紧紧握著李建国的手,嘴里喃喃著:“暑假很快就会到的,只需要四个月。” 李建国轻抚著妻子的后背,他知道,这几个孩子在妻子的心目中,占据了很大的空间。 但是李建国更清楚,现在妻子的身上,又担负起一名新时代大学生的责任。 此时无声胜有声,夫妻俩静静地感受著彼此的温暖。 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姐,这是惊蛰叫我给你的。” 江涛递过来一个手绢包,江雪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沓大团结,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边是儿子那飘逸的字跡:“妈,在外边照顾好自己,別捨不得花钱,你大儿子能赚钱。” 聊聊数语,叫江雪终於泪落涟涟。 她紧紧攥著手绢包,朦朧的泪光中,眼前似乎浮现出好大儿圆圆乎乎的小脸儿,似乎还朝她调皮地眨眨眼睛。 “建国,这钱给你,在家给孩子们用。” “穷家富路,还是你揣著,大儿子给你的。” “你们俩要是再推让,就给我吧?”江涛的话,自然换来了姐姐轻轻的一巴掌。 这一次,江涛没有躲避,他用舅舅有神的小眼睛回望小山村,心中默默牢记大外甥的叮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外甥说的那样,狼狠地赚小鬼子的钱呢? 李建国从县城回来的时候,一手拎著一捆样刊,放在书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钱:“大儿咂,我的小说刊登了,稿费也涨了一块!” 没等李惊蛰说话,李穀雨先给予老爸迎头一击:“爸,我哥的稿费都涨到八块钱了啊!” 李建国同志这才想起来,於是默默地把钱收起来,然后准备去做晚饭,妻子上学去了,他要肩负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二爸,大哥早就做好饭,我们都吃完了,饭菜在锅里热著呢,我给你端去。”孟飞飞嗖的一下飞出屋去。 李建国眨眨眼,心里涌起一丝怀疑:在这个家里,我不会是多余的吧? 第64章 生日礼物 第64章 生日礼物 1978年3月6日,节气:惊蛰。 李惊蛰今天过生日,他也没准备別的,早上起来,煮了几个鸡蛋,家人都有份。 开春之后,家里的母鸡就开始下蛋。 江雪比较细心,发现在割的方面管的不那么严了,就把大儿子年前买的小鸡,又留了几只。 家里现在一共有八只母鸡,江雪上学走了,李惊蛰当家,他是肯定不会卖的,当然是都留著自家吃,反正装鸡蛋的篮子,基本上存不过十枚鸡蛋。 “大哥,生日快乐。 李穀雨和孟飞飞一起送上生日祝福,俩小丫头其实想合伙给大哥买一件新衣服的,目前还在努力攒钱中。 吃完早饭,李建国驮著孟飞飞上学,李惊蛰叫妹妹在家看著弟弟,他要去一趟公社。 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没別的,就是盼著母亲的来信。 虽然邮递员也往村里送,但是很不及时,都是攒得差不多了再跑一趟,除非是重要的信件,才会单独给送来,比如匯款单或者入学通知书之类。 道路上边的积雪已经都化了,爬型只能暂时入库,不过李惊蛰现在研究出新的出行方式:骑鹿。 在彪子去放鹿之前,李惊蛰把大公鹿给叫过来,熟练地给这傢伙配上马鞍子和肚带,前面也拴上韁绳。 准备就绪,李惊蛰就爬到大公鹿后背,稳坐鞍桥:口中一声令下:“大角,出发! 这头梅花鹿,已经被他正式命名为“大角”。 这也代表著无尚的荣耀,毕竟其余的梅花鹿和,可都没有名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大角甩甩头,然后迈开四蹄,噠噠噠地跑起来。 李惊蛰可是丝毫不敢放鬆,双腿夹紧,手里也勒紧韁绳。 大角啥都好,速度比马快,就是不怎么稳当,跑著跑著来劲了,就是一个大跳,腾空飞出去好几米,你说嚇人不? 这也导致李惊蛰都摔下来好几回,所以也涨了记性。 一路向西,驶出村子,引得一帮小屁孩在后边追逐,然后被远远甩下。 