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眷少女:叫我NPC是什么意思》 第1章 引子 我这是……在哪? 沼泽冒著绿色的泡,枯树的枝椏像鬼怪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夜晚,狼的嚎叫和不知名魔物的嘶鸣是唯一的摇篮曲。 飢饿是啃噬內臟的野兽,寒冷是穿透骨髓的钢针。 哦……是魔域禁泽。我怎么会在这里? 米奈蜷缩在一块长满苔蘚的岩石下,听著腹中空洞的鸣响,感受著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流逝。 快死了吗。 ……已经太饿了。饿到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 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幻听吗? “这块地,已经被我们皇家徵用了!閒杂人等,速速离去!” “大人,大人啊,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块地上生活,您把我们赶走,我们怎么活啊?” “求求大人,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废什么话!巴托大人已经把这块地买下来了,这里要变成专供皇家休閒的庄园!走走走,再不走就埋在这吧!” 她记得母亲的哭喊,记得父亲肋骨断裂的声音。最后,她记得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將麵包的香气和铁匠铺的叮噹声,连同父母最后的挣扎,一同化为呛人的黑烟。 曾经嬉戏的麦田,隨著每一年丰收的美梦,化作了一片焦土。 “走,孩子,走啊!” 爸爸,我该去哪? “米奈!別管我们了,往西走!快逃!” ……哥哥?哥哥,为什么不一起……哦,哥哥的腿被打断了。 “米奈……快走……” 妈妈是睡著了吗?可……睡著了为什么还睁著眼睛? 是……麵包的香气。啊,好想再吃一口妈妈烤的麵包啊。 米奈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皮肤在禁泽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惨白。 他蹲下身,从看不见的地方变出了一块尚有余温的麵包和一壶清水,轻轻地放在米奈面前。 米奈警惕地看著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但麵包的香气是如此霸道。她最终还是抓起食物狼吞虎咽,顾不上任何体面。 “慢慢吃,孩子,还有很多。”男人的声音像提琴般低沉悦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一定很饿了。” 米奈没有回答,只顾低著头狼吞虎咽。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男人的声音仿佛能直接钻入她的脑海,“那些身披王国徽记的刽子手。他们夺走了你的一切,不是吗?” 米奈的身体一颤,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个叫巴托的肥猪,正在用从你家乡掠夺的財富建造他的乐园。那个昏庸的国王,杜兰尼尔,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可能还分了一杯羹。而那个所谓的神眷者,那个被万民敬仰的简妮特,她又在哪里?她保护了亚尔斯兰的贵族,保护了教廷的威严,可她保护过你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剖开米奈心中最深的伤口。 “你的眼中充满了美好的东西,”他的语气充满了讚嘆,“憎恨。那是比任何魔法都更纯粹、更强大的力量。但是,盲目放任你的憎恨只会將你燃烧殆尽。” 他向米奈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昏暗中宛如玉石雕琢。 “我叫泽赫瑞尔。我无法还给你一个家,因为那个家已经被烧毁了。但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有能力向那些毁了你一生的人復仇。” “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你的忠诚,你那纯粹的、美丽的憎恨。” 米奈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在那个绝望的瞬间,魔鬼的低语听起来比神明的福音更具吸引力。 她缓缓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泽赫瑞尔的手心。 “我……愿意。” ---------- 她睁开眼,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来,她还在反覆梦到那时的事,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选择。 她摇了摇脑袋,把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收敛,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 “快快快,开服第一个大活动,赶紧去灰岩哨那里。再迟了就来不及了。” “终於有大活动了吗?是不是能亲眼见到看板娘啊?” “包能的啊,cg有没有看?就那个一剑斩杀螟王的女人!不和你说了我要赶紧去抢位置了……” 有几个穿著奇怪衣服的人在她眼皮地下经过,拿著各式各样的夸张武器,说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们是“玩家”。 三天前,一大批自称玩家的群体降生在了汀月大陆。他们在整片大陆活跃,隨时可以死而復生,做出各种离奇又荒诞的举动,將所有人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所有人都搞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隨著玩家们的到来……汀月大陆的天,要变了。 第2章 天上落下的光 空的。 法露希尔站在小丘上,浅蓝色的长髮被风扯动翻卷。她的眼神如同冰霜,冷冷地扫过下方原本设为补给点的石柱台座。 灰岩哨,本该作为返回王都必经之路上的重要补给点,如今空空如也。 在她身后,魔物硕大的尸身在被火焰点燃。一些较大的肉块还在流淌出粘液,混杂著血腥与焦糊气息,宛如一场炼狱。 就在刚才,她集结了所有的魔力,凝结出寂灭的一剑,斩杀了这只一路尾隨自己魔法少女部队的高阶魔物——螟王。 魔力……早已消耗殆尽。 她胸口的皮甲焦黑破损,隱隱透出一抹苍白。 她的身后,原本三十七人的魔法少女编队,如今只剩不到二十人还有战斗能力。 剩下的,或倒在泥里、或已经安静地不再动弹。 无人哭泣。哭泣是还有力气的人做的事。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一位少女的面颊。那张脸年轻得近乎孩子,嘴角还留著半句未说完的咒文。 “索妮婭。” 她轻声唤道,然后合上她的眼。 “这里……本该有三天的份。” 副官爱琳咽了口口水,脸色泛白:“我们回撤路线上的每一个补给点,都是由王都后勤署派人提前投放的。” “后勤署?” 法露希尔重复,语气近乎漠然。 她没有转头,只是將手轻按在佩剑霜雪引的剑柄上,素白纤长的手指青筋暴起。 这是第四个空补给点了。 法露希尔望向西边地落日,橙红地余暉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 “清点伤员,收殮遗体。” 法露希尔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必须离开这里。” “可我们没补给了,殿下!”爱琳声音陡然提高,“如果再遭遇一场战斗……” 法露希尔终於转头。她的目光不带情绪,却让人无法迴避。 她知道。 她知道那群靠著家族勛贵混进王都高位的政务官有多靠不住,知道后勤署那群畏战贪婪的老鼠能吞掉多少口粮。 她也知道,哪怕她再愤怒、再质问,王都的答覆也只会是“国库亏空”或“混乱之地难免意外”。 但她现在不能愤怒。 她需要活著回去,將魔物大量甦醒、魔王似有动作的消息带回王城。 “爱琳,你要冷静。漓神会保佑我们。” 她本想维持语气里的严厉,但最终还是柔声道:“刚才的战斗声音太大,我们……撤离。” 然而,麻烦的降临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寂静笼罩了整片沼泽。原本还在低鸣的虫豸、远处沼泽里的蛙声,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紧接著,一个优雅而从容的鼓掌声,不紧不慢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响起。 “啪、啪、啪。” 那声音清晰悦耳,却让在场所有倖存的魔法少女瞬间汗毛倒竖。她们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一棵巨树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是一个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皮肤呈现一种病態的苍白,嘴角噙著玩味的微笑。 “真是精彩绝伦的演出,神眷者法露希尔殿下。” 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著难以名状的寒意,“补给枯竭,率领残兵,还能斩杀我辛辛苦苦引来的螟王……这份决意,令人动容。” 法露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魔王第七使徒……泽赫瑞尔。”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她曾在军校的卷宗上见过这个男人的画像,以召唤术和诡计闻名的魔王使徒。 “哦呀?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神眷者居然听过我的名號,真是荣幸之至。” 泽赫瑞尔微微欠身,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却更深了。 “还是先走个流程吧,神眷者殿下。魔王同样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如果你能加入我们成为第八使徒……也许可以一起做一些快乐的事情。” 他的目光停留在法露希尔沾了泥水的俏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 爱琳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衝上去,却被法露希尔打断。 “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绝无可能。” 法露希尔横过霜雪引护住了爱琳,语气冰冷:“我会永远守卫亚尔斯兰的荣耀。” “哎呀,我也知道,绝无可能。” 泽赫瑞尔伸了个懒腰,眼睛笑著眯起来,“但是魔王殿下非要我问一下,我哪敢不从……既然流程走完了,那就动手吧。” 他的话音未落,法露希尔身形已化作残影,疾如闪电的一剑斩过泽赫瑞尔。 使徒的身躯缓缓消散,原来只是幻影。 “哦呀,神眷者殿下即便已经法力枯竭还是攻势凌厉啊,我哪敢和您硬碰硬……您的对手是,它们。” 泽赫瑞尔地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出现。他缓缓抬起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 “——出来吧,孩子们!” 泽赫瑞尔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 隨著他的呼唤,一个个漆黑的的空洞,如同深渊的入口般,在她们四周凭空张开。 紧接著,无穷无尽的魔物如同黑潮,从那些空洞中疯狂地涌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短短几十秒內,就將这片泥沼围得水泄不通。有浑身长满脓包的腐烂巨蟾;有行动迅捷的阴影猎犬;还有身体如同烂泥般不断蠕动的怪物…… 魔物的低吼像铁锈割喉,逼近著每一道尚未熄灭的喘息。 倖存的魔法少女们脸上血色尽褪,她们背靠背地聚拢在法露希尔周围,看著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魔物海洋,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这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彻底浇灭。 “怎么样?神眷者殿下?” 泽赫瑞尔的身影缓缓消失,可那恶魔般的低语还迴荡在死沼上空,“你们已经多久没有补给了?又能……坚持多久呢?” 他离开了,没有给法露希尔任何单兵擒王的机会,只留下了一片活生生的的绝望地狱。 魔物们並没有立刻发起衝锋。它们只是围著,那一双双闪烁著各色凶光的眼睛,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这种压迫感,远比一场直接的衝锋更加折磨人心。 已经没有可能再走出去了。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能够解决的问题。这是纯粹的数量碾压。 法露希尔知道这一点的那一刻,反而感到了一种异常的清明。 一个念头毒蛇般钻入了她的脑海。一个她不愿意去想,但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话…… 如果她放弃所有部下,凭藉她神眷者的速度和对魔力的精妙操控,或许……或许有一丝可能,能从这片魔物的海洋中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 而带著这些耗尽灵力的伤员、甚至还有中毒者一起走,那概率是——零。 零的可能性,不存在转机。 法露希尔想起一个古老的王国故事,那是她小时候偷偷读过的夜龙国通俗画本—— “赵白羽將军独自突围,三日夜不眠,活著带回王国兴亡之秘。” 她咬紧了牙。她小时候討厌那个故事。討厌那个將军拋下了兄弟,苟活一人,却在最后被人称为英雄。 可现在,她明白了。 一种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臟。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的神情愈发冰冷,仿佛要將內心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全部冻结。 就在这时,爱琳又一次走近她,声音颤抖:“殿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自己这个所谓神眷者,这几日来不过是把冷静写在脸上而已。 她忽然问:“如果我……一个人离开……” 法露希尔有些哽咽,本以酝酿好的话语像一块浸透了血汗的黏糕糊在了喉咙口,她没有办法再说下去。爱琳愣住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魔物大量復甦的消息需要有人带回王城,我……” 法露希尔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火焰明灭的燃烧声听起来震耳欲聋。 她忽然后悔为什么要开口,说出这种……犹如逃兵一般的话语。 “殿下……”爱琳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低哑,但眼中竟隱隱闪著一抹光,“您刚刚说……一个人,走出去?” 法露希尔沉默著,没有任何动作,一双浅蓝的眸子带著死寂。 爱琳懂了。 爱琳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隨即低下头,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几乎不真实的弧度。 那是一种奇特的、夹杂著疲惫与满足的笑。 “太好了……”她轻声说,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原来神眷者大人……还有活下去的办法……您还能活下来……” 法露希尔怔住了。 她没想到爱琳的反应会是这个。 “……你不问我为什么拋下你们?”她问得很轻。 “您是神眷者啊。”爱琳看著她,笑意苦涩,却极其认真,“您不能死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王国怎么办?未来怎么办?只要您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她忽然像回忆起什么似的,喃喃地说:“小时候听姐姐讲,神眷者是天上落下的光,她们再怎么沉默,再怎么冷酷,终究是我们最后的信仰。” “如果连您都绝望了……那我们才是真的彻底没了。”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她的心像被重锤敲了一记。 从觉醒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天起,她就被教育著时刻为了王国而牺牲。后来在帕斯卡军校毕业获得了神眷者的身份,更是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她像一个图腾,维持著整个亚尔斯兰的信仰。 图腾不会被人允许自私。 可今天她得到了这份许可。甚至带著感恩与宽慰。 “殿下!请您快走!” 爱琳的语气热烈而急切:“您是亚尔斯兰王国最后的壁垒!您的生命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请不要再犹豫了!” “殿下,爱琳副官说的对!您快走吧!” “我们来为您断后!” “能与您並肩作战至今,我死而无憾!” 倖存的魔法少女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她们的眼睛闪烁著晶亮的光,宛若星辰。 就在这一瞬,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光。是破空而来的烈焰。 玩家们,来了。 第3章 有人性的NPC? 轰——! 半空中爆炸出一圈炽热涟漪,重重落在不远处的魔物群中。焦黑的魔物躯体倒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嚎。 紧接著,无数魔力流光如流星般自林外轰然而至。 法露希尔和爱琳猛地回头,是……援兵? “不儿?我们是不是来晚了啊,boss让npc刷掉了?——嘖,小怪怎么也这么硬。” “別想了,那boss一看就不是咱们现在这个等级能杀的。拣拣小怪刷经验吧。” “兄弟中间那个冰山妹子是看板娘吗?真让我们碰上了!这建模太顶了吧!等会儿给个机会让我离近了截个图……” 一群穿著风格各异、装备奇怪的身影从浓雾中杀入战圈。他们有人穿著鎧甲,有人穿著法袍,也有人……穿著奇怪的花裤衩和衬衫。 “是……玩家!” 爱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是玩家们来了!殿下!我们有救了!” 爱琳不由得把双手举在胸前,脑后的麻花辫都显得雀跃了起来。 还有意识的魔法少女们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是迎接英雄们的到来。 一名英雄使用著大开大合的巨剑,错身之间一片魔物被击飞,可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巨剑,分明是一把一人高的卡通胡萝卜;穿著jk短裙、叼著棒棒糖的少女英雄,召唤出奇异的灵物在前线轰炸;还有英雄挥舞著双刀在魔兽群中闪过,身形如鬼魅,可仔细一看他的脚上甚至夹著一双人字拖…… “咕呃——!” 一头三臂魔物掀翻一名玩家,利爪穿透胸口。 鲜血飞溅。 玩家哀嚎著倒地,被魔物拖进雾中。却无人为此驻足。 “哈,他掛了。快,谁顶上仇恨?別让那玩意去抓剧情角色!” “放心放心,他回去泡泉水了。看看他装备掉了没,【影牙破军】!你背包还有地方你就给捡一下。” “奶妈看好主t的血!那个【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別他妈逛街了,给老子套个盾!” 他们谈笑著继续战斗,每一场交锋都以血与伤为代价,却毫无惧色。 魔物大军虽然庞大,但在这种以命换命的消耗战中,它们外围的防线竟然真的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缺口,而且这道缺口还在不断扩大。 法露希尔仍立在阴影中,长久未动。 挥舞双刀的玩家掠过她的身旁,一边瞟了她一眼一边对队友喊道:“喂!有没有人奶一口npc?看板娘战力很强的欸!” 说著,双刀客瞄了一眼法露希尔破碎战裙下沾了淤泥的双腿,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似是在和法露希尔打趣。 “妹妹的腿比圣剑还耀眼!哇靠,这么大个任务好感度才涨1点吗?这得啥时候才能攻略?” 法露希尔稍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她……听不懂那些莫名其妙的名词,但知道这些人是最近出现在汀月大陆的那些“玩家”。 他们的战斗方式天马行空,凌驾常理;他们的表情兴奋、轻率、戏謔,就像—— 就像这一切,从不是一场战爭,而是一场娱乐。 他们对生命毫无敬畏,言语轻佻,举止散漫,看向她们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原住民时,眼神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像是看某种珍稀展品的、带著评头论足意味的好奇。 他们是援军,但他们带来的,除了生机,还有一种秩序之外的混乱。 ……然而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双刀玩家扔给她一大瓶恢復药水。枯竭的汩汩的魔力重新流淌过她的身躯,冲淡了她的疲乏。汹涌的魔法能量再次在她手中匯聚。 “全员都有!辅助玩家们冲阵!” 霜雪引绽放出浓郁的蓝光。 ----------------------------- 【任务完成:魔域禁泽开篇——援救神眷者小队】 【正在断开连接……】 一股轻微的电流划过神经,接著耳边消失,画面骤然黑暗。 意识从另一端抽离出来的时候,姜游仿佛经歷了一次坠落。 他摘下游戏头盔,睁开眼睛。面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两条灰白蜘蛛网在角落里缓慢晃动,像是在迎接他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他呆了几秒,喉咙乾涩地咽了下口水。 他把游戏头盔放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几缕汗水顺著额角滑落,仿佛现实比那战火纷飞的魔域还沉重。 “呼……刺激。” 姜游眼神复杂地盯著天花板,脑海里还迴荡著那最后一幕。 法露希尔手中长剑凝聚著蓝色的魔法能量。接受了玩家们的补给,神眷者终於发挥出全部实力,她就那么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带著剩余的部下衝破了包围。 她的深蓝色皮甲早已在战斗中破损不堪,若隱若现露出素白的胴体,狰狞的兽血点缀在她的衣袍上,显得英勇又性感。 他掀开薄毯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响。 姜游走到窗前,透过灰濛濛的玻璃望向对面大厦。那是一栋商业gg塔楼,掛满了霓虹与巨型led屏。此刻正播放著一段cg动画。 【寂灭之剑,一剑永恆!神眷者最后的魔力,螟王你扛得住吗?】 伴隨夸张的解说声,画面中是法露希尔匯聚魔法少女们的全部魔力於一身,一剑將螟王击碎的画面。 《汀月神约》。 一款刚刚开服不到一个月的完全潜行游戏,玩家们通过游戏头盔或者游戏仓將意识连结到online游戏中,进行超高擬真度的互动。 “欢迎来到《汀月神约》——超擬真沉浸式神权战爭游戏,星月互娱倾力打造。这里是汀月大陆,一个拥有魔法、与奇蹟的世界——而你,將作为玩家,自由探索这片破碎却鲜活的大地。 “你可以选择成为战士、刺客、魔法师,甚至隱藏职业如炼金师、乐师、召唤师。通过攻略原住民好感度,获取战斗支援与高级互动权限。” 高级互动权限……呵,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姜游心说。 ““她们不是程序,她们是『她们自己』。”——《汀月神约》全新ai擬真系统震撼上线。” “由星月互娱自研的“欧米伽神经共感ai引擎2.0”,让本游戏中每一位npc角色都拥有接近人类真实思维结构的情绪模型与决策系统。她们会记住每一次与你並肩作战的细节,也会因为你的背叛而逐渐冷漠、警惕。她们有爱、有恨,有成长的轨跡,也有死亡的终结。无预设剧本、无强制对话分支——一切都源自她们的真实反应。在这里,你不是扮演神明。你只是和另一个灵魂共处一段人生。” “《汀月神约》:有人性的npc,才配让你真正动心。” “【限时活动开启!充值即送法露希尔同款道具:白鸦灵羽x10、冰息坠链x1】” 姜游眼皮一跳,关上窗帘。 他默默走回桌前,拿起泡麵桶,撕开包装,倒入调料包,用热水灌满,然后盖上盖子。 嘶嘶的热气瀰漫在狭小空间里,带著合成味精与人工油脂的咸香。 游戏里也可以通过电信號的模擬还原出吃到美味食物的感受,但他在现实中的身体依然需要营养维持。 【影牙破军】 那是他在汀月大陆的名字。 是那个站在法露希尔身旁,挥舞双刀在魔物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人。 他揭开泡麵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唉。” 姜游咽下口中的麵条,自嘲地笑了声。现实中他什么都不是,一个靠外卖续命、靠游戏麻痹自己的废物罢了。 手机忽然开始震动。 姜游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轻轻把泡麵推到一边。 “餵妈?嗯,在找了,对。放心吧,我一个高级程式设计师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吃了,吃的烤肉。誒呀有什么不健康的,我也不是天天吃。” 在游戏里吃的,姑且也算。姜游心想。 ---------- 吃完的泡麵被丟进垃圾桶,塑料桶轻飘飘地旋转几圈,发出“咚”的一声。 汀月神约的玩家专区依旧热闹,顶流贴是视频剪辑。 標题赫然写著:【真·顶级建模!法露希尔寂灭之剑超近距离录像,3d角度细节赏析】 点进去,是几个玩家在慢动作回放那场终极魔法释放的cg镜头,特地放大了法露希尔的嘴唇动作与胸甲纹理。 评论区一片狂欢: “我当时就在现场,离得最近!她那小脸煞白、嘴唇上沾著血的样子,嘖嘖,绝了!比平时那副死人脸带劲多了!不得不说星月互娱他真的太懂了。” “有没有人出教程啊!她这个ss级攻略难度也太高了。”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把法露希尔的好感度刷到20吧?星月的底裤级招牌了。话说星月到底还有多少条底裤?” “楼上的能不能尊重一点?別整天底裤底裤的,俗不俗?这是我们所有玩家共同守护的、汀月大陆最坚强的壁垒!是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眷者大人!……当然,如果好感度能刷到100当我没说。(滑稽.jpg)” 姜游盯著屏幕,瀏览著一条条评论,嘴角带著懒散的笑。 窗外,巨大的投影屏还在滚动播放游戏gg,这次是主线里还未出场的npc赵颖月单挑冰原狼的副本cg,作为格斗家的最强肉搏演示。 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为了那一拳背后的武学造诣训练了多久。 “npc啊……”姜游喃喃。 夏夜的风从高楼之间掠过,带著城市特有的热度与汽车尾气味。他站在昏黄灯光下,低头看著远处。 第4章 你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妈妈,快一点!我们快一点!” 七岁的莉娜用小手拽著妈妈的衣角,踮著脚尖,焦急地朝著中央广场的方向张望。 她今天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头髮也被妈妈梳成了两个整齐的羊角辫,辫子末梢繫著小小的蝴蝶结。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小莉娜。” 莉娜的妈妈温和地笑著,看著女儿兴奋得通红的小脸,“神眷者大人的队伍还没到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我急嘛!” 莉娜急得跺了跺脚。她手中紧紧攥著一个自己用木头和布料缝製的小熊玩偶。 这是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偷偷用妈妈缝补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做成的。 亚尔斯兰王国,是位於汀月大陆中央,被漓神教的信仰笼罩的国土。 这里的少女们有概率在十几岁左右觉醒魔法少女能力。来自天南海北的魔法少女们进入帕斯卡军校学习军事理论和战斗技巧,其中最优秀的,会被教皇冠以神眷者的称號,传承漓神的庇佑,並成为所有魔法少女的指挥官。 在亚尔斯兰王国所有孩子的心中,神眷者这个词,就等同於英雄和希望。 她是漓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她挥舞著圣剑,將那些妄图侵扰王国的丑陋魔物斩於剑下,守护著城墙內的和平与安寧。 每一个女孩都梦想著有朝一日能觉醒魔法,穿上那身帅气的战斗服,成为像神眷者大人一样受人尊敬的魔法少女。 莉娜也不例外。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法露希尔大人是完美的。她强大、美丽、战无不胜。 每一次出征归来,她都会像故事书里的英雄那样,骑著高大的白马,在民眾的欢呼和拋洒的鲜花中,面带微笑地穿过城市。 “听说了吗?这次神眷者大人带队深入魔域禁泽,是为了调查魔物异动的情报!” “是啊,真是辛苦她们了。那鬼地方,光是听名字都让人发毛。” “放心吧,有神眷者大人在,再厉害的魔物也不是对手!” 周围的居民们也在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信赖。 这种信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运转的一部分,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信仰。 终於,远处传来了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莉娜的心“砰砰”地跳著,她挤开人群,拼命地往前凑。 当那支队伍缓缓出现在主街尽头时,所有的欢呼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错愕的死寂。 没有高奏的凯旋號角,没有迎风招展的绘有雪与剑纹章的旗帜。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只有几辆简陋的、铺著厚厚稻草的板车。 车上,躺著一个个用白布覆盖住的身体。 白布已经被暗绿色的、散发著腥臭味的液体浸透,凝固成了难看的斑块。 跟在板车后面的,是那些倖存下来的魔法少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失落。 她们的身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长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战斗服也破烂不堪,曾经光洁的皮甲上布满了狰狞的划痕和被腐蚀的坑洞,裙摆被撕裂,露出下面胡乱包扎的、渗著血的绷带。 莉娜呆住了。 她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故事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她的目光,穿过这支沉默而狼狈的队伍,最终落在了队伍中唯一一辆的封闭式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法露希尔静静地坐在车厢的阴影里。 她身上那件象徵著荣耀的蓝色皮甲,此刻也出现了好几道明显的裂痕,左肩的甲片甚至整个都不见了,露出下面被划破的內衬和隱约的血跡。 她那头標誌性如同月光般美丽的浅蓝色长髮,此刻也只是用一根髮带隨意束起,几缕散乱的髮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汗水和灰尘让她看上去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像一个普通人。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双手紧紧地攥著放在膝上的长剑。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视线,法露希尔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人群最前方一双清澈大眼睛。 在那一瞬间,法露希尔看清了莉娜眼中所有的一切。 那是最纯粹的崇拜。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写在故事书里、唱在歌谣中,对英雄这个词最原始的幻想。 可英雄不会带领自己的同伴去送死。 英雄不会在面对强敌时,脑海中闪过牺牲部下保全自己的可耻念头。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带著一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和好几具冰冷的尸体,灰溜溜地逃回王城。 一阵针扎般的、尖锐的愧疚感,猛地刺穿了法露希尔的心臟。 法露希尔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无法再承受那样的注视。 仅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她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她重新低下头,將目光死死地钉在车厢內地板的一条木纹上。 她不敢再抬头,不敢再去看那个女孩的眼睛。 ----------------------------- 亚尔斯兰王城的辉光大殿,以其宏伟与庄严闻名於世。 穹顶由整块的月光石雕琢而成,日间吸收阳光,夜间则散发出柔和的清辉,使得大殿之內永无黑暗。地面铺设著来自南风谷的拋光白玉,光滑如镜,能够清晰地倒映出穹顶的光芒和殿內廊柱上繁复的鎏金浮雕。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薰香的淡雅气息,与殿外城市的喧囂隔绝,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神圣氛围。 法露希尔带著她残存的部队踏入这座大殿时,这片圣洁之地便被一道不和谐的伤疤撕裂了。 她们还穿著从魔域禁泽带回来的、破损不堪的战斗服。 凝固的黑褐色血跡与乾涸的泥浆混杂在一起,散发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和腐败气味,与这座一尘不染的大殿形成了近乎侮辱的对比。 大殿之內,一群衣著光鲜的政务官和贵族们正聚集在一起,低声谈笑。 当他们看到这支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队伍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几位贵妇甚至用丝绸手帕掩住了口鼻,仿佛她们身上散发的气味是什么致命的瘟疫。 后勤署大臣,一位名叫巴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有著因纵慾而变得浮肿的脸颊,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下,是一张总是掛著虚偽笑容的嘴。 看到法露希尔,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迈著他那与身材不符的轻快步伐迎了上来。 “啊,神眷者殿下!您平安归来了!真是漓神保佑,漓神保佑啊!”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不含任何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反倒是她身后的爱琳再也无法忍耐,她猛地向前一步,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巴托大人!漓神保佑?我倒想问问您,我们第四、第五、第七补给点在哪!为什么灰岩哨里连一块乾粮都没有!” 她的质问声尖锐而清晰,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巴托大臣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他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飞快地扫了周围一圈,然后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爱琳副官,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他用一种油滑的腔调说道:“深入魔域禁泽任务艰险,有所损失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您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指责后勤署。我们严格按照规定,將所有补给物资都按时投放到了指定地点。这一点,文书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国王陛下的印章。” “文书?” 爱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气得笑了起来,“我们的姐妹们在沼泽里啃树皮、喝污水的时候,你们就在王城里对著文书记录核对印章?是不是要我们把她们的尸骨抬回来,摆在你面前,你才肯承认那些补给根本就不存在!” “放肆!” 巴托大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尖声叫道,“法露希尔殿下,这就是您管教出来的部下吗?在辉光大殿之上,对一位王国重臣大呼小叫,毫无礼数!至於补给丟失的问题,魔域禁泽那种混乱之地,魔物横行,山贼出没,发生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是魔物毁掉了补给,又或许……是你们自己无能,没能找到正確的地点呢?”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法露希尔的心臟。 无能。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张年轻的面孔。 那个总是喜欢在休息时编织花环的莉莉安,她的身体被强酸融化成一滩烂肉。 那个总是嘰嘰喳喳、抱怨训练太苦但从未缺席过的米娜,她在为同伴抵挡衝击波时被震碎了內臟。 那个性格最是靦腆、见到自己都会脸红的卡雅,她的胸膛被阴影猎犬的骨刃贯穿,临死前眼睛还望著自己的方向…… 一共十一人。 十一条鲜活的、年轻的生命。她们的牺牲,此刻被眼前这个满身肥油的男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无能两个字。 极致冰冷的怒意从法露希尔的脊椎一路攀升,直衝头顶。 她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薄霜。 她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前一秒,她还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冰雕。下一秒,只听“噌——”的一声,一道清亮的龙吟响彻整个大殿。 当眾人反应过来时,法露希尔已经出现在了巴托大臣的面前。 她的左手死死地扼住了大臣的喉咙,將他肥胖的身体提得双脚离地。 而她右手握著的霜雪引,那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冰冷剑锋,已经架在了巴托那因为恐惧而拼命蠕动的脖颈上。 锋利的剑刃已经切开了他表层的皮肤,一丝鲜血顺著剑锋缓缓滑落,滴在他华贵的丝绸领结上,晕开一朵的血花。 整个辉光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卫兵们手足无措地握著长戟,不知道是该上前制止,还是该保持原地。 “你……你……” 巴托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惊恐地看著法露希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你……疯了……”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她只是看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理智或冷静,只有一片燃烧著的炽烈怒意。 “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来自深渊的寒风,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灵魂在战慄,“我的士兵……她们的名字,你记得几个?” 巴托在她的注视下,抖得像筛糠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啊!” 法露希尔的手猛地收紧,剑锋又深入了一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慵懒而威严、带著一丝不悦的声音,从大殿的深处传来。 “法露希尔,帕斯卡军校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培养了你,不是让你用剑指著自己人的。” 第5章 「异乡人」 大殿內的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將头深深地埋下。 “恭迎国王陛下!” 山呼声整齐划一。 法露希尔缓缓地地转过头。 偏殿通往寢宫的珠帘被两个侍女掀开。国王杜兰尼尔,正从他那仿若黄金打造的富丽堂皇的寢宫的方向缓缓走来。 他穿著一身极尽奢华紫色睡袍,肥胖的身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臃肿的肉球。 他看著法露希尔,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目光在法露希尔那沾满血污却依旧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她那柄架在巴托大臣脖子上的长剑上。 “朕再问你一遍,神眷者。” 杜兰尼尔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你拿著剑,对著朕的財政大臣,是想……造反吗?” 法露希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而起伏。 她一寸一寸地,將架在巴托脖子上的霜雪引收了回来。 剑锋离开皮肤的瞬间,巴托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国王的身后:“陛下!陛下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疯女人……她要杀我啊!”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叫囂。她收剑入鞘,对著国王杜兰尼尔,行了一个標准但不带丝毫敬意的骑士礼。 “陛下。” 她的声音但已经恢復了平时的镇定,“我並未想过要造反。我只是在履行神眷者的职责,清除王国的蛀虫。” 她直视著杜兰尼尔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勤署大臣巴托伯爵,涉嫌剋扣前线军备物资,贪污军费,直接导致我部在调查行动中损失惨重。我以神眷者的名义,请求陛下立刻彻查此事,並以叛国罪,处死巴托!”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杜兰尼尔脸上的慵懒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法露希尔,就像在看一个提出无理要求的孩子。 “处死我的大臣?” 他轻笑了一声,“法露希尔,你凭什么?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吗?” “我有证人!” 法露希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麾下所有倖存的魔法少女,都可以作证!我们检查过的所有补给点,都是空的!” “哦?是吗?” 杜兰尼尔把玩著自己拇指上那枚巨大的绿宝石戒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或许只能证明,你们的运气不好,碰巧你们经过的那些地方,物资都意外地丟失了而已。这能证明是巴托贪污了吗?证据呢?赃款在哪里?你有吗?” 法露希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当然没有。 巴托在后勤署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帐目做得天衣无缝。她一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將领,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內拿出能把他钉死的铁证? 杜兰尼尔看著她沉默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他轻描淡写地给这件事定了性,“法露希尔,看在你这次出征辛劳的份上,你刚刚持剑威胁大臣的罪过,我就不追究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退下吧。” “陛下!” 法露希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巴托必须受到惩罚!否则,前线的將士们,该如何安心为王国作战?!” “安心?” 杜兰尼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踱著步子,走到了法露希尔的面前,一股混杂著酒气和女人脂粉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们的职责就是作战,拿王国的俸禄,为王国去死,天经地义。有什么安不安心的?”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法露希尔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来回地割。 法露希尔强忍著拔剑的衝动,她知道,和这个昏君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全部被压下,只剩下作为指挥官的冷静。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此事暂且不提。我还有第二件事要稟告。” “这次深入魔域禁泽,我们发现高阶魔物如螟王,已经出现在了外围区域。我判断,魔域將有大举入侵的可能。我请求陛下立刻增拨军费,补充兵员和装备,以应对隨时可能到来的战爭!” 然而,杜兰尼尔听完后,脸上却露出了更加不耐烦的神情。 “战爭?入侵?”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法露希尔,你是不是在沼泽里待久了,脑子也变得跟那些魔物一样简单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腻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增拨军费?我们现在,不是有了一群……更好用、更便宜的士兵吗?” 法露希尔心中一沉:“您是指……玩家?” “没错!” 杜兰尼尔打了个响指,显得颇为兴奋,“就是那些异乡人!我倒是有所耳闻,前几天就是他们帮你们解了围,对吧?你看,他们多好用啊!他们不要军餉,不要抚恤金,甚至……他们还不会真正地死亡!” “他们……”法露希尔试图爭辩,“他们不受约束,行事毫无章法,我们根本无法指挥他们!他们只是为了兴趣和利益在战斗,不能將王国的安危,寄托在一群异乡人身上!” “那又如何?” 杜兰尼尔不屑地撇了撇嘴,“只要他们能杀魔物,不就行了?让他们去清理那些魔物,我们王国的正规军,甚至都不用出城。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法露希尔彻底心寒了。 她终於明白,在这个国王的眼里,没有什么比他自己的享乐更重要。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王。他只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贪婪自私的废物。 大殿內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持。 法露希尔站得笔直,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杜兰尼尔则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侍女给他端酒。 而巴托和其他大臣,则躲在国王身后,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一幕。 就在这僵局即將彻底破裂的前一刻,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大殿的阴影中幽幽地响了起来。 “陛下说得,不无道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教袍、上面用银线绣著月亮和星辰花纹的高瘦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脸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闪烁著幽冷的光。 正是漓神教的教皇,斐因克。 看到教皇的出现,原本不可一世的国王杜兰尼尔,脸上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哦,是教皇冕下。您怎么来了?” 斐因克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那些异乡人,確实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教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渴望战斗,也渴望財富。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诱饵,他们就会成为王国最锋利的剑。” 杜兰尼尔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 教皇话锋一转,“驱使这把剑,也是需要成本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不给他们足够吸引人的奖励,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去拼命。” “这……”杜兰尼尔有些迟疑了,“可国库……確实空虚啊。” “国库空虚,但漓神的荣光,是取之不尽的。” “神,是仁慈的。祂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信徒,生活在魔物的阴影之下。” 斐因克转向法露希尔,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法露希尔,我亲爱的孩子。我理解你的忧虑,神,也看到了你的忠诚与勇武。” “所以,我决定。教会將拿出一部分经费,在临星塔建立委託机构。这笔钱將用来招募那些异乡人,以教会和王国的名义,向他们发布清剿魔物的长期委託。”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军费不足的问题,也利用了那些异乡人,还能將他们置於教会的引导之下,为我主的荣光而战。” 教皇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没有威胁到他的私囊,杜兰尼尔当然不会反对。 法露希尔看著斐因克,心中却生出一种更加深沉的寒意。 她总觉得,教皇此举,並非真的为了王国。 他那双隱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但她没有选择。这是目前唯一能够获得资源来对抗魔物的方法。 她闭上眼睛,掩去眸中所有的不甘。最终,还是对著教皇,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是。我明白了。” “一切,谨遵教皇冕下的旨意。” ----------------------------- 王宫那沉重的鎏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轰”的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残阳如血的黄昏,门內是腐朽糜烂的权力深渊。 法露希尔站在宽阔的白石阶梯顶端,俯瞰著王都的轮廓。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拖拽得细长而孤寂。 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与昏庸的王室、老谋深算的教皇周旋,最终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但这无异於请一群孩童来看管一座摇摇欲坠的宝库。他们或许会赶走盗贼,也同样可能因为好奇而一把火將宝库烧个精光。 漓神所眷顾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內忧外患的王国吗?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带著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神眷者……姐姐?” 法露希尔她循声望去,视线从宏伟的王都远景缓缓下移,落在了阶梯下方的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著蓝色的连衣裙,梳著两条可爱的羊角辫。 她此刻正仰著小脸,用一双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望著她。 法露希尔想起了这个孩子。马车路过通往王宫的大街,这个小女孩曾在街头与她对视片刻。 那时候,她被这孩童眼中清澈的崇拜灼伤。 小女孩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什么东西。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迈著小碎步,一级一级地爬上台阶。 法露希尔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终於,女孩站定在她面前,因为紧张,小脸涨得通红。她伸出双手,將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碎布头缝製的、针脚有些粗糙的布偶小熊。 小熊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做的,憨態可掬。 小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用她最纯粹的直觉,看到了这位传说中强大而冰冷的神眷者脸上,那深刻的悲伤。 於是,她拿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神眷者……姐姐,”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法露希尔的耳中,“你不要不开心了。”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眸,看著那只递到面前的小熊,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缓缓地单膝跪下,让自己与女孩平视。 她的手,那双习惯了剑柄冰冷触感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她小心翼翼地,从女孩的手中接过了那只布偶小熊。 “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再是战场上的金石之音,而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温柔。 女孩看到她收下了礼物,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转身跑下了台阶,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 法露希尔维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她低头看著手中的小熊,粗糙的布料摩挲著她的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这小小的布偶,比她的佩剑霜雪引更重,也比神眷者的冠冕更真实。 它在提醒她,为何而战。 第6章 长枪与少女 临星塔,是汀月大陆最奇特的地方。 作为所有玩家的降生点与復活点,临星塔永远人声鼎沸,充斥著与这片大陆格格不入的活力。 即便如此,临星塔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喧闹过。 大厅最中央,原本空旷的场地上,此刻竖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告示板。 这块告示板显然是新出现的,表面流淌著淡金色的魔力光晕。 上面用通用语整齐地罗列出了一行行任务,每一行任务后面,都清晰地標註著报酬——金幣、王国贡献值,甚至还有一些散发著蓝色或紫色光芒的装备。 在告示板的最上方,分別铭刻著亚尔斯兰王国的狮鷲徽章,以及漓神教的弯月徽章。 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次的版本更新,是由王国和教会联手推出的。 无数玩家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將告示板围得水泄不通。 “我靠!官方这次讲良心了啊!你们看这个任务,【收集十份触手怪的粘液】,居然给500金幣和一件蓝色品质的皮甲手套!” 一个战士玩家指著告示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算什么,你看这个长期委託,【探索魔域禁泽1號区域,补充区域地图】,奖励是教会声望+100和王国骑士团初级功勋!这可是声望啊兄弟们!以后买高级货色、接隱藏任务都得靠这个!” “早就该这样了,开服一个月连个正式的支线任务都没有,除了砍怪还是砍怪。要不是有漂亮npc可以攻略我早弃游了,星月还算听劝。” 在这片嘈杂的人群中,【影牙破军】正懒洋洋地抱著双臂,倚在一根柱子上,饶有兴致地听著周围的议论。 他身边,【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正叼著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著自己那粉银相间的双马尾。 “啊~好无聊哦,影牙,”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不就是刷怪任务嘛,换了个地方而已,有什么好兴奋的。” “你不懂,” 姜游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可不只是刷怪。你没注意到吗?这些任务的发布方,是神眷者魔法少女部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任务线,跟咱们那位冰山美人神眷者,是绑定的。” “哦~”【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做这些任务,能加法露希尔的好感度?” “有可能哦!” 姜游打了个响指,“攻略高难度npc,第一步就是要找到切入点。现在,官方等於把切入点直接摆在我们脸上了。” 他说著,目光锁定在了告示板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魔法少女副官爱琳,正笔直地站在告示板旁。她穿著那身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蓝色战斗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却紧绷著。 她的职责,是作为临星塔的临时委託管理员,为这些玩家进行任务登记和解答疑问。 这个差事,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折磨。 她看著眼前这些吵吵闹闹、举止轻浮的异乡人,听著他们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討论著几天前那场让她失去了十一名同伴的惨烈战斗,她握著剑柄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收紧。 如果不是法露希尔大人临行前的再三嘱咐,她恐怕早就拔剑把这些不敬的傢伙全都赶出去了。 姜游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爱琳的面前。 “哟,这不是副官小妹妹吗?” 他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打著招呼,“几天不见,怎么跑来这里当接待员了?王国没人了吗?” 爱琳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是这个当初在战场上言语调戏过神眷者大人的双刀客,脸色顿时又冷了几分。 “我是奉神眷者大人的命令,在此协助各位接取委託。” 她用一种极其公式化的语调回应道,“如果您要接取任务,请告知我任务编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 她刻意在公务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別这么冷淡嘛,”姜游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说起来,你们那位神眷者大人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提到法露希尔,爱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神眷者大人的行踪,是王国的最高机密,我无权奉告。” “最高机密?” 姜游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这么说,是有新的剧情咯?是隱藏任务吗?是不是要满足什么特殊条件才能触发?” 在他看来,npc的这种故作神秘,百分之百是游戏设计师埋下的伏笔,是为了引导玩家去探索新的內容。 爱琳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脸上那副洞悉一切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些人,永远无法理解王国兴衰重量,无法理解神眷者大人此刻正为了什么而奔波。 ----------------------------- 与此同时,在与亚尔斯兰王国接壤、以古武术闻名於世的夜龙国,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正在上演。 夜龙国大使馆的演武场內,瀰漫著檀香和兵器架上陈年木料的气息。青灰色的石砖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环绕著一圈低矮的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应和著场中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鐺!鐺!鐺——!” 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碰撞声在演武场上空迴荡。 身著一袭紧身黑色旗袍的赵颖月,手持一桿通体赤红的长枪。 旗袍的开衩极高,隨著赵颖月大开大合的动作,一双被黑色丝绸包裹著的、丰腴而充满爆发力的大腿若隱若现。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与那傲人的胸部、挺翘的臀部形成了惊心动魄的曲线。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会把她当成一个柔弱的花瓶。 她手中的六合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赤色的蛟龙,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横扫,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 正对面的,是脱下了那身象徵著神眷者身份的皮甲,只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的法露希尔。 “法妮子,你的步法还是这么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赵颖月娇喝一声,手腕一抖,枪桿在她掌心高速旋转,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赤色枪影,如同盛开的死亡莲华,铺天盖地地罩向法露希尔。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法露希尔明显处於下风。 她手中的,是一柄典型的亚尔斯兰宫廷细剑。 剑身狭长,护手繁复华丽,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贵族彰显身份的礼器。 在帕斯卡军校时,赵颖月就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过这种剑术,说它是绣花枕头,只適合在宫廷宴会上表演给那些油头粉面的贵族老爷看。 法露希尔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魔法。这不仅是出於对友谊比试的尊重,更是她与赵颖月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在夜龙国这片崇尚纯粹武技的土地上,使用魔法是一种作弊行为。 她的身影在密不透风的枪影中闪转腾挪,步法轻盈而优雅,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冰上精灵。 手中的细剑在她手腕的精妙控制下,每一次都以最刁钻的角度,精准地点在枪影最薄弱的节点上。 每一次“鐺”的脆响,都意味著她又一次化解了足以洞穿铁甲的致命一击。 然而,也仅仅是化解而已。 六合枪的优势,在於大开大合、连绵不绝的压制力。 赵颖月的每一枪,都不仅仅是枪尖的攻击,枪桿的挥舞、枪尾的甩动,都蕴含著千钧之力。 法露希尔的宫廷剑术,讲究的是精巧、敏锐和一击致命的刺击,在这种纯粹的力量与范围压制面前,显得捉襟见肘。 她只能退,不断地后退。 白色的劲装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那因为长期锻炼而显得分外匀称饱满的曲线。几缕被汗水打湿的浅蓝色髮丝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绝美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运动后的健康红晕。 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纯粹的、属於战士的好胜心。 “不行啊,法妮子!” 赵颖月再次娇喝,攻势更盛,“光是防守可贏不了我!你的绝杀之刺呢?让我看看,帕斯卡军校当年的首席高材生,毕业这么多年,有没有长进!” 说话间,她枪势一变。 原本狂暴的攻击骤然一收,那杆赤色长枪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变得轻灵而诡譎。 她手腕一沉,枪尖贴著地面划出一道半圆,如同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猛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弹起,直取法露希尔持剑的右手手腕! 法露希尔瞳孔猛地一缩。她能感觉到,这一枪里蕴含的力道並不强,但却锁死了她所有后撤的路线。 这是典型的夜龙国武学,虚实结合,滴水不透。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她没有去格挡,而是顺著枪势的方向,猛地向右旋身,同时手腕一转,手中的细剑划出了一道绚烂的银色圆弧,剑尖后发先至,抢在赵颖月的枪尖刺中自己之前,轻巧地点向了她的枪桿。 “叮!”一声无比清脆的声响。 法露希尔的剑尖,精准地点在了赤色枪桿的三寸之处,正是力道转换的枢纽。 赵颖月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那必中的一枪,力道顿时被卸去了七分,枪尖不由自主地向上偏离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偏差,给了法露希尔机会。 她借著旋身之力,身形如同陀螺般再次加速,手中的细剑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寒光一闪,直刺赵颖月的胸口! 这一剑,快、准、狠,正是亚尔斯兰宫廷剑术的精髓——绝杀之刺。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剑,赵颖月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就在法露希尔的剑尖即將触及她胸口旗袍的瞬间,赵颖月那看似已经力道用尽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那杆被点偏的赤色长枪,竟然以枪桿为轴,枪尾如同攻城锤般,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向上横扫而来! 法露希尔心中警铃大作!她这才明白,刚才那看似精妙的刺击,其实是赵颖月故意卖出的一个破绽!她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手腕,而是为了诱骗自己近身反击! 六合枪,枪长一丈,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近身肉搏,本是长枪的劣势。但赵颖月却反其道而行之,將这劣势,变成了自己的杀招! 此刻,法露希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根本无处闪避。 她那引以为傲的刺击,在对方这石破天惊的枪尾横扫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稻草。 她甚至能感受到枪尾带起的猛烈罡风颳得她脸颊生疼。 她避无可避。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法露希尔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绝望。她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索性放弃了所有的抵抗,闭上了眼睛。 第7章 大局,我懂!责任,我也懂!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那股足以將人拦腰扫断的狂猛劲风,在距离她腰侧不足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法露希尔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赵颖月那张带著得意笑容的俏脸,以及那停在自己胸前一指之遥的的红色枪尖。 “我输了。” 法露希尔很坦然地承认,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笑容如冰雪初融,让她那张原本冰冷的绝美脸庞,瞬间焕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光彩。 赵颖月收回长枪,瀟洒地在身后一顿,发出“篤”的一声闷响。 她走到法露希尔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一滴汗珠,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怎么样,我的神眷者大人?现在承认了吧?你们亚尔斯兰那套软绵绵的剑术,在我的六合枪面前不堪一击。” “是,是,我承认。” 法露希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同学欺负了的小女孩,哪里还有半分神眷者的威严。 她一边用手给自己扇著风,一边走向场边的石凳,“不打了,不打了。打从军校那会儿我就没贏过。” “哈哈哈哈!” 赵颖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自有侍女端上冰镇的酸梅汤。 法露希尔端起碗,毫不顾忌形象地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舒服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片刻的安寧与放鬆,对她而言,是何等的奢侈。 只有在这里,在自己这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面前,她才能卸下那副沉重的面具,做回那个会笑、会恼、会累的,名叫法露希尔的女孩。 “说吧。” 赵颖月也喝了一口酸梅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闹也闹够了,打也打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法露希尔。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麻烦,能让你这位从不轻易离开亚尔斯兰的神眷者大人,亲自跑到我这穷乡僻壤?” 法露希尔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的轻鬆愜意也隨之褪去,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重新凝结起了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沉重忧虑。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著深深疲惫的声音开口。 “颖月……” ------------------- 当法露希尔讲述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演武场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赵颖月脸上的爽朗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著震惊的愤怒。 十一名魔法少女的阵亡、巴托的贪腐与国王的昏聵、教会与玩家势力的介入……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人的心头。 赵颖月紧紧地握著手中的青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想像得到,当法露希尔独自一人站在那空无一物的补给点前,当她带著疲惫不堪的部下被魔物围困时,內心是何等的绝望。 她也能体会到,当法露希尔在王宫里面对那荒唐的一切,却又不得不为了大局而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时,是何等的屈辱。 “那些混蛋!” 赵颖月终於忍不住,狠狠地將手中的青瓷碗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杜兰尼尔那个肥猪!巴托那个蛀虫!还有斐因克那个老神棍!他们……他们怎么敢!”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不行!法妮子,你跟我来!我们现在就去找我师父!我这就点起夜龙国的兵马,直接杀到亚尔斯兰王都去!我倒要看看,是杜兰尼尔的卫队硬,还是我夜龙国的六合枪更利!” 看著赵颖月那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要为自己出头的模样,法露希尔的心中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赵颖月的手腕。 “颖月,坐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赵颖月回过头,对上法露希尔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悲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湖泊。 “亚尔斯兰本就已经岌岌可危……为了全国百姓,我作为神眷者,不能也不该做出引发国战这种事……更何况,斐因克也不会眼睁睁地看著夜龙国的势力,介入到亚尔斯兰的內政。”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赵颖月急道。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打抱不平。”法露希尔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请求援军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一支精锐的小队,一支不受王国和教会钳制的力量。如今我的魔法少女部队损伤惨重,国王又按兵不动,玩家更是完全不可控……我需要这支力量,深入魔域禁泽,去查清楚,这次魔物异动的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赵颖月沉默了。 她明白法露希尔的意思。魔王异动,可不仅仅是魔域禁泽和亚尔斯兰的边境摩擦,或许整个大陆都会捲入其中。 “你说到那些玩家……”赵颖月重新坐了下来,眉头紧锁,“我们夜龙国这边,也有一些。数量不多,大部分都在临星塔附近活动。我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怎么说呢……就像你说的,他们的確是一支很强的战力,不怕死,但行事全凭喜好,毫无荣誉感可言,更谈不上忠诚。我曾经试著招募过几个来当陪练,结果第二天他们就嫌什么涨经验太慢,跑去极冰之海抓什么闪光荆刺白熊当宠物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鄙夷。对於这些將生死视作儿戏的异乡人,她和法露希尔的看法高度一致。 “把王国的安危,寄托在这样一群人身上……杜兰尼尔简直是疯了。”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不在乎。”法露希尔的语气很淡。 两人相对无言,演武场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良久,赵颖月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好!我帮你!”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师父之前暗中让我招募了一批赤龙卫,是我从夜龙国大大小小的武馆里,亲自挑选出来的精英。他们不属於皇家序列,只听我的调遣。论单兵作战能力,个个都不比你的魔法少女差。我把他们交给你!” “我们这就去找师父!她最疼我了,只要我开口,她一定会同意的!” ------------------- 青龙王的居所,並不在夜龙国那戒备森严的皇宫內,而是在国都郊外,一座名为“听涛小筑”的雅致別院里。有青瓦白墙,流水环绕,院內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药香和茶香。 一位身著翠绿色旗袍、头生一对精致龙角的绝美女子,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姿態优雅地摆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她便是守护夜龙国四大龙王中仅存的一位,青龙王。也是赵颖月的师父。 看到赵颖月拉著法露希尔急匆匆地走进来,青龙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宠溺的微笑。 “月儿,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温润悦耳,“客人都来了,也不懂得先让人家歇歇脚,喝杯茶。” 她说著,將一杯冒著裊裊热气的香茶,推到了法露希尔的面前。 “神眷者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青龙王冕下。”法露希尔恭敬地行了一个骑士礼,“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坐吧。” 青龙王示意两人坐下,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碧绿色眼眸,在法露希尔那张带著倦容的脸上一扫而过,隨即又落在了自己那位心爱的徒弟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赵颖月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將法露希尔的遭遇和她们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青龙王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恬淡如水,看不出喜怒。 直到赵颖月说完,一脸期盼地看著她,她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所以,”她看向赵颖月,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带著赤龙卫,跟著神眷者大人,去亚尔斯兰,趟那趟浑水?” “师父!这不是浑水!” 赵颖月急切地辩解道,“亚尔斯兰和我们夜龙国唇亡齿寒!一旦魔域的防线被突破,我们夜龙国也必定会受到波及!我们这是在防患於未然!” “防患於未然?”青龙王苦笑一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月儿,你看事情,还是太简单了。” 她將目光转向了窗外,那里是夜龙国繁华的都城。 “你只看到了亚尔斯兰的外患,却没看到我们夜龙国自己的內忧。” 赵颖月一愣:“內忧?我们夜龙国现在国泰民安,哪里有什么內忧?” 青龙王嘆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老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为了那个位子,明爭暗斗,已经快要把整个朝堂都撕裂了。大皇子拉拢了军方,三皇子得到了文臣的支持,就连远在边疆的五皇子,也开始招兵买马。你现在把唯一一支只听命於你的赤龙卫调走,万一国都之內发生变故,谁来稳定大局?”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赵颖月满腔的热血。 她作为夜龙国最顶尖的战力之一,又是青龙王唯一的传人,存在本身就是维持各方势力平衡的重要砝码。 一旦她带著核心力量离开,这种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 法露希尔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青龙王说的是事实。 “可是……师父……”赵颖月还是不甘心,她咬著嘴唇,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青龙王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不忍。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颖月的手背。 “月儿,为师知道你重情重义。但作为夜龙国未来的將领,你的身上,还背负著整个国家的责任。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这番话,几乎是宣判了死刑。 法露希尔站起身,对著青龙王深深地一躬。 “青龙王冕下说的是。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著的赵颖月,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师父!” 她抬起头,那张美艷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倔强与决绝。她的双眼泛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大局,我懂!责任,我也懂!” “可是师父,您教过我唇亡齿寒的道理。亚尔斯兰面临魔物的威胁,如今独木难支;我们夜龙国依仗天时地利,幸在这乱世中求得一丝安寧。可若是这亚尔斯兰走上了绝路,谁又能说那魔物不会冲我夜龙国而来?” “今天,我的朋友,我的姐妹,她身陷绝境,孤立无援,向我发出了求救!如果我由事態进一步恶化,那我赵颖月,以后还配自称是夜龙国的武者吗?!” “师父,我明白夜龙国自身也有內忧,可徒儿心中的大局终究是大陆的大局,不只是夜龙国的大局,徒儿心中的责任,不只是身为夜龙国臣子的责任!” 第8章 神秘的玩家 风掠过听涛小筑的竹林,带起娑娑的穿叶声。 赵颖月长跪不起。 青龙王嘆了口气。 这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终究是有了自己的主见,也有了自己选择的路。 赵颖月的话,让青龙王无法反驳。夜龙国是深陷夺嫡之爭,但说到底,谁当了储君都不会影响夜龙国的存亡。更何况以她龙王的实力真要出面,也不见得那几位皇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权衡利弊之下,也许在这时卖一个神眷者的人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夜龙国能凭藉地利免受魔物侵扰,实际上也少不了亚尔斯兰这些魔法少女的功劳。 思忱良久,当那句带著无限纵容与疲惫的“罢了”从青龙王口中说出时,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充满了整个小院。 赵颖月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掛著胜利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扑过去给了自己师父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青龙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伸出手,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嘴上却依旧数落道:“没大没小的,快起来,神眷者大人还看著呢。” 法露希尔站在一旁,神色稍显复杂。 王国的事態或有转机,可好姐妹为了自己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她心里也懂。 她正想上前再次道谢,青龙王却忽然对著她身后、那片幽静的竹林,淡淡地开口道:“看够了热闹,也该出来了吧?” 法露希尔和赵颖月齐齐一愣,猛地回头。她们之前全神贯注於谈话,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这小小的院落中,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只见竹影晃动,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来人是一名男性,看上去很年轻。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棕色旅行长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乾净的下頜和一双薄薄的嘴唇。 他的背上背著一根比他自己还高的、顶端镶嵌著水晶的法杖,鼻樑上还架著一副精致的的无框眼镜,浑身都散发著一种学究般沉静而理性的气质。 赵颖月一步横跨,挡在了法露希尔和自己师父的身前,摆出了戒备的姿態,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做什么?!” 面对赵颖月的质问,那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而斯文的脸,以及一头微卷的棕色长髮。他对著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法师礼。 “在下【涇渭贤者】,只是一名旅人而已。” 【涇渭贤者】?是玩家! 法露希尔的瞳孔瞬间收缩,刚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握著剑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旅人?” 赵颖月显然不信,“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所谓的玩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我师父的听涛小筑,可不是一般的旅人能做到的。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月儿,不得无礼。” 青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制止了衝动的徒弟。 她看著【涇渭贤者】,眼神平静无波,“贤者阁下,並非是潜入。他是我的客人。” “什么?!”赵颖月和法露希尔再次震惊了。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庇佑夜龙国的青龙王,私下里与一名玩家关係密切。 【涇渭贤者】对著青龙王再次躬身,微笑道:“多谢冕下为我解围。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叨扰了冕下数日,每日与冕下品茶论道,探討这片大陆的歷史与法则,受益匪浅。” 青龙王淡淡道:“贤者阁下学识渊博,对世界法则的见解独到而深刻,与你交谈,本王也同样有所收穫。” 这番对话,更是让法露希尔和赵颖月云里雾里。 青龙王不再理会两人惊愕的表情,她话锋一转,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徒弟。 “月儿,你既然执意要去亚尔斯兰,为师也不再拦你。”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师父请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赵颖月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的条件就是,”青龙王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了那个名叫【涇渭贤者】的玩家,“让他,与你们同行。” 此言一出,不只是赵颖月,就连法露希尔都变了脸色。 “不行!”赵颖月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师父!我们这次去执行的是最高机密的任务,怎么能带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乡人!” 法露希尔也皱起了眉头。 让她与一名玩家同行,去调查一件关乎王国生死存亡的大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涇渭贤者】似乎预料到了她们的反应,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微笑著,静静地等待著青龙王的下文。 “他不是来路不明的异乡人。” 青龙王的声音带著一丝威严:“我与贤者阁下虽然相识不久,但我可以保证,他与你在临星塔遇到的那些……追求刺激和奖励的同类,完全不同。他是一个学者,一个纯粹的求知者。” 她深深地看了法露希尔一眼,继续说道:“神眷者大人,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要去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你们完全不了解的领域。魔物的异动、幕后的黑手……这些背后,很可能牵扯到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法则。而对於这些,你们所知甚少,但贤者阁下,却可能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们需要一把锋利的剑,这是赵颖月和她的赤龙卫。但同时,你们也需要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而贤者阁下,就是这双眼睛。” 青龙王的话,让法露希尔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得不承认,青龙王说得有道理。无论是她还是赵颖月,对於玩家这个群体的了解,都只停留在表面。 她们知道他们强大、不死,却完全不明白他们存在的原理,更不清楚他们背后的系统究竟是何物。 有一个了解世界深层法则的內行在身边,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赵颖月还想再爭辩些什么,却被法露希尔用眼神制止了。 法露希尔向前一步,目光直视著【涇渭贤者】,用一种正式的口吻问道:“【涇渭贤者】阁下,青龙王冕下说,你想探索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么,我想请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她很清楚,与玩家打交道,必须把利益摆在明面上。 【涇渭贤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光芒。 “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神眷者大人。” 他回答得从容不迫,“首先,我並非无偿帮助。从我的角度看,魔物的异动,以及玩家群体的降临,是一次针对世界现有秩序的压力测试。我对於你们这些原住民在这种原有的世界秩序產生变动后,即將发生的社会现象非常感兴趣。能亲身参与並观察这次事件的全过程,对我而言,就是最宝贵的报酬。这能为我的研究,提供独一无二的第一手数据。” 他的措辞十分古怪,压力测试、数据,这些词汇法露希尔闻所未闻,但她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其次,”【涇渭贤者】继续说道,“我可以向两位承诺,在同行期间,我只充当顾问和观察者的角色。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任何决策,也不会对外泄露任何关於任务的机密。我的所有行动,都將以不影响你们任务为第一前提。我只提供我的知识和分析,至於如何使用这些信息,决定权完全在你们手中。” “最后,”他微微一笑,补充道,“作为一点小小的诚意,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比如,我可以解析你们所遇到的魔物的属性弱点,可以为你们製作更高效的恢復药剂。我想,这些对於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应该会有些用处。” 他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又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同时还给出了令人无法拒绝的承诺。 法露希尔和赵颖月再次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她们眼中的抗拒,已经变成了迟疑和思索。最终,法露希尔做出了决断。 “好。”她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加入。但是,你要记住你刚才的承诺。一旦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危害我们任务的行为,即便你是不死的玩家,我也有办法將你永远困在临星塔,休想迈出半步。”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带著令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涇渭贤者】脸上的微笑不变,再次优雅地躬身:“当然。非常乐意遵守您的规则,神眷者大人。” ------------------- 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 赵家祖宅的祠堂內,檀香裊裊,气氛肃穆。 赵颖月一袭干练的武者劲装,敛去了平日的爽朗与魅惑,神情庄重地立於一幅悬掛在正堂的先祖画像前。她亲手点燃三炷清香,恭敬地插入炉中,而后双膝跪地,对著画像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画像上的男子,便是夜龙国名將,赵氏先祖——赵白羽。 画中的他身披残破战甲,面容刚毅,眉宇间刻满了身经百战的风霜。 传说中,他曾是山龙王的最后一任亲卫將领,隨山龙王出征討伐古魔,却遭遇了惨烈的埋伏,整支龙王军团几近全军覆没,山龙王亦重伤不治。 危难关头,山龙王派遣率残部以生命为代价死守阵线,派赵白羽单兵突围,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生路,独自一人带著龙王陨落的真相与扭转国运的机密情报,回到了夜龙国,凭一己之力保全了家国百姓。 他的故事,是夜龙国每一个孩子都耳熟能详的英雄史诗。 法露希尔与【涇渭贤者】静静地站在祠堂的门边,没有出言打扰这属於赵氏后人的庄严仪式。 片刻后,赵颖月起身,掸去膝上的微尘。当她转过身时,眼中的敬仰与追思已然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们走吧。”她对二人说道,声音沉稳而有力,“该出发了。” “等等。” 青龙王忽然开口。她捧著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木匣子,从內室走了出来。那匣子约有半人高,不知是用何种木料製成,入手极为沉重,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古朴的黄铜锁。 一股若有若无的、苍凉而古老的气息,从匣子中渗透出来。 “月儿,这个……你带上。”青龙王將匣子递给了赵颖月。 在看到那个黑匣子的瞬间,赵颖月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师父……这是……?” “拿著。”青龙王的语气不容置疑,“孩子,我知道你这次非去不可……为师没什么能送你的,如果遇到危险……试试这个。” 赵颖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沉默著將那个沉重的黑匣子接了过来,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走吧。” 第9章 金鳶尾酒店 一周之后,亚尔斯兰王城。 错落有致的尖顶建筑在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暉中,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街道上,魔法灯火次第亮起,晶石散发出的柔和光芒。王城在夜晚展现出它慵懒而奢华的一面。 赵颖月换下了那常著於身的黑红旗袍,穿上了一件亚尔斯兰当地风格的墨绿色长裙,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后,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英气,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 金鳶尾酒店,是亚尔斯兰王城的一颗明珠,以其奢华的装潢、极致的美食和无可挑剔的服务闻名於整片大陆。 它的名字来源於亚尔斯兰王国的国花——金色鳶尾花,象徵著高贵与荣耀。 对赵颖月而言,这里承载著更多的,是她少女时代的回忆。 当年,她与法露希尔一同在帕斯卡军校求学时,金鳶尾便是她们偶尔放鬆的奢侈去处。 她还记得,那个总是冷著一张脸的法露希尔,唯独在面对这家店的“雪顶初霜”蛋糕时,会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期待。 而她自己,则永远对那道名为“炙烤龙脊肉配熔岩酱”的招牌菜情有独钟。辛辣滚烫的酱汁,配上鲜嫩多汁的烤肉,那种酣畅淋漓的口感,总能让她忘记训练的疲惫。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再回到这里,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法露希尔肩负著神眷者的沉重使命,日夜在王宫和军营间奔波,恐怕早已没有了品尝甜点的心情。 自己只好勉为其难独享美食了。 “一份招牌熔岩酱烤龙脊,再来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火喉酒。” 她坐姿笔挺,即便是在最放鬆的时刻,常年习武养成的习惯也让她的后背如一桿標枪般挺直。 长裙裙摆之下,丰腴结实、曲线毕露的大腿若隱若现,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 她没有刻意去遮掩,这是她身为一名格斗家的骄傲,是她力量的源泉。 很快,那道传说中的招牌菜便被端了上来。一整条经过精心处理的亚龙脊骨,被烤製成诱人的焦糖色,臥在一块灼热的黑色火山岩板上。 侍者將一小盅如同熔岩般赤红粘稠的秘制酱汁缓缓浇上,只听“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辛辣的香料气息瞬间爆发开来,热气蒸腾,让人食指大动。 赵颖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银质的刀叉,优雅而精准地切下一块外焦里嫩的龙脊肉。 肉质紧实弹牙,饱含汁水。 “还是当年的味道啊……”赵颖月感嘆道。 就在她专注於享受美食之时,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不远处的一张圆桌旁,坐著三名玩家。他们装备精良,胸前都佩戴著同一个公会的徽章——一柄燃烧著火焰的利剑。 显然,这是一个实力不俗的玩家团体。 “喂,看那个妞,正点啊。” 一个id为【剑盪八方】的战士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的语气却毫不掩饰。 他的目光像鉤子一样,在赵颖月那被旗袍包裹的丰盈曲线上逡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夜龙国的npc吧?叫……赵颖月,格斗家。” 另一个id叫【一刀风流】的刺客显然做过功课,“论坛上说她攻略难度是s级的,性格火爆,寻常的送礼套路根本没用。” “s级才刺激嘛。”第三个法师玩家淫笑起来,“你看那大腿,那曲线,嘖嘖……要是能把好感度刷上去,解锁了权限,也让我们尝一尝……” 赵颖月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绝美的脸庞上,神情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这些异乡人的言语,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词汇——npc、攻略难度、好感度……但其中那赤裸裸的意味,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放下刀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冰冷的、凝实的杀气,开始以她为中心,无声地瀰漫开来。 周围几桌的普通食客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那三名玩家显然也察觉到了赵颖月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但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游戏里高难度npc被触发的敌对反应,是攻略过程中的必经之路。 【剑盪八方】端著一杯酒,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掛著自以为瀟洒的笑容,朝著赵颖月走了过来。 “这位美女,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他將酒杯重重地放在赵颖月桌上,溅出几滴酒液,“我们哥几个仰慕你很久了,不如拼个桌,交个朋友怎么样?我们公会可是伺服器前十…… “ “滚。” 赵颖月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若不是这里是亚尔斯兰,自己想给法露希尔一个面子,这几个傢伙已经在临星塔的泉水里等復活了。 【剑盪八方】的脸色变了变,在同伴面前被如此乾脆地拒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他旁边的【一刀风流】也跟了上来,嬉皮笑脸地打著圆场:“哎呀,美女別生气嘛。我们老大就是说话直了点。这样吧,你这顿饭,我们请了。就当是……交个朋友的诚意?” “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赵颖月的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在我把你们的骨头拆下来之前,从我的眼前消失。”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一股磅礴的气劲在她周身流转,將她的长裙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对於把这一切都当作数据和程序的玩家而言,这种威压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好胜心。 “呦呵,一个剧情npc还挺横?”【剑盪八方】冷笑一声,“老子告诉你,在亚尔斯兰,就没有我们烈火战歌搞不定的……” “噗。”一声轻微的笑声,突兀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几名玩家的身后。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一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jk制服,短短的百褶裙下,露出一双套著白色过膝袜的纤细长腿。 她有著一头引人注目的、挑染成粉银双色的双马尾,嘴里正叼著一根五彩斑斕的棒棒糖。 女孩歪著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这几个烈火战歌的成员,嘴里的棒棒糖在她说话时一晃一晃的。 “呀,这不是烈火战歌的剑大团长嘛?” 她的声音甜美而清脆,带著一丝天真烂漫的语调,“剑大哥,上次得罪了真理议会的人,堵在临星塔门口守了六个小时的尸,滋味怎么样啊?听说你那把炎魔之息都爆出来了,后来花了大价钱才赎回来,是不是真的呀?” 【剑盪八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件事是他们公会最大的耻辱,被敌对公会堵著杀了整整一个晚上,装备都被扒光了,是他们內部严禁外传的丑闻。 “你……你是谁?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內荏地吼道。 女孩像是完全没看到他的愤怒,又转向了【一刀风流】。 “还有你,风流盗贼哥。听说你前两天跟蔷薇骑士团的那个奶妈表白,送了人家一套商店货的蓝装,结果被人家当眾掛出来说你抠门。现在怎么有钱来金鳶尾这种地方消费了?发横財了?” 【一刀风流】的脸也白了。这件事更私密,只有他们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这女孩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他们,而是绕过他们,走到了赵颖月的桌前,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那盘还冒著热气的烤龙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哇,姐姐,你点的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哦。”她完全无视了那几个尷尬得快要原地爆炸的男人,自来熟地对赵颖月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颖月也愣住了。 她身上那股即將爆发的杀气,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画风清奇的女孩搅得无影无踪。 那三名烈火战歌的玩家,此刻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的丑事被当眾揭穿,再也没有了调戏美女的心情,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白。 最终,【剑盪八方】还是没能扛住周围人投来的、混杂著憋笑和八卦的目光,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灰溜溜地带著两个同伴,几乎是落荒而逃。 金鳶尾酒店里,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女孩转过头,对著赵颖月甜甜一笑,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姐姐,你这烤龙脊……闻起来好香啊。”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著盘子里的肉,口齿不清地说道,“兔兔可以……吃一口吗?” 第10章 「空气墙」 这声姐姐叫得自然又亲切,让赵颖月微微一怔,隨即也报以微笑。 她点了点头:“嗯,谢谢你帮我解围……一起吃吧。” 担心两个人吃不够,赵颖月又唤来侍者,点了七八个不同种类的亚尔斯兰特色小吃——炸蘑菇球、蜜汁烤翅、奶酪焗土豆泥…… 女孩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找到了同好:“这里的吃的真的超棒!我之前……之前不常吃王城的料理,还是亚尔斯兰的贵族们懂享受!”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金黄的炸蘑菇球,递向赵颖月,“尝尝这个?外酥里嫩,奶油馅还爆汁呢!” 赵颖月看著女孩脸上毫无芥蒂的热情笑容,心情也不由得增添了几分愉悦:“谢谢你哦,你先吃吧。” “哦哦,好吧。”女孩也不在意,自己一口將蘑菇球吃了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她含糊不清地自我介绍道:“对了,我叫【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是个召唤师,你叫我兔兔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呀,姐姐?” 这个奇特的名字让赵颖月忍俊不禁。她回答道:“我叫赵颖月。” “赵颖月……真好听,很衬姐姐的气质。” 【兔兔】讚嘆道,“听起来像是夜龙国的名字,姐姐是夜龙国人吗?” “是。这次来亚尔斯兰,主要是帮我一个朋友。”赵颖月微笑。 【兔兔】切下一块烤龙脊送入楼中,滚烫辛辣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嘶溜了几声,隨即竖起大拇指:“果然是金鳶尾酒店最负盛名的菜品,辛辣醇厚,名不虚传。” 赵颖月眼睛一亮,语气不由得上扬了几分:“是吧!这是我在金鳶尾最喜欢的菜,我的朋友经常说太辣吃不了,没想到今天遇见了同道中人。” “当然!”【兔兔】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说是烤龙脊,其实是饲养的亚龙——当然真正的龙肉也不可能吃得到——金鳶尾的厨师別出心裁地用熔岩酱的辛辣中和掉亚龙肉初入口的腥味,保留了口感的紧实和醇厚的肉香,也確实是只有能吃辣的食客才能享受这股醇香了。” 赵颖月如遇知音。二人互相交换著美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一番交谈下来,赵颖月了解到【兔兔】其实对於汀月大陆上的战斗並不热衷,因为並不擅长战斗选择了召唤师这个职业,不过也经常因为召唤师特有的强化技能,被一些玩家拉去当作团队辅助。 久而久之,跟排名前几的工会都混熟了,一些工会私下不外传的秘密,自然也如数家珍。 其实她自己的对这个游戏的兴趣只是游山玩水、吃遍美食而已。 女孩话语中那种纯粹的快乐,仿佛有种感染力。虽然这位玩家少女显得有些神秘,但赵颖月却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反而更加轻鬆自在。 也许也不是所有玩家都那么討厌……赵颖月心想。 酒足饭饱,一名赤龙卫带著文书找了过来,很快就发现了正在休息的赵颖月。 “赵將军,神眷者阁下收到战报,前线有一些紧急的战况,想请赵將军前往帕斯卡军校详谈。” 赵颖月起身,知道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兔兔,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我现在有一些急事要离开了。我们有机会……下次再见。” “嗯嗯!姐姐去忙吧……” 相谈甚欢,【兔兔】也放下了架子,刀叉都不拿了,直接伸手抓起盘中剩下的一根蜜汁烤翅,含糊不清地说:“我……把桌上剩的菜都吃完,別浪费了……” 赵颖月一时忍俊不禁。想当年,她和法露希尔二人也是这般无忧无虑。 隨即,赵颖月转向了寻来的赤龙卫。 “走吧,去帕斯卡军校。” ---------- “你乐什么呢兔兔,花那么多金幣去游戏里的饭店吃一堆电信號,还把自己吃乐了?” “你不懂,今天我在饭店认识了一个漂亮大姐姐,一起吃了饭……一个漂亮npc,夜龙国来的,叫赵颖月。” “啥?谁??你碰见赵颖月了???” “嗯……很有名吗?” 姜游看著喜滋滋的【兔兔】,满头黑线:“你……逛逛论坛吧!游戏里继法露希尔之后人气最高的角色,也是要参与主线任务的重要npc。你在哪碰见的?我这修个匕首的功夫……错过了一个亿啊!” --------- 帕斯卡军校,这座屹立於亚尔斯兰王城西侧的宏伟建筑,是无数魔法少女与王国將领的摇篮。 它的墙壁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跡,爬山虎的藤蔓缠绕著窗欞,为这座庄严肃穆的学府增添了几分歷史的沉静。 对赵颖月而言,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承载著她与法露希尔年少求学时的记忆。 然而,当她此刻推开军事研討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空气中瀰漫的不是青春的朝气,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 研討室內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只有悬浮在长桌中央的一颗魔法光球,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白光。 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桌上铺开的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以及围坐在桌旁的三个身影。 法露希尔和赵颖月曾经的学长尼洛坐在主位。这位曾经在军校里风度翩翩、引得无数少女学妹倾心的学长,如今已是军校最年轻的军事理论课老师。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教官制服,金色的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但英俊的脸庞上却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上身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某一处,湛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地图上复杂的山川河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法露希尔和【涇渭贤者】分立在他左右,同样盯著军事地图思考著什么。 门的开启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三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向门口,看到是赵颖月,法露希尔冷淡的眼神中泛起一丝暖意。她直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颖月,你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著一丝急切,“正好,爱琳刚把这几天由玩家们探索出的最新地图数据送来,我们一起看一下。” 法露希尔拉著赵颖月的手腕,將她带到长桌前。赵颖月的目光立刻被那幅巨大的地图所吸引。 这是一幅详尽的汀月大陆西部区域图。山脉的走向、河流的蜿蜒栩栩如生。魔域禁泽的外围原本模糊不清的沼泽地带被用细密的线条和精確的標註填充得满满当当。 这片曾经令王国斥候损失惨重的死亡之地,在外围地带,已经被那些玩家们用不知疲倦的探索揭开了神秘面纱。他们的行动效率,远超王国任何一支最精锐的侦察部队。 然而,这片被照亮的区域,如同一圈脆弱的海岸线。 所有的探索都局限在魔域禁泽外围,它的更深处是一片更加广袤的黑暗。那片区域被浓郁的黑色墨水所覆盖,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深渊,上面没有任何標记,只有纯粹的未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阻断了所有的探索。 “如你所见,” 尼洛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赵颖月,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挫败,“异乡人们的效率惊人,他们在短短几天內就为我们提供了比过去十年还要详尽的外围情报。但是……到这里就停止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缓缓划过。 “所有的探索,都止步於此。无论是南方的枯萎林地,还是北方的腐臭水泽,他们都无法再深入一步。我们派遣的斥候回报说,他们亲眼看到一些异乡人试图衝进那片黑暗区域,但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直接弹了回来。我们无法理解这是何种魔法,规模如此宏大,作用又如此精確。” 尼洛的话语中充满了传统军事理论家面对超自然规则时的无力感。他可以计算兵力、补给、地形优势,却无法计算这种闻所未闻的规则。 法露希尔接过话头,她的语气更加沉重:“这意味著,我们对魔王的核心领地,以及他麾下高阶魔物甚至使徒的动向依然一无所知。” 赵颖月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凝视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想起了青龙王师父的担忧。眼前的困境,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涇渭贤者】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这是系统的等级限制。” “系统?” 尼洛皱起了眉,这个词汇他从玩家口中听过数次,但始终无法理解其確切含义,“那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支撑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涇渭贤者】的解释冷静而精准,他刻意迴避了游戏这个词,而是选择了一个让原住民更容易接受的词汇。 他伸出一根手指,凌空在那片黑暗区域上画了一个圈:“魔域禁泽深处的区域,在系统的判定中,属於高等级区域。” “对於目前绝大多数玩家来说,我们的等级还不够。当等级未达到系统设定的准入门槛时,系统会生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低等级玩家进入。” “我们叫它……空气墙。” 第11章 你们是通过什么变强的 “你可以把空气墙理解为系统在对实力不够的玩家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保护。並且据我推测,这种限制对於原住民来说是不存在的,这也是为什么……” 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 “原住民在对魔域禁泽进行探索的时候,遭遇超出自身能力的危险的概率比玩家大得多。” 法露希尔心揪了一下。 当时正是因为她带领著魔法少女们深入了地图上不可知的区域,才最终引来了螟王与使徒。 代价就是十一位魔法少女的性命。 “那麻烦你介绍一下你们所谓的等级概念。” 尼洛似乎看出了法露希尔的悲伤,开口转移话题,“按照我的理解,这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你们的实力。” “好的,尼洛老师。要理解等级,你们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一下成长与强大这两个概念。” 【涇渭贤者】扶了一下眼镜,从容地开口,自带著一种学者般的严谨:“首先,请神眷者阁下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是通过什么方式变强的?” 法露希尔的思绪还没有完全回来,忽然被提问,下意识回答道:“通过学习和锻炼。” “没错。” 【涇渭贤者】打了个响指,“这也是我们和原住民產生差异的地方。你们的成长,来源於艰苦的训练、知识的积累,或是精神的顿悟。这是一个漫长且充满不確定性的过程。而对我们来说,锻炼的收益微乎其微。” “我们能力提升的核心在於经验值。” “我们每完成一件被系统认定为有意义的行为——比如成功击杀一只魔物,完成某项委託,系统都会给予我们一种量化的回馈,我们称之为经验值。它就像是一种……功绩或者积分。当这种积分累积到某个预设的临界点,系统就会对我们进行一次全面的的赋能。这个过程,就是升级。”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操作一个看不见的界面。 “力量、敏捷、耐力、精神力……这些你们需要通过日復一日的艰苦锻炼才能缓慢提升的基础素质,在升级的那一瞬间,会得到一个量化的飞跃性增长。” “举个例子,一个10级的战士,在最基础的身体力量上,必然会碾压一个1级的战士。这种差距与他们各自的天赋、血统、努力程度都无关,这是系统赋予的绝对鸿沟。” “这……这简直是……神跡。” 尼洛喃喃自语,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也是一种……对天道酬勤法则的褻瀆。如果这种方法可以普及,我们岂不是可以在一个月內,就训练出一支战力堪比皇家骑士团的精锐部队……” “它无法普及到你们身上。” 【涇渭贤者】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这是独属於我们玩家的特权。” 赵颖月一直沉默地听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作为一名將毕生都奉献给武道的格斗家,她无法接受这种不劳而获。 她身体的每一分力量,都来自於千万次的出拳、踢腿,来自於汗水浸透练功服的日日夜夜,来自於与强者交锋时在生死一线间的感悟。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升级,我们还会获得被称作技能点的东西。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学习许可,或者说顿悟的催化剂。” 他直视著赵颖月,一字一句地说道:“赵颖月大使,您练成的某一杀招,可能需要数年苦功,对吗?你需要理解发力技巧,熟悉招式路数,並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练习,將其化为身体的本能。” 赵颖月点了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我们,跳过了这个过程。” 【涇渭贤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只要我们的等级足够,职业相符,並拥有足够的技能点,我们就可以在瞬间学会一个全新的法术或是一个复杂的战技,並且立刻达到相当嫻熟、可以投入实战的程度。” “我们不需要理解其原理,不需要重复练习,系统会直接將这份知识与熟练度灌输给我们。” “这怎么可能!” 赵颖月终於无法保持沉默,她踏前一步,眼中充满了质疑与一丝被触犯的愤怒,“武道一途,没有捷径!每一分力量都源於千锤百炼,源於肌肉的记忆与精神的共鸣!你们这种力量……是空中楼阁,没有根基!” “根基是否重要,取决於评判的標准。” 法露希尔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赵颖月身边,轻轻按住了她有些颤抖的肩膀。 她看向【涇渭贤者】,眼神锐利如冰锥,“颖月说得或许没错,但现在,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种提升方式,有上限吗?最快需要多久,才能让一个玩家从目前的等级提升到我们所需要的、能够进入魔域深处的等级?” 法露希尔的务实让激动的赵颖月冷静了下来,也让沉思的尼洛將注意力重新聚焦。 是的,无论这种力量有多么荒谬,它的存在已是事实。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利用它。 面对法露希尔的提问,【涇渭贤者】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神眷者阁下,你认为,什么才是获取经验值最快的方式?” 不等法露希尔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是需求。是挑战。是解决最棘手的麻烦。系统的经验回馈,並非一成不变。击杀一只低级魔物,和击杀一只高阶魔將,所获得的经验是天壤之別。” “完成一个帮村民找猫的委託,和完成一个拯救一座城市的委託,其功绩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性,目光在三位原住民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异乡人想要快速提升等级,突破那道屏障,就需要更高难度的挑战,更有价值的任务。而这些,恰恰是你们现在最不缺的,不是吗?” “比如,帮助你们肃清魔域外围的魔物据点;比如,替你们调查王国后勤补给被切断的真相……” “再比如……协助你们,向那位腐朽的国王和贪婪的贵族,討回一个公道。” 研討室內的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因为一个被赤裸裸揭开的、残酷而又充满诱惑的交易。 尼洛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涇渭贤者】提出的方案从效率上讲,几乎是无可挑剔的——利用一群不受常规道德约束的异乡人来清除王国的政治毒瘤。 然而,他的良知与作为王国公民的身份,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恶寒。 这是在引狼入室。 战火一旦在亚尔斯兰的城墙內点燃,其惨烈程度將远超任何一次魔物入侵。 赵颖月更是將厌恶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在她来自夜龙国的朴素价值观里,家国之事,纵有千般不是,也应由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藉助外人之手,用同胞的鲜血去换取所谓的效率,这是对武者荣耀与国家尊严最彻底的背叛。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斥责,但法露希尔轻轻按在她肩上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强行將话语咽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法露希尔身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研討室內的温度,却仿佛因为她的沉默而又下降了几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腐朽的国王,贪婪的权贵,空空如也的补给点,魔法少女们疲惫绝望的脸庞……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帧都像淬毒的刀子,割著她的心臟。 有好几个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被诱惑的衝动。只要她点点头,发布一个所谓的任务,眼前这个精於算计的异乡人和他背后那群渴望经验的同伴,就会化作最锋利的刀,替她剜掉那些腐肉。 但是,代价呢? 她想起了亚尔斯兰王都那条铺满白色石板的商业街,午后阳光下,孩子们追逐著卖冰糕的小贩;她想起了城墙下那些依偎著父母、听著英雄故事入睡的孩童;她想起了那些在漓神教教堂里虔诚祈祷,祈求和平与丰收的普通妇人。 这些,就是代价。 她垂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的抓到了行军背包上掛著的的一只粗糙简陋的小熊玩偶。 不知过了多久,法露希尔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拒绝。” 没有激烈的辩驳,她看著【涇渭贤者】继续说道,语速平稳而坚定:“你或许不理解,【涇渭贤者】先生。对我而言,神眷者的头衔並非是用来审判和清洗同胞的工具。” “我的剑刃只应朝向王国的敌人——那些来自魔域禁泽的魔物,来自极冰之海的魔兽。它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而非为了在自己的家园掀起內乱。” “是的,国王昏庸,贵族腐败,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每一天都在消耗著这个国家的生命。但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锋,“用城中数百万无辜民眾的安危,去交易你们所谓的等级和力量,用一场必然血流成河的內战,去换取一个所谓的未来……这种交易,我法露希尔,做不出,也绝不屑於去做。” “我不会將战火引入亚尔斯兰,更不会將我的人民,当作可以隨意牺牲的筹码,摆上你们玩家的赌桌。” 尼洛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与敬佩。 赵颖月更是挺直了腰板,看著法露希尔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认同与骄傲。 这才是她所敬佩的盟友,一个真正拥有脊樑的领袖。 【涇渭贤者】脸上的微笑缓缓消失,但他並不意外。 以他的观察,法露希尔的確並不具备那种被他称为“革命者”的气质。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被法露希尔接下来的话打断。 “而且,”法露希尔的语气忽然一转,语气中压抑的怒火褪去,化为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睿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涇渭贤者】阁下。” 她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带著一丝淡淡嘲讽的目光看著他。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强调,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而你们需要我们提供的战场。你试图营造一种我们別无选择、只能与你合作的局面。你巧妙地鼓动我,甚至不惜用『向国王和贵族討回公道』这种话术来刺激我,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主动向你们发布任务,对吗?” 第12章 哨兵计划 【涇渭贤者】的瞳孔猛地一缩。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问题的要害上。 “这其中有一个很明显的逻辑矛盾。如果你们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行事百无禁忌,只追求利益与经验,那么,以你们不怕死亡的特性,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去创造战场。” “你们可以攻击王国的军队,可以洗劫我们的城市,甚至可以直接向王都发起战爭。那样的经验,想必比单纯地清剿魔物要丰厚得多吧?” “可是,你们没有这么做。” “你们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临星塔和魔域外围活动,规规矩矩地接受我们发布的委託,赚取那些在你看来微不足道的报酬。即使像你这样似乎拥有更高智慧和洞察力的个体,也只是试图通过言语来诱导我、说服我,而不是直接採取行动。”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法露希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雷鸣般,在【涇渭贤者】的耳边炸响。 “你们所谓的系统,对你们同样有著严格的限制!它的规则,不仅赋予了你们特权,也给你们戴上了枷锁!我猜,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她的最终结论:“——你们,不能主动攻击对你们没有敌意的、被系统判定为友善或中立的npc!对吗?” “轰!”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尼洛和赵颖月目瞪口呆,他们张著嘴,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们眼中,玩家混乱、不可预测,但这些天外来客的行为,竟然也受到某种规则的约束! 而【涇渭贤者】,他那万年不变的、斯文冷静的表情,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崩塌了。 震惊。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他看著眼前的法露希尔,就像在看一个凭空出现在规则之外的怪物。 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他作为知情者的优越感,在对方这番冷静而精准、直指核心的推理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一直將这些原住民视作游戏里的npc,有的愚蠢,有的强大,有的可以利用,有的需要打倒。他从未想过,一个npc,竟然能反过来,通过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推导出系统的底层规则! 这已经不是智能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近乎於觉醒的可怕洞察力! 良久,【涇渭贤者】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他用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那是一种棋手找到了平生唯一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与战慄。 他没有直接回答法露希尔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带著由衷讚赏的语气说道:“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神眷者大人。” 他对著法露希尔,微微躬身。 “您说的没错。我们確实受到规则的约束。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既是游乐场,也是一个规则严明的棋盘。我们可以在棋盘上自由移动,但绝不能掀翻它。”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温和的微笑,但这微笑,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真诚,也更加危险。 “看来,我之前的確是小看您了。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引导npc发布任务的博弈。现在看来,我需要重新评估我的策略了。”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意图,也间接证实了法露希尔的全部猜测。 “那么,神眷者殿下,”他用一种全新的语气问道,“既然您已经洞悉了游戏的规则。现在,作为这片棋盘上,亚尔斯兰一方最重要的执棋者……您打算怎么走下一步呢?” ---------- 魔域禁泽的清晨,从不存在任何诗意。 这里寂静得可怕,就连虫鸣鸟叫都已绝跡,只有偶尔从沼泽深处鼓起的、巨大的气泡破裂时,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声,提醒著踏足此地的人,脚下潜伏著未知的危险。 一支小队正行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他们的动作悄无声息,只有军靴踏在湿软泥地里发出的、沉闷的“噗嗤”声,被浓雾迅速吞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资深的魔法少女,她们手持附魔短剑,如同最警觉的雌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每一棵扭曲如鬼爪的枯树。 她们的身后,是四名年轻的魔法少女,两人一组,护卫著队伍的两翼。 在队伍的最中央,是法露希尔。 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只是以一种恆定的频率扫视著整个小队的阵型,以及更远处浓雾的流动。 跟在她身侧偏后半步位置的,是一个与这支纪律严明的小队画风格格不入的身影——【影牙破军】,姜游。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专为敏捷系刺客打造的暗色皮甲,腰间掛著两把淬了绿光的狰狞匕首。 他的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这是顶级玩家的基本素养。 “停。” 法露希尔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清冷,简短。 整个小队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影牙破军】,”法露希尔没有回头,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耳中,“前方三百米,那片紫色菌类丛生的洼地。你去探查。” “了解。”姜游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知道,正戏来了。这就是他同意加入这支探索队的原因。 前几日,在与【涇渭贤者】进行了一番交流后,法露希尔迅速从接触到未知事物的震惊状態中脱离,以惊人的冷静制定出了一个合理利用系统的计划。 利用系统根据等级限制玩家活动区域的特性,招募与探索小队实力相符的玩家同行。 如果前方区域有超出能力的危险,玩家就会受到系统阻拦,探索小队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危险。而这些玩家能够在探索小队的保护下最大程度的探索自己的实力上限地区,最大效率获取经验值。 这个计划被称为“哨兵计划”。 当法露希尔带著这个理由找上【影牙破军】的时候,姜游惊呆了。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一个堪称完美的、双贏的刷经验方案。 对玩家而言,独自探索高危区域,无异於摸黑走钢丝。死亡惩罚虽然可以承受,但反覆跑尸的挫败感和时间成本极高。 而跟隨这支由神眷者亲自带领的、全员精锐的魔法少女小队,安全性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障。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衝击自己等级所能承受的极限区域,为身后的大部队探明前路的等级限制。 一旦撞上那道无形的等级墙,就意味著他们已经榨乾了这片区域的所有经验值,可以安全地在小队的保护下撤离或转向,效率最大化。 而对法露希尔来说,这同样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她再也不需要用自己手下这些宝贵的士兵的生命,去试探那些可能存在一击必杀陷阱的区域。 玩家的不死之身,成了她手中最可靠的探测器。 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高效的情报收集,同时还能避免无谓的减员。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一场基於系统规则的高效交易。 姜游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窜入前方的浓雾之中。 他的速度极快,在泥泞的地面上辗转腾挪,留下一连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消失在魔法少女们的视线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只有远处沼泽气泡破裂的“啵啵”声。 大约五分钟后,姜游的身影重新从雾中出现。他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遗憾。 “不行,”他走到法露希尔面前,匯报导,“那片洼地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就是边界了。空气墙,过不去。” 法露希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抬起手,对著队伍打出了一个清晰的战术手语。 “標记边界,左转,沿b-3路线继续前进。” 小队再次无声地启动,像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零件,重新开始运转。 姜游跟在队伍后面,看著法露希尔那挺直的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钦佩。 这个女人,简直冷静得可怕。 在识破了【涇渭贤者】的企图,並反向推导出玩家的核心限制后,她没有愤怒,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內,就將这些规则化为己用,制定出了如此高效的战略。 她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坦然接受了对手的棋子和规则,然后用对手的规则,走出了一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棋。 这样一个理智、强大又极具智慧的女人,寻常玩家那些送礼、说情话的低级攻略手段,在她面前恐怕就像是小孩子的玩笑。 第13章 风向 队伍沿著新的路线继续前进。 魔域禁泽的恶意似乎也隨著他们的深入而愈发浓重。他们遭遇了几波低阶魔物的骚扰——从淤泥中猛然窜出的腐沼鱷,以及会喷射致幻孢子的哀嚎菌菇。 然而,这些战斗甚至都不需要法露希尔亲自出手。 姜游只见那些看似娇弱的魔法少女们,在战斗爆发的瞬间,展现出了与她们甜美外表截然相反的高效杀戮技巧。 咒语的吟唱简短而致命,火焰与冰霜在阵型中有条不紊地交错飞出,精准地命中每一只魔物的要害。近战的少女们剑光闪烁,总能在魔物扑近的前一刻,將锋利的剑刃送入其柔软的眼窝或是咽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能量浪费。 姜游自问,若是自己陷入这样的围攻,即便能靠著高敏捷和技能脱身,也绝对会狼狈不堪。 而法露希尔,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战场的边缘。 她偶尔会用一两个字蹦出指令——“左翼,火墙。”或是“注意驱散。”她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队员耳中。 姜游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教学。 她在利用这些恰到好处的遭遇战,来磨练她手下这些年轻队员的实战能力。 这个女人……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不在布局。就连这种隨机的遭遇,都能被她利用到极致。 就在这时,姜游的目光无意间从法露希尔的身上扫过,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住了。 在他的视野里,法露希尔的形象一直都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笔挺的军姿,冷静的指挥、强大的魔力,以及那张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脸。 她的一切,都充满了属於神眷者和指挥官的、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然而,在她那只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的行军背包侧面,却掛著一个与她全身气质都格格不入的、充满了违和感的物件。 那是一个玩偶小熊。 一个……极其简陋粗糙的玩偶小熊。 小熊的身体是用那种最常见的、灰褐色的粗麻布缝製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甚至因为拉扯过紧而起了褶皱。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像是缝上去的时候没对齐。它的眼睛,是用两颗大小不一的黑色纽扣代替的,其中一颗还显得有些鬆动,仿佛隨时都会掉下来。 这东西,別说是出自王都的工匠之手,就连乡下村妇给自家孩子缝製的玩具,恐怕都比它要精致。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小孩子笨拙的、人生中第一次的针线活作品。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掛在那里,隨著法露希尔身体的轻微晃动而一摇一摆。 那笨拙可笑的模样,与她那冷酷完美的背影,形成了一种荒诞到令人心悸的强烈对比。 那一瞬间,姜游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宕机了。 他下意识地调动自己的侦察技能,想要查看这个小熊的属性。然而,系统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一行简单的、灰色的文字:【法露希尔的小熊玩偶(普通物品)】。 没有属性,没有介绍,没有任务连结。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东西。 姜游愣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小熊身上,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法露希尔那依旧挺直、仿佛能撑起整个天空的背脊。 不知为何,那个被无数玩家视为天堑的神眷者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姜游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匕首。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为《汀月神约》的游戏,似乎比他想像中,要复杂、也……有趣得多了。 “等等。” 就在姜游的心绪因那个粗糙的小熊玩偶而掀起波澜,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游戏世界时,法露希尔冷冽的声音再次打破了队伍短暂的沉寂。 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促,带著一丝的警觉。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法露希尔正半蹲下身子,目光紧紧地盯著前方约二十米处,一丛看似平平无奇的、半人高的黑色蕨类植物。 那片蕨类植物生长在一小块相对乾燥的土丘上,周围环绕著冒著绿色气泡的泥沼,看起来是这片死亡之地里为数不多能让人落脚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指挥官?”一名资深魔法少女压低声音问道。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右手,素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蓝色魔力光晕在她指尖流转。 她在感知,在分析。 “风向不对。”她终於开口,声音低沉,“风经过那里的时候有湍流。” 那意味著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在与外界进行著微弱的气体交换。 “【影牙破军】。”法露希尔站起身,目光转向姜游。 “收到。”姜游瞬间收起了心中纷乱的思绪,重新进入了那个高效而专业的玩家模式。 他知道,新的任务来了。 “清理掉那丛蕨类。” 法露希尔言简意賅。姜游没有多问,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距离土丘还有十米远的地方,手腕一翻,两把闪著寒光的飞鏢便脱手而出。 飞鏢在空中划出两道精准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那丛黑色蕨类最粗壮的根茎。失去了根基的蕨类植物应声倒下,露出了它们一直遮蔽著的东西——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並不大,约莫一人高,半人宽,边缘是湿滑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须。 “果然有东西!” 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忍不住低呼。法露希尔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冷静地观察著那个洞口,大脑飞速地分析著各种可能性。 “老大,需要我进去吗?”姜游回头请示。 “嗯。”法露希尔只吐出一个字。 如果这个洞穴深处潜藏著远超当前队伍等级的恐怖存在,那么姜游在入口处就会被无形的等级墙拦下。这远比派遣一个活生生的侦察兵进去要安全得多。 姜游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 两分钟过去了。 洞口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姜游没有出来,也没有传来任何战斗的声响。 “他没有遇到等级墙。” 法露希尔轻声说道,“这说明,这个洞穴內部的即使有危险,也在我们的处理范围之內。” 法露希尔环视一圈,天色渐晚,赵颖月和【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队伍应该也在返回的路上了。 让大部队守在洞口,自己去洞里一探虚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当时提出哨兵计划的时候,赵颖月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兔兔】组成另一只探索小队,和法露希尔的魔法少女小队一同对魔域禁泽进行探查。 “爱琳,给赵颖月发信號,让她带著赤龙卫过来和你们匯合。全员,以洞口为中心,构建標准三环防御法阵。”法露希尔简短的下令,“守著洞口不要让別的魔物靠近,我进去看看。” 爱琳手中的魔力烟花滑过了魔域禁泽的上空。 安排好一切,法露希尔不再有片刻迟疑。她独自一人,单手按著剑柄,身形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浅蓝色幽灵,毫不犹豫地迈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刚一进入,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相较於魔域禁泽的污浊和腐烂气息,这里的味道竟然显得有些清新。光线在入口处被彻底吞噬,周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但这黑暗对法露希尔而言,並不能构成障碍。 她感受著洞穴內风的律动,像一只习惯了夜行的雪豹,动作轻盈而迅捷,脚下的皮靴踩在湿滑的岩石上,身体紧贴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利用每一处凹陷和凸起作为掩护,缓缓向深处潜行。 洞穴的通道曲折而下,地面上散落著一些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有些骨头上还附著著能够发出幽幽绿光的苔蘚,为这片黑暗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大约前行了百米,通道豁然开朗,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洞。 也就在这时,法露希尔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她的脚步瞬间停顿,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岩壁的阴影之中。 呼吸声来自前方不远处,一块约有两人高的巨大钟乳石后方。那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蜷缩著身体,压低重心,一动不动地盯著更深处。 从那身精瘦的轮廓和熟悉的皮甲款式来看,法露希尔立刻就认出了他——【影牙破军】。 这个异乡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展现出了与他出色的潜行与侦查能力。他选择的观察点非常巧妙,既能將前方的景象一览无遗,又能完美地利用地形隱藏自己。 法露希尔没有出声惊动他。她的身体贴著阴影无声地移动,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姜游的身后。 姜游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丝毫没有察觉到法露希尔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直到一根纤细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肩膀,他才浑身一僵,差点就本能地反手一刀挥出去。 法露希尔迅速捏住他准备拔刀的手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將目光顺著他之前注视的方向投了过去。 这一看,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空洞的中央,一片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奇异蘑菇丛中,两个奇异的生物正在手舞足蹈。 那两个生物的身高只到成年人的膝盖,身体瘦小乾瘪,皮肤是如同潮湿树皮般的灰褐色。它们有著一对与身体极不相称的、又长又尖的耳朵,如同蝙蝠的翅膀般不时地抽动一下。它们身上穿著由一些破烂的叶片和苔蘚胡乱编织起来的衣服,看起来滑稽而原始。 这显然不是精灵,南风谷的精灵们高傲而优雅,绝不会是这副尊容。 这更像是某种传说中生活在地底的、被称为地精或穴居妖精的生物。 第14章 能看见未来的石头 此刻,这两只小妖精正手舞足蹈,用一种尖锐而急促的的语言激烈地辩论著。 其中一只手里捧著一块核桃大小、散发著柔和白光的石头,它激动地將石头举起,指向洞穴更深的黑暗处,似乎在主张要將这块石头带到什么地方去。 而另一只则拼命地摇著头,小小的胳膊不断挥舞,指向法露希尔他们来时的入口方向,嘴里发出“嘰嘰咕咕”的叫声。 法露希尔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她的目光从那两个爭吵不休的小妖精身上,转移到了它们爭夺的那块发光石头上,又扫过它们周围那片奇异的蓝色蘑菇丛。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些生物,不是魔物,她们身上没有那种腐朽墮落的气息。 它们似乎是这里的原住民。它们在爭吵,爭吵的核心似乎与那块发光的石头,以及洞穴的更深处有关。 姜游还在犹豫下一步的动作,法露希尔已然採取了行动。只见她左手微抬,纤长的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两个爭吵不休的小妖精,凌空虚点。 空气中,一丝极度凝练的寒气,如同一条无形的冰蛇,贴著地面悄然滑行。 寒气所过之处,湿滑岩石表面的薄薄水膜瞬间凝结成一层活物般的银霜。正手舞足蹈、激烈爭辩的两个小妖精,动作戛然而止。 银色的冰霜从它们踩在地上的、光禿禿小脚丫开始,沿著脚踝向上蔓延了寸许,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如同给它们穿上了一双水晶的短靴。 这层冰霜精准地將它们的双脚与地面冻结在了一起,既限制了它们的行动,也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一次控制力堪称完美的定身魔法。 做完这一切,法露希尔才收回手。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用眼神示意姜游,两人一左一右,呈一个標准的钳形攻击阵型,不疾不徐地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姜游心中暗自咋舌。他自詡为战斗好手,但法露希尔这种將魔法运用到如同呼吸般的境界,是他从未见过的。 隨著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洞中响起,那两只被冻住的小妖精,终於有了反应。 然而,它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姜游的预料。 没有尖叫或咆哮,甚至没有因为被偷袭和禁錮而產生的丝毫意外。 那个胆小的妖精,在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那张布满褶皱的小脸上,恐惧的神色反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宿命降临般的疲惫与绝望。它垂下那双长长的耳朵,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嘆息。 而那个手捧石头的、態度坚决的妖精,则恰恰相反。它看到法露希尔和姜游,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它挺直了自己瘦小的胸膛,將那块发光的石头更加用力地向前举了举,对著他们,发出一连串“嘰嘰咕咕”的、急切而恳切的叫声。 它的神情,不像是在面对敌人,反倒像是在迎接迟来的救星。 “这……什么情况?”姜游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两个小东西,简直就像是早就排练好了剧本,等著他们登场一样。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起。她走上前,在那两只小妖精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子,目光平视著它们。 她指了指那个胆小妖精被冻住的脚,又指了指那个坚决的妖精,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那块被高高举起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石头上。 她的意思很明確:你们,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坚决的妖精更加急切地叫嚷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停地指向洞穴更深邃的黑暗,又指了指手里的石头。 法露希尔的目光,终於完全聚焦在了那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约莫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形状並不规则,表面光滑温润,散发这一种如同月华般柔和的乳白色光晕,隨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呼吸般明灭。 法露希尔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蕴含著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古老力量。 “老大,这玩意儿……是不是什么隱藏任务道具啊?”姜游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他伸出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拿那块石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石头的一剎那,法露希尔的瞳孔,也在同一时刻猛地收缩。 就在姜游伸手的前的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石头的內部,光影一阵恍惚,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正向著石头伸来。 那个画面,与姜游此刻正在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画面一闪即逝,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法露希尔猛地抬起头,看向姜游,厉声喝道:“停下!” 姜游的手指在距离石头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法露希尔。 “你刚才……打算做什么?”法露希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 “拿起来看看啊。”姜游理所当然地回答。 法露希尔没有再说话,她死死地盯著那块石头,大脑中无数的信息碎片在疯狂地碰撞、重组。 那两个妖精的奇怪反应,那块石头的奇特能量,以及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看到的、与现实完全重合的幻象……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能完美解释一切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姜游下达了一个简短而明確的指令。 “【影牙破军】。” “嗯?” “现在,听我的命令。在你的脑子里,想一个你接下来要做的、最简单、最出其不意的动作。不要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预兆。想好之后,看著这块石头。” 姜游虽然满心疑惑,但出於对法露希尔判断力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照做了。 他集中精神,將目光投向那块散发著柔光的石头。 起初,石头內部的光影还是一片混沌的乳白色。但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前一秒,那片混沌的光影再次发生了变化。 光芒凝聚,扭曲,在石头核心处,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新的画面:他自己的右手,食指屈起,然后……轻轻地弹出,敲击在了左手手腕的黑色护甲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嗒”声。 姜游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还没有做那个动作,甚至连肌肉都还没有开始收缩,但这块石头,却已经將他即將要做的一切,完完整整地播放了出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与法露希尔四目相对。他从对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撼。 “这东西……”姜游的声音有些乾涩,“它能……看见未来?” “是。”法露希尔的声音同样低沉,带著一丝凝重,“目前来看,大约……十几秒。” 他们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小妖精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们踏入这个空洞,在那道冰霜魔法悄然蔓延之前,这两个小东西,就已经从这块石头里,看到了他们被冻住双脚的未来。 他们也终於明白,为什么一个妖精拼命想往深处跑,而另一个却惊恐地想逃离这里。因为那个坚决的妖精,或许从石头里看到了某种希望,某种需要他们这些外来者才能实现的未来。 “是……可能是脑电波读取之类的技术……不过能做到这一步,这游戏的引擎真是牛逼……”姜游喃喃自语。 ……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法露希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向两只妖精。 那只胆小的妖精,在確认他们已经洞悉了石头的秘密后,索性闭上了眼睛,全身筛糠般地抖动著,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而另一只,那个勇敢的妖精,则用一种近乎燃烧般的期盼眼神望著法露希尔,它手中的石头光芒似乎也隨著它的情绪而变得更加明亮。 是交流的时候了。 法露希尔缓缓站起身,避免惊扰这两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小生命。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那只勇敢的妖精,然后指向它手中的石头,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洞穴更深邃的远方,摆出一个询问的姿態。 “你想让我们……去那里?” 第15章 把这里夷为平地 勇敢的妖精似乎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它的小脑袋如同捣蒜般疯狂地点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急促声响。 它拼命地將手中的石头向前递送,另一只手则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法露希尔,最后指向那片黑暗。 它的肢体语言在疯狂地表达著一个意思:这块石头,给你们,求你们,去那里! “老大,它好像想把这块预言石送给我们,作为我们深入探索的报酬。”姜游在旁边低声分析道,他的玩家思维让他立刻將眼前的状况解读为一次任务交接,“这是典型的引导npc,它在给我们发布任务,並且提供了关键的任务道具。”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游戏术语,但认同了他的判断。 只是,她心中縈绕著一个更大的谜团: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一个知晓未来的生物,甘愿將如此珍贵的宝物拱手相让,去请求外人介入? 强大魔物?不可能。 这里没有等级墙的反应,说明系统看来这里的威胁即便是【影牙破军】这个级別都可以应对,应该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影牙破军】。”法露希尔的声音带著不容质疑的命令,“退后二十米,保持警戒。接下来的三分钟,不要打扰我,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姜游一愣,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他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远处的阴影之中,双刀已然在手,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法露希尔这才重新蹲下身,目光与那只勇敢的妖精平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索要的手势。 妖精毫不犹豫地將那块温润的石头放在了她的掌心。 石头入手的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传遍全身。它带著一种类似体温的温润。內部那股神秘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她的掌心脉动,与她的精神力產生了微弱的共鸣。 她闭上了眼睛,屏除一切杂念。她的精神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石头內部。 “轰——!”就在她的意念与石头核心的能量接触的瞬间,她的整个意识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眼前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闪烁、破碎、瞬息万变的画面,如同隔著湍急水流观看倒影。 这是一种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预演。 第一个清晰起来的画面,是洞穴的更深处。那是一个比现在这个空洞更加广阔的巨大溶洞。溶洞的穹顶上,垂下无数巨大扭曲手臂般的钟乳石。而地面和墙壁上,则生长著一片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诡异生命力的森林。 那是一片由无数散发著黄绿色磷光的巨型蘑菇。这些蘑菇的菌盖巨大而肥厚,表面布满了黏滑的汁液和如同鳃片般的褶皱。 它们的菌柄则粗壮而扭曲,呈现出一种酷似人体肌肉的纤维质感。最可怕的是,这些巨型蘑菇的顶端,都如同心臟般一起一伏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会从菌盖的褶皱中喷洒出大片大片浓密的孢子云雾。 整个溶洞的空气,都瀰漫在这种致命的孢子云雾之中。而就在这片诡异的蘑菇森林中,有几道身影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著。 法露希尔的意识被拉近,她看清了其中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著亚尔斯兰王国制式魔法少女轻甲的女孩。 她的面容法露希尔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多年前某一次对魔域禁泽的侦查任务中失踪的前辈,那时候法露希尔还只是一个憧憬魔法少女的孩子。 此刻,这个早已被记录为战死的魔法少女,正以一种殭尸般的姿態,在这片孢子迷雾中蹣跚而行。她的双眼空洞地直视著前方,瞳孔已经扩散,呈现出一种骇人的乳白色。 它在控制她。不,是它们在控制他们。 画面再次扭曲,法露希尔看到了另一个未来的碎片。 这是那个勇敢的小妖精所看到的未来。它没能等到救援,最终也被孢子侵入。 它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一株同样邪恶的嫩芽,正从它的头顶缓缓地破开皮肉,顽强地生长出来。它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但最终,所有的神采都化为了空洞的乳白色。 这就是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求外援的理由。 其被动地等待被这片菌类温床吞噬,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不如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这些突然闯入的异数身上。 紧接著,画面又一次切换。 画面中,是他们这支混合部队与那些被寄生的傀儡爆发了激战。魔法的光辉与刀剑的寒芒在洞穴中纵横交错,然而,那些傀儡悍不畏死,而且身上的孢子拥有极强的传染性。 她看到,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在战斗中被傀儡的指甲划伤了手臂,伤口处立刻被黄绿色的菌丝所覆盖。女孩发出悽厉的惨叫,仅仅几秒钟后,她的眼神就开始变得涣散。 她看到,就连赵颖月的赤龙卫,在近身搏斗中也不慎吸入了过量的孢子,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原本犀利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灰败。 这片战场,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一场稍有不慎就会被污染的瘟疫之战。 胆小的妖精,正是看到了这种极有可能全军覆没的未来,才对他们的介入感到了无边的恐惧。 最后的画面,被定格在了溶洞的最深处。 在无数脉动的人形蘑菇簇拥的中央,生长著一株无比巨大的、堪称母体的菌株。它的菌盖几乎覆盖了整个溶洞穹顶的三分之一,无数粗大血管般的菌丝从它的根部延伸而出,连接著洞穴里的每一株子体蘑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 “唰!”法露希尔猛地睁开眼睛,將手从石头上抽了回来,急促地喘息著。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洞壁上的岩石还要苍白。 “老大?!”姜游察觉到了她的异状,一个闪身便回到了她的身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惊疑,“你看到了什么?” 法露希尔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原有的冷静与淡漠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以及一丝深刻的悲慟。 “我看到了……地狱。”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努力平復自身的情绪,“一种能够寄生、能够控制心智的菌类魔物……还有……我们以前失踪的同伴……她们变成了那些东西的傀儡。” 姜游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难怪!难怪没有等级墙!这些菌类以及傀儡,单体实力或许並不强,甚至比不上普通的魔物。但它们的恐怖之处在於其感染性。 这是一场机制杀,而不是数值杀! 法露希尔缓缓站起身,將那块石头紧紧握在手中。她看了一眼那只满怀希望的妖精,又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妖精。 她转身,面向那片深邃的黑暗,佩剑霜雪引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无尽的寒气从她周身爆发开来,將脚下的地面彻底冻结成了一片坚冰。 “准备战斗。我们要把这里夷为平地。一粒孢子都不能剩下。” 第16章 寂静冰域 地下空洞的入口处,赤龙卫们和魔法少女们已经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將这片区域彻底封锁。他们面色凝重,手持长枪,警惕地注视著洞口的黑暗。 法露希尔、赵颖月、【影牙破军】和【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几人则站在离洞口最近的地方,气氛压抑得可怕。 “情况很明確,”法露希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冷,却无法驱散这里的湿热与不安,“我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敌人,而是一场瘟疫。” “这是一种古籍记载过的名为『心智掠夺者』的菌类魔物,其孢子拥有极强的寄生和传染能力。一旦被吸入,它们会迅速侵入神经中枢,將宿主转化为只知杀戮和传播孢子的傀儡。我们不能让任何一枚孢子离开这个洞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因此,我决定,放弃大部队清剿的方案。进入洞穴的人越少,意外暴露和被感染的风险就越低。我们將採用精兵策略,由一支小型队伍深入內部,从源头彻底摧毁它。” “我同意。”赵颖月上前一步,她那身火红的旗袍在这阴暗的环境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力量感,“对付这种阴险的东西,人多反而碍事。”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挑选最经精锐的两名魔法少女,和我们四个组成六人小队。其余人把守洞口,保证我们回撤路线畅通无阻。” “进去之后要怎么摧毁?一把火烧了最乾净。”紧接著,赵颖月提出了最直接的想法。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法露希尔的表情愈发严肃,“第二个难题。这里的孢子密度极高,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的閾值。在封闭的山洞中已经形成爆炸性粉尘。如果我们使用大规模的火焰魔法或任何明火,只会將我们自己和整个山体一起炸上天。届时,衝击波会將孢子扩散到整个魔域禁泽,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一凛。爆炸?这確实是他们没想到的层面。 “那……那用风呢?”【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叼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提议道,“用超强的气流把它们全都捲起来,然后带到天上去,让太阳晒死?” “想法很好,但同样危险。”法露希尔耐心地解释,儘管她对这位玩家的跳脱思维有些不適应,“我们不確定这个山洞內部是否还存在其他细小的缝隙,盲目使用风系魔法可能会造成孢子隨著气流逸散,遗祸无穷。” “那该怎么办?!”赵颖月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焦躁,“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不。”法露希尔语气清晰,“火不行,风不行,但我们还有另一种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按著剑柄的手上。那柄名为霜雪引的佩剑,剑格处的冰晶宝石正与她的心意共鸣,散发出肉眼可见的丝丝寒气。 “既然不能用高温引爆它们,也不能用气流吹散它们……那么,就用绝对的低温,把它们彻底『冻结』。”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图。 “绝对零度……”姜游喃喃自语,“理论上没有问题,低温可以让孢子的活性降到最低,甚至完全休眠。它们会被冻结在空气中,像尘埃一样沉降下来,既不会爆炸,也不会飘散。” “不止是冻结孢子。”法露希尔补充道,她的战术构想在脑海中飞速成型,变得无比清晰,“我的霜雪引可以製造一个持续推进的『寂静冰域』。在这个领域內,空气的温度会骤降至一个足以让岩石变脆的程度。那些被寄生的傀儡,它们的身体组织主要还是血肉构成,一旦进入我的领域,它们会在一瞬间被冻成冰雕,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赵颖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就无需和它们进行任何直接的物理接触!” “没错。”法露希尔点头,她的计划已经完整,“所以,我们的战术將彻底重构。我们不再是潜入、突击、然后斩首,而是净化。我们將以我为核心,一步一步地,將整个洞穴从外到內,彻底变成一座冰墓。” 她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冷静而果决:“第一,阵型。我將走在最前方,作为寂静冰域的释放者和推进核心。这会消耗我巨大的精神力,我需要绝对的专注和保护。“ “赵颖月,你和我的两名魔法少女精锐,组成三角防御阵,將我护在中心。你们的任务是確保我不受任何外界因素打扰,能够心无旁騖地维持寂静冰域。” “是!”赵颖月三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第二,清扫者。”法露希尔的目光转向姜游,“【影牙破军】,你的任务最关键。你將在冰域推进的安全后方行动。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傀儡,虽然失去了行动力,但其体內的菌株未必死亡。我需要你用最精准的攻击,將每一座冰雕彻底击碎,特別是它们的头部和后颈——菌株的核心寄生区。记住,不要靠近,保持距离。” “交给我。“姜游舔了舔嘴唇,“保证让它们碎得连它们妈……菌母都不认识。” “第三,变数。”法露希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身上,“你的召唤兽,將作为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底牌。我需要你放弃那些大型的战斗召唤兽。我需要一种特殊的帮手。” “誒?特殊?”粉色双马尾的少女有些意外。 “是的。你应该有那种不需呼吸、纯粹由元素或岩石构成的召唤物。”法露希尔解释道,“它应该可以免疫孢子的寄生。我需要你將它召唤出来,作为我们的探路先锋。在遭遇岔路或复杂地形时,它可以代替我们去探明情况,最大限度地避免我们以身犯险。” 【兔兔】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明白了法露希尔的意图:“包在我身上!我的坚岩守护者別的不会,就是够硬、够听话,还不用喘气儿!” “很好。”法露希尔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一个环环相扣、同时又將所有风险都降到最低的作战计划,已然成型。 她,法露希尔,是控制与净化核心。赵颖月和两名魔法少女,是移动堡垒与护卫。姜游,是高效而致命的远程清道夫。【兔兔】和她的召唤兽,则是不可或缺的斥候与工兵。 这是一个完美的精兵配置。 “最后,”法露希尔举起了手中的预言石,那块石头在她冰冷魔力的辉映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这块石头,能让我们在关键时刻预见到致命的危险。我会將一部分精神力维繫在它上面,它將是我们的警报器。” 她深吸一口气,洞穴中的寒气似乎都向她匯聚而来:“所有人,检查装备,调整呼吸。五分钟后,我们开始净化。记住我们的目標:摧毁菌母,净化洞穴。不留一个活口,不留一粒孢子。” ---------- 与此同时,帕斯卡军校的战术推演室內。 光线被穹顶和厚重的帷幔贪婪地吞噬,整个空间唯一的、也是最耀眼的光源,来自於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散发著幽蓝色光辉的魔法沙盘。 尼洛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六个小时。他身上那件一丝不苟的导师制服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起了些微的褶皱,金色的短髮下,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著沙盘上不断变化的战术光点。 代表著法露希尔的蓝色光点停滯在了魔域禁泽的某处,並且和赵颖月以及两个代表异乡人的绿色光点暂时脱离了大部队,似乎在执行什么特別行动。 而在它周围,数个代表著异乡人小队的绿色光点,则如同最忠诚的猎犬,在更广阔的范围內来回巡弋、探测。 法露希尔通过军部推行的“哨兵计划”,利用异乡人的不死之身,將他们作为可消耗的探雷器,最大限度地降低王国正规军在未知区域探索时的伤亡。 作为军事理论的教官,尼洛在第一时间就洞悉了这个计划的可怕潜力。它完全顛覆了传统的侦察与斥候战术,將一种近乎无赖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这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 然而,每当他看到那些代表异乡人的绿色光点因为遭遇高阶魔物而频繁地熄灭、又在遥远的临星塔重新亮起时,一种夹杂著不安与困惑的情绪便会涌上他的心头。 这感觉,就好像他所研究了一辈子的、充满了荣耀、牺牲与谋略的战爭艺术,突然被一种更上位的、冰冷而无情的“游戏规则”降维打击。 他正在试图为这种全新的战爭模式建立理论模型,分析其优劣,预测其对未来战爭格局的深远影响。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推演室那扇由黑铁与沉木打造的厚重门扉,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了。一股比室外深夜的寒风更加阴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魔法沙盘散发的幽蓝色光辉,似乎都在这股寒气面前黯淡了几分。 尼洛猛地回过头,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门口的阴影中,站著一个高瘦的身影。他穿著一身绣著残月与夜星花纹的黑色教皇长袍,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瘦削的下巴和一双如同死鱼般毫无血色的嘴唇。他就像是一个从深渊中走出的梦魘,周身散发著一种陈旧的焚香与冰冷石棺混合的诡异气息。 漓神教教皇,斐因克。 第17章 当神明开始亲自书写规则 “教…教皇殿下。”尼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惊愕,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的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教皇深夜到访军校,並且避开了所有守卫,直接进入这间最高机密的战术推演室……这绝不寻常。 “尼洛教官,”斐因克的声音如同乾燥树叶相互摩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必多礼。我只是……对亚尔斯兰未来的命运,感到些许好奇。” 他缓缓地踱步到魔法沙盘旁,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仿佛有实质般的重量,落在了代表法露希尔小队的光点上。 “哨兵计划……我听说了。”教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一个……非常……非常巧妙的构想。” 尼洛的心头猛地一紧。他原以为教皇会对此表示反对,甚至斥责。毕竟,即便是利用了异乡人死而復生的特性,“哨兵计划”本身也是一种漠视生死的战术,而这在宣扬神恩浩荡的漓神教內部难免被视为对生命的褻瀆。 然而,教皇用的词,是“巧妙”。 “將混沌化为己用,引异端清扫邪秽。”斐因克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隔著空气,轻轻地点了点那些巡弋的绿色光点。 “法露希尔指挥官,她总是能带给人惊喜。她没有被传统的道德和荣誉所束缚,而是选择了一条……最务实,也最有效率的道路。我对此,深表讚许。” 讚许?尼洛彻底糊涂了。这位执掌著整个大陆信仰的男人,难道不应该对这种褻瀆生命的行为感到愤怒吗? “教皇殿下……谬讚了。”尼洛谨慎地措辞,“指挥官此举,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前线兵员损耗严重,这是目前唯一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略纵深的办法。” “权宜之计?”教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像是从漏风的骨骸中挤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慄。“不,尼洛教官,这不是权宜。这是……进化。” 他转过身,兜帽的阴影正对著尼洛,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你是个聪明人,尼洛。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旧有的力量体系、战爭法则、甚至是生与死的界限,都在被一种更上位的、更强大的意志所重新书写。” 他的话,像是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尼洛心中那扇最不安的门。 “这些异乡人,”教皇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激情,“他们不是异端,是……新世界的福音,是神赐予我们这些凡人最直观的启示。他们向我们展示了,力量可以被量化,死亡可以被重置,规则可以被利用。” 尼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教皇在说什么?他竟然將玩家的存在,解读为神的启示?这完全顛覆了漓神教数千年来的核心教义! “殿下……”尼洛的声音有些乾涩,“恕我愚钝。我无法理解您的意思。这些异乡人的行为模式充满了未知,他们对王国毫无忠诚可言,將他们引入我们的体系,无异於与虎谋皮。” “虎?”斐因克再次轻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不,他们不是虎。他们是……工具。是新神赐予这个世界,最锋利的一把刀。而法露希尔指挥官,她第一个学会了如何拿起这把刀。” 教皇踱到尼洛面前,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要將他冻僵。 “你想想,尼洛,”教皇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当你可以通过任务来驱使一群不会真正死亡的战士,当你可以利用好感度这种东西来操控人心……旧有的那些,关於王权、贵族、荣耀的东西,还剩下多少意义?” “一个国王的命令,和一个能奖励丰厚经验值的任务,对这些异乡人来说,哪一个更有吸引力?” 尼洛如遭雷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明白了。他终於明白了教皇的真实意图。 斐因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教义,不在乎什么秩序,更不在乎王国的存亡!他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可以被彻底量化和操控的权力体系! 法露希尔的“哨兵计划”,之所以得到他的讚许,不是因为这个计划能拯救王国,而是因为它证明了——异乡人是可以被任务所驱使的!他不是在讚扬法露希尔,他是在覬覦法露希尔所发现的这套规则!他想成为那个发布任务的人!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尼洛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殿下……您的想法……太过……骇人听闻了。”尼洛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硬了。 “骇人听闻?”斐因克摇了摇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传出失望的嘆息,“我以为你会理解的,尼洛。你这样的人,应该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真实。” “真实的世界,就是由规则构成的。谁能理解规则,利用规则,谁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尼洛的肩膀。那触感冰冷而坚硬,不像是活人的手。 “法露希尔是个优秀的战士,一个完美的指挥官。但她的心中,还存留著太多无用的东西——比如对王国的忠诚,对民眾的怜悯。这些东西,会成为她拿起这把刀时,最大的阻碍。” “而你不同,尼洛。你是个学者,你看重的是逻辑和效率。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不要让你的才华,被那些陈旧的情感所束缚。一场伟大的变革即將来临,聪明人,应该懂得选择站在哪一边。” 话音落下,教皇缓缓地收回手,转身,再次向门口的阴影走去。 “多思考一下吧,尼洛教官。”他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词,从门口传来,“当神明开始亲自书写规则时,追隨旧日的律法,本身就是一种……瀆神。” 门扉悄然闭合,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也隨之消散。 战术推演室恢復了往日的静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尼洛却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踉蹌地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沙盘边缘才没有倒下。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他大口地喘著气,仿佛刚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他再次看向沙盘,看著那个代表著法露希尔的、孤独而坚定的蓝色光点。 他忽然意识到,法露希尔所要面对的敌人,远不止魔域禁泽中那些看得见的魔物。一个更加无法预测的阴影,已经从亚尔斯兰的心臟——漓神教的至高圣殿中,悄然张开了它的獠牙。 而这头名为斐因克的怪物,正饶有兴致地,注视著法露希尔和他手中的那把名为玩家的、锋利无比的刀。 -------- 巨大的菌伞在岩壁与穹顶上延展,散发著幽蓝与黄绿交织的磷光。地面上,厚厚的菌毯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踩下都仿佛踏在某种活物的臟器上。 计划的核心,法露希尔的“寂静冰域”在稳定地运作。 以她为中心,一圈闪烁著纯净天蓝色光晕的领域向外铺开,直径覆盖了十几米的范围。领域之內,空气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那些甜腻的气味被凛冽的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雪后清晨般乾净而肃杀的冷。 地面上五彩斑斕的菌毯被一层剔透的白霜所覆盖,那些不安分的、试图钻出地表的孢子囊刚一冒头,便被瞬间冻结,变成脆弱的冰雕。 “来了,左前方,三只。”【影牙破军】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轻鬆。他像一只蹲伏在阴影中的猎豹,双刀“影秀”“断牙”在手,刀刃上流转著微弱的附魔光华。 他的话音刚落,三头被孢子寄生的沼泽巨蜥从菌毯下猛地拱出。它们原本褐色的鳞甲被扭曲的真菌组织撑裂,暴露出粉红色的血肉和其上寄生的微小菌伞。 它们的眼球浑浊不堪,只剩下对温暖活物的原始渴望。它们咆哮著,拖著沉重的身躯冲入“寂静冰域”的范围。 然而,衝锋的势头在踏入领域的瞬间便戛然而止。寒气如同无数无形的毒蛇,顺著它们的四肢疯狂上涌。 沼泽巨蜥身体表面的粘液首先凝结成冰壳,隨即,它们奔跑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仿佛陷入了时间的泥沼。 短短三秒,三头狂暴的魔兽便化作了三座姿態各异的冰雕,眼中最后的疯狂都被完美地封存在了冰晶之中。 “清道夫时间。”【影牙破军】轻笑一声,身影骤然从阴影中射出。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双刀划出两道交叉的银色弧线,精准地掠过冰雕最脆弱的颈部。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异常刺耳。三颗巨大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血液流出,只有冰屑簌簌落下。魔物庞大的身躯在失去平衡后轰然倒地,摔成了一地晶莹的碎块。 “效率不错。”赵颖月站在法露希尔身侧,手握长枪“龙息”。她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但別大意,这些只是开胃菜。” “知道啦,美女。”【影牙破军】甩了甩刀上的冰屑,姿態轻佻,“不过说真的,神眷者老大的这个领域魔法真是方便,站著不动就能aoe清场,简直是掛机刷怪的神技。”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微的霜花,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神像。 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领域魔法对她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迅速地流逝,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又在瞬间被自身的寒气冻结。 净化计划正在依照最完美的设想进行。利用寂静冰域使空气中的孢子失去活性,再由高机动性的【影牙破军】收割掉失去理智的低等魔物,將战斗消耗降至最低,稳步向洞穴最深处的菌母巢穴推进。 然而,就在这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出现了。 第18章 囚笼 那是一种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律动。 法露希尔猛地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骇。 “不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著一丝急促,“好强的魔力波动……而且……非常熟悉……” “是菌母?”赵颖月立刻横枪在前,摆出了守备的姿態。 “不,比菌母更……纯粹,也更暴烈。” 话音未落,正前方那巨大的菌伞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如同某种生物张开了它的巨口,一个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她穿著一身早已过时的魔法少女战斗服——白底金边的短裙和胸甲,样式比法露希尔这一代更为繁复华丽。一头灿烂的金色长髮披散在身后,但髮丝间却缠绕著无数墨绿色的菌丝,如同邪异的藤蔓。 她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本该是碧绿色的眼眸,此刻却被诡异的橙红色光芒所占据。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身体。孢子並非仅仅是寄生在她身上,而是与她的血肉、她的魔力迴路发生了深度的融合。 她的右臂完全被异化,布满菌眼。无数细小的孢子在那些眼状结构中生灭。 一股股灼热的、充满恶意的魔力从她体內喷薄而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强大到足以使空气扭曲的力场。 当她踏入寂静冰域的范围时,那足以將沼泽巨蜥瞬间冻僵的寒气,一接触到她周身的力场,便发出“嘶嘶”的声响,如同滚水泼在雪地上,瞬间蒸发、消弭於无形。 寂静冰域对她无效! “上一代的……前辈?” 正在保护法露希尔的魔法少女罗莎失声惊呼。她从那身战斗服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亚尔斯兰王国每一代魔法少女的制服都有细微差別,这无疑是至少十年前的样式。 “这位前辈被孢子捕获,然后……改造成了巢穴的守护者。”法露希尔的声音艰涩无比。 前辈魔法少女体內那股暴虐的魔力正在主动对抗她的领域,仿佛一团燃烧的烈阳闯入了一片冰湖,每一秒都在剧烈地消耗著她的力量。 她必须全力维持领域,否则整个队伍都会瞬间暴露在菌毯的威胁之下。 “哦豁,精英怪刷新了。” 【影牙破军】的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兴奋。他不再隱藏身形,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被控制的魔法少女侧后方,双刀带起凌厉的破风声,直取对方的后颈。 这是他惯用的起手式,迅捷、致命。 然而,那魔法少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没有回头,只是被菌丝缠绕的左手向后隨意一挥。五道凝实的魔力箭矢凭空出现,精准地射向【影牙破军】突进的路线上。 【影牙破军】脸色微变,他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之快。他强行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双刀交叉格挡。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火星四溅。 他成功挡下了箭矢,但巨大的衝击力也將他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狼狈落地,一落地急忙掩住口鼻防止被孢子感染。 就在这瞬间,那魔法少女已经將目標锁定在了领域的中心——正在全力维持魔法的法露希尔身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异化的右臂猛地向前一指。 一道由高度压缩的污秽魔力构成的射线爆射而出,沿途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焦臭的气味。那射线的目標,正是无法移动的法露希尔! “休想!” 一声清叱,赵颖月的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横在了法露希尔身前。她没有选择硬撼那道威力惊人的魔力射线,而是將手中的长枪“龙息”猛地顿在地上。 “震山!” 雄浑的內力气自她丹田而起,贯通全身,最后通过枪桿灌入大地。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內的菌毯地面猛然向上拱起,形成了一面厚实而坚韧的土墙。 魔力射线狠狠地撞在土墙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光芒。 土石崩飞,菌丝断裂,整面墙被硬生生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的部分甚至被高温熔化成了晶体状。 但最终,它还是成功地挡下了这一击。 烟尘瀰漫中,赵颖月收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她扭头对身后脸色越发苍白的法露希尔说道:“法露希尔,你专心维持领域,压制住那些小的。这个……交给我。” 法露希尔嘴唇紧抿,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她的领域崩溃,这些具有致命感染能力的孢子將瞬间將他们淹没。赵颖月是她们中最强的近战武者,只有她能在这片受限的场地上,牵制住这个面目全非的前辈。 “颖月……”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赵颖颖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而悍勇的笑容,她转过身,直面那个强大的敌人,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一股炽热的、仿佛来自远古巨龙的战意冲天而起,將周围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分。 “来吧,前辈。就让我看看,是漓神教的魔法厉害,还是我们夜龙国的武学更胜一筹!” 赵颖月长枪如龙,枪尖每一次递出,都伴隨著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锐利“气”。这股“气”是夜龙国武者千锤百炼、由精神与肉体共同催生出的生命能量。 它炽热、刚猛,是那些阴冷菌丝的天然克星。 枪影纷飞,撕裂空气,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破风声,而是一种近似龙吟的颤鸣。傀儡魔法少女周身那层污秽魔力构成的护盾,在龙息长枪的每一次精准点刺下,都会激起剧烈的涟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然而,战斗陷入了僵局。傀儡魔法少女的战斗方式完全顛覆了常理。 她不需要吟唱。 那株与她魔力迴路深度融合的菌株,仿佛成了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施法核心。她的身体只负责闪避与格挡,而攻击性的法术,则由她手臂、肩膀、甚至后背上那些不断开合的菌眼自行释放。 赵颖月被彻底捲入了这场高强度的攻防旋涡。 她的每一分精力都高度集中,既要用枪尖压制对方的本体,又要用枪桿如轮盘般舞动,格挡开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魔法攻击。 六合枪法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刻在她手中发挥到了极致。长枪时而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將所有攻击拒之门外;时而又化作一条出洞的毒龙,在弹幕的间隙中寻找著稍纵即逝的破绽,直刺对方要害。 “鐺!” 一次精妙的对攻。 赵颖月抓住了对方释放两道法术的微小间隔,枪出如电,一招“毒蛇出洞”,枪桿自下而上,狠狠抽在了傀儡魔法少女格挡不及的腰侧。巨大的力道让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身体踉蹌著向后滑出数米。 然而,赵颖月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她清楚地看到,在被击中的瞬间,对方腰侧的菌丝组织疯狂蠕动,形成了一层厚实的肉垫,卸掉了至少七成的力道。 而那被抽打得凹陷下去的部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再生。 打不死。 这个念头让赵颖月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一场消耗战。对方的魔力仿佛无穷无尽,身体又有著惊人的再生能力。而她,一个纯粹的武者,体力与“气”都是有限的。 就在这一刻,一直被动还击的傀儡魔法少女不再释放那些小范围的骚扰法术,而是突然双臂大张,摆出了一个大型魔法的起手式。她异化的右臂高高举起,手臂上所有的菌眼在一瞬间全部张开,射出无数道墨绿色的魔力丝线,在她的头顶匯聚。 而她正常的左手,则五指箕张,按向地面,一股股污浊的魔力从掌心涌出,渗入下方的菌毯。 “不好!” 赵颖月瞬间察觉到了危险。这股魔力波动的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她以为对方要释放某种毁天灭地的大范围攻击,立刻將全部心神贯注於防御,准备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轰——!!” 魔力爆发了。 但爆发的方向,却完全出乎了赵颖颖月的预料。地面上的菌毯在她前方猛然炸开,无数粗壮坚韧如同活物般的菌丝藤蔓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交织、缠绕,瞬间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座巨大而厚重的菌丝囚笼,將她牢牢困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她头顶上空那个由无数魔力丝线匯聚而成的能量球,也並未直接砸下,而是“嗡”的一声,陡然分裂成了五团高速旋转的、仿佛由无数只腐烂飞蛾压缩而成的污秽能量体。 这五团能量体,没有一团是攻向赵颖月的。 它们划出五道刁钻无比的弧线,完美地绕过了被菌丝囚笼暂时困住的赵颖月,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群,恶狠狠地扑向了整个战场的绝对核心、那个维持著寂静冰域而无法闪避的冰雪神像——法露希尔! 声东击西!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术陷阱! 傀儡魔法少女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与赵颖月分出胜负,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瘫痪掉那个对整个菌类巢穴威胁最大的领域法师! “法露希尔!!小心!!” 第19章 坚岩守护者 赵颖月目眥欲裂,她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手中的长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赤光大盛,一条若有若无的龙形虚影缠绕其上。 她用尽全力,一枪捅向面前坚韧的菌丝囚笼。 然而,太迟了。囚笼坚韧异常,即便被她的枪劲撕开一道口子,也需要宝贵的一两秒钟。而那五团死亡能量体,已经距离法露希尔不足十米! 正在全力维持领域的法露希尔脸色煞白,她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腐朽魔力。 但她不能撤去领域。 她一旦动摇,整个战场的平衡就会瞬间崩溃,所有人都会被孢子海洋所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地面剧烈震动,一块由花岗岩构成的拳头破土而出,紧接著是它的手臂、肩膀、和整个庞大的身躯。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身高近十米的、由纯粹的岩石构成的巨人拔地而起,正好挡在了法露希尔的身前。 是【兔兔】的召唤物,坚岩守护者。 它那岩石构成的巨大双臂交叉在胸前,形成了一面最为原始可靠的盾牌。几乎在它完全成型的同一瞬间,那五团污秽的能量体,狠狠地撞在了它的身上。 污秽的能量疯狂地侵蚀著坚岩守护者的身躯,大片大片的岩石被腐化剥落,化作黑色的粉尘。 岩石巨人身上那些明亮的符文,也在这股腐蚀能量的衝击下变得忽明忽暗,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但它终究是挡住了。坚岩守护者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用自己的存在,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 然而,狂暴的能量衝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如同一圈无形的巨浪,向四周疯狂扩散开来。整个洞穴都在剧烈地摇晃,穹顶上的钟乳石簌簌地落下尘土。 坚岩守护者身后,首当其衝的法露希尔,被这股狂暴的余波结结实实地命中。 “唔!”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重锤,向后踉蹌了一步。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她紧咬的唇角溢出,顺著下巴滴落,在那片纯白的冰霜地面上,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妖异红梅。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黄蜂在里面乱撞。 维持著寂静冰域的魔力输出瞬间紊乱,那片覆盖了整个战场的蓝色光晕剧烈地闪烁起来,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崩解的跡象,让外界那些病態的菌毯又向內延伸了几分。 只要她再退一步,只要她的意志再鬆懈一秒,整个领域就会彻底崩溃。 但她没有。 在身体即將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法露希尔將手中的佩剑霜雪引狠狠地倒插进身前的冰层之中,用剑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给我……稳住!!”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將体內仅存的所有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到领域之中。 那片濒临崩溃的蓝色光晕,在剧烈地闪烁了数次之后,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稳定了下来。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要冻结。 她,拼尽了全力,最终还是维持住了整个战场的生命线。只是,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透明得如同羊脂白玉。 温和的翠绿色光雨从天而降,精准地洒落於法露希尔身上,是【兔兔】的通用治疗术。 温热的能量流渗入四肢,迅速缓解了她肺腑间因衝击而產生的灼痛感,那因为魔力剧烈震盪而几近撕裂的经脉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復。 “……多谢。” 法露希尔苍白的脸颊恢復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但她那只紧握著剑柄的手,却仍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毕露,整个身体依旧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通用治疗术毕竟只是召唤师的辅助技能,並不能比得上专业治疗师的功效,也不能凭空创造出已经消耗掉的魔力。 局势,已然滑向了败亡的深渊。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配合默契的精锐小队,被一个不死不灭的守护者和一个聪明的菌类母体,用最简单的分割与压制战术,拖入了慢性死亡的泥潭。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法露希尔的目光掠过每一个正在苦战的同伴,最后落在了块兀自散发著微光的预言石上。 这是最后的赌注了。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强行驱散了脑中因魔力枯竭而產生的昏沉感。她不顾一切地,从那本已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中,硬生生剖出了一缕,狠狠地灌入了手中的预言石。 她的意识被预言石瞬间抽离。 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赵颖月力竭被菌丝吞噬、坚岩守护者彻底崩毁、【影牙破军】被围攻至死……每一个画面都清晰而残酷。 但法露希尔强行忽略了这些绝望的杂音,她的意志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层层迷雾,直指问题的核心——根源!那个隱藏在所有表象之后的、真正的敌人! 终於,在意识即將被这股信息洪流彻底撕碎的前一刻,她找到了。 一幕清晰得如同水晶倒影般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定格。 那是在洞穴的最深处,巨大的菌母根部。 她看到,那如同心臟般搏动的巨大肉瘤內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散发著五彩斑斕光芒的晶体状核心。 她看到了无数半透明的菌丝脉络,从那个晶核中延伸而出,如同脐带一般,连接著那个正在与赵颖月缠斗的前辈魔法少女。 一股股污秽的、却又精纯无比的能量,正通过这些脉络,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维持著她的不死之身和无限魔力。 “斩断……连接……” 露希尔猛地睁开双眼,意识回归现实。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从唇角涌出,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她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但语气中透露出的镇定让人莫名的信服:“【兔兔】!准备……解体你的守护者!听我命令!” “颖月!准备你最大范围的攻击!目標不是她,是她身后的菌丝!” “珍妮,罗莎,把你俩的魔力灌输给我!” “【影牙破军】……准备你强的杀招!” 一连串急促的指令下达,同伴们虽然震惊,但出於对她的绝对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始准备。 “现在!”法露希尔发出一声沥血般的低吼。 她主动撤去了寂静冰域左翼的魔力输出。那片区域的冰霜瞬间消融,刺骨的寒意褪去,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缺口。 那个前辈魔法少女橙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隨即被更强烈的攻击指令所覆盖。她果然放弃了对赵颖月的压制,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向那个缺口,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魔法长剑,剑锋直指法露希尔眉心。 “就是现在!倒下吧,大块头!”【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尖叫著,解除了召唤。 本就摇摇欲坠的坚岩守护者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轰然解体、崩塌。 无数巨石滚落,精准地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墙壁,正好將那名前辈魔法少女与洞穴深处彻底隔绝!她与菌母之间的菌丝脉络,在这道物理屏障的阻隔下,能量传输瞬间出现了迟滯!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菌丝囚笼中解放出来的赵颖月,將积蓄已久的所有力量,全部爆发了出来。 “喝!” 一声清叱,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气焰,丰腴饱满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那杆被她始终紧握在手中的六合大枪,枪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眼的银色弧光。 她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枪身之上。 “半月斩!” 整根龙息犹如一轮新月,自上而下破空劈下。 这根本不是枪法,这是有悖於六合枪贯穿之道的技术! 此刻被她用出来,目標只有一个——那些从傀儡魔法少女身上延伸出来、连接著菌母方向的菌丝! 银亮的枪刃带著撕裂一切的气势横扫而过。 那道优美而致命的半月形光弧,精准地掠过傀儡少女的身后。一连串利刃切割肉体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数十根纤细却坚韧的菌丝被齐齐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失去了与母体的最后连接,傀儡魔法少女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颤,然后陷入了一瞬间的迟滯状態。 就在此刻,法露希尔藉助两名魔法少女灌注给她的魔力,再度扩张寂静冰域,肉眼可见的寒气迅速笼罩了近在咫尺的傀儡魔法少女。 失去了菌丝的控制和能量补给,她一时间没办法抗衡寂静冰域的磅礴寒气!她眼中的橙红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僵直,动作停顿。 这个停顿,不会超过两秒。 但对於一直在阴影中等待的【影牙破军】来说,两秒已经足够。 就在法露希尔主动收缩冰域,將自己置於险境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像一只最耐心的猎豹,潜行到了那名傀儡前辈的侧后方。 他看到了法露希尔的赌博,看懂了她的计划,也看到了赵颖月那石破天惊的一斩。 就是现在!在傀儡少女身体僵直,即將刺向法露希尔的长剑因失去力量而微微下垂的那一剎那,他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一道被拉长的黑色闪电,从阴影中暴射而出,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手中的两柄淬毒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直指她后颈处最脆弱的那个狰狞伤口! “嗤!” 锋利的匕首轻鬆地没入了傀儡前辈的咽喉。【影牙破军】的手腕冷静地一绞,彻底切断了她的神经。 第20章 晚安,前辈 傀儡魔法少女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哐当” 那柄直指法露希尔的魔法长剑,终於在她眉心前三寸处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掉落在地。 她高挑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浑浊与麻木似乎褪去了一丝。然后,直挺挺地朝著法露希尔的方向倒了下去。 法露希尔没有躲闪。她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这位前辈即將倒下的身体,让她柔软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曾经闪耀著坚毅光芒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近在咫尺再度辨认这张被菌丝寄生的脸庞,法露希尔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前辈。 ---------- 记忆瞬间將她拉回到许多年前,帕斯卡军校那座庄严肃穆的大礼堂。 那时的法露希尔还不是神眷者,只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平民学生。 儘管她在魔法理论和实战演练中都名列前茅,但那份源於平民出身的自卑,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始终包裹著她的內心。她习惯性地与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同学保持著距离,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雪松。 那天,是前代神眷者,简妮特大人,蒞临军校进行年度演讲的日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整个礼堂座无虚席,空气中都瀰漫著激动与崇敬的气息。 法露希尔,作为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代表,被指派在简妮特大人演讲结束后,上台致辞。 这本是天大的荣耀,对她而言却更像一场公开的审判。 她躲在后台通往侧厅的走廊拐角,那里有一扇高大的落地窗,阳光被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挡了大半,投下一片昏暗而安全的阴影。 法露希尔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稿纸,那是教导主任亲手为她写的致辞稿,字字珠璣,充满了对教廷的讚美和对神眷者的歌颂,完美得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属於她自己。 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濡湿了那张薄薄的纸。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稿子上的词句,却感觉那些华丽的辞藻像一群陌生的飞虫,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很紧张吗?” 法露希尔受惊般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带著善意微笑的脸。那是一位穿著制式战斗皮甲的魔法少女,金色的短髮乾净利落,眼神明亮而清澈。 她是简妮特大人的护卫之一,刚刚就站在演讲台的一侧,身姿挺拔如松。 是她。是这位前辈。 法露希尔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稿纸藏到身后,却被对方的眼神制止了。 前辈的目光落在稿纸上,笑容更深了些。 “是致辞稿吧?我当年也做过这种事,紧张得差点把稿子吃下去。” 一句轻鬆的玩笑,让法露希尔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她窘迫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怕说不好。” 前辈没有继续调侃,而是走近一步,与她並肩站在窗前。她看著礼堂方向透出的光,轻声说:“老师们写的稿子总是很稳妥,很安全。但简妮特大人真正想听到的,恐怕不是这些稳妥的漂亮话。” 法露希尔疑惑地抬起头。 前辈转过脸,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映著法露希尔自己惶惑不安的样子。 “她想听到的,”前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是下一代魔法少女,最真实的声音和最坚定的决心。” “法露希尔同学,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这一届最出色的。所以,忘了稿子吧。”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法露希尔的心口。 “用这里的话去说。说你想说的话,说你真正相信的东西。你的眼睛里,有比这稿纸上更强大的力量。” 说完,她对法露希尔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便转身返回了礼堂。 法露希尔愣在原地。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稿纸,上面的字跡开始变得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將稿纸对摺,再对摺,放进了口袋里。 那一天的致辞,她拋开了所有预设,用最朴素也最真诚的语言,讲述了自己成为魔法少女的初衷——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教廷,只是为了守护身后那些平凡的人们,让他们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一丝颤抖,却迴荡在整个礼堂。 演讲过后,礼堂安静到落针可闻。一些神职人员和贵族开始窃窃私语。法露希尔紧张地攥著衣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直到简妮特地鼓掌声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前代神眷者简妮特大人,贵族出身,有著一头火红的长髮,明亮的眼睛中总是写满了自信。 她一边鼓著掌,一边简短的评价道:“这份演讲,我听过的一百篇讚美诗都好。” 隨后,礼堂里附和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法露希尔这才敢抬起头来,看到台下彼时同样是学生的赵颖月兴奋地向她招手,从不曾与自己交流过的贵族学长尼洛也投来了讚许的目光。 而那位鼓励她的前辈站在人群中,一边微笑,一边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冰冷与腐臭的气息重新占据了感官。 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尸体上。 曾经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被菌丝侵蚀后的空洞。 曾经那张带著爽朗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青黑色的诡异纹路。 “……晚安,前辈。”法露希尔轻声说。 法露希尔伸出手,动作格外轻柔。 寒气从她的掌心涌出,如同一匹温顺的丝绸,温柔地包裹住那具失去生气的躯体。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编织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將前辈最后的、略带茫然的表情永远定格。 她沉默著起身,將这座承载著一位英雄遗骨的冰棺负在背上。 失去了最强的守护者,剩下的孢子傀儡再也无法构成有效的威胁。寂静冰域重新扩张,將它们一一冻结,【影牙破军】与赵颖月高效地清除了这些最后的障碍。 整个过程迅速而肃穆,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洞穴的最深处,菌母那庞大、丑陋的肉瘤主体现於眼前。它感受到了巢穴的败亡,疯狂地喷吐著孢子与黏液,整个洞穴都因它的愤怒而震颤。 但法露希尔没有给它任何机会。在来到洞穴深处的路上,她已经通过【影牙破军】递给她的恢復药水补满了自己的法力。 她轻出一口气,伸出一只手—— 就是这东西,夺走了前辈的生命,和……尊严。 一股比寂静冰域更加凝练的极寒风暴从她身上爆发,那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 菌母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庞大的肉体剧烈地蠕动起来。它表面的脓皰纷纷破裂,喷射出浓密的绿色孢子云,企图阻挡寒流的侵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绿色的孢子云在接触到寒流的瞬间,就在半空中凝固成了无数细碎的的绿色冰晶,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那些狂舞的菌丝,在被寒流触及的剎那,表面的粘液便立刻冻结。 那奔涌的寒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汐,一层层地覆盖上菌母庞大的躯体。 当法露希尔缓缓放下手时,原本盘踞在洞穴尽头的活体魔物,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苍蓝色的坚冰从里到外將它完全封死,冰层表面还突兀地伸出著无数被冻结在攻击瞬间的菌丝尖刺,张牙舞爪,却再无任何威胁。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颖月。”法露希尔轻声呼唤。 赵颖月早已蓄势待发。她腾空而起,手中的长枪赤光大盛,人枪合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红色流星,狠狠地撞向那座巨大的冰雕。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爆响,冰雕从內部开始出现裂痕,隨即轰然解体,化作亿万点晶亮的冰屑,在法术的光芒中簌簌而下。 那些曾令人作呕的血肉组织,在绝对的低温下被彻底粉碎,连一个孢子都未能逃逸。 ---------- 当第一缕洞外的阳光刺入眼中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爱琳带著一队魔法少女正在洞口焦急地等候。看到法露希尔走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法露希尔胸前那片早已乾涸的血跡上。 “殿下!您受伤了!” 爱琳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的关切与自责。然而,她的话音未落,目光便越过法露希尔的肩膀,看到了那座晶莹的冰棺。 她脸上的关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那是……” 法露希尔並未答话。她只是疲惫地走到那两只一直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小妖精面前。 她蹲下身,將那块已经失去光芒的预言石轻轻放在它们面前。 她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结束了。这里,已经被净化了。” 第21章 「卓越的战果」 当一行人终於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踏出魔域禁泽的边缘时,就连话癆如【影牙破军】都难得地沉默了。 他只是反覆擦拭著自己的双刀,刀锋上凝固的暗紫色菌类汁液已经被刮去,但那股仿佛能钻进骨头里的甜腻恶臭,却似乎永远地留在了刀柄的缠绳上。 亚尔斯兰王城的巨型城门缓缓打开。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忙,返回王城时已接近黎明。朝阳给这座白色的巨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看起来庄严而神圣。 然而,当法露希尔一行人真正走进城门时,那份神圣感便荡然无存。 早起卫兵们站得歪歪斜斜,正凑在一起低声谈论著昨夜城里那个酒馆新来的舞娘。 直到法露希尔那身標誌性的深蓝色皮甲和她冰冷如霜的气场映入眼帘,他们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军礼。 “神、神眷者大人!欢迎您凯旋!”法露希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那冰冷的视线让几个卫兵的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 “我们去临星塔的分部交任务,顺便补给一下。”【影牙破军】晃了晃手里的双刀,衝著法露希尔的方向挤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指挥官大人,这次的报酬可要给足啊!我们可是拼了老命的。” 法露希尔的脚步顿了顿,她侧过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朝阳下显得有些透明。 她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清冷与郑重:“多谢你们。亚尔斯兰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对爱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爱琳,你带队回营地休整。清点伤员,统计物资消耗,傍晚之前后將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对了,” 法露希尔解下背在身后的冰棺。 “厚葬前辈。” “是,殿下!”爱琳立正,指挥两名魔法少女结接过了封存著前辈魔法少女遗体的冰棺,隨即带领著魔法少女,如同潮水般向著驻地的方向散去。 偌大的城门口,瞬间只剩下了法露希尔和赵颖月两人。 “你不去休息?”赵颖月走到她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看你这脸色,再不睡就要变成亡灵了。”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预言石。 那两只小妖精,最终还是把这奇物送给了法露希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休息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法露希尔握紧了预言石,掌心的温度似乎让石头的微光更亮了一些,“我要去一趟帕斯卡军校。” 赵颖月挑了挑眉:“找尼洛?那个书呆子?这玩意儿……他能搞明白?” “他是军事理论专家,更是整个王都最顶尖的古代符文与魔法物品构装学的学者。”法露希尔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把它交给教廷那群老狐狸之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解析它的真正用途和潜在风险。尼洛是唯一的人选。” 赵颖月看著她固执而认真的侧脸,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瞭然的笑意。 “好吧好吧,你最大。我陪你去,正好我也饿了。不知道军校食堂的早餐想念我了没。” ---------- “……情况就是这样。”法露希尔说完,指著那块石头,“我们需要知道,它究竟能做什么。” 尼洛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预言石的表面。 一种混合著冰凉与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石头內部的光芒似乎隨著他的触碰而產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信息太少了。”他沉吟著,眼中闪烁著知性的光芒,“从符文结构上看,它內部蕴含的能量迴路极其复杂,並非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魔法造物……但至少我可以通过测试来判断他的用途?”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磨损的古代典籍,开始飞快地翻阅起来,试图寻找相关的记载。 赵颖月对这些枯燥的理论不感兴趣,她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路过时顺手买的肉饼,然后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赵颖月咀嚼食物的声音。法露希尔耐心地等待著,她相信尼洛的能力。 就在这时,战术研討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逆著光走了进来。一股阴冷而庄严的气息隨著他的进入而瀰漫开来,仿佛將室內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尼洛翻书的动作停下了,他合上书本,站直身体,对著来人微微躬身。 赵颖月也停止了咀嚼,她警惕地看著这位不速之客,握著肉饼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法露希尔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著阴影中的教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教皇殿下。”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神眷者,你果然在这里。”斐因克的声音带著一种空洞的迴响,“我听闻你昨夜净化了魔域的一处大型菌巢,为王国的安危立下了汗马功劳。” “分內之事。”法露希尔冷淡地回应。 斐因克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战术桌前,他的行动悄无声息,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滑过,却不发出任何摩擦声。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桌面上那枚散发著微光的预言石,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兴趣,但他却像完全没看见一样,將视线转向了巨大的魔法沙盘。 “前线的將士们浴血奋战,王国后方的民眾才能安享和平。牺牲,理应得到铭记;功勋,更应当被传颂。”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著一种神圣的韵律:“尤其是那些来自异世界的玩家们,他们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无畏地挑战著魔域的黑暗,为我们的斥候行动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这种勇敢,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和尊重。” 尼洛的心头猛地一紧。 “这次,探索小队在神眷者的带领下取得了卓越的战果,魔域禁泽的探索方针逐渐明晰。为了表彰此次魔域禁泽探索行动中,所有做出卓越贡献的王国卫兵,以及那些响应了教会號召、奋勇杀敌的玩家们,”教皇缓缓转过身,终於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与王室商议决定,教会將出资,在三天之后,於圣光大教堂的中庭,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届时,不仅会现场发放此次行动的所有任务奖励,更会准备最丰盛的食物与美酒,以犒劳我们的英雄。”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颖月停止了咀嚼,她看著教皇,眼神锐利如刀。 宴会?在王都內部可能存在內鬼、使徒异常出现的关键时刻,举办一场歌舞昇平的宴会? 法露希尔的心,则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正如教皇所说,绝大部分的任务发布、信息整合以及奖励提供,都是由漓神教教廷牵头完成的。 他们作为最大的资方和任务发布平台,在任务结束后举办庆功宴会来发放奖励、收拢人心,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如果她在此刻表示反对,哪怕提出的理由再充分——比如军情紧急,不宜欢庆,都会被轻易地曲解为居功自傲,无视普通士兵与玩家的功劳,甚至会被解读为试图与教会爭夺对玩家的控制权。 斐因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將法露希尔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墙角。 他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玩家这股新兴的力量,更加牢固地绑在教会的战车上。 “教皇陛下深思熟虑。”法露希尔沉默了许久,终於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我没有异议。” “呵呵……神眷者阁下总是如此深明大义。”斐因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么,宴会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届时,还请神眷者阁下与夜龙国的大使阁下务必赏光出席。你们是这次行动的绝对核心,是所有英雄们的表率。”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赵颖月,后者只是冷哼一声,將脸扭到了一边。 交代完这一切,斐因克似乎便失去了继续停留的兴趣。 他那被阴影笼罩的头颅微微转动,最后看了一眼正襟危立的尼洛,以及他身旁桌上的那些古籍和……那枚石头。 “尼洛教官,你的研究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真是王国之幸。” 他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便不再停留,转身,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將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也一併带走。 直到厚重的橡木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的三人才仿佛从深水中浮出水面,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妈的,老吸血鬼。”赵颖月低声咒骂了一句,將手里剩下的半块肉饼狠狠塞进嘴里,仿佛在咀嚼斐因克的骨头,“宴会?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粪便吗?前线都打成什么样了!” “不,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要清晰得多。” 尼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这场宴会,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宣示。宣示教会对玩家的绝对主导权。” “他想把这些异世界的刀,攥在自己手里。” “我明白。”法露希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所以我无法拒绝。” 第22章 冰与火之舞 法露希尔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她將那枚预言石推到尼洛面前。 “宴会的事情我来处理。尼洛学长,我需要你帮忙解析出它的全部功能。我需要知道:第一,它能否预见针对特定人物的恶意或阴谋?第二,它的预见范围有多大,是只能看到物理层面的动作,还是能感知到更深层的能量流动或魔法陷阱?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它会不会被某些特定的力量所屏蔽、干扰,甚至……被反向利用,展示出虚假的未来?” 尼洛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石头。 “我明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 法露希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连日不眠不休的紧张战斗带来的疲惫终究还是追上了她。法露希尔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侧方晃了一下。 赵颖月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別逞强了,神眷者大人。”赵颖月难得的带上了些许调侃的语气,“交给学长吧。再让你折腾一会儿,我就得扛你回去了。” ---------- 三日后的王宫晚宴。空气中瀰漫著馥郁的香料、醇厚的酒液与贵族仕女们身上昂贵脂粉混合而成的甜腻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將成千上万点细碎的光芒洒向下方衣著华丽的人群,光线流淌在拋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宛如一条冰冷而奢靡的河流。 法露希尔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 挺括的面料,银线刺绣的袖口与领口,將她本就高挑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利落挺拔。浅蓝色的长髮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冷峻的侧脸。 这是一身男装。 亚尔斯兰贵族交谊舞分为男步和女步。 相较之下,女步更注重舞姿的轻盈,需要更高超的技巧和长久的练习。 平民出身的法露希尔没有从小就浸淫在贵族交谊中的条件,上了军校之后也鲜少著精力於此。因此她简单学习了对相对没那么繁琐的男步,以应付这种无法推脱的社交场合。 这种现象其实很常见,亚尔斯兰新晋贵族家中的少女很多都以男步参加舞会。有些顽固而骄傲的老贵族会以此区分所谓的真正贵族和暴发户。 到了法露希尔这里,那些老贵族就不敢说什么了,反而主动宣扬法露希尔只跳男步的原因是男步重视力量、引导和掌控,是一种对於自己执剑者身份的宣告。 赵颖月站在法露希尔的身侧,仿佛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选择了一件改良过的夜龙国旗袍,黑色的丝绸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著翻滚的云与若隱若现的龙鳞,高开的裙衩下,丰腴结实的长腿线条在行走间惊心动魄地闪现。 与法露希尔的清冷凛冽不同,她散发著一种属於武者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与野性。 她不太习惯地端著一杯果酒,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对她们投来好奇、审视甚至是不怀好意目光的贵族。 “真不明白这群人,”赵颖月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在法露希尔的耳边,“前线吃紧,补给都送不到我们手上,他们倒有閒情逸致在这里比谁的裙子下摆更短。”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越过舞池中旋转的人影,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角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漓神教的教皇,斐因克,正被一小群人簇拥著。 他的身上依旧是那件绣著月亮与黑夜花纹的宽大教袍,脸上掛著温和而悲悯的微笑,仿佛在倾听信徒最虔诚的懺悔。 围在斐因克身边的,並非亚尔斯兰的传统贵族,而是几个气息独特、装备精良的玩家。 那个戴著兜帽与眼镜,气质精明的男性,正是【涇渭贤者】。他正身体前倾,似乎在认真地向教皇请教著什么,镜片偶尔反射出吊灯的光。 而在他旁边的【影牙破军】,则显得外放得多,正手舞足蹈地吹嘘著自己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引来周围几个贵族小姐的娇笑。 斐因克耐心地听著,不时微笑著点头,那姿態,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欣赏一群有前途的晚辈。 “他们在拉拢玩家。”法露希尔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了,”赵颖月哼了一声,“这老狐狸,鼻子比谁都灵。他知道这些异乡人是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正当她们交谈时,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这是宴会的第一支舞,按照传统,由身份尊贵的宾客领跳。 瞬间,数道目光集中到了法露希尔身上。 作为神眷者,王国的英雄,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就连坐在王座上,一直兴致缺缺、眼神在侍女身上游离的国王杜兰尼尔,也投来了混杂著贪婪与忌惮的目光。 接受一位男士的邀请,与之共舞一曲? 作为宴会的主角,她选择与谁共舞,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她的政治立场。 教会、皇室、玩家,每一方势力都似乎对兵权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法露希尔心中涌起一阵厌烦。她討厌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转向身边的赵颖月,极为標准地躬身,伸出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这是一个標准的男士邀舞礼。 “赵將军,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颖月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与其被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或油腻的政客纠缠,不如由她自己来掌控局面。 赵颖月那双总是燃烧著战意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將酒杯隨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提起旗袍的裙摆,优雅地回了一个女步的屈膝礼,將自己柔软无骨的手放入了法露希尔的掌心。 “我的荣幸,法露希尔指挥官。” 两人滑入舞池的瞬间,几乎所有的交谈声都停顿了片刻。 整个大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聚光灯,牢牢地锁定了这对与眾不同的舞伴。一位是亚尔斯兰王国的冰雪神眷者,身著男装,步履沉稳;另一位是夜龙国的烈火玫瑰,身著旗袍,身段婀娜。 她们的组合,本身就是一则充满了衝击力的宣言。 法露希尔的舞步冷而克制,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的旋转,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標准。她的精力完全集中在对节奏的把握和对舞伴的引导上,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手搭在赵颖月柔韧的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旗袍丝绸下那紧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赵颖月则完全不同。她虽然是被引导的一方,却跳得轻鬆自如。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旋转时旗袍的下摆如同一朵绽放的黑色花朵。 身为顶尖的武术家,她对身体的掌控力早已臻於化境,这繁琐的舞步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步法练习。 她的脸上带著轻鬆的微笑,眼神却始终注视著法露希尔,带著一丝安抚和支持。 “放鬆点,”在一次旋转靠近时,赵颖月低声笑道,“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指挥攻城。这地板又不会突然裂开冒出个触手怪。” 法露希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对我来说,这比对付触手怪更耗费心神。”她坦白道,“战场上的敌人,意图明確,杀了就好。这里的敌人,笑容满面,每一句话都可能藏著毒。” “所以才要跳给他们看,”赵颖月的手臂顺势环上她的脖颈,姿態亲昵而自然,“让他们知道,我们俩是站在一起的。想动你,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一曲终了,两人以一个完美的姿势结束,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期待著与法露希尔或赵颖月共舞一曲的男士们,无疑全部心愿落了空。 这场宴会布下的政治意图,也被法露希尔以著男装与赵颖月共舞一曲的方式巧妙消饵。 她们没有理会那些试图上前搭话的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宴会厅一侧的露台上。 冰凉的夜风吹来,驱散了室內的闷热,也让法露希尔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还在想教皇的事?”赵颖月不知何时端来了两杯冰镇柠檬水。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望著下方王城万家灯火勾勒出的璀璨星河。每一盏灯火,都代表著一个家庭,代表著一份她誓言要守护的安寧。 然而此刻,这片安寧在她眼中,却脆弱得如同隨时会被狂风吹散的沙画。 种种暗流在王城深处交匯,即將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个柔和、沉静,却带著一丝无法被岁月抹平的威严的声音,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响起。 “这片夜景,看似永恆,实则不然。是吗,法露希尔?” 这个声音,法露希尔无比熟悉。它曾是亚尔斯兰王国最不容置疑的號令,是所有魔法少女心中最高昂的战歌。 她和赵颖月同时转身。只见一位身著金红色贵族长裙的女士,正缓步向她们走来。 她的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几道细微的纹路,却丝毫未损她与生俱来的优雅与高贵。一头柔顺的火红色长髮在脑后盘成了一个精致的髮髻,用一根雕刻著家族徽记的银簪固定。 她的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双浅褐色眼眸深处的、一丝淡淡的倦意与忧愁。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见惯了权谋与牺牲后,沉淀下来的复杂情绪。 正是上一代的神眷者,简妮特。 第23章 足以改变战局的事 “简妮特前辈。” 法露希尔立刻站直了身体,微微躬身行礼。这个称呼里,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 赵颖月也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简妮特大人。” 简妮特走到她们身边,目光越过栏杆,同样望向了那片璀璨的夜色。 她没有立刻回应她们的行礼,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以为我早已厌倦了这种场合,”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厌倦了虚偽的笑脸,厌倦了言不由衷的恭维。但听说你回来了,我还是忍不住想来看一看。” 她的目光,终於从夜景转向了法露希尔,那眼神温和而复杂,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也有著同类之间才懂的审视与怜惜。 “我听说了。谢谢你……带凡妮莎回家。” 凡妮莎。 当这个名字从简妮特的口中吐出时,法露希尔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前辈口中的,正是那位在菌母洞穴中被孢子控制的魔法少女。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法露希尔戴著白手套的手。她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却带著一丝轻微的颤抖。 “谢谢你,法露希尔。”简妮特的声音里,再也无法掩饰那份沉重的感激,“谢谢你没有让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黑暗的地方。凡妮莎……她最怕黑了。” “你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具遗体。你带回来的,是她的尊严,是她作为一个亚尔斯兰战士最后的荣耀,也是我们这些还活著的人……最后的慰藉。” “她值得我们这么做。” 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誓言的语气,低声回答道,“她是英雄。理应安息在王国的圣陵,而不是在那片污秽的泥土里,成为魔物的傀儡。” “王国?”简妮特重复著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所谓的王国,现在正在里面寻欢作乐呢。” 她抬起手,遥遥指向灯火辉煌的大厅。 在那里,肥胖的国王杜兰尼尔正將一杯美酒直接浇在一个娇笑不止的贵族小姐饱满的胸脯上,引来周围一群人的哄堂大笑。財政大臣巴托正与几个脑满肠肥的商人勾肩搭背,不知在许诺著什么利益。 而更多的贵族,则像一群围绕著蜜糖的苍蝇,追逐著权势与美色,对前线的战事没有半分在意。 “你看看他们,”简妮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我,还有凡妮莎那样的女孩们,在魔域禁泽里流血、拼命,守护的就是这样一群蛆虫吗?法露希尔,你告诉我,这样一个从根子里已经烂掉的王国,它……真的还值得守护吗?” 空气瞬间变得凝滯。 赵颖月皱起了眉,但她没有插话。她知道,这是一场只属於新旧两代神眷者之间的对话。 法露希尔沉默了。 她没有去看大厅內的丑態,而是凝视著王城下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安静的灯火。 那里,是普通平民的居所,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基石。 “我守护的,不是他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久,她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守护的,是城东那个每天清晨都会第一个点亮烤炉的麵包师,是城西那个总会多给半寸布料的裁缝,是城南那个会追著皮球跑过一整条街的孩子们,是城北那些在田地里辛勤耕作、期盼著丰收的农人。” 她的目光转回到简妮特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固执的清澈。 “他们,才是亚尔斯兰。只要他们还在,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无辜的人需要我的庇护,这个王国,就值得我用生命去守护。” “至於那些蛆虫……”她的声音陡然变冷,“我会把他们,连同他们腐蚀的烂肉,一併从这个国家剔除出去。” 简妮特看著她,看著那张年轻倔强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她眼中的讥讽渐渐褪去,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嘆息。 “我曾经……也和你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耳语,“我也曾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足够坚定,就能斩断所有的黑暗,让这个国家重获新生。但后来我才发现,黑暗是杀不尽的。你剔除了一批蛆虫,他们腐烂的尸体上,又会生出新的蛆虫。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那我们就放弃吗?”法露希尔罕见的不再礼貌,打断了简妮特的话语,“因为困难,因为可能会失败,就任由这个国家沉沦,任由那些无辜的民眾被魔物和这些败类一同吞噬?这不是我所接受的教导,也不是凡妮莎前辈会做出的选择!” 面对法露希尔近乎詰问的目光,简妮特沉默了。 “……你这股傻劲,真是一点都没变。” 简妮特最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介於苦笑与欣慰之间的表情。 她不再试图去改变法露希尔的信念,因为她明白,正是这份傻劲,才是神眷者力量的源泉。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法露希尔燕尾服上因激动掀起的褶皱。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走这条最艰难的路,那我就送你一句话吧。” 简妮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这是我用我最好的年华,和无数同伴的鲜血换来的教训,你记好了。” 法露希尔与赵颖月都凝神倾听。 “在这个骯脏的棋盘上,”简妮特看著法露希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国王是,那些肥头大耳的贵族是,斐因克是,甚至那些来歷不明的玩家,也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慾和图谋,而这些,都与你的理想背道而驰。”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偽装。 法露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反驳。 “但是,”简妮特的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深沉,“你要记住,有些敌人,是可以被利用的。” “你不要想著去对抗所有人,那是神也做不到的事。你要学会的,不是战斗,而是……制衡。” “用国王对斐因克的忌惮,去牵制教会扩张的脚步。用贵族们对財富的贪婪,去让他们乖乖掏钱充实军备。用斐因克对玩家的野心,去让他制约那些不听话的的异世界人。用你自己的强大和声望,去让那些玩家中的强者为你所用,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最后这一点,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让你的敌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爭斗不休时,为你创造出一个脆弱但宝贵的平衡。只有在那个平衡点上,你才有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说完这番话,简妮特深深地看了法露希尔一眼,仿佛要將这最后的忠告,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过身,挺直了那依旧优雅的背脊,从容地重新融入了身后那片喧囂浮华的光影之中。 ---------- 简妮特的身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片由水晶灯、丝绸与虚偽笑容构成的喧囂海洋中。 她那冰冷而残酷的忠告,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法露希尔的心里。 “所有人,都是敌人……但有些敌人,可以利用……学会制衡,而不是对抗。”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反覆迴响,与眼前这片灯红酒绿的浮华景象形成了剧烈而荒诞的衝突。 她和赵颖月在露台上沉默地站了许久,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著她们的脸颊,试图吹散心中的寒意。 最终,赵颖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走吧,一直待在这里,反而更引人注目。“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她们重新整理了表情,將所有的思绪与警惕都掩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转身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礼堂。 舞曲的节奏不知何时变得更加轻快活泼,贵族男女们旋转、交错,裙摆飞扬,笑语盈盈。 她们的回归併未引起太多波澜,只是有几道隱晦的目光一触即分。就在法露希尔准备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度过这漫长而无聊的宴会时,一个身影穿过舞动的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是【涇渭贤者】。 他依旧穿著那身得体的学者式礼服,脸上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反射著吊灯细碎的光芒,让他那双总是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走到法露希尔面前,以一个的贵族礼仪,微微躬身。 “法露希尔指挥官,”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您共舞一曲?” 法露希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认为这个精於算计的玩家会单纯地出於社交礼仪来邀请自己。 “抱歉,”她冷淡地开口,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戒备,“我不擅长女步。在军校里,我只练习过男步。” 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得体的回绝。 在亚尔斯兰的社交规则中,拥有军职、身份特殊的女性而言,並不会被视为失礼。以此为由拒绝,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 然而,【涇渭贤者】似乎早有预料。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微微加深了一点。 “那正好,”他从容地回答,“请允许我冒昧,在下不才,对两种舞步都略有涉猎。由我来跳女步,您来引导,如何?” 不等法露希尔再次拒绝,他便向前凑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补充道:“我们有要事商议,指挥官。一件……足以改变您与魔域禁泽战局的要事。” 第24章 氪金玩家??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法露希尔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著【涇渭贤者】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改变战局?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这个男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一旁的赵颖月感受到了这股暗流涌动的气氛,她不动声色地向前站了一小步,將法露希尔的侧身护在自己身后,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法露希尔抬起手,轻轻地在赵颖月的手臂上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简妮特的话语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有些敌人,可以被利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与疑虑,缓缓地伸出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涇渭贤者】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轻轻握住法露希尔的手,姿態优雅地后退半步,將自己置於被引导的位置,隨即两人一同滑入了舞池。 【涇渭贤者】的舞步出乎意料的好。他作为女步的跟隨者,动作轻盈、精准,完美地配合著法露希尔那略显僵硬、充满了军人风格的引导。 法露希尔没有心思去欣赏他的舞技。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特殊的谈判中。 “你想说什么?”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被悠扬的舞曲声完美地掩盖。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提议,或者说,一个已经启动的计划。”【涇渭贤者】的呼吸平稳,一边优雅地完成一个旋转,一边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我需要您的支持,或者至少,是您的默许。” “我从不默许任何我无法理解的事。“ 法露希尔引导著他,完成一个交错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瞬。 “您会理解的。”【涇渭贤者】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就在今天下午,我与大皇子,多洛斯殿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富有成效的沟通。我们达成了一项共识。” “共识?” “是的,”【涇渭贤者】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仿佛在陈述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关於建造一座双向传送法阵的共识。一座……能够將王城与魔域禁泽前线直接连接起来的传送法阵。” 法露希尔的大脑中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她的脚步在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凝滯,若非【涇渭贤者】用手臂的力量巧妙地维持住了平衡,她几乎就要在舞池中失態。 传送法阵?!连接王城与魔域禁泽?!这是何等疯狂而又……诱人的想法! 在汀月大陆的法则中,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瞬移魔法。 空间魔法被视为神灵的禁区,是凡人无法触碰的领域。而能够跨越遥远距离的传送法阵,不仅需要高昂的建造经费,更需要很多在汀月大陆近乎绝跡的魔法材料。 目前整个亚尔斯兰王国也只有一座通往夜龙国的传送法阵,其建造难度可见一斑。 可如果……如果真的能建成…… 法露希尔的大脑,在震惊之后便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它所带来的战略优势是顛覆性的!这意味著部队可以实现瞬时投送,不再需要忍受长达数天的、危险而疲惫的行军;后勤补给线將变得坚不可摧,前线將士再也不用担心被断粮草;重伤员可以在几分钟內就被传送回王城,得到最好的救治,死亡率將大幅下降…… “……这不可能。”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震惊而显得有些乾涩,“造价……技术……大皇子不可能同意。即便他愿意出资,那些建造所需的魔法材料也……” 【涇渭贤者】轻笑一声,打断了法露希尔的话:“我既然已经来找到了神眷者阁下,必然是已经找到了应对这些麻烦的方案。” 藉助舞姿的一个错身,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法露希尔的耳边:“看得出来,神眷者阁下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那不如,宴会后在礼堂侧门会议室详敘……我和多洛斯殿下,恭候您的光临。” ----------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將漓神教教廷那高耸的哥德式尖顶吞没其中。 自庆功宴上那虚偽的觥筹交错与权贵们言不由衷的祝贺中脱身,已是午夜。 这里是教廷的静思堂,一个寻常主教都无权进入的秘密会议室。 房间並不奢华,甚至称得上简朴。墙壁由未经打磨的巨大黑岩砌成,冰冷而坚硬,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 天花板中央悬掛著一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魔力水晶,光芒洒落在中央那张由整块千年桃花心木製成的巨大椭圆会议桌上,映照出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庞。 大皇子多洛斯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王室礼服,金色的綬带与华丽的徽章在水晶光下熠熠生辉,却无法掩饰他年轻脸庞上那份急切的野心。 他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口,或者用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叩、叩”的轻响。他的目光在另外两人之间游移,既有身为王子的矜持与骄傲,又隱藏不住寻求合作的渴望。 与他相对的,是【涇渭贤者】。 这位来自异世界的玩家悠然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他依旧戴著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而法露希尔,依然穿著舞会上那身干练的男士礼服,静静地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她甚至没有落座。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態带著军人特有的戒备与疏离。 “咳。” 最终,还是大皇子多洛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富有威严。 “二位,感谢拨冗前来。父皇……近来沉迷享乐,对前线战事已不愿多问。教皇陛下虽然心系王国,但教廷的职责在於信仰与安抚,而非兵戈。如今,对抗魔域的重担,已然落在了我们三方的肩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另外两人的反应。 见无人接话,他只得继续说道:“今夜邀二位前来,是为了商討一件足以改变战爭格局的大事——修建一座能直接连通王都外围与魔域禁泽前线的超大型传送法阵。” 他伸出手,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两个相距遥远的位置。 “我已为它想好了名字——多洛斯之门。我愿以我个人、以及我母系家族的名义,承担此项工程所需的全部金幣开销。无论是徵召工匠、採购建材,还是后续的维护费用,都將由我一力承担。” 多洛斯之门……原来如此。 法露希尔心中明白了大皇子的动机。 王国贪腐,杜兰尼尔膝下眾多皇子,多洛斯是其中最有抱负、有能力的一位,但一直被昏庸的父王压制。一个急於证明自己的皇子,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功绩。是足以压倒所有质疑、让他名正言顺地登上权力巔峰的、不朽的功绩。 这座多洛斯之门如果顺利建成,將意味著王国对魔域禁泽的战爭,从被动的防御,转为雷霆万钧的主动出击。每一次胜利,每一次捷报,都將成为歌颂他英明决断的讚美诗。 面对这样的诱惑,这个虽有抱负但终究年轻气盛的皇子,根本无法拒绝。 然而这还不够。对一座堪称奇蹟的大型传送阵而言,钱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那些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构建法阵核心所必须的稀有魔力材料,才是问题的核心。 多洛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的目光转向了【涇渭贤者】。 “当然,我知道,仅有金钱是远远不够的。这项伟大的工程,最关键的部分,还需要仰仗贤者阁下和你身后的……公会。” 【涇渭贤者】终於抬起了头。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礼貌的微笑。 “殿下的魄力令人钦佩。”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正如殿下所言,构建如此规模的传送阵,其核心材料並非凡品。譬如,用作空间道標的『星辰龙蜥之角』,稳定空间结构的『深海娜迦的凝泪珠』,以及提供能量中继的『熔岩巨人之心』。这些东西,我想,即便是以漓神教教廷的底蕴,也未必能轻易凑齐。” 他每说出一种材料的名字,多洛斯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而法露希尔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深邃。 这些材料,她只在军校图书馆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记载,它们几乎都是半神级魔兽或特定极端环境下的天材地宝,获取难度之大,无异於屠龙。 “不过二位不必担心,魔法材料这方面,我们玩家有我们玩家独特的方式。” 【涇渭贤者】平静地陈述著一个惊人的事实,“具体情况不太好向二位解释,总之就是,我们可以花费我们世界的货幣,通过充值行为,从系统那里凭空获得一些魔法材料。” “这在我们的术语里面叫做……『氪金』。” 第25章 多洛斯之门 这叫什么理由? 闻所未闻。 法露希尔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方式。 她正要开口,脑海中却想起了这群玩家身上那些奇怪的特质——死而復生、系统保护、行动限制…… 也许他们身上,真的有能够超脱於这个世界定律之上的……规则。 努力消化掉心中的震惊,法露希尔终於开口了。 “贤者阁下,你我並非初次合作,对於玩家的惊人能力我毫不怀疑。但是关於这件事,我仍然有疑问。我需要知道,你和你所谓的公会,为何要如此不计代价地帮助我们?”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善意,尤其是在你们玩家身上。” 她的声音如同两块寒冰在碰撞,清脆而冷硬。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这些玩家,行为模式诡异,对这个世界的苦难似乎毫无实感。如此重大的投资,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图谋。 多洛斯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开口缓和气氛,但【涇渭贤者】却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神眷者阁下的怀疑非常合理。”他坦然地迎向法露希尔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从不標榜自己是救世主或慈善家。事实上,我的目的非常单纯,也非常……世俗。” 他站起身,走到摊开在松木长桌的地图前,手指在未来的多洛斯之门两个端点之间轻轻划过。 “这是一笔生意,神眷者阁下。” 他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商人看到巨大商机时的兴奋。 “我来解释一下我们的合作模式。大皇子殿下出资,包揽所有常规开销,作为回报,这座传送门將以他的名字命名,成为他未来登基之路上最闪耀的政绩与资本。” “我的公会,真理议会,则提供最核心、最稀缺的技术与原料。这些东西的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而您,法露希尔阁下,以及您所代表的军方,则负责执行。你们拥有最专业的地形勘探专家,最强大的武装力量来確保施工期间的安全。建成之后,军方將拥有这座传送门的最优先的使用权限。士兵的调动、物资的运输,都將是第一序列。我想,这一点对您来说,应该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场另外两人的核心需求。 “至於我,或者说我的公会,我们索要的回报也很简单。” 【涇渭贤者】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多洛斯之门一旦投入运营,除了军方拥有免费优先权之外,所有通过传送门进行传送的商旅、佣兵、冒险者,都需要支付一定的传送费用。而这笔运营收益,我的公会,需要分走其中的七成。” 七成! 多洛斯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几乎等於將传送门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直接送给了对方。 然而法露希尔却依旧面无表情。她关心的不是钱,而是这个提议背后的逻辑。 她终於有些明白了。 “你所谓的投资与回报……”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对方確认,“……指的就是这个?” “正是。”【涇渭贤者】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您可以这么理解:我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投入了巨大的、无法用金钱计算的成本,来促成这个项目。那么,在项目成功后,通过运营来收回我的投资,並赚取合理的利润,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商业逻辑吗?” 这个解释,从某种角度来说,合情合理。 但法露希尔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她总觉得,对方的所作所为,其背后的动机远比赚钱要复杂得多。 这种感觉很模糊,就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在看人,你能看清轮廓,却永远看不透其真实的表情。 她沉默了。 將如此重要的战略设施,与一个行为模式不明的玩家团体深度绑定,未来可能会產生无数不可预知的变数。 但收益,却是实实在在。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年轻士兵们的脸。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还未成年,就要被派往遥远的前线,在泥泞的沼泽中与狰狞的魔物殊死搏斗。补给线漫长而脆弱,每一次运送都伴隨著巨大的伤亡。 如果有这座传送门,一切都將改变。 如果当时……面对螟王的时候有这传送阵,也许就不会有十一位部下在魔域禁泽长眠。 和这些相比,【涇渭贤者】那点可疑的动机,以及多洛斯皇子的政治野心,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有人都是敌人,但有些人,可以利用。 法露希尔重新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绝对的理智与务实。 “我需要看到详细的材料清单,以及你们公会能提供这些材料的可靠证明。同时,军方將全权负责选址与勘探,施工期间的安保將由我的直属部队接管。传送门建成后,其核心控制法阵的最高权限,必须由我和军方共同掌握。”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多洛斯闻言,脸上露出了喜色。他知道,只要法露希尔开始谈条件,就意味著她已经动心了。 【涇渭贤者】则再次露出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当然。清单和证明,我早已准备好。至於权限共享,更是理所应当。” “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互利共贏的基础之上的。” ---------- 半月时光,在亚尔斯兰王城诡譎的政治气候中悄然流逝。 那场充满了试探与角力的庆功宴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並未平息,而是在水面下扩散成了更为复杂的暗流。 教皇以教会的名义发布了大量高回报的净化任务,吸引了无数渴望战利品与经验值的冒险者,无形中將这股强大的武装力量收编於自己的羽翼之下。 而大皇子多洛斯,则沉浸在即將到来的、足以名垂青史的巨大功绩之中。 在他的財力与【涇渭贤者】的玩家公会那仿佛凭空变出的魔力材料支持下,多洛斯之门的计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推进著。 无数珍稀的魔法矿石、能量水晶、以及来自上古遗蹟的构装零件,如流水般被送入王城郊外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工坊。 整座王城的魔法工匠与符文师,几乎都被徵调参与到这项堪称伟大的工程之中。 在这半个月里,法露希尔参与了数场由多洛斯皇子主持的、冗长而枯燥的军事会议。 会议的核心只有一个:为多洛斯之门在魔域禁泽的那一端,擬定一个绝对安全的的选址。 经过无数次沙盘推演与对现有地图的反覆甄別,他们最终將目標锁定在了灰岩哨以东约三十里处的一片高地。 那里地势开阔,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路易守难攻,且远离已知的任何高阶魔物巢穴,被认为是理想的建城之基。 决策已定,剩下的便是实地考察。 为了確保选址的绝对安全,並为后续的建造部队扫清障碍,法露希尔將亲自率领一支由神眷者卫队精锐、赤龙国武者以及数名实力顶尖的玩家组成的联合考察队,再度深入那片令人不安的禁泽。 在她出发的前一天下午,她来到了帕斯卡军校,尼洛的战术研討室。 这间房间在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巨大的战术沙盘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著隔绝符文布的巨大黑曜石工作檯。 工作檯上摆满了各种形態怪异的透镜、水晶稜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类似雷雨后青草地的味道,那是魔力高强度运转后留下的气息。 尼洛正俯身在工作檯前,专注地记录著什么。他依旧穿著那身一丝不苟的教官制服,但金色的短髮却显得有些凌乱,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也滑到了鼻尖。 他眼下有著因研究而熬出的淡淡黑眼圈,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闪烁著一丝明亮而兴奋的光芒。 那枚莹白的预言石,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工作檯中央的一个由三道旋转法阵构成的法阵装置中。石身上,正有无数细微如尘的蓝色光点在缓缓流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尼洛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疲惫却发自內心的微笑。他推了推眼镜,將手中的羽毛笔放在墨水瓶旁。 法露希尔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落在被各种仪器监视著的预言石上。 “有结论了?” “是的。” 尼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他拿起一本装订得极为精致、封面用烫金字体写著《命运残片01號观测报告》的笔记。 “结论……既令人振奋,又让人有些失望。” 第26章 命运残片 他將笔记翻开,递到法露希尔面前,上面用他那如同印刷体般工整的字跡,详细记录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图表。 “首先,可以確定,它確实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尼洛指著笔记上的一行结论说道,“但在我进行了几十次不同能量等级的激发实验后,我发现它的预见,受到了极其严格的限制。” 他绕过工作檯,走到法露希尔身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 “第一个限制,是空间。”他画了一个圈,“这块石头,只能看到以自身为中心,半径约五百米范围內的区域。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人或事,它都无法感知,就像一个天生的近视眼。” “第二个限制,是时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它能看到的,不一定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而是即將发生的可能性。根据我的测算,这个时间窗口,大约在三到四个小时之间。” 法露希尔默默地听著,心中那份最初的期待,隨著尼洛的解释而缓缓冷却。 她原本希望,这块石头能成为一双上帝之眼,让她在指挥室內就能洞察整个战场的走向,预见敌人大规模的调动。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过於天真了。 “也就是说,”她冷静地总结道,“它並非战略级的预言神器,而更像一个……个人的预警装置。” “非常精准。”尼洛点了点头,“它无法告诉你魔王明天会派哪支部队来进攻,但它或许能告诉你,在三个小时后,你左手边那片森林里,会衝出来一只飢饿的冰原狼。” “你把它带在身上吧。”尼洛解除了装置的力场,预言石轻轻地落入他的掌心。他走上前,郑重地將这块触手冰凉的石头交到法露希尔手中。 “这才是它最正確的用法。在战场上,在瞬息万变的危机之中,它或许能救你的命。” 法露希尔握住石头,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復了许多。 她低头看著这件奇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使用它,有什么代价?” “除了使用过程中会消耗一些魔力进行激活,没有发现其他代价。”尼洛回答,“但它的每一次预见,似乎都会消耗石头本身蕴含的一种未知能量,这种能量无法被补充。也就是说,它是一件消耗品。每一次预见,都在缩短它的寿命。所以,不要过度依赖它,把它当作你最后的保险。”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將石头贴身收好。 “我明白了。谢谢你,尼洛。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尼洛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隨即,那份笑意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他看著法露希尔一身戎装,知道她即將再次踏上征途。 “法露希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这次的考察队,虽然有【涇渭贤者】他们提供的最优路线图,还有几名顶尖的玩家同行,可以利用他们的不死的特性和等级限制特性规划路线。但是,你决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的哨兵计划,的確可以提醒某些你们不能进入的地区是高危区域。但不要忘了魔物的行踪,是自由的而混乱的。强大的魔物,完全有可能因为飢饿、迁徙、甚至一时兴起,而出现在它们本不该出现的、所谓的安全区!”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充满了知性与冷静的蓝色眼眸里,此刻满是真切的关切。 “你此行的目的地,虽然只是魔域禁泽的外围,但那里,终究是黑暗笼罩之地。答应我,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將你的后背完全交给那些玩家。他们视死亡为可以读档重来的一行数据,但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尼洛的话语,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击在法露希尔的心上。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军事顾问的专业提醒,更是一个朋友,最真诚的嘱託。 在这座充满了阴谋、算计与腐朽的王城里,这样纯粹的关心,已经成了奢侈品。 法露希尔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將那枚承载著冰冷预兆与温暖嘱託的石头在掌心握紧,然后转身,迎向门外刺眼的阳光。 ---------- 魔域禁泽的夜晚,惨澹的月光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化为斑驳陆离的暗紫色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到几乎能呛入肺腑的气味——那是无数魔物尸骸发酵的甜腥。 魔王第七使徒,泽赫瑞尔,正优雅地行走在这片绝地之上。 他穿著一身裁剪精良的黑色燕尾服,惨白的皮肤在幽暗的环境中泛著一丝病態的微光,与他漆黑如夜的长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像一个漫步在自家花园里的贵族,对周围足以令任何生灵发疯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座仿佛被远古神祇一拳砸穿的山体,正匍匐在地平线上。那山体寸草不生,唯有暗处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像一张咧开的巨口,不断吞吐著浓郁的黑暗能量。 那是第六使徒,渊主的巢穴。 它没有泽赫瑞尔这样复杂的心智和对玩弄人心的恶劣趣味。它存在的意义纯粹而原始:吞噬、沉睡、以及展现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泽赫瑞尔迈开脚步,朝著那巨大的山洞走去。 越是靠近,周围的环境就变得越发压抑。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如同被犁耙深耕过的沟壑。 一些体型庞大的、畸形的魔化生物残骸散落在沟壑两旁,它们的骨骼被碾得粉碎,血肉被榨乾,只留下一具具空洞的躯壳,无声地昭示著这片领地主人的恐怖。 泽赫瑞尔走到洞口,停了下来。他微微躬身,姿態优雅而谦恭,仿佛面对著一位尊贵的君王。 “渊主阁下,沉睡的伟大力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洞穴的黑暗,在岩壁间激起空洞的迴响,“我,第七使徒泽赫瑞尔,为您带来一个有趣的消息,或许……能为您漫长的沉睡增添一丝小小的乐趣。” 洞穴深处,一片死寂。泽赫瑞尔他耐心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礼貌的微笑。他知道,渊主醒著。 “我前来,是想邀请您参与一场狩猎。” 他直起腰,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语调,“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那个叫法露希尔的女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棘手。她不仅实力超群,还得到了那些异界来客的帮助。而现在,根据我手下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她又获得了一件神器,一颗能让她看见未来的石头。” 过了许久,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洞穴最深处传来。泽赫瑞尔脸上的笑容更甚,看起来渊主有了兴趣。 泽赫瑞尔继续说道,他的言辞如同毒蛇的利齿,精准地刺向了渊主最感兴趣的点:“她將在数日之內,亲自来到这里,建立一个传送阵,一个能让她的军队和那些烦人的玩家们,隨时都能侵入我们领地的门户。” “渊主阁下,您不觉得……亲手摧毁这种建立在虚妄自信上的希望,会是一件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吗?” “我负责所有的计划与布置,”泽赫瑞尔摊开双手,姿態诚恳,“我会调动我所有的僕从,为她布下天罗地网,消耗她的力量,迷惑她的感知,让她那可笑的预言石变成一个笑话。而您,伟大的渊主,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降临,用您无与伦比的力量,將她和连同她所有的希望,一同碾为齏粉。” “事成之后,那颗预言石,將是献给您的战利品。” 一个远离王都坚固城墙的神眷者。 一个深入魔域,补给线漫长,几乎没有援军的指挥官。 一个身上携带著能够预知危险的神器,却对真正源头的恶意一无所知的猎物。 泽赫瑞尔不再言语。他恭敬地弯下腰,向著幽深的洞口行礼。他已开出了所有条件,静待那代表著绝对力量的答覆。 黑暗中传来了鳞片摩擦的声音。 片刻之后,两片闪烁著幽深湖水般的碧绿色光芒的硕大瞳孔缓缓亮起。 第27章 甦醒的「山脉」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几缕棉絮般的白云悠閒地飘过。 温暖的阳光倾泻下来,將岩石晒得暖烘烘。在终年被灰黑色瘴气与腐臭雾靄笼罩的魔域禁泽边缘,能见到如此明媚的阳光,简直是一种恩赐般的奢侈。 这里是灰岩哨以东三十里,一片被三面环山的地势巧妙包裹起来的广阔高地。 这里地势较周围的沼泽高出近百米,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地面魔物的侵扰和瘴气的侵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悄然开放,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为这片肃杀之地增添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生机。 这里便是多洛斯之门预定的选址。 微风拂过法露希尔脸颊,轻柔地撩起她额前髮丝。她的左手掌心,静静躺著那枚莹白的预言石。石头发动时那股汲取灵魂般的冰冷已经退去,此刻正恢復成温润的触感。 ——安全。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內,不会有高级魔兽突然来袭。 爱琳正单膝跪在平整的草地上,专注地操作著一台结构精密的魔力勘测仪。几个具备一些勘测经验的魔法少女从旁辅助。 “土层结构稳定,岩基深度三十二米。” 爱琳的声音有些发自內心的愉悦,对身旁负责记录的魔法少女说道,“能量流……平缓,没有异常的魔力富集或枯竭点。” “是!”年轻的魔法少女立刻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著。 她和另外几名神眷者卫队的成员一样,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离开王城后一路的紧张与戒备,在抵达这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安全高地后,终於得到了些许缓解。 不远处,赵颖月则抱臂而立,倚靠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鬆警惕。她那双总是带著媚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鹰隼般锐利,一寸寸地扫视著周围环抱高地的三座山脉。 阳光虽然明媚,但那些沉默的、巨大的山体,在她看来,却像是潜伏著无数危机的巨兽。她的十名赤龙卫则以她为中心,散布在整个高地的外围,组成了一道警戒线。 “放鬆点啊,美女。” 【影牙破军】不知何时也窜上了同一块岩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这里很安全。这片区域只会出现十五级以下的低阶魔物,连一只精英怪都没有。就算有例外,神眷者老大也使用预言石勘测过了。” “情报是死的,魔物是活的。” 赵颖月哼了一声,没有將目光从山脊上移开,“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的。再说,我可不觉得魔王那群傢伙,会眼睁睁地看著我们在他们家门口建个直通王城的大门而无动於衷。” 【影牙破军】没有再劝。 与两位指挥官的严肃和戒备相比,玩家们的状態则要轻鬆得多。 【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和她的召唤兽玩得不亦乐乎。 一只名叫“绒球”的、外形酷似一只长著三条尾巴的白色小狐狸的魔宠,此刻正上躥下跳地追逐著她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的轨跡,不时发出“咕嚕咕嚕”的可爱叫声。 粉银相间的双马尾隨著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嘴里的棒棒糖散发著甜腻的草莓香气,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来郊游的无忧无虑的少女。 对她而言,这次所谓的考察任务,更像是一次官方组织的观光活动。 而【影牙破军】则以一个自认为帅酷的姿势,蹲踞在高地边缘最高的一块岩石上,像一只俯瞰自己领地的孤狼。他本该是小队中的另一只眼睛,负责从制高点警戒。 但持续了数个小时的平静,已经让他那颗渴望战斗与刺激的心变得有些烦躁。 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瓶矮人酿造的冰镇麦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舒爽的嘆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除了偶尔需要用眼角余光扫一下周围,实在没什么事可做。 这种安逸,对他这种战斗狂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我说,兔兔啊,”他百无聊赖地衝著下方的召唤师少女喊道,“无不无聊?这鬼地方连只主动攻击的史莱姆都没有。早知道这么安逸,我还不如去接几个净化任务,好歹能涨点经验。” “哪里无聊啦?” 【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逗弄著她的绒球,“有阳光,有草地,还有神眷者大人和颖月姐姐陪著,多好呀!这叫沉浸式体验!你这种战斗狂是不会懂的啦!” “切。”【影牙破军】不屑地撇了撇嘴,又灌了一口麦酒。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微风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远处【兔兔】和她召唤兽的嬉闹声,都让他紧绷的战斗意志鬆懈了下来。 【兔兔】说得对,也许这就是游戏的魅力,紧张刺激的战斗过后,总有这样可以让人喘息的时刻。 “真是个好地方啊……”他自言自语,顺手將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瓶朝著西面的悬崖下丟了出去。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线,翻滚著坠入山谷。 他期待著一声清脆的、宣告著无聊终结的玻璃碎裂声,但预想中的迴响並未传来。 山谷寂静无声。那酒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接住,又或者像是投入了一团厚重而富有弹性的棉花。 这极不寻常的寂静,瞬间引起了【影牙破军】的警觉。原本那副混不吝的轻佻表情僵在了脸上,他眉头微皱,身体下意识地从蹲姿转为半伏,如同受惊的猎豹,肌肉瞬间绷紧。 “喂,”他转向一旁同样在警戒的赵颖月,压低了声音,“这山谷底下……是不是长满了什么吸音的苔蘚?还是说有什么软泥怪之类的低级魔物?” 作为一名资深玩家,他敏锐的游戏直觉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协调。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反常识的细节,往往预示著隱藏的机制或是未被发现的boss。 赵颖月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並未回答。身为夜龙国的格斗大师,她的警惕心从未有过片刻鬆懈,她的注意力不在山谷,而在四周的山脊线上,那里线条流畅得有些过分,仿佛是人工雕琢出的巨型壁垒。 就在这时,大地……动了。 那不是地震。 脚下的晃动,是一种缓慢、沉重、富有某种节律的起伏。仿佛一个沉睡了千百年的巨人,正在舒展他僵硬的肢体。高地脚下的岩石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眾人脚下蔓延开来。 “全体戒备!”来不及震惊,法露希尔第一时间高喊。 然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他们所站立的高地,连同三面那巍峨的山脉,一同开始了缓缓的抬升。原本覆盖在山体表面的岩石和泥土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宛如黑曜石般、闪烁著幽暗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大如房屋,边缘闪烁著令人心悸的锋锐寒光。 他们脚下的这片所谓的高地,根本不是什么山峦,而是这头恐怖巨兽盘踞蜷缩时,脊背上的一小块平台! 那三面环绕的山脉,不过是它层层叠叠的巨大蛇躯!几百年来风尘的堆积,让它偽装成了一片再正常不过的连绵山峦。 “我的天……”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脸上血色尽褪,“这是……什么……” “渊主……”法露希尔的声音乾涩而艰涩,她死死地盯著那缓缓抬起的、如同山峰般的巨大头颅,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魔王第六使徒,传说中体型堪比山脉的碧绿巨蛇,渊主!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它不是出现在这里,它是在这里沉睡了几百年。 法露希尔瞬间理清了一切。预言石没有错。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內,確实不会有任何高级魔物“前来”袭击。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汀月大陆最顶级的魔兽之一的身上! 这並非一次来自外部的入侵,而是一场从內部爆发的甦醒! 那巨大的、如同两轮碧绿色湖泊的眼睛缓缓睁开。它的头颅转向了声音最嘈杂、气息最活泼的地方——那里,【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正抱著她那瑟瑟发抖的月光小兽,惊恐地张大了嘴,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巨大的阴影以超乎想像的速度笼罩了少女所在的位置。渊主没有发动任何魔法,它只是像凡间的蛇捕食老鼠一样,张开了那足以吞下一座城堡的巨口。 空气被瞬间抽空,形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 “不——!”【影牙破军】发出一声怒吼,他手中的双刀瞬间出鞘,身影化作一道残影,试图衝过去救援。 但太迟了。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差距面前,玩家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技巧显得如此可笑。 少女和她的召唤兽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悲鸣,就被那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口腔整个吞了进去。那粉色的双马尾在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还无力地甩动了一下,隨即,一切归於虚无。 “轰——隆!” 渊主合上了嘴,发出一声满足而沉闷的低吼。 法露希尔骇然地看著【兔兔】消失的方向。一个活生生的、不久前还在欢笑的玩家,就这样……被吞噬了。 第28章 焚天之牙 炽热的怒火,在一瞬间將赵颖月所有的理智烧得一乾二净。 她亲眼看见了。 那个上一秒还在咯咯欢笑,天真得像个孩子的召唤师少女,那个被她下意识地划入“需要保护的弱者”行列的【兔兔】,就这样被那张如同深渊般的巨口,轻描淡写地……吞噬了。 就像巨人碾死了一只蚂蚁,隨意,且理所当然。 这种將生命视作尘埃的绝对漠然,远比任何残暴的虐杀更能刺激一个武者的尊严。 “畜——生——!!!”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怒吼,从赵颖月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像是失去幼崽的雌虎,带著最原始的绝望。 她那双本是勾魂摄魄的嫵媚凤眼,此刻被狂怒的血丝彻底染红,赤色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將她那身黑色的旗袍鼓盪得猎猎作响! “赵颖月,住手!她——” 法露希尔脸色剧变,她嘶声厉喝,想要提醒她玩家的不死特性,不要为了可以復活的玩家赌上自己的生命! 然而,她的话语只来得及吐出一半,便被一声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彻底淹没。 已经来不及了。赵颖月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贯穿天地的赤色长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合一之势,將自身的速度、力量、意志与全部的生命力,尽数灌注於手中的神兵赤龙之中。 人即是枪,枪即是人。 枪尖那一点寒芒,在浓郁的赤色真气包裹下,凝聚成了足以洞穿世间万物的极致锋锐! 青龙王的秘传武学,奥义枪术——“独龙钻·焚天之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枪,已经超越了凡人武技的范畴,这是將“贯穿”这一概念催动到极致的浓缩意志! 巨蛇渊主那宛如山峦般缓缓抬起的头颅,似乎並未將这只冲向自己的小小飞虫放在眼里。 在它那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这样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它只是漠然地微侧头颅,似乎打算用最坚硬的额顶鳞甲,將这道红光撞得粉身碎骨。 然而,它低估了一位顶尖武道家在燃烧自己生命时的决绝。 “噗嗤——!!!” 一声如同用滚烫的钢钎刺入巨型皮革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道势不可挡的赤色长虹,硬生生地刺入了渊主眼角下方的那片黑曜石般的巨大鳞甲之中! 枪尖没入了將近尺许,坚不可摧的鳞甲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一股墨绿色沥青般粘稠腥臭的蛇血,顺著枪身汩汩流出,滴落在下方的山体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深坑。 微不足道的伤害,却是震天动地的羞辱。 渊主那双亘古不变的碧绿色巨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清晰的情绪。那是……被低等生物触怒的……暴怒! “吼——嘶——!!!”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著嘶鸣与雷鸣的咆哮,从渊主的喉间爆发出来。 渊主吃痛之下的反击,来得比声音更快。 它那条被眾人误认为是山脉的巨大尾巴,如同一条从地平线另一端挥来的漆黑天谴之鞭,带著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气势,朝著那个还掛在它脸上的渺小红点,悍然横扫而来! 阴影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笼罩了一切! 法露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她眼睁睁地看著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巨尾,朝著赵颖月当头拍下,却连释放一个援护魔法的时间都没有! “轰——!!!!!”一声甚至盖过了渊主咆哮的巨响。 赵颖月那娇小而坚韧的身躯,在那如同大陆板块撞击般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同一只被铁锤砸中的瓷娃娃。 她身上的真气护体在接触的瞬间便告破碎,伴隨著一声令人心碎的骨骼碎裂声,她像一颗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子,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倒飞出去。 她那道曾如火焰般炽烈的红色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悽美的血线,最终狠狠地砸入了对面那座真正由岩石构成的山体之中! “轰隆隆……”山壁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命中,以她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的巨大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紧接著,大片大片的岩石崩塌、滑落,生生在坚硬的山体上,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十米、烟尘滚滚的凹坑! 赵颖月的气息……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仿佛那团燃烧的生命之火,被这无情的一击,彻底拍熄。 这一切还未结束。渊主剧烈的翻身与甩尾动作,让眾人脚下赖以立足的地面彻底变成了一片狂暴的怒海。巨大的力量將所有人都拋向了空中。 无论是身手矫健的赤龙卫,还是试图用飞行术稳住身形的魔法少女,都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无助地被甩向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开始急速下坠!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笼罩了所有人。 法露希尔在被拋起的瞬间,拔出霜雪引,一道道冰蓝色的锁链射出,试图拉住离她最近的几名部下。 然而,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浩劫面前,她的力量也显得杯水车薪。她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同伴们在空中翻滚,脸上带著绝望的表情,向著下方坚硬的地面坠去。 完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她那颗永远冷静的心中浮现。 “律令:真言之索。”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就在所有人都將要坠落,化作一滩滩模糊血肉的瞬间。 一道道柔和如同用月光和星辉编织而成的金色丝线,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浮现。那光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散发著柔和而坚韧的能量,它们迅速扩展、交织,在那些坠落的少女们身下形成了一个大网。 “噗通……噗通……” 少女们柔软的身体落入光网之中,那足以致命的下坠力道被光网层层卸去,最终只是让她们像落入蹦床般轻轻弹跳了几下,便安然无恙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法露希尔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远处一座未受波及的山峰之巔,一个身影悄然屹立。他穿著一身学者的长袍,戴著金丝眼镜,正是姍姍来迟的【涇渭贤者】。 此刻的他,脸上再无那种礼貌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他单手前伸,五指张开,无数流光溢彩的奥术符文在他的指尖与掌心间生灭、流转,而那张拯救了所有人的金色巨网,正是由他指尖延伸出的法则之线所构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暴怒的渊主,扫过被砸入山壁、生死不明的赵颖月,最后,落在了被困於巨网之中、惊魂未定的眾人身上。 “看来,”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倖存者的耳中,隱隱带著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慍怒,“情况,比我预估的,还要稍微热闹一点。” “吼——嘶——!” 渊主那震慑灵魂的咆哮再次响起。它那碧绿色的巨眼缓缓转动,如同两颗缓缓升起的、代表著毁灭与灾厄的诡异星辰,最终,將焦点锁定在了法露希尔的身上。 “颖月……” 法露希尔的嘴唇因愤怒与心痛而颤抖,她挣扎著从金色巨网的束缚中站起,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在山体上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人形凹坑。 烟尘瀰漫,碎石滚滚,她完全感知不到赵颖月的生命气息。 “指挥官,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涇渭贤者】的声音冷静地在她耳边响起,他依旧站在远处的山巔,单手维持著那张笼罩天地的巨网,“刚才赵將军那惊天动地的一击,虽然未能造成致命伤,却成功破开了它最坚硬的头鳞防御。那里,是它目前唯一暴露出来的、结构受损的弱点!” 法露希尔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她顺著【涇渭贤者】的指示望去,果然,在渊主那巨大头颅的眼角下方,一片黑曜石般的鳞甲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尺许长的裂痕。那是由赤龙枪尖硬生生钻出的创口,此刻正有墨绿色的粘稠血液从中缓缓渗出。 在一个如山峦般巨大的生物身上,这道伤口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却像坚不可摧的城墙上,被凿开的第一个缺口! “所有倖存者,听我命令!” 法露希尔的声音通过魔力扩音,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中带著威严与冰冷的决断,瞬间驱散了倖存者们心中的恐惧与茫然。 “魔法少女部队,以三人为一组,自由选择攻击位置!放弃所有防御性法术,將你们剩余的全部魔力,凝聚成最具穿透力的单体攻击法术!冰锥、光矛、风刃,不计代价,不计消耗!攻击目標——渊主左眼下方,鳞甲破损处!” “【影牙破军】!” 她转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玩家刺客,“你是我们中速度最快的突击手。渊主的本体太大,你的常规攻击无法奏效。用你的速度,不断袭扰它的侧翼和背部,吸引它的注意力,为我们的远程攻击创造窗口!” “赤龙卫!你们负责保护魔法少女们的施法阵地,拦截所有可能被渊主甩落的碎石与衝击波!你们是她们最后的盾牌!” 命令在瞬间下达,原本濒临崩溃的团队,在法露希尔的整合下,如同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战爭机器,再次开始运转! 第29章 永恆冰棺 “极寒冰枪!” “圣光贯杀箭!” 数十道闪烁著各色光芒的魔法射线,如同一场绚烂的流星雨,从金色巨网的各个角落呼啸而出,拖著长长的尾跡,以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射向渊主头颅上那唯一的弱点。 【影牙破军】的身影如同鬼魅,他在渊主那比足球场还要广阔的背脊上飞速奔驰,双刀在巨大的鳞片上划出一连串刺耳的火花,虽然无法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却成功地將渊主那庞大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渊主显然被这些烦人的苍蝇激怒了。它发出一声不耐的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试图用狂风將那些魔法射线吹散。 它的动作看似笨拙,但由於体型实在太过庞大,头部哪怕只是轻微的晃动,对於渺小的攻击者们来说,也意味著目標瞬间移动了数百米! “轰!轰!轰!” 大部分的魔法攻击都落了空,狠狠地砸在了渊主坚硬的鳞甲上,爆开一团团无力的能量烟花,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只有寥寥数发攻击,侥倖擦过了伤口的边缘,带起几蓬墨绿色的血花。 “这样下去不行!”【涇渭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急切,“它的恢復力远超想像,我们造成的这点微末伤害,恐怕连它再生的速度都跟不上!必须限制它的行动!” 法露希尔心中一沉,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要如何限制一座移动的山脉? 【涇渭贤者】深吸一口气,双手法印急变,口中开始吟唱起一种古老而拗口的咒文。他身边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凝实的金色法则之链,凭空生成,如同一群捕食巨鯨的金色灵蛇,呼啸著缠向渊主那高耸的头颅! “秩序法则·万钧神锁!” 这是他压箱底的顶级控制魔法,金色的锁链精准地缠住了渊主的脖颈和下顎,猛地向后拉扯!渊主那原本正在晃动的头颅,竟然真的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得一滯! “就是现在!全体攻击!”法露希尔悽厉的吼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將凝聚到极致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数十道最强的攻击,在这一刻匯成了一股五光十色的洪流,撕裂长空,直取那道流血的伤口!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第六使徒的恐怖。 “吼——!!!!!” 一声蕴含著绝对力量与原始愤怒的咆哮,从渊主的喉间炸响!它不再闪躲,庞大的身躯上,每一片鳞甲的缝隙中都喷射出漆黑如墨的瘴气!缠绕在它头颅上的金色锁链,在这股蛮不讲理的纯粹力量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链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隨即……寸寸断裂! “噗——!”远在山巔的【涇渭贤者】,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从山峰上栽倒。 法术反噬! 咒术被打破的反噬,最清晰的作用到了他身上。 不仅如此,那张保护著所有人的金色巨网,也因失去了主持者的力量支撑,开始变得明灭不定,发出了即將崩溃的“嗡嗡”声。 绝望,再次降临。 所有的攻击再次落空。渊主那碧绿色的竖瞳中,流露出属於胜利者的讥讽。 它张开了巨口,这一次,是为了酝酿一记足以將这片区域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的吐息。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法露希尔望著那深渊巨口令人心胆俱裂的暗绿色能量光球,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焦臭味。她的部下们,她的战友们,都將在这一击之下化为灰烬。 一股混合著绝望与疯狂的决绝,从法露希尔內心最深处,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两团苍白色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火焰! “以神眷者之名……”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飘渺,仿佛不再属於这个世界。 周遭的温度,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开始凝结出肉眼可见的、闪烁著七彩光芒的细小冰晶。 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霜雪引,剑柄的冰蓝色宝石,爆发出比太阳还要璀璨、却又带著无尽寒意的光芒! “……我在此祈求永冬的权柄,恭迎寂静的君临!” 天空顷刻变色,晴朗的苍穹被一层深邃的幽蓝色所取代。 一轮虚幻的、巨大的冰之圆月,在天顶悄然浮现。 圣洁而冰冷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尽数匯入法露希尔的体內!浅蓝色的长髮无风自动,每一根髮丝都闪烁著极寒的神性光辉! 这是禁咒。是唯有得到冰雪神祇眷顾之人,以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为代价,才能发动的、足以改变天象的至高神术! “绝对零度·永恆冰棺!!!” 霜雪引剑锋重重地向前一指,目標,並非那个小小的伤口,而是渊主那庞大到如同大陆般的……整个身躯! 这不是魔法,这是……神罚!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以法露希尔高悬於空中的身体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同决堤的怒涛般席捲而出。 高地上的枯草瞬间覆上了一层晶莹的冰霜,碎石的缝隙中凝结出剔透的冰棱,就连空气中飞扬的尘埃,也纷纷扬扬地化作了闪烁著幽蓝光芒的冰屑。 渊主那庞大的蛇躯正在剧烈地扭动。 然而,当那冰霜神力触及它碧绿鳞片的一瞬间,一切挣扎都戛然而止。 “喀……喀拉喀拉……”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从渊主的体表开始蔓延。深邃的冰蓝色飞速扩散,宛如最顶级的画师用冰晶在巨大的画布上作画。 渊主那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僵直了,原本因愤怒而鼓胀的血管纹路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冰层所覆盖。 它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被这绝对的零度无情地剥夺。 短短数秒之內,那头搅动风云的巨兽,便化作了一座宏伟而狰狞的冰雕。 它依旧保持著张口欲噬的姿態,金色的竖瞳里凝固著最后的暴怒与不甘,但身体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阳光照射在这座巨大的冰棺之上,折射出千万道绚烂却致命的光华,將这片被鲜血与泥土浸染的高地,映衬得如同神国降临。 法露希尔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尚未滴落,便已在空中凝结成冰晶。 发动这种级別的禁咒,对她而言无异於赌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寒雾,仿佛连她的肺腑都要被这股力量冻结。 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没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就是现在!”她的声音因脱力而略带沙哑,“全力攻击!” 魔法少女们和赤龙卫们从短暂的震撼中惊醒,求生的本能与对神眷者的绝对信任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座巨大的冰雕,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火球术!”“雷光刃!”“破甲箭!” 各种属性的魔法与箭矢,如同五光十色的暴雨,倾泻向渊主被冰封的躯体。 【涇渭贤者】也从法术反噬的恍惚中回过神,迅速地吟唱起一连串复杂的咒文,数道闪烁著金色光辉的符文环绕在他的身边。 “力量祝福!”“精准校正!”“破魔加持!” 数个辅助魔法落在了魔法少女身上,她们的攻击变得更加精准而强大。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朝著人类这一方倾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渊主身上,为了那一线生机而奋力搏杀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战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发生了微不可察的扭曲。 作为一名顶尖的刺客型玩家,【影牙破军】的天赋和职业让他对环境的异常变化有著野兽般的直觉。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了法露希尔身后,那里的空间像是隔著一层滚烫空气看东西一样,正在轻微地波动。 有埋伏! 【影牙破军】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发动技能衝过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扭曲的小型黑洞在半空中骤然成型,眨眼之间,一头庞大的魔物狮鷲从黑洞中飞掠而出,锋利的利爪直取法露希尔! 第30章 霸王见山 “小心!你后面!!!” 【影牙破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这声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法露希尔冰蓝色的眼眸猛地一颤。 她来不及回头,但那股如芒在背的致命危机感已经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第七使徒泽赫瑞尔的召唤兽! 从背后急促的风声里,她能感觉到,那道攻击的目標,並非她的要害,而是她腰间的预言石! 电光石火之间,法露希尔做出了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动作。 她没有试图躲闪,而是猛地一扭腰身,將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用血肉之躯死死地护住了预言石。 “噗——!” 狮鷲那锋利的尖爪,蕴含著恐怖的黑暗魔力,结结实实地穿透了法露希尔的皮甲,直取她的后心—— “嗖——!” 一道黑光划过。是【影牙破军】飞掷而来的弯刀! 以他的速度也来不及飞奔而来,只能拋出武器支援。 弯刀结结实实扎入狮鷲脖颈,一时间鲜血飞溅,狮鷲惨呼一声,即將握住法露希尔心臟的利爪一瞬脱了力。 “呃……啊!” 然而即便如此,利爪上传来的阴暗之息也迅速侵蚀了法露希尔的心脉。 內臟如同沸腾般翻腾绞动,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眼前一阵发黑,维持著永恆冰棺的那根精神丝线,应声而断。 “——咔嚓!!!” 仿佛是连锁反应。法露希尔失控的瞬间,那座囚禁著渊主的巨大冰棺上,骤然崩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不好!禁咒要破了!”【涇渭贤者】失声喊道。 裂纹疯狂扩散,最终,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座冰棺轰然爆碎! 无数巨大的冰块夹杂著恐怖的动能向四面八方飞射,將好几名躲闪不及的魔法少女当场击飞,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吼——!!!” 挣脱束缚的渊主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就將周围的赤龙卫像稻草一样扫飞出去。 它的金色竖瞳中燃烧著復仇的烈焰,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让它品尝到耻辱的罪魁祸首——那个正在从空中无力坠落的纤细身影。 就是她! 它巨大的蛇头猛地扬起,犹如一柄攻城的巨槌,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毫不留情地朝著正在下坠、已经失去所有防御能力的法露希尔,狠狠地噬咬而去!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將一头壮牛整个吞下。 死亡的阴影,在瞬间笼罩了神眷者。 ---------- 片刻之前,碎石洞中。 混沌的黑暗被一束尖锐的刺痛撕开,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赵颖月的太阳穴。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意识如同一艘在风暴中顛簸的破船,从深不见底的昏迷漩涡中艰难地、一寸寸地挣扎著浮出水面。 空气中瀰漫著岩石碎屑与尘土混合的辛辣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砾,灼烧著她的喉咙和肺腑。耳鸣声尖锐如利啸,压倒了远处隱约传来的轰鸣与廝杀声。 她尝试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粘连的血污和泥土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困难。 几次努力后,一道模糊的光线终於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视线所及,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巨大的石块、断裂的树干和翻起的泥土交错堆叠,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她正躺在一个由碎石堆积而成的浅坑里,身体被几块不算太大的岩石压住,万幸没有伤及要害。 “呃……” 她试图移动,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立刻从左侧胸口和右腿传来。 她低头,借著朦朧的光,看到自己那一身勾勒著火红色祥云纹路的黑色旗袍已经变得襤褸不堪,左侧的衣料被完全撕裂,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骨折了。 身为武道家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始评估自己的状况。她调动內息,引导著那股源自夜龙国古老传承的气在体內游走。丹田尚且稳固,气脉虽有滯涩,但並未断绝。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著肋下的剧痛。 “三根……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她做出判断,每一个字都伴隨著倒吸的凉气。右腿的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好在没有刺穿皮肉,尚能控制。 最糟糕的不是伤势本身,而是那种久违的无力感。 她清晰地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渊主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碧绿色的蛇鳞在魔法光辉下折射出死亡的寒光,以及那根如同攻城巨槌般的尾巴横扫而来时,捲起的足以將钢铁都撕裂的恐怖风压。 结果,便是现在这样。 渊主……那头怪物,其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法露希尔……”一个名字从她乾裂的嘴唇中无声地滑出。她挣扎著,用尚能活动左臂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远方的天空中,冰蓝色的魔法光辉与深渊般的魔气激烈地碰撞著,形成一幅壮观而又令人心悸的画卷。 永恆冰棺的禁咒之力依旧在与渊主对抗,这意味著法露希尔还在坚持,还在战斗。 而自己,夜龙国的大使,与她並肩作战的盟友,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 一股混杂著羞耻与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燃起,暂时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她咬紧牙关,目光在身边的碎石堆里搜寻著。很快,她看到了那截熟悉的、闪烁著暗红色光泽的枪桿。是她的赤龙。 她伸出手,艰难地將枪桿从石块的缝隙中拖了出来。 这桿枪由夜龙国的赤铁木製成,坚韧无比,枪身上盘绕著一条栩栩如生的赤色龙纹,是她成年时,师父青龙王亲手为她打造的。 它陪伴了她十年,经歷了无数次战斗,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当她握住枪桿的瞬间,心猛地一沉。 太轻了。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平衡感消失了。 她將枪桿举到眼前,瞳孔骤然收缩。枪头……那用青龙王蜕下的龙鳞与天外陨铁锻造而成的枪头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连接处一个狰狞的断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那一击的恐怖。 赤龙……断了。 赵颖月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残枪,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六合枪法讲究人枪合一,以枪为臂之延伸,此刻,她的手臂仿佛也被斩断了一样。她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因为失血和疼痛,更是因为信念的动摇。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后背一个坚硬物体的触感將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是一个……黑色的匣子。 ---------- 十多年前,年幼的赵颖月只是个扎著总角、无知无畏的寻常女孩。 一日,她在肃穆的赵家祖祠內嬉闹,意外发现先祖赵白羽的灵位之上,竟还供奉著另一块被厚重红布遮盖的无名牌位。 孩童的好奇心压倒了对祖先的敬畏,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用力掀开了那片红布。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也没有任何铭文。就在布帛滑落的剎那,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在她幼小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小颖月眼前一黑,当场便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震慑得失去了意识。 此后,她高烧昏沉了整整六日。 在似梦非梦的混沌之间,一位身形魁梧、气息霸道、自称“山龙王”的威严老者出现在她面前,將一套名为“霸王见山”的刀法心诀,一招一式,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灵魂。 甦醒后的赵颖月並未声张此事。 不久,家族便按既定安排,將她送至青龙王座下,修习夜龙国正统的皇家武学——六合枪。 枪法绵长,讲究阴阳相生,与那套霸烈无匹的刀法截然不同。隨著枪术日益精进,“霸王见山”的记忆便如同那场高烧大梦,被她渐渐搁置在了心底深处。 ---------- 一股磅礴而苍凉的气息从匣子的缝隙中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仿佛源自天地初开、亘古长存的威严龙威。 仅仅是这一缕气息,就让她体內的气血为之震盪,那股侵入体內的阴冷魔气,竟在这股气息的衝击下被驱散了些许,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怀著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缓缓地將匣盖完全打开。 匣內铺著一层柔软的青色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著一柄……刀头。 第31章 唤那山来见我!! 那並非寻常的刀头,它的造型雄浑霸气,刀身宽阔,刀刃呈现出完美的弧线,刀背厚重,顶端带著一个锐利的回鉤。 整个刀头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玉之色,光线照在上面仿佛被其吸入,刀身內部隱约有流光闪动,宛若有生命般在呼吸。 刀刃与刀背的连接处,精巧地雕刻著一条盘旋而上的巨龙,龙首相连,龙口大张。 这是一柄……长刀的刀头。 赵颖颖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刀身上。 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顺著她的指尖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巨龙在云海中翻腾咆哮,听到了来自远古的龙吟。 跟隨青龙王学枪多年,赵颖月对自己的武学一直有所困惑。 不是六合枪法不强,而是相较之下,多年前梦中所得的那套“霸王见山”刀,仿佛更適合自己。 演武场上她击败法露希尔的那一记枪柄横扫,还有寄生菌洞中那一击斩断菌丝的半月斩,其实都暗含霸王见山的影子。 然而为了避免伤到青龙王的感情,这么多年她一直只在私下偶尔练习这套刀法,从未示人。 原来师父她……早就知道了霸王见山的事。 眼眶一阵发热,但她强行忍住了泪水。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抓起那柄沉重的苍魂刀头,其重量远超她的想像,几乎要用尽她全身的力气。然后,她看向手中的赤龙断枪。 一个大胆而决然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她將苍魂刀头的銎口对准了赤龙枪的断口。 尺寸……完美契合。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註定。她用力將二者用力合在一起。 “鐺“的一声金铁交鸣,清脆如龙吟。枪桿与刀头严丝合缝,那赤色的龙纹与青色的龙雕在连接处盘绕交匯,仿佛两条神龙合二为一。 一柄崭新的、独一无二的兵器,诞生了。 赤龙枪已死。此刻握在她手中的,是寄託著师父期望、山龙王力量的……苍魂刀。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手中传来,涌遍全身。 赵颖月拄著这柄新生神兵,感受著体內被苍魂气息重新激活的內力,缓缓地从碎石堆中站了起来。 右腿的断骨处传来剧痛,但她只是闷哼一声,用新生的长刀作为支撑,稳稳地站立著。 她的目光穿过瀰漫的烟尘,再次投向远方的战场。那冰蓝色的光华依旧在闪耀,却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些。 “法露希尔……” 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意。 “我来了。” ---------- 法露希尔耳畔,永恆冰棺寸寸碎裂的声音夹在嘶吼的风中。 她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向那片足以吞噬山峦的黑暗滑去。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长髮凌乱地拍打在脸颊上。 在那无尽的黑暗上方,是两排如同象牙色山脊般的巨大利齿,每一根都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大。齿缝间滴落著墨绿色的粘稠毒液,毒液尚未落地,便在空气中蒸腾起“滋滋”作响的白烟,將下方的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冒著泡的深坑。 结束了吗? 神眷者的脑海中没有闪过恐惧,只有一丝的遗憾。 她没有能將魔王使徒的情报带回王城,没有能守护住身后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魔法少女,也没有……再有机会去尝一口金鳶尾酒店招牌的、甜得恰到好处的冰糕。 王城里那些充满希冀与寄託的眼神,也再没机会回应了。 世界在她眼中迅速被那片巨大的阴影所吞没,光线被扭曲、拉长,最后匯聚成一个即將熄灭的针尖。 就在那光点即將彻底湮灭的剎那—— “嗡!” 一道金色的光网,毫无徵兆地在法露希尔与渊主的巨口之间悍然张开! 【涇渭贤者】再度撑起那张曾在半空中救下无数魔法少女的金色大网。它並非为了阻挡渊主,它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支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几乎在金色大网出现的同一瞬间,一道浴血的残影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重重地撞在这张网上! “砰——!”金网剧烈地向后凹陷。 那是一道深红色的身影。是赵颖月。她的样子悽惨到了极点。原本紧身合体的夜龙国旗袍,此刻已变得破烂不堪,左侧腰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裸露出的丰腴大腿上,布满了被碎石划破的血痕。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一向明媚的桃花眼,燃烧著一双比魔域熔岩还要炽烈的疯狂! “畜…生……”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但每一个字都蕴含著足以撼动山岳的重量。 她以那只完好的右臂,將一个沉重的、造型古朴的巨大刀头举到了胸前。那便是她的新武器——青龙刀苍魂。 “我……的天,那是什么玩意,青龙偃月吗?” 【影牙破军】本也在金色大网上全力衝刺,但赵颖月不知哪来的速度冲在了他前面,手中巨大的新武器看的他一愣。 “……青龙王师父……孩儿不孝……” 赵颖月低声喃语,与其说是在道歉,不如说是在宣告,“今日,可能要有去无回了!” 话音未落,赵颖月猛地將自己体內所有的生命精气与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了手中的苍魂! 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她的身体不再流血,因为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气化,化作最精纯的能量,化作一道道缠绕在她身上的、仿佛远古图腾般的血色纹路! 那断掉的右腿被这股力量强行扭正,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声,不是治癒,而是以更狂暴的力量暂时固定! “霸……王……见……山……!” 赵颖月嘶吼。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双脚踏在【涇渭贤者】提供的金色法阵网上,那脆弱的魔网在接触她脚底的瞬间,竟如同坚不可摧的磐石。她的腰身以一个极其沉稳的姿態缓缓扭转,带动著右臂,將那把几乎有她两个身高的巨刃,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一般,一寸一寸地举过了头顶。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隨著巨刃的抬升,周围的光线被扭曲了,空气变得粘稠如浆。 渊主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前冲的势头竟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凝滯! 刀举到了最高点。 赵颖月的双眸中,那燃烧的火焰在那一刻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山岳般的沉静。她不再是她自己,她就是这座山,她就是这把刀。 然后,她以一种开天闢地般的姿態,带著无可阻挡的意志,向著渊主那张开的巨口——斩落! 这一刀斩下,整个世界仿佛都为之失声。 所有人的耳中都出现了一剎那的绝对寂静,紧接著,才是一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咚————————————————!!!” 那声音恍若两座大陆板块在海底深处发生亿万年一遇的正面相撞!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衝击波,以刀锋与渊主上顎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呈环形轰然扩散! “咔嚓!咔嚓咔嚓!” 衝击波所到之处,大地如同被巨人用铁犁狠狠地犁过一般,坚硬的岩层被成片地掀起、撕裂、粉碎! “我的天!” 距离最近的【影牙破军】急忙捂住耳朵,而巨大的衝击波乾脆利落地將他从金色大网上震飞,急速下坠中,他看见渊主那足以咬碎城墙的巨大利齿,在与苍魂接触的瞬间,竟从根部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紧接著,其中最靠前的一根巨牙,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崩断! “吼!!!!!!!” 震耳欲聋的、夹杂著极致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咆哮,终於从渊主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次不再是示威的龙吟,而是真真切切的、受伤野兽的悲鸣! 它那不可一世的衝锋,被硬生生地——截停了! 巨大的头颅因为这股反作用力而猛地向后扬起,腥臭的龙涎与破碎的牙齿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畜生!再来啊!” 赵颖月的气势並没有因为这一刀斩出而有丝毫的萎靡,反而继续攀升!剧烈的精血燃烧,冲天的战意掀动她的衣裙,宛若一位女武神。 这就是霸王见山刀!任你巍峨如山岳,我自岿然斩之! 霸王见山? 唤那山来见我! 第32章 一刀、一剑 高地之上的风仿佛都静止了。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玩家【影牙破军】,还是精於计算的【涇渭贤者】,此刻都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们见过无数强大的技能,见识过毁天灭地的魔法,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不讲道理的“势”。 赵颖月此刻给人的感觉,已经超越了格斗家的范畴。 她站在那里,每一寸肌肤,每一缕髮丝,都散发著一种“一往无前,破灭万物”的气场。 然而,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与震撼中,唯有法露希尔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哪怕这份冷静需要她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背后的伤口,那被泽赫瑞尔召唤出的狮鷲利爪所撕开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痛楚。 一缕缕比沼泽雾气更粘稠、更恶毒的黑暗能量,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顺著她的经脉向心臟攀爬。 每一个瞬间,她都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构筑冰冷的意志壁垒,抵御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格外锐利。 狮鷲的出现绝非偶然。 召唤物袭击了自己,那么……召唤师本人,必然就在附近。 泽赫瑞尔。魔王第七使徒。 法露希尔缓缓闭上了眼睛,將全部的精神力都释放出去。 风,成了她的眼睛和耳朵。它拂过枯树,捲起尘土,也带来了这片战场的信息。 她听到了。 听到了【影牙破军】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以及他双手摩挲刀柄因的轻微摩擦声。 听到了【涇渭贤者】镜片后方瞳孔收缩的细微声音。 听到了渊主鳞甲开合时发出的沉重声响,以及它喉咙深处那压抑著痛苦与愤怒的低吼。 她甚至听到了赵颖月体內血液奔流的声音,那股霸王见山的意志催动著她的气血,如同奔腾的江河,在她体內激盪,每一次心跳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还有…… 在东南方,约三百码之外,一棵枯死的巨树后面。 她听到了。 那里有一丝极为细微隱蔽,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著腐朽、虚无的精神波动,如同在纯净的雪地上滴落的一点墨汁。 那气息的主人,心跳平稳而缓慢,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病態的愉悦。 他在欣赏,他在评判,他將眼前的一切都视作一场由他导演的戏剧。 泽赫瑞尔!就是他! 几乎在法露希尔捕捉到这丝气息的同一瞬间,战场之上,气机再度爆发!赵颖月动了。 她並没有给渊主任何喘息之机。 她深吸一口气,那本就饱满的胸脯愈发挺拔,仿佛將整片高地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 她向前踏出一步,大地为之震颤。她手中的苍魂刀被高高举起,这一次,刀身上不再只是闪耀金光,而是浮现出了一座巍峨山峦的虚影。 那虚影磅礴厚重,充满了镇压一切的气势。仿佛夜龙国传说中,那位以身化为山脉的龙王,將其不屈的意志跨越时空,加持在了这位后辈的身上。 “霸王见山——第二式,崩岳!” 赵颖月的叱吒声清越如凤鸣,却又带著山崩地裂般的威势。 她整个人与那山峦虚影合二为一,人即是山,山即是刀!这一刀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以倾倒整个山脉的力量,对著渊主猛然砸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渊主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出现了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反应——它在颤抖。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 恐惧。 这个陌生的词汇,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次劈入了渊主混沌的灵魂。 在它的认知中,自己是天灾,是毁灭,是不可抗拒的暴力本身。 它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天灾碾压的一方。 那座压顶而来的山峦虚影,让它感觉自己渺小如螻蚁。它那巨大的蛇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想要后退、想要逃离的情绪。 这头纵横魔域禁泽、以吞噬和杀戮为乐的恐怖巨兽,在赵颖月的第二刀面前,竟然……怕了! 电光火石之间,法露希尔的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就是现在! 泽赫瑞尔的全部心神,都被赵颖月那惊天动地的一刀所吸引,那是他防御最鬆懈的一刻! 她已经没有魔力,甚至连站立都感到眩晕。但她还有她的剑。 法露希尔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霜雪引的剑柄。 这柄陪伴了她无数岁月的佩剑,剑身散发著柔和的微光,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腰背猛然发力,將那撕裂般的痛楚转化为孤注一掷的决意! “嗡——!” 霜雪引脱手而出。素白的剑身在空气中高速旋转,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 三百码外,躲在树后的泽赫瑞尔,正带著一丝玩味的微笑,欣赏著渊主的恐惧。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插曲。那个夜龙国的女人確实是个惊喜,但终究只是匹夫之勇。等她力竭,等渊主缓过劲来,一切都会回到他预设的轨道。 至於那个神眷者……她已经是个废人了,魔力枯竭,身中暗蚀,只能无助地等待死亡…… 突然,一股致命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他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的余光中只能捕捉到一道一闪而逝的银光。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泽赫瑞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肩上,一截熟悉的、雕刻著冰霜花纹的剑柄正微微颤动。 霜雪引……法露希尔的佩剑…… 长剑那锋锐的剑刃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护身魔力屏障,撕裂了他华贵的燕尾服,深深地钉进了他的肩胛骨之中。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更让他惊骇的是,一股极寒的、纯净的力量正从剑身上爆发,与他体內的黑暗魔力產生了激烈的衝突,如同冰与火的交锋,在他体內疯狂肆虐。 “呃……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终於从这位魔王使徒的口中爆发出来,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优雅与从容。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魔力耗尽的魔法少女,竟然能以最原始的投掷方式,在三百码之外,如此精准地重创自己! 这一剑,不仅穿透了他的肩膀,更击碎了他身为幕后黑手的傲慢与自信。 与此同时,赵颖月的第二刀也轰然落下。渊主虽然拼命闪躲,但那如同山岳崩塌般的刀势依旧擦过了它的半边身躯。 “轰——!!!” 巨响震天动地,高地之上烟尘瀰漫,无数碎石被衝击波捲起,四散飞溅。 大地被斩出了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恐怖沟壑,深不见底。渊主那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轰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撞断了无数枯树,才勉强停下。金色的皇者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在它墨绿色的鳞片上燃烧不休。 一刀,惊退渊主。 一剑,重创使徒。 在这短短的数秒之內,两位来自不同国度的绝代女子,以各自的方式,展现出了足以逆转战局的强大力量。 第33章 「好感度」不足 霜雪引的剑身上还残留著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神眷之力。 那股冰冷的圣洁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泽赫瑞尔的伤口中疯狂灼烧。 黑色的烟雾伴隨著“滋滋”的腐蚀声从他肩胛骨的贯穿伤中冒出,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泽赫瑞尔甚至来不及去拔那柄让他痛苦万分的佩剑,他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朝著身边那座依旧在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肉山”——渊主——扑去。 渊主那庞大的身躯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头碧绿的巨蛇同样被赵颖月那石破天惊的第二刀嚇破了胆。 刀锋虽然没能像第一刀那样直接破开它的鳞甲,但那股仿佛要將山脉都劈开的霸道意志,却透过厚重的鳞片,狠狠地衝击著它的神魂。 它感觉自己的內臟都在那股刀势的压迫下错了位,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让它只想逃离。 泽赫瑞尔狼狈地攀上了渊主满是粘液和血污的背脊,他那身原本整洁的燕尾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惨白的脸上沾满了泥土,样子滑稽而又可悲。他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一片翘起的巨大鳞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走!快走!回深泽!” 渊主本就想逃,此刻更是不再有片刻犹豫。 它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与恐惧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扭动,如同一列失控的火车,不管不顾地朝著魔域禁泽的方向碾压而去。 山石被撞得粉碎,古树被拦腰折断,地面在它的“s”形狂奔下被犁出一条深邃而曲折的沟壑。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它仓皇逃窜的身影,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地动山摇般的轰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高地之上,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那头巨兽消失的方向,一时间竟无人言语。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未升起,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便笼罩了全场。 “別……追。”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响起。是法露希尔。 她依旧维持著掷出长剑的姿势,那头標誌性的浅蓝色长髮此刻已被汗水浸透,一缕缕地黏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乾裂,眼中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即將燃尽的烛火。 她说完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在敌人逃离视野的瞬间,彻底断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支撑著地面的那只手再也无法承受重量,猛地一软。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人偶,向前无力地倒去。 隨著她的倒下,破碎的甲片下,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上面纵横交错著血痕与淤青,尤其是背后那道被狮鷲偷袭留下的伤口,正向外渗著带著淡淡黑气的血液。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赵颖月也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强大的敌人落荒而逃,她那仅靠著惊人意志力维持的恐怖战意迅速收敛,刀身上那股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凶悍气息消退,重新变回了那副古朴无华的青铜色。 与之相应的,是赵颖月身体的急剧衰败。 强行催动霸王见山那霸道无匹的力量,每一刀都是在透支生命。 她那身本就为了方便格斗而设计得极为大胆的旗袍,此刻更是碎成了布条。先前因为气血沸腾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肌肤,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手中的苍魂再也握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高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她双腿一软,和法露希尔一样,仰面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碎石地上。 旗袍的残片根本遮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酮体,高耸的胸脯隨著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平坦的小腹上甚至能看到肌肉在痉挛后留下的清晰轮廓。 两位在刚才的战斗中宛如女武神降世的少女,在耗尽了所有力量后,同时陷入了最脆弱的昏迷状態。 “將军!” “神眷者殿下!” 赤龙卫和魔法少女们的惊呼声这才响起,他们如梦初醒,纷纷朝著各自的领袖衝去。 【涇渭贤者】本就离二者最近,几步就跨到了距离他更近的法露希尔身边。 他伸出手,准备小心翼翼地將这位冰霜般的神眷者扶起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指尖甚至已经快要触碰到法露希尔那破损皮甲下裸露出的、冰凉却光滑的肩头肌肤。 就在此时——[叮!] 