在他们眼中,骑鹿的惊蛰哥简直不要太帅。 只有李惊蛰的歌声,隨著微寒的春风飘过来:“白龙马,蹄朝西,驮著唐三藏小跑仨徒弟儿————” 大角驮著木头村最靚的仔,没用上一个小时,就来到二十多里外的公社所在地,这还是李惊蛰现在骑得不熟练,不敢叫它撒欢蹽。 李惊蛰出溜到地上,牵著大角前行,大道上不少人,还有乱窜的大狗,容易惊到大角。 这年月养狗,极少有拴著的,都是散养。 不少人瞧见小孩儿牵鹿,都感觉挺稀奇的,尤其是那些没事干的小屁孩,必须围观。 “別太靠近,小心顶你们。”李惊蛰嘴里还得嚇唬这些小傢伙,不然没深没浅的,真敢伸小手摸梅花鹿。 “小朋友,你这梅花鹿卖给我吧,给你十块钱。”还有想捡便宜的,李惊蛰根本不尿他。 十块钱,想瞎心了,一百块你能买一头大公鹿试试? 到了邮电局,李惊蛰把大角拴在道边的树上,进去问了一下。 还真叫他给等到了,一封来自首都中医学院落款的信件,厚厚的一封,很是有些重量。 取了信,李惊蛰也没有拆开,等到晚上家人都齐了,在一起看信,这老妈来的第一封信,总要有些仪式感。 想想家里还缺啥少啥,李惊蛰去供销社装了一瓶酱油,就打道回府。 结果又被一个人给拦住:“娃娃,你这梅花鹿可真威风,噢,原来是你,夏天的时候,还给过我小篮子。” 李惊蛰也认出来这位老爷子,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去年端午节的时候,多亏人家给的大枣,这才吃上粽子。 这老爷子挺有意思,很是认真地伸出手:“小朋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子峰,是咱们这兽医站退休的,跟你商量点事,我看你这头鹿也快要褪角了,到时候能不能把干叉子卖给我。” “林爷爷,我叫李惊蛰,您要鹿角,是准备装饰用,还是准备熬鹿角胶?”李惊蛰觉得这老爷子人不错,起码不糊弄小孩儿。 梅花鹿的鹿角彻底骨质化之后,就叫干叉子,刚长出来的,才叫鹿茸。 每年春天,梅花鹿都要换角一次。 林子峰听到从小孩嘴里说出鹿角胶几个字,不由得眼睛一亮:“那我就叫你惊蛰好了,原来还是个懂行的,我老伴儿身体不大好,看大夫说,可以吃点鹿角胶补补。” “鹿角胶主要补的是血虚,林爷爷,等到时候我把鹿角胶熬好,再给你送来好了。”李惊蛰想了想,还是自己动手熬製比较好。 “那可就太谢谢你啦。”老爷子自然是以为李惊蛰家里的大人会这手艺,毕竟能把梅花鹿驯的捋顺条扬,肯定是养了不少年。 隨后,老爷子就领著李惊蛰去认认门,还非得要交定钱。 这个李惊蛰肯定是不收的,本身也不值多少钱的玩意。 谢绝了老人吃饭的邀请,李惊蛰这才骑著梅花鹿往回走,反正也不著急,慢慢溜达唄。 走到半路,还叫大角歇会儿。 树上传来黑老鴰嘎嘎的叫声,还真是应节气: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 “大角,吃啥呢?”李惊蛰看到梅花鹿跳到沟子边的一个树根旁边,嘴里吃著什么。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野生动物,啥吃啥不吃,人家清楚的很。 就像野猪这玩意,山里的野山参,其实有一半都进了这帮玩意的肚皮。 还有各种肉质根茎的药材,也有很多都被野猪给拱了,所以野猪的肚子,才会被人追捧。 过去一瞧,原来大角在那啃蘑菇呢。 李惊蛰这才想起来,倒是真有一种好吃的蘑菇,就专门在入冬和开春这些时间段,天冷的时候才冒头。 於是又在附近寻找一阵,很快就一个柳树桩子下边,发现了一大片小蘑菇。 这蘑菇个头不大,但是长的十分密集,都是一簇一簇生长。 伞盖有五分钱钢大小,色泽呈现出美丽的金黄色,十分漂亮。 用手掰下来一大簇,根部都密生在一起,从一个生长点发出来的。 李惊蛰也乐了:野生金针菇,好多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没错,这玩意就是超市里卖的金针菇,只不过那个是人工栽培,这个是野生的,色泽金黄。 不懂的还纳闷呢:金针菇金针菇的,也不是金色,怎么反倒是乳白色的呢? 