一个只有玩家才能看到和听到的、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框,突兀地在他眼前弹出。 湛蓝色的半透明方框,上面用標准的系统字体写著一行字: 【系统提示:与npc“法露希尔”好感度不足30,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亲密肢体接触。当前好感度:18(冷淡)。】 【涇渭贤者】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法露希尔的身体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那双总是闪烁著算计光芒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恼火与尷尬。 他就像一个准备上演一场精彩独角戏的演员,却被舞台监督无情地打断,並当眾宣布他没有登台资格。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这种情绪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急切上前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站直身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衝到近前的赤龙卫和魔法少女,而是用一种平静的指挥口吻开口。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你们的指挥官安置好!赤龙卫,去照看赵颖月將军。魔法少女们,负责法露希尔殿下。检查伤势,使用治疗药剂,搭建临时营地!快动起来!”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被他这么一喝,也从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中清醒过来,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两名魔法少女小心翼翼地將法露希尔平放在一张紧急铺开的魔法毛毯上,一人拿出治疗药水,另一人则开始吟唱初级的治癒神术,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法露希尔的身上。 另一边,几名身材高大的赤龙卫也合力將赵颖月抬了起来,她那沉重而充满力量的身体,此刻却柔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们同样在用军中最精锐的伤药为她处理伤口,但那透支生命带来的虚弱,显然不是普通药剂能够轻易弥补的。 【涇渭贤者】双手抱胸,静静地看著眼前这番混乱而有序的急救场面,眼神里透著捉摸不透的阴霾。 “好感度这么低……吗?明明一起完成了这么大的任务。” 他低声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看来,想摘下这两朵高岭之花,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谋划啊。” 第34章 「无上英姿」 法露希尔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意识像初春解冻的冰湖,一丝一丝地渗出微光。 身下是丝绸般顺滑又富有弹性的织物,温暖而乾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安神草药与圣光魔力净化的清冽气息。 这不是魔域禁泽那湿冷、腐臭的泥土味,也不是临时营地里粗糙的行军毯。 这是她的房间,在亚尔斯兰王城,神眷者专享的静休塔楼。 “唔……” 一声极轻的呻吟將法露希尔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瞳孔在適应了房间內柔和的光线后,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她微微转动头部,视线落在了床边。 副官爱琳就趴在那里,换了一套便於活动的居家服,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她的两根麻花辫有些散乱,几缕髮丝贴在因汗水而显得有些油腻的脸颊上。 她的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著,眼角下,依稀还能看到淡淡的泪痕。 我们已经从魔域禁泽回来了。 法露希尔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她知道,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是这个女孩肩负起了远超她年龄和职责的重担。 是她,在这绝望的境地中,將倖存的同伴们带回了安全的王城。 这孩子……一定很害怕吧。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爱琳。 过了许久,她才开始检视自己的身体。神眷之力正如同涓涓细流,在她体內重新流淌。那种精神被抽空的虚弱感已经大幅消退。 她试著催动魔力,一缕散发著冰晶光芒的能量在她的指尖盘旋跳跃,温顺而灵动。精神力已经恢復了七八成。 她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后背。那个曾被狮鷲偷袭留下的伤口,此刻也被一层极淡的粉色新肉覆盖。 漓神教的治癒魔法和她自身的神眷体质,再一次展现了其强大的恢復能力。 身体无碍。精神尚可。 那么……颖月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刚刚恢復的平静。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这个动作还是惊醒了浅眠中的爱琳。 “殿下!” 爱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所取代。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到床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您……您终於醒了!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爱琳。” 法露希尔的声音略带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但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沉稳。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爱琳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爱琳的眼圈瞬间通红。 她强忍著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无伦次地匯报起来:“我……我们回来了,殿下。两天前回到了王城。除了……除了阵亡的三位姐妹,其余赤龙卫和魔法少女三十二个人,我都带回来了!她们都在接受治疗,伤势……伤势都稳定住了。” “我昏迷了多久?”法露希尔问道,她的目光穿过爱琳,仿佛在看更远的地方。 “整整五天,殿下。”爱琳低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医师说您的精神力透支过於严重,身体也……幸好有神眷之力护佑……” “赵颖月呢?”法露希尔打断了她的话,这个问题她问得又快又急,带著毫不掩饰的急切。 爱琳的表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也隨之沉重:“赵……赵大使她……伤得很重。医师说,她体內的气血亏空得极其厉害,几乎是油尽灯枯。全身大小骨折有十七处,尤其是胸腔和右腿,几乎是粉碎性的。渊主的力量太……太霸道了。” 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微微泛白。 爱琳继续说道:“她比您早一天醒来,但……但情况很不乐观。她现在连坐起来都非常困难,更別说……別说战斗了。医师说,这种程度的伤,就算用皇室最好的秘药,没有半年以上的静养,也绝无可能恢復。而且……而且就算恢復了,恐怕也很难再达到过去那样的巔峰状態了。” 半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復巔峰。 那个將武道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女人,如果得知这个结果,会是怎样的绝望? “她现在在哪?”法露希尔掀开被子,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殿下,您需要休息!”爱琳急忙想要搀扶她。 “我问你,她在哪?”法露希尔的语气不容置喙,那股属於神眷者指挥官的威严让她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在隔壁的特护病房。”爱琳被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回答。 法露希尔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门口。 爱琳见状,连忙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绣著银色月桂纹的白色披风,快步跟上去为她披上。 ----------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法露希尔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用最冷静的言辞,去安慰一个可能就此断绝武道之路、意志消沉的昔日战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和她预想中的版本都截然不同。 房间里確实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由多种名贵草药混合而成的奇异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个炼金术士的药材柜。 但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的气氛与其说是沉重,不如说是……活泼得有些过分。 赵颖月正半躺在床上。 说躺可能不太准確,她更像是一件被精心打包、准备发往异国他乡的易碎艺术品。 她的身上从脖子到脚踝,都被缠上了厚厚的、雪白的绷带,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那只完好的右手。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个特大號的木乃伊,或者是一个被手艺不精的厨娘裹得歪歪扭扭的巨大粽子。 但这只粽子,精神状態却好得惊人。 她那张本该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无力的脸上,此刻竟泛著一丝兴奋的红晕。 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非但没有丝毫黯淡,反而亮得像两颗被擦得鋥亮的黑曜石,正兴致勃勃地……盯著自己的右手手掌,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当时我出刀的角度,应该再刁钻三分,对,就是这样,『崩山』的意境,应该是从下往上,先破其根基,再撼其山巔……”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当看到法露希尔那张带著三分错愕、七分关切的俏脸脸时,她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哟,法妮子!”赵颖悦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全身十七处骨折、气血亏空的重伤员,“我还以为你打算睡到明年开春呢!终於想起来来瞻仰本英雄斩杀上古巨兽的无上英姿了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还试图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臂做出一个挥刀的豪迈姿势,结果立刻牵动了胸口的伤势,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声。 第35章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法露希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语,此刻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被包成了蚕蛹,却依旧活蹦乱跳得像只斗鸡的傢伙,一种混杂著想笑、想气又有点想哭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动作中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你的腿断了三截,肋骨断了五根,左臂粉碎性骨折。医师说,你体內的气血亏空得像个被扎了无数个洞的皮口袋。” 法露希尔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般的语调,冷静地复述著赵颖月的伤情报告。 她试图用这种冰冷的事实,来浇灭对方那过於旺盛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 然而,她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嗨呀,小伤,小伤!习武之人,哪有不磕不碰的?” 赵颖月满不在乎地挥了挥她那只自由的手,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哀嚎半年的伤势,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这点皮肉之苦,跟本姑娘那一刀的风采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跟你说,你是没瞧见!” 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名为“快夸我”的光芒。 “当那个大傢伙张开嘴要吃你的时候,我——赵女侠!就那么duang地一下,从天而降!手里的苍魂嗡嗡作响,那感觉……嘖嘖,就像是握住了整座山的龙脉!”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说到兴起处,还用嘴巴模仿著武器的嗡鸣声。 “我当时就想啊,这畜生长这么大,牙口肯定不错,但跟咱们夜龙国的山比硬度?它还不够格!於是我气沉丹田,心念合一,大喝一声霸王见山!就那么一刀!就那么朴实无华的一刀!直接给它开了个瓢!” “是牙齿。”法露希尔面无表情地纠正道,“你只是崩断了它的一颗牙。” “细节!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赵颖月的小脸一扬,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重要的是气势!你懂不懂什么叫气势?那一刀下去,直接把它给打蒙了!我敢保证,那条大泥鰍活了几千年,绝对是第一次尝到被牙医上门服务是种什么滋味!” 法露希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那画面確实……很有衝击力。 “还有第二刀!” 赵颖月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她的情绪愈发高涨,甚至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比划,结果又是一阵齜牙咧嘴的抽气声。但她依旧顽强地继续著她的个人英雄史诗,“那一招叫『崩岳』!我跟你讲,出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大山,我不是在用刀砍它,我是在用一座山砸它!那感觉……太爽了!只可惜我当时体力不济,不然非得让它尝尝第三式『碎星』的滋味,保管把它砸成一滩绿色的肉泥!”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赵颖月那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模样,心中的阴霾与担忧,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傻气冲淡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缠满绷带的伤员,比那个在战场上挥舞长刀、威风凛凛的女武神,还要更顺眼一些。 至少,这个样子的她,证明她还活著。活得……很有精神。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再来跟我吹嘘你的第三式吧。” 法露希尔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赵颖月的嘴边。 赵颖月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杯水,这才像是耗尽了吹牛的力气,重新躺回了枕头上,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病房里的气氛,终於从单方面的英勇事跡报告会,渐渐缓和成了朋友间的閒聊。 “说真的,法妮子,”赵颖月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这次还得多谢你那个贤者朋友。要不是他那张金闪闪的破网,我恐怕就直接掉下去摔成肉饼了。” 提到【涇渭贤者】,法露希尔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颖月,关於这次的伏击……” 她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冷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不觉得,有些太巧了吗?” “巧?” 赵颖月愣了一下,她那因兴奋而高速运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到思考模式,“什么太巧?” “我们的行进路线,是出发前一天才最终確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法露希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渊主沉睡的地点,恰好是我们勘探多洛斯之门的备选地址之一。而第七使徒泽赫瑞尔……他的偷袭,目標明確,时机精准,直指我腰间的预言石。” 赵颖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不是傻瓜,法露希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听不出来弦外之音,那她也不用在夜龙国担任什么大使了。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双明亮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厉色,“我们当中……有內鬼?” 法露希尔不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妈的!” 赵颖月低声咒骂了一句,因为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倒吸凉气,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上散发出的怒意,“是谁?是那个肥得流油的国王,还是他手底下那帮只会贪污的废物贵族?他们怕你功高震主,所以想借魔物的手除掉你?” 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亚尔斯兰王城政治生態的猜测。 法露希尔却摇了摇头。 “杜兰尼尔虽然昏庸,但他还没蠢到自毁长城。至於那些贵族,他们或许贪婪短视,但绝没有胆子和能力,与魔王使徒这种级別的存在进行直接合作。他们的脑子里,只有金钱和美女,理解不了这种层次的阴谋。”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仿佛在解剖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且,我怀疑的重点,不在於我们的行踪为何泄露,而在於……对方为什么对预言石如此执著。” 法露希尔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更深层的黑暗。 “泽赫瑞尔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杀死我,而是夺走预言石。这意味著,我们的敌人中,有一个人,或者说一股势力,对预言石非常了解,甚至能够通过计谋规避掉预言石的预警。”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赵颖月都感到不寒而慄的推论:“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臥底……包括【涇渭贤者】,甚至……尼洛学长。”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两位少女心中那片陡然升起的阴霾。原本轻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操。” 许久之后,已经把绷带下的伤口疼得麻木了的赵颖月,言简意賅地总结了她此刻的心情。 这一次,法露希尔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玩家例外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颖月不再吹嘘她的武勇,眼中的乐观豪爽被警惕所取代。而法露希尔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想法。 背叛。 对於將后背交託给战友的军人而言,这是最恶毒、最无法饶恕的罪行。 它比渊主那毁天灭地的吐息更具杀伤力,因为它摧毁的,是信任——维繫一支军队、一个王国最根本的基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叩、叩、叩。” 声音清晰而礼貌,打破了这凝重的寂静。 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便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梳著粉银双色双马尾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嘴里还叼著一根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正是那天被渊主一口吞下的玩家【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 她看起来……完好无损。 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光彩照人。她换了一身洁白的带著花边的哥特萝莉裙,白色的丝袜包裹著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黑色皮鞋,与这间瀰漫著血与药水味的病房格格不入。 紧接著,【涇渭贤者】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身学者的长袍,戴著金丝眼镜,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手里提著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果篮,向两位几乎同时投来警惕目光的少女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哇!颖月姐姐!” 【兔兔】看到床上被裹成木乃伊的赵颖月,发出了一声惊嘆,隨即扑过去趴在床边,“你……你这个造型,是最新款的战损限定皮肤吗?好酷!就是看起来……好像不能动了哎。” 她的用词天真而又直白,充满了玩家对这个世界的特有的理解。 这种毫无恶意的调侃,反而让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奇妙地鬆动了些许。 赵颖月看著活蹦乱跳的【兔兔】,又看了看自己这副被吊起来的悽惨模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哭笑不得地骂道:“死丫头,会不会说话!你才是皮肤!你们全家都是皮肤!” “嘻嘻,”【兔兔】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流光溢彩的绿色液体,“別生气嘛,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这是南风谷精灵族的生命露水,我做任务得来的,据说喝一口就能加速百分之二十的自然恢復速度!快喝快喝!” 她说著,就想把瓶盖拧开往赵颖月嘴里灌。 “等等等等!” 赵颖月哭笑不得地制止了她,“我现在浑身是伤,喝这么猛的东西,万一补过头了怎么办?心意我领了,回头等我能动了再喝。” 儘管嘴上抱怨,但她那双明亮的凤眼里,却流露出真切的暖意。 而另一边,【涇渭贤者】则將果篮轻轻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赵颖月那夸张的伤势,最后落在了法露希尔那张冰冷而警惕的脸上。 “看来,二位的状况……比我想像的要稳定一些。” 他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说道。 “托你的福,我们还活著。”法露希尔的声音同样冰冷,她没有去看他,视线依旧停留在赵颖月的身上,但话语中的戒备之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涇渭贤者】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 “神眷者阁下,我无意打扰你们的休养。但我刚才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对方一个消化的时间,“关於臥底的问题,我或许能提供一个……排除性的参考意见。” 法露希尔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终於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他,仿佛要將他的灵魂看穿。 【涇渭贤者】迎著她的目光,平静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怀疑,是有人將你们的行动计划透露给了魔族,那么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这个人,不可能是我们玩家。” 这句话,让病房內的空气再次凝滯。 连正在和【兔兔】小声斗嘴的赵颖月也安静了下来,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 法露希尔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贤者阁下,我承认你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实力。但同样,你们的来歷、目的,至今都是一个谜。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的任何一面之词。” “我理解你的怀疑,神眷者。所以我带来的,不是保证,而是逻辑。”【涇渭贤者】的语气依旧从容不迫,“请允许我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关於动机。” “我们玩家在这个世界的行动,绝大部分都受到一种至高无上的规则所引导和约束,我们称之为任务系统。而据我所知,以及我的公会真理议会所能触及到的所有情报显示,目前,整个《汀月神约》中,並未开放任何与魔族阵营相关的任务链。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可以从系统层面,通过帮助魔物来获得任何好处。” “没有动机,就不会有背叛。这是最基础的逻辑。” 法露希尔沉默不语,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了。 “任务系统”……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听起来……似乎有其內在的逻辑。 “第二,关於可行性。” 【涇渭贤者】继续说道,“想要將你们的行动计划透露给第七使徒泽赫瑞尔这种级別的魔族,就必然需要与他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接触。这意味著,臥底至少需要有能力深入到魔域禁泽的腹地的能力……然而,根据规则的限制,我们玩家的等级,也就是实力,与我们能安全进入的地图区域是严格掛鉤的。” 他指了指窗外。 “这一点神眷者阁下您也知道,並以此为原理制定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哨兵计划。目前游戏开服的时间还不算长,即便是我这样捨得氪金的玩家,还是【影牙破军】那种技术流的刷图狂人,都没有达到能在魔域禁泽深处自由穿梭的等级。” “所以,”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无论是从作案动机,还是从作案能力来看,现阶段,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具备成为泄密者的条件。你们要找的臥底,必然另有其人。”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法露希尔和赵颖月消化这番信息。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颖月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 她不是一个精於算计的人,但【涇渭贤者】的这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让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而且,看著身边天真烂漫、正在好奇地研究她腿上“生骨玉”的【兔兔】,她实在无法將这个小丫头和阴险的臥底联繫在一起。 法露希尔的心,则沉得更深。 她不愿意承认,但她摆在眼前的逻辑链条正在告诉她——【涇渭贤者】说的是对的。 可是……如果玩家不可能是臥底…… 那么,那个將她们推入深渊的黑手,就必然来自亚尔斯兰王国的高层。是她所熟悉的,甚至可能尊敬的某个人。 这条潜伏的毒蛇,不是外来的豺狼,而是家里饲养的宠物。它熟悉这个家的一切,知道主人的作息,也知道从哪个角落咬下去,才是最致命的。 这个结论,比怀疑一群来歷不明的玩家更可怕。 法露希尔缓缓地抬起头,迎向【涇渭贤者】那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目光。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动作。 但这一个点头,已经代表了她的態度。 【涇渭贤者】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就好。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隨时联繫我。” 第37章 孤身一人 “颖月吾徒,汝之勇武,为师深感欣慰。然霸王见山非汝之根基,强行催动,已伤及本源。汝之气血亏空,经脉逆乱,若不及时调理,恐断绝武道之路,此非为师所愿见。亚尔斯兰之爭,非一日之功,留有用之身,方为远略。此信至时,亲卫亦至,即刻隨他们返回夜龙国,静心调养。此事,不容置喙。为师已备好龙血草与千年参王,只待你归来。勿要任性,勿要迟疑。” 声音消散,玉简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 几日后,青龙王的书简寄到了亚尔斯兰。法露希尔带著书简找到赵颖月,却不想这传讯玉简犹如话筒,將青龙王的口諭亲耳传到二人耳中。 不愧是青龙王,早就预见颖月此行可能会出岔子,连补品都备好了……不过这终究是好事。 法露希尔心想著,目光落到了赵颖月身上。 “我不走!” 赵颖月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她死死盯著法露希尔,眼中燃烧著怒火与不甘,“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修养些时日便好!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孤身一人在王都,內有奸佞,外有强敌,我怎么能……”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你进行任何高强度的战斗了。”法露希尔打断了她,“不仅如此,你连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留在这里,你不是助力,而是我的弱点。” “法露希尔!” 赵颖月几乎是吼了出来,她不敢相信这样冰冷的话会从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口中说出。 “我说的是事实。” 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她转向那位依旧单膝跪地的卫队长,“青龙王殿下的命令,我们会遵从。请你们准备好,半个时辰后,在北城门外匯合。” “遵命。” 卫队长低头领命,起身时深深地看了一眼赵颖月。隨后,四道身影再次化为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露台上。 “你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 赵颖月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试图推开法露希尔,但全身的剧痛让她连抬起手臂都无比艰难,最终只能无力地捶打著床铺,眼眶瞬间泛红,“你明知道……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王都里那些人……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你身边连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护卫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需要回去。” 法露希尔坐到床沿,伸手轻轻拨开赵颖月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乱发。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但其中的决断意味却未曾减少分毫. “颖月,听我说。青龙王陛下说得对,这是一场长久的战爭。我需要一个完好无损的、能够与我並肩作战的赵颖月,而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为我担惊受怕的朋友。你的健康,是夜龙国与亚尔斯兰结盟的重要基石,也是我个人最坚实的后盾。” “亚尔斯兰的医生能够解决你骨折的外伤,但调理气血、滋补精魄这方面,还是青龙王殿下更有办法。所以,回去调理好身体,这是命令,也是作为朋友的请求。” 她很少用“请求”这个词。 赵颖月看著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委屈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知道,法露希尔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大。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大局出发,也是发自內心的关怀。 最终,赵颖月垂下眼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夜龙国使馆派出的马车,在青龙亲卫的护送下,低调地驶向北城门。 法露希尔没有去城门相送,她只是站在塔楼的最高处,静静地目送著那辆马车匯入车流,穿过厚重的城门,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王都的喧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晚风吹动她浅蓝色的长髮,带来一丝凉意。 直到那最后一抹车辙的痕跡也再看不见,她才缓缓转身,走下旋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亚尔斯兰王城华丽而腐朽的轮廓。 法露希尔没有开灯,只是任由夕阳最后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坐下,沉默了许久。 整个空间里,只有她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一直以来,赵颖月,这位来自东方的朋友以她的热情、直率和强大的武力,为她分担了太多来自外界的压力。 但现在,她走了。 法露希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孤身一人,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早已习惯了將恐惧压在心底。 终於,她动了。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全新的羊皮纸,一支的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內鬼…… 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復盘著从这次勘探的全过程。 这次伏击来得太过精准,如果说多洛斯之门的选址恰好落在了渊主的沉眠之处是一个巧合,可这条沉眠数百年的大蛇没理由在一个如此恰到好处的时间甦醒。 再加上泽赫瑞尔在精准时机的协同攻击,分明是经过周密策划的陷阱。 如果不是赵颖月在绝境中祭出霸王见山,强行破开了渊主的袭击,她们一行人,包括她自己,恐怕早成为魔域禁泽里冰冷的尸骨。 临行前,那份递交给王都的行动计划,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查阅。 所以……如果真的如【涇渭贤者】所说,玩家不会是內鬼,那么內鬼也只可能出自以下几人之中。 她的笔尖终於落下,在羊皮纸的顶端,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第38章 沉默的推理 国王杜兰尼尔。 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对这个肥胖贪婪的男人而言,自己这个手握军权、在民眾中声望日隆的神眷者,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 他作为內鬼,动机太充分了。 借魔物之手除掉自己,是他最简单、最直接的选择。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魔法少女部队的指挥权,將这支王国最精锐的力量重新抓回手中。 甚至,如果部队陷入绝境,他或许认为有机会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现,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但……他有胆子和魔物直接勾结吗? 法露希尔的笔尖在杜兰尼尔这个名字旁边划了一个问號。这头肥猪贪婪且愚蠢,但也同样懦弱。 法露希尔的思绪稍作停顿,笔尖下滑,写下了第二个名字。 教皇斐因克。 如果说国王的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那这位漓神教的至高领袖,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冰冷,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是她,亲手从教皇手中接过了神眷者的权杖,接受了那份源自神明的赐福。教皇对她总是和顏悦色,言语间充满著期许和讚赏。 如果是教皇……那他的动机是掌控。 神眷者这个称號是荣耀,更是枷锁。它將她与教廷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当她的声望越来越高,甚至开始独立地与玩家们建立合作关係时,这份独立性本身,或许就已经触犯了教皇的禁忌。 一场惨败,一次几乎让她殞命的危机,足以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离了教廷的庇佑,她什么都不是。 这或许是一次敲打,一次警告,让她变得更听话。 教皇斐因克掌握著庞大的情报网络,信徒遍布大陆。想要无声无息地传递一些信息,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法露希尔心想著,在斐因克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点號。 笔尖继续下滑,第三个名字的出现,带著一丝迟疑。 大皇子多洛斯。 对於这位年轻的皇子,法露希尔的观感要复杂许多。她能从多洛斯的眼中看到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期盼,看到那份尚未被宫廷污浊所完全侵蚀的理想主义。 那么他可能有什么动机呢?虽然他看起来正直,但身处王室,对权力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 或许,在他看来,我这平民英雄的存在,反而阻碍了他整合王国力量、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道路。並且身为多洛斯之门计划的发起人之一,他获取行动信息的时间比国王和教皇更早,具备更充足的行动时间。 ……人心隔肚皮。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任何所谓的正直都可能不堪一击。 她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羊皮纸上,三个名字並列。每一个都代表著亚尔斯兰王国最顶层的权力。 法露希尔感到一阵疲惫,这种与人心博弈所带来的精神消耗,比在战场上挥舞刀剑更让她感到沉重。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水几乎在笔尖乾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尼洛。 帕斯卡军校的学长,最年轻的军事理论课教授。 那个总是默默站在远处,用温柔而沉静的目光注视著自己的金髮男人。他总是那么可靠,总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是他完整研究了预言石的功能和用法並交给自己。魔物的伏击完美的避开了预言石的预测,说明他们对预言石的能力和漏洞具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如果说亚尔斯兰还有人比法露希尔更加了解预言石,那只有尼洛。 可……尼洛学长的动机呢? 嫉妒?占有欲?法露希尔竭力在脑中构建这种可能性。 相处多年,法露希尔其实能感受到尼洛学长对自己淡淡的情愫。或许,他无法忍受自己与其他任何人走得近,尤其是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强大的玩家。 他想看到自己眾叛亲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样,他就能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法露希尔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这太扭曲了,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尼洛。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温柔的背后,也可能隱藏著最深的偏执。 权衡之下,法露希尔在尼洛的名字旁写了一个小小的“可能性极低”。 把他列入名单,仅仅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还有吗……没有了。提前知道行动计划的原住民,只有他们四个。 法露希尔放下笔,轻轻按揉太阳穴,陷入思考。 这四个人每个人都掌控著相当重要的权势与战术信息,任何一个人是臥底都將给给亚尔斯兰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每个人的嫌疑都不能排除。 忽然,法露希尔按揉的手停住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 法露希尔拿起笔,以近乎是自我折磨的决心,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爱琳。 她最忠诚的副官,那个將神眷者视为自己全部信仰的女孩。爱琳对她的崇拜近乎痴迷,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在战场上,爱琳永远是第一个挡在她身前的人。 法露希尔找不到任何爱琳会背叛自己的动机。 那对爱琳来说,等於亲手摧毁自己的信仰。 但……她有这个条件。 作为副官,爱琳对整个行动计划了如指掌,甚至比她自己记得更清楚。 如果有人能从她这里套取情报呢?爱琳虽然忠诚,但性格有些单纯偏激。 有没有可能,有人利用了她的这份单纯,用某种欺骗性的手段获取了情报?或者,在无意间,她对某个不该信任的人泄露了只言片语? 甚至……如果这份忠诚,动摇了呢? 羊皮纸上,五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国王、教皇、皇子、教授、副官。他们构成了她在这个国家权力的全部网络。 而现在,这张网上遍布疑云,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嫌疑,却又没有一个人有绝对的证据。 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攫住了她。 在赵颖月离开之后,环顾四周,她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竟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那些她本该信任的同胞,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仿佛戴著面具。 她苦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著无尽的讽刺。 她想起了【涇渭贤者】。那个总是戴著兜帽,眼神精明得像个商人的玩家。 他说过“我们玩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內乱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一个稳定的、能持续发布任务的亚尔斯兰王国,才是我们最好的收益来源”。 她也想起了【影牙破军】。那个在战场上像疯子一样冲向渊主的双刀战士,他的目的纯粹到只有战斗和变强。 还有那个叫【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女孩,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想著搜集这个世界的奇特宠物。 他们的动机千奇百怪,但都与这个王国的內部权力斗爭无关。 他们是异乡人,是“天外来客”,正因为这份超然,他们的行为逻辑反而变得清晰可辨,他们的立场,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显得比她任何一个同胞都更可靠。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她,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在被自己人背叛之后,唯一能依赖的,竟然是一群將这个世界视为游戏的玩家吗? 第39章 「雪顶初霜」 黄昏时分,阳光透过金鳶尾酒店二楼的彩色玻璃窗,將斑斕的光块投射在铺著洁白桌布的餐桌上,空气中瀰漫著现烤糕点、浓郁咖啡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料混合成的香气。 【影牙破军】用手指敲打著腰间的双刀刀柄,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酒店大堂的立柱旁。 他刚从临星塔交完一个连环委託,获得了不菲的经验值和金幣,正盘算著是去铁匠铺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精良武器图纸刷新,还是直接出城为下一阶段的装备升级准备材料。 对於他这种纯粹的战斗玩家而言,《汀月神约》里的一切非战斗內容都显得多余且乏味。 尤其是像金鳶尾酒店这种专为王都贵族和富商们提供奢靡享受的地方,在他看来,花上几枚甚至几十枚金幣——足够购买一组高阶恢復药剂的钱——只为了吃一顿数据模擬出的食物,简直是无法理喻的浪费行为。 游戏的核心难道不应该是变强、战斗、探索未知的区域和挑战更强大的敌人吗? 他轻嗤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二楼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动作顿时僵住了。 法露希尔。 神眷者殿下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双人桌旁。 常年著身的皮甲之外,套了一层不起眼的浅灰色亚麻斗篷,兜帽盖住了標誌性的浅蓝色长髮,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她微微低著头,正用一把小巧的银质勺子,小口小口地品尝著面前碟子的冰糕。 金鳶尾特色的“雪顶初霜”冰糕,由细碎的冰沙淋上南风谷精灵们酿造的百花蜜,最后点缀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带著露水的红浆果製成。 她脸上那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似乎在午后的暖阳下悄然融化了些许,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唇微微放鬆,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反倒像个正在享受难得假日的普通少女。 【影牙破军】的眉毛挑了起来。这画面实在是充满了违和感,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脑中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隱藏任务的触发点吗?还是某种提升好感度的特殊事件? 这位神眷者的攻略难度在官方论坛上可是被標记为地狱级別的,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都不该被放过。 他心中那点对“浪费时间”的鄙夷,瞬间烟消云散。 ---------- 当【影牙破军】毫不见外地在她对面的丝绒软椅上坐下时,法露希尔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握著银勺的动作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些。 “【影牙破军】阁下。”她开口,算是打招呼。 哨兵计划发布以来,【影牙破军】作为玩家中等级最高的那一批,和法露希尔有过不少合作。 在上次勘察多洛斯之门选址,遭遇使徒埋伏的时候,也是【影牙破军】及时掷出的弯刀,从狮鷲爪下救下了法露希尔。 为数不多尚可信任的玩家。法露希尔心里想著。 “神眷者阁下,” 【影牙破军】咧嘴一笑,带著几分玩家特有的隨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忙人,不是在指挥部就是在去往前线的路上。” “偶尔也需要补充能量。” 法露希尔的回答滴水不漏,她將一小块冰糕送入口中,冰凉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似乎稍稍抚平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继续交谈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继续品尝著自己的甜点,將独处的氛围重新凝聚起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矮人乐手的鲁特琴声填补了这片空白。 【影牙破军】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衣著华丽、举止优雅的贵族们,他们谈笑风生,討论著最新的戏剧、某位诗人的新作,或是即將到来的狩猎季,仿佛魔域禁泽的战火远在天边。 “这东西很好吃?”他隨口问道。 “尚可。”法露希尔淡淡地回应。 “我听说这里的招牌菜是『炙烤亚龙里脊』,据说味道一绝。” 【影牙破军】换了个话题,他想起在之前【兔兔】提到过,並对这道菜讚不绝口。 提到这个,法露希尔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她想起了那个像烈火一样明亮的女子。 “是的,颖月很喜欢。”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提及朋友时才会有的柔软,“她说这里的厨师能將亚龙肉处理得外焦里嫩,同时还能锁住全部的肉汁,是她在亚尔斯兰吃过最地道的美食。” “哦?看来是真的不错。” 【影牙破军】来了点兴趣,“我一直以为亚龙是挺凶猛的魔兽,没想到在这里成了盘中餐。这家酒店的供应量看起来还很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养殖场。” 法露希尔放下银勺,似乎不打算再吃了。她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动作依旧无可挑剔。 “金鳶尾酒店的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养殖空间。他们圈养了数千头亚龙,从孵化到育肥,都由专门的魔法师和驯兽师照看,確保隨时能为顶层的餐厅提供最鲜活的食材。” 【影牙破军】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 他想像著那样的场景:在王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下,不见天日的深处,成群的魔兽被当作牲畜一样圈养,只为满足上层贵族们的口腹之慾。 他见过前线的士兵为了节省一块乾粮而爭吵,也见过魔法少女们因为一支治疗药剂的短缺而倒下。 这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真是……奢侈。” 他低声说道,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法露希尔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赞同,但她什么也没说。 作为神眷者,亚尔斯兰王国的守护者,她不能,也不该在公开场合附和这种对王国体制的批评。 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的病灶在何处,那些肠肥脑满的贵族和昏庸的国王,正在一点点蛀空这个国家的根基。 她端起旁边的清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似乎想將刚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沉重压下去。她將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实际,也更冰冷的方向。 “奢侈,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財富和权力去维持。” 她的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性,“但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魔物的威胁日益严峻,只靠我们和你们这些异乡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是远远不够的。王国需要更高效、更强大的防御体系。” 【影牙破军】立刻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防御体系?你是说……” “王国最近重开了决策会议,多洛斯之门的计划,並未因为上次意外而取消。” 法露希尔直视著他,目光锐利。 她知道,这些异乡人是目前王国不可或缺的助力。 甚至说,是目前自己唯一能信任的单位。 “教廷也给予了支持。腐朽的木头虽然占据著高位,但当火焰烧到自己身上时,他们也不得不做出改变。” 她的言辞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影牙破军】能听出其中的坚定。 这个女人,正以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腐朽的王国里,艰难地推动著必要的变革。 “所以,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第40章 从你们玩家的视角 法露希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和【涇渭贤者】阁下,互相了解吗?” 【影牙破军】点了点头。 他自己是一名技术流玩家,有时候也会变卖游戏中多余的道具换取金幣甚至现实中的钱。 而【涇渭贤者】这种“土豪”,没少当他的客户。 “他是一位优秀的阵法师。” 法露希尔给予了客观的评价,“大皇子已经委託他,与王国的工程师们一同负责传送阵核心节点的构筑。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的部队,以及……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我们仍然需要对计划中的几个关键传送点进行实地勘察。” 她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勘察任务?” 【影牙破军】的眼睛眯了起来,“上次勘察任务几乎是灾难性的失败……现在赵颖月又不能出战……” “没错。”法露希尔打断了他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你们的力量。” 她看著【影牙破军】,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我相信,以【影牙破军】阁下的实力,一定能在这项计划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直接,既是情报的分享,也是一种招揽。 【影牙破军】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对他来说,什么贵族的奢靡,什么王国的未来,都不过是ai生成的游戏背景。 但新的冒险、强大的敌人和丰厚的任务奖励,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神眷者阁下亲自邀请,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他笑著说,“等任务发布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任务大厅看看。” 得到了预料中满意的答覆,法露希尔微微頷首。 她看向窗外,时间临近傍晚,正是燃灶做饭的时间。裊裊的烟火气中,亚尔斯兰的百姓在街道中穿梭交谈。有的赶在晚饭前想要完成最后一点工作,有的正在收拾各个摊位的商品准备收摊。 两个半大的孩子从马路这边嬉戏打闹到另一边,中途不慎撞到了一名穿著怪异、背著巨剑的玩家。 玩家也不在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便离开了。 无论是原住民还是玩家,大家似乎都已经开始对对方的存在习以为常。 她重新拿起银勺,將剩下的一点冰糕吃完。 【影牙破军】见状,起身准备道別,没想到法露希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想请你以玩家的身份解答一下。”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藏了深深的踌躇,似乎酝酿了很久,“我想知道……从你们玩家的视角,是如何判断一个人……到底是玩家,还是原住民?” ---------- 一小时前。 帕斯卡军校的战术研討室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羊皮地图时,那细微而又清晰的沙沙声。 巨大的魔域禁泽全境图铺满了整张橡木长桌,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法露希尔就站在这里,与尼洛並肩。 “啸风峡谷向南三十里,这里有一处地势平坦的盆地。” 尼洛身著军校教官的深灰色制服,金色的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持一根白蜡木製成的指挥棒,顶端轻点在沙盘上的一处凹陷。 这是多洛斯之门计划重启后,二人再次討论新的传送阵选址。 上一次的尝试以惨烈的失败告终——勘探小队被高阶魔物精准突袭,牺牲了数名魔法少女,法露希尔最为信赖的伙伴赵颖月也在战斗中身负重伤。 当时法露希尔曾经使用预言石预测了选址之地没有被魔物突袭的风险,然而使徒们利用预言石的漏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尼洛,就是给出了预言石使用方案的主要负责人。 “这里的地脉能量流相对稳定,山体可以作为天然的物理屏障。如果在此处建立传送门,只需要重点防御东面的隘口,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尼洛的声音温和、沉稳。 每一个选址建议都伴隨著详尽的分析,从地质结构到战略价值,再到施工难度,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她身著简洁的白色军装,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挺如松。 她的目光看似聚焦在尼洛指挥棒所指的位置,但实际上,她的心神却如同张开的一张无形大网,细致地捕捉著尼洛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们已经在这里討论了將近一个小时。 有了上次情报泄露、全军险些覆没的血腥教训,法露希尔在这次的选址討论中,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近乎冷酷的谨慎。 这次一对一的会议,不仅是是討论,也是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观察。 “这个选址很好。” 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它距离最近的黑森林过近,那里是高阶影兽的传统狩猎场。传送门建立初期,能量波动很容易吸引它们的注意。我们需要一支常备的、至少百人规模的精锐部队进行长期驻守。这笔开销,国会未必会批准。” 她提出的问题精准而尖锐,直指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 尼洛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法露希尔,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眸里,此刻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讚许,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你考虑得比我更周全,法露希尔。”他轻声说,收回了指挥棒,“你说得对,后勤和军费才是限制我们所有战略构想的根本枷锁。”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措辞。 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浮空水晶发出的轻微嗡鸣。 “关於……上次的事……”他终於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那块预言石……我只在实验室里进行了简单的研究,结果不够充分……我没想到那块石头只能检测到魔力低於使用者的单位的动向……对於使徒们那种存活数百年的个体完全无效。” 他没有直接说“对不起”,但他话语中的歉意已经无比明显。 他將那次情报泄露的根本原因,归结於自己对魔法道具研究的不充分,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为那场几乎酿成惨剧的灾难,承担一部分责任。 法露希尔静静地看著他。 她看在眼里。她看到尼洛在说这番话时,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了沙盘上那些代表著牺牲的红色旗帜上。 她看到他握著指挥棒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份努力想要表现出的坦诚背后,隱藏的挣扎与痛苦。 他是在道歉吗?还是在……试探? 第41章 你……值得信任吗? 尼洛·冯·埃德加,帕斯卡军校歷史上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 法露希尔的学长,也是在她最迷茫无助的时候,给予过她最多帮助和鼓励的人。 她记得他曾在深夜陪她一起分析战报,记得他曾为了她一句无心的“想看看雪”,而用魔法在训练场上降下一场只属於她的小雪。 他眼中的那份愧疚,看起来如此真诚,让她几乎想要开口安慰他,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但理性的那一部分,却在她的脑海中拉响了警报。 那张被她藏在胸甲內侧的羊皮纸,仿佛正隔著衣物散发著冰冷的寒气。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五个名字,而“尼洛”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作为军校的战术理论教官,他同样有权限接触到最高级別的军事计划。他那渊博的知识,此刻在她看来,既是財富,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足以策划一场完美的背叛,並为自己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研究不充分”,多么完美的藉口。 它既能表达歉意,將自己的责任限定在疏忽而非背叛的范畴內,又能巧妙地將关注点从情报为何泄露转移到道具为何失灵的技术性问题上,从而將自己从嫌疑人的漩涡中摘除出去。 这一刻,法露希尔深刻地体会到了身为总指挥官的孤独。 她不能依靠情感,不能心存侥倖。她的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都將以无数年轻士兵的生命为代价。 所以,她没有戳穿他。 “学长,我们汲取教训,是为了避免在未来犯下同样的错误。预言石的事,我会和教廷商议如何妥善处理。我对它的过度信任同样也是我的失误。不过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为多洛斯之门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新地址。” 她的声音冷静、清晰,精准地切断了话题中所有可能延伸向私人情感的脉络,將谈话內容强硬地拉回到了纯粹的公事轨道上。 尼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或许期待著她的质问,甚至是愤怒,那至少证明她还在乎。但法露希尔给予他的,却是比愤怒更伤人的、绝对的职业化疏离。 但他很快便掩饰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恢復了教官的身份,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么,我们来看第二个备选方案。緋红沼泽西侧的巨石高地……” 指挥棒再次在沙盘上移动起来。 討论仍在继续。房间內的气氛依旧肃穆而专业。 法露希尔的心里,仍然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在雪地里为她变出冰玫瑰的温柔学长,不是会背叛她的敌人。 但作为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在最终的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必须將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都置於绝对理性的审视之下。 法露希尔的目光再次扫过了魔域禁泽的地图。 真正的敌人,或许並不在那片沼泽之中。他们就隱藏在王都的繁华与阴影里,用看不见的手,拨动著所有人的命运。 而她,必须在下一次棋局开始之前,找出那个藏在棋盘背后的操纵者。 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孤身一人。 ---------- “也就是说,並没有一个绝对的、能在初次见面时就立刻辨认出你们玩家身份的魔法印记或者灵力特徵?“ 金鳶尾餐厅二楼雅间的雕花木窗外,法露希尔的声音却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寒玉,清冷而平直。 她端坐在桌前,面前的骨瓷茶杯中,色泽澄澈的红茶正冒著裊裊热气。 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碰过那杯茶,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对面那个言行举止都透著一股玩世不恭气息的男人。 【影牙破军】的身子懒散地靠著椅背,双手抱在脑后。听到法露希尔的问话,他轻笑了一声,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轻佻的弧度。 “哎呀,神眷者大人,您这么问可就有点为难我了。” 他眨了眨眼,语气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开玩笑,“我们玩家又不是什么特殊的魔兽品种,身上哪来的什么魔法印记。要我说,分辨方法其实很简单,我们这群人,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著,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明显不属於汀月大陆任何一个国家制式、布料奇特、剪裁贴身的黑色劲装。 “您看我这身行头,还有临星塔广场上那些穿著五顏六色奇装异服的傢伙,再听听我们嘴里偶尔蹦出来的那些任务、经验值、下副本之类的词儿,这不就是最好的分辨方法吗?我们和你们npc……嗯,和原住民,就像是油和水,看著就不一样。” 法露希尔的眉峰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我需要的不是感觉或大概,”她再次开口,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识別基准。比如,你们是否会对某种特定的探测魔法產生反应?” 看著法露希尔脸上那冰霜般的严肃,【影牙破军】终於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態。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嗯……探测魔法什么的,我还真没试过,不过估计没用。”【影牙破军】沉吟道,“不过,您说的金標准……倒也確实有一个。” “那就是,你也知道,復活。” 法露希尔语塞。 这个她確实知道,可……我总不能怀疑一个人,就上去捅他一刀吧? “確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系统没给我们加什么玩家光环,我们自己也看不到。说白了,就是一群行为模式和你们不太一样的外来户。” “不过话说回来,神眷者大人,你问这么仔细干嘛?难道王都有什么异人登记法案之类的东西要颁布?那我可得赶紧去搞个良民证了。” “没有良民证那种东西。”法露希尔语气生硬地吐出这句话。 “能帮上神眷者大人的忙,是我的荣幸。” 【影牙破军】重新恢復了那副轻鬆的口吻,“那么,今晚既然聊了这么多,您应该……有新的计划了吧?” 法露希尔的目光重新匯聚在【影牙破军】的脸上,那目光如此犀利,犀利到【影牙破军】感到心里一阵发毛。 身边的人一个接著一个被列入怀疑名单,孤立无援的感觉像一只大手,扼的她难以呼吸。 她一个人即便再努力,也无法突破这张被无数视线交织的大网。 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双刀玩家……他救过自己,並且作为玩家,没有做內鬼的条件和动机。 只能赌一次了。 “如果我说……有一个要求你绝对保密、绝对不能向任何其他人包括玩家透露的单人任务……你值得信任吗?” 第42章 绝对必要的人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惨烈战斗留下的伤口结痂,却不足以抚平背叛在人心上划开的裂痕。 漓神教教廷,亚尔斯兰王城內最神圣,也是最森严的禁地。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別处要稀薄、冰冷几分。 沉重的石质穹顶之下,终年燃烧著散发出奇异香气的圣油,那味道混杂著古老典籍的霉味,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法露希尔独自一人行走在通往教皇居所“静默星宫”的迴廊上。 她今天换下了一身戎装,穿著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教廷制式长裙,裙摆隨著她沉稳的步伐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悄然滑动。 她没有佩戴任何武器,甚至连一枚象徵身份的魔法徽章都没有。 这是她刻意为之的姿態——一种绝对的坦诚。 每隔十步,便有一尊手持战矛、面容模糊的石雕天使静立在壁龕中,它们空洞的眼窝似乎在无声地注视著每一个从下方走过的人。 这里没有守卫。 或者说,整座教廷本身,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不需要凡人来守卫。 法露希尔的脚步平稳而坚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在这份极致的冷静之下,是她绷紧到极限的警惕。 她正在走进一张她无法看清全貌的巨网的中心。 而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亲手去拨动其中一根最粗壮、也最可疑的蛛丝,然后静观其变。 “教皇陛下。” 通往居所的巨大黑檀木门前,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声音清冷而恭敬。 门,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 门后是一个近乎於苦修室的巨大圆形空间。 高耸的穹顶上,绘製著一幅描绘著神罚的壁画——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地,无数生灵在火焰与洪水中哀嚎。 教皇斐因克就站在那幅壁画的下方,背对著她。 他依旧穿著那身绣有月亮与繁星的黑色教袍,兜帽拉得很低,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他瘦削如枯枝般的身形。 “法露希尔。”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古墓深处传来的风。 “你来了。没有带你的副官,也没有带任何卫兵。看来,魔域禁泽的那次意外,让你成长了不少。” 他的话语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讽刺。 “惨痛的教训,必须被铭记,殿下。” 法露希尔走进房间,在她身后,那扇巨大的门再次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音。 她停在距离斐因克十步之遥的地方,再次躬身行礼。 “情报的泄露,源於知情者的繁杂。”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从今往后,我所有的高阶军事行动,都將以最精简的方式进行,並只向绝对必要的人匯报。” “绝对必要的人?” 斐因克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只能隱约看到他苍白的下頜和一双仿佛燃烧著幽暗火焰的眼睛。 “那么,在你心中,谁是那个绝对必要的人?” “您,教皇殿下。” 法露希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头,直视著那片深邃的阴影,目光坦然而坚定。 “您是漓神教的至高领袖,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也是我力量的来源。我的任何行动,都理应得到您的知晓与祝福。” 斐因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偽。 他那双隱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人的灵魂。 “很好。”终於,斐因克开口了,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那么,说吧。你今天单独前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行动?” “是为了多洛斯之门。” 法露希尔言简意賅地回答,“大皇子殿下的计划虽然得到了国会的初步批准,上次选址地点惨遭埋伏,新的选址未能確认。前线的压力日益增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决定,亲自带队,对最具潜力的几个备选地址,进行一次深入的实地勘察。” “又亲自带队?” 斐因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有过上次的经验,这种勘察任务,交给下面的斥候小队即可,何须你再次亲身犯险?” “因为这一次的选址,至关重要,也极度危险。” 法露希尔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目前综合条件最优的选址,位於緋红沼泽西侧的巨石高地。那里的地脉能量最为稳定,地势也易守难攻。” “但那里,同样也是魔域禁泽渗透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寻常的斥候小队根本无法深入。而且,上次的教训告诉我,任何一支由王国军方或教廷卫队组成的队伍,都有情报泄露的风险。我不能再用我部下的生命去赌了。” 斐因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一尊笼罩在黑暗中的雕像。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她此行的真正核心。 “所以,我决定,这一次的勘察行动,我將不带任何一名魔法少女或教廷卫兵。” 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在空旷的房间內迴响,“我会以个人的名义,与几名实力最顶尖的玩家合作,组成一支临时的小队,秘密前往巨石高地。” 这句话一出,房间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玩家?” 斐因克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著好奇、轻蔑与一丝警惕的复杂情绪。 “就是那些……行为怪诞、来路不明的异乡人?法露希尔,你疯了吗?你竟要將王国最重要的战略防线之选址,託付给一群……一群连来歷都无法查清的僱佣兵?” “他们不只是僱佣兵,陛下。” 法露希尔不卑不亢地纠正道,“他们是一股……无法被常理所束缚的力量。他们不忠於王权,不敬畏神明,他们行事的唯一准则,是利益与挑战。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被亚尔斯兰內部任何一方势力所收买或胁迫。”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冷静的语气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会真正地死亡。” “这意味著,他们是执行此类高风险任务最完美的消耗品。即便任务失败,情报泄露,我们也只是损失了几个可以復活的异乡人,而不会折损任何一名王国的精锐。” 这番话,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准备好的说辞。 她將自己对玩家的利用,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用一种纯粹的功利主义逻辑,来掩盖自己內心真正的目的——那就是,她已经不信任教廷和王国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了。 第43章 计划开始 斐因克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法露希尔静静地站著,等待著他的裁决。 她知道,这番话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在经歷了一次惨痛的背叛之后,用一群外人去执行最机密的任务,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许久,斐因克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用那些不会腐烂的木头,去搭建最危险的桥樑……这確实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你孤身一人,与那些野性难驯的异乡人同行,自身的安全如何保证?你是神眷者,你的安危,关係到整个王国的士气和信仰。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来了。法露希尔心中一凛。这正是她等待的反应。 “我的安全,无需担忧,陛下。” 她平静地回答:“最近出现在魔域禁泽外围的两大使徒,渊主被颖月重创,短时间內应该不会重现;泽赫瑞尔也被我的霜雪引刺伤,剑身上的神眷之力对他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他应该也在修养。” “我们这次行动以最小单位行动,绝不引人注意,並且任务只是勘察。一旦遭遇无法对抗的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撤离。” “而且,” 她微微抬起下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芒。 “我也想藉此机会,亲身去了解玩家这个群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既然他们已经成为这片大陆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那么逃避和无视,並非明智之举。主动去接触、了解,甚至……掌控他们,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番话,將她的个人行动,上升到了为整个王国探索未来战略的高度。 斐因克隱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似乎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微笑。 “掌控……说得好,法露希尔。说得很好。”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讚许,“看来,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的女孩了。你开始懂得运用权谋了。这很好。”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像象牙,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 “既然你已经有了如此周密的考量,我没有理由反对。” “你的计划,我批准了。但你要记住,你的生命,属於神明。不要轻易將它浪费在无谓的冒险上。” “谨遵您的教诲,陛下。”法露希尔再次深深躬身,“但是本次行动,法露希尔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的佩剑,霜雪引,在上次突围战中遗失了。法露希尔暂时没有趁手的武器,实力略有折扣。我想向教皇殿下请求几枚圣言符文,用以自保。” 圣言符文,是一种以漓神神力灌注在魔力水晶中製成的防御符咒,一旦被捏碎就会形成足以防御使徒级攻击的护盾,並向教廷发送自己当前的位置。 这不仅是自保的手段,也是向教廷表忠心的方式之一——一旦使用,也就意味著完全暴露在教廷的监视之下。 “没问题,我的孩子。” 斐因克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 他挥挥手,一沓金黄的小巧令咒从阴影中的长桌上飘出,落在法露希尔手心。 “关於你的武器,之后我再给你想办法。” 这也在法露希尔的预料之內。 对於这种身居高位、拥有无限权能的老狐狸,適当的示弱反而更能博取器重和信任。 “谢殿下恩赐。” 法露希尔立刻低头致谢。 “去吧。”斐因克挥了挥手,“愿神明的目光,始终注视著你。” 法露希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个房间。 当那扇巨大的黑檀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时,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计划……开始。 ---------- 魔域禁泽的深处。 在一座由活体血肉与黑色晶石构成的巨大巢穴中央,一具如同琥珀般的巨型虫茧,正隨著下方大地的脉动而有规律地起伏。 茧內,一个身形修长的身影悬浮在墨绿色的营养液中,无数泛著微光的肉质导管连接著他的身体,缓慢地修復著他苍白肌肤下的创伤。 特別是他的右肩。 那里,一个前后洞穿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渗出寒气,不断刺入他的血肉与魔力核心,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 那是一柄名为霜雪引的圣剑洞穿的伤口。 忽然,连接著他意识深处的一丝灵魂印记开始微微震颤。 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泽赫瑞尔的瞳孔是纯粹的深渊黑,没有一丝杂色。 他静静地聆听。 那是通过那根与他远在亚尔斯兰王都的眼线相连的魔力丝线,直接灌入他脑海中的意念片段。 ……孤身一人…… ……合作……勘察…… ……为了那座愚蠢的传送门…… 信息流中断了。 泽赫瑞尔依旧悬浮在营养液中,一动不动。但他的思维,却已开始飞速地运转。 孤身一人……不带任何隨从…… 那场伏击的核心,就是利用了她內部的背叛。 作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在未能揪出內鬼之前,將知情者范围缩小到极致,甚至只信任自己一人,这是最符合逻辑、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人类这种生物,其最强大的武器与最致命的弱点,永远都是他们那复杂而脆弱的同伴关係。 此刻,她最强的助力,那个刀法霸道得不像话的夜龙国女人,已经確认身负重伤,被送回了东方。这意味著,法露希尔的身边,缺少一个足以让使徒胆寒的高阶战力。 没有了那头雌龙的利爪,她就像是被拔掉了獠牙的母狮。 其次,她失去了武器。 这柄霜雪引与法露希尔心意相通,是她释放一身神圣魔力的最佳媒介。没有了它,法露希尔的战斗力至少要被削弱三成以上。 她或许还能施展魔法,但那些需要通过剑作为媒介才能发动的、威力巨大的招式,將再也无法使出。 一个赤手空拳的神眷者? 这简直就像是神明亲自为他送上的一份厚礼。 泽赫瑞尔缓缓地抬起左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被洞穿的右肩。 冰冷的触感与神圣魔力带来的刺痛感顺著指尖传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法露希尔在绝境之下,出於无奈与自负,所做出的一次高风险豪赌。 她赌自己能利用那些玩家完成勘察任务,赌自己不会那么倒霉,再次碰上他。 她以为他还在养伤,以为自己秘密的行动路线不会再次泄露。 何等的愚蠢。何等的人类式的傲慢。 泽赫瑞尔的眼中,幽暗的火焰开始燃烧。 上一次,他的目標只是重创她,夺走预言石,挫败人类的士气。 但这一次……他想要的更多。 她的意志,坚韧而纯洁,若是能將其一点点地打碎、污染、扭曲,看著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染上绝望、恐惧与沉沦,那將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他甚至可以利用她,向那个自以为是的教廷和腐朽的王国,传递一些错误的神諭…… “法露希尔……” 泽赫瑞尔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在粘稠的液体中化作一连串细小的气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残忍的笑容。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第44章 诱饵or毒药 魔域禁泽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带著腐烂植物与泥沼深处不可名状的腥臭,一丝丝地钻进【影牙破军】的呼吸里。 他半跪在一棵扭曲的枯败巨树根部,这里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恰好能容纳下一具人形大小的物体。 他刚刚將最后一个冰雕安置妥当。 那冰雕的形態栩栩如生,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轮廓。 虽然五官模糊,但无论是身形比例还是那份独特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清冷气息,都与法露希尔本人如出一辙。 冰雕通体散发著幽幽的淡蓝色微光,在这昏暗、被瘴气笼罩的沼泽林地中,显得既圣洁又诡异。 做完这一切,【影牙破军】缓缓直起身,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退后了几步,融入到更深的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而警惕地扫过四周。 远处的沼泽里,一个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裂,翻涌出更浓的恶臭;头顶的枯枝上,几只形似乌鸦却长著复眼的怪鸟发出沙哑难听的尖叫,扑棱著翅膀飞向了瘴气更深处。 一切正常。 但他並没有放鬆警惕。 脑海中,他再次回顾了过去十几个小时的行动。 这无疑是他进入这款游戏以来,接到的最刺激、也最核心的一个隱藏任务。 神眷者法露希尔亲自下达的指令,没有通过任何任务面板,只是在那间昏暗的酒店房间里,用她那冰雪般冷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清楚。 “……几天之后,我要你带著这几个冰雕,进入魔域禁泽。” 她当时的声音比那些冰雕还要冷,递过一张用特殊墨水绘製的地图。 “將这六个冰雕分別安置在这六个地点。务必確保它们在被发现前能够维持至少三天。” “这算是……诱饵?” 【影牙破军】当时忍不住问道,作为顶尖玩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简单。 法露希尔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你不需要知道它们的作用。” “ok,ok,npc大小姐你说了算。” 他换上一副轻鬆的口吻,“不过,这么大摇大摆地带著六个你的分身在沼泽里乱逛,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我一个人,目標小,行动快,但要护著这堆冰块,难度可不小。” “它们的气息会被箱子完全屏蔽,只有在你打开箱子取出时才会散发出来。我会告诉你具体的运送时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法露希尔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却透露出她早已考虑过所有细节。 “此外,我要你发誓,这件事,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最信任的同伴,包括任何一个玩家,也包括王都和教廷的任何人。” “发誓?” 【影牙破军】挑了挑眉,觉得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通常,npc只会用任务契约来约束玩家,这种要求以个人名誉发誓的情况,根本闻所未闻。 “是的,以你作为异界勇者的荣誉。”法露希尔直视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影牙破军】第一次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堆数据,而是一个真正陷入绝境、却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破局之法的人。 这大概是这游戏里最酷的任务接取方式了。 没有繁琐的对话选项,没有固定的流程,只有一场基於信任和判断的豪赌。 法露希尔赌他不会泄密,而他赌这个任务链的后续奖励绝对丰厚到令人咋舌。 “真有意思……”从回忆中抽离,【影牙破军】低声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这种深度参与主线剧情的感觉,可比单纯的刷怪练级爽多了。” 他不是【涇渭贤者】那种精於算计、把攻略npc当作集邮的傢伙,但他也不拒绝和这些魅力十足的“高级ai”打交道。 尤其是法露希尔这种,强大、冷静、背负著沉重的使命,偶尔又会流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这种反差感,极大地激发了他作为玩家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让我看看吧,法露希尔。你布下的这个局,到底要钓哪条大鱼。”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將身体压得更低,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著远方。 风声、沼泽的咕噥声、不知名魔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谱写著魔域禁泽永恆不变的恐怖交响。 ---------- 最后一片晚祷的钟声在空旷的穹顶下消散,余音仿佛被厚重的黑曜石地砖和雕刻著圣徒受难史的墙壁尽数吸收,未留一丝迴响。 法露希尔静立於漓神教教廷那高耸、冰冷的迴廊尽头。 从上次付出沉重代价的惨败,她便明白,敌人不仅在魔域的迷雾之后,更潜藏於王都亚尔斯兰的光明之下。 她无人可以完全信任。 一定要找出这个內鬼。 於是,这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在她孤独的办公室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被一点点地勾勒成型。 它精密、大胆,且不容任何差错。 向教皇匯报的“巨石高地”,只是她拋出的六个假目標之一。 事实上,她对每一个怀疑对象,都透露了一个不同的、听起来同样合情合理的秘密行动地点。 对她那位贪婪而愚蠢的国王陛下,她在一次关於军费的爭辩中,假装不经意透露出自己看中了“啸风峡谷”那处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 对一直对她表示关切的学长尼洛,她在一份战术推演报告的草稿中,留下了关於“幽光森林”魔法元素浓度的分析数据,並暗示那里可能是非常好的选择。 对大皇子多洛斯,她则在一次宫廷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关於在“緋红平原“建立前哨站以拱卫王都的宏大设想。 而对副官爱琳……她只是在整理地图时,用笔在“沉寂山麓”的位置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圈。 她將自己化身为一个信息迷雾的製造者,向黑暗中每一个潜在的监听者,都递上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毒药。 而现在,负责將这些“毒药”具象化的执行者——【影牙破军】,正在魔域禁泽的外围,按照她的秘密指令,在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奔波。 六个地点,对应六个冰雕。 这些冰雕由法露希尔亲自用蕴含著神圣魔力的冰元素凝结而成,每一座都雕刻成她自己的模样,栩栩如生,仿佛是她本人的分身。 而在每一个冰雕的核心,都埋藏著一枚教皇赐予的的圣言符文。 ……圣言符文一旦被击破,除了能够迅速召唤一个防御法阵,还会立刻將符文现在的位置传送给教廷。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內鬼真的存在,並且將他所知的情报传递给了第七使徒泽赫瑞尔,那么泽赫瑞尔必然会採取行动。 那个谨慎而残忍的魔物使徒,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在她落单且虚弱时將其擒获或杀死的机会。 带有自己气息的冰雕或许骗不过近距离的观察,但以泽赫瑞尔的狡诈与谨慎,他不会离自己太近。 只要远远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气息,就会放出铺天盖地的魔物前来袭击。 那些没有头脑只会执行命令的召唤兽……只会將沿途的一切都撕碎,包括那个作为靶子的冰雕。 泽赫瑞尔的攻击,將会是审判的狼烟。 任何一座冰雕被摧毁,就意味著持有对应假情报的那个人,就是藏在亚尔斯兰心臟里的毒蛇。 这个计划的全貌,除了法露希尔自己,无人知晓。连【影牙破军】也只知道自己是在执行一个声东击西的秘密任务,对於冰雕的真正用途一无所知。 她站在漓神教教廷最高的露台上,夜风吹拂著她浅蓝色的长髮。王都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陈开来,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 第45章 无害又多金的主顾 金鳶尾酒店,亚尔斯兰王城內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精灵果酒的芬芳以及贵族男女身上昂贵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每一张桌上都摆放著一支含苞待放的金鳶尾,花瓣上还凝著清晨的露水,那是巴托大臣专门命人用从南风谷运来,只为装点他这间日进斗金的產业。 財政大臣巴托。才是这间最富盛名的酒店,真正的老板。 巴托正站在二楼的包厢迴廊上,腆著他那被美酒佳肴餵养得浑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俯瞰著楼下热闹的大厅。 他的小眼睛因为愉悦而眯成一条缝,嘴角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也跟著一翘一翘。 今天酒店的生意格外兴隆,几乎座无虚席。 那些来自异世界的玩家们似乎有用不完的金幣,他们豪爽地挥霍著,点最昂贵的菜餚,开最醇厚的陈酿,他们的喧譁与笑声是巴托耳中最动听的交响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有些特別的身影。 那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女,粉色与银色交织的双马尾格外显眼,身上穿著一套在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被称作jk制服的奇特短裙装。 她正是最近在玩家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召唤师——【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 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著面前的一大盘蜜汁烤肋排,小巧的嘴唇被酱汁染得油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脸上洋溢著纯粹的、享受美食的快乐。 巴托对这位玩家有些印象,她似乎对战斗和任务没什么兴趣,反而终日流连於王都的各大美食店,像个不知疲倦的游客。 一个无害又多金的主顾,巴托在心里给她贴上了標籤。 然而,下一秒,巴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到酒店那雕著巨大金鳶尾纹章的橡木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瞬间让整个喧囂的大厅都为之一静。 是法露希尔。 神眷者殿下竟然会光临他这种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巴托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总是像一座行走的冰山,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金鳶尾酒店这种追求奢靡享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依然穿著那身象徵著战斗与威严的深蓝色皮甲,浅蓝色的长髮依然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冷冽的眼眸扫视大厅,空气中的热度都降低了几分。 大厅里的贵族和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贪婪地追隨著她。 巴托几乎要迎过去,生怕她还对当初军费的事怀恨在心,此行的目的是来砸了这家店。 但法露希尔没有理他。 她径直走到吧檯前,用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语调,点了一连串的名字,而且全都是酒店最受欢迎、但也最与她形象不符的甜点和零食——草莓冰糕、焦糖布丁、炸奶球、蜜饯果盘…… “最后,还要一份你们特色的熔岩酱烤龙脊。” 她的语气没什么感情,声音也很轻。 侍者和服务生们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点完了菜,法露希尔穿过半个大厅,步伐平稳地走向了那个角落的窗边,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她施施然地坐到了【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对面。 那个原本吃得正欢的粉发少女,在法露希尔坐下的那一刻,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她嚼动的频率慢了下来,那双总是闪烁著好奇与天真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的神采,让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 她只是优雅地拿起银质的小勺,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草莓冰糕,缓缓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对面的【兔兔】也反常地陷入了沉默。 她放下了手中的肋排,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嘴角的油渍,然后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小口。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吃饭的动作变得异常专注,仿佛眼前的食物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低著头,视线始终没有与法露希尔交匯,只是用刀叉切割著盘子里剩下的一小块肉,一次又一次,切得极为细碎,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这张小小的餐桌。 窗外的阳光透过琉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周围的食客们在短暂的安静后,又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烤龙脊被侍者端了上来。法露希尔拿出刀叉,轻轻切了一小块,蘸满了熔岩酱,送入口中—— ——辣。真辣,真不知道颖月为什么爱吃这个。 “枯萎林地”。 第六座冰雕放置的位点。 就在昨晚,这块冰雕,碎了。 ---------- 三天前。 临星塔附近的一家名为“神恩”的酒馆。 法露希尔穿著一件朴素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那头標誌性的浅蓝色长髮,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佣兵。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兔兔】。 【兔兔】似乎永远都是那副轻鬆愜意的模样,穿著她那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jk制服,两条粉银相间的双马尾隨著她晃动脑袋的动作轻轻摇摆。 “你知道的,兔兔。”法露希尔低声说道,“我们原住民中有內鬼,我不能信任任何人。根据【涇渭贤者】的理论,你们玩家可以信任。尤其是你,我们之前有过不少合作关係。” 【兔兔】咬碎了糖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笑嘻嘻地说道:“当然了,神眷者姐姐,如有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看不出任何杂质。 法露希尔没有立即回答。 她沉默地搅动著自己杯中的热茶,感受著陶瓷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兔兔】身上,实则如最精密的仪器,捕捉著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我需要你的帮助,【兔兔】。” 第46章 召唤魔法 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与脆弱。 “多洛斯之门的计划仍在进行,我准备亲自前往枯萎林地进行选址考察。但我怀疑教皇斐因克是內鬼,我一旦离开王城,他就会有所动作。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帮我时刻观察斐因克的动向。” 其实並不需要。我只是將这个秘密地点位置传达给你。 法露希尔甚至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怀疑【兔兔】,但绝对的谨慎让她做出了这个选择。 那场让她付出惨痛代价的伏击战中,她能感受到,泽赫瑞尔真正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那块甚至没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的预言石。 但实际上自己战胜菌母、解救小妖精並获取预言石的事,並没有太多人知晓。 除了尼洛、教皇、颖月、以及眾多魔法少女,只有当时隨行的两位玩家【影牙破军】和【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 连那个全力推动多洛斯之门的玩家【涇渭贤者】都对这块预言石一无所知。 【影牙破军】在那场渊主的伏击战中救了自己。如果他是內鬼,他没必要这么做。 所以,最后一个怀疑目標,法露希尔放在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身上。 直到那座冰雕破碎,一切昭然若揭。 盘踞在她心中最深的毒蛇,终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 金鳶尾酒店內,法露希尔看著对面那个仍在假装专注於食物的少女,看著她粉色的髮丝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在临星塔的委託版前,这个少女第一次看到她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混杂著崇拜与好奇的光芒。 她还记得,在几次共同执行的清剿任务中,她总是跟在队伍后面,一边吃著零食,一边轻鬆地召唤出各种可爱又强大的生物。 一切都显得那么天真烂漫,毫无破绽。 多么完美的偽装。 但当真正的证据摆在面前时,从前一贯习以为常的事,此刻却都成了疑点。 为什么【兔兔】明明对战斗、做任务没有丝毫兴趣,一心关注游玩和美食,她的等级却能和【影牙破军】这种刷图狂人不相上下,入选了自己的哨兵计划? 为什么【兔兔】一个仅仅来到汀月大陆两个月左右的异界来客,却对这片大陆上各个角落的风土人情、隱秘传说,乃至於哪家餐厅的哪道菜最好吃都了如指掌? 她就像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原住民,却又拥有著原住民绝不可能拥有的玩家身份。 【影牙破军】那个轻佻但敏锐的男人,曾向她肯定地担保,【兔兔】绝对是玩家。 因为在半个月前那场惨烈的伏击战中,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兔兔】被渊主那山峦般的巨口一口吞下,尸骨无存。 然而不久之后,她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临星塔,这是玩家独有的復活特权。 “汀月大陆不存在瞬移魔法。”【影牙破军】当时是这么对她说的,“当时被渊主吞下,只可能是玩家去復活了。” 那时候,法露希尔没有反驳。但现在,她那颗因无数次战斗和算计而变得无比冷静通透的心,给出了答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是的,汀月大陆没有瞬移魔法。 但是,这里有召唤魔法。 一种强大到可以在瞬间跨越空间,將契约目標从一个地点强制转移到另一个地点的召唤魔法。 整个逻辑链条在法露希尔的脑海里瞬间闭合。 真相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剖开了所有迷雾。 在【兔兔】被渊主吞噬,看起来必死无疑的那一瞬间,远在战场另一端的泽赫瑞尔,发动了他的召唤术。 如同收回一件工具般,泽赫瑞尔直接將她从渊主的巨口中召走,传送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过程快到极致,在混乱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只会认为她战死了。 隨后,她再从容地走到临星塔附近,偽装成刚刚復活的样子。 一场完美的金蝉脱壳,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被伏击期间,泽赫瑞尔和他的召唤物大军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主战场——他需要將【兔兔】召唤到別的地方,脱离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她不是玩家。 她也不是原住民。 她是泽赫瑞尔的召唤物。 一件偽装成玩家模样的、最完美的间谍工具。 她的高等级,是泽赫瑞尔赐予的力量;她对大陆的了解,源自於她那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主人。 甚至她所有的召唤兽都不是源於她自身,而是藏在暗中的泽赫瑞尔召唤而来。 法露希尔缓缓地將口中的冰糕咽下,一股寒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放下了勺子,发出了第二声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餐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的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兔兔】的耳中,也传入了周围那些努力偷听的耳朵里,“好吃吗?” ---------- 十年之前。 “走,孩子,走啊!” 爸爸,我该去哪? “米奈!別管我们了,往西走!快逃!” ……哥哥?哥哥,为什么不一起……哦,哥哥的腿被打断了。 “米奈……快走……” 妈妈是睡著了吗?可……睡著了为什么还睁著眼睛? 我快死了吗?这些……是不是都是幻觉?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泽赫瑞尔。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他的声音仿佛能直接钻入她的脑海,“那些身披王国徽记的刽子手。他们夺走了你的一切,不是吗?” “那个叫巴托的肥猪,正在用从你家乡掠夺的財富建造他的乐园。那个昏庸的国王,杜兰尼尔,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可能还分了一杯羹。而那个所谓的神眷者,那个被万民敬仰的简妮特,她又在哪里?她保护了亚尔斯兰的贵族,保护了教廷的威严,可她保护过你吗?” “我叫泽赫瑞尔。我无法还给你一个家,因为那个家已经被烧毁了。但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有能力向那些毁了你一生的人復仇。” “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你的忠诚,你那纯粹的、美丽的憎恨。” 米奈缓缓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泽赫瑞尔的手心。 “我……愿意。” 第47章 米奈,要好好吃饭 契约在那一刻成立。 她成为了泽赫瑞尔的召唤物,她的意志被刻上了无法违抗的绝对烙印。 从此,米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为主人而活的工具。 十年后,名为“玩家”的异界来客们通过临星塔降临汀月大陆时,一向谨慎的泽赫瑞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说著奇怪的语言,穿著奇特的服饰,拥有著死亡后亦能重生的诡异能力。 他们是一群无法用常理预测的蝗虫,可能会搅乱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混入他们中间的眼睛。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米奈。 他开始教导她。 他让她观看自己用水晶球捕捉到的玩家影像,让她模仿他们那种轻佻的、奇怪的说话方式。 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被玩家们称为“jk制服”的奇怪服装,粉色的挑染与银色的双马尾,是他在无数玩家样本中筛选出的、最具有迷惑性和亲和力的外形。 “从今天起,你有一个新的名字,” 泽赫瑞尔將一根棒棒糖塞进她的嘴里,糖果的甜味与契约的冰冷在她口中交织。 “就叫【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记住,你也是玩家,一个喜欢四处旅游、喜欢美食的召唤师。你的任务,就是成为他们的一员,然后,告诉我他们的一切。” 米奈,现在的【兔兔】,叼著棒棒糖,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清澈,笑容天真,仿佛还是那个边陲小镇的女孩。 ---------- “还吃吗?颖月喜欢吃这个。但我有点吃不惯,要不你帮我吃了。” 法露希尔的声音很轻,像冬日清晨湖面升起的薄雾。 法露希尔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推动了面前那只厚重的白瓷餐盘。 餐盘在光滑的亚麻桌布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兔兔】的面前。 盘中盛放的,是金鳶尾酒店最负盛名的招牌菜——熔岩酱烤龙脊。 那是取自地行龙最柔嫩的脊背肉,用数十种香料醃製足足十二个小时,再以矮人部落秘传的火山石板慢烤而成。 深褐色的龙脊肉表面覆盖著一层晶亮的蜜色油脂,隨著內部的热气微微颤动,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肉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浇淋在上面的酱汁。那酱汁呈现出岩浆般的暗红色,质地浓稠,表面泛著奇异的光泽,像是將滚烫的熔岩与璀璨的星辰一同封印在了其中。 【兔兔】的目光有些呆滯,她粉色挑染银色的双马尾垂在肩头,平日里总是闪烁著狡黠与好奇光芒的眼眸此刻一片茫然。 她的大脑似乎还停留在法露希尔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上,一时无法处理眼前这突兀的善意。 这不合逻辑。这不符合她收集到的任何情报。 泽赫瑞尔大人给她的指令中,法露希尔是一个极度理性、警惕心极强、几乎没有任何情感破绽的目標。 她们之间仅有的几次接触,也完全印证了这一点。 法露希尔静静地注视著她,冰蓝色的眼眸像两块未经雕琢的寒玉,清澈、深邃,却又仿佛能倒映世间的一切偽装。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她的眼神深处,没有泽赫瑞尔那种玩弄人心的残忍,也没有魔物那种纯粹的嗜血渴望。 那是一种被掩藏得很好的空洞与疲惫,像一株被迫在贫瘠土地上盛开的假花,外表鲜艷,內里却早已枯萎。 这是一个工具,一个可悲的提线木偶。法露希尔的真正敌人,是握著丝线的那个人。 於是,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高效的武器。有时候,一道精心烹製的热菜,比最锋利的冰刃更能瓦解一个人的心防。 尤其是对一个长期生活在谎言中的灵魂而言。 【兔兔】的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她缓缓地接过了法露希尔递来的刀叉。 她叉起一小块沾满了熔岩酱汁的龙脊肉,鬼使神差般地送入口中。 ……味如嚼蜡。在紧张的情绪中,【兔兔】实在做不到享受美食,即便这是王城最富盛名的名菜。 可不知为什么,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颶风捲起的残叶,在她眼前疯狂地飞舞。 她想起了那个边陲小镇,想起了自家的那片小小的、可以种出甜萝卜的土地。 她想起了母亲,那个总是能在艰苦的日子里用最简单的食材变戏法一样做出可口饭菜的温柔女人。 母亲常说:“米奈,要好好吃饭,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活下去。” 然后,一切都被毁了。 这一口龙脊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却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灵监牢。 那个被遗忘的米奈,那个渴望著美食与旅行、渴望著一个真正的家的小女孩,尖叫著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米奈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到法露希尔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她预想中的质问或杀意。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泊,但在湖面之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於理解的情绪。 她……什么都知道了。 一种当所有的偽装都失去意义时,猎物对猎手意图的本能感知。她看穿了她的身份,看穿了她的谎言,看穿了她的一切。 而她没有当场揭穿,没有喊来卫兵,只是给了她一盘热腾腾的烤肉。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酷。 一颗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米奈的眼角滑落,滴在洁白的餐盘边缘,溅起一朵微不可闻的水花。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拼命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来抑制喉咙里不断上涌的哽咽,但一切都是徒劳。 悲伤、委屈、恐惧、悔恨,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解脱感,像决堤的洪水,將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自己向泽赫瑞尔匯报法露希尔的动向,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利用玩家的身份接近那些毫无戒心的魔法少女,想起了自己间接导致了半个月前那场惨烈的伏击。 赵颖月濒死的模样,法露希尔失去佩剑时脆弱,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她不是什么玩家,她只是个卑劣的间谍,一个双手沾满了同胞鲜血的叛徒。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终於从她的齿缝间泄露出来。她连忙低下头,用那头可笑的双马尾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周围的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 手中的刀叉被她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於用力而泛白。她还在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仿佛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热泪混杂著美味的酱汁一同滑入喉咙,又辣又烫,灼烧著她的食道和內心。 她哭了。 她明白,从她吃下这口肉的瞬间起,这场虚假的游戏,就已经结束了。而她自己,这个被操纵的棋子,也终於走到了棋盘的尽头。 第48章 他就在这里! 法露希尔静静地看著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 她给予了对方足够的时间去宣泄。 堤坝在彻底崩溃之后,其內部的结构才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终於,米奈的哭声渐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噎。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泪痕的脸庞在金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与无助。她看向法露希尔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以及认命般的绝望。 “除了你,”法露希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语调平稳、冷静,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米奈最敏感的神经上,“泽赫瑞尔在王城,还有没有其他的眼线?” 米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浮现出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法露希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她注意到,米奈的脸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 ……仿佛生命力正在以能量的形式从她身上抽离。 “是契约的力量吗?!” 法露希尔的眉头骤然蹙起,快速起身抓住米奈的手腕,“回答我的问题,会让你死?” 米奈没有回答是或否。 她只是缓缓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悲哀与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 “死……?”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神眷者大人……您以为,我们这些东西……是真的活著吗?” 隨著这句话的说出,她眼中的光彩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就像被狂风吹拂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她放在桌上的双手,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甚至可以隱约看到下方青色的血管正在缓缓停止搏动。 生机在流逝。 法露希尔的心猛地一沉。 她意识到了一个被她忽略的关键问题。召唤物,並非独立的生命体,它们的存在完全依附於它们的召唤师。 它们的生命、力量,甚至意志,都源自於那个与它们签订契约的主人。 那么,如果一个召唤物试图背叛它的主人…… “没用的……”米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她的眼神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透出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嘲弄与怜悯的清明。她看著法露希尔,就像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棋盘上的可怜棋子,“我们……是无法……远离召唤师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著,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残存的生命力。 “距离越远……我们的存在就越不稳定……” “嗡——!” 米奈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法露希舍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一瞬间,金鳶尾酒店內所有的喧囂、光影、气味都离她远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变得无比缓慢而寂静。竖琴师的手指凝固在琴弦上,贵妇人举杯的动作停滯在半空,侍者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僵硬成一副假面。 她的思维,却在这一片绝对的死寂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是啊,召唤物根本就无法距离召唤师太过遥远…… 而米奈,这个偽装成【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召唤物,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经常活跃在亚尔斯兰王城的核心区域。 她逛遍了这里的美食店,参加过临星塔的庆典,甚至能够自由出入守备森严的魔法少女营地……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绝对的前提之上。 那就是,她的召唤师,魔王第七使徒泽赫瑞尔,一直就在她附近。 法露希尔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她所能操控的任何冰系魔法都要冰冷,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直衝天灵盖,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意味著……泽赫瑞尔不在遥远的魔域禁泽深处。 他就在这里。就在附近! 他就在这座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金鳶尾酒店里!或者,就在一墙之隔的某个地方,用他那双充满了恶意的眼睛,如同欣赏舞台剧一般,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她们此刻的一举一动! 法露希尔猛地抬起头,凌厉如冰刃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大厅。 每一个正在谈笑风生的贵族,每一个低头擦拭酒杯的侍者,每一个醉眼朦朧的商人,甚至是楼上包厢迴廊里那个身影肥胖、正举杯遥祝的巴托大臣…… 在这一刻,每一个人的脸孔在她眼中都变得模糊而可疑,都可能是一张由泽赫瑞尔戴上的人皮面具! 她给米奈的这盘烤肉,她试图策反米奈的这番对话,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这一切……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上演! 这是一个以整个酒店为牢笼,以所有无辜者为肉盾的,针对她本人的巨大陷阱! “快……走……”米奈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餐桌上,再无声息。 主人已经收回了赋予她的一切。 ---------- 法露希尔踉蹌地衝出金鳶尾酒店。 寒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像一把冰屑拧成的刷子,粗暴地刮擦著法露希尔的內臟。高跟皮靴敲击石板路地面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与自己狂乱的心跳混杂成一片骇人的鼓点。 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幅充满恶意的动態油画。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每一个行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又似乎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转动间都藏著泽赫瑞尔那张惨白而讥讽的面孔。 那个衣著华贵的商人,他投来的一瞥是否是监视? 那个依偎在情人怀里的少女,她嘴角的弧度是否是嘲弄? 街角阴影里那个蜷缩的乞丐,他浑浊的眼球里是否也映著自己的狼狈身影? 恐慌如同一张巨大的、湿冷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將她包裹。每一缕空气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致命的毒雾。 她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中央,聚光灯灼烧著她的皮肤。 而那个名为泽赫瑞尔的观眾就坐在最黑暗的角落,欣赏著她的无助与丑態。 那种被彻底洞穿的感觉,比任何刀刃刺入身体都要痛苦。 她强迫自己拐进一条狭窄、昏暗的巷道,背脊用力地抵在粗糙而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地喘息著。 腐败的积水和食物残渣的气味刺入鼻腔,但这骯脏的、被遗忘的角落反而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她將脸埋入手掌,指尖冰凉,掌心却因冷汗而湿滑。 怎么办? 第49章 是缺陷,也是唯一正解 她就像一个蒙著眼睛的剑客,自以为精妙的剑招在对方看来全是破绽。 ……输了。 在交手之前,她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泽赫瑞尔甚至可能早就看清了她六座冰雕的假象,但他將计就计,甚至可能只为了嘲弄这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神眷者,就將已经暴露身份的米奈放回了王城。 他把一切都算了进去。他断言即便米奈的身份已经暴露,但以法露希尔的魔力,看不穿他的偽装。 他肆无忌惮。 他想要的就是她的崩溃。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 就在这精神即將被碾碎的边缘,一段被遗忘许久的对话,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弱星光,突兀地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尼洛学长。 “那块预言石……我只在实验室里进行了简单的研究,结果不够充分……” 饱含歉意的声音在记忆中迴响,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我没想到那块石头只能检测到魔力低於使用者的单位的动向……对於使徒们那种存活数百年的个体完全无效……” 完全无效。 当时,这句话带给她的只有更深的挫败和对尼洛研究失误的无奈。 预言石无法预警最危险的敌人,这简直是圣物最大的讽刺。 但现在,在这条散发著腐臭的巷道里,在这被彻底看穿的绝境中,这句话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混沌与迷雾! 法露希尔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冰蓝色眼眸中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光芒。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刺痛让她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了!无效! 预言石的缺陷,它的无效,正是此刻破局的唯一关键! 她一直以来都用错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总想著让预言石去“找到”敌人。可当敌人强大到能將自身的存在从预言石的预测中抹去时,这种“寻找”就註定失败。 但是,反过来想—— 如果她使用预言石,不是为了去找到那个看不见的敌人,而是去“看到”所有看得见的人呢? 法露希尔的心跳重新变得强劲有力,但这一次不再是源於恐慌,而是源於一种冰冷刺骨的兴奋。 她的思路在瞬间被彻底打通,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急速成型。 她可以立刻催动预言石,將它感知力的光环以金鳶尾酒店为中心,瞬间覆盖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在这片光环笼罩之下,街道上的每一个行人,酒店里的每一个食客,甚至是屋顶上打盹的野猫,只要他们的魔力低於自己,都会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被清晰地標记出来,形成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无比详尽的动態地图。 而泽赫瑞尔……那个魔力远在她之上的第七使徒,他在这张布满了光点的地图上,將会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会是一个预测上的盲区! 所有人都在那里,唯独他不在。 他的“不存在”,恰恰以最精確、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暴露了他存在的坐標! 尼洛的失误,教廷的无能,这件圣物本身的缺陷……所有这些曾经让她感到愤怒和无力的因素,在这一刻,却阴差阳错地编织成了一把能够精准刺向敌人的匕首。 巷道的黑暗再也无法困住她。法露希尔挺直了背脊,脸上最后一丝惶恐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所取代。 她从贴身的魔法口袋中取出了那枚预言石。 石头不大,只有掌心大小,通体温润,散发著微弱的圣洁光芒。 “以神眷者之名……”她闭上眼睛,低声吟唱。 淡蓝色的魔力从她身体里涌出,如同溪流般注入手中的预言石。 精神力瞬间张开。 她与生俱来的“听风”天赋,像一张大网,笼罩了金鳶尾酒店附近每一缕扰动的气流。 整个世界在她脑海中以另一种形式重构。 无数个或明或暗的光点亮了起来,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生命。 街道上,那些移动的、密密麻麻的光点是行人。 金鳶尾酒店里,那些静止或缓慢移动的、亮度不一的光点,则是正在用餐的客人们。 她能“看”到酒店二楼包厢里,財政大臣巴托那肥胖身躯所散发的、混杂著贪婪与油腻气息的微弱魔力光点。下一步,他会回到那份私密的包间,去盘点今天又搜颳了多少金幣。 她能“看”到酒店大堂,那个举著麦酒杯子大肆吹嘘的玩家。下一步,他会一个失误踩翻脚下的长椅,麦酒劈头而下把他淋成落汤鸡,引得眾人纷纷大笑。 她甚至能“看”到那个已经失去意识,代表著米奈的那个极度黯淡的光点,就像风中残烛。下一步,她的生命气息即將彻底消失…… 她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扫描著脑海中的这片星图。 她扫过酒店的大堂,扫过每一个窗户,扫过酒店门前停靠的华丽马车,扫过对面建筑的屋顶…… 忽然,她的精神猛地一滯。找到了。 就在金鳶尾酒店正对面的一栋三层建筑的顶楼阳台上。那里,有一个负责警戒的城卫兵。 下一步……没有下一步,看不到。 那就是泽赫瑞尔。他正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幽灵,静静地俯瞰著酒店门口,俯瞰著这条街道,或许,也正看著刚刚从那里仓皇逃出的自己。 法露希尔缓缓收回了魔力,脑海中的星图瞬间消失,世界又恢復了它本来的样子。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凝结如实质的战意。 她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巧的烟花。 抬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映成橘红色的夜空,她轻轻拧动了烟花筒的底座。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喧囂完全掩盖的锐鸣,一道纤细的蓝色光线从她手中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路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吸引,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那道蓝光在升到最高点后,猛然炸开。 一朵巨大无匹的冰晶雪花,在夜空中缓缓成型,无数细碎的魔力光点如同钻石尘埃,从雪花的边缘簌簌飘落,在半空中便消散无踪。 “哇!好漂亮啊!” 一个孩子指著天空,兴奋地叫喊起来。 “这是哪家的贵族在庆祝生日吗?真是大手笔。” 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满脸艷羡地讚嘆。 ---------- 此刻,在王城各处。正在一间武器店里仔细擦拭自己法杖的爱琳,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专注瞬间被决绝取代。 她將法杖重重放在桌上,对目瞪口呆的店主扔下一句“记在神眷者帐上”,便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在城墙上巡逻的几名魔法少女,看到了那朵雪花,立刻默不作声地脱离了卫兵的队列,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朝著信號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某个秘密训练场里,正在进行冥想的十几名魔法少女同时睁开双眼,她们没来得及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起身、拿起武器、鱼贯而出。 巨大的雪花在夜空中停留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淡去。 法露希尔站在原地,仰头看著夜空,直到最后一丝魔力光点也消散在晚风里。 泽赫瑞尔……如果王城是你亲自选择的战场,那就在此……为你谱写终章。 第50章 决战的號角 泽赫瑞尔喜欢高处。 站在金鳶尾酒店对面,那栋不起眼的税务所建筑楼顶,他能將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晚风带著城市特有的、混杂著食物香气与水渠湿气的味道拂过,掀动他身上那件不甚合身的城卫兵皮甲。 他皱了皱眉,厌恶地感受著粗糙皮革摩擦著他脖颈的触感。 这种偽装让他感到自己沾染了凡俗的污秽,像一条披著老鼠皮的蛇。 但他需要这个视角。 他需要亲眼看著自己的作品——那个名为米奈的,代號【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的召唤物,如何完成她最后的使命。 酒店大厅內,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切都清晰可见。他的小傀儡正瘫软在椅子上,那张曾经偽装得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与死气。 生命力正从她的身体里飞速流逝,那是契约的反噬,是召唤师收回力量的必然结果。 对於一个已经暴露、失去价值的工具,这是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而他的真正目標,法露希尔,就坐在米奈的对面。 神眷者……泽赫瑞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著她,如同一个挑剔的收藏家在审视自己势在必得的珍宝。 多么迷人的姿態。 半个月前在魔域禁泽的那次交手,虽然未能夺走预言石,但那柄名为霜雪引的长剑却刺伤了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人类女子的威胁与……趣味。 剑上附著的神圣魔力至今仍在隱隱作痛,像一根扎进灵魂的冰刺,时刻提醒著他那次不算完美的狩猎。 但也正是这份疼痛,让他的占有欲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热。 他要得到她,彻底击溃她那份倔强的灵魂,让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出与那种迷人的脆弱臣服。 对……就像现在这样……迷惘,绝望…… 泽赫瑞尔看到法露希尔踉蹌著走出金鳶尾的大门,钻进那个狭窄的小巷。 呵,这个女人,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我的观测了吗? 他看到法露希尔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物品。那是一块拳头大小、莹白剔透的石头,內部仿佛有星云在流转。 预言石?泽赫瑞尔的瞳孔微微收缩,隨即又舒展开来,不屑的嗤笑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多么幼稚的举动。 她以为凭藉这件小玩具,就能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一个魔王使徒的位置?何其天真。 这是弱者的武器,依赖外物,充满局限。 法露希尔,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那身为人类可悲的想像力。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法露希尔將一丝魔力注入预言石。 石头亮起微弱的光芒,內部的星云旋转得稍快了一些,然后……就再无反应。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泽赫瑞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已经能想像到法露希尔此刻內心的失望与焦灼。 真是……美味的情感。 她一定在想,內鬼已经倒下,但幕后黑手却消失无踪,自己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是愤怒地將酒店翻个底朝天,还是茫然地带著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返回教廷?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乐于欣赏的,属於失败者的挣扎。 他继续注视著。 法露希尔握著预言石,並没有流露出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仿佛手中的圣物是否起效,与她毫无关係。 这不对劲。泽赫瑞尔的笑容僵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毫无徵兆地劈入他的脑海,瞬间照亮了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將它们串联成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她拿出预言石,不是为了寻找他。 而是为了排除其他人!只有自己身上充沛的魔力可以隔绝她的探查,可这偌大的王城,除了他,还有谁的魔力能超过神眷者法露希尔? 恍惚中泽赫瑞尔仿佛又看到了灰岩哨伏击战中,这个魔力枯竭的女人,来自三百米外的那惊天一剑。 那一瞬间恍若死神降临的滔天杀意,至今想来仍让泽赫瑞尔胆寒。 该死!一股源於失控的恐惧,从泽赫瑞尔的脊椎一路窜上大脑。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傲慢在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泽赫瑞尔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地做出反应。他体內的魔力猛地爆发,包裹住身体的城卫兵皮甲瞬间被黑色的魔气腐蚀、撕裂,露出了底下那身剪裁优雅的燕尾服。 他准备发动暗影迁跃,这是汀月大陆最接近瞬移的魔法,能让他在一息之內出现在百米之外。 然而,就在他魔力涌动的瞬间,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魔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建筑。 是寂静冰域结界!她什么时候布下的? 泽赫瑞尔的心臟骤然紧缩。他猛地抬头,望向通往天台的唯一出口。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標誌性的浅蓝色的长髮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宛如极北冰海的寂静。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魔王第七使徒,泽赫瑞尔。” 法露希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划破夜空,钻进泽赫瑞尔的耳朵里。 “你在找我?” 泽赫瑞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二十股强大的魔法气息正从王城的各个方向朝这里高速接近。她们已经完成了包围,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天空,地面,甚至是地下,都已被那冰冷的魔力渗透。 这里已经不是亚尔斯兰的王城,而是法露希尔为他量身定做的冰雪囚笼。 “神眷者法露希尔,” 泽赫瑞尔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燕尾服的衣领,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优雅而从容的假笑,仿佛刚才试图逃跑的狼狈模样从未发生过。 “不得不承认,你给了我一个惊喜。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也能迅速冷静下来,找出唯一的破局之道……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对付你,任何代价都值得。” 法露希尔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那不是霜雪引,只是一柄普通的长剑。寒意如同藤蔓攀上了长剑,精钢吱吱作响,魔力蓄势待发。 这一次,绝对不会,放你离开。 第51章 魔物攻城? 夜风在天台边缘被撕裂成尖锐的呼啸。 泽赫瑞尔的身影在瓦砾与尘埃中闪烁,如同一个鬼影。 暗紫色的召唤法阵在他指尖生灭,化为撕裂空气的利爪,从四面八方尖啸著扑向法露希尔。 法露希尔挥舞著精铁长剑,每一次划过空气,都带出绝对零度般的凛冽寒气。 那些利爪尚未靠近,便在半空中被冻成僵硬的冰坨。 能量的对撞密集而无声。 黑暗魔力试图污染、吞噬,而神圣的冰霜则意图净化、冻结。 然而,焦灼感正在泽赫瑞尔的心中蔓延。 他本以为手到擒来。一个失去了神器的神眷者,应该在他的玩弄下不堪一击。可事实是,法露希尔的战斗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只有一片要將敌人彻底抹除的冰蓝色杀意。 那次在沼泽里,霜雪引在他胸口留下的伤痕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那股神圣力量的灼烧感,至今未能完全驱除。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让泽赫瑞尔的傲慢受到了挑衅。 “真是顽强。” 泽赫瑞尔轻笑著,身形向后飘退数米,暂避开法露希尔一道追击而来的冰枪。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口,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愉悦。 “神眷者,你的確比我想像的更有趣。但是……你似乎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只是调整著呼吸,全身的魔力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冰火山,积蓄著下一次雷霆一击。 在她眼中,泽赫瑞尔的任何言语都只是干扰判断的杂音。 看到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泽赫瑞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你在这里与我缠斗,將我当成唯一的敌人。可是……法露希尔,你有想过,如果我在这个你誓死保卫的王城里,召唤出一支魔物大军,你该怎么办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刺入了法露希尔的心臟。 她的动作停滯了。 在魔域禁泽,她可以不计代价地战斗,因为那里是战场。 但在这里,在王都,在无数手无寸铁的平民身边,她的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造成万劫不復的后果。 泽赫瑞尔的威胁,精准地击中了她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就是这一剎那的迟疑。 泽赫瑞尔嘴角的笑意达到了顶点。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一个微缩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复杂法阵急速成型。 “真是天真得可爱啊,神眷者。” 他低语著,语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充满了致命的恶意。 “暗蚀之矛!” 一道比夜色更深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长矛,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射出。 它轻易地穿透了法露希尔因心神动摇而出现瞬间滯涩的魔力护盾,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 剧痛在胸口炸开,法露希尔的瞳孔猛然收缩。 剧烈的衝击力让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在空中散成一片悽美的血雾。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是被狂风吹断的残花,向后倒飞出去,越过了天台的边缘,坠向下方数十米高的街道。 失重感包围了她。城市的灯火在视野中飞速旋转。 就在她的身体即將坠落到一半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比她下坠更快的速度从下方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托住她的后颈,將她下坠的势头稳稳卸去。 动作轻巧、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仿佛只是从树上摘下一片飘落的叶子。 法露希尔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著几分轻佻、几分兴奋的年轻男人的脸。 【影牙破军】。 “哟,神眷者老大。” 姜游吹了声口哨,抱著法露希尔轻盈地落在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单膝跪地,姿態瀟洒。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这个出场方式,应该能加不少好感度吧?” 好感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不得思考,法露希尔迅速翻身站稳。 极寒的魔力从法露希尔的掌心涌出,封冻了翻卷的皮肉与肆意流淌的鲜血,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被细密的冰晶强行缝合,带来一阵尖锐刺骨的麻痹感。 那不是治癒,而是封冻。 她强行用极寒的魔力冰封了自己的血管与神经,將那些诡譎的黑气与剧痛一同锁在冰层之下。 这是一种饮鴆止渴的手段,粗暴而有效,足以让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暂时忽略肉体的悲鸣。她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神中的冰冷却分毫未减。 泽赫瑞尔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他死死盯著那个突然出现的玩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些异乡人,拥有著匪夷所思的不死之身和奇怪的能力,是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又来了一只虫子。”他冷冷地说。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姜游。 “你这混蛋……!”一声包含著极致愤怒与心痛的娇喝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著,一道耀眼的粉色魔法光弹呼啸而至,擦著泽赫瑞尔的脸颊飞过,將他身后的一处石雕装饰炸得粉碎。 爱琳第一个衝上了天台,她手持法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当她看到远处屋顶上嘴角溢血的法露希尔时,双眼瞬间红了。 “殿下!” 隨著她的呼喊,更多的身影涌上了天台。 十几名魔法少女迅速散开,结成战斗阵型,各色的魔力光辉在她们手中亮起,將整个天台照得亮如白昼。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决然,目光如利剑般锁定在泽赫瑞尔身上。 亚尔斯兰王国最精锐的魔法少女部队,终於赶到了。 泽赫瑞尔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个包围圈。隨后,他优雅地抬起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整个亚尔斯兰王城的夜空。 “看来,热身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意味:“神眷者,你的失误在於,总以为能將战场局限在自己选择的范围內。但对我而言,任何地方,都能作为我的舞台。”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道暗紫色的裂隙被无形的力量撕开。 裂隙內部翻涌著浓稠如墨的混沌能量,散发出硫磺、腐肉与深渊泥沼混合的恶臭。紧接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与尖啸从中喷涌而出。 那是属於魔域禁泽的声音,是无数生灵被扭曲、被吞噬、被重塑后发出的绝望合唱。 “出来吧,我的孩子们。” 泽赫瑞尔轻声吟咏,像是在呼唤自己心爱的宠物,“让这座繁华的牢笼,感受一下真正的自由。” 第52章 能吹嘘一辈子的任务 长著蝙蝠翅膀和利爪的飞行夜魔,发出刺耳的尖啸,率先冲向城市的灯火;体型庞大、由污泥与骸骨构成的沼泽巨像,笨重地从空中砸落,轰鸣声与平民的尖叫声瞬间混杂在一起;更有点点黑影,如同雨点般落下,那是无数灵活的、长著锋利节肢的掠食者,它们在建筑物的墙壁上飞速爬行,寻找著一切活著的猎物。 警钟还未敲响,屠杀已然开始。 “不……”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望著眼前的末日景象,绝望地喃喃自语,手中的法杖险些滑落。 “怎么会……在王城里……”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包围圈中蔓延。 她们是亚尔斯兰的精英,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她们战斗的场所永远是边境的堡垒与荒芜的战场。 保护平民是她们的天职,可眼下,被她们保护的对象,却以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態,直接暴露在了魔物的獠牙之下。 一片死寂中,法露希尔的声音如同一柄砸碎冰面的重锤,清晰而决绝。 “快!疏散民眾!” 法露希尔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混乱,她的冷静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勉强稳住了魔法少女们因恐惧而动摇的心神。 “爱琳!你带一队,从东城门方向组织防线,引导平民撤离!其余人,以小队为单位,清除街面上的骨翼夜魔,为平民爭取时间!不要恋战,以救援为主!” “是,殿下!” 爱琳的脸上血色尽失,但听到法露希尔镇定的命令,她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恐慌都是致命的。 她迅速点了几个女孩的名字,一道道不同顏色的魔法光辉亮起,她们组成一个防御阵型,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混乱最严重的街区。 其余的魔法少女也立刻行动起来,她们不再向上仰望那两个神仙打架般的恐怖存在,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地面上最直接的威胁。 冰锥、火球、风刃在街道上空纵横交错,精准地射向那些俯衝的骨翼夜魔,为仓皇逃窜的平民们清理出一条条求生之路。 天台上,只剩下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 泽赫瑞尔微笑著,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切。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前去救灾的魔法少女,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法露希尔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隔著咆哮的魔物与燃烧的城市,对著法露希尔,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的军礼。 就是这个敬礼。 如同钥匙开启了尘封的记忆之锁,瞬间,法露希尔的整个世界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与白的灰烬。 她的耳边,魔物的嘶吼声、建筑的崩塌声,都渐渐远去,被另一个战场的声音所取代——那是沼泽地里泥泞的跋涉声,是同伴濒死的喘息,是利爪撕开血肉的闷响。 那一次……那次她和爱琳带领著魔法少女分队深入魔域禁泽,回撤的路上途经四个补给点却一无所获。法露希尔率领弹尽粮绝的魔法少女们用尽魔力截杀了螟王,却遭遇了泽赫瑞尔的魔物包围。 身陷囹圄之地,理智告诉她,当时的唯一正解是拋下身边所有的人,独自杀出重围,或许可以换得一丝生机——正如颖月的先祖赵白羽將军,孤身带回王国兴亡之秘。 可当她將这个消息告诉爱琳、告诉其他魔法少女们时,没有从这些弃子身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怨言,只有由衷的喜悦——原来他们的领袖、他们的图腾,还可以藉助自己的牺牲换来一线生机。 若没有最后来自玩家的驰援,也许那一天,就是爱琳等人的埋骨之日。 爱琳她们得救了……可我没有。法露希尔心说。 这么久了,我一直在为心中那一剎那升起的抉择而愧疚。那一念之间作为逃兵的罪恶感,至今仍旧灼烧著我的灵魂。 这一次,身后即是王城子民。 这一次,绝无退路。 泽赫瑞尔……到了我们算总帐的时候了。 ---------- “保护民眾!!” 爱琳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她挥动法杖,一道光之屏障勉强挡住了几只低阶魔物的衝击,但屏障在密集的撞击下摇摇欲坠,光芒迅速黯淡。 其他的魔法少女们也已经陷入了苦战。 她们三五成群,结成小型的防御阵,用魔力弹、冰锥和火焰艰难地清理著靠近疏散人群的魔物。 然而,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无穷无尽,仿佛整个魔域禁泽的污秽都倾泻到了这座繁华的王城之中。 不行……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疏散的速度太慢了,而魔物源源不绝。仅凭她们几十个魔法少女,根本不可能在保护所有人的同时抵挡住如此规模的兽潮。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瞬间搅乱局势,为疏散爭取时间的办法。 法露希尔的目光穿透下方无尽的魔物,最终落在了那座灯火通明、结构华丽的建筑——金鳶尾酒店上。 酒店里,惊慌失措的贵族和食客们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而那个肥胖的身影,財政大臣巴托,正被几个护卫簇拥著,试图从后门逃离。 呵…… 又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急速成型。 此刻,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绝望,唯有以更彻底的疯狂,才能劈开一条生路。 “这么大场面,可惜了【兔兔】不在。” 【影牙破军】在她身边小声嘟囔著,“让她来对付这些召唤兽说不准有机会……” 啊……他还不知道【兔兔】已经……只能之后再跟他解释了! 她猛地转向【影牙破军】。 “你不是喜欢刺激的任务吗?”法露希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著决绝的光芒,“现在,我给你一个能让你吹嘘一辈子的任务。” “需要我上去把那个装模作样的燕尾服帅哥的头拧下来吗?这任务听起来奖励就很丰厚。” “没时间开玩笑了。”法露希尔的脸色因失血而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如同两簇极寒的鬼火,“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立刻,马上。” “看到那家酒店了吗?……” 泽赫瑞尔饶有兴致地看著法露希尔和这个玩家窃窃私语,並不阻拦。 在他眼里,除了炸掉半个王城,就凭法露希尔手里这点兵力,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隨著法露希尔的交代,【影牙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靠……”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但眼睛里却开始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你……你是认真的?这……简直是……我玩过的所有游戏里最疯狂的剧情线!” 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被这个计划的胆大包天彻底点燃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游戏体验!混乱、刺激、无法预测! 法露希尔的视线如利剑般刺向他:“你,能做到吗?” “哈!有什么是玩家做不到的?” 姜游大笑起来,他將双刀插回背后的刀鞘,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锐利如锋。 “这么有趣的大场面,我怎么能错过!等著吧,神眷者大人,三分钟……不,五分钟之內,我保证让这场派对变得更加热闹!”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边缘一跃而下,融入了下方街道的阴影与混乱之中。 第53章 异变徒生 原本拥挤的天台,此刻只剩下风声、远处传来的廝杀声,以及两个对峙的身影。 “绝不能让他逃了!”这个念头如同烙铁,深深地印在法露希尔的脑海里。 她很清楚,放虎归山的后果是什么。 今天所做的一切,暴露內鬼、设下陷阱、紧急召集部队,所有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更可怕的是,一个知晓了亚尔斯兰王城布防虚实、洞悉了她思维方式的魔王使徒,下一次的捲土重来,將会是王城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双手紧握著那柄从城卫兵手中夺来的精铁长剑。 没有丝毫犹豫,法露希尔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冰晶残影,下一瞬,人已突进到泽赫瑞尔面前。 没有华丽的大范围魔法,纯粹是多年战斗磨礪出的剑技与最精简魔力的结合。 “鐺!” 精铁长剑与泽赫瑞尔仓促间用黑暗魔力凝成的利爪交击,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法露希尔手腕一抖,剑锋如同灵蛇吐信,沿著魔力利爪的边缘滑向泽赫瑞尔的手腕。 泽赫瑞尔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精准地避开了剑锋与寒气。 他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女人,但小看並不代表畏惧。 “可笑的挣扎,”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神眷者,你以为凭著这块废铁,就能弥补我们之间绝对的差距吗?你的圣剑霜雪引,现在正在静謐之根最深处,被地脉的污秽气息日夜侵蚀。很快,它就会变成一把毫无力量的凡物,就像你一样。” 法露希尔充耳不闻,她的眼神冷静得像极北之海万年不化的坚冰。 攻击被避开,她没有丝毫气馁,攻势反而愈发连绵不绝。 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在夜色下拉出片片雪亮的残影。 她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將所有的力量和魔力都用在了压制上。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泽赫瑞尔可能闪避或施法的空隙,剑身上附著的微弱神圣魔力,虽然不足以造成重创,却能有效地干扰他黑暗魔力的凝聚。 冰锥、风刃、光矢……这些信手拈来的强力魔法,此刻被她拆解成最基础、最迅捷的元素形態,如同配合剑技的暗器,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出。 一时间,整个天台上剑气纵横,冰晶飞舞,泽赫瑞尔竟真的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得连连后退。 “你……!” 泽赫瑞尔的脸色愈发难看。这种打法,完全是搏命的架势。 法露希尔根本不在乎自身的魔力消耗,也不在乎那柄精铁长剑是否会因为承受不住魔力而崩碎,她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给泽赫瑞尔任何喘息的机会。 “鐺!鐺!鐺!”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中,泽赫瑞尔的防御开始出现破绽。他终究不是专精近战的使徒,被一个顶尖剑士贴身紧逼,一身强大的召唤术根本无从发挥。 他试图拉开距离,但法露希尔如影隨形,精铁长剑带著决绝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逼回原地。 “够了!” 泽赫瑞尔终於被彻底激怒,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一股庞大的黑暗能量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这股能量强行震开了法露希尔的长剑,也將她整个人向后推开了数米。 “你成功地惹怒我了,凡人!” 泽赫瑞尔惨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网络若隱若现,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个由纯粹暗影构成的球体正在迅速成型,“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只要让你绝望,我还要让你亲眼看著,你所守护的一切,是如何在你面前化为地狱!” 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法露希尔每一次呼吸,胸口的伤处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铁锥在缓慢地搅动著她的血肉。 “看看你,神眷者,” 泽赫瑞尔惨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没有了霜雪引,你就像是被拔掉了毒牙的蛇,只剩下徒劳的挣扎。你所珍视的王都,你发誓要守护的子民,现在都成了你最脆弱的软肋。” 他的话语如毒蛇般钻入法露希尔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敲击她最紧绷的神经。 “闭嘴。” 法露希尔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她用那柄从卫兵手中夺来的精铁长剑支撑著身体,剑尖因为手臂的微颤而在石质的地砖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哦?生气了?”泽赫瑞尔轻笑起来,“你的愤怒毫无意义,只会加速你的败亡。很快,我就会拿到预言石,然后……我会让你亲眼看著,我是如何把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变成一场血肉模糊的狂欢。” 泽赫瑞尔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法露希尔身上。他知道,自己召唤的魔物群足以拖垮所有魔法少女,只要解决了眼前这个最大的麻烦…… 然而,就在这一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某栋建筑的根基处传来。 紧接著,整个税务所大楼,连同周围的地面,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不是魔法爆炸引起的震动,更像是有某种超乎想像的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集体行军。 “咚!咚!咚!” 震感越来越强,频率也越来越快。 泽赫瑞尔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了,他惊疑不定地望向震动的源头——金鳶尾酒店的方向。 这股力量蛮横、混乱,充满了原始的狂暴,不属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魔法或是魔物。 还没等眾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中反应过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撕裂了王都的夜空。 金鳶尾酒店那坚固华丽、足以抵御攻城锤的地下仓库大门,如同被攻城巨炮正面命中一般,轰然向外炸裂开来!无数的碎石与扭曲的金属混杂在一起,化作致命的弹片向四周溅射。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又一个肥硕臃肿、体型堪比小型攻城塔的庞大身影,从那个漆黑的洞口里爭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是……亚龙! 第54章 来自地下的援军 这些亚龙与人们认知中那些翱翔天际、威武不凡的生物截然不同。 它们的身躯因为过度餵养而显得极为肥胖,短小的翅膀无力地贴在身体两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眼眶处只剩下两个可怖的窟窿,显然从一出生就被残忍地刺瞎了双眼,这是为了防止它们过於狂躁,便於圈养管理。 这,正是金鳶尾酒店为了满足顶级贵族们奢侈口腹之慾,而在地下养殖的肉用亚龙!足足有上百头! 这群被剥夺了视觉、终生囚禁於黑暗中的庞大生物,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它们混乱地咆哮著,硕大的头颅因为找不到方向而疯狂甩动,笨重但充满力量的身体互相挤压、碰撞,踩踏著同类的尸体,盲目地向著唯一的光源——王都的街道,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就在这混乱的龙群之后,一个瘦削而敏捷的身影一闪而过。 正是【影牙破军】! 他的脸上掛著招牌式的轻佻笑容,手里拎著一长串被点燃的、只有在盛大庆典时才会使用的巨型鞭炮。 “噼啪——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身后响起,飞溅的火花和巨响,对於这些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的盲眼亚龙来说,无疑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催命符。 “上吧!大傢伙们!给这帮丑八怪一点小小的王都震撼!” 鞭炮彻底引爆了整个亚龙群的恐慌。它们唯一的本能就是远离身后那恐怖的声响和灼热的气息。 上百头体重数十吨的庞然大物,匯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血肉洪流,咆哮著衝上了王都平整的石板街道。 它们不需要进攻,它们的重量本身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街道上那些由泽赫瑞尔召唤出的魔物,瞬间就体验到了什么叫作绝对的力量碾压。 一只刚刚用利爪撕裂了一名魔法少女防护盾的影犬,还没来得及发出得意的嘶鸣,就被一只巨大的、布满老茧的龙爪直接踩进了地里,瞬间化作一滩扁平的、蠕动的阴影,然后彻底消散。 几只角魔试图凭藉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甲壳抵挡这股洪流,它们发出愤怒的咆哮,低下头颅迎了上去。 然而,在一头亚龙面前它们或许还能抗衡,但在上百头因极度恐慌而爆发出全部潜能的亚龙组成的肉墙面前,它们的抵抗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原本被魔物们冲得七零八落的魔法少女阵线,在这突如其来的友军支援下,压力骤减。 爱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癲狂的一幕,一头亚龙巨大的尾巴从她头顶扫过,將一栋三层小楼的墙壁扫得粉碎,而那栋楼里正好有几只准备偷袭的魔物,瞬间就被活埋在了砖石之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结结巴巴地问。 爱琳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龙群,看到了那个在屋顶上灵活跳跃、一脸兴奋的玩家身影。 她立刻明白了过来,虽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脑迴路,但还是果断下达了命令:“全员后撤!避开亚龙群的衝锋路线!抓紧疏散人群,重新构筑包围圈,优先处理那些从龙群缝隙中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天台上,泽赫瑞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计划,他引以为傲的召唤物大军,在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暴力面前,被衝击得支离破碎。 他愤怒地看向下方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名叫【影牙破军】的玩家。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还衝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这种被的手段戏耍的感觉,让一向自詡为棋手的泽赫瑞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暴怒。 “该死的虫子!”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怒火几乎衝散了他的理智。 就是现在!法露希尔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目光在泽赫瑞尔身上飞快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他的右肩。 那里,燕尾服的面料有一处不自然的扭曲,正是之前霜雪引留下的创口。儘管伤口表面已经癒合,但法露希尔能感觉到,剑上残留的神圣力量依然像一根毒刺,深埋在他的血肉之中,持续不断地灼烧著他的魔力本源。 机会,只有一次。 法露希尔將所剩无几的魔力全部灌注於双腿和手中的长剑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流光,决然地冲了上去。 泽赫瑞尔正恶狠狠地盯著【影牙破军】,忽觉背后一阵杀机,慌乱之中將手中早已凝聚地暗影球,劈头盖脸砸向了法露希尔! 然而,法露希尔早有准备。 亚尔斯兰宫廷剑术——绝杀之刺! 即便是强如赵颖月,面对这一招,也只能使出六合枪以外的格斗术才能战胜她! 在即將撞上那毁灭性能量的剎那,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极限偏转,几乎是擦著暗影球灼热的边缘掠过。 高温的能量瞬间烧焦了她的侧腹的皮甲和衣物,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燎泡,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的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的目標——始终是那个旧伤! “噗嗤!” 灌注了她最后神圣魔力的精铁长剑,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泽赫瑞尔右肩那处未愈的旧创! “啊啊啊啊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亚尔斯兰的夜空。 这一击,就是將烧红的铁钎捅进了火药桶。 精铁长剑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一个导体,將法露希尔最后的神圣魔力,直接灌入了那道被霜雪引標记过的、最脆弱的魔力节点! 神圣力量与黑暗本源的剧烈衝突,让泽赫瑞尔的右肩瞬间炸开一个血洞,黑色的血液夹杂著破碎的血肉向外喷溅。他手中的暗影球也因为魔力失控而瞬间溃散,化为无数混乱的能量乱流,向四周席捲而去。 法露希尔首当其衝,被这股能量余波狠狠地掀飞出去,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撞在天台边缘的石质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手中的精铁长剑早已在刚才的能量衝击中断成数截,只剩下半个剑柄还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她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都断了几根,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著灼烧般的剧痛。 但她眼神中,却闪烁著从未有过的精光。 泽赫瑞尔半跪在地上,用左手死死地按住血流如注的右肩,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著。 他抬起头,那张英俊而惨白的面孔已经因为痛苦和怨毒而彻底扭曲。 “第七使徒,泽赫瑞尔,” 法露希尔一字一顿地宣告。 “你输了。” 第55章 最后的疯狂 “输了……?” 泽赫瑞尔撑起上身,惨白的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自己的鲜血,那身精致的燕尾服已破烂不堪。他低声重复著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荒谬的笑话。 隨即,一阵低沉的、压抑在喉咙里的笑声响起,愈发癲狂,最终化作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输了?神眷者,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眸中燃烧著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毁了我的作品,践踏了我的艺术……你以为我会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吗?” 泽赫瑞尔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他不再看向法露希尔,而是仰天长啸,用一种古老、扭曲语言高声吟唱起来。 那是一份与深渊签订的、以自身和所有造物为祭品的终极契约。 “以我泽赫瑞尔之名,使徒之位格……”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仿佛有无数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同时发出,“我將献上我所有的造物,所有的血肉,所有的灵魂!” 黑色的魔力符文从他脚下疯狂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天台。紧接著,整个亚尔斯兰王城的上空,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形的號令。 街道上,那些仍在与魔法少女、城卫军缠斗的魔物,无论是低级的腐沼蛙,还是更为强大的角魔,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发出悽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嚎。 它们的血肉仿佛失去了束缚,开始溶解、液化,化作一道道污浊的血色洪流,逆著重力冲天而起! 仍在疏散平民的爱琳惊愕地抬头,看见数百道血线拔地而起,如同妖异的红色森林,向著税务所的方向匯聚。 那些血流之中,还能依稀看到魔物们痛苦扭曲的面孔和徒劳挣扎的残肢。 “这是……召唤术的禁忌——万灵归一!” 法露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了这个只在教廷最古老的禁忌典籍中才有过一两句语焉不详记载的邪术。 据说,这是召唤师自我毁灭的最终仪式,將所有召唤物的生命本质强行剥夺,熔铸於己身,从而在短时间內获得媲美神祇的破坏力,但代价是施术者永恆的沉沦,其灵魂將被自己吞噬的怨念彻底撕碎。 血肉的洪流在天台上空匯聚成一个疯狂蠕动的漩涡。 那里面传出的尖啸足以让最坚定的战士精神错乱。它们盘旋著、尖叫著,最终猛地向下灌注,尽数涌入泽赫瑞尔那不断膨胀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 泽赫瑞尔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皮肤寸寸撕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新的肢体与组织从他体內野蛮地生长出来。 那已经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由无数生物的尸骸与怨念强行拼凑而成的憎恶集合体。 法露希尔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能感受到那畸形怪物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波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渊主有过之无不及!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税务所的天台再也无法承受这恐怖的重量,轰然坍塌。碎石与烟尘四散飞溅。当烟尘稍稍散去,一个庞然大物矗立在了王城的中央。 它的身高足有数十米,身体是一团不断蠕动、由筋肉、甲壳、骨骼胡乱拼接而成的血肉山峦。 在它那庞大身躯的胸口位置,泽赫瑞尔原本的身躯被半透明的角质层包裹著,像一枚琥珀中的虫子。 他的脸上凝固著极度痛苦与狂喜交织的诡异表情,双目圆睁,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已经死了,他的意识被无数召唤物的怨念撕成了碎片,如今驱动这具庞大身躯的,只剩下最纯粹的、要將眼前一切尽数毁灭的本能。 怪物缓缓抬起一颗由无数头颅胡乱堆砌而成的头部,上百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了站立在天台残骸的法露希尔身上。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席捲了整个王城。 吼声化作实质性的衝击波,近处的建筑玻璃瞬间尽数化为齏粉。 法露希尔立刻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重的冰墙,但冰墙仅仅坚持了不到一秒便轰然碎裂。她的身躯被余波震得向后倒飞出去,足尖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一点,借力翻转,轻盈地落在数十米外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 她刚刚站稳,一道巨大的黑影便当头压下。 怪物那条由无数魔物手臂纠缠融合而成的巨臂,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砸向她刚才的落脚点。 “轰——!!!” 一声震耳欲欲聋的巨响,整栋五层高的建筑剧烈摇晃,屋顶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向下塌陷崩解。 无数碎石砖瓦伴隨著呛人的烟尘冲天而起。 法露希尔在千钧一髮之际再次跃起,於半空中侧身翻滚,躲开了飞溅的碎石,稳稳地落在更远处一间钟楼的尖顶上。 她回望过去,那栋坚固的石制建筑,已经在这一击之下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怪物的攻击並未就此停止。 它似乎对这种纯粹的破坏力感到无比的愉悦,发出阵阵疯狂的嘶吼。 它笨拙地转身,无数只眼睛再次锁定法露希尔的位置,另一只手臂高高扬起,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 就在街道的废墟旁,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滑稽与不合时宜。 財政大臣巴托正狼狈地从一堆被气浪掀翻的杂物中爬出来。他那身华贵的丝绸礼服沾满了灰尘,肥胖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看起来像个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胖小丑。 他刚才被战斗的余波震晕了过去,此刻刚刚清醒,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作响。 他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只记得自己圈养的亚龙全都跑了,这笔巨大的损失让他心痛得无以復加。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屋顶上那个如同冰雪精灵般的蓝色身影,以及那个……那个毁了他心爱財產的罪魁祸首。 “法露希尔!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巴托的理智被贪婪与愤怒彻底吞噬,他指著远处的神眷者,破口大骂,“你赔我的亚龙!那些都是我的钱!我的!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一定在国王面前……” 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並非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忽然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阴影,將他整个笼罩了进去。 巴托僵硬地抬起他那肥硕的头颅。 他看到了一只脚。 比一辆马车还要庞大,灰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褶皱与脓疮,五根畸形的脚趾缝隙间还滴落著令人作呕的粘液。 巴托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大脑一片空白。那是那个如同山岳般的怪物。 而自己,就像一只挡在巨人前进路线上的蚂蚁。 “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极度的恐惧剥夺了他所有的语言能力。 他想跑,但双腿早已被嚇得瘫软如泥,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只巨足,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抗拒的姿態,从天而降,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脚底板上一颗正在蠕动的、巨大的眼球,那眼球里充满了戏謔与残忍。 “噗嗤——” 第56章 我的那个召唤师朋友 像是一个装满了烂熟水果的麻袋被重物碾过。 巴托肥胖的身躯在那只巨足之下,瞬间被压成了一滩模糊不清的肉泥,与他身上那些来不及花掉的金幣、珠宝混合在一起,被巨大的压力挤压著,从脚掌的缝隙中喷溅而出。 法露希尔冷冷的目睹了这一切。 怪物的巨足碾碎巴托后,毫不停留地抬起,巨大的身躯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咆哮。它身上的数十根触手猛地伸长,如同毒蛇般向她所在的钟楼激射而来! 法露希尔眼神一凝,身影再次闪动。她放弃了钟楼的制高点,向著下方错综复杂的街巷落去。 这样一味躲闪不是办法…… 法露希尔心想著,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著破局之法。 泽赫瑞尔这条千年的老狐狸,几乎有著层出不穷的手段。今夜,二人从智谋到武力层层博弈,法露希尔把泽赫瑞尔逼上了绝路,自己也用尽了所有的底牌。 可这炼狱一般的景象还在继续。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法露希尔一边跳跃著闪避,一边扭过头去。黑压压的人群在街道尽头蜂拥而来。他们穿著奇装异服,拿著夸张的武器—— “哇哦!主城大型世界boss?《汀月神约》终於捨得开新版本了?” “论坛上炸了!说是主城被npc召唤物围攻了,到处都是怪,经验和掉落都超高!” “兄弟们,保护npc,刷事件贡献度了!治疗组注意给魔法少女npc加血,她们活著,我们的任务评价才高!” 充满了兴奋的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在战场上炸开了锅。 “真理议会!所有人听我指挥!”一个冷静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是【涇渭贤者】。 “所有战斗人员,以十人为一標准小队,自由索敌!优先清理对平民疏散路线构成直接威胁的魔物!辅助组,群体加速和圣佑之盾不要停,保证npc部队的存活率!她们死了,任务评价会掉!” 在这些生力军的帮助下,爱琳等人几乎在一瞬间就感觉压力骤减。 “等级超过40的!跟我来!” 与此同时,不知道哪个玩家撑开的大型护盾拦住了怪物的又一次攻击。 法露希尔趁机向后疾退,落在了一栋保存尚算完好的建筑塔尖上。 “你好,神眷者阁下。”【涇渭贤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脸上带著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刚看到论坛上有怪物攻城的消息,我就急忙叫上公会的人过来了,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 ---------- 玩家们撑起的巨盾暂时限制住了血肉巨怪的攻击,给法露希尔爭取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看到大部队玩家们到来,本来站在房檐上的【影牙破军】也跳入了战场。身为技术流刷图狂人,他在玩家中小有名气。一些玩家向他打著招呼。 才来呀你们。姜游心里有些藏不住的得意。我刚才可是给神眷者帮了大忙……等一会儿见到【兔兔】一定给她好好的吹嘘一番。 咦,【兔兔】呢?这么多人都来了,她不会不来吧。 他下意识地搜索著那抹独特的粉色与银色交织的双马尾,那个总是叼著棒棒糖,一边抱怨著任务麻烦一边却总能用奇奇怪怪的召唤物化险为夷的女孩。 在这种大型团战里,她那样的强力召唤师绝对是中坚力量。只要她隨便召唤出几头稀有精英,就能极大地分担前排的压力。 然而,他扫视了整个战场,看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奇怪……这么大的热闹,她怎么可能错过?以她的性格,就算不来参战,也该在附近哪个高处边吃零食边看戏才对。 一股微弱的违和感在他心头升起。 【影牙破军】几个闪身,灵巧地跃上天台,他將双刀收回鞘中,走到法露希尔面前,语气轻佻地问道:“嘿,神眷者大人,我任务完成得还不错吧。不过你看见【兔兔】了吗?这种场合少不了她呀……” 法露希尔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影牙破军】的肩膀,望向远处仍在肆虐的泽赫瑞尔,然后才重新聚焦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她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她不会来了。” “哈?”【影牙破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掉线了?还是被什么任务绊住了?那傢伙,总是这么不靠谱……” “她不是你的同伴,”法露希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兔兔可爱能吃一口吗】,或者说,米奈……是泽赫瑞尔安插在王城的间谍。我们在魔域禁泽的行踪,就是她泄露的。” 【影牙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他掏了掏耳朵,语气夸张地说,“神眷者大人,你是不是被打糊涂了?这剧情……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內鬼?她是npc?这什么新的隱藏任务线吗?奖励丰不丰厚?” 他依然试图用玩家的思维去解构这一切。在他看来,这无非是游戏设计师安排的一出反转戏码,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剧情展开。 但法露希尔的眼神,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她不是你们所说的玩家,”法露希尔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影牙破军】心里那片名为“游戏”的平静湖面,“她和我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人。一个被泽赫瑞尔用契约束缚了灵魂的召唤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瞬间远去。【影牙破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npc?兔兔是npc?那个会跟他抢怪、会吐槽他技术烂、会在分战利品时耍赖多拿一份、会拉著他满世界找美食的女孩……是个npc? 这怎么可能? 第一次组队时,她叼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大叔,看你装备不错,带我一个唄?我召唤物很能打的。” 在魔域禁泽练级,他嘲笑她怕冷,她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边哈著气一边塞给他,嘴上还不饶人:“吃你的吧,废话真多。” 在夜龙国的酒楼里,她为了抢最后一块东坡肉,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一只黏糊糊的史莱姆把他粘在椅子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把肉吃掉。 那些鲜活的、生动的、充满了人性的互动,那些琐碎的、无意义的拌嘴与玩笑,怎么可能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她……我明明……” 他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听【兔兔】提到过现实世界的事。即便和自己交集並不多的【涇渭贤者】,偶尔也会提到现实中哪支股票的涨跌……虽然他並不感兴趣。 “那……那她人呢?” 【影牙破军】喉咙发紧,心底还抱有一丝幻想,“她在哪里?就算是npc,也……” 法露希尔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他的表情。 “召唤物……在召唤师死亡或者主动解除契约后,会怎么样?”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影牙破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死亡。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影牙破军】的脑子里。 在《汀月神约》这款游戏里,死亡对玩家而言,不过是眼前一黑,然后在临星塔重生,损失一点经验,隨机掉几件装备而已。 它廉价、无足轻重,甚至有时候是一种方便快捷的回城手段。 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词对於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意味著什么。 直到此刻。 法露希尔口中的死亡,是彻底的、永久无法挽回的不存在。 那个鲜活的女孩,那个会笑、会闹、会生气、会耍赖的……朋友。 就这样…… 没了? 第57章 无能为力 周围震耳欲聋的廝杀声、玩家们兴奋的吶喊、技能光效的绚烂闪烁,都变成了遥远而失真的背景噪音。 法露希尔没有再多看【影牙破军】一眼。 她没有精力去安抚一个沉浸在个人世界崩塌中的异乡人。 她將手中的冰剑倒插在地,用它作为拐杖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著血腥味刺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撕裂般的剧痛。 她转身,面对著下方那群气息强大、战意高昂的顶级玩家们,用沙哑的声音,下达了身为战场指挥官的命令。 “真理议会,”她点出了那个为首公会的名字,“你们的控制技能最强。听我指挥,用你们最强的束缚法术,限制它的行动!它的核心在胸口,就是那个人形的位置!所有远程单位,集火那里!” 【涇渭贤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著下方怪物的狰狞轮廓。 对於让出自己指挥权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异议。 “圣骑士组!制裁锁链准备!”他冷静地在公会频道中下达指令,“法师组,深度冻结预备!所有人,听我倒数三秒,同步释放控制链!三、二、一,放!” 剎那间,数十道比太阳还要璀璨的金色锁链从天而降,精准地缠绕在了血肉巨怪那庞大的身躯与挥舞的肢体之上。紧接著,极致的寒气爆发,厚重的冰层沿著锁链飞速蔓延,试图將怪物那蠕动的血肉彻底冻结。 “就是现在!全力输出!” 铺天盖地的攻击,如同最绚烂的烟火,在怪物的胸口处轰然炸开。 所有玩家都將自己最强的单体爆发技能倾泻而出。一时间,巨大的伤害数字如同瀑布般从怪物头顶刷出,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乱。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那些足以秒杀普通精英魔物的技能,落在血肉巨怪的身上,却仅仅是让它那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血条,產生了微乎其微的波动。 更可怕的是,怪物的血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著,那些被魔法轰开的创口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癒合如初。 它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咆哮,上百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里,只有对眼前这些螻蚁的漠然。 “控制……控制不住了!” 一名圣骑士玩家发出惊骇的呼喊。 那缠绕在怪物身上的金色锁链,此刻正被蛮力绷得笔直,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法露希尔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体內的魔力消耗大半,胸口的伤口在强行调动能量后又开始渗出鲜血。 她尝试著凝聚力量,试图施展她最强的封印魔法——永恆冰棺。 但失去霜雪引之后,她精神力刚一触及那繁复的魔法模型,便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不行……以现在的状態,强行施展的结果只有魔力反噬。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宣告了玩家们控制链的彻底失败。金色的锁链寸寸断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挣脱束缚的血肉巨怪,似乎终於被这群螻蚁的骚扰所激怒。 它扬起一条堪比攻城锤的巨大臂膀,带著泄愤般的怒意,狠狠一巴掌扇向了身旁一座亚尔斯兰王城的地標性建筑——大图书馆。 那座由数代工匠精心雕琢、承载著王国千年歷史与智慧的白色尖顶建筑,在这一击之下,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图书馆超过三十米高的塔楼尖顶,被从中截断,巨大的石质结构带著无可抗拒的重量,翻滚著、咆哮著,朝著下方正在疏散的平民区划画出一道死亡的拋物线。 “快散开!!!” 爱琳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她和其他魔法少女们疯狂地释放著衝击魔法,试图改变那座小型山峰的坠落轨跡,但她们的力量,在那绝对的质量面前,渺小得如同蜉蝣撼树。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人们尖叫著,推搡著,不顾一切地向远离阴影的方向逃命。 混乱之中,总有被遗忘的角落。 在一处被掀翻的货摊旁,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著自己嚇得浑身发抖的女儿。 她的脚踝在之前的混乱中被倒塌的货物砸伤,根本无法快速奔跑。她绝望地抬起头,看著那片迅速扩大的阴影,看著那座夹杂著风雷之声向她们砸来的死亡尖塔。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她连绝望都来不及细细品味。 她怀中的女儿,那个名叫莉娜的七岁小女孩,睁著那双被泪水浸满的、清澈的大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 她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死亡是什么,但那从天而降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生灵本能地战慄。 那位母亲鬆开了紧抱著女儿的双手,转而將自己瘦弱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张开翅膀,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女儿莉娜的身前。 她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女儿去抵挡那座……足以將钢铁都压成薄片的山峦。 莉娜隔著母亲的身体,只能看到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闻到了母亲头髮上熟悉的阳光味道。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伸,变得粘稠而漫长。 法露希尔的视线被那座坠落的石塔牢牢钉住。她的身体因重伤与魔力透支而僵硬冰冷,伤口附近每一次心跳都在灼烧著她的神经,但此刻,所有的痛楚都被一种更为尖锐的情绪取代—— 无能为力。 她的大脑本能的飞速计算著,尖塔的落点、衝击范围、人群的密度……然而每一个计算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地狱般的结论:她救不了他们。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死亡从天而降。就在这片混沌的视野中,一个身影让她冰蓝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位母亲,正死死地將一个年幼的女孩护在怀里。 她仰著头,脸上写满了人类面对无法抗拒的天灾时最原始的恐惧,但她的双臂却如同钢铁般纹丝不动,用自己孱弱的脊背,为怀中的孩子构筑起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而在那孩子惊恐万分的小脸上,法露希尔看到了熟悉的轮廓。 莉娜。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 勘探回归后……王宫门外…… 是那次与螟王的遭遇战之后,法露希尔带著剩余的魔法少女衝进皇宫想要问责巴托,却被杜兰尼尔明目张胆的偏袒堵死了一切要求。 事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王宫的阶梯之上,第一次感到对这个王国的失望。 这个有著明亮眼睛的小女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敬畏地远离,而是羞怯地、又满怀憧憬地將一个手工缝製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玩偶小熊塞进了她的手里。 “神眷者……姐姐,”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却穿过时空无比清晰地传入法露希尔的耳中。 “你不要不开心了。” 从那天起,这只小熊就被她掛在了从不离身的行军背包上,成为她冰冷鎧甲下,一个柔软的秘密。 她所守护的,正是这份纯粹而脆弱的美好。 而现在,这份美好即將被巨塔碾得粉碎。 法露希尔猛地回过头,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住了那对母女。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合,莉娜的名字在心头反覆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比刀剑贯穿身体还要痛苦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臟,將它狠狠捏紧。 她保护不了她,保护不了这个曾经用最天真的方式保护过她的孩子。 第58章 歪歪扭扭的小熊 【影牙破军】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兔兔】……死了。 不是玩家那种可以嘻嘻哈哈在復活点重生的死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远的消失。 那个总是叼著棒棒糖,说话没个正形的粉毛丫头,竟然是个npc? 一个……召唤物? 那她之前的喜怒哀乐,是真的吗?她抱怨副本太难,是真的在抱怨吗? 她分给他稀有材料时那副“便宜你了”的得意表情,是程序设定好的吗? 姜游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玩一场极其逼真的游戏,所有的npc都有著精巧的ai,所有的互动都能触发不同的剧情。 他享受战斗,享受攻略。这很有趣,不是吗? 但现在,一个被自己视作朋友的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消失了。 这顛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 即便和法露希尔多次共事,他潜意识也只是把法露希尔当作“超高智能ai”虚擬出来的一串代码,即便她表现出再多的人性,他也只会讚嘆一句:“星月互娱的技术真的太牛了。” 可这种游离於世界之外,隔岸观火一般的疏离感……竟被一个谎言击得粉碎。 ……当你曾经把一个“npc”真正当作朋友,你便再无法默认他们生命的虚假。 他下意识地看向法露希尔,这个被誉为《汀月神约》最难攻略的终极目標之一。 他想从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具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可以让他继续把这一切当成游戏的线索。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不是指挥失利的懊恼,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她的眼神不再是俯瞰战场的利剑,而像是被无形之物击碎的水晶,散落著痛苦的光。 【影牙破军】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种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著法露希尔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座正在坠落的尖塔,以及下方那对紧紧相拥的母女。 “又一个剧情杀吗?” 他脑中闪过一个麻木的念头,“系统安排的悲情戏码,用来推动主线,或者……降低神眷者的攻略难度?”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凝固了。 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手中紧紧攥著的东西。 一个玩偶小熊。 一个手工缝製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玩偶小熊。 它和法露希尔行军背包上掛著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被所有玩家当作“神眷者初始装饰品”的掛件,那个曾被他认真分析过是否是特殊任务道具的小熊,原来……是来自这个小女孩。 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姜游混沌的脑海。 所有割裂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兔兔】的死亡是真实的。法露希尔此刻的绝望是真实的。那个小女孩的恐惧是真实的。 那只代表著纯真善意的小熊,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游戏。 或者说,这不仅仅是游戏。 这些npc会哭,会笑,会绝望,会死亡。他们不是一串数据,不是等待玩家互动的程序。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法露希尔背负著拯救这些人的责任,所以她会痛苦。 那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愿意献出生命,所以她会恐惧。 而自己……自己之前都在干什么?把她们的痛苦当成剧情?把她们的挣扎当成挑战?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他的胸腔中奔涌而出,冲刷著他每一个细胞。那是一种混杂著羞愧、愤怒和某种……使命感的情绪。 他忘了任务,忘了奖励,忘了自己只是个玩家。 他来不及思考。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操!” 一声怒骂从他齿缝间挤出,【影牙破军】的身影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 他將自己全部的属性点都加在了敏捷上,此刻这具身为游戏角色的身体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速度。 风在他耳边呼啸,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对母女惊恐的脸庞无比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母亲浑浊泪水中的倒影,看到莉娜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没有时间了! 就在尖塔投下的阴影即將吞噬母女二人的前一个剎那,【影牙破军】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在了那位母亲的身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抱著孩子踉蹌著向旁翻滚出去,脱离了致命的范围。 那位母亲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只感到一股蛮横却不带恶意的力量將她们推向了生的一边。 而【影牙破军】自己,却因为这奋力一推,失去了最后躲闪的机会。 他抬起头,巨大的塔尖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遮蔽了整个天空。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哈……真他妈的……” 他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开来,仿佛整片大地都被撕裂。 坚硬的石塔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瞬间將【影牙破军】所站的位置化为一片齏粉。烟尘与碎石形成的衝击波呈环形炸开,將周围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警告:您的生命值已归零!】 【您已死亡!】 第59章 审判之剑 得救的母亲瘫软在地,死死地抱著怀中嚇得失声的女儿莉娜。 她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那擦身而过的死亡寒意,以及那个陌生男人最后推开她们时,掌心传来的、短暂而坚实的温度。 莉娜的眼中还残留著恐惧,但她的小手却紧紧攥著那个粗糙的玩偶小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法露希尔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这个玩家……竟然为了救原住民选择牺牲自己吗?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將法露希尔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现实。 泽赫瑞尔所化的血肉巨怪显然对这些螻蚁的挣扎感到了不耐。它粗壮的手臂横扫而来,轻易地便將半条街的建筑夷为平地。 砖石、木樑、居民们的哀嚎与哭喊,全都被捲入那毁灭性的洪流之中。 法露希尔眼中的那一丝复杂与迷茫瞬间褪去。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去思考一个玩家反常的行为,没有时间去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她是神眷者,是亚尔斯兰最后的防线。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她必须是那个唯一保持清醒、寻找出路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涇渭贤者】和他的真理议会成员们还在竭力牵制。各色的魔法光弹与符文法阵不断地轰击在怪物的身上,却只能炸开一团团无关痛痒的血肉。 他们的攻击,就像是用石子投向大海,除了激起几朵浪花,毫无意义。 爱琳正带著最后一批魔法少女,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平民从另一侧的下水道入口撤离,好几名少女已经因为魔力透支而昏倒在地,但防线却始终没有崩溃。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叶,也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手中的冰剑剑身散发著森然寒气,但在那数十米高的血肉魔山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件孩童的玩具。 她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贯穿这团污秽血肉,冻结其再生核心的,绝对的力量。 她需要……她的剑。 霜雪引已经被泽赫瑞尔带回了魔域禁泽深处,现在想要找回它根本不现实。自己还需要一把更为强大的武器…… 如果颖月在就好了……法露希尔又想起了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孩。如果她还在,自己绝不会陷入这种近乎绝望的境地。 ---------- “在想什么呢,法露希尔?” 来人穿著一身早已不合时宜的金红色贵族服饰,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跡,但那双眼眸里,却蕴含著看透世事变迁的沧桑与疲惫。 法露希尔的瞳孔微微一缩,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简妮特……前辈?” 来人正是上一代的神眷者,简妮特。 自从十年前退位后,她便深居简出,几乎完全断绝了与教廷和王室的联繫,对世事不闻不问。 法露希尔只在不久前那场为庆祝她击退菌母而举办的庆功宴上,与这位前辈有过一次短暂却並不算愉快的交谈。 彼时,简妮特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个腐朽王国的失望与讥讽,认为她们这些所谓的神眷者,不过是替那个贪婪肥胖的国王和一群蛀虫贵族维系统治的工具,所谓的守护早已失去了意义。 而法露希尔则固执地坚持,她们守护的並非王权,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辜人民。 当时的爭执並没有分出结果,简妮特虽然妥协,但看得出仍然把法露希尔的理念视为一种过於理想化的泡沫。 法露希尔一度认为,贵族的出身限制了这位前辈的视角,看不见底层芸芸眾生的疾苦,心中甚至有一些嗤之以鼻。 法露希尔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次见到她。 简妮特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法露希尔的肩膀,投向了那仍在肆虐的血肉巨怪,投向了那些在废墟中哭喊、奔逃的平民,最终,落在了那对被【影牙破军】救下的母女身上。 她的眼神复杂,有痛惜,有不忍,也有一丝释然的自嘲。 “我曾以为,守护这个从根部就开始腐烂的国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简妮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法露希尔的耳中,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周围喧囂的噪音。 “我嘲笑你的天真,法露希尔。我以为你和我年轻时一样,只是被神眷者这个虚名所束缚,看不透王座背后那骯脏的交易。”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正视著法露希尔苍白的脸。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 简妮特轻轻摇头,“我们守护的意义,从来都不在於王座上的那个蠢货,也不在於议会厅里那些肥胖的蛀虫。而在於……他们。” 她的手抬起,指向远处。 指向那些互相搀扶著逃离险境的家庭,指向那些虽然恐惧到浑身发抖、却依然奋力救助伤者的士兵,指向那个用瘦弱脊背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 “在於这些在瓦砾中挣扎求生,努力活下去的人们。在於他们眼中,最朴素的、对明日的渴望。” 简妮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法露希尔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 “这份坚持,你比我更早看透。是我……被失望蒙蔽了太久。” 法露希尔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腹部的伤口,心中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前辈的话语所抚平。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前辈……” “你不必多言。” 简妮特打断了她,神色变得无比庄重肃穆。 “我远离战场多年,神眷之力已经衰退,身体也早已不再適合高强度的战斗。我无法像你一样,亲手去斩除那份邪恶。”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遗憾,只有一种做出最终决断后的平静。 “但是,我仍可以尽我最后一份力。” 简妮特深吸一口气,金红色的裙摆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却內敛的魔力以她为中心开始甦醒、升腾。那股力量,精纯而浩瀚,带著神圣而威严的气息,与法露希尔的凛冽冰霜截然不同,更像是一轮温暖而耀眼的太阳。 “法露希尔,我將把我余下所有的神力与魔力,为你铸成一柄剑。” 她的声音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重。 “一柄足以裁决罪恶,净化污秽的——审判之剑!” 第60章 最后的赌注 法露希尔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將全部魔力注入一件造物,这无异於一种最高阶的自我献祭。 事后,简妮特將不再是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神眷者,甚至连一个普通的魔法少女都不如,她会彻底耗尽力量的源泉,变成一个再也无法感应魔力的普通人。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简妮特作为强者的全部尊严与过去。 “这……”法露希尔想要拒绝,她不能接受前辈为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没有时间犹豫了。”简妮特的神情不容置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只需要握住它,然后,去终结这场噩梦。” 说罢,简妮特不再理会法露希尔的反应。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拢,口中开始吟唱起古老而神圣的祷文。金色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同受到了无形的感召,在她身前盘旋、飞舞,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光球。 法露希尔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一幕,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前辈的决意,民眾的期盼,还有那些逝去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她的肩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过这份沉重的託付,不负所望。 “拜託您了……前辈!” 她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郑重地说道。 光球的光芒愈发刺眼,已经到了常人无法直视的地步。简妮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开始微微颤抖。 但她的吟唱並未中断,反而愈发高亢、庄严。 光球开始拉伸、变形,在剧烈的压缩与凝结中,逐渐显现出一柄长剑的轮廓。 那是由最纯粹的光与魔力构成的能量体。 剑身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流动的金色,仿佛其中禁錮著一颗微缩的太阳。 古老而神圣的符文在剑身上自行浮现、流转,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威压。 “嗡——”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声仿佛来自天穹之上的剑鸣响彻整个战场。血肉巨怪的动作也为之一滯。 金色的长剑悬浮在空中,静静地散发著柔和而威严的光芒。 而简妮特,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法露希尔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却被轻轻推开:“別管我,孩子……用那把剑……” 此刻的简妮特,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那头原本还带著些许光泽的棕红色长髮,在短短几分钟內,竟已变得花白。 她耗尽了一切,但脸上却带著一丝满足的微笑。 法露希尔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握住了那柄审判之剑的剑柄。 这是上一代传奇的落幕。 剑柄的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蕴含著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能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柄剑中蕴含著简妮特一生的信念、荣耀,以及此刻……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 法露希尔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头仍在咆哮的血肉巨怪。此刻,她心中的迷茫、软弱与无力已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然。 ……即便颖月不在,她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握审判之剑,法露希尔的身躯重新挺得笔直,宛如一桿刺破天穹的冰蓝色长枪。 她將剑锋指向那头庞大的怪物,冰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罪孽的聚合体……以神眷者之名,在此,宣告你的终结!” ---------- “我守护的,不是他们。” “我守护的,是城东那个每天清晨都会第一个点亮烤炉的麵包师,是城西那个总会多给半寸布料的裁缝,是城南那个会追著皮球跑过一整条街的孩子们,是城北那些在田地里辛勤耕作、期盼著丰收的农人。” 无论这个王国变得多么腐朽,无论那些贵族和政客们多么令人作呕,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眾是无辜的。 为了他们,自己站在这里。为了他们,自己绝不能倒下。 一股全新的力量,从意志最深处、从灵魂的根基里被压榨了出来。 法露希尔原本因失血和脱力而微微佝僂的脊背,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她脸上的血污与汗水混杂,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却重新燃起了永不熄灭的寒焰。 她將目光投向了正在勉力支撑战线的玩家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涇渭贤者】。” 正在指挥公会成员释放迟缓法术的【涇渭贤者】浑身一震,立刻通过公会频道下令保持安静。 他看向那个的身影,不知为何,明明对方看起来隨时都会倒下,但那股气势却比全盛时期更加迫人。 “神眷者大人。”他沉声回应。 “我要你们所有人,集中全部的力量。” 法露希尔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的重量。 “放弃所有攻击性法术,將你们所有的魔力,转化成最强的控制与禁錮。冰霜、岩石、锁链、时间……用上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我不需要你们杀死它,甚至不需要你们伤到它。”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指向了那怪物胸口处一块相对平缓、无数怨魂面孔纠缠翻滚的区域。 “我只需要你们……让它在这个位置,停顿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 【涇渭贤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法露希尔的意图。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將所有人的力量匯聚成一个点,为她创造一个绝无仅有的攻击机会。 “风险太高了,”他下意识地开口,“它的力量……” “没有时间了。”法露希尔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如铁,“这是命令。” 【涇渭贤者】沉默了。 他看著法露希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著她眼中那份燃烧一切的决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来这里是为了攻略高难度npc,是为了探索游戏规律,可是在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和程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背负著整个世界命运的灵魂的重量。 “真理议会全员!”他在公会频道里用嘶吼般的声音下达了指令,“听神眷者指挥!所有法系职业,锁定目標核心区域,准备最高序列的控制法术!所有战士职业,准备嘲讽和盾墙,准备承受下一波衝击!这是赌上公会荣誉的一战!执行!” 命令一下,战场上的魔法光辉陡然一变。原本五顏六色的攻击性法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幽蓝色、土黄色和银白色的光芒。 “寒冰禁域!” “大地之握!” “时之枷锁!” “圣光囚笼!” 数十名玩家同时吟唱,庞大的魔力匯聚成一股洪流。 巨大的冰霜符文阵在怪物脚下展开,无数粗壮的冰晶拔地而起,死死冻住它的双腿。地面裂开,数十条岩石巨手破土而出,抓住了它的腰腹和手臂。一道道银色的锁链凭空出现,缠绕在它的脖颈和关节处。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迟缓的力场笼罩了它庞大的身躯。 “吼——!”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冰晶寸寸碎裂,岩石手臂上布满了裂纹,银色的锁链被绷得咯咯作响。它的力量太过恐怖,这种程度的控制,连三秒钟都撑不住! 但法露希尔要的,就是这不到三秒的时间。 就在所有控制法术命中的瞬间,她动了。她没有衝锋,而是將简妮特交给她的那柄审判之剑,猛地插进了自己面前龟裂的石板地面。她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剑柄之上,闭上了双眼。 体內残存的全部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顺著她的手臂,涌入了那柄金色长剑中。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將精神、意志、乃至灵魂,全部作为燃料,注入这最后的权柄之中。 嗡——! 第61章 就是现在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爆发,如同太阳般刺眼夺目。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被魔气染成暗红色的夜幕,直入云霄。 整个亚尔斯兰王城,都被这神圣而威严的金光所笼罩。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无论是激战中的玩家,还是逃难中的平民,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见那厚重的云层被金光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一柄由最纯粹的光构成的巨剑,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它太大了,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剑尖垂下,仿佛连接著天与地。剑身上流动著无数繁复而神圣的符文,散发出的威压让所有魔物都发出了恐惧的悲鸣。 这不是简单的魔法,甚至超越了禁咒。这是神罚。 地面上,法露希尔的身体已经因为过度透支而摇摇欲坠。 她的浅蓝色长髮早已散开,在金色的气浪中狂舞,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溢出的鲜血沿著下頜滴落。但她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按在剑柄上,双眼紧闭,全部的意志都与天空中那柄审判之剑连接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涇渭贤者】声嘶力竭地吼道。 怪物已经挣脱了大部分束缚,正要挥动巨臂砸向地面。但就在这一剎那,所有的控制法术,在玩家们不计代价的魔力催动下,同时爆发出了最后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庞然大物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半空中,维持了一瞬的僵硬。 足够了! 法露希尔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燃烧著金色的火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一个字。 “落。” 天空中那柄笼罩了整个天际的剑形虚影,应声而落。 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已经超越了凡人耳朵能够捕捉的范畴。世界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变成了一片纯白。毁灭性的光与热,带著净化一切的意志,从天而降。 那巨大的血肉怪物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哀嚎,就在这纯粹的光之洪流中被瞬间贯穿。审判之剑从它的头顶刺入,穿过它庞大的胸膛,从它的身躯下方透出,最后深深地钉入了王城中央的广场之中。 轰——!!! 延迟了数秒的巨响才终於传来,那是足以掀翻一切的衝击波。无数玩家和魔法少女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离得近的建筑窗户瞬间全部震碎。 当光芒散去,人们惊骇地看到,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血肉高山,此刻如同被一根巨大的铁钎穿过的昆虫標本,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无数黑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片散发著恶臭的湖泊。 成功了……吗? 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噗——” 法露希尔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她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 天旋地转中,她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肩膀,才最终踉蹌著没有倒下。 那柄插在地上的金色长剑,在耗尽了所有力量后,也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了空气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她用尽了所有。 成功了。 一切,终於结束了。 ---------- 黎明,如同一个迟疑的访客,终於拨开了被硝烟与尘埃染成灰黑色的夜幕。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却没有带来应有的温暖与希望。它冷漠地、不偏不倚地,將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的亚尔斯兰王城照得一清二楚。 在这片近乎死寂的废墟之上,唯一跃动的,是那些身著各色战斗服的魔法少女们的身影。 爱琳站在中央广场的边缘,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水与灰尘。 她的魔法少女制服已经破损不堪,裙摆上沾染著黑绿色的魔物黏液与乾涸的血跡,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麻花辫也散乱开来,几缕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东三区还有倖存者!医疗组,快!” 爱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夜未眠加上魔力透支,让她的脸色苍白得嚇人。她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善后工作。 “b 小队,去清点物资,把所有的恢復药剂和乾净水源都集中起来,优先分发给平民!” “c 小队,协助城卫军扑灭余火,注意检查建筑结构,防止二次坍塌!” 少女们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与血污,但听到副官的命令,依旧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数十头体型庞大的盲眼亚龙,此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街道各处,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在昨夜被【影牙破军】放出后,它们確实起到了衝散魔物阵型的奇效。现在,它们似乎因为恐惧和刺激耗尽了所有精力,变得异常温顺。 几名胆子较大的魔法少女正用牵引法术,像拖拽小山一样,艰难地將这些“战略物资” 一头头拖回那被炸开的地下养殖场。 与此同时,不远处,【涇渭贤者】的声音透过团队频道清晰地传达给每个成员,“五队,收集战场上掉落的魔物材料,稀有级以上的统一入库。其他人,协助卫兵维持秩序,看到有任务標识的npc就去接,战后重建任务链奖励通常很丰厚。” 他们像一群精准的工蚁,在巨大的巢穴废墟上忙碌著。有人在用系统自带的截图功能,对著被审判之剑贯穿后留下的巨大琉璃化深坑拍照留念;有人则兴奋地討论著刚才那场世界级boss战的攻略要点和技能分配。 爱琳的目光扫过这些异乡人,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无法理解他们,但她知道,没有他们,王城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是他们用无数次死亡和悍不畏死的衝锋,为法露希尔殿下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得益於兵行险招战术,以及后期大量玩家的涌入,这场浩劫中平民的伤亡被控制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低水平上。 除了被怪物本体直接摧毁的核心区域,大部分伤亡都来自於初期的混乱和建筑倒塌。对於一座经歷了堪比魔王亲临的灾难的城市而言,这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奇蹟。 “只要人还在,城市总能重建。” 爱琳看著废墟中互相搀扶、从避难所走出的市民,心中默默地重复著法露希尔殿下曾经说过的话语。 但是……殿下此刻,去哪了? 第62章 双刀 冰冷的意识抽离之后,是数据的重组。 【影牙破军】的意识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里短暂停留,眼前飞速闪过一行行淡蓝色的系统代码。 然后,光芒收束,五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 復活冷却时间结束,玩家復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脚下是坚硬、光滑的黑曜石地板,映照著塔顶那颗永不熄灭的引导之星投下的柔和光芒。 周围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熟悉喧囂。 “我操,总算打完了!累死爹了,这世界boss的血条是马赛克吗?” “谁看见最后那招叫啥了?我电脑直接卡爆了,就看见一道金光下来,boss就蒸发了!” “贡献度结算了,真理议会那帮狗日的又包揽了前二十,妈的,装备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有谁爆到好东西没?我摸到一个史诗级的魔物眼球,不知道能做什么用。” 这里是临星塔的復活大厅,所有在战斗中阵亡的玩家,都会在这里重生。 姜游站在復活法阵的中央,还有些恍惚。他最后的记忆,是被那座巨大尖塔投下的阴影彻底吞没,以及那足以將骨骼碾成粉末的、无可抗拒的沉重压力。 “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他拉住身边一个刚刚復活、正骂骂咧咧检查装备的战士玩家,问道:“哥们儿,亚尔斯兰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大肉块被干掉了?” 