要是见过野生金针菇,就能知道,人家確实是名副其实。 那就別客气了,采吧,正好晚上回去炒一盘。 李惊蛰用树枝子临时编了个小篮子,化身采蘑菇的小小子。 野生金针菇,专门生长在阔叶树的树桩上,柳条丛的柳条墩子上也有,不大一会,篮子就满了,李惊蛰就心满意足地继续上路。 远远的,望见了彪子的身影,再仔细找找,终於瞧见赵老六,在地上躺著呢,也不知睡著没有。 周围散布著梅花鹿和香獐子,正在一片去年的豆地里溜达。 豆叶也是它们的食物,偶尔还能拣几个豆粒儿,美滋滋。 李惊蛰刚要挥手喊一声,忽然发现不大对劲,他现在所处的地势比较高,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完整看到彪子那边的情况。 只见一群野狼,已经形成了包围圈,正在缓缓向中心围拢。 这帮傢伙,显然是盯上了鹿群。 “大角,加速!”李惊蛰使劲拍拍梅花鹿的脖子,这傢伙就连窜带蹦地衝起来。 刚才李惊蛰匆匆一瞥,就看到不下十头野狼,彪子他们两个,只怕也对付不了这么多。 指不定这群野狼盯上鹿群已经多少天了呢,这帮傢伙训练有素,最擅长合围。 “彪子,老六,狼来啦!”李惊蛰一边猛衝,一边高声喊喝,提醒彪子。 彪子正坐那晒太阳呢,一听有狼,腾一下躥起来,怀里抱著的大扎枪也擎在手中,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老六也一骨碌爬起来,端起了老洋炮。 李惊蛰则一鹿飞驰,朝著最近的一头野狼衝过去。 大角有主人壮胆儿,也並没有临阵退缩。 那野狼也是真凶,掉过头来,齜牙咧嘴就朝著李惊蛰奔过去。 与此同时,两侧还有几只野狼,也快速向这边靠拢,狼群最擅长协同作战,这也是它们一直能够生存下来的依仗。 “看鏢!”李惊蛰瞅准机会,开始发射。 他隨身携带著两件法宝,一个是狼牙棒,另一个就是藤鞭。 噗的一声,迎面的野狼眼睛中招,然后就被大角给撞了一溜跟头,没等它爬起来,身上一紧,被藤条缠住。 大角继续前冲,藤鞭就缠在它头顶的犄角上,后面拖著一只野狼,嘴里惨叫连连。 整个狼群都为之一顿,似乎也被同伴的惨状给惊呆了。 这时候,一声苍凉悽厉的狼嚎声响起,这是头狼发出的信號,狼群也凶相毕露,一起向鹿群衝去。 鹿群和香獐子受到惊嚇,就跟炸营了似的,就要四下奔逃。 “呦呵呵—”李惊蛰放声大叫,呼唤鹿群。 他最清楚不过,鹿群要是乱跑乱窜,那很快就会成为野狼追击的目標,被各个击破。 梅花鹿不好说,香獐子搞不好都得全军覆没。 就他们仨,想救援都救不过来。 听到主人的呼唤,这些梅花鹿和麝就像瞬间找到主心骨,停止溃散。 而李惊蛰也终於衝到彪子身前,彪子大吼一声,手起枪落,扎进野狼的肚子,然后奋力一挑,野狼在空中飞出去好几丈远,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李惊蛰不敢怠慢,他知道,一场血战不可避免,真正的考验到了:这帮野狼挺会挑日子,大老远来给我过生日是吧。 第65章 有了 第65章 有了 轰,老炮筒子喷出一股白烟儿,发出一声轰鸣。 “狼崽子,想吃肉是吧,先尝尝你爷爷的铁沙子!” 赵老六率先开枪,对准前方飞速本来的两只野狼,枪筒子里边的铁沙子呈扇形喷出。 不料,那两只野狼非常机敏,看到对面的人类举起烧火棍,急行中飞速向两旁窜去。 都说狼尖狐狸怪兔子全仗跑得快,这话一点不假。 铁沙子擦著两只狼飞射过去,只有少量飞溅到野狼身上,射进皮肉。 这玩意杀伤力不大,野狼反倒更加凶残,继续向前猛衝,目標也从鹿群转向赵老六。 再装枪肯定不赶趟,赵老六手里的老炮筒子彻底变成了烧火棍,这小子索性把洋炮一扔,拔出一把腿叉子:“你们这帮狼崽子,爷爷跟你们拼啦!” 山里的汉子,从来不缺乏血性,平时惫懒如赵老六者,关键时刻也不会缩卵子。 李惊蛰依旧骑著大角,居高临下,正好御敌,而且梅花鹿速度快,进退自如,不然的话,以李惊蛰现在的小短腿儿,在混战中容易吃亏。 只见他一手操控藤鞭,藤鞭系在鹿角上,李惊蛰也不用操心力道,只关注准头就行。 藤鞭飞舞,灵活得如同手臂,很快又缠住迎面而来的一头野狼,大角向旁边一跳,野狼就被藤条给拽了一溜跟头。 “哪里跑!”彪子跟李惊蛰配合默契,衝过去又是一枪,把这头野狼也给挑了。 眨眼间,就有两条野狼,成了他枪下亡魂。 而赵老六那边也杀得兴起,只见他抬起胳膊,被飞扑过来的野狼一口咬住。 不过现在都穿著棉袄,起到了很好地防御作用,赵老六手里的腿叉子顺势前刺,扎进了野狼腹部。 噗噗噗,赵老六连捅好几刀,这只野狼,眼见也活不成了。 不过它的另一名同伴却趁机从赵老六侧面扑上去,锋利的尖牙,直奔赵老六的脖子咬下去。 毋庸置疑,这一口下去,肯定能把血管给撕开,赵老六危。 只听嗖嗖几道破空声传来,是李惊蛰发射的飞鏢,其中一枚尖刺正中狼眼,疼得野狼脑袋一偏,一口咬在赵老六的袄领子,噝啦一声,连棉花带布,全都撕开。 “槽,这是俺媳妇新给俺做的!”赵老六这下子也彻底疯了,嗷嗷怪叫著朝那只野狼衝去。 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这话对野狼同样適用,这只狼也不敢跟狂暴状態下的赵老六硬刚,反倒是四下乱窜,不停闪避。 不过毕竟是瞎了一只眼,並没有注意到,彪子已经从它的侧面杀到,抢起大扎枪,呼的一下,就砸在野狼的腰腹之上。 形容野狼有这么一句话:铜头铁脚豆腐腰,这一棒子,就把野狼打的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猛,危机中,三人爆发出空前的战力,杀得鬼哭狼嚎。 这时候,又是一声狼嚎响起,然后剩下这不足十只野狼,全都开始后退。 它们凶狠的眼神中,闪烁著浓浓的不甘。 眨眼间,野狼就消失在条丛树林之中,要不是地上留下的几只死狼,真怀疑这帮傢伙刚才是否发动袭击。 此刻的彪子也杀红了眼,追不上逃窜的野狼,就举著大扎枪,朝著那只半死不活的野狼就要捅。 “停停停!”赵老六连忙挡在彪子身前,用自己的腿叉子將这头狼解决,然后这才往地上一坐,大口喘气:“这狼皮可不能糟蹋,哈哈,还是这帮傢伙够意思,又给咱们送狼肉,又是送狼皮的!” 李惊蛰从大角身上出溜下来,先查看一下赵老六的伤势,这老小子还真是福大造化大,就是胳膊上留下几个牙印儿,连皮都没破。 然后李惊蛰又赶紧安抚鹿群,这帮傢伙刚才可嚇得不轻。 还好损失不大,只有两只母鹿,身上被野狼给咬了两口,回去敷点药就行。 直到这时候,李惊蛰才彻底放下心来。 死狼已经被彪子和赵老六拖拽到一起,並排四只,这下子,狼群可谓损失惨重。 不过李惊蛰清楚,这下算是和狼群结仇了。 而狼群还有一个特性:有仇必报。 事情肯定不会就此结束,和野狼的斗爭依旧会持续下去。 等到鹿群稳定之后,李惊蛰就赶紧往家领,还得回去治伤呢。 彪子用大扎枪挑著两只死狼,剩下两只,被赵老六美滋滋地扛著,这都是钱啊。 刚开春,野狼还没换毛,所以这时候的狼皮质量最好,也能卖上价。 他们这边收购狼皮,一般价格就在十元到二十元之间,所以这四张狼皮,也算发了一笔小財。 进了村口,立刻引发轰动,一下子打死四头狼,就算是那些厉害的炮手,都没有这个战绩。 就在生產队的场院边上,开始剥狼皮。 至於狼肉,谁家乐意吃,就来噶一块,现在还没出正月呢,大伙肚子里还多少有点油水。 可谁嫌肉多啊,以前是狼多肉少,现在是人多狼少,后赶来的人家都没捞著。 赵老六和老子操刀,四个比较完好的狼皮筒子被剥下来,等卖了钱,自然是三个人均分。 这一战,赵老六也算立功。 李惊蛰最后就要了半只收拾乾净的狼肉,回家煮了半锅。 这次就不用请別人,就是他们两家这些人,人家赵老六扛回去一整只,说是要请大伙搓一顿。 以前他都是去別人那里蹭吃蹭喝,这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狼肉土腥气比较大,所以先得用温水多泡一会儿,然后才被李惊蛰给下到锅里,自然也少不了他配製的料包。 李红梅也跟著忙活,自从江雪去上学之后,她就承担起更多的工作。 尤其是在做缝纫活儿上,李红梅比江雪强出一大截,缝纫机踩得极富节奏。 或许是受了狼肉腥膻味儿的刺激,李红梅乾呕几声,也没吐出来。 “媳妇儿,咋了?”彪子別看脑瓜不大灵光,但是对他媳妇那是真好。 