那战士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等级榜上大名鼎鼎的【影牙破军】,语气顿时客气了不少:“高手哥,你没看到最后吗?贏了!神眷者那个npc放了个全屏大招,直接把boss秒了,帅得一批!” “贏了……” 姜游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鬆弛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法阵边缘冰凉的石阶上。 贏了就好,那对母女……应该也安全了吧。 那个叫莉娜的小女孩,还有她手里那个和法露希尔背包上同款的、丑萌的玩偶小熊…… 一想到这里,姜游的心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试图將那种陌生的、沉重的情绪甩出脑海。 “想那么多干嘛,不就是个游戏吗。”他对自己说,“一个设计得比较真实的剧情杀而已。” 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习惯性地打开了个人装备界面。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 【物品掉落通知:由於您在战斗中死亡,已隨机掉落物品:影秀(传说级)、牙断(传说级)】 “我操!!!” 一声悽厉的惨叫,让周围正在吹牛打屁的玩家们纷纷侧目。姜游看著自己武器栏里那两个灰色的空格,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影秀和牙断,这对双刀是从一个极度困难的隱藏副本里刷出来的专属武器,整个伺服器都找不出第二对。它们是他的標誌,是他吃饭的傢伙。现在,就因为救了两个npc,这对宝贝就这么没了? 懊恼、愤怒、肉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妈的,姜游啊姜游,你真是閒得蛋疼!玩个游戏玩上头了是吧?为了个npc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他越想越气,一拳捶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早知道死亡惩罚这么重,就不这么衝动了。现在倒好,武器没了,估计还得花大价钱从捡到的人手里买回来,前提是对方愿意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从地上站起来,决定先回王城看看情况。 大不了,就当是触发了什么隱藏任务的前置条件吧。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怀著鬱闷的心情,他穿过喧闹的復活大厅,走向临星塔那扇巨大而宏伟的正门。门外,是连接著整个汀月大陆的传送广场,无数玩家在这里来来往往,组队、交易、聊天,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然而,今天的广场气氛却有些异样。许多玩家都围在门口,对著某个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著。 “我没眼花吧?那……那是神眷者?” “臥槽,真的假的?顶级npc怎么会跑到临星塔来?这会儿她不应该在王城里忙著吗?” “真人比cg还漂亮啊……喂,推我干嘛,要搭訕自己去。” 姜游皱著眉,拨开围观的人群,向前走去。当他穿过人墙,看到门外那道身影时,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临星塔高大的门廊下,亚尔斯兰王城清晨的微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法露希尔。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了战斗时的凛冽与决绝,也没有了身为神眷者的威严与冰冷。她还穿著那一身破碎的蓝色皮甲,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好像刚刚结束了那场战斗,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她只是站在那儿,就与周围熙熙攘攘、精神饱满的玩家们形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独立的世界。她没有理会任何人,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扫视著从重生法阵中走出的每一个玩家。 姜游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她在等我?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自己只是万千玩家中的一个,就算在那场战斗里扮演了关键角色,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串数据。一个顶级的npc,王国的最高战力,怎么可能专程为了一个玩家的復活,而站在这里等待? 然而,就在他自我否定的瞬间,法露希尔的目光捕捉到了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中,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瞬间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確认后的放鬆。她那一直紧绷的、苍白的嘴唇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 然后,姜游看到了她手中握著的东西。 那是一对熟悉的、刀身狭长、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双刀。 影秀与牙断。 它们被她用一块乾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双在战场上挥舞著光之巨剑、裁决了魔王使徒的纤细手臂,此刻抱著这两把沉重的武器,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她迈开脚步,缓缓地向他走来。 第63章 替我保密哦 围观的玩家们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所迫,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为她让出了一条通路。 姜游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这是什么展开? npc……捡到了玩家死亡掉落的装备,然后亲自送到復活点来?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隱藏剧情?是系统给他的特殊补偿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刷屏,却没一个能解释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 法露希尔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混合著伤药与硝烟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怀中抱著的双刀向前递出。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也很郑重。 阳光照在影秀和牙断那冰冷的刀锋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姜游的眼睛。他看著那两把自己老婆一样的武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隨时会倒下的、本应高高在上的神眷者,喉咙一阵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他终於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法露希尔抬起眼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打量著他。她似乎是在確认著什么,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它们是你的。”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在……你消失的地方,找到了它们。”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我想,你应该……还需要它。”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窗口弹出,没有金光闪闪的奖励宣告。只有一句平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陈述。 姜游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映照出自己错愕脸庞的、冰蓝色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她来这里,或许不是为了什么任务,也不是什么系统安排。 她只是……单纯地把他的刀,还给他而已。 刀柄上还带著一丝微凉的体温。 “……谢了。” 姜游接过双刀,入手的分量让他安心了不少。他一边將刀掛回腰间,一边打量著她,她的脸色比在战场上时还要苍白几分,像是某种被绷紧到极限后骤然鬆弛下来的脱力感。 “那对母子……”姜游想起了那个紧紧抱著玩偶小熊的女孩莉娜,“她们……还好吧?”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会问出这个问题。 在过去,npc的死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串数据的变动,是任务成功或失败的判定条件。但这一次,曾被当作好友的【兔兔】的离去,和那个小女孩眼中纯粹的恐惧,似乎在他早已被“游戏”二字磨出厚茧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法露希尔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 “平安无事。”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爱琳已经把她们和其他倖存的居民一起,安置到教廷的庇护所了。” 她言简意賅,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说完,她便微微頷首,算是告別,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吗?这就走了吗?我…… 这样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任务的和法露希尔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一向勇猛又轻佻的他却反而侷促了起来。他想要说点什么稍作挽留,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要是【涇渭贤者】那个傢伙,肯定知道说点什么…… 姜游的大脑慌不择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神眷者,”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当时……你是不是故意把那个怪物引到巴托面前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游就后悔了。 周围的喧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法露希尔的脚步停住了。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冰冷而粘稠。 她没有立刻转身,那静止的背影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压力。姜游甚至能感觉到,她浅蓝色长髮末梢的髮丝都似乎因为凝固的空气停止了摆动。 过了足足三秒,她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再次面向他时,她脸上那因疲惫而產生的些许柔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冰冷。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將他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 姜游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再说错一个字,等待他的可能就是一场毫不留情的攻击。 他懊恼的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补救,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法露希尔脸上的冰霜,却毫无预兆地……融化了。 那是变化极细微,却又极迅速。 她紧绷的唇角,忽然向上牵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那弧度不断扩大,最终绽放成一个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狡黠的微笑。 这个笑容与她神眷者的身份、与她平日里忧国忧民的形象没有半点关係,它纯粹、直接,甚至带著一点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少女般的得意。 然后,在姜游震惊的目光中,她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竖在自己那色泽淡雅的嘴唇前,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著,她向前微微探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命令,不再是陈述,而是像一片羽毛,带著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姜游的耳廓。 “你可要……”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警告。 “……替我保密哦。” ---------- 王城光復后的第二个黎明,阳光穿过一扇乾净但狭小的气窗,在蒙尘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笔直的光路。 这间临时分配给魔法少女们休息的房间里,却异常安静。 【涇渭贤者】悄无声息地坐到床沿。 他没有回头看。在他眼中,身后那个在薄被下微微起伏的轮廓,与其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如说是一组刚刚被成功验证的数据。 王城大战……多么完美的实验场。恐惧、绝望、英雄的献身……这些强烈的情感衝击,对於《汀月神约》的原住民 npc 来说,无疑是撬动底层好感度算法的最佳槓桿。 “好感度达到50……可以解锁『限制级』权限。” 他从放在床边的衣服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个空白页,默默的做著笔记。 “……攻略难度,疑似与主线剧情关联程度正相关。” “……npc处於不同的心理状態时,好感度增速存在显著差异。” “……目前来看,主线剧情完成度依然是提升好感度最好的方式。” 笔记早已密密麻麻。青龙王、赵颖月、法露希尔的名字均赫然在列,每个名字下都匹配著一长串的性格分析,以及好感度增减记录。 一切都如他所料。代码永远比人心更诚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吹乾墨跡,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 知识与规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款游戏的自由度確实很高,但只要是人写出来的程序,就一定有跡可循。 攻略法露希尔那样的顶级 npc 或许需要漫长的布局,但先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撕开一道裂口,无疑是最高效的策略。 就在他准备起身穿衣时,身后的女孩似乎在梦中囈语了一句,翻了个身。薄被的一角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了枕边的景象。 那是一对被汗水濡湿的麻花辫。 (第一卷 魔沼谜巢 完) 第1章 我的玩具弄丟了 几个月后。 亚尔斯兰王城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余波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涟漪至今仍在汀月大陆的各个角落扩散。 对於大多数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言,那是一场几乎將王都夷为平地的浩劫;但对於嗅觉灵敏的商贾来说,毁灭的另一面,便是新生与机遇。 矮人塔克就是这样一位商人。 他矮小敦实的身躯裹在一件厚实的皮毛斗篷里,那颗光禿禿的头顶在魔域禁泽边缘稀薄而阴冷的阳光下泛著油光,几缕残存的灰发贴在头皮上,被汗水浸得湿透。 “他妈的,就你这懒骨头,餵你的双份的烤沙鼠全都白瞎。” 此刻,塔克正骂骂咧咧地用一条浸过水的皮鞭抽打著身旁地龙的厚皮。 这头温顺的爬行巨兽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但还是迈开了粗壮的四肢,拖动著背上小山似的货物,艰难地踏上这条魔域禁泽边界的泥泞小路。 塔克嘟囔著,吐了一口混著菸草末的唾沫。 他腰间別著一把短筒火銃,那是他花大价钱从族里最好的工匠那儿淘来的护身符,黄铜枪身上雕刻著繁复的齿轮花纹。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玩意儿比任何神祇的祷文都管用。 他一边费力地跋涉,一边用那口標誌性的暗黄牙齿,狠狠撕下一块风乾的肉乾,含糊不清地咀嚼著。 “他妈的鬼地方……”塔克啐了一口,將嚼不烂的肉筋吐在脚下那片泛著诡异紫黑色的泥土上。 泥土蠕动了一下,仿佛活物般將肉筋吞了进去。 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从克里索平原出发,穿越魔域禁泽最外围的荒原,是他跑了十几年的老路。这条路危险,但利润也最高,能避开王国设置的重重关卡和高昂税收。 地龙背上的货物用厚重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是矮人族最引以为傲的杰作——锋利的战斧、坚固的板甲、还有几箱子最新研製出的炼金炸药。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王城重建,需要海量的优质金属和武器装备。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们,在见识过真正的魔物攻城后,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来换取安全感。 而他,塔克,就是能为他们带来安全感的人——当然,是以一个极其昂贵的价格。 塔克仿佛已经闻到了金幣那甜美的、带著铜锈味的芬芳,一想到这批货能在王都卖出五倍以上的价钱,他那张布满暗黄牙齿的嘴就咧到了耳朵根。 “钱,钱……”他哼著不成调的矮人歌谣,心里盘算著更美妙的事情,“等赚够了钱,就去那什么金鳶尾酒店开个最贵的房间,找几个亚尔斯兰的人类娘们儿……嘿嘿,听说那儿的女人皮肤又白又嫩,不像咱们那儿的婆娘,糙得跟砂纸一样……” 他幻想著,用自己新设计的一柄镶嵌了魔晶石的精巧法杖,去换取某位年轻魔法少女一个感激的拥抱,甚至……更多。 只要有钱,在那个混乱的王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贪婪的欲望像一团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驱散了周围环境带来的阴森寒意。他已经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灰濛濛的、象徵著人类文明边界的轮廓了。 只要再走半天,他就能踏上相对安全的官道。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著缠绕在枯树间的瘴气,飘进了他的耳朵。 塔克立刻停下脚步,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別著的的短管火銃。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在这种地方,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可能是死亡的预兆。 哭声? 也许是某种擅长迷惑猎物的魔物,比如能模擬婴儿啼哭的哀嚎魔童,它们会把人引诱到巢穴里,用利爪撕碎。 他握紧火銃的枪柄,心中涌现的诡异感让他下意识就想要远离哭声的源头。 不过,万一……是个走失的贵族小孩呢?塔克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救了他,带回王城,说不定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藤蔓般疯长,瞬间便將恐惧压了下去。 犹豫了片刻,塔克那颗被金钱和欲望塞满的心,终究还是被一丝该死的好奇心撬开了一道缝。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一片比人还高的、叶片边缘长满倒刺的蕨类植物,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一个相对乾净的空地上,坐著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著一身做工精致的深蓝色短绒外套,裤脚和袖口绣著银色的丝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极了。 看到这番景象,塔克心里的警惕放下了大半。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假的,魔域禁泽的魔物哪来的这么整洁考究的服装。 赏金,赏金!贪婪的欲望又在塔克胸腔中熊熊燃烧。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从地龙背上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朝男孩走去。 “嘿,小傢伙,”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粗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啊?你的爸爸妈妈呢?” 男孩的哭声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 塔克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白净的小脸上掛著泪痕,一双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黑曜石。他的头髮也是纯黑色的,柔软地贴在额前。 塔克注意到,男孩的身边,还散落著几个玩偶。 那些玩偶的形態千奇百怪,做工粗糙,像是用各种破布和零碎材料胡乱拼凑起来的。 有一个是穿著盔甲的骑士,挥舞著一条树枝做的大剑;有一个是身披白色长袍的女人,不知什么材质的布料反射著莹莹的蓝光;还有一个面容漆黑的神秘玩偶,没有五官,却仿佛在甚审视著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碧绿色的蛇玩偶,它被男孩抱在怀里,布料的鳞片闪著诡异的光。 塔克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那蛇玩偶的嘴里,似乎少了一颗用白色石子做成的毒牙,留下一个明显的小洞。 “我……我的玩偶丟了一个。” 男孩扁了扁嘴,眼眸里又蓄满了泪水,他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身边的那些玩偶,“你看,本来有七个的……现在只剩下六个了。” “哦,一个玩偶啊。” 塔克鬆了口气。这里离亚尔斯兰边境已不算遥远,八成是一个为了找玩具走失的贵族小孩。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別哭了,小傢伙。叔叔帮你找,好不好?或者,叔叔带你回亚尔斯兰王城,帮你找你的家人,他们肯定都急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盘算著。帮他找玩偶只是个藉口,关键是把他骗上地龙,带回王城。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男孩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双原本还浸润著泪水、显得无比纯真脆弱的黑色眼眸,在一瞬间变得清澈而深邃,里面的悲伤和迷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眼神。 “你?” 男孩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塔克,从他稀疏的头髮,看到他满是油污的鬍子,再到他矮胖的身材和沾满泥浆的皮靴。然后,他的小嘴微微撇了撇。 “你太丑了。” 男孩清脆地说道。 “……哈?”塔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你长得太丑了,”男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种天真的残忍,“丑陋的东西,是帮不了我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塔克的自尊心上。 一股混杂著羞辱和愤怒的血气猛地衝上他的大脑。 他可以容忍別人说他贪婪、奸诈、好色,但没有一个矮人能容忍別人当面嘲笑他的外貌!这是对整个矮人族的侮辱! “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 塔克勃然大怒,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就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短筒火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男孩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试试?老子一枪崩了你!” 去他妈的赏金!去他妈的贵族!他现在只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轰成一摊烂肉! 男孩面对著枪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好奇与玩味。 仿佛塔克手中的火銃,也不过是另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的玩偶罢了。 这种被彻底轻视的感觉让塔克更加愤怒,他几乎就要扣下扳机。然而,就在他手指发力的前一刻,一只巨大的蚊子“嗡”的一声从他眼前飞过,他下意识地扭头挥了一下手。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当他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枯树下已是空空如也。 那个黑衣小男孩,还有他身边那六个形態各异的诡异玩偶,全都消失了。 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跡,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塔克矮胖的身躯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成了冰渣子。 屈辱只是一瞬,紧隨其后的是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恐惧。 那孩子不是在开玩笑。在他的世界里,美与丑,好玩与不好玩,或许就是评判万事万物的唯一標准。 而自己,一个矮小、禿顶、牙齿暗黄的矮人,显然被归为了丑陋且无用的那一类。 “……” 塔克呆立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钟。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著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左边是长满倒刺的蕨类植物,右边是几棵歪脖子的枯树,前方是通往人类国度的泥泞小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呜呜“声。 “咕咚。” 塔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从他额角的皱纹里渗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风如同哀嚎擦过塔克的耳边。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可能正是因为丑陋……才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第2章 我是……打金师 暖色的吊灯柔和地洒落在高背椅和雕花餐桌上,古典音乐如丝线般缠绕在空气中。 姜游,此刻名叫姜游,而不是【影牙破军】,正襟危坐在一家装修奢华的西餐厅里,西装的肩线和袖长都比他预想的更合身一些,却仍让他感到一种抽离的彆扭。 此刻他拿著一款看起来用了几年的旧手机,对著手机那边的人讲话,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敷衍。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已经到了。是是是,穿了西装……女孩还没到。嗯,我知道,我会注意……行了,妈你放心吧……我不抗拒,人家也得看得上我啊!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先掛了,她好像来了。” 母亲半是命令半是恳求的语调在他耳边迴响,催促他放下手中的游戏,去面对现实。 而所谓的现实,就是眼前这张铺著洁白餐布的桌子,以及即將出现在他对面的人。 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在坚硬的木椅上找到一丝舒適。 余光瞥见服务生手中托著的菜单,精致的字体和那些他从未听闻的菜品名称让他感到陌生而侷促。 他並不在乎吃什么,甚至此刻身体的飢饿感,在精神的紧张面前,也变得无足轻重。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变得格外漫长。他是一个玩家,一个在游戏中呼风唤雨、独来独往的强者,但在现实的“副本”中,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弱小和笨拙。 他反覆的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开始思考那个女孩是不是爽约了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抱歉,久等了。” 声音清冽,带著些许书卷气。姜游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頎长的身影已在他餐桌旁站定。 林晚晴,一名在市医院心外科工作的女医生,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锁骨。她的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五官的立体感,眼神明亮而锐利,带著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意味。 眼前的男人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但坐在那里总有种莫名的侷促感,仿佛被束缚在了一个不属於他的角色里。 “我是林晚晴,姜先生。”她伸出手。 姜游连忙伸手与她交握,她的手微凉,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握手的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我刚下手术,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林晚晴解释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歉意。 “没关係,我也刚到不久。” 姜游撒了个小谎,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窘迫。 服务生適时地送上菜单。林晚晴接过,目光扫过,直接点了餐前的气泡水和一份清新的沙拉,以及一份海鱸鱼主菜。 她將菜单递给姜游,语气温柔:“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姜游接过菜单,茫然地翻阅著那些陌生的法式菜名。他感到一阵脸热,最终隨便指了指一份价格中等的牛排。 “……我要这个,七分熟。”他含糊地说。 林晚晴点了点头,示意服务生下单。 她的笑容不曾褪去半分,却在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探究。 “姜先生平时工作很忙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入了她认为的重点。 姜游的呼吸一滯。他知道这个时刻迟早会来,但他从未准备好怎么应对。 说实话,他根本没有“工作”这个概念。他的日常是穿梭於各种副本,与魔物浴血搏杀。 “嗯……曾经是程式设计师,在一家公司写代码。”他有点含糊的说道。 林晚晴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冰块碰撞声,然后耐心地看著他,示意他继续。 她的目光没有攻击性,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意味,让姜游觉得她似乎能看穿他一切掩饰。 姜游坐得更直了些,却发现西装的领口勒得他有些不自在。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终於决定实话实说,至少是简化版的实话。 “现在……基本上没什么工作,在家里……打游戏。” 他说到打游戏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礼貌掩盖了。 林晚晴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將问题引向了更现实的层面。 “这样啊……那看来你之前的积蓄应该很丰厚,可以支持你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態。” 看似体贴,实际上是一个更直接的试探。姜游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不是……我不是在单纯地玩。” 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硬著头皮解释道,“我玩的那款游戏,可以通过刷副本、打装备,获得一些稀有的虚擬材料和道具。这些东西……可以在交易平台上卖掉,换成钱。” 他试图描述他眼中的事业,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贫瘠。一个玩家的身份,如何在现实世界的相亲桌上,被赋予等同於医生或程式设计师的价值? 林晚晴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 “就是所谓的『游戏打金』,对吧?我听我表弟提起过。”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游感到一丝挫败。 他想解释这其中的技术含量,解释他如何在游戏里运筹帷幄,如何计算伤害,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与队友配合……那些智慧和汗水,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具体的收入怎么样呢?”林晚晴问得很直接。 姜游又一次感到坐立不安。他又开始心虚。 “还……还行吧。“他模糊地回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够自己开销。以后的话等级更高之后应该会更多一点……” 林晚晴的眼神微微向下,看著桌面。 “这样啊。”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结论性的平铺直敘。 “听起来……是很有趣的体验。” 有趣两个字,让姜游的心更沉了几分。他知道那只是客套话,他能感受到她礼貌外表下那不动声色的拒绝。 他知道,这场相亲,不出意外,即將以他尷尬的失败告终。 而她,这位高挑而优雅的女医生,会继续她的精准生活,她的手术台和她的专业世界,而他则会重新回到他的《汀月神约》,去狩猎魔物,去提升实力,去面对那些更真实的战斗。 恰好此时,侍者开始上菜,缓解了这令人窒息的尷尬。刀叉与白瓷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西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审慎而有节律的拷问。 林晚晴在对面安静的吃饭,不再发问。 姜游放弃了挣扎,索性拿出了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汀月神约》的官方论坛。 这是他的舒適区,是真正属於他的世界。 屏幕上滚动的帖子,那些关於战术討论、装备炫耀、npc八卦的內容,迅速將他从这家西餐厅的尷尬氛围里抽离出去。 林晚晴没有制止他,只是安静地吃著自己盘里的食物。 就在姜游准备彻底沉浸到虚擬世界,等待这场酷刑结束时,一条被置顶標红的官方公告猛地刺入他的眼帘。 第3章 她绝对会陷入危险 【《汀月神约》开服半年庆典暨系统重大更新公告】 亲爱的玩家们:首先,感谢各位在过去的半年里对汀月大陆的探索与热爱。隨著大部分玩家的等级与实力已达到当前阶段的预期,为了给予大家更广阔的自由度和更真实的冒险体验,经系统委员会决议,我们將於本次更新后,正式移除汀月大陆全境的“等级空气墙”限制。 更新內容: 【等级压制区域限制解除】:即刻起,所有地图区域將不再有进入等级门槛。任何等级的玩家都可以自由前往包括魔域禁泽深处、极冰之海核心等在內的所有高危地带。 【怪物ai动態调整】:高危区域的怪物將不再被固定刷新区束缚,其巡逻范围和攻击主动性將得到大幅提升。 【npc互动逻辑深化】:…… 姜游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第一条更新上。 “等级空气墙……取消了?”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行猩红的文字,像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糟了。法露希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冷著一张脸,却將所有责任都扛在肩上的神眷者。法露希尔私下里向他和【涇渭贤者】这些顶尖玩家组织透露的那个计划——“哨兵计划”。 那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法露希尔敏锐地意识到他们这些异乡人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挡著,无法踏入那些对他们而言过於危险的区域。 於是,她利用了这一点,將玩家们视为汀月大陆最天然、最可靠的预警系统:玩家的可行动范围,就是对他们来说危机较小的范围。 法露希尔会和玩家们组队,在確保安全的情况下儘可能探索魔域禁泽,同时最大限度加快玩家获取经验与材料的速度,一举两得。 哨兵计划在过去几个月里运行得堪称完美。 而现在,这道防波堤被系统一纸公告,轻易地……拆毁了。 姜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可以想像得到,此刻的法露希尔,或许正在魔域禁泽內部,跟著一个等级尚可的玩家组队,毫无防备的跨越了那道曾保护著所有人的无形屏障。 她会陷入危险。 她绝对会陷入危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恐慌攫住了姜游。这和他自己掉落了装备,或是被boss团灭时的懊恼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担忧,担忧一个活生生的人,担忧那个总是把一切都藏在冰冷外表之下的、固执得令人心疼的女孩。 “不行,我得去告诉她。” 这个念头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立在桌边的红酒隨著桌子的晃动倒了下去。姜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杯子,却被溅出的红酒洒了一身。 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都向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那个……林小姐,非常抱歉!” 姜游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他甚至顾不上去看来人的表情,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我……我突然有点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必须马上走!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语速快得像在扫射,说完便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往外冲,动作仓促得像是在逃离火灾现场。 林晚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从他看到手机屏幕那一瞬间的僵滯,到脸色骤变,再到此刻的失態,他所有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被她尽收眼底。 就在姜游与她错身而过,即將消失在餐厅门口的瞬间,他的手机屏幕因为快速的动作而短暂亮起,屏幕上那个他未来得及关闭的论坛页面,以及顶端的logo——“汀月神约”,清晰地映入了林晚晴的眼帘。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隨即释然的笑了笑。 “一个……能让人如此牵肠掛肚的虚擬世界吗?” 她轻声自语。 ---------- 王城大战落幕后的第三个月,清晨的薄雾仍未散尽。 沉寂山麓,这个名字过去只存在於亚尔斯兰王国陈旧的地图上,代表著一片毫无战略价值的开阔地。 它不起眼,缺乏天险,既没有密林可供伏击,也没有峭壁用以扼守,像一张被隨意铺开的粗糙画布。 然而,此刻,这张画布正被注入前所未有的生机与秩序。 多洛斯之门,这个以大皇子之名命名的宏伟计划,最终选址於此。 这里视野开阔,意味著放弃了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但也消除了再遭到埋伏的风险。 这並非一个军事上最优的选择,而是一种放弃了投机取巧,转而寻求最扎实、最稳妥防御的姿態。 无数被削平的巨大岩石如同棋子般散落在工地上,上千名工匠、士兵和僱佣来的劳工像蚁群一样,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挥洒著汗水。 沉重的木槌敲打桩基的闷响、绞盘转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工头们声嘶力竭的號令,共同匯成了一曲嘈杂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法露希尔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製高台上,微凉的晨风吹动她浅蓝色的马尾。 她身上穿著一套比战斗皮甲更为简洁轻便的指挥官制服,深蓝色的布料上用银线绣著王室的徽记。 她的腰间空空如也,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佩剑“霜雪引”永远地遗落在了静謐之根。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亚尔斯兰王城从废墟的阵痛中甦醒,开始艰难而顽强的癒合。 被血肉巨怪犁开的街道已被重新铺设,倒塌的民居在无数工匠的劳作下再次立起,市民们脸上的惊恐也渐渐被日常生活的琐碎与忙碌所取代。 经过怪物攻城的震慑,亚尔斯兰王室终於正视起了来自魔域禁泽的威胁,之前层层阻力的多洛斯之门计划,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陈开来。 “『多洛斯之门』计划……呵,难得你们还有这份觉悟。正好巴托死后膝下无人,他那边有大笔的遗產,你们统计一下,把其中三成也投入『多洛斯之门』计划吧。” 肥胖的国王端坐在王位上如是说。他敞著长袍的扣子,膝上坐著貌美的宫女,看向台阶下的法露希尔和多洛斯的目光依旧贪婪。 但……已经比以往进步太多了。 第4章 失效 “殿下,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 爱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关切。 她为法露希尔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清晨风大,您的身体刚刚康復。” 法露希尔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著远处那些正在为基石加持符文的法师。 “工程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王室这次倒是捨得下本钱,连地脉固化的法师团都派来了。” “毕竟是关乎王都安危的大事,而且……这次的功劳,大部分都归於您和大皇子殿下。”爱琳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王都的民眾都称您为『救世的神眷者』,您的声望已经……” “声望不能吃,也不能变成城墙。” 法露希尔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泽赫瑞尔虽然死了,但魔域禁泽的威胁並未根除。他只是魔王的第七使徒,前面还有六个。我们只是贏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爱琳,仅此而已。” 法露希尔的目光越过繁忙的工地,投向了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笼罩在薄雾中的墨绿色林海——魔域禁泽。 自从那场大战之后,泽赫瑞尔的死,的確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魔物对王国边境的骚扰频率降低了九成以上。那些曾经如同疯狗般不断衝击防线的低级魔物,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意志,重新变回了各自为战的野兽,威胁度大减。 这才给了王国喘息休整的机会。 就在她沉思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著精良鎧甲的王家骑士护卫著一辆华丽的马车,正朝著工地的方向驶来。 法露希尔微微眯起眼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从高台上走了下去。 马车在工地外围停下,侍从恭敬地拉开车门。身穿一袭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棕色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皇子多洛斯,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比两个月前消瘦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和沉稳。 “法露希尔阁下。” 多洛斯快步走上前,对她微微頷首致意,姿態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而非王室成员惯有的傲慢,“辛苦你了。我前天从王都出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里的进展。” “殿下。”法露希尔微微躬身回礼,“一切顺利,地基工程预计能在下周完成,之后就可以开始传送法阵的绘製。” 多洛斯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片宏伟的工地,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许。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財政部的拨款总算是批下来了。这其中,简妮特大人的斡旋起到了关键作用。” 提到简妮特,法露希尔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位为了她耗尽所有力量的前代神眷者,如今只是一个住在修道院里的普通妇人,连最基础的魔法都无法再使用。但她在贵族中的影响力依然巨大,是多洛斯在朝堂上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前代大人的恩情,我们都铭记於心。”法露希尔低声说。 多洛斯看著法露希尔平静的侧脸,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对了,法露希尔,”他开口说道,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在我来之前,斐因克教皇特意嘱咐我转告你。他说,等你忙完多洛斯之门前期的奠基工作,希望你能回一趟亚尔斯兰的教廷。” 法露希尔的目光从远方的魔域禁泽收回,转向多洛斯,冰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询问。 多洛斯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教皇说,你在王城保卫战中功勋卓著,但暂无趁手的武器。为了表彰你的功绩,也为了让亚尔斯兰的守护者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他动用了教廷的秘库,为你寻得了几样传说中的材料,准备为你打造一柄全新的武器。” 一柄新武器。这几个字倒没有法露希尔的心中激起太大的波澜。 她明白,教皇斐因克此举,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姿態。这既是对她这位平民出身的神眷者的肯定与拉拢,也是向整个王国的贵族与民眾宣告教廷对她的绝对支持。 在当下这个內忧外患的时期,这份支持至关重要。 “我明白了,”她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回答,“请代我转告教皇陛下,待山麓的传送法阵初胚构筑完成,我便会即刻返回王城。” 多洛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从高塔下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法露希尔殿下!”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身形精瘦的年轻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高塔这边跑来。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像寻常士兵,每一步都踏在最节省力气的节点上,显然是经歷过千锤百炼的战斗大师。 是【影牙破军】。 他身后的皇家卫兵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几名卫兵立刻上前试图阻拦,口中呵斥著:“站住!前方是皇子殿下与神眷者阁下,来者何人,不得靠近!” “让他过来。”法露希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卫兵的耳中。 卫兵们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服从了命令,让开了一条通路。 姜游几步便衝到了高塔之下,他抬头看著上方的两人,气息因为疾跑而有些不稳,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神眷者老大,”他仰著头,顾不上礼仪,开门见山地说道,“出事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须立刻告诉你。” 多洛斯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异乡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在王城保卫战的庆功宴上,这个言行轻佻的傢伙作为玩家代表之一,接受了王室的嘉奖。多洛斯对这些人的观感本就复杂,此刻见他如此无礼地打断自己与神眷者的谈话,心中更添了几分不悦。 法露希尔却显得很平静。 她从【影牙破军】那不同寻常的严肃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知道,能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顶尖玩家如此失態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她从高塔上走下,多洛斯也跟了过来。 “说吧,什么事?”法露希尔走到姜游面前。 姜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哨兵计划,必须立刻停止。不,是已经……失效了。” “你说什么?“多洛斯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什么哨兵计划?” 姜游没有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法露希尔身上。他知道,只有她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那道……那道一直以来限制我们,让我们无法踏入真正危险区域的无形屏障,“他努力用她能理解的语言来描述“等级空气墙”这个概念,“就在刚才,消失了。彻底消失了。现在,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刚从临星塔出来的新人,都可以畅通无阻地走进魔域禁泽的最深处。” 法露希尔的瞳孔猛然一缩。哨兵计划,这个由她一手构思、被证明在过去几个月里行之有效的完美情报网络,其存在的根基,就是那道无形的屏障。 而现在,这个屏障被抹去了。 第5章 龙髓寒精铁 姜游看著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心中更是焦急。 “你明白这有多严重,对吧?如果你们还按照以前的情报,认为那些我们可以进入的区域 相对安全,然后只派出一支常规小队去侦查……那会是屠杀!彻头彻尾的屠杀!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地方盘踞著多么恐怖的东西!” 多洛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从两人的对话和表情中,也隱约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向法露希尔,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解释。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法露希尔脸上的惊愕之色,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便迅速地、如同潮水般退去。 片刻之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与深邃,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我明白了。”她说。 这三个字让姜游和多洛斯都愣了一下。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姜游焦急的脸上,她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有安抚意味的表情。 “【影牙破军】,谢谢你。你带来的这个消息,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 她顿了顿,將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的魔域禁泽,“哨兵计划的確是失效了。从今天起,我们再也无法跟隨你们的脚步,来安全地丈量这片大陆。但是,” 她的语气一转:“这也意味著,你们这股最强大的、最不受束缚的力量,终於被彻底解放了。” “过去,你们像一群被圈养在安全区域里的雄狮,虽然勇猛,却始终无法触及到森林真正的核心。而现在,藩篱已经撤去。” “哨兵计划取消,固然可惜。但换来的,是一个不再受任何限制的、拥有不死之身的勘探军团。你们会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为我探明魔域禁泽的每一寸土地,绘製出每一条沼泽的暗流,標记出每一个强大魔物的巢穴。” 她转过头,看著已经完全呆住的姜游,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计划需要重订,但从长远来看,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姜游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用来强调事態严重性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静地宣告著要利用玩家们“送死”来换取情报的神眷者,心中那份焦急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之前总是觉得玩家们没有把npc当作真正的人……现在反过来想,其实在npc们眼中,自己这些玩家的性命也只是可消耗品罢了。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行吧。” 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敛了,再次化为了那副懒洋洋混不吝的样子,“只要任务补贴够丰厚……多为美女死几次,也不是不行。” ---------- 当法露希尔再次踏上王城那熟悉的青石板路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城市的重建工作在缓慢而有序地进行著,隨处可见搭建的脚手架与忙碌的工匠身影。 战爭的创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街道两旁,损毁的店铺掛上了“即將重新开业“的木牌,孩子们在巷弄里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像是为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奏响的最动人的乐章。 相较於城中百废待兴的喧囂,位於王城中轴线尽头的漓神教教廷区,则仿佛超然於世外,一如既往地肃穆,散发著不容侵犯的神圣威严。 法露希尔换上了一身代表神眷者身份的深蓝色镶银边礼服。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行走间,皮靴踏在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迴响,在空旷高远的殿堂中传开,又被穹顶之上描绘的星图与神话所无声吞噬。 静謐星宫,教皇斐因克处理教务与接见核心人员的內殿。 斐因克教皇的身影隱没在殿堂深处的巨大星盘阴影之下,他穿著那身绣有黑夜与月亮花纹的宽大教袍,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双在阴影中偶尔闪烁著精光的眼睛,几乎会让人错以为那只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法露希尔。” 他的声音如同从古井深处传来,带著一丝飘忽的空洞感,“你回来了。沉寂山麓的工程,进行得如何?” 法露希尔在距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教廷礼节。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全是公式化的匯报。 “回稟教皇陛下。多洛斯之门的基座工程已於三日前全部完成,地基深入岩层三十尺,採用了双层抗魔结构加固。目前,第一批符文师已经进驻,开始了基础传送法阵的初胚铭刻工作。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再过半月,作为核心能源节点的魔力井便能初步启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多洛斯殿下和真理议会的玩家们全程监工,物资调度与劳工管理井然有序,未出任何差错。” “很好。”斐因克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多洛斯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將这个功绩与荣耀冠以他的名字,能让他更尽心地投入。而你,法露希尔,你在那里,才是这座大门能够稳固筑起的真正基石。” “星辰的轨跡,印证了你的功绩,我的孩子。”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这句褒奖,只是静静地垂首。她深知,在绝对的权力与深不可测的城府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斐因克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星光勾勒出他高瘦的轮廓。 他没有走向法露希尔,而是踱步至大殿中央一座纯黑色的曜石祭台旁。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拂过祭台光滑的表面。 “与泽赫瑞尔的战斗让你失去了霜雪引。”他陈述著一个事实,“那柄剑承载著漓神的祝福,是神眷者力量的延伸。” “但它终究只是延伸,而非根源。你的根源,在於你自身。” “然而,再强大的战士,也需要一柄配得上她的武器。否则,便是对神所赐予天赋的褻瀆。” 他话音刚落,曜石祭台表面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个被厚重铅盒封存的物体缓缓从祭台內部升起。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寒气骤然扩散开来,整个静謐星宫的温度都仿佛凭空下降了数度,连穹顶的星光似乎都为之凝固。 法露希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物体之上。 那是一块约莫有她前臂长短、宽不过三指的金属锭。它通体呈现出宛如极北夜空的幽蓝色,表面却並不光滑,而是布满了如同生物骨髓般的、不规则的白色纹理。 这些纹理在金属內部盘根错节,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星光的映照下,流转著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光晕。仅仅是注视著它,法露希尔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庞大能量。 “这是……龙髓寒精铁。”法露希尔低声说出了它的名字。 第6章 克里索平原? 这是传说中的神级材料,据说是夜龙国开国四龙王之一的极寒龙王在万年沉睡中,其龙髓精华与极冰之海最深处的万载寒铁矿脉融合后,才有可能诞生的一小块。 其价值连城已不足以形容,更重要的是它有价无市,是任何锻造师梦寐以求的至宝。 “你的霜雪引遗失在了静謐之根,虽然可惜,但也算是一个契机。” 斐因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神眷者不能没有与之匹配的武器。这块龙髓寒精铁,便是教廷为你准备的补偿,也是你应得的奖赏。”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向神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如此贵重的材料,几乎可以说是漓神教的战略储备,就这么轻易地交给了她?她不相信这仅仅是补偿和奖赏。 “陛下的厚赐,法露希尔愧领。只是……此等神物,恐怕亚尔斯兰王国內,无人能够驾驭它的力量进行锻造。” 她实话实说。强行锻造,结果只会是材料损毁,甚至引发灾难。 “王国的工匠自然不行。” 斐因克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在这片大陆上,还有一个种族,他们的血脉中流淌著锻造的火焰,他们的技艺曾让神明都为之侧目。克里索平原的矮人,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將这块龙髓寒精铁,塑造成你新的臂助。” 克里索平原……矮人? 法露希尔的心里,警铃开始鸣响。 “陛下是希望我……前往克里索平原?”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正是。” 斐因克从神座上缓缓站起,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王城之战后,魔域禁泽的魔物元气大伤,短时间內难以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而东方的夜龙国也暂时安稳。目前,是难得的平稳期。” 他踱步到神座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法露希尔,语气不容置喙。 “你身为神眷者,自身的实力才是王国安定的最终基石。抓住这个机会,儘快提升自己的力量,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去克里索平原,寻找一位信得过的矮人工匠,为你打造一柄超越霜雪引的神兵。” “这是命令,也是我对你的期许。” 话音落下,静謐星宫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穹顶的星辰在无声地流转。 法露希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复杂的光芒。 她的內心,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矛盾。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攫住了她。 从理智上分析,教皇的话无懈可击。她確实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实力大打折扣。而一块龙髓寒精铁所能铸造的新武器,无疑能让她的战斗力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 在下一次与魔王的大战到来之前,尽一切可能提升实力,是作为指挥官最理性的选择。前线战事压力不大,也確实是事实。 但是,她的直觉,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却在大声地向她嘶吼著一个词——阴谋。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在玩家这股不可控的力量,在王城大战中展现出惊人作用之后? 教皇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將她——王国军方的最高领袖,唯一能与玩家群体建立有效沟通和指挥关係的人——从亚尔斯兰这个政治漩涡的中心给支开? 她看不透斐因克。 这位教皇自上任以来就深居简出,神秘莫测。他对政治的兴趣似乎不大,但漓神教的影响力却在他手中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对昏聵的国王不闻不问,对腐败的贵族也视若无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他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精准的决策,比如这次拿出龙髓寒精铁。 法露希尔几乎可以肯定,斐因克教皇对玩家这股势力的態度,绝非像他表面上那样漠不关心。 这些异乡人,不敬神明,无视王权,行事百无禁忌,他们的力量来源是一个名为系统的虚无存在。 一旦她离开王城,前往遥远的克里索平原。王城內,谁还能制衡教廷? 教皇是想趁她不在,对玩家这股势力有所动作吗?是拉拢?是打压?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她感到一阵心寒。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而那个神座上的身影,就是执棋的棋手。 他落下的一子,看似平常,却可能引动全局的崩盘。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以“提升实力,保卫王国”为由,以神级材料为诱饵,以教皇的身份下达命令。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 强行拒绝,不仅会让她与教廷的关係彻底破裂,更会让她背上“耽於私情,罔顾大局”的罪名。 在这个信仰至上的国度,与教皇公开决裂,无异於自取灭亡。 法露希尔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玉盒。 寒气顺著她的指尖蔓延,却远不及她內心的冰冷。 她的思绪在短短几秒內完成了无数次的权衡与推演。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去。必须去。但不是毫无防备地去。 “法露希尔……遵从您的旨意。”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內心的挣扎从未存在过, “待我处理好军务交接,便即刻启程,前往克里索平原。” 顺从。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在绝对的权力和无法抗拒的大义面前,暂时的退让是保存力量的唯一方式。她决定接受这个任务,但她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它。 她要拿到她的新武器。然后,带著更强大的力量回来。 无论棋盘上將要发生什么,只有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棋手。 “很好。” 神座上的斐因克似乎对她的顺从十分满意,“去吧,神眷者。龙髓在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汀月大陆……也在等待著它的守护者。” 法露希尔最后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她抱著冰冷的玉盒,转身,决然地走出了这座星光璀璨却冰冷刺骨的静謐星宫。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时,斐因克缓缓走下神座,来到大殿中央,抬头仰望著穹顶那片虚假的星空。 “不可控的变量,终究需要被修正……”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中,如同从未响起过。 第7章 我需要一个嚮导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刺破亚尔斯兰王城上空残留的薄雾。 法露希尔她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指挥官制服,深蓝色的布料勾勒出她挺拔而匀称的身形,腰间的佩剑位空著,提醒著她此次行程的重要目的。 临时指挥所內,空气中瀰漫著地图羊皮纸特有的乾燥气味和兵器保养油的淡淡金属气息。 她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王城周边的防御部署和已知的魔物活动区域。 “东三区防线的魔力哨塔,能源核心的更换周期必须缩短到十二小时一次,確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一级警戒屏障。”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爱琳和其他几名核心副官肃立在她身侧,认真地在各自的记事板上记录著指令。 “沉寂山麓附近还在继续施工,大皇子和真理议会的玩家会隨时监工。我离开期间,你们和颖月留下的赤龙卫轮流驻守,严禁任何平民靠近。在此期间每天更新玩家任务,招募玩家帮忙处理施工地附近的閒杂魔物。” 她有条不紊地交代了所有布防的细节,从巡逻队的路线规划到后备魔法少女的待命位置,事无巨细。 当所有公开指令下达完毕,副官们领命散去,指挥所內只剩下爱琳一人时,法露希尔才缓缓转过身。 她走到爱琳面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浅蓝色眼眸中,此刻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比刚才下达军令时还要严肃几分。 “爱琳,有一件事,你需要为我做。” “神眷者殿下,请您吩咐。”爱琳立刻挺直了后背,脸上是全然的忠诚与专注。 “我离开王城的这段时间,替我……看住教廷。” 法露希尔的用词很谨慎,“尤其是教皇斐因克。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颁布了哪些不寻常的教令,我都需要知道。” 爱琳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在她纯粹的信仰里,教皇是漓神的代言人,是神圣与智慧的象徵。监视教皇,这几乎等同於褻瀆。 但这份困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对法露希尔的绝对信任所取代。 她知道,她的神眷者绝不会无的放矢。 “我明白了。”爱琳重重地点头,“我会亲自负责。” “不要动用任何与教廷有魔力连结的通讯方式,包括加密的信使法阵。” 法露希尔补充道,她的思虑远比爱琳要深,“用我们最可靠的信使,两条不同的路线,每三天向我所在的方位传递一次情报,无论有无异常。” “是。”爱琳將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法露希尔看著爱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教皇有任何针对异乡人——也就是那些玩家们的大规模动作,例如颁布通缉令,或是发布任何可能针对平民的任务,一定要第一时间中断任务,不能任由他们……放肆。” 爱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玩家们一直受到系统制约,不能对没有敌意的原住民出手,但如果有了任务,那一切就未可知了。 “我记下了,殿下。” “很好。”法露希尔微微頷首,算是结束了这次私密的谈话。 她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王城內部的暗流,远比魔域禁泽的怪物更加叵测。 將后背交给爱琳,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距离指挥部几条街以外,王城郊区,商旅和僱佣兵聚集而闻名的“铜壶区”。 这里的空气中混杂著麦酒的酸气、劣质菸草的辛辣味和各种生物皮毛的腥膻,与王城中心区的整洁肃穆格格不入。 法露希尔披著斗篷,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 她此行的目標是武器商人塔克。 作为矮人,塔克是亚尔斯兰与克里索平原之间所有高端矿石与武器的交易的最大中间商。想去矮人的地盘,找他做嚮导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方式。 根据情报,塔克最近正泡在铜壶区最大的销金窟——“灰鲤鱼旅店”里。 法露希尔戴上兜帽,遮住了自己那头引人注目的浅蓝色长髮,走进了这家灯火昏黄、人声鼎沸的旅店。 她没有在一楼大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一间传来粗俗笑骂和金幣碰撞声的包厢门口停下。 包厢里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吹嘘声。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烟雾繚绕,两个身材丰腴、穿著暴露的亚尔斯兰女孩,正在赌桌上围著一个矮小精壮的身影推著筹码。桌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矮人货幣——克朗,那个头上没几根毛、正將一把金幣搂进怀里的矮人,正是塔克。 法露希尔的出现,让房间里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塔克在看清她兜帽下那张冷峻而绝美的脸庞时,手里的金幣“哗啦”一声掉回了桌上。 两名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花容失色,大气也不敢出。 “神……神眷者殿下?” 塔克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试图整理一下自己满是油污的衣襟。 “看来你最近生意不错。”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像一块冰投入了这间温热的房间。 “托福,托福。” 塔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从女孩手中抢过袍子胡乱披在身上,从靠垫堆里爬了出来,矮小的身材让她必须仰视法露希尔。 “我有生意找你。”法露希尔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房间里所有的杂音。 塔克让两个女孩先行离开,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搓著手,脸上堆起了商人特有的諂媚笑容,露出一口暗黄的牙齿。 “能为您效劳,是我塔克的荣幸。您需要什么?是多洛斯之门工程缺少的精金秘银,还是需要为您的魔法少女们添置一批矮人精炼甲?” “我需要一个嚮导。”法露希尔淡淡地说道,“带我安全穿过边境山脉,进入克里索平原。” 塔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变得更加热切,但那热切中,却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哦……哦,去克里索平原。当然,没问题。不过您也知道,最近那条商路可不太平,魔兽活动频繁,而且……而且边境那边的气候也越来越古怪了。”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 “这个数。三万克朗,这只是定金。这趟活儿风险太大了,我得僱佣最好的护卫,准备最好的装备……”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著路途的艰险,將价格不断抬高,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然而,法露希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塔克恍若暴露在神明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所以,这个价格,绝对是公道的。”塔克说到最后,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法露希尔忽然向前一步。 这一步没有任何威势,却让塔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到了身后的酒柜,发出一声闷响。 “塔克,”法露希尔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你很会做生意。但你撒谎的本事,很拙劣。” “我……我没有……” “你的手在抖。”法露希尔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悄悄背到身后的手上,“从我提到克里索平原开始,你就在抖。你眼睛里的不是贪婪,至少不全是。那下面……是恐惧。” 第8章 黑头髮的小男孩 塔克那张油腻的胖脸瞬间失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你害怕的不是魔兽,也不是什么恶劣气候。” 法露希尔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寸寸刺入塔克的心防。 “矮人是山岩的孩子,你们的胆魄比花岗岩还硬。能让一个矮人军火贩子怕成这样,你是在边境线上……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对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塔克还在嘴硬,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躲,不敢与法露希尔对视。 法露希尔没有再逼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却更加森然:“王城大战之前,军需部有一批矮人重盾的採购订单出了问题,帐目对不上。財政大臣巴托死在了混战里,这笔烂帐还没人来得及查。我记得,那批货的供应商……是你吧?” 塔克浑身一震,汗水从他光禿禿的脑门上渗了出来。 贪污军费,这在战时是足以被吊上城门的重罪。 “你以为巴托死了,就死无对证了?”法露希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塔克,你是个聪明的商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塔克彻底泄了气。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 贪婪和侥倖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被击得粉碎。 “我说……我说……”他用发颤的声音说道,“那不是魔兽……也不是什么天灾……我在……我在魔域禁泽和克里索平原的交界处,那条我经常走的小路上……看到了一个……“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牙齿开始打战。 “……一个黑头髮的小男孩。” 法露希尔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就坐在路边的一块黑石头上。” 塔克的声音充满了惊骇,“我当时还想……想把他抓起来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或者至少带回王城领赏钱……可是……可是我一靠近,他就抬起了头……” 塔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的眼睛……老天爷啊,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属於孩子的东西……那里面…………是纯粹的……戏謔和……毁灭。”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著,“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对我说……『滚,你这丑东西,玷污了我的风景』……就那么一眼……我感觉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冻成冰渣了……” “我还想鼓足勇气跟他交涉一下,万一真是贵族家的孩子……但是我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就消失了!我发誓我没看见他怎么走的,就跟瞬移一样!”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最心爱的货车都丟在了那里。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靠近那个鬼地方了……“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塔克这个奸商,他嘴里的话一定包含了各种形式上的添油加醋,但这份眼底的恐惧是偽装不出的。 神秘的小男孩……教廷里没有这种情报。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对象。 她没有点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塔克。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价格。” 她恢復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我为你提供保护,保证你安全来回。你为我带路,並保守我行踪的秘密。报酬,五百克朗,外加財政部那笔烂帐,我会让它永远烂下去。” “至少跟著我……你还能活命。” 塔克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眼中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光芒。 与那个恐怖的存在相比,眼前这位冷麵神眷者的威慑,反而像是一种安全的庇护。 “成交……成交!”他没有丝毫犹豫,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我……我明天……明天一早就准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很好。” 法露希尔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塔克一个人在充满酒臭和恐惧的空气中。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亚尔斯兰王城的外郭街道已经甦醒。 法露希尔与塔克混在出城的商队与农夫之中,毫不起眼。 为了这次远行,法露希尔套上了一件朴素的亚麻布旅行长衫,质地粗糙。外面罩著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將她那头標誌性的浅蓝色长髮和绝美的容顏尽数遮掩。 若非她那即使在宽大衣物下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挺拔身姿,任谁也只会把她当作一名寻常的旅行者。 相比之下,矮人塔克的装扮就没什么变化。他依旧穿著那身油腻腻的皮坎肩和短裤,驱赶著那只和他体型同样肥硕的地龙。 他走在法露希尔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个尽职的嚮导,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人群的缝隙,偷偷向后瞟,视线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忌惮。 昨天,他本以为拿捏住了一个急於求成的漂亮主顾,想狮子大开口狠狠敲诈一笔。谁知对方三言两语就剥开了他贪婪的偽装,轻而易举地让他从一只贪婪的豺狼,变回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因此,在离开王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塔克表现得极为顺从。 他殷勤地指路,介绍著沿途的风土人情,儘管法露希尔多数时候只是用鼻音发出“嗯”或者“哦”的单音节回应。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神眷者的敬畏,仿佛多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就会被冰霜魔法冻成碎块。 然而,隨著他们逐渐远离亚尔斯兰王城的势力范围,进入广袤而荒凉的郊野,某种变化开始在塔克那颗被金钱和欲望填满的心里悄然发酵。 王城的威压感消失了。 这里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崇拜神眷者的民眾,更没有那些隨时可能出现的、忠心耿耿的魔法少女。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和身后的这个女人。 一路上,法露希尔几乎不说话,沉默得像一块冰。 起初,这份沉默让塔克感到压抑和恐惧,但时间一长,他就开始对这份沉默做出了別样的解读。 她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可怕? 也许在王城里,她只是在故作威严。毕竟是所有魔法少女的领袖,不端著点架子怎么行?现在离开了那个环境,她也只是个女人罢了。 一个……美得让他心尖发颤的女人。 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游移。从她被长靴包裹得紧实圆润的小腿,到隨著步伐而微微摇曳的惊人曲线,再到那被宽大衣衫遮挡却依然能想像出其挺拔轮廓的后背。 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用最粗俗的语言讚嘆著这具身体的完美。 那种冰冷的气质,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极品美玉。若是能將这块玉弄脏,让那张冰霜般的脸上流露出別样的神情,那该是何等的享受? 第9章 还有你,跟了一路了 贪婪与色慾是两条毒蛇,它们缠绕在一起,在他的心底不断地吐著信子。 他塔克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常年行走大陆,坑蒙拐骗的手段可是一流。他背包里装著各种矮人特製的炼金药剂,有让人昏睡的,有让人浑身发软的,甚至还有……能催发情慾的。 如果……如果能把她弄到手…… 他可以把她卖给克里索平原那些脑满肠肥的矮人矿主。那些傢伙为了一个高品质的人类女人,愿意付出的金幣能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神眷者?天哪,他们怕是会把整个矿脉都拿出来交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塔克就感觉自己的下腹一阵燥热。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巨大的利益和原始的衝动,让他逐渐变得大胆起来。他的话开始变多,不再是单纯地介绍路况,而是夹杂著一些自以为风趣的笑话和对法露希尔的奉承。 对此,法露希尔通通没有回应,只是走路的步伐似乎快了一丝。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准备宿营。 塔克殷勤地点燃了篝火,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燻肉和两张麦饼,甚至还拿出了一小壶私藏的果酒。 “大人,赶了一天路,肯定累了吧?来,尝尝我这矮人蜜酿,提神解乏,对身体可好了。” 他將一个装满酒的木杯递过去,眼睛里闪烁著油腻的光。 法露希尔接过木杯,却没有喝。 她一整天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观察这个矮人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中途的试探,再到现在的肆无忌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生物的欲望压倒了理智和恐惧时,会做出多么愚蠢的事情。 “酒闻起来很香。”她终於开口,声音清冷,像溪水流过冰面,“里面加了什么?” 塔克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乾笑道:“大人您说什么呢,这就是普通的蜜酿啊,只不过……酿造的工艺比较特殊,所以味道浓郁一些。” 法露希尔没有再追问。她將木杯放到一边,拿起一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地啃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在享用王宫里的精致糕点。 塔克看著她,心里有些焦躁。这女人不喝酒,他的计划就没法进行。他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大人,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这荒郊野岭的,晚上可不太平,经常有野兽和……不乾净的东西出没。您一个女孩子家,虽然实力强大,但也需要好好休息。” 他搓著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我的帐篷虽然简陋,但很结实,能挡风,也能防野兽。要不……今晚您就睡帐篷里?我睡外面守夜就行。” 他说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法露希尔的胸口。那里因为她坐下的姿势,显露出饱满的轮廓。 法露希尔吃完了麦饼,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著塔克。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像神明在俯瞰一只自不量力的螻蚁。 “塔克。”她轻声叫著他的名字。 “哎,在呢,大人!”塔克连忙应道,心跳却莫名地开始加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法露希尔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塔克心中所有骯脏的幻想。 “你在想,这里离王城很远,我身边没有卫兵,甚至没有带武器。你觉得我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和名声的女人,可以任你摆布。” 塔克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慌忙摆手:“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我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你在想,你可以用药把我迷晕。”法露希尔继续说道,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然后,你可以把我卖给你的同族,换取大量的金钱。或者,在那之前,你还想自己先……满足一下你那卑劣的欲望。”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塔克的心臟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那个单枪匹马深入魔域禁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神眷者法露希尔。 她的强大,从来都不是依靠卫兵和武器。 “你背包里的软筋散、迷情花粉……都是矮人黑市里的常见货色。剂量不大,手法也很粗糙。” 法露希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冰冷的弧度,“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做嚮导?” 塔克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惊恐而收缩。 “因为,”法露希尔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软在地的矮人,“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用你,比用那些所谓的强大智慧的嚮导,要安全得多。因为至少我很清楚……你这个愚蠢的小脑袋瓜里,能想出什么背叛的手段。”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洗脸。 篝火嗶剥作响,塔克坐在原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彻底明白了,从一开始,自己就在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他所有自作聪明的小伎俩,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可笑的独角戏。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法露希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仿佛忘记了刚才的事。她抬起头,水珠顺著她光洁的下頜滑落,滴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塔克如蒙大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一边啃著麵饼,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法露希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目光投向远方层层叠叠、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山峦。 她的侧影在夕阳下勾勒出一道优美而孤独的剪影,那双总是蕴含著忧虑与坚毅的眼眸,此刻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落日的柔和。 “还有你,跟了一路了,也该出来了。” 法露希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溪谷间。 第10章 长途跋涉 塔克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麵饼碎屑都掉在了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背靠著一块石头,紧张地盯著法露希尔视线的方向,声音发颤:“谁?谁在那里?” 林间的阴影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一个身影才有些不情愿地慢慢踱了出来。来人身材精瘦,动作敏捷,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劲装,正是玩家【影牙破军】。 他脸上带著几分被抓包的尷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一个訕訕的笑容。 “嘿,那个……神眷者老大,晚上好啊。” 塔克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这张在临星塔颇为有名的脸。他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但心中的困惑却更深了。 这个以战斗和练级为乐的顶级玩家,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面一整天,是想做什么?抢劫?不,他没这个胆子。 难道……他也对神眷者……塔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齷齪的念头。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塔克的胡思乱想。她站起身,目光冷静地上下打量著姜游。 被她这样注视著,姜游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了。 他很难说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自打昨天在王城,跟爱琳打听到了法露希尔孤身一人、只带一个靠不住的矮人奸商前往危机四伏的克里索平原后,那种莫名的担忧就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王城大战时,她独自面对那血肉巨怪的决绝背影。 也想起了在临星塔,她將自己掉落的双刀亲自送还时,那双冰蓝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怪,超出了一个玩家对一个npc应有的范畴。 不久前,他还在现实世界的西餐厅里,应付著一场乏味的相亲。当他看到游戏论坛里关於取消等级墙的更新公告时,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哪里可以去挑战更强的boss,而是法露希尔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那场约会,戴上了游戏头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於是,他就跟了上来。凭著他刺客职业的潜行技巧,他自信不会被轻易发现。他只是想远远地看著,確认她一路平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护一个重要的剧情npc,確保后续的任务线能顺利展开。 可他骗不了自己。当他看到塔克那个矮子对法露希尔露出那种不加掩饰的邪异目光时,他心里窜起的那股无名火,绝对不是用保护重要npc这种冰冷的游戏逻辑可以解释的。 他甚至一度扣紧了腰间的刀柄,盘算著要不要直接上去把那矮子阉了。 然后他情绪失控,气息一乱,就被法露希尔发现了。 此刻,被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盯著,姜游所有为自己找的藉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乾咳了一声:“我……我就是路过,顺路,对,顺路。没想到这么巧,哈哈。” 法露希尔依旧沉默著。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瞭然。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顺路。 从离开王城郊外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跟在后面。这道气息隱藏得极好,时隱时现,没有丝毫恶意。如果不是她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发现。 这个看似轻佻话癆的玩家,內心深处,或许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玩世不恭。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重新在岩石上坐下,淡淡地对还在一边发愣的塔克说了一句: “加点柴。” 塔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神眷者这是默许了这个玩家的同行。 他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收集枯枝。 姜游也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算是过关了。他在离法露希尔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了块乾爽的草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烤好的肉乾和一壶麦酒。 很快,一小簇温暖的篝火在溪边燃起,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渐浓的寒意,也打破了之前那种紧张又尷尬的气氛。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照在三个各怀心思的人脸上。 ---------- 经过近一周的艰苦跋涉,当连绵的荒野终於被一条被煤灰染黑的宽阔石板路取代时,即使是神经坚韧如法露希尔,也感到了一丝行程將尽的解脱。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庞大的山脉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而那座传说中的矮人城市——“铁心堡”,就如同镶嵌在巨兽脊背上的钢铁心臟,正隨著每一次沉闷的巨响,有节奏地搏动著。 越是靠近,那股属於工业文明的独特气息就越是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那是从山体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锻锤轰鸣与巨大机械运转的共鸣。 巨大的铜质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著山壁,不时从接合处喷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山体上开凿出的无数个巨大洞口,透出熔炉那般橘红色的火光,黑色的浓烟从高耸入云的烟囱中滚滚排出,將城市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铅灰色的阴霾。 “看吶,两位大人,”塔克也一扫旅途中的萎靡,得意洋洋地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那座钢铁之山,声音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炫耀,“那就是铁心堡!整个汀月大陆最坚固的堡垒,最伟大的工坊!最好的武器,最烈的麦酒,最精巧的玩意儿,全都在里面!只要有足够的金幣,您甚至能买到一条会喷火的机械龙!” “乖乖……这帮矮子真是把一座山给掏空了。” 【影牙破军】吹了声口哨。他那属於玩家的视角让他本能地將眼前的一切解读为宏伟的场景设计和顶级的环境美术。 法露希尔只是侧过脸瞥了他一眼,並未言语。 隨著距离拉近,铁心堡那巨大的城门也愈发清晰。一扇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圆形铜门紧紧闭合著,表面鐫刻著复杂的矮人符文与机械纹路,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冰冷而厚重的光泽。 城门两侧,站著四名全副武装的矮人卫兵。他们比塔克要高大健壮得多,身上穿著厚重的、布满了铆钉和齿轮的蒸汽动力鎧甲,背后连接著嗡嗡作响的黄铜动力炉。 他们的鬍鬚被精心地编成数条辫子,末端用金属环扣住,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一般,充满了警惕与不耐烦。 “嘿,瞧瞧,终於到了!”塔克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搓著手,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 作为常年与矮人打交道的商人,他自认为在铁心堡这张脸还是很好用的。 “喂,兄弟们,是我啊,塔克!给你们带了大主顾来了!” 第11章 影灵之子 然而,迎接他的並非往常那般热情的招呼,或是心照不宣的使个眼色。 为首的那名矮人卫兵队长,鬍子比別人更长更密,他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塔克一眼,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铁心堡最近戒严,不欢迎任何外人。” 塔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嘿,老加仑,你开什么玩笑?是我啊,塔克!你不认识我了?上个月我还给你带了一瓶精灵產的果酒呢。” 他试图套近乎,向前凑了凑。 “砰!” 被称为加仑的卫兵队长毫不客气地將手中的蒸汽火枪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重的闷响。他身后的卫兵们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武器,枪口对准了三人。 “我再说一遍,滚开,地表人。铁心堡不欢迎你们。” 这下,连塔克都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不安。 “怎么回事?加仑,你……你们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王城的贵族来了你们都不带眨眼的,今天怎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加仑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他那双深陷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塔克,以及他身后的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敌意。 “少废话!带著你找来的这两个瘦长个儿,从哪来滚回哪去!再敢靠近一步,別怪我这『蒸汽怒吼』不认人!” 塔克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这些矮人不是在开玩笑,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暴躁和排外的气息是真实存在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尷尬地回头看向法露希尔,摊了摊手,表情比哭还难看。 “有点意思,”【影牙破军】摸著下巴,对法露希尔低声说道,“看起来是触发了什么特殊剧情了。”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影牙破军】那些她听不懂的词汇。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群如临大敌的矮人卫兵,从他们紧绷的身体、愤怒的眼神以及空气中隱约飘散的焦躁气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线索。 这不是单纯的排外,而是一种混杂著悲伤、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铁心堡內部,一定发生了什么足以让整个城市都陷入震怒的事件。 她向前走出一步,清冷而沉静的气质与周围矮人们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名卫兵队长加仑的视线也隨之移到了她的身上,眼神中的警惕更浓了。 “我们並非游客,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法露希尔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天然的威严,足以穿透现场嘈杂的蒸汽泄压声。 “我前来铁心堡,是有一件重要的武器需要委託贵族的工匠大师进行锻造。” 说著,她从隨身的口袋中取出了那块由教皇斐因克赐予的龙髓寒精铁。 当这块幽蓝色的金属锭出现在眾人眼前时,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金属锭表面那如同生物呼吸般明暗交替的银色纹路,以及其中散发出的、足以让周围空气都结出细碎冰晶的极寒气息,无一不彰显著这块材料的非凡与珍贵。 就连那些原本怒气冲冲的矮人卫兵,在看到这块金属的瞬间,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身为与矿石和金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种族,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块材料的价值。加仑队长眼中的敌意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贪婪和困惑的复杂神色。 “龙髓……寒精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你们这些地表人,从哪里弄来的?” “来歷你无需知晓。”法露希尔语气平淡,將龙髓寒精铁收回,“我只问,铁心堡最优秀的锻造大师是谁?我需要见他。” 她的直接和强势让加仑一时间有些语塞。面对这样的神级材料,任何一个矮人锻造师都会为之疯狂。 按理说,这笔生意大到足以让铁心堡的长老们亲自出面迎接。 但一想到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加仑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狰狞起来。 “最优秀的锻造大师也不会见你们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跟那些该死的贼一伙的!”他咆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我们圣洁的『影灵之子』正在遭受苦难,铁心堡现在没工夫招待任何来路不明的外人!” “影灵之子?”【影牙破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向前一步,用一种轻鬆得近乎轻佻的语气问道:“嘿,我说这位鬍子大哥,影灵之子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说出来听听嘛,我们可是冒险者,最擅长找东西和解决麻烦了。也许我们能帮上忙呢?” “闭嘴!小个子!” 另一名矮人卫兵用枪口指著【影牙破军】,怒喝道,“影灵之子的圣名也是你能隨便叫的?它们是我们城市的守护灵,是锻造之神的恩赐!现在……现在它们却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接二连三地失踪!这一定是外人干的!是你们这些不怀好意的地表人带来的诅咒!” 谜底终於揭晓。塔克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些同胞会如此反常。 影猫,矮人族內部称之为“影灵之子”,是铁心堡供奉的圣猫。 对於矮人而言,每一只影猫都如同他们的亲人一般珍贵。 难怪他们会如此排外和愤怒。 在矮人们朴素而直接的逻辑里,自从与外界接触增多,城里就开始丟猫,那么罪魁祸首,一定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外人。 “原来如此,”法露希尔的眼神清澈如冰,她已经完全理解了眼前的僵局,“你们认为是外来者导致了影猫的失踪,所以封锁了城市,迁怒於所有试图进入的外人。” “难道不是吗?” 加仑队长反问,他的手紧紧握著枪柄,粗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在我们的城市里,没人敢对影灵之子不敬!一定是你们这些外人,覬覦它们的神秘力量!” 法露希尔没有与他爭辩。她知道,在对方被愤怒和偏见冲昏头脑的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她只是平静地看著紧闭的巨大铁门,然后说道:“我叫法露希尔。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 “神眷者”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扫过。 即便矮人们不信奉漓神,但这个头衔所代表的力量和地位,在整个汀月大陆都是如雷贯贯耳。 他们可以不尊重神,但他们必须尊重力量。 加仑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死死地盯著法露舍尔,眼中的猜忌与戒备交织成了复杂的神色。 第12章 进城 法露希尔给了加仑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拋出了她的筹码,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去向你的城主通报。就说神眷者法露希尔,將为铁心堡解决影猫失踪的事件。”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狂妄!” “一个人类也敢口出狂言!” “我们矮人自己的事,用不著外人插手!” 卫兵们再次鼓譟起来,但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明显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色厉內荏。 因为他们都知道,影猫失踪的案子已经快把城主和长老会逼疯了。 卫兵队、寻踪者……所有能动用的人力都用上了,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回来。 老加仑的呼吸变得粗重,怀疑的目光在法露希尔和那块幽蓝色的龙髓寒精铁之间来回扫视。 “你说……你能解决影灵之子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围的矮人卫兵也发出一阵骚动,他们手中的蒸汽火枪並未放下,但枪口的角度却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我能。”法露希尔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简单,直接。 她將那块足以让任何锻造师疯狂的神级材料收回隨身的行囊,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举动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息:她不是在乞求,而是在提出一个交易。 【影牙破军】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抱著双臂,心里暗自给法露希尔这波操作点了个赞。 厉害,实在是厉害。这是教科书级別的谈判技巧。她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两个核心诉求:对神级材料的渴望,以及对影猫失踪的束手无策。 然后,她將这两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把自己从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变成了唯一可能解决他们燃眉之急的专家。 终於,加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粗暴地抹了一把鬍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在这里等著。不准乱动!” 说完,他转过身,对著身后一名最年轻的矮人卫兵,用急促而短小的矮人语低吼了几句。 那个年轻卫兵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露希尔,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但还是立刻转身,从城门旁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铁门里钻了进去。 “看来第一阶段交涉成功了。” 【影牙破军】低声对法露希尔说道,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鬆的调侃,“接下来就是等npc高层走剧情流程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有把握找到那些猫?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你的专业领域。”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法露希尔的回答很诚实,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矮人卫兵的脸庞,同样压低声音,“不过至少可以先混进去,我不想再在外头露宿一晚上了。” 【影牙破军】愣了愣,几乎要笑出声来。自从王城之战之后,法露希尔对他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变得有人味儿多了。 也变得……可爱多了。 “不过……心里多少有一点大概方向。” 法露希尔继续说,“他们的愤怒和排外,恰恰说明了他们对这件事的无力。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內部因素都排查了一遍,却没有结果,所以才会將怒火宣泄到最简单的目標——外来者身上。但他们不清楚,这片大陆上最能兴风作浪的外来者……”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影牙破军】,似乎在斟酌语言。 “就是你们玩家。” “你说这事儿是玩家乾的?” 【影牙破军】听到法露希尔的分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得了吧,老大,”他双臂抱在胸前,身体靠在身后的城墙上,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你想得太复杂了。” “像这种全城范围的大型事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系统预设好的剧情线。说白了,就是给我们玩家准备的任务。这背后肯定有个固定的boss或者解谜流程,跟我们玩家群体本身的行为没半毛钱关係。” 他这套纯粹的玩家理论,充满了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另一种解读。 在他看来,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包括矮人们的愤怒,都是被精心编写好的代码,为了娱乐他们而上演的剧本。 法露希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和他爭辩。 她无法向他解释清楚,在她眼中,这些所谓的玩家並非什么剧本的参与者,而是一股足以顛覆大陆格局的混沌力量。 將他们完全排除在任何重大事件的可能性之外,是一种致命的傲慢。 但这些话,说出来也无用。她与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从根本上就存在著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等待的时间並不算长。