李红梅摆摆手,掏出手绢擦擦眼泪,刚才想吐,把眼泪都给挤出来了。 李惊蛰却眨眨大眼睛,然后伸出小手,在李红梅的寸关尺上搭了一下,小脸上便满是笑意:“红梅姐,你有了。” 李红梅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有啥了?” 隨即这才意识到什么:“惊蛰,你是说我怀孕了?” “没错,是喜脉。”李惊蛰也替他们高兴,在原本的时空,可没人嫁给彪子,最后孤独终老; 但是现在,彪子和李春梅的血脉得到了延续,这才是生命的意义。 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把繁殖当成第一要务,偏偏號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这方面却开始走下坡路。 瞧见彪子还傻乎乎的没听明白呢,李穀雨就凑上去:“彪哥,红梅姐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你要当爸爸啦!” 啊?彪子一愣神,隨即也明白过来,咧著大嘴:“哈哈,还是二爷说得对,俺天天晚上种地,肯定就有收穫!” 一边说著一边衝过去,就把李红梅直接抱起来。 “放下,赶紧放下。”李惊蛰还真怕彪子莽撞,別动了胎气啥的。 彪子真听话,小心翼翼地把李红梅放在炕沿上,然后瞅著媳妇,一个劲嘿嘿傻乐。 瞧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欢喜。 不过李惊蛰可对他不放心,把彪子叫到外边,叮嘱一番。 彪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抓抓后脑勺:“啊,晚上不能再种地啦,那俺还想再要一个娃子呢?” “种地不得一茬一茬的呢,你急个啥。”李惊蛰跟他也讲不明白道理,反正告诉他咋做就行。 等到他们回屋,李红梅也过了劲儿,继续忙活著做饭。 这会儿的人可一点不矫情,李惊蛰也没拦著,怀孕的时候,就得適当活动。 不过他还是从一个小医生的角度,跟李红梅聊了半天,反正他现在是小娃娃,也没啥忌讳。 他母亲江雪不在家,彪子家也没有长辈,有些事情,就得李惊蛰出头。 当晚的狼肉,也没李红梅啥事,她和李重阳一起喝鸡蛋糕。 还有李惊蛰炒的金针菇,里边没放肉,感觉金针菇比肉香。 孕妇还是要注意一些的,好在那些香獐子现在也没了存货,不然的话,李红梅都得离它们远点。 彪子吃饭的时候才有意思呢,吃两口,就嘿嘿一阵,连李建国都瞧出来这货不对劲:“彪子咋了?” “彪哥要当爸爸了。”李穀雨乐呵呵地说著。 李建国点点头,这种感觉他懂,都体验过三次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第四次的机会? 瞎二爷也放下筷子:“小雨,飞飞,你们领著重阳,晚上陪著你们红梅姐睡,叫彪子跟惊蛰在这屋。” 还是老爷子考虑的周到,李惊蛰也就没有阻拦,妹妹和弟弟陪著李红梅也好,妈妈不在家,这几个小傢伙也需要陪伴。 等吃完饭,收拾利索,李惊蛰这才把信拿出来,递给老爸。 孩子们都自动围拢过来,就连李重阳都被姐姐抱著,一起听父亲读信。 这小子,最近也知道找妈妈了,还有点上火,吃饭都蔫蔫的。 蜡烛的光亮下,李建国展开信纸,轻声读起来。 一家人,两地分,思念都在字里行间。 孩子们听著听著,眼中都不由得闪起晶莹的泪花,江雪在信中挨个对他们进行叮嘱,就连李重阳都不例外。 信件的后半部分,江雪则讲述了自己在学校的情况,吃饭啦,睡觉的寢室啦,图书馆啦,还有教授和同学啦等等,听得大家也都悠然神往。 等李建国恋恋不捨地放下信纸,他也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眼睛:“我们都要好好的,等妈妈回来,看到你们长高了,长胖了,有进步了,才会更开心。” 包括李惊蛰在內,孩子们都使劲点点头。 思念,有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