就在城门边的紧张气氛快要凝固时,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先前进去通报的那个年轻矮人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他径直跑到队长加仑面前,用急促的矮人语汇报著什么。 加仑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抬头,用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审慎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法露希尔,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粗声粗气地吼道:“城主大人……同意见你们了。但是,你们得先把武器都交出来!” 【影牙破军】耸了耸肩,乾脆地解下腰间的双刀递了过去。 法露希尔本就两手空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开门!”加仑对著城门上方的一座岗哨塔楼挥了挥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隨著浓重蒸汽喷薄而出的嘶鸣,那扇刻满了符文与齿轮的巨大圆形铜门,开始缓缓地、一寸寸地向两侧退入山体之中。 门后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法露希尔,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简直是一个正在咆哮的、由钢铁与火焰构成的庞大生命体。 他们仿佛站在一个巨大洞窟的入口,洞窟的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能看到无数条粗大的蒸汽管道和铁链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血管与神经。 数不清的、依山而建的钢铁建筑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巨大的齿轮在山壁上缓缓转动,带动著连接不同平台的升降机上下往復。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底部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散发著橘红色光芒的、炽热的铁水,如同地狱的熔岩。 一座座横跨峡谷的钢铁吊桥上,满载著矿石的轨道车呼啸而过,发出隆隆的巨响。 第13章 给我三天时间 “跟我来,別乱看,也別乱走!” 加仑冷著脸,带著几名卫兵在前方开路。 法露希尔、姜游和塔克跟在后面,踏入了这座活著的钢铁之城。 道路两旁,隨处可见敞开式的锻造工坊,赤著上身的矮人工匠们挥舞著沉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迸射出万千星火。 他们路过时,几乎所有的矮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注视著他们三个。 塔克被这些同胞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缩著脖子,紧紧跟在法露希尔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乖乖……这场景建模,经费在燃烧啊。” 【影牙破军】却像是在逛一个大型主题公园,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口中嘖嘖称奇,“你看那个,是压力计吗?还有那个,是差分机吧?这帮矮子的科技树点得够歪的。” 卫兵带著他们登上一座由巨大链条牵引的升降平台,平台在刺耳的噪音中缓缓上升,將整个铁心堡的中层结构尽收眼底。 法露希尔看到,城市的供水系统是由一套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蒸汽水泵网络构成的,巨大的水车从地底暗河中汲取水源,通过管道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升降机在约莫半山腰的位置停下。这里的建筑明显比下层要精良宏伟得多,街道也更宽阔。空气中的烟尘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麦酒香气。 这里是铁心堡的上层区,是权贵和大师工匠们居住的地方。 卫兵们將他们带到一座尤其宏伟的建筑前。两尊高达十米的持锤矮人石像守卫著青铜大门,门上方的牌匾用古朴的矮人符文写著——“山之心”。 这里,便是铁心堡城主莫格尼的居所。 山之心大厅的中央並非王座,而是一座已经熄火的、但依旧散发著余温的巨型锻造台,锻造台旁边立著一具几乎有两人高的巨型铁砧。 一个苍老而雄浑的声音,从大厅深处的阴影中传来,如同铁锤敲击在最坚硬的矿石上,带著迴响:“一个人类,一个不知来路的冒险者,还有一个只会投机倒把的劣种。加仑,这就是你说的,能解决我们影灵之子危机的人?” 隨著话音,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矮人,即便在本就壮硕矮人中也称得上是魁梧。他比塔克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 他身穿一套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镶嵌著符文宝石的华服,但华服之下,依旧能看到虬结的、如同老树盘根般的肌肉。他手中没有权杖,而是握著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造型古朴而霸道的巨大战锤。 毫无疑问,他就是铁心堡的城主,莫格尼。 莫格尼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扫过三人。 塔克在看到他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嘴里结结巴巴地喊著:“城……城主大人……” 莫格尼根本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人中唯一保持著平静的法露希尔身上。 “人类的神眷者,”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王城打了一场不错的仗。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来插手我们矮人的內部事务。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你们潜入我的城市,究竟有什么目的?” 面对这如同审判般的质问,法露希尔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迎上莫格尼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我再说一次,我来此,只为锻造一柄武器。”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至於影猫失踪的事件,那是我为获得进入这座城市的许可而提出的交易。” “你的人民正在因悲伤和愤怒而变得盲目,而你,铁心堡的城主,似乎也被这团迷雾遮蔽了双眼。你將所有外来者都视为敌人,却放任真正的问题在你的城市內部溃烂。” “你……”莫格尼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握著战锤的手上青筋暴起。 “城主大人,”法露希尔打断了他即將出口的怒斥,“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內,我找不到任何关於影猫失踪的线索,我会带著我的人离开,绝不多做停留。但如果我找到了……” 她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眸里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我需要你,莫格尼城主,亲自为我锻造武器。用这块龙髓寒精铁。” 她再次拿出了那块幽蓝色的神级材料。 这一次,在离得如此近的距离下,莫格尼这位锻造宗师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块金属,眼神中爆发出一种锻造师看到绝世材料时才会有的、近乎痴迷的狂热光芒。 大厅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亚尔斯兰王城。 临时军指挥所內,魔法灯的光辉將爱琳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巨幅军事地图上,显得格外单薄。 法露希尔离开的这一周,指挥官的重担几乎將这个年轻的副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从城防巡逻的排班表到后勤物资的申领单,每一份都需要她来批阅决断。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会到,法露希尔那看似冰冷的肩膀上,究竟承载著何等沉重的责任。 她刚刚处理完一批关於沉寂山麓工程进度的报告,正准备稍作喘息,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便在指挥所中央的通讯水晶上升起,凝结成一卷由漓神教徽记封印的虚擬羊皮纸。 这是来自教廷的最高指令,直接下达到军部。 爱琳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读取了上面的內容。隨著文字在她眼前逐行展开,她秀气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为增进王国守护者与异乡勇士间之协作互信,提升对魔域禁泽未知区域之勘探效率,兹决定,自即日起,於临星塔发布联合勘探系列任务。所有自愿参与的魔法少女,將与报名玩家,以一对一的形式自由结成队伍,深入魔域禁泽指定安全区域,执行地形测绘、魔物生態记录等任务。任务贡献优异者,將由教廷与王室联合授予『开拓者』勋章及丰厚奖励……” 命令的措辞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合作与荣耀的积极展望。 然而,爱琳反覆读了三遍,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却如同藤蔓般缠上了她的心臟。 不对劲。 从军事角度看,一对一的结队形式,是战术上的大忌。魔法少女们一直以来都以三人或五人的標准战斗小队行动,彼此之间通过长期的磨合,早已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战术默契和信任。 治疗、防御、强攻、控制……一个完整的小队就是一个坚固的堡垒。 而一对一结队,无异於將这些堡垒彻底拆散,让每一个魔法少女都变成孤立的个体,將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一个……来歷不明的玩家。 第14章 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虽然王城之战证明了顶尖玩家的强大战力,但並非所有玩家都像【影牙破军】或【涇渭贤者】那样可靠。 更多的人,在爱琳看来,行为乖张,唯利是图。 教皇陛下为什么要下达这样一条命令?难道他看不出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风险,另有图谋? 爱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击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迴响起法露希尔临行前那凝重的嘱咐:“看住教廷……如果教皇有任何针对异乡人的大规模动作,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算不算大规模动作? 虽然只是號召,而非强制,但教廷的威望加上丰厚的奖励,足以吸引大部分魔法少女和玩家参与。 这无疑会从根本上改变王国军方与玩家群体之间的现有合作模式。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不行,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法露希尔殿下。 打定主意,爱琳不再犹豫。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经过特殊魔法加密的传讯羊皮纸,这是她们与法露希尔约定的、最安全的单线联繫方式。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正准备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臂,毫无徵兆地从她身后轻轻环绕过来,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爱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她已然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那不是战士身上常见的汗水与皮革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古旧羊皮纸、乾燥草药和一丝清冽薄荷的独特气味,沉静而令人心安。 是【涇渭贤者】。 “还在为工作烦恼吗,我尊敬的代理指挥官阁下?” 一个带著几分揶揄、却又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在她耳畔温热地响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爱琳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透了,一股热流从脖颈直衝头顶。她的心臟毫无防备地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手中的羽毛笔一颤,一滴墨水掉在了洁白的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碍眼的污跡。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確实不討厌这个男人。 在王城大战最危急的时刻,是他和他的工会真理议会齐心协力,在血肉怪物手中保下了王城。战后,他也时常会“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或是在她被繁杂的公务搞得焦头烂额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在她对某个战术难题一筹莫展时,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给出精闢的分析。 他聪明、沉稳、博学,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这一切……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常理。 她对他的好感,不,甚至可以说是依赖和眷恋,在战后的这两个月里,如同被施了催生魔法的种子,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快到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慌。 每当他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棕色眼眸注视著她时,她都会感到自己的所有防备、所有理智,都在那片深邃的温柔中融化。 【涇渭贤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目光落在了那份来自教廷的公告上。 “哦?联合勘探任务……教皇陛下倒是想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鬆。 然后,他注意到了爱琳准备写信的动作。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用一种温柔但坚决的怀抱,將她整个人更深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轻轻地覆上了她握著羽毛笔的手。 “这点小事,就没必要去麻烦远在克里索平原的神眷者阁下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魔力。 爱琳握著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內心深处那份对法露希尔的忠诚,让她生出了一丝挣扎:“可是……法露希尔殿下她吩咐过……” “我当然知道她的吩咐。”【涇渭贤者】打断了她,他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梳理了一下她额前微乱的碎发,“但你要明白,她的嘱咐,是针对那些可能危害到王国安危的大事。而眼下这个,算吗?” 他循循善诱。 “你想想,法露希尔阁下现在的任务有多么重要?她要为自己,也是为整个王国,去锻造一柄足以对抗魔王的神兵。她的精力必须百分之百地集中在那件事上。我们……怎么能用这种军队內部的常规任务调动,去让她分心呢?” 爱琳咬住了下唇,她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而且,拋开你那些不必要的担忧,仔细看看这条命令。”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公告的羊皮纸,“一对一结队,深入勘探。这的確会打乱你们原有的编制,但也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好处。这能让像我这样的辅助型玩家,与你们这些强大的魔法少女,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信任和战术默契。这比任何形式的团队演练都更有效率。教皇陛下……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 他的话语,像一阵温暖的春风,吹散了爱琳心中刚刚聚集起来的疑云。 是啊……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真的是教皇陛下深思熟虑后,为了王国好而做出的决定? “你现在是代理指挥官,爱琳。” 【涇渭贤者】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鼓励,还有一丝让她心跳加速的亲昵,“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法露希尔阁下將这里交给你,正是因为她信任你的能力。”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该是事事请示的传声筒,而是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內,做出最正確决断的领导者。”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爱琳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直生活在对法露希尔的崇拜和追隨中,既享受著那份安心,也隱隱渴望著能有朝一日,真正独当一面,成为能与她並肩而立的存在。 【涇渭贤者】的话,满足了她的这份渴望。 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在这番话语中烟消云散。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羞怯,和被说服后的释然。 “当然。”【涇渭贤者】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的笑容。 他温柔地將那支羽毛笔从爱琳的手指间抽了出来,轻轻地放回了墨水瓶旁的笔架上。 那个原本要向法露希尔传递警讯的动作,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终止了。 “好了,別再为这些小事烦心了。” 他鬆开了环抱著她的手臂,转而牵起她的手,將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引著她走向另一张桌子,上面铺著刚刚送来的、可供报名的玩家与魔法少女名单。 “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更重要的事情吧。” 他拿起一支新的笔,递到爱琳手中,用眼神示意著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和她名字旁边那个空白的搭档栏,语气温柔得如同蜜糖,“比如说……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在一起,应该会很合適,不是吗?” 爱琳红著脸,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著,最终,在那股无法抗拒的温柔与期待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15章 非常矮人的应对 铁心堡那永不停歇的轰鸣,如同巨兽沉重的呼吸,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入骨髓。 城主莫格尼最终还是被那块龙髓寒精铁和法露希尔那不卑不亢的自信所说服,或者说,是他被逼到了別无选择的境地。 他答应了法露希尔的交易,並为她和【影牙破军】安排了一处位於上层区的招待所——熔岩石居。 这里与其说是招待所,不如说是一间直接在山体岩壁上开凿出的小型套房。 房间里没有木质家具,空气中飘浮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属矿石的味道。 至於塔克,那个贪婪的矮人商人,他藉口要去联繫老朋友打探消息,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钢铁街道和瀰漫著麦酒香气的下层酒馆区,再也不见踪影。 法露希尔对此並不在意。塔克的作用仅限於带路,如今既然已经抵达,他去哪儿都无所谓了。 此刻,法露希尔正坐在房间中央那张由一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石桌前,神情专注地研读著莫格尼派人送来的一大堆资料。 这些资料並非写在羊皮纸上,而是用特製的腐蚀药水,记录在一张张特製的柔韧铜片上。 【影牙破军】则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靠在一旁的金属墙壁上,百无聊赖地擦拭著他那两把刚刚从卫兵那里取回来的短刀。 他的游戏界面里,一个金色的感嘆號正悬浮在任务栏的顶端,任务標题清晰地显示著——【圣猫的阴影】。 “我说,老大,”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看这些有什么用?这不就是个標准的寻物任务嘛。按流程,我们现在应该去跟城里所有的关键npc对话,收集线索,然后地图上就会標出任务点了。你这样看书,看得再多,系统不给提示也没用啊。” 法露希尔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薄薄的铜片,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你们所谓的系统,並不能涵盖这个世界的所有法则。” 她的声音很平淡,“它或许能给你们指引,但真正的答案,往往隱藏在被忽略的细节里。” 她一边说,一边將注意力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古老的记载中。 影猫,在矮人族的古语中,被称为影灵之子。它们通体漆黑如夜,能在黑暗中与阴影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唯有那双如同液態白银般流转的眼眸,在黑暗中会发出清冷的光。 它们天生对各种矿脉和金属元素有著超乎想像的感知力。一只成年的影猫,甚至能隔著上百米的岩层,精准地感应到一条稀有矿脉的走向和储量。 这种能力,对於一个以採矿和锻造为生的种族而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而它们更重要的能力,在於能安抚狂躁的元素力量。在锻造神兵利器时,往往需要將多种蕴含著强大元素之力的材料进行融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元素能量失控,引发剧烈爆炸,轻则炉毁人亡,重则引发整片矿区的连锁反应。 而影猫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天然的镇流器。 它们只需静静地趴在锻造台旁,其身体散发出的奇异力场,就能让那些狂暴的火元素、冰元素、雷元素变得温顺驯服,极大地提升锻造的成功率。 也正因如此,对於天生魔力缺陷、无法用法术来约束元素的矮人族来说,影猫的存在,是他们能够屹立於大陆锻造技艺顶点不可或缺的基依仗。 他们不崇拜影猫,但他们敬畏並爱护著这些与他们共生的灵物,將每一只都视为城市的至宝与家人。 “行了,我算想明白了。目前这任务里只有我是玩家,而你是npc。所以你才是我的系统提示。” 【影牙破军】终於还是耐不住寂寞,凑了过来,和法露希尔凑在一起翻阅那些写满字的铜片。 “这些小傢伙……原来並不是谁的宠物。” 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离开铜片,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煤球”。 根据加仑的补充描述,煤球最喜欢趴在锻造车间最热的蒸汽管道上睡觉,性格懒洋洋的,却对火候的感知最为敏锐。 “是的,”她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影猫的灵性源自它们与这片大地深处金属矿脉的共鸣,这赋予了它们骄傲和独立的天性。它们与矮人之间,与其说是主僕,不如说是一种古老的共生关係。所以,铁心堡里的每一只影猫,都是整个族群的財富,它们有自己的名字,在城里自由行动,受到所有矮人的尊敬和爱护。” 难怪那些矮人卫兵一个个都跟火药桶一样,看谁都像是小偷。 “我明白了,”【影牙破军】点了点头,他拉开法露希尔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那么,在发现第一只影猫,呃……就叫煤球吧,在发现煤球失踪之后,这些矮人都做了些什么?” 法露希尔终於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冰的蓝色眼眸看向他。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说道:“他们的应对方式,非常……矮人。” 她用了一个微妙的形容词。 “发现第一只影猫失踪时,他们並没有立刻引起警惕。矮人们认为,或许是哪只贪玩的小傢伙,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矿道跑到了城外。他们组织了搜索队,在城內和周边矿区找了整整两天。” “直到第三天,又有两只影猫失踪了。一只叫齿轮,另一只叫锈爪。”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另外两个名字,“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影猫是通人性的灵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集体失踪。矮人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外族人潜入了铁心堡,偷走了他们的圣猫。” 【影牙破军】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他们的调查,就是把我们这些外族人全都当成嫌疑犯?” “是的。”法露希尔的语气里听不出赞同或反对。 “矮人是一个极度排外且团结的种族。在他们看来,任何一个矮人都不可能去伤害影猫,那么,罪犯只可能是外人。” “卫兵队长加仑,在得到了几大锻造工坊长老的授权后,立刻下令封锁了铁心堡所有的主干道出口,然后对城內所有非矮人种族进行了强制驱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过程非常迅速,甚至可以说粗暴。他们没有进行任何真正的调查或审问,只是简单地把所有外族人——包括在此地经商的人类、精灵,全部赶了出去。” “然后,他们关闭了城门,发誓在找到影猫之前,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外人踏入城池半步。” 第16章 密室作案 【影牙破军】听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看游戏策划写出愚蠢剧情的眼神说道:“真是完美的解决方案。把所有可能的嫌疑人都赶走,然后关起门来,问题就自动解决了?他们难道就没想过……如果影猫还在继续失踪呢?” 法露希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同。她就知道,这个看似轻佻的玩家,在关键时刻总能敏锐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你猜对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这正是问题所在。就在他们封城、驱逐所有外族人的第二天,又有一只影猫失踪了。这一次,是在戒备最森严的中央熔炉区。” 【影牙破军】脸上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懒散的往嘴里塞了一根不知从哪里拔来的稻草,悠閒地开口: “城门紧闭,而且城里只剩下矮人的情况下,影猫还在丟,对吧?” “是的,”法露希尔缓缓点头,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羊皮纸名单上, “从那天起,几乎每隔一到两天,就会有一只影猫无声无息地消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简单明了的推论,清晰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犯人,就在矮人之中。” 【影牙破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结论。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但她紧抿的嘴唇和愈发冰冷的眼神,已经表明了她的认同。 这才是矮人们真正陷入恐慌,並且愿意破例让他们这两个外人进城调查的根本原因。 对外,他们可以表现得同仇敌愾,將一切罪责归於外族。但对內,一种前所未有的猜忌和恐惧,正在这座坚不可摧的蒸汽之城里悄然蔓延。 “一个內部的犯人……” 【影牙破军】摸著下巴,开始以玩家的思维模式分析,“动机是什么?偷影猫能做什么?卖钱?但是实际上影猫只对矮人这个种族有特殊价值,在其他地方並不能卖出高昂的价格……难道是为了削弱某个敌对工坊的锻造能力?这听起来像是工会內斗的剧情……还是说,有什么更邪恶的目的?比如,某种需要灵物作为祭品的黑暗仪式?” 他提出的几种可能性,都像是游戏里常见的任务分支。但法露希尔的思考则更为现实。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犯人对铁心堡的內部结构,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通道和防御体系的漏洞,了如指掌。” 她用手指在简易地图上轻轻划过:“而且,他必须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制服或者诱捕警惕性极高的影猫。这绝非易事。” 她的目光在地图的几个点上来回移动:中央熔炉区、几个大型锻造工坊、影猫们最常聚集的休憩区,以及……那些深入山体、错综复杂的旧矿道。 “我们不能直接去质问任何一个矮人,”法露希尔沉声道,“这只会激起他们强烈的反感和牴触。加仑队长让我们进来,已经是顶著巨大的压力。我们需要证据。” “我同意。” 【影牙破军】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他活动著手腕,发出咔噠的轻响,那是他准备行动前的习惯。 “那就从失踪现场开始吧。最后一只失踪的影猫,是在哪里不见的?带我去看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这场游戏,重新拉回到他所熟悉的,用脚步和双眼去探索的节奏中来。 法露希尔看著他眼中重燃的战意,也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玩家,虽然行事风格与她截然不同,但他们追求结果的目標却是一致的。 “最后一只失踪的影猫,名叫晶牙。” 法露希尔拿起桌上的地图,语气恢復了指挥官般的果决。 “它失踪的地点,是北区的宝石加工车间。根据记录,它是在换班的间隙消失的,前后不过十分钟。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 铁心堡北区的宝石加工车间,与下层区那些充斥著火焰、汗水与震耳欲聋噪音的锻造工坊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山体岩壁被开凿得极为平整,墙上镶嵌著许多能发出稳定白光的魔力水晶,將整个车间照耀得亮如白昼,不留一丝阴影。 数十名矮人工匠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工作檯前,他们不再是挥舞重锤的壮汉,而更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家。 他们手中拿著的,是各种结构精巧的切割轮、打磨器和镶嵌工具。在他们灵巧的手指下,一块块从矿石中剥离出来的粗糙宝石,正被赋予璀璨夺目的光芒与生命。 然而,这份本该代表著专注与创造的安静,此刻却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当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在一名卫兵的带领下走进这里时,几乎所有的工匠都只是抬起眼皮,用一种混杂著麻木与敌意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继续著手中机械的动作。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对自己作品的自豪与热情,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鬱。 “就是这里。” 带路的卫兵指著车间角落里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声音沉闷,“晶牙最喜欢趴在那边的散热管道上睡觉。那天轮班交接的时候,负责上一班的格鲁克大师还看见它在那儿打盹。可十分钟后,下一班的工匠进来,它就不见了。” 法露希尔的目光扫过那个角落。 那里靠近山体岩壁,几根粗大的、结著一层薄薄白霜的冷却管道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管道周围的地面被打扫得异常乾净,几乎看不到任何杂物。 “十分钟的空窗期,”法露希尔喃喃自语,“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身,仔细检查著地面和墙角。 她检查了铁柵栏的焊接口,確认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跡。她检查了地面,除了矮人们靴底常带的金属粉尘和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宝石碎屑,没有任何异常。 “完美的密室。” 【影牙破军】也走了过来,轻点两下太阳穴,进入了玩家特有的搜索模式。 他弯下腰,几乎是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扫视著。 矮人工匠们对这两个外来者的行为报以冷漠的注视,没有人上前搭话,车间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法露希尔站起身,她已经排除了所有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犯人不可能从外部进入,也不可能从那些管道口將影猫带走。结论只有一个,正如他们之前所推断的——犯人就在这些矮人之中。 但是……怎么可能? 这只是最后一只影猫的失踪地点,每只影猫失踪时在场人员都不同,怎么可能每一批人都有嫌疑? 並且,他拥有一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让一只警惕性极高的影猫无声无息消失的手段。 就在法露希尔陷入沉思之际,【影牙破军】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工作檯下方停住了。 “等等……” 他低声说道,然后单膝跪地,將头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在那个工作檯的金属支脚与地面连接的缝隙里,夹杂在灰尘、金属屑和细碎的宝石粉末之中,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些极其细小的、呈灰绿色的植物碎屑。 第17章 木天蓼碎屑 【影牙破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捻起几片碎屑,放到眼前。 一股奇异的、淡淡的清香钻入他的鼻腔。 几乎是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一个词条如同被触发的关键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者说,是他的玩家系统界面上。 【木天蓼碎屑】 物品类型:植物材料 / 炼金素材 描述: 一种生长於东方大陆特定山区的特殊植物,对猫科生物具有强烈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能使其精神亢奋、產生愉悦感,並大幅降低警惕性。在克里索平原及亚尔斯兰王国极为罕见。 “找到了。”【影牙破军】的嘴角勾起。 他站起身,走到法露希尔面前,摊开了手掌。 “你看这个。” 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几片不起眼的碎屑上,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什么?某种植物的叶子?” “没错,但不是普通的植物。” 【影牙破军】解释道:“在我的家乡……或者说,在我曾经读过的一些古老博物志里,记载过这种植物。它叫『木天蓼』,对所有的猫科生物,都有著一种近乎……魔法般的吸引力。” 他看著法露希尔愈发专注的眼神,继续说道:“它的气味能让最高傲、最警惕的猫都瞬间变得温顺听话,甚至主动亲近气味的来源。它本身无毒,但效果……堪比最强效的迷魂药。” 法露希尔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瞬间明白了【影牙破军】话语中的含义。 不需要复杂的机关,不需要高超的潜行技巧,更不需要强大的武力。 只要有这种植物,犯人就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轻而易举地让一只影猫主动、温顺地跟著他离开,甚至藏进一个隨身的口袋或箱子里,而不会发出任何一丝声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影猫会凭空蒸发。 “这种植物……在这里很常见吗?”法露希尔立刻追问。 “不,恰恰相反。”【影牙破军】摇了摇头,“根据记载,这种植物只生长在遥远的东方大陆,也就是夜龙国所在的方位,而且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在克里索平原和你们亚尔斯兰,几乎不可能见到。所以……” 他顿了顿,看著法露希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矮人,包括那位加仑队长,他们不认识这东西,是完全正常的。” 一条清晰的线索链,在两人面前豁然展开。 犯人,是一个能够接触並获得这种罕见植物的矮人。 这就將调查范围从整个铁心堡的所有矮人,瞬间缩小到了一个极其有限的群体。 法露希尔从【影牙破军】的手中接过那几片细小的碎屑,凑到鼻尖,闭上了眼睛。 一股奇特的、难以用语言准確形容的气味,缓缓渗入她的感官。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气息,如同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土般的苦涩,而在这清凉与苦涩之下,还隱藏著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具穿透力的甘甜与芬芳。 这种气味,確实有一种奇特的、能让人精神为之放鬆的魔力。 她睁开眼,將这股复杂的、从未闻过的气味,如同记忆一张战场地图般,牢牢地刻印在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走吧。”她將那些碎屑小心地用一块手帕包好,放入口袋,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冷静与果决,“我们现在知道要找什么了。” “去哪儿?”【影牙破军】问道。 “去一个地方,”法露希尔的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依旧在埋头工作的矮人工匠,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个能接触到夜龙国商品的地方。” ---------- 铁心堡的商业区与锻造区截然不同。 蒸汽驱动的计算器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如同无数只金属甲虫在不知疲倦地爬行,矮人商贩们正对著管道口大声地报出各种矿石和成品的最新价格,声音在管道內迴响、交织,匯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一走进这里,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高挑的人类女性和一个身形精瘦的异族男人,在这座几乎全是矮人的城市里,实在是太过扎眼。 但这里的矮人与锻造区的工匠不同,他们眼中虽然也带著审慎和排外,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商人的精明与估价。 他们在打量这两个外来者,就像在打量两件不知来歷的商品。 “我去问。”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一个最为繁忙的柜檯。 柜檯后坐著一个胖得几乎要从椅子里溢出来的老矮人,正飞快地拨弄著一台蒸汽算盘。 “我们想打听一种植物。” 法露希尔的声音清冷而直接,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嗡嗡声。 老矮人抬起他那张被赘肉挤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下,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买东西就去货品区,打听消息去情报贩子那儿。商会只负责交易,不负责给地表人科普植物学。” 法露希尔將手帕推到柜檯上,缓缓展开,“我找这种植物。它的来源、用途、或者任何相关的信息,並愿意支付相关报酬。” 听到报酬,老矮人这才放下了放大镜,瞥了一眼手帕里的绿色碎屑。 他用小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隨即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像是闻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什么玩意?一股子怪味。没见过。”他將碎屑弹回手帕,“拿走,別污了我的柜檯。我们矮人跟矿石和金属打交道,对这些杂草烂叶没兴趣。” 法露希尔的眉头微蹙,她耐著性子解释道:“这並非杂草,它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或许是某种稀有的炼金材料……” “小姐,”老矮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在铁心堡,稀有的东西只有两种:更高纯度的金属,和从没见过的矿脉。你这东西,连山羊都不会啃一口。去去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法露希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的身份和力量在这里似乎毫无作用,矮人们只认金钱和价值,而她手中的线索,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 就在她准备继续交涉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影牙破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脸上掛著一贯的轻佻笑容:“神眷者老大,跟这些脑子里只有石头的傢伙是讲不通道理的。” “这种事,得用另一种方法。” 第18章 缺失的记忆 他冲法露希尔挤了挤眼,然后拉著她离开了中央柜檯,拐进了一个相对嘈杂的角落。 这里是一家兼作酒馆的武器店,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矮人矿工正围著一张桌子吹嘘著各自的发现。 【影牙破军】熟门熟路地走到吧檯,扔下几枚银幣,要了两大杯泡沫最丰厚的黑麦酒。 他端著酒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那群矿工旁边。 “嘿,几位大哥,听你们聊得这么热闹,是又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一个喝高了的矮人打了个酒嗝,含糊地吹嘘道:“那当然!我昨天在西三坑道,可是亲眼看到了一道赤金矿脉的苗子!要不是……要不是那该死的影猫又丟了一只,工头不让我们继续深入,我今天就能抱著金块回来!” “影猫又丟了?” 【影牙破军】故作惊讶,“真不走运。说起来,我最近也在找一种东西,一种草药,听说是能让猫科魔兽精神的。你们常年在矿洞里跑,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一种长著心形叶子,开白色小花,闻起来有点像薄荷又有点怪的植物?” 他描述得十分隨意,仿佛只是在閒聊。 几个矮人面面相覷,摇了摇头。 “草?矿洞里只长发光的苔蘚和吃人的蘑菇。” “没见过,能让猫精神?你拿去餵影猫吗?它们只吃高品质的魔力矿渣。” “听都没听过。你要是找石头,我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植物嘛……你去南边问问那些尖耳朵的精灵,他们整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 【影牙破军】没有气馁,他又换了几桌,用同样的方式旁敲侧击。他一会儿说这是炼製寻踪药剂的辅料,一会儿又说是某个贵族小姐的宠物狮鷲喜欢的零食。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的。 整个商会里,无论是商人、矿工还是护卫,都没人听说过木天蓼。 这个线索,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滚烫的铁水,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当他们走出矮人商会时,法露希尔的脸色比铁心堡的岩壁还要冰冷。她紧握著那包碎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迷雾中挥拳,有力却无处使。 “他用了一种本地人完全不认识的工具,就算留下了痕跡,也根本没人能指认。这就像是在一群不识字的人面前留下了一封信,是完美的犯罪现场。” “先回去吧。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时候,死胡同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当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重新回到熔岩石居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昏暗。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妈的,”【影牙破军】一屁股坐在石椅上,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白忙活一场。我还以为找到了关键线索,结果连个知道这玩意儿的npc都没有。这任务设计得也太不友好了。” 法露希尔则显得比他更有耐心。她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中央缓缓踱步,仿佛正在脑海中重新构建一张复杂的案情网络。 “不,这本身就是一个线索。”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意思?“【影牙破军】抬起头。 “整个铁心堡的商业中枢,一个匯集了大陆各地货物的商会,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木天蓼的存在。” 法露希尔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著他,“这说明了什么?”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明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通过正规商业渠道流入铁心堡的!” “没错。”法露希尔点了点头。 “犯人拥有一个极其隱秘的私人进货渠道。他不仅知道木天蓼这种罕见的植物,还能精准地搞到手。这大大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 她走到那张简易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他很可能是一个……与外界,特別是东方大陆,有著非正常联繫的个体。至少……不可能是一个一直在锻造间里埋头苦干的工匠。” “一个有秘密走私渠道的內鬼……”【影牙破军】摸著下巴,眼中透露著思索,“你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我们好像恰好认识这样一个人……” 二人的目光对视片刻,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塔克!” ---------- 铁心堡的下层区,骯脏与活力在这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共存。 塔克的意识,就像是从一桶冰冷油腻的废水中被强行打捞出来。 他正躺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一片橘红色火炉的亮光照进了小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煤灰味。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用手肘撑起自己肥硕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被强行重启的蒸汽计算器,齿轮咔咔作响,却无法调取出完整的记录。 他记得自己跟著那个冰山一样的神眷者法露希尔,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铁心堡。 那一周的旅途,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法露希尔那被朴素旅行长衫包裹著的曼妙身姿,以及她偶尔在溪边洗脸时,兜帽滑落后露出的那张绝美却冰冷的侧脸……这一切都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他那被欲望填满的脑海里。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妄想。 对方仅仅用几句话,一个眼神,就让他嚇得屁滚尿流,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骯脏念头。 这种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的折磨,让一股邪火在他下腹越烧越旺。 所以,一进入铁心堡,在甩开那两个煞星之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向了那个能为他泄火的港湾——他的老相好,寡妇莉莉丝的家。 他记得自己推开了莉莉丝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记得莉莉丝的身体像水蛇一样缠了上来,记得自己粗暴地將一把金幣砸到她的身上…… 然后……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如同被一把烧红的铁刀,齐刷刷地斩断了。 后面的一切,那本该是酣畅淋漓的一夜春宵,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莉莉丝家的,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衣衫不整地躺在这条骯脏的巷子里。 “宿醉?不……不对……” 他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他是个酒鬼没错,但他的酒量自己清楚,绝不至於喝到完全断片。 这感觉,更像是……记忆被什么东西强行挖走了一块。 就在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巷子口,堵住了那片橘红色的光源。 塔克浑身一僵,酒意和迷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第19章 有趣的小玩具 法露希尔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打扮,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如同极地冰川般的冷冽气场,就足以让这条巷子里的温度骤降好几度。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他。 而她身边的【影牙破军】,则抱著双臂,脸上掛著一抹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哟,我们的嚮导先生,睡得还好吗?” 姜游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样子,你昨晚的业务很繁忙啊。” 塔克的心臟狂跳起来,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手脚並用地向后蹭,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神……神眷者大人……您……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他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皮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噠、噠”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塔克的心尖上。 “我们当然是来找你的。”姜游跟在她身后,好心地为他解惑,“你以为你一进城就能甩掉我们?老大,给她解释解释我们的寻踪花粉。” 法露希尔的脚步在塔克面前停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瘫软在地、如同蠕虫般的矮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早在进入铁心堡的之前,他就在你的斗篷上,撒上了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植物孢子。这种孢子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的气味,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你。” 塔克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塔克,”法露希尔蹲下身,与他那双因为恐惧而不断收缩的瞳孔平视,“我们去过矮人商会了。” 塔克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发现了一种有趣的植物碎屑,叫木天蓼。”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寸寸剖开塔克的心理防线,“据说,它对猫科生物有致命的吸引力。而这种植物,在整个克里索平原都极为罕见,只有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才有可能从遥远的东方大陆搞到手。” 塔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汗水混杂著污垢从他光禿禿的脑门上滑落。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木……木天……我从没听过!” 他的否认苍白而无力,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巧合是多么的致命。 “是吗?”法露希尔的语气毫无波澜。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塔克的脸。 一股混杂著酒气、汗臭和女人廉价香水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但在这股浊气之下,法露希尔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异样气味。 正是那种她刚刚才牢牢记住的、清凉中带著一丝苦涩与甘甜的复杂芬芳。 这股味道,就残留在他呼出的气息里,残留在他的衣领上。 “你身上的味道,出卖了你。“法露希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这股味道,和我们在宝石加工车间发现的那些植物碎屑,一模一样。” 塔克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我!我没有!”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涕泪横流,“我发誓!我……我昨晚只是去找莉莉丝了!我喝了点酒,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语无伦次地將自己失忆的事情全部抖了出来,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莉莉丝?”法露希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的名字。 “是……是我的……我的一个老相好。” 塔克抽泣著回答,“她就住在那边的齿轮巷……求求你们,相信我,真的不是我乾的!一定是有人害我!是莉莉丝!一定是她在我酒里放了什么!” 【影牙破军】在一旁听著,摸著下巴,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他看著塔克这副屁滚尿流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 一个胆小如鼠的傢伙,或许会为了钱財鋌而走险,但绝不会在被揭穿后还敢如此嘴硬。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真的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確实不是他干的。影猫从很早就开始失踪了,他才刚跟我们回来一天。”法露希尔开口道。 “但你知道木天蓼是什么,对吗?”【影牙破军】忽然开口,顺著法露希尔的话说了下去。 在死亡的阴影和求生的本能双重夹击下,塔克那点可怜的狡猾和嘴硬,如同被重锤砸中,不堪一击。 “我……我知道……”塔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整个人瘫软在污浊的地面上,將一切和盘托出,“我的天爷啊,我的確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我发誓,我从没想过用它来干坏事!”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辩解起来。 “木天蓼……在铁心堡,这东西比最烈的禁酒、最毒的矿石还要命!是绝对的违禁品!你们不知道,影猫对我们矮人有多重要。任何可能让它们失控的东西,一旦被卫兵队发现,下场就是直接被扔进中央熔炉,连渣都不会剩下!” 他的脸上充满了后怕的恐惧,这副表情不似作偽。 法露希尔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她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只是个商人,偶尔会跟东方大陆来的商队做些私底下的交易。” 塔克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有一次,一个夜龙国的药商给我看了这东西,他说这玩意儿能让猫发疯,是一种有趣的玩具。我觉得……我觉得好玩,就偷偷换了一小包回来……” “你拿它做什么?”【影牙破军】追问道。 “我没用它来做什么啊!”塔克几乎要哭出来了,“铁心堡里,谁敢把这玩意带出去?那不是找死吗?我……我是把它给了莉莉丝……”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在法露希尔那毫无感情的注视下,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莉莉丝……她觉得好玩,就喜欢拿这东西逗猫。看那猫在地上打滚、流口水、神志不清的样子……她就觉得开心。我……我只是想討好她,真的!我每次带回来的都只有一丁点,就够她玩几次的,绝对没有拿出去卖过一个铜板!” 为了討好一个情妇,冒著生命的危险,去走私一种足以顛覆整个族群根基的违禁品,却仅仅是为了满足对方看宠物出糗的恶趣味。 这听起来荒谬,却又无比符合塔克的行为逻辑。 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她在飞速地分析著塔克话语中的信息。 塔克的说辞,与他们在宝石加工车间和商会的发现完美地吻合了。 一个拥有隱秘的东方大陆进货渠道的矮人,一个掌握著能操控影猫的违禁品,却又对影猫失踪案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惊恐。 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新的名字——莉莉丝。 第20章 猎场 是莉莉丝利用了塔克的愚蠢,从他手中获得了大量的木天蓼? 是她迷晕了塔克,並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成为完美的替罪羊? “那个女人,莉莉丝,”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声音如同凝结的冰,“她住在哪里?” “齿轮巷……齿轮巷三號,那个掛著生锈铁风铃的门就是。” 塔克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情妇。 法露希尔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带我们去见她。”法露希尔的声音不容置喙,如同最终的审判,“立刻。” 她没有给塔克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只是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莫格尼城主。我想,他应该很乐意用矮人的方式,来审问一个走私违禁品的……叛徒嫌疑人。” 叛徒这个词,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塔克的心上。 他知道,在极度愤怒的矮人同胞手中,等待他的下场,绝对比死亡要可怕一万倍。 恐惧最终战胜了一切。 塔克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酸痛和污秽,颤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向著那条名为齿轮巷的、更加阴暗的深处走去。 巷子的上空被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和钢铁支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光线能够穿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塔克走在最前面,肥胖的身躯在这种狭窄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断地回头张望,眼神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似乎巷子里的每一片阴影都可能窜出择人而噬的怪物。 “就……就在前面了,两位大人。” 塔克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他用一根肥硕的手指指向巷子深处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岔路口,“莉莉丝就住在那栋掛著三联齿轮招牌的铁皮屋里……她……她平时很少出门的……” 【影牙破军】跟在法露希尔身后,步履轻盈得像一只猫。 他对塔克的恐惧嗤之以鼻,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引导任务的npc,其作用就是將他们带到下一个剧情触发点。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步即將踏入那片被三联齿轮招牌標记的区域时,走在最中间的法露希尔毫无徵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后,做出了一个战术停止的手势,乾净利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影牙破军】的身形也隨之凝固。 他那轻佻的表情收敛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微微下沉,进入了隨时可以爆发的潜行姿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怎么了,神眷者大人?” 塔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满是恐慌。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如同最锋利的探针,刺向前方岔路口的拐角。 就在刚才,一股微弱但极其熟悉的特殊气息,隨著管道间隙吹来的穿堂风,飘入了她的鼻腔。木天蓼。 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的金属刮擦声。 她侧过身,將身体完全隱入一根巨大的蒸汽管道投下的阴影中,並对另外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影牙破军】心领神会,几个跳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身旁的管道,像一只壁虎般贴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从一个更高的、更刁钻的角度向巷子深处望去。 在他们凝神屏息的注视下,一道身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矮人女性,正如塔克所描述的,身材曼妙,与寻常矮人女性的粗壮截然不同。 她有著一头蓬鬆的棕色捲髮,身上穿著一件紧身的皮质工装,勾勒出丰满而富有弹性的曲线。 她的动作非常快,而且目的性极强,在昏暗的巷子里穿梭,时而停下,用手指在某个生锈的阀门上轻轻敲击三下;时而又弯下腰,將一块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鬼祟而有条理,完全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执行一道秘密的指令。 “是莉莉丝!就是她!” 躲在零件堆后面的塔克发出了蚊子般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那个只知道用木天蓼逗猫、並且在床上热情似火的情妇,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诡异的举动。 几乎就在塔克声音发出的同一瞬间,那个被称作莉莉丝的矮人女性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动作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剎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莉莉丝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发现的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般的警惕。 她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只是短短一秒的对峙,她便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 她身体一矮,像一支出膛的炮弹,转身就向著巷子更深狂奔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超越了一个矮人种族应有的敏捷极限,几个起落间,身影就已经变得模糊。 “追!” 法露希尔冰冷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残影,贴著地面疾冲而出。 白色的丝袜在骯脏的地面上掠过,强大的魔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气流,將所有的阻碍都排开。 她的路线简单而直接,无视了地面上散落的零件和障碍物,以最短的直线距离追击著目標。 而在她头顶的管道上,【影牙破军】的动作甚至更快。 作为一名玩家刺客,追逐战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四肢並用,身体如同在金属丛林中穿梭的猎豹,沿著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高速跃进。 齿轮巷瞬间变成了一个立体的猎场。 莉莉丝对这里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她奔跑的路线飘忽不定,时而钻入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缝,时而藉助墙壁上突出的齿轮一个蹬踏,改变方向跃向另一条岔路。 她甚至在奔跑途中,一脚踢中了一根支撑著木箱堆的柱子,哗啦啦的声响中,数十个沉重的木箱向著紧追不捨的法露希尔当头砸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法露希尔她奔跑的势头不减,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左手,向前虚空一按。 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爆发,那些飞在半空的木箱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然后在接触到地面前的瞬间,被寒气冲得四分五裂,没能对她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阻碍。 “有点意思,这npc不像是普通货色啊!” 【影牙破军】在管道上游刃有余地喊道,他甚至还有空閒对下方莉莉丝灵巧的躲避动作吹了个口哨。 “不过,到此为止了!” 第21章 「靠男人活著的寡妇」 【影牙破军】的身体从高高的管道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捕食的猛禽。 他下落的位置计算得极为精准,正好是莉莉丝即將冲入的下一个岔路口的必经之地上方。 莉莉丝显然也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风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没有选择躲避,反而脚下发力,速度再次提升,竟是想在【影牙破军】落地之前强行衝过去。 然而,她低估了一名顶尖玩家的战斗智慧。 【影牙破军】在半空中身体诡异地一扭,硬生生改变了下坠的轨跡。 他没有直接落地阻拦,而是一脚踩在了一侧的墙壁上,借力一弹,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著,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了莉莉丝的身侧。 “鏘!”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莉莉丝不知何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粗大的扳手,横在身前,险之又险地架住了【影牙破军】闪电般袭来的一柄短刀。 巨大的力量从兵器接触点传来,让【影牙破军】的手臂微微一麻。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一惊。这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矮人女性的范畴,甚至比许多兽人战士还要强上几分。 一击不成,立刻变招。他手腕一翻,短刀顺著扳手向下滑去,刀尖直取莉莉丝握著扳手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则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冷光,刺向莉莉丝的肋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法露希尔的身影也已赶到。 几米开外,她伸出纤长的食指,对著莉莉丝的脚下轻轻一点。 “霜结。” 莉莉丝脚下的铁製格柵地面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冰蓝色的霜花。 刺骨的寒气顺著她的双脚向上侵袭,她的动作立刻出现了一丝僵硬和迟滯。 就是这一剎那的迟滯,给了【影牙破军】绝佳的机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攻势陡然变得狂风暴雨。 莉莉丝虽然力量强大,但技巧和速度上终究差了一筹,更何况还要分心抵抗脚下传来的寒气。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莉莉丝手中的扳手就被【影牙破军】一刀挑飞,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哐当一声掉在远处。 紧接著,【影牙破军】欺身而上,刀柄狠狠地撞在莉莉丝的腹部,另一把短刀的刀背则重重地砍在她的后颈上。 莉莉丝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但她並未就此昏厥。在即將倒地的瞬间,她竟强行扭转身躯,单手在地面一撑,另一只手带著一股恶风,抓向【影牙破军】的脚踝,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然而,迎接她的,是一只包裹在白色皮靴里的脚。 法露希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抬起腿,精准地一脚踩在了莉莉丝撑在地面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她用的力气不大,却仿佛带著千钧之重,让莉莉丝的手骨发出了咯吱的轻响,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影牙破军】的刀锋已经冰冷地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秒。 莉莉丝被彻底制服了。 她被【影牙破军】反剪著双手,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法露希尔那一脚依然踩著她的手背,防止她有任何异动。 整个过程中,莉莉丝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尖叫。她只是剧烈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著不甘和怨毒的火焰,死死地瞪著眼前的两人。 她的脸上,那种与矮人身份极不相符的冷静和凶悍,直到此刻都没有褪去。 法露希尔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现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法露希尔缓缓收回踩在她手背上的脚,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如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锁定著她,不给她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名字。”法露希尔开口,声音平淡。 被压制在墙上的莉莉丝,眼中燃烧的怨毒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她扭动了一下脖子,感受著刀锋上传来的刺痛,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地表来的大人物,抓到了人,连名字都要问吗?塔克那个蠢货,没告诉你们我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与普通矮人女性的粗嘎嗓音截然不同,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魅惑力。 “我们知道你是莉莉丝。” 【影牙破军】加重了手上刀锋的力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我们想知道的,是你真正的身份。还有,那些失踪的影猫,在哪里?” 莉莉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感受著死亡的威胁,眼中的讥讽却更浓了。 “影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靠男人活著的寡妇罢了。” 她说著,还故意对著【影牙破军】拋了个媚眼,丰满的胸部在束缚下更显夸张的轮廓,“这位小哥,你的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我们深入交流一下?” 然而,她的这套把戏,对眼前的两人毫无作用。 【影牙破军】的眼神依旧冰冷,对他而言,一个试图用魅惑技能的npc,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而法露希尔,则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囈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 法露希尔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她。 莉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剧烈地挣扎著,但被【影牙破军】死死地压制著,根本无法动弹。 “呵……不愧是神眷者,这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莉莉丝忽然狞笑起来,像是放弃了抵抗,“不过,只有这点手段可不够啊……” 说完,她猛地將头转向法露希尔,眼中闪烁著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光芒。 “呸!” 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精准地啐向法露希尔的脸颊。 法露希尔的反应快如闪电,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口唾沫便擦著她的髮丝飞过,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而就在她偏头的这一瞬间,被压制著的莉莉丝,身体突然诡异地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她的眼睛向上翻起,露出了可怕的眼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隨即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连【影牙破军】都愣了一下。 “喂!装死?” 他晃了晃手中瘫软的身体,却发现对方真的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 法露希尔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莉莉丝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 “不是装的。”她得出了结论,眉头紧锁,“她的脉搏很弱,呼吸也很微弱,像是……身体的机能被强行关闭了一样。” 第22章 这绝不是矮人能做到的 【影牙破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不像是被打晕,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自我销毁的机制。 “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带回去。”法露希尔的语气不容置喙,“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她不能死,也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为了避人耳目,【影牙破军】只能將昏迷的莉莉丝像扛一袋麵粉一样扛在肩上,由惊魂未定的塔克在前面引路,专挑那些最偏僻、最阴暗的维修通道和废弃矿道行走。 当他们终於回到那间石屋,將莉莉丝扔到冰冷的石床上时,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他们用结实的绳索將莉莉丝牢牢地捆在床上,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屋外的轰鸣声时而高亢。 法露希尔的思绪早已飞驰,將刚刚那场短暂却处处透著古怪的战斗在脑海中復盘了无数遍。 莉莉丝的实力……远超普通矮人。 她的动作虽然不够精妙,但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职业战士的水准。 一个深居简出的矮人女性,如何获得这样的力量? 还有她最后那个充满怨毒和挑衅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反而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等待退场的棋子。 终於,在等待了將近两个小时后,床上的莉莉丝髮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眼中的神色,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她环顾著这个陌生的石屋,目光扫过站在床边的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最后落在了自己被捆绑的身体上。 下一秒,毫无掩饰的恐惧,瞬间占据了她的脸庞。 “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石屋的寂静,“你们是谁?!这是哪里?!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绳索在她丰腴的身体上勒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在巷子里时的凶悍与冷静,只剩下了一个普通女人在面对未知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慌与无助。 “救命!来人啊!救命!”她大声地呼救著,声音里带著哭腔。 【影牙破军】皱著眉头上前一步,想让她重新安静下来,却被法露希尔抬手制止了。 法露希尔静静地看著床上那个几乎要崩溃的女人,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她等莉莉丝的喊叫声因为力竭而渐渐变弱,只剩下抽泣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莉莉丝,別演了。” “莉莉丝……?”床上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惊恐地看著她。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恐惧,言辞恳切,完全不像是在表演。 法露希尔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走上前,蹲下身,与莉莉丝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平视。 “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她换了一个问题。 莉莉丝抽泣著,努力地回忆著,身体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我……我记得……塔克,塔克来找我了……我们……我们喝了点酒……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寡妇……” 她的话,如同一个惊雷,在法露希尔的脑海中炸响。 一模一样。 和塔克在巷子里的供述,一模一样。 法露希尔站起身,缓缓地在房间里踱步。她的脑海中,无数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串联了起来。 一个几乎从不出现在克里索平原的、来自东方大陆的罕见植物——木天蓼。 一个胆小如鼠、为了討好情妇而走私违禁品的中间人——塔克。 一个身为看似平凡,却能在短时间內爆发出惊人战力的矮人——莉莉丝。 以及,一种能够精准刪除特定时间段记忆的、诡异的失忆症状。 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蒸汽之城里,隱藏著一个极其高明的幕后黑手。 他们就像最高明的棋手,而塔克和莉莉丝,都只是他们手中可以隨时牺牲的棋子。 这个幕后黑手,拥有一种极其高明的精神魔法,或者是一种特殊的魔法道具,控制了这些人的行为,让他们代替自己完成计划中的步骤。 当这些棋子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或者即將暴露的时候,幕后黑手就会启动某种未知的手段精准地清除掉她们作为工具时的那段记忆。 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链,都在这些棋子身上,戛然而止。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只留下一个个陷入恐慌与迷茫的、看似无辜的受害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窃了。” 法露希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影牙破军】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並且手段极其诡异的阴谋。我们的敌人,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心思縝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在操控著人心,將我们引向一个又一个死胡同。“ 她看著床上那个还在不停哭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莉莉丝,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再从这个女人嘴里,已经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她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石屋內的空气,比外面巷子里凝结的寒霜还要冰冷几分。 莉莉丝瘫软在石床上,呼吸平稳,陷入了沉睡。 她那张原本写满了凶悍与魅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无辜而疲惫的空白。 “一个完美的闭环。” 【影牙破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铁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幕后黑手通过精神操控诱捕影猫。等事情败露,就消除他们的记忆。所有的线索,都断得乾乾净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莉莉丝的睡顏,仿佛想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出隱藏在深处的另一个灵魂的影子。 “这种精准的精神操控……” 她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毫无疑问,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精神系魔法。施术者不仅要拥有强大的魔力,更需要对目標的精神构造有深刻的理解。这绝不是矮人能做到的。” 第23章 隱藏者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影牙破军】停下脚步,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魔法。矮人这个种族,就像是被神诅咒了一样,天生就是魔法绝缘体。別说精神控制了,你让他们搓个小火球都办不到。所以,幕后黑手绝对不可能是矮人。” 他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了桌面上。 法露希尔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这也是她从一开始就得出的结论。矮人对魔法的排斥是写在血脉里的,这是整个汀月大陆的常识。 “但是,”【影牙破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困惑,“根据加仑队长的说法,在影猫连续失踪,他们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之后,第一时间就对整个铁心堡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和清理。所有外族人,一个不留,全都被赶了出去。也就是说,在我们进来之前,这座城里,理论上百分之百都是矮人。” 他说完,整个石屋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如同一个坚固的铁笼,將他们所有的推论都困在了里面。 幕后黑手人必然是能够使用高深魔法的非矮人种族,但城內早已被清空,不存在外族人。 这两个看似都无比確凿的结论,却尖锐地对立,互相否定,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死结。 如果这两个前提都成立,那么犯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说不通……这根本说不通……”塔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抱著脑袋,痛苦地呻吟著,“难道……难道是闹鬼了?是锻造之神的惩罚?” “闭嘴。”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异口同声地喝止了他。 法露希尔缓缓走到那张刻著简易地图的石桌旁,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过,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当两个结论互相矛盾时,就意味著,其中至少有一个是错误的。” “你是说……”【影牙破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迅速跟上了法露希尔的思路, “矮人们的清理,並非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完美无瑕。” 这个推论一出,【影牙破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有漏网之鱼?”他摸著下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一个极其擅长潜行和偽装的傢伙,躲过了矮人卫队的地毯式搜索?比如一个高等精灵刺客,或者一个能彻底改变外形的幻术师?” “有这个可能。”法露希尔頷首。 “有没有可能在巡城的卫队中有內奸,放过了这个人?”塔克终於跟上了二人的思维,小心翼翼地举手。 法露希尔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没想到这时候这个胆小鬼还会开口。 但她还是耐心的解释道:“不能完全排除,但可能性不大。巡城卫队的每个小分队都由3~5名卫兵组成,如果有內鬼,不太可能整个小队都是。”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件事。” 【影牙破军】接过了话茬,“这座城市里,必然还隱藏著一个,或者不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外人。” 悖论被解开了。 幕后黑手的身份,虽然依旧扑朔迷离,但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拥有强大精神魔法、善於隱藏或偽装、並且由於某种原因得以在全城戒严后依旧留在铁心堡內的非矮人种族。 “好傢伙,”【影牙破军】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这下有意思了。我们的任务,从抓小偷,变成了玩捉迷藏。” “他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法露希尔的语气冷静得如同在分析战报,“只要是生物,就需要生存。食物、水。这些都是他无法隱藏的破绽。”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张地图上,眼神变得如同猎鹰般锐利。 “我们的调查方向,要改变了。”她沉声道,“不能再从谁是叛徒这个角度入手,那只会让我们陷入矮人们的內部猜忌和牴触中。我们现在要找的,是异常。” “异常?” “对。”法露希尔的指尖,开始在地图上几个特定的区域划过,“某个区域不明原因的食物消耗、某个废弃矿道里传出的奇怪声音、某个能源管道出现的非正常能量波动……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片代表著城市垃圾与工业废料处理区的、被標记为“熔渣深渊”的区域。 “那些被偷走的影猫,无论死活……总需要一个地方处理。那个地方,就是他最大的破绽所在。” 一瞬间,所有的混乱和矛盾都仿佛找到了归宿,一条清晰的、指向最终答案的路径,在【影牙破军】的脑海中豁然贯通。 “没错!就是这样!”他兴奋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他还在城里,他就得吃喝拉撒!” 看著【影牙破军】那溢於言表的兴奋,法露希尔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这个兴奋的玩家,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喂,老大,想什么呢?下一步,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个鬍子队长了?“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法露希尔,“这事儿光靠我们两个可不行,得让全城的卫兵都动起来,给我们当眼睛和耳朵。” 法露希尔的眼神瞬间恢復了清明。 “对。”她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你说的没错。我们需要加仑队长的帮助。” ---------- 卫队指挥室里,空气闷热得像锻炉的余温。 卫队长加仑,正用力地將一枚绘有骷髏標记的图钉按在墙上的铁心堡地图上。他的动作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开什么玩笑?”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影牙破军】的鼻子上。 “异常?你们以为我们卫队这两个星期是在干什么?在酒馆里喝黑麦酒吗?” 加仑重重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齿轮零件叮噹作响。 “我的人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条排污管道都翻了个底朝天!如果城里真的藏著一个你们说的那种,能用精神魔法的外来者,他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指挥室里迴响,充满了挫败和身为地主的愤懣。 第24章 每当夜幕降临,玩家就会消失 调查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技术高超、行踪诡秘的潜入者,可铁心堡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却显示,这样的潜入者根本不存在。这是一种逻辑上的悖论,让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影牙破军】烦躁地挠了挠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这种毫无头绪的僵局让他感觉像是在玩一个设计糟糕的劣质游戏,任务指引里只有一行乱码。 他忍不住踢了一脚地上的一个废弃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总得有办法的,”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潜行、隱身、偽装……就算是顶级的刺客,也得吃饭喝水上厕所吧?总会留下点什么。” 塔克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卫队长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莉莉丝则呆滯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眼神空洞,对周围的爭吵毫无反应。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机械的嗡鸣声在持续不断地折磨著眾人的神经。 就在这片僵持的寂静中,法露希尔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其实还有一种……潜伏在铁心堡內的方式。” 加仑皱著眉看向她,这个来自亚尔斯兰的人类神眷者让他感到既敬畏又疏远。她的冷静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开什么玩笑!铁心堡是矮人的杰作,不是谁家后花园!” 他感到很烦躁,语气也没来由的透著几分心虚。 对方所说的信息几乎是在质疑他的专业,但这个女人身上仿佛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让他无法反驳。 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转向了靠在墙边的【影牙破军】。 她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或许,我们都忽略了一种可能。”她的话语轻柔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粒,砸在眾人紧绷的神经上。 【影牙破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从法露希尔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一种人,能够毫无痕跡地留在城內。”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次降临,然后才揭晓了那个足以顛覆一切的答案。 “那就是,玩家。” 整个指挥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加仑队长的脸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茫然的困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然而,整个房间里反应最大的,却是【影牙破军】。 他猛地从墙边站直,身体因为震惊而绷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法露希尔,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你……”【影牙破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眼前这个女人的节奏,“……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失去了往日的轻佻。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也没有向满脸困惑的加仑解释。她只是將目光从【影牙破军】的脸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窗外那片被熔炉火光映红的、永不沉眠的钢铁城市。 她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冰原上传来的风,清晰而又带著一丝飘渺。 “从亚尔斯兰王城出发,到抵达铁心堡,我们一共在野外露宿了六个晚上。” 她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让【影牙破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作为指挥官,在野外保持警戒是我的本能。即便是在最安全的区域,我也会確保自己对营地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的目光依旧望著窗外,仿佛在透过那片工业的喧囂,看到了那一夜又一夜的、寂静的荒野。 “最初的两个晚上,我以为你看似懒散,实则和我一样,习惯在暗处警戒。但从第三个晚上开始,我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声音顿了顿,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每天,当夜幕彻底降临,营地的篝火燃烧到最旺的时候,你就会消失。” 这句话,让加仑队长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將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影牙破军】。 法露希尔继续说道,她的敘述冷静得像是在復盘一场棋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检查过。你的帐篷里空无一人,睡袋是冷的,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跡。我扩大了搜索范围,营地周围百米之內,我看不到你的身影,听不到你的呼吸,甚至……找不到任何你离开时应该留下的脚印。” “你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营地里。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被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跡。” “但是……”她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转折,目光也终於重新回到了【影牙破军】的脸上,“每天清晨,你又会毫无徵兆地出现。身上没有露水,衣服乾爽,精神饱满,就好像……你刚刚从一个温暖舒適的房间里走出来,而不是在危机四伏的野外度过了一整夜。” 法露希尔的话,精准地剖开了玩家这个群体最大的、也是最核心的秘密,並將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些原住民的面前。 她不理解什么是下线、登出。 她只是用她那双属於顶尖指挥官的、洞察秋毫的眼睛,將她所观察到的、无法用这个世界常理来解释的现象,冷静而客观地陈述了出来。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加仑队长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的惊骇。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法露希尔这番话背后所指向的可能性。 【影牙破军】沉默了。 他靠回墙壁,双手抱胸,低著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良久,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讚嘆的轻笑。 “哈……哈哈……”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著欣赏与无奈的奇特表情。 “法露希尔……你这傢伙……真是个怪物。” 第25章 他只需要「下线」 他看著她,带著几分复杂,甚至敬畏:“我玩过这么多游戏……见过这么多所谓的高智能npc……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能看透规则本身。” 虽然他依旧在使用著这些矮人听不懂的词汇,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承认了。 “没错。” 【影牙破军】看著加仑队长那张几乎要石化的脸,摊了摊手。 “我们这类人,確实有……暂时离开这个世界的能力。当我们需要休息或者处理一些家乡的事情时,我们就可以从原地消失。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到消失的地方。我们管这叫『登出』或『下线』。” 这个解释,彻底顛覆了加仑队长活了几百年来建立起的世界观。 他踉蹌著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铁椅上,口中喃喃自语:“消失……再回来……就像……就像神话里的幽魂一样……” “所以,队长阁下。” 法露希尔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的卫队进行了三次地毯式的清查,却依然找不到任何痕跡了吗?” 加仑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明白了。 如果幕后黑手也是一个像【影牙破军】这样的玩家,那么,当卫队的搜查小队靠近他藏身的区域时,他根本不需要躲藏,也不需要偽装。 他只需要——下线。 从这个世界上,暂时地、彻底地消失。 卫兵们看到的,只会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屋子,一条寂静无人的矿道。他们就算把地砖撬开,也找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而当卫兵们离开后,那个幽灵,又会悄无声声地上线,重新出现在原地,继续著他那不为人知的阴谋。 这完美地解释了那个无法解开的悖论。 犯人,自始至终,都在和他们玩一场处於不同维度的捉迷藏。 “该死的……”加仑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城防体系,他训练有素的卫队,在这群可以隨意进出世界的怪物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僵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虽然他们依然不知道幕后黑手的具体身份,但他们终於知道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敌人。 法露希尔頷首,沉思片刻:"现在,我们至少有了一个新的调查方向。犯人拥有精神控制类的能力,熟悉铁心堡的环境,並且,他极有可能是一名玩家。”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尷尬。 【影牙破军】摸了摸鼻子,乾咳了两声:“那个……老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自认为我下线的时候,动静已经很小了。” “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法露希尔平静地回答,“你的存在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这种感觉,我不会弄错。” “抹去……”【影牙破军】喃喃自语,他第一次从一个npc的口中,听到了对自己下线行为如此精准而又富含哲学意味的描述。这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在这些原住民的感知中,自己的上线与下线,是如此清晰而又突兀的事件吗? 法露希尔看著他复杂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必介怀。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玩家的特殊性,是你们强大的根源,也是我们必须警惕的一点。我既然选择与你合作,就代表我信任你。” 这份信任,却让【影牙破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按照程序设定行动的npc指挥官,而是一个拥有敏锐洞察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真正的盟友——或者说,是一个能够洞悉他最大秘密的可怕存在。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犯人真的是玩家,那他的思维模式或许和我们更接近。交给我吧,我会从玩家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异乡人。” 法露希尔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 一场针对玩家的內部调查,即將在铁心堡这张巨大的棋盘上,悄然展开。 加仑粗重的呼吸声在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用戴著皮甲护腕的手撑著地图桌,桌面上的木纹被他指尖的力道压得微微发白。 “一个隨时都能消失的幽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挫败感。 “可是……法露希尔大人,如果真如您所推测,犯人是一名玩家……我们怎么可能抓住一个能凭空消失的影子?” 传统的侦查、追踪、封锁手段,在下线这个无解的能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法露希尔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对这些异界来客保持高度警惕的根本原因。 他们不属於汀月大陆的法则,如同棋盘上可以隨时跳出棋盘外的棋子,让一切规则都失去了意义。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凝固到冰点时,【影牙破军】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咋舌声。 “嘖……” 他的眼底灵光乍现,闪烁著如同电流般的光芒。 “不……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一个无形的对手说话,“你们……你们的思路都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挫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了全新猎场后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们是在一个死胡同里打转!”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铁心堡的图案,“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在这个世界里,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去抓他。可这根本就是被降维打击。” 【影牙破军】咧嘴一笑,目光直直地看向加仑。 “没错,在这个世界里,他確实可以像幽灵一样来去自如,让你们束手无策。但是……打破次元壁这事儿,他可以,我也可以。” 第26章 【晴风晚月】 他的眼睛时不时的飘向沉默的法露希尔,嘴角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法露希尔皱了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影牙破军】走到地图桌旁,用手指在上面隨意地画著圈:“你们得理解,我们玩家虽然能进入汀月大陆,但我们本身並不属於这里。我们的根,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在那个世界里,也有我们交流、分享、炫耀的地方。” 法露希尔眼底闪过一丝亮色,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你说的地方……是什么?” “一个……怎么跟你们解释呢?” 【影牙破军】挠了挠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比喻,“想像一下,在你们这个世界之外,有一个无比巨大的公告板。全世界所有的玩家都可以在上面发布信息,不管是炫耀自己打到了什么厉害的装备,还是分享哪个任务的攻略,又或者……展示自己抓到的、別人没有的稀有宠物。” 法露希尔立刻意识到了这番话背后所蕴含的重大意义。 这不仅是寻找影猫案凶手的一条新思路,更是揭开了玩家这个神秘群体面纱的一角。 “你的意思是……”法露衣尔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个偷走影猫的玩家,很有可能会在那个公告板上,炫耀他的战利品?” “bingo!” 【影牙破军】讚赏地看了她一眼,“神眷者大人果然一点就通。影猫对於我们玩家来说,是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取的特殊宠物。你想想,一个费了这么大劲,冒著被全城卫队通缉的风险,搞到这么个宝贝的人,他能忍住不跟別人吹嘘一下吗?人的炫耀欲,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共通的。” 加仑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待之的是一丝希望的火光。 他追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才能看到那个公告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影牙破军】摇了摇头,摊开手:“这就没办法了,那是我们玩家的专属区域,你们是进不去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你们进不去,我可是来去自如啊。” 法露希尔和加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断。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唯一的、也是最有可能突破僵局的办法了。 “好。”法露希尔言简意賅地同意了,“我们等你。你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世界的……一夜吧。”【影牙破军】估算了一下,“但愿能有所收穫。” 说罢,他不再浪费时间。他当著所有人的面,闭上了眼睛,调出了玩家专属的系统界面,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 他的身形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在一阵轻微的数据流分解声中,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法露希尔,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玩家下线的全过程。 “他……他真的消失了。” 加仑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法露希尔则缓缓闭上眼睛,將刚才那股非凡的能量波动牢牢记在心里。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世界。 “呼——” 姜游摘下了头上的神经接入式头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甩了甩头,从高度沉浸的游戏体验中脱离出来,现实世界的感官正在迅速回笼。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现实世界已经是深夜两点。 “妈的,查案子比下副本还累。” 他嘀咕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没有丝毫耽搁,他將游戏头盔隨手丟在桌上,伸手將键盘拉到面前,熟练地打开了电脑瀏览器,输入了《汀月神约》官方论坛的网址。 色彩绚丽的论坛页面瞬间加载出来,背景是法露希尔和赵颖月英姿颯爽的宣传画。 论坛里人声鼎沸,热度极高。最新帖子如同瀑布般刷新著,標题五花八门。 “【攻略】冰原狼王最新无伤打法分享,手残党福音!” “【直播】开箱三百个女王的恩赐,能出传说武器吗?” “【吐槽】新活动 『同行的魔法少女』,有多少人领到老婆了?” 姜游对这些帖子视而不见。他的目標非常明確。他点开右上角的搜索栏,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关键词。 “影猫”、“铁心堡 宠物”、“稀有宠物”、“隱藏宠物获取”…… 一个个关键词敲下,回车。搜索结果瞬间涌出成千上万条。大部分都是无关的猜测和询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姜游灌下大半瓶冰咖啡,强打起精神,如同一个在数据海洋中捞针的渔夫。他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敏锐的直觉。 他开始调整策略,不再局限於主討论区,而是將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图片分享区、视频区,甚至是一些冷门的个人生活版块。 他推测,如果对方想要炫耀,图片或者视频是最直观的方式。 凌晨四点,就在姜游的眼皮开始打架,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帖子標题突然跳入了他的眼帘。 帖子发布在一个名为“汀月风物誌”的截图分享版块,这个版块通常是风景党和休閒玩家分享游戏截图的地方。 標题是:【主题:萌新求问,这种黑乎乎的小东西是装饰品还是特殊材料呀?[附图]】 发帖人的id是——【晴风晚月】。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跳,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刻点了进去。 帖子的內容很简单:“在克里索平原閒逛的时候,从一个山洞里捡到的,好可爱呀,但是不能收进宠物空间,也不能签订契约,抓起来有什么影响吗?” 而在那句话的下方,是一张清晰无比的游戏截图。 截图的背景,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山洞里。而在画面的正中央,一只通体漆黑、双眼却如同白银般明亮的影猫,正蜷缩在一个由枯草临时搭建的的窝里。 它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个与它灵动气质格格不入的、粗糙的金属项圈。 它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一丝迷茫。 就是它!绝对是影猫!姜游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著那张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晴风晚月】,十有八九就是犯人。 她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两天前,正好是影猫大规模失踪之后。她很聪明,没有提及影猫这两个字,而是用“黑乎乎的小东西”来代称,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关键词搜索。 如果不是自己扩大搜索范围,並且对影猫的特徵了如指掌,恐怕真的会错过这条帖子。 第27章 永不归鞘的剑 他迅速点开【晴风晚月】的个人主页,想要查找更多信息。 主页上显示,她是一名女性玩家,职业是牧师。 动態里除了分享一些游戏风景和日常任务外,再没有其他关於这只猫的线索。 她似乎非常谨慎,只发了这一次。但这一次,已经足够了。 姜游迅速地將帖子连结、发帖人id以及所有截图都保存了下来。 他甚至翻看了帖子下面的回覆。 回復里一片讚嘆之声。 “哇,楼主这猫是什么品种?好酷啊!” “是mod吗?游戏里有这种宠物?” “求问获取方式!我也想要一只!” 【晴风晚月】没有任何回復,似乎发了这个帖子之后就没有再上线/ 很谨慎,是个耐心的猎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那个id,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幽灵? 不,只要你在网络上留下了痕跡,你就不是幽灵。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要天亮了。 他戴上游戏头盔,深吸一口气。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数据流再次包裹了他的意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铁心堡卫队指挥室那熟悉的昏暗环境再次映入眼帘。 “我查到……欸?” 【影牙破军】刚开口,又急忙噤声。 加仑队长那魁梧的身影早已不见,想必是去执行的巡逻任务了。被看管著的莉莉丝和塔克,也不知去了何处。 唯一的活人气息,来自那张巨大的地图桌旁。 法露希尔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铁椅上。 她的坐姿,和他下线前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微微蜷曲。 她睡著了。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那张总是覆盖著一层冰霜的绝美脸庞,在昏黄的蒸汽灯光下,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如同极地冰湖般清澈而寒冷的眼眸。 【影牙破军】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法露希尔。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神眷者,不再是那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指挥官,更不是他认知中那个设定完美、智力超群的顶级npc。 她只是一个……累坏了的女人。 一种奇异的感慨,混合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在他的心中悄然泛起。 他想起了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从亚尔斯兰王城出发,穿越危机四伏的荒野,再到这座充满了猜忌与阴谋的钢铁之城。 他自己,作为玩家,累了、烦了,可以隨时下线,回到那个属於自己的、安全的出租屋里,睡上一觉,或者点一份外卖,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彻底的放鬆和补给。 可她呢? 【影牙破军】知道,法露希尔不能。 她的精神,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自从离开王城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鬆弛过。 白天,她要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长途跋涉;夜晚,当他安然下线时,她却要在危机四伏的野外保持著最高的警戒,为整个队伍守夜。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样小心的下线也会被她发觉。 因为这一路上,她从未真正地熟睡过。 她將自己活成了一柄永不归鞘的剑,锋利,强大,却也……孤独而疲惫。 也许是【影牙破军】出现时带来的微弱空间波动,又或许是他注视的目光太过专注,打扰了那片脆弱的寧静。 法露希尔那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紧接著,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睁开眼的剎那,一抹冰冷刺骨的寒光从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凌厉的杀气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房间里唯一的活物——【影牙破军】。 整个过程,快得不足一秒。 但当她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影牙破军】的身影时,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又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了回去。 她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寒光,也重新被深邃的冷静所取代。 只是,在那一闪而逝的惊醒瞬间,【影牙破军】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深藏在眼底的疲惫与脆弱。 “你回来了。” 法露希尔开口,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但语气却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平稳与冷静。 “……嗯。”【影牙破军】看著她迅速恢復常態,心中那点感慨也被冲淡了不少,他乾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刚才的失神,“看样子,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加仑队长他们人呢?” “加仑队长带人去重新排查异常了。”法露希尔的回答言简意賅,“至於那两个人……我让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影牙破军】有些意外。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法露希尔淡淡地解释道,“莉莉丝的精神状態很不稳定,塔克留在这里也只会碍事。我已经让加仑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分別护送他们回家,並且暗中监视。如果幕后黑手还想对他们做什么,自然会露出马脚。” 滴水不漏的安排。她即使是在这种极度疲惫的状態下,思维依旧清晰得可怕。 “那你呢?”【影牙破军】下意识地问道,“你一直没睡?” 法露希尔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將话题直接拉回了正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向他,带著一丝询问的意味。 “你的世界……有什么发现吗?” 【影牙破军】知道,她不想在自己的事情上多谈。 他也不再追问,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有重大发现。” “我在那个公告板上,大海捞针一样,找到了一个帖子。” 他隨手捡起办公桌上的一张羊皮纸,將那只被囚禁的、脖子上戴著金属项圈的影猫,惟妙惟肖地画在了纸上。 “发帖的人,id叫【晴风晚月】。是个女人。” 他一边画,一边將自己在论坛上看到的信息,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复述出来。 “她假装自己是无意中捡到了这只小东西,向別人询问这是什么。但我肯定那是一只失踪的影猫,发帖时间也对的上。我百分之百肯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炭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只眼神充满了不安与警惕的影猫,跃然纸上。 第28章 花园里不再只有昆虫 林晚晴並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恶人。 如果恶的定义是主动对他人的福祉造成损害並从中汲取快感,那么她並不符合。 她的人生轨跡,至少在现实世界中,更像是一部被精心编码的剧本:优渥的家境,顶尖的学府,以及最终通向国內心外科领域金字塔尖的职业生涯。 她拯救的生命,远比绝大多数人一生中见过的濒死者还要多。 在同事眼中,她是冷静、果决、拥有“精准之手”的天才;在患者家属眼中,她是不苟言笑但绝对可靠的最后希望。 然而,在这座由社会讚誉和职业成就砌成的光辉圣殿之下,埋藏著一个她自己也无法根除的、与生俱来的“异常”。 故事的开端,可以追溯到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 那时她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穿著洁白的小裙子,安静地蹲在祖父家的花园里。 別的孩子在追逐嬉闹,而她的整个世界,却收缩在指尖捏著的一只绿色螳螂身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也照亮了螳螂那对三角形的小脑袋和锋利如镰刀的前足。 她没有同龄女孩对昆虫的普遍恐惧,反而被其精巧的构造深深吸引。 她的手指异常灵巧,用一根从玫瑰花茎上摘下的刺,小心翼翼地、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先是撬开了螳螂连接头部的关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骨骼的脆弱与坚韧,能听到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清脆的“咔噠”声。 头部与身体分离,但螳螂的神经系统仍在抽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没有感到噁心,反而像是解开了一道复杂的谜题。 一种纯粹的、源自探究和掌控的满足感,如同温水般包裹了她幼小的心灵。 她不是在破坏,而是在拆解。她想看看这台小小的、精密的生命机器,內部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整个下午,她都在重复这个过程。 蚂蚱、甲虫、蜻蜓……花园里的昆虫成了她最初的、无言的教材。 她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用最小的损伤,完整地分离出每一个部件。 她甚至会把这些“战利品”按照类別整齐地排列在一方石板上,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私密的展览。 然而隨著她渐渐长大,昆虫逐渐不再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七岁那年,当她的母亲发现她在后院里,將一只青蛙的四肢整齐地排列在石板上,並试图用小刀划开它柔软的腹部时,那声惊恐的尖叫,是林晚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隔阂。 母亲惊恐的眼神,父亲严厉的训斥,是林晚晴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关於她核心本能的负面反馈。 他们没有打骂她,只是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著她,然后用一种迂迴而笨拙的方式告诉她, “好孩子是不玩这些东西的”、“这很残忍”、“別的同学会害怕你的”。 残忍?害怕? 这些词汇对当时的她而言非常陌生。 在她看来,那些昆虫就像是家里的旧闹钟,拆开看看里面的齿轮和弹簧,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不理解为什么探索世界的构造会被定义为坏。 但她很聪明,她从父母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一件事:这个秘密不能被別人知道。 於是,她开始压抑自己。 进入校园生活,她成了一个模范生。 成绩优异,安静寡言,从不惹是生非。她把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精细结构的迷恋和拆解的衝动,转化为了对学术的极致追求。 她总能以最快、最优雅的方式找到问题的核心,然后將其分解、击破。 然而,压抑並非消除。 那种深埋於基因中的渴望,像一条冬眠的蛇,只是暂时蛰伏,等待著被唤醒的契机。 初中的生物解剖课,是她第一次在不遭受异样眼光的条件下,重新接触到自己的本能。 当她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划开浸泡在福马林中的青蛙皮肤时,那种久违的、掌控生命构造的战慄感,瞬间击中了她。 周围的同学大多面露难色,或因血腥味而感到不適,只有她,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初中生。 刀尖下的每一寸游走都精准无比,肌肉的纹理、血管的走向、內臟的位置…… 她不仅完美地完成了老师的要求,甚至还能指出標本的某些个体差异。 那堂课,她拿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分,生物老师对她的天赋讚不绝口,称她“天生就该拿手术刀”。 这句话,如同神諭,为她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她意识到,她的“异常”,在某个特定的领域里,可以被重新定义为“天赋“。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被父母和社会判定为变態的欲望,原来可以披上一件名为“医学”的、圣洁而高尚的外衣。 从那一刻起,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特別是对技术要求最高的心臟外科医生,成了她唯一的目標。 她疯狂地学习,以近乎苛刻的標准要求自己。 当她终於如愿以偿,穿上白大褂,站在无影灯下,手中握著冰冷的手术刀,切开患者的胸膛,看到那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臟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满足。 这里,是她唯一被允许、甚至被鼓励去拆解生命的地方。 在手术台上,她的欲望得到了完美的升华。每一次精准的切割,每一次巧妙的缝合,每一次在毫米之间与死神的博弈,都让她沉醉其中。 她不是在拯救生命,她是在驾驭生命。 那颗在她的修復下重新有力搏动的心臟,就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她的职业生涯一路高歌猛进,年纪轻轻就成了业內翘楚。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驯服了那头盘踞在內心的野兽,用事业的辉煌將其牢牢锁住。 但她错了。 压抑的欲望並不会因为有了宣泄的渠道就彻底消失。 手术台上的拆解毕竟是有限度的,它被赋予了救死扶伤的沉重意义,充满了规则和责任。 而她內心深处渴望的,是那种童年时期、在花园里拆解螳螂时纯粹的、无拘无束的、仅仅为了满足好奇与掌控欲的快感。 这种渴望,在日復一日的高度紧张工作后,在夜深人静的独处时刻,会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 她会莫名地渴望看到一些小动物受伤、挣扎的样子;渴望那种柔软的、温热的生命在自己手中被逐渐分解的触感。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是危险的。她依靠强大的自制力,將这些念头死死按住。 她不敢与人深交,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窥探。 生活除了工作,就是一片空白。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频繁地为她安排相亲。 她对这些毫无兴趣,但为了应付家人,还是会偶尔去见一见。 姜游,就是她无数相亲对象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那次见面约在一家西餐。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几句礼貌的寒暄便陷入了尷尬。 她看得出对面的男人同样对自己没什么兴趣,同样只是对於长辈的应付。便不再多言。 直到姜游无聊到开始瀏览游戏论坛,忽然刷到什么消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拍案而起,语无伦次的与她道別。 她瞄到了他手机上的论坛。 汀月神约?游戏? 这游戏那么有吸引力吗?一条通知就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如此失態? 她回家就开始瀏览汀月神约的官网,一条条帖子刷了下去。 “全潜行模式,感官模擬能达到95%以上!你摸那个npc的皮肤,真的能感觉到温度和弹性。风吹过脸颊,你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青草的味道。里面的怪物、动物,也都跟真的一样,砍上去的手感,喷出来的血……嘖嘖,绝了!”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里面的动物,和真的一样?”她在帖子下面回復,指尖带著做手术时都未曾有过的细微颤动。 “是啊!” 网络对面的人似乎也很骄傲,很快就给予了回復。 “就拿铁心堡那边的影猫来说吧,毛茸茸的一团,手感特別好,摸上去软乎乎、热乎乎的。你要是攻击它,它会叫,会流血,还会挣扎……当然啦,我们一般不干这事儿,打那个又不掉什么好装备……” “毛茸茸的”、“手感特別好”、“会叫”、“会流血”、“会挣扎”…… 一个拥有接近真实触感和反馈,但一切又都是虚擬数据的世界…… 一个可以为所欲为,却不必承担任何现实道德和法律后果的地方…… 那里,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的狩猎场吗? 当晚,她就订购了最高配置的游戏头盔。 戴上头盔,进入汀月大陆的那一刻,林晚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童年的那个花园。 这一次,花园里不再只有昆虫。 第29章 她一定会来 夜色,如同熔化的黑铁,缓缓注入铁心堡错综复杂的钢铁峡谷。 这是约定的第三晚,也是最后的期限。 城市的喧囂並未因夜幕的降临而有丝毫减弱。巨大的活塞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起伏,高耸的烟囱喷吐著橘红色的火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发著低烧。 在一处远离主干道的、早已废弃的下层维修通道区,两道身影如雕像般,融入了管道与阴影构成的黑暗之中。 “就是这里。” 【影牙破军】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身体像一只壁虎,完美地贴合在一根横贯头顶的粗大蒸汽管道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著锐利光芒的眼睛。 白天,当他將【晴风晚月】的那张帖子的背景以图画的形式展示给加仑时,这位暴躁的卫队长几乎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天然的山洞,而是铁心堡在早期建设时,为了勘探地热资源而挖掘的一条探掘井的入口。后来因为地质结构不稳定,这条探掘井被废弃,入口也被半封锁,逐渐被遗忘。 它位於城市的“锈蚀之喉”区域——一个堆放著废弃零件和工业垃圾的巨大垃圾场边缘。 这里偏僻、骯脏,就连最勤奋的巡逻卫兵也极少涉足。 对於一个需要藏匿秘密,並且进行某些不为人知活动的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完美的藏身处了。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选择的潜伏位置比【影牙破军】更低,也更具欺骗性。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个被废弃的巨型齿轮投下的阴影里,身体与冰冷的金属融为一体。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管道漏出的冷凝水,有节奏地滴落在下方的铁板上,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一个小时过去了。 【影牙破军】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指,声音里透著一丝沙哑:“目標还没出现。你说……她会不会今晚不来了?” “她一定会来。” 法露希尔篤定地说。 “从她公布的內容来看,这是一个极度谨慎又藏不住炫耀的人。这样自负的人绝对会再次返回现场。” 【影牙破军】咧嘴笑了笑,不再说话。他知道,法露希尔认真起来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他掏出一小瓶恢復药剂,仰头灌下,游戏面板上微小的疲劳值瞬间被清空。 他想了想,又从包里取出一瓶,递给了法露希尔。 法露希尔很明显地愣了愣。 犹豫片刻,没有拒绝,接过那个碧绿的小瓶子,仰头喝下。 呼……这玩家身上,总是能掏出好东西。 “我说,老大……” 【影牙破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百无聊赖的调侃,“等抓到这傢伙,任务完成了,你有什么打算?回亚尔斯兰王城继续当你的冰山神眷者?” “先完成任务。” 法露希尔的声音冷了几分,似乎不愿进行这种閒聊。 “別这么无趣嘛。”【影牙破军】似乎铁了心要找点话题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说真的,你没想过离开亚尔斯兰?那个国王昏庸,教皇阴狠,你一个人撑得那么辛苦,图什么?” 法露希尔沉默了。 图什么?这个问题,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或许是为了那些在魔物侵袭下流离失所的平民,或许是为了那些將她视作信仰与希望的魔法少女们,又或许……只是为了那份名为神眷者的、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这些,她都无法对一个异界来客解释清楚。 “那是我的故乡。”良久,她只回了这样一句。 【影牙破军】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话题的沉重,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时间继续流淌。 当第三个小时即將过去的时候,变化终於发生了。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两人都將感官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就要被周围环境的杂音所淹没。 来了! 【影牙破军】和法露希尔的身体,在同一时间进入了蓄势待发的临战状態。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的尽头。 那是一个女人,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皮甲,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每走一步都会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受过相当专业的潜行训练。 这与【影牙破军】在论坛上看到的牧师职业似乎有些出入,但也更符合一个需要进行秘密活动的人应有的姿態。 女人径直走到了那个被半封锁的洞口前。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类似风铃的道具,轻轻晃了晃。 风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盪开了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魔法波纹。 “侦测陷阱?” 【影牙破军】在心中冷笑一声。这种小把戏,对他这种顶级刺客来说,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在確认周围没有魔法陷阱后,女人才放心地推开那块挡在洞口的锈蚀铁板,矮身钻了进去。 时机,就在此刻! 几乎在她整个身体都没入洞口的瞬间,【影牙破军】动了。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头顶的管道上飘落,隨即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闪入洞中。 在他行动的同一时间,法露希尔也出手了。 她没有跟进去。她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寂静冰域。” 一股肉眼可见的、带著淡蓝色光晕的寒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无声地从她掌心蔓延而出。 寒气贴著地面,迅速地將整个洞口完全封锁。 地面上、墙壁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坚硬无比的玄冰,將那个入口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从內部打开的冰封之棺。 她要断掉目標的退路,將她彻底困死在里面。 第30章 不好,她要下线 洞內比外面想像的要宽敞一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动物的骚臭味。洞壁上镶嵌著几颗散发著微弱光芒的荧石,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笼子,沿著洞壁摆放著。大部分笼子都是空的,但其中有三个,还关著活物。 那正是失踪的影猫。 这些本该灵动、优雅的暗影生物,此刻却全都萎靡不振地蜷缩在笼子里。 它们的毛髮纠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其中一只的后腿,还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受了伤。 而那个被称为【晴风晚月】的女人,正背对著洞口,蹲在一个空笼子前,似乎在检查著什么。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个死神般的影子,已经悄然来到了她的身后。 【影牙破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女人身后出现。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以雷霆般攻势的擒拿手,直取女人的后颈。 这是刺客连击的起手,一旦锁住,足以让同级別的对手失去反抗能力。 然而,就在攻击即將触及目標皮肤的剎那,异变陡生! 那个女人,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体以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姿势,猛地向前一扑,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偷袭。 “什么人?!” 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翻滚的同时,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闪烁著圣洁光芒的权杖。 她终於回过头,兜帽在剧烈的动作中滑落,露出了一张清秀而又带著一丝病態苍白的脸。 她的眼神,在看到【影牙破军】的瞬间,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影牙破军】也是一惊。 他的控制技能,竟然被躲开了? 然而,【晴风晚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战意。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惊慌和事情败露后的恐惧。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战斗型的玩家。刚才那一下诡异的躲闪,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面对【影牙破军】这样浑身散发著冰冷杀气的顶级刺客,她非常清楚,自己连一秒钟的正面交锋都撑不下去。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所有玩家在陷入绝境时的最后底牌——逃跑。 不是用腿跑,而是用一种更高维度的方式。 “系统!” 她尖叫著,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五指在身前张开。 隨著她意念的驱动,一片半透明的、散发著淡蓝色光芒的操作界面,瞬间在她手掌前浮现。 那界面上布满了各种玩家才能看到的图標和数据流,而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猩红色的、写著“登出”字样的按钮,正在微微闪烁。 这是属於玩家的特权,是他们能傲然立於这个世界所有原住民之上的、最根本的依仗。 【影牙破军】的瞳孔在看到那片蓝色光屏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好!她要下线!” 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太清楚这个动作的意义了。那个女玩家只要抬起手,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就会化作一串数据流,凭空消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努力,都將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內,付诸东流。 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道蓝色身影就掠过他的眼前。 是法露希尔。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绝。 “唰——!” 【影牙破军】只感觉腰间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那柄备用作为副武器的精钢短刀,就已经被那道冰蓝色的残影以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拔出。 法露希尔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拔刀、挥砍、收刀……所有的动作,都仿佛被压缩在了同一个时间点上,一气呵成。 【影牙破军】那前冲的身体,硬生生地剎停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因为眼前那过於血腥和震撼的一幕而瞪得滚圆。 他看到了。 他看到【晴风晚月】那只纤细白皙的、依旧保持著五指张开姿势的左手,从她的手腕处,齐刷刷地断开了。 断口平滑如镜,鲜红的、带著一丝微弱数字光晕的血液,在延迟了半秒之后,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只断手,因为失去了身体的支撑,在半空中无力地翻滚了一下。 那片半透明的蓝色操作界面,依旧顽固地附著在断手的手掌前,只是上面的数据流开始疯狂地闪烁、错乱,最终“滋啦”一声,像一个被打碎的灯泡般,彻底熄灭了。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终於从【晴风晚月】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尖锐的音波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剧痛和极致恐惧而扭曲的惨白。 她看著自己那空荡荡的、正喷涌著鲜血的手腕,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大脑还无法处理眼前这过於残酷的现实。 【影牙破军】彻底惊呆了。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愣愣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个正抱著断腕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女人,看著地上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手掌,又看了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握著那柄沾满了鲜血的、属於自己的短刀的法露希尔。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狠。 太狠了。 为了阻止她下线,她竟然……直接斩断了她用来作业系统的手。 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被法露希尔隨手在【晴风晚月】那身还算乾净的皮甲上擦了擦,然后以一种物归原主的平静姿態,重新插回了【影牙破军】腰间的刀鞘里。 “你……” 【影牙破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也是玩家。他杀过人,也被杀过。 但这不一样。 战斗中的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即使痛苦,也很快就会被【你已死亡】的灰色系统界面所取代。 可眼前的景象,是纯粹的……折磨。 【晴风晚月】还在地上哀嚎,她的尖叫声已经因为力竭而变得嘶哑,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撕裂神经的剧痛,那种身体一部分被野蛮剥离的恐慌。 第31章 爭吵 “法露希尔,”他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她只是个玩家而已。” 法露希尔终於將目光从【晴风晚月】身上移开,转向了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反而带著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正是因为她是玩家,这么做才毫无问题。”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陈述著一个在她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实。 “只要杀了她,她就会在临星塔重生,身体完好无损。我只是斩断了她一只能復原的手,以此阻止她强制下线,逃避惩罚。这有什么关係?” 【影牙破军】被她的话噎住了。 从逻辑上,他无法反驳。是的,玩家可以復活,断掉的手臂会在復活后失而復得。从结果来看,【晴风晚月】並没有遭受任何永久性的伤害。 可……是这样吗? 【影牙破军】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数天前,他赶到沉寂山麓,向法露希尔诉说系统更新、哨兵计划不能再继续的事。 当时法露希尔沉思片刻,隨即用同样冰冷的语气,提出了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方案。 “哨兵计划取消,固然可惜。但换来的,是一个不再受任何限制的、拥有不死之身的勘探军团。你们会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为亚尔斯兰探明魔域禁泽的每一寸土地,绘製出每一条沼泽的暗流,標记出每一个强大魔物的巢穴。” 当时他就稍微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並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位神眷者领袖果然名不虚传,冷静、果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和其他玩家一样,早已习惯將自己的死亡当作一种试错成本。 但现在,当这两件事在他的脑海中联繫在一起时,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损失最小?”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法露希尔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对你来说,是。对亚尔斯兰王国来说,是。” 【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著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但对我们玩家来说呢?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死亡,每一次被撕碎、被贯穿、被焚烧……系统反馈给我们的痛苦,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他指著地上那个仍在痛苦呻吟的女人,情绪激动起来。 “就像她现在这样!就算她能在临星塔恢復原样,但现在,就在这一刻,她所承受的痛苦和恐惧,是真实的!你把这种痛苦,轻描淡写地称为没有关係?”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他的质问,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他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可……你们的痛苦,和我的士兵们所承受的痛苦,並非同一回事。” 她轻声继续,缓慢而篤定。 “我的魔法少女们,她们被魔物利爪撕开腹部时,流出的內臟不会在回到营地后自己长回去;她们的手臂被腐蚀性毒液融化时,不会在睡一觉后就完好如初。她们死亡,是终点,是永恆的终结。” “而你们的痛苦……”法露希尔的目光掠过【影牙破军】,最后落回到【晴风晚月】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只是一场可以隨时醒来的噩梦。” “既然是梦,又何必在意梦里的疼痛?” 【影牙破军】愣住了。 他终於明白了。 在法露希尔的眼中,玩家——这些来自异世界的不死者——根本就不是平等的盟友,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一种特殊的、可再生的资源。 他们的痛苦和感受……则完全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高智能的ai角色互动、冒险,甚至在某一瞬间,他还对她的处境產生过一丝同情和怜悯。 可到头来,在对方的眼中,自己可能连一个活生生的盟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比较好用的、可以復活的消耗品。 沉默,比洞穴外冰冷的空气更令人窒息。 【影牙破军】一言不发地从背包中拿出医用绷带,动作有些粗暴地缚住了【晴风晚月】血流不止的手腕。 【晴风晚月】还在因为剧痛和惊嚇而低声抽泣,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当【影牙破军】那带著一丝温度的手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影牙破军】没有去看她,只是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打上了一个止血结。 法露希尔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冰雕,仿佛刚才那个挥刀断腕的人不是她。 她的目光在【影牙破军】那专注而沉默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移开了。 ---------- 回去的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铁心堡依旧喧囂,齿轮转动声、蒸汽嘶鸣声、矮人豪放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但这喧囂,却一丝一毫也无法渗透进他们三人之间那片死寂的沉默里。 【影牙破军】走在最前面,一手提著装著昏迷影猫的笼子,另一手抓著【晴风晚月】还完好的那只胳膊,半拖半拽地拉著她前行。 法露希尔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著一个既能监视、又不至过分靠近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那种无形的隔阂,像一堵厚重的冰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法露希尔心中同样不平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影牙破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疏离和戒备。 她不明白,自己只下意识做了一个在她看来最有效率的决定,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反应? 痛苦? 难道痛苦不是所有生命都必须承受的代价吗? 更何况,对於这些可以无限次重塑肉身的不死者而言,这种可以被轻易抹除的“痛苦”,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是法露希尔第一次和某个玩家啊爆发理念上的爭执。她想不通,也不理解。 第32章 马甲掉了 当他们重新回到卫队指挥室时,加仑队长早已等得焦躁不安。 当他看到【影牙破军】身后那个失魂落魄、断了一只手的女人,以及笼子里那只萎靡不振的影猫时,他那张络腮鬍子的大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狂喜,隨即又是深深的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著【晴风晚月】血跡斑斑的断腕,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想逃。” 法露希尔的回答,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賅。 审讯,就在这间充满了机油和铁锈味的指挥室里开始。 或许是因为断腕的剧痛和恐惧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晴风晚月】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便將一切都和盘托出。 她很早以前就潜入了铁心堡,利用玩家不易被察觉的身份优势,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城市的大致结构。 她知道木天蓼对影猫有致命的吸引力,她趁莉莉丝不在家的时候,潜入进去,偷走了一部分。 然后,她用这些木天蓼作为诱饵,在那些偏僻的角落设下陷阱,一只又一只地诱捕那些可怜的影猫。 她將它们囚禁在那个废弃的探掘井里,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扭曲的欲望。 加仑听得怒火中烧,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拔出战斧,一斧子劈了这个毒女。 然而,在审讯的最后,当加仑用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怒吼著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时,【晴风晚月】的回答,却让在场的所有原住民都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 她抬起那张泪痕斑斑的脸,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在看一群无法理解她的人。 “这……这不就是个游戏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 “它们……它们不就是一堆数据吗?在游戏里杀几只虚擬的猫,也算虐猫吗?你们……你们至於反应这么大吗?” 加仑张张嘴,想说的话却噎在了嘴里。 这不一样。 影猫是他们矮人供奉的圣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是有灵性的生命。 可这些人……根本不懂,无法沟通。 【影牙破军】全程沉默地靠在墙边,听著这场荒诞的对话。 他没有为【晴风晚月】辩解,也没有去指责她。 因为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说的是对的。 这確实只是一个游戏。 只是,他们都忘了,对於活在这个游戏里的原住民而言,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世界,唯一的真实。 ---------- 铁心堡的监牢位於整座山体城市的最低层,空气里混杂著金属冷却的腥味、潮湿的岩石气息和某种地底苔蘚发霉的味道。 【影牙破军】沿著狭窄的石阶一路向下,靴底敲击在粗糙石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 矮人卫兵认识这张得到城主特许的面孔,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下,便继续靠在墙边打盹,粗重的鼾声混入熔岩管道的背景音里。 他找到了关押【晴风晚月】的牢房。 她正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那身圣洁的牧师袍沾满了泥土与乾涸的血跡,显得灰败不堪。 作业系统的右手被法露希尔一刀斩掉。如果在现实世界没有外力强行干扰,她將无法下线。 这意味著她必须在这个闷热的牢笼里,亲身体验每一秒钟的监禁,直到法露希尔的调查结束,或者系统判定惩罚期满。 对於一个玩家而言,这无疑是比死亡更难熬的折磨。 听到脚步声,【晴风晚月】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苍白的脸,眼神里混杂著怨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芬的恐惧。 “来看我笑话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影牙破军】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从物品栏里取出一瓶水和一块烤肉,从栏杆的缝隙间推了过去。 食物滑过沾满灰尘的石地,停在她脚边不远处。 “矮人的手艺,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 他用一种轻鬆到近乎轻佻的口吻说,“你现在下不了线,痛觉遮断应该也被系统调低了吧?飢饿感可是100%真实的。” 【晴风晚月】盯著那块肉,喉咙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 她恨眼前这个男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暴露。她可以继续享受那种將那些虚擬小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隱秘而扭曲的快感。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別这样嘛,” 【影牙破军】笑了笑,盘腿坐了下来,与她隔著一道铁栏。 “我只是好奇。说真的,就算是为了找乐子,你的玩法也太偏门了。虐猫?这游戏里明明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打boss,下副本,甚至还能泡npc……哪个不比虐猫有意思?” 他的语气里没有强烈的谴责,反而透著一股子无处发泄的落寞。 这种態度比义正词严的审判更让【晴风晚月】恼火。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他:“你懂什么?你们男人玩游戏,不就是为了杀戮和征服吗?我只是方式和你们不一样罢了。凭什么你们杀怪杀人就是英雄,我玩弄几只数据构成的猫就是变態?” “哦?”【影牙破军】挑了挑眉,“听上去你对男人意见很大啊。怎么,现实里受过情伤?” “跟你无关。” 她冷冷地別过头去。 “也行。”【影牙破军】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话说回来,我母胎solo这么多年,是真不懂你们女人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透著自嘲,“连个npc女人的心都看不明白。” “不过你这样会打游戏的女生应该在现实里还挺受欢迎吧?男生就不一样了。上次我妈逼著我去和一个医生女相亲,上来就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就提了几嘴游戏,她的眼神里立刻就变了,好像打游戏多上不了台面……“ 【晴风晚月】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影牙破军】没有察觉,继续抱怨道:“离谱的是,我们约在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我都没怎么吃过牛排,又老又贵,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后来我就走了,不知道她一个人吃的咋样。” 监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熔岩管道规律的嗡鸣。 【晴风晚月】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影牙破军】终於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他看著她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的大脑。 【晴风晚月】……林晚晴…… “你……”他指著她,声音都有点发飘,“你不会就是……” 她没有回答,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操。” 【影牙破军】憋了半天,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姜游,游戏id【影牙破军】,一个热衷於战斗和冒险的玩家。 她,林晚晴,游戏id【晴风晚月】,一个有著虐猫癖好的心理扭曲的女牧师。 他们俩,不久前在现实世界里,刚刚经歷了一场堪称灾难的相亲。 而现在,他们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 她刚刚被他协助追捕的npc砍掉了一只手,而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跑来和她探討游戏玩法。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 第33章 「道歉」 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两个人。之前的对立、审讯、怨恨,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无比。 “那家餐厅的牛排,”林晚晴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开口,“確实很难吃。” “是吧!”姜游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也觉得难吃!” “你那天穿的白衬衫,”她继续说,“被酒洒了以后,能隱约看到里面的海绵宝宝t恤。” 姜游的脸瞬间涨红了:“咳……那个,是意外。” 他看著牢笼里的她,看著她那身初始的牧师袍和断掉的右手,怎么也无法將她和一个穿著得体、坐在高级西餐厅里、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微笑的女医生联繫在一起。 “所以……”姜游挠了挠头,感觉有点头疼,“你真是个医生?” “心外科。”林晚晴淡淡地回答,眼神复杂地看著自己的断肢,“专门处理心臟……和连接心臟的那些东西。” 姜游沉默了。他忽然理解了她口中的“解剖”是什么意思。 一个每天面对高压手术、生死离別的外科医生,在虚擬世界里寻求一种极致的、安全的掌控感来释放压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虽然方式依旧很变態。 “那你呢?”她反问,“这就是你说的……在游戏里打金?” “呃,差不多吧。”姜游含糊地应了一声。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尷尬。 “那个……”姜游清了清嗓子,“你的手……我是说,游戏里的这只手,我……” “不用说了。”林晚晴打断了他,“游戏而已。她只是个npc,你只是个玩家。我们都只是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她的话听上去很洒脱,但微微颤抖的左手还是暴露了她的內心。 被一个数据程序斩断肢体,这种衝击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法露希尔不是一般的npc。”姜游忽然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游戏……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 他看著林晚晴,这个在现实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此刻却以一种最狼狈的方式被困在这里。他心里那点幸灾乐祸和好奇心,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林晚晴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上次吃饭,对方那狼狈溜走的样子,似乎找到了原因。 “你上次急得跟火烧屁股一样走了……就是因为她?” 断手也拦不住我八卦的心! 姜游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考场上被老师突然点名,问到一个完全没准备过的问题的学生。大脑里那些关於战斗、走位和技能冷却的精密计算模块,在这一刻集体宕机。 他能怎么回答? 说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这个真人,因为游戏里一个npc的消息而失態? 说不是?可事实就是如此。 在他愣神的这几秒钟里,监牢廊道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法露希尔的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如果不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寒气悄然改变了周围的空气流动,姜游甚至不会察觉到她的到来。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牢房內外的那两个人身上。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本该是阶下之囚的、名叫【晴风晚月】的女玩家,正靠坐在牢房里,脸上虽然带著泪痕和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绝望和恐惧,反而带著一丝……促狭? 她又看到那个本该是自己最得力助手的、名叫【影牙破军】的男人,正盘腿坐在牢房外,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著窘迫与无奈的生动表情。 他们之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审讯者与囚犯的对立。那气氛……甚至称得上是融洽。 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情绪,如同在平静的冰湖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执拗地撞了一下冰面。 法露希尔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就像一缕凭空產生的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悄悄地盘踞在心头。 她迈开脚步,向他们走去。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无形的寒意变得愈发明显。 原本在姜游和林晚晴之间流动的、那点微妙而尷尬的“同乡”气氛,瞬间被冻结、粉碎。 林晚晴脸上的那丝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恐惧与憎恨的警惕。她下意识地將自己受伤的断腕藏到了身后。 姜游也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种带著几分疏离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 他问,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生硬一些。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径直走到牢房的铁栏杆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里面的林晚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个玩家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手臂。 一只完全由金属和炼金术构成的、巧夺天工的义肢。 黄铜的底座上鐫刻著复杂的矮人符文,银色的金属指节通过精密的齿轮和连杆相连,手腕处甚至镶嵌著一颗散发著微弱光芒的能量水晶。 它就像一件蒸汽朋克风格的艺术品,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的美感。 法露希尔握著这只炼金手臂,將其从栏杆的缝隙间,递到了林晚晴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平稳,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晴彻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只泛著金属光泽的手臂,又看了看法露希尔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这个……砍断了自己手臂的npc,现在……是在给自己送一只假手作为补偿吗? 而一旁的姜游,在看到那只炼金手臂的瞬间,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 他的瞳孔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就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洞穴里,自己和法露希尔的那场爭执。 “就算她能在临星塔恢復原样,但现在,就在这一刻,她所承受的痛苦和恐惧,是真实的!”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话,对於这个將玩家视为“可再生资源”的npc来说,不过是对牛弹琴。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她分道扬鑣、从此只当她是任务发布者的心理准备。 可现在……她拿著一只矮人製作的炼管手臂,出现在了这里。 这绝不是系统生成的隨机行为。 这意味著……她听进去了。 他那些夹杂著愤怒和失望的质问,真的在她那颗如同冰封大地般的心里,凿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她或许依旧无法理解玩家所谓的痛苦,但她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应和改变。 原来,她不是一成不变的数据。她也会……学习和反思。 “这……” 林晚晴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只手臂,“这是什么意思?” 法露希尔的目光依旧平静。 “你的审判,將由城主莫格尼亲自进行。” 她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没有处置你的权利。”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送来这只手臂,更没有说一句哪怕是暗示性的道歉。 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將整件事拉回到了官方程序的轨道上。 但姜游听懂了。 “我没有处置你的权利”——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之前斩断你的手,並非处置或审判,而仅仅是为了阻止你逃跑所採取的必要战术手段。 而这只手臂,就是她对自己那个战术手段所造成的附带损伤,做出的一种弥补。 这很符合法露希尔的行事风格。 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她会用实际行动来修正自己认为不妥当的结果。 林晚晴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看著眼前这个美得不像真人的npc,眼神中的憎恨,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著困惑与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她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完好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只冰冷的炼金手臂。 手臂入手很沉,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打了个冷战。 “影猫失窃案,已经对铁心堡的稳定造成了影响。”法露希尔继续用那种不带起伏的语调说道,“明天,莫格尼城主会亲自主持对你的审判。在此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她不再看牢里的林晚晴,也没有再看一旁的姜游,只是转过身,迈著平稳的步伐,准备离开。 “等等!”姜游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法露希尔的脚步停下,但没有回头。 “谢谢。”姜游看著她的背影,低声说道。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却是发自內心的。 谢谢她,愿意去听,愿意去改变。 法露希尔的身体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监牢廊道的黑暗之中。 监牢里,再次只剩下姜游和林晚晴两个人。 气氛,却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林晚晴低头看著手中的炼金手臂,沉默了许久。 “她……”她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姜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姜游靠回栏杆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感觉,我好像也是今天……才刚刚开始认识她。” 第34章 「大地初子」与通天塔的传说 第二天,铁心堡依旧被火山灰染成一片沉鬱的铅灰色。 法露希尔与【影牙破军】一前一后,押送著戴著炼金镣銬的【晴风晚月】,穿过层层叠叠的齿轮廊桥和升降平台,向著城主莫格尼的居所——“山之心”走去。 这里是矮人文明最后的荣光与坚守,每一处细节都彰示著一个种族不屈的骄傲。 城主莫格尼就坐在一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上。 法露希尔上前一步,清冷而简洁地將影猫失踪案的始末、调查过程,以及【晴风晚月】的所作所为,有条不紊地进行了陈述。 【影牙破军】站在一旁,他注意到当法露希尔提到虐杀影猫的细节时,莫格尼那双几乎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彻骨的暗红色光芒,就像是锻炉深处即將喷发的火星。 他放在王座扶手上的那只巨大手掌,指节一根根收紧,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声响。 当法露希尔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山之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寂静是如此沉重。远处锻锤的轰鸣、蒸汽的嘶嘶声、齿轮的转动声,这些铁心堡永恆的背景音,此刻似乎都被这片沉默所吞噬。 只有穹顶水晶折射的红光,在莫格尼阴沉如铁的面庞上缓缓流淌,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顎线条。 【晴风晚月】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瑟缩著跪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不敢抬头。 【影牙破军】也感到了气氛的凝重,这位矮人城主身上散发出的,並非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深沉的悲哀与怒火交织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熔岩的流淌中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莫格尼那如同洪钟般低沉的嗓音,才终於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声音里没有咆哮,却带著山峦崩塌般的厚重感,迴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外来者。” 他开口了,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投向了虚空,仿佛在凝视著一条早已乾涸的时间长河。 “你们……你们知道矮人,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他的问题让法露希尔和姜游都感到了意外。 这似乎与眼前的审判无关,却又像是一切的开端。 莫格尼没有等待回答,他像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你们人类的史书还只是几张粗糙兽皮的年代,在精灵们还未曾为他们的第一棵圣树种下种子的纪元……矮人,並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一种几乎被岁月磨平,却依然深植於血脉之中的自豪。 “我们是『大地初子』,是山脉与岩石的宠儿。我们曾经的身躯,如山岩般挺拔,我们的智慧,比地底最深的秘银矿脉还要璀璨。我们天生就能聆听大地的脉搏,与元素亲密无间地交流。” “魔法,对於那时的我们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们的祖先,用他们的双手与智慧,塑造了这片大陆的最初形態。亚尔斯兰的王城在我们眼里的不过是孩童的沙堡,南风谷的精灵庭院也只是我们花园里不起眼的点缀。整个汀月大陆,都曾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工坊。我们锻造的武器,足以斩断命运的锁链;我们建造的堡垒,连神明的目光都无法穿透。” 法露希尔皱了皱眉。她曾经在典籍上看过,矮人们曾经確实是汀月大陆的统治者,但具体衰落原因並未记载。 莫格尼的敘述中,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个属於矮人的黄金时代,一个科技与魔法交相辉映,创造力与力量臻至顶点的辉煌文明。 他们是无可爭议的大陆统治者,他们的意志便是大地的法则。 然而,语调一转,莫格尼的声音里渗入了苦涩与悔恨。 “但是……绝对的力量,会催生绝对的傲慢。当我们的造物足以与天地同辉,我们的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对神明的敬畏。” “我们认为,那些高居於云端之上的神明,不过是掌握更强大力量的工匠而已。而我们,矮人,即將超越他们。” “於是,我们开始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通天塔。”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法露希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听过通天塔的传说,没想到竟然与矮人有关。 “我们动用了整个种族的力量,要用最坚固的合金与最强大的魔力,修建一座直达天际,能够让我们踏入神域的高塔。” “我们要去挑战神明的权威,要將他们从虚无的宝座上拉下来,向他们证明,凡人的智慧与双手,同样可以触及永恆。” 姜游的心头掠过一丝震撼。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上去憨厚甚至有些贪婪的矮人,竟然有过如此疯狂而壮丽的过去。 “神明……震怒了。” 莫格尼的声音变得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 “他们没有降下雷霆与洪水,没有用天火焚烧我们的城市。神的惩罚,远比毁灭更为残酷。一道无声无息的光,从天空的尽头洒落,笼罩了所有的矮人,笼罩了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诅咒……降临了。” “我们的身躯,在一瞬间萎缩、矮化,挺拔的脊樑变得弯曲,强大的力量从肌肉中流失。更可怕的是,我们与元素之间的联繫被彻底斩断了。我们再也无法感知到流淌在大地中的魔力,再也无法吟唱出哪怕一个最简单的魔法符文。” “我们被剥夺了施展魔法的能力,就像是被砍去了双手的工匠,被刺瞎了双眼的画家。” 他的手指在黑曜石扶手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们引以为傲的锻造技术,一夜之间几近灭绝。” “那些蕴含著狂暴元素的魔法金属,失去了魔力的安抚,在锻炉中变成了致命的炸弹。无数最优秀的工匠在试图延续传承时被炸得粉身碎骨。我们的城市失去了魔力源泉,逐渐停摆,宏伟的建筑在岁月的侵蚀下化为废墟。” “而最恶毒的诅咒,铭刻在我们的血脉里。” 莫格尼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呜咽。 “无论我们与哪个种族通婚,无论对方的血脉多么高贵强大,我们的后代,永远,永远都只会是矮人的样子。这个诅咒,就像一个永不褪色的烙印,提醒著我们,也提醒著整个世界,我们因傲慢而犯下的罪孽。” 大厅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等辛秘,身为神眷者的法露希尔也从未有所耳闻。 “我们就这样,从大陆的巔峰,跌落到了泥泞的谷底。我们龟缩在这片贫瘠的克里索平原,苟延残喘。我们曾经的知识变成了无法解读的天书,曾经的辉煌变成了可笑的传说。” 莫格尼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鬍鬚微微颤动。 “直到有一天,一个濒临绝望的矿工,在废弃的矿道深处,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小生灵。”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地刺向了跪在地上的【晴风晚月】。 “影猫。” 第35章 无需魔法的治疗技术 “这种生物,它们无法使用魔法,却天生拥有著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它们能够精准地感知到深埋地下的矿脉走向,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存在,能够奇蹟般地安抚那些狂暴的魔法元素。” “当一只影猫待在锻炉边,那些原本会隨时爆炸的材料,就会变得温顺而稳定。” “是它们,是这些弱小的生灵,让我们重新燃起了锻炉的火焰。是它们,让我们残存的锻造技艺得以延续。它们是我们文明不至於彻底湮灭的最后基石,是我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唯一仰仗。” “它们不会说话,却用自己的天赋,拯救了一个被神明遗弃的种族。” 莫格尼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他不算高的身躯,此刻却投下了山岳般沉重的阴影,將【晴风晚月】完全笼罩。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足以熔化钢铁的岩浆。 “你对我们矮人世代供奉的圣物,我们种族得以苟延残喘的恩人……都做了些什么?” 莫格尼的声音在空旷的山之心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岩层中挤出的、带著血与泪的化石。 【晴风晚月】跪在那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终於明白了。 那些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串串代码、可以隨意摆弄的虚擬宠物,对於眼前这个古老而骄傲的种族而言,意味著什么。 影猫,不仅仅是可爱的宠物或是功能性的工具,它们是一个文明最后的余烬,是矮人们在神罚的永夜中,赖以视物的火种。 “我……我错了……”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泣。 迟来的愧疚感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苍白无力的道歉,在莫格尼那如同实质般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莫格尼的面色铁青,那双深陷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里,燃烧著压抑的、暗红色的火焰。 他看著地上那个不住磕头懺悔的女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不知道?”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滚烫的熔岩气息,“你们这些天外来客,永远都说著不知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里,燃烧著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悲痛,“你们来到我们的世界,像闯入自家庭院一样肆无忌惮。你们轻易地夺走我们的生命,毁掉我们的家园。然后丟下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就想抹掉一切?”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的闷雷。 “如果道歉有用,我矮人一族的辉煌,又岂会沦为今日的传说?如果懺悔能抹去罪孽,我族人血脉中的诅咒,又该向谁去懺悔?” 【晴风晚月】被这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泪水更加汹涌地滑落。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对不起”,將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通红。 旁边的【影牙破军】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习惯了用双刀和战斗来解决问题,但眼前的局面,却不是任何一场廝杀能比擬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刻,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了这片滚烫的熔岩。 “莫格尼城主。”是法露希尔。 她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静静地听著,看著,仿佛一尊优雅的冰雕。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却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將她投入锻炉,除了平息您一时的怒火,对那些已经死去的影猫,以及那些倖存下来的影猫,又有什么实际的益处呢?” 莫格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著这个胆敢在他面前为罪人求情的女人,声音里带著危险的意味。 “神眷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包庇一个褻瀆我族圣物的罪人?“ “她的罪,无可饶恕。” 法露希尔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首先肯定了莫格尼的立场,“按照矮人族的律法,或者说,按照任何一个文明的公理,她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点,我毫无异议。” “但对於他们玩家来说,任何形式的死刑都毫无意义。他们会回到亚尔斯兰的临星塔復活,留下一地罪孽。” 【晴风晚月】的身体猛地一僵,泪眼朦朧的双眼望向法露希尔,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法露希尔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退缩,“我只是认为,一个活著的异界来客,比一场没有任何效果的处刑更有意义。” 她的毫无顾忌地迎上了【晴风晚月】的目光。 “据我所知,她是牧师。这个职业,拥有强大的治疗和安抚能力。那些倖存下来的影猫,因为受到惊嚇和虐待,精神状態极不稳定,有些甚至留下了永久性的暗伤。铁心堡內,可有专门的兽医能处理这些问题吗?” 莫格尼语塞了。 矮人擅长锻造和採矿,对於治疗这种精细活,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动物,都几乎一窍不通。 法露希尔继续说道:“因此,与其让她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罚她將功补过。让她留在这里,用她的能力,专门负责照料所有影猫的健康。这,难道不比单纯的復仇,对铁心堡更有利吗?” 她的提议,是如此的冷静、功利,却又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莫格尼陷入了沉默。 他胸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作为一城之主,他同样需要为整个族群的利益考量。 但他心中的那份骄傲与愤怒,依旧让他无法轻易点头。 让一个褻瀆圣物的罪人,反过来去照料圣物?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我族圣物,岂容一个罪人……” 就在莫格尼即將开口拒绝的瞬间,地上的【晴风晚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我……我不仅会治疗魔法!”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城主阁下!神眷者殿下!我……我还会一种……一种完全不需要魔法的治疗技术!”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需要魔法的治疗技术?这对於一个被神明诅咒、全族无法使用任何魔法的种族来说,是何等诱人的一句话! 莫格尼那即將说出口的拒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著【晴风晚月】,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怀疑。 【影牙破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知道【晴风晚月】想说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法露希尔,却发现她的嘴角也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女人,她……又是故意的? 第36章 很划算的交易 “我称之为……外科手术。” 【晴风晚月】喘息著,努力让自己的语言清晰起来。 “这是一种……一种通过精密的器械,直接对受伤的身体进行修復的技术!它不需要沟通元素,它依靠的,是对身体构造的了解和一双无比稳定的手!” 她看著莫格尼,眼神中充满了恳切。 “你们矮人是天生的工匠,你们能打造出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机械。而我的技术,就像是在为一个受伤的、最精密的活体机械进行维修!只要你们能为我打造出足够精细的工具,我就能处理那些连治疗魔法都无法根治的內伤、断骨。”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莫格尼的脑海中炸响。 矮人虽然皮糙肉厚,但也会生病,会受伤。在战斗中,他们最怕的就是那些难以癒合的內伤和复杂的骨折。 因为没有魔法,他们只能依靠一些粗糙的草药和身体硬抗,死亡率和致残率一直居高不下。 一个……不需要魔法的医疗体系? 这对矮人一族意味著什么,莫格尼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著更高的存活率,更强的战士,甚至……是整个种族医疗水平的跨时代飞跃! “我愿意赎罪!” 【晴风晚月】看到莫格尼脸上的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我愿意將我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们!请你们派出最心灵手巧的矮人工匠来学习,我会教他们如何辨认身体的每一个部件,如何使用那些精密的工具……我只求……只求能用我的知识,来弥补我犯下的罪过!” 说完,她再次將头重重地磕了下去,不再言语,只是用这种最卑微的姿態,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愤怒和悲哀。一种新的、带著勃勃生机的可能性,正在悄然萌发。 莫格尼看著地上那个渺小的身影,又看了看一旁神情冷静的法露希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雕刻著矮人古老歷史的壁画上。 许久之后,他那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抬起头来,外来者。” 他的声音里,依旧带著君王的威严,但那股足以將人焚化的怒火,却已经悄然熄灭了。 “你的罪,不可饶恕。” “但你的命……铁心堡,暂时收下了。” ---------- 通往废弃矿区的轨道早已锈蚀,只能步行。 加仑提著一盏嗡嗡作响的蒸汽提灯走在最前,昏黄的光线在湿冷的金属墙壁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幢幢鬼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影牙破军】跟在法露希尔身侧,他那身轻便的皮甲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百无聊赖地踢开一块挡路的齿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少女。 她依然沉默,表情依然清冷,那张完美得如同冰雕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影牙破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的步伐比往常轻快了几分,紧绷的肩线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当蒸汽提灯的光芒掠过她的侧脸时,他甚至觉得那双总是覆著一层寒霜的浅蓝色眼眸里,漾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她似乎……很高兴。 他想起了昨天监牢里那尷尬的一幕,想起了她递出炼金手臂时那公事公办的模样,一种恶作剧般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我说,神眷者老大。” 【影牙破军】的声音在狭窄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他一贯的轻佻语调,“今天心情不错啊?是路上捡到绝版的限量小熊玩偶了,还是说铁心堡的冰糕特別好吃?” 走在前面的矮人加仑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清理那个女人——【晴风晚月】——褻瀆圣地的罪证,將那些可怜影猫的残骸收敛起来,好让它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这是一件沉重而悲伤的事。 法露希尔却没有生气。她偏过头,看了【影牙破军】一眼,目光清澈。 “都不是。” 她轻声回答,声音如冰泉滴落玉石,“只是……对某些事情有了新的看法。” “哦?新的看法?”【影牙破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说来听听。” 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停下脚步,望向隧道深处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你,或者说,你们玩家,对於死亡的看法,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对吧?”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耸耸肩,坦然承认:“当然。我们可以復活,死亡只不过是一次重来。” “是的,重来。” 法露希尔重复著这个词,眼眸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所以,对於【晴风晚月】,死刑其实是一种解脱,不是吗?莫格尼城主的判决虽然严厉,但对她而言,那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眼,人就已经回到了临星塔,所有的罪责就都隨著那短暂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 “她可以换个地方继续自己的旅程,铁心堡的悲剧对她来说,只会成为一段……可以被轻易遗忘的过去。” “但是……“她话锋一转,“在那种情况下,她没有选择去死,而是主动提出要用自己的知识和技能来赎罪。” “这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吗?” 【影牙破军】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著法露希尔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那份隱藏的愉悦从何而来。 “意味著……”他低声道,“她是真心在懺悔。” “不止如此。”法露希尔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这说明,在她扭曲的行为背后,依然存有一颗知晓对错、愿意承担责任的內心。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粹的恶人。“ 在这片冰冷黑暗的矿道中,法露希尔的话语像一股温暖的潜流,悄然抚慰著因【晴风晚月】的暴行而变得压抑的气氛。 她继续说道:“我见过太多真正的恶。那些盘踞在王都的蛀虫,他们脸上掛著悲天悯人的假笑,嘴里说著冠冕堂皇的谎言,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与他们相比,【晴风晚月】的选择,反而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希望。 这个词从神眷者法露希尔的口中说出,有著非同寻常的分量。 她背负著整个王国的安危,目睹了太多的黑暗与绝望,却依然能在一个犯下重罪的异乡人身上,看到人性的闪光点,並为此感到欣慰。 【影牙破军】沉默了。 “而且,“法露希尔的视线从深邃的黑暗转回到【影牙破军】的脸上,“撇开个人层面的因素不谈,她的决定,对於整个汀月大陆而言,或许都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 “好事?你是说外科手术?”【影牙破军】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 “没错。”法露希尔的语气很轻快。 “这种名为外科手术的技术,意义非凡。”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洞顶渗下的凝水。 “汀月大陆的医疗体系,极度依赖於治疗魔法和炼金药剂。但魔法並非万能,它对一些器官的损坏以及肢体的再生效果有限。而炼金药剂的製作成本高昂,无法大规模普及到每一个普通士兵和民眾身上。”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山岩,看到了亚尔斯兰王国那烽火连天的边境。 “我的魔法少女们,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常常会受到致命的重创。很多时候,她们不是死於魔物的利爪,而是死於无法及时处理的伤势。如果我们也能掌握这种不需要魔法的、能够精准修復身体內部的技术……”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影牙破军】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你昨天在莫格尼面前为她求情,不仅仅是因为你觉得她罪不至死,更是因为你看到了这项技术背后的战略价值?“ 【影牙破军】问道。 “两者皆有。” 法露希尔的回答很坦诚,“一个真心悔过的罪人,和一个能改变整个大陆医疗格局的技术,这两者加起来的价值,远比单纯地执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死刑要大得多。”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第37章 神秘鳞片 废弃矿洞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铁锈气息的湿冷海绵,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加仑提著蒸汽提灯,那盏矮人造物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晕开一圈昏黄,却驱不散角落里凝固的黑暗。 他的卫兵们沉默地执行著命令。他们用粗糙的厚布,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残缺不全的影猫尸骸包裹起来。 这不是在清理一个犯罪现场,而是在为逝去的家人举行一场迟来的、无声的葬礼。 【影牙破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这压抑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矮人们脸上那份克制的、几乎要迸裂而出的哀伤,是任何程序都无法渲染出的真实。 法露希尔没有閒著。她没有像【影牙破军】那样旁观,也没有像矮人们那样沉浸於悲痛。 她俯下身,用捡来的钢管拨开一堆纠结的黑色毛髮与暗红血污。那里是【晴风晚月】处理“废料”的地方,气味最为刺鼻。 加仑的卫兵正准备清理这里,却被法露希尔抬手制止了。 她皱起了眉头。 在那堆狼藉之中,有一点异样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不是金属,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色泽。 她戴上一副鞣製的薄皮手套,伸手探入那片污秽之中,精准地捏住了那个小东西,將其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鳞片。 约有半个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带著自然的弧度。它的顏色十分奇特,是那种深沉到了极点的暗红色,在提灯昏黄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油润而內敛的光泽。 “这是什么?”【影牙破军】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將鳞片凑近光亮处,仔细端详。 鳞片的表面並非完全光滑,有著极其细密的、年轮般的纹路,触手微凉,带著一种奇异的生命质感。 她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试著弯折了一下,那鳞片出乎意料地柔韧,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也未曾断裂,鬆开手后,又立刻恢復了原状。 加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走了过来,当他看到法露希尔手中的鳞片时,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困惑。 “这是……”他接过鳞片,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翻看了半天,“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像是什么生物的鳞片,但这也太大了。” 【影牙破军】也开启了自己的玩家技能,然而系统反馈却是一连串的问號。 【???的鳞片】 【来源未知生物,蕴含著微弱但极其坚韧的能量】 连游戏系统都无法识別。 这意味著,这东西很可能不属於当前版本的任何一种已知怪物图鑑。 “它不属於这里。” 法露希尔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她的声音清冷而篤定,“这个洞穴位置隱蔽,【晴风晚月】又是独自行动。这块鳞片,只可能是她带进来的,或者……是从某个受害者身上掉落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白布包裹的影猫尸骸上。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升起。 ---------- 回到城区,临时为【晴风晚月】安排的、兼具监禁与工作间功能的石室里。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那只矮人製造的炼金手臂被她安装在了断腕处,金属的指节在她的意念下,还无法做到灵活地开合。 法露希尔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將那块暗红色的鳞片,直接放在了【晴风晚月】面前的石桌上。 “这东西,你见过吗?” 【晴风晚月】的视线落在鳞片上,先是茫然,隨即,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我见过……”她的声音迟疑,看得出来再仔细思索,“在……在我解剖……不,在我检查一只影猫的时候……” 在眾人逼视的目光下,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作为一名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她对生物的內部构造有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好奇心。 在抓到第一只影猫后,她並没有立刻开始虐待,而是先对其进行了研究。 “那是一只体型很大的雄性影猫,比我后来抓到的任何一只都要强壮。但我抓住它的时候,它就已经非常虚弱了,几乎没什么反抗。我当时以为是我的陷阱起了作用……” “在检查它身体的时候,我发现它的腹部有些异常的僵硬。出於职业习惯,我……我把它麻醉后,划开了它的肚子……” 她不敢去看加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那只炼金手臂。 “然后……我就在它的胃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她指著桌上的鳞片。 “它就卡在胃壁的褶皱里,周围的组织已经出现了溃烂和坏死的跡象。它没有被消化,像是某种无法被分解的东西。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把它取了出来。后来……后来就隨手丟在了杂物堆里,给忘了……” 她的话,让整个石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个影猫的胃里,发现了一块连矮人和游戏系统都无法识別的、坚韧无比的鳞片。 影猫是肉食动物,它们的主食是矿洞里的一些小型嚙齿类生物和昆虫。 它们绝不可能主动去吞食一块如此坚硬的鳞片。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下…… “那只影猫,”【影牙破军】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打破了沉默,“它在被你抓住之前,是不是……吃掉了某个拥有这种鳞片的东西?” 【晴风晚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当时病得很重。” 法露希尔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她缓缓地伸出手,將那块鳞片重新捏在指间。 一个更为合理的推论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只影猫,很可能是在与某个拥有这种鳞片的强大生物的搏斗中,或是在啃食那个生物的尸体时,將这块鳞片吞入了腹中。 而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 它拥有著闻所未闻的、坚韧无比的鳞甲。 它出现在了铁心堡的腹地,活动范围甚至与矮人视为圣物的影猫发生了重叠。 而一只成年的、强壮的雄性影猫,仅仅是吞下它的一块鳞片,就会因此重病、虚弱到被一个外行玩家轻易捕获。 这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潜伏在阴影之中的巨大威胁。 法露希尔握紧了手中的鳞片,那冰冷而柔韧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影猫失窃案,结束了。 但铁心堡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东西……必须马上让莫格尼城主过目。” 法露希尔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她小心翼翼地將鳞片收回储物袋中,仿佛那不是一片鳞,而是一份关乎著整个矮人族群命运的判决书。 第38章 隱瞒 炙热的空气带著硫磺与金属矿石的独特气味,从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裂隙中升腾而起。 法露希尔独自一人穿行在这片充满原始力量与精巧工艺的殿堂中。 她那身洁白中点缀著深蓝的战斗皮甲,在这里显得格外醒目,如同落入熔岩之海的一片霜雪。 矮人们对她的到来报以注目,那些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的锻造大师们会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混杂著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这位来自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这里的规矩森严,一切都由城主莫格尼说了算。 她很快就在熔炉平台的最中央找到了莫格尼。 这位铁心堡的城主没有坐在什么华丽的王座上,而是像任何一位普通的铁匠一样,手里握著一柄比他小腿还粗的巨型锻锤,正专注地审视著一块刚刚从冷却池中取出的金属锭。 蒸汽从金属锭上丝丝缕缕地升起,扭曲了他身后那张因常年被炉火燻烤而显得格外刚硬的面庞。 他似乎在观察著炉火的顏色,並未因眾人的到来而立刻转身。 “莫格尼城主。” 法露希尔的声音清冷而平稳,轻易地穿透了周围的轰鸣。 莫格尼缓缓转过身,他深邃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如同淬火的钢铁,锐利而沉重。 他看到是法露希尔,脸上紧绷的线条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神眷者阁下,”他的声音如同两块花岗岩在摩擦,低沉而沙哑,“我还以为你会先去休息一下。加仑已经向我匯报了矿洞的情况,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 法露希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枚被她用手帕仔细包裹著的鳞片。 “我在废弃矿洞的影猫尸骸堆里发现了这个。向【晴风晚月】確认过,这东西……是从一只影猫的胃里找到的。” 莫格尼的目光落在那块鳞片上。 暗红色的鳞片在地火的映照下,恍若有炽烈的熔岩在其上流动。 法露希尔敏锐地捕捉到,在看到鳞片的剎那,莫格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或疑惑,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忌惮,甚至是……一丝深埋的痛苦与愤怒。 他的呼吸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握著锻锤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这丝异样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莫格尼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威严而沉稳的姿態,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枚鳞片,只是將目光移开,仿佛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寻常物件。 “鳞片……”他沉吟著,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铁心堡是建立在山体內部的城市,我们矮人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矿道和坑洞遍布整座山脉,但我可以肯定,我从未在铁心堡的任何地方,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听起来合情合理。 法露希尔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莫格尼刚才一闪而逝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事情绝非他说的这么简单。 莫格尼似乎感受到了她审视的目光,他转过身,用锻锤轻轻敲击了一下脚下的金属平台,发出“鐺”的一声脆响,仿佛要用这声音来打断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 “那只影猫……或许是无意中找到了某条我们尚未探明的、通往山体外部的裂缝。” 他继续说道,语气显得更加从容不迫,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 “山外的世界广阔无垠,魔物、野兽种类繁多。它可能是在外面觅食时,吞下了某个未知生物的鳞片,之后又循著气味回到了铁心堡的废弃矿洞。” 这个解释听起来无懈可击。 法露希尔將鳞片收回,指尖感受著那奇特的纹理。 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莫格尼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將这件事掩盖过去。 当一个统治者决定对某个问题避而不谈时,任何正面的质询都只会让他把秘密藏得更深。 “或许吧。”她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只是,能够拥有这种鳞片的生物,想必不是凡物。如果它就在铁心堡附近的山区活动,恐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確。 一个强大的未知生物,可能就潜伏在矮人城市的周边,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神眷者阁下的担忧,我记下了。”莫格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我会加派卫队,巡查所有已知的山体裂缝和通道,確保城市的安全。感谢你的警示。” 他说得恳切而真诚,仿佛真的將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需要处理的外部安全问题。 紧接著,他非常自然地將手中的巨型锻锤“哐当”一声放在锻造台上,发出的巨响成功地吸引了法露希尔的全部注意力。 “好了,影猫的案子既然已经了结,我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莫格尼转过身,用一块厚实的皮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和汗水,目光炯炯地看向法露希尔。 “你这次前来铁心堡,除了协助调查之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柄新武器吧。” 话题的转换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这才是他们今天会面的核心议题。 法露希尔的思绪被强行拉了回来。 她看著莫格尼,对方眼中闪烁著一个工匠看到顶级材料时才会有的、炽热而纯粹的光芒。 与刚才谈论鳞片时的那种晦暗不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的。”她回答道,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虑,“斐因克教皇,將这块龙髓寒精铁赠予我,並嘱咐我,只有铁心堡的锻造大师,才能將它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教皇……哼,那个藏在袍子里的老傢伙,倒是识货。” 莫格尼的嘴角咧开一丝豪迈的笑容,他一挥手,示意法露希尔跟他来。 他们走下中央平台,沿著一条由黑曜石铺就的宽阔阶梯,走向山之心侧面一间独立的锻造室。 这里的温度更高,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混合了冰与火的能量气息。 “『龙髓寒精铁』,”莫格尼一边走,一边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解说著,仿佛一个为自己专业领域而自豪的学者,“那可不是凡物。它本身就蕴含著至阴至寒的龙之力,坚不可摧,又能极大地增幅冰系魔法的力量。对於使用冰系魔法的你来说,简直是天赐之物。”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和期待,一个优秀的工匠,毕生追求的就是能亲手锻造一件传世的神兵。 而龙髓寒精铁,无疑就是能让他实现这个梦想的完美材料。 进入锻造室,法露希尔看到一个巨大的容器被安放在正中,容器內浸泡著一块人头大小、通体散发著幽蓝色寒气的金属。 第39章 四龙秘史 那就是龙髓寒精铁。 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冻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材料我已经研究过了。” 莫格尼走到水晶容器旁,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著冰冷的晶壁,眼神狂热。 “要锻造它,不能用地火,那会破坏它內部结构。我们必须用地脉中最深处的阴火来熔炼,再用特製的黑山岩锻锤进行千百次的锤炼,才能在不损伤其灵性的前提下,將其塑造成型。”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著锻造的复杂工艺,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辅助材料,都信手拈来。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 她知道,莫格尼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將鳞片的话题翻过去。 他用一个她无法拒绝、並且同样充满吸引力的目標——一柄为她量身定做的神兵利器——来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这是很高明的阳谋。 “那么,你对新武器有什么要求?” 莫格尼终於停下了他的技术讲解,转头正式地问道,“是继续使用长剑,还是想尝试別的样式?它的重量、长度、重心……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一件好的武器,必须是使用者手臂的延伸,是其意志的体现。” 法露希尔的目光从那块散发著寒气的龙髓寒精铁上移开,落在了莫格尼身上。她看著他那张写满了热忱与专注的脸。 她明白,关於鳞片的秘密,在铁心堡,她恐怕是问不出答案了。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长剑。”她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与决断,“和之前的霜雪引差不多,剑身要更窄一些,我需要它在突刺时拥有更强的穿透力。” 她开始详细地描述自己对新武器的构想,將一个战士对兵器的所有理解都倾注其中。 莫格尼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大盛。 两人就武器的细节展开了深入的討论,从剑柄的材质到护手的形状,再到剑刃上是否需要铭刻魔法符文,气氛变得热烈而专业。 只有那枚被遗忘在图纸角落的暗红色鳞片,在熔炉的火光下,静静地闪烁著熔岩般的橘光。 ---------- 与铁心堡那喧囂、炽热的工业心臟截然不同,遥远的夜龙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寧静而悠远的暮色之中。 赵颖月的臥房內,瀰漫著龙血草与千年人参混合而成的、醇厚而微苦的药香。窗外的夕阳,將最后几缕金红色的光芒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绒光。 与巨蛇渊主的那场死战,几乎抽乾了她全身的气血与劲力。 那柄通体乌黑,刀刃却在暮光下泛著幽幽青芒的“噬魂”,就静静地靠在她的床头。 刀身上的煞气似乎也收敛了许多,温顺地陪伴著自己的主人。 青龙王正坐在她的床沿,两根温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赵颖月的手腕脉门上。 她闭著双眼,神情专注,那一身剪裁合体的翠绿旗袍,勾勒出她丰腴而雍容的身段,头顶那对小巧的龙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气血已然充盈大半,內息也渐趋平稳。” 青龙王缓缓收回手指,睁开了那双蕴含著千年岁月的眼眸,声音柔和而温婉, “再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復如初,甚至……根基会比以往更加稳固。” 赵颖月“嗯”了一声,想要坐起身来,却被青龙王用眼神制止了。 “多谢师父。”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不復前几日的萎靡。 然而,她的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与青龙王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对视。 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霸王见山”……这套狂霸无匹的刀法,是她在那场战斗中反败为胜的关键。 但它並非师门所传,更与师父传授的、讲究阴阳相生、绵绵不绝的“六合枪”心法背道而驰。 她隱瞒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对於视她如己出的师父而言,这无异於一种背叛。 青龙王看著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宠溺的微笑。 她伸出手,轻轻將被角为赵颖月掖好,动作轻柔得如同母亲在照顾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你这傻孩子,”青龙王轻声嘆息,“还在为那套刀法的事情,跟自己过不去吗?” 赵颖月浑身一震,別过脸去。 “师父……您当时是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青龙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悠远的怀念。 “你忘了?为师虽然是龙,但也是这夜龙国的守护者,与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同呼吸,共命运。”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你体內流转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气血。还有一股……如同山峦般厚重、沉凝、霸道无匹的气息。那气息虽然微弱,却纯粹到了极点。” “在这夜龙国的疆域之內,除了霸王见山,再没有第二种功法,能修炼出如此纯粹的山之气了。” 赵颖月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苦苦隱藏的秘密,在师父的感知中,竟是如此的清晰,如同黑夜中的篝火。 看著徒弟那副又愧又怕的模样,青龙王心中一软,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顶。 “傻孩子,你以为为师会怪你吗?” “夜龙国,並非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位龙王守护的。” 青龙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了千年的古老故事。 “开国之初,辅佐先皇、奠定这万里江山的,是我们兄妹四人。” “大哥,是山龙王。”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著无比的敬重与孺慕。 “他性情沉稳如山,力大无穷,是我们四人中最坚实的后盾。他老人家的本体,便是一条土黄色的山脉巨龙。那套霸王见山刀法,便是大哥集毕生所学所创。其刀意,便是以身化山,以刀为岳,一刀斩出,便有山崩地裂、倾覆万物之威。那股气息,我熟悉得很。” 赵颖月听得入了神,她仿佛能看到一位顶天立地、如山岳般伟岸的龙王,手持巨刃,开天闢地的宏伟景象。 “二姐,是为火龙王,”青龙王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她性情如火,刚烈奔放,一手控火之术出神入化,我们兄弟姐妹的兵器,大多都是出自她之手。只是……当年得知了大哥的死讯,便一怒出城,不报血仇誓不还。至今……杳无音信。” “排在第三的,便是我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条青龙,没什么大本事,只是对阴阳调和、生生不息之道略有感悟,便將这份领悟融入了枪法之中,成了如今这套六合枪。“ “而我们最小的妹妹,是为极寒龙王。”提到这个名字,青龙王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怜爱,又有深深的忧虑。 “小妹她……天赋是我们四人中最高的,她天生便能掌控世间至阴至寒的力量。但正因如此,她的心性也最为淡漠孤高,不喜与人交往。二姐走后,她也以修炼为由离开了。有人说她如今常年沉睡於极北的冰海之下,但至今也无从考证。” 第40章 三日之后 赵颖月静静地听著。这是她从未听闻过的、关於夜龙国最核心的秘密。 原来,守护著这个国家的,曾是如此强大的四位龙王。 “那……山龙王前辈他……”赵颖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青龙王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那份刚刚燃起的怀念,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取代。 “大哥他……在千年前那场抵御天外魔物的大战中……为了守护国都,力战而亡了。” “自那以后,霸王见山的传承便也断了。我虽知其心法口诀,但我的龙元属木,与那厚土之气相衝,强行修炼只会走火入魔。而这世间,也再难寻到能承载那份山岳之威的奇才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到赵颖月的身上,那份悲伤渐渐被一丝欣慰所冲淡。 “直到……你的出现。” 青龙王握住赵颖月的手,仔细端详著她那虽然纤细,却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手掌。 “你天生筋骨强健,气血充沛,更难得的是,你的心性坚韧不拔,有千斤坠、磐石心之相。这等体魄与心志,正是修炼霸王见山的绝佳之材。我教你六合枪,是希望你以柔克刚,以长补短。却未曾想,你却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了那条最適合你,也最艰险的霸者之路。” 赵颖月听著师父的剖白,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动与温暖。 原来师父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天赋,原来她从未想过要责怪自己。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了,“弟子是年幼时祭拜先祖赵白羽时候,在灵堂前被一股浑厚气息击中,在梦中学到这套刀法的。” “赵白羽……” 青龙王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他曾是大哥麾下最勇猛的先锋大將。想来,是大哥私下將这刀法真意留给了他,希望他能为我夜龙国留下这份传承吧。”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傻孩子,”青龙王用指腹轻轻拭去赵颖月眼角的泪水,柔声道,“你不必愧疚。你能得此传承,是你的机缘,也是我夜龙国的幸事。只是这条路,註定会比修炼六合枪要辛苦百倍。从今往后,为师会尽我所能,助你將这霸王见山,修炼至大成。” 赵颖月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看著眼前这位亦师亦母的龙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父,“她问道,“那火龙王与极寒龙王前辈,真的……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吗?” 青龙王脸上的那丝欣慰,再次被无奈与落寞所取代。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姐的龙火,刚猛爆裂,若她现世,必有异象。小妹的寒气,足以冰封千里,同样无法掩藏。这么多年来,我时常放出神念,探查整片汀月大陆,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她们的一丝气息。” “或许,她们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又或许……” 青龙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她们,被困在了某个,连我的神念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 山之心的核心锻造室里,空气被熔炉中翻涌的橙红色热浪灼烧得微微扭曲。 莫格尼粗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龙髓寒精铁,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 “神眷者阁下,” 他的声音如同被岩石打磨过一般,低沉而沙哑。 “锻造的过程,是对山魂的祈问,也是对金属意志的驯服。这块龙髓寒精铁灵性远超凡铁,我需要整整三日不眠不休,用万次锤炼唤醒它的魂,再用山腹最深处的阴火为它塑形。这期间,任何魔法波动都会干扰它的呼吸。” 法露希尔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锻造室的高温似乎无法侵扰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气。 她的冰蓝色眼眸倒映著熔炉的火光,却依旧清冷如初。 “我明白,城主。亚尔斯兰王国的安危,便託付於您的技艺了。” 她的回答简洁而郑重。 “三日之后,日落之时。”莫格尼重重地点头,浓密的鬍鬚隨之抖动,“届时,我会將剑坯完成。剩下的,就需要你用神眷者的力量,將寒冰的魔力灌注其中,真正驯服这柄神兵。” 法露希尔默然应允。 两人之间的对话就此结束。莫格尼的全部心神已经沉浸在了即將开始的宏大工程中,他开始检查风箱的拉杆,调整炉火的通风口,口中念念有词,念诵著古老的矮人锻造歌谣的起首。 法露希尔没有再打扰他。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在火光下闪烁著幽蓝微光的龙髓寒精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力量。 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旁边石台上那枚暗红色的鳞片,在转身的剎那,手腕轻巧地一翻,覆盖著金属护手的掌心已经將那枚鳞片悄然握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停留,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间炽热的锻造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將那震耳欲聋的锤打声和足以熔化钢铁的热浪隔绝在身后。 走在通往地面的甬道里,光线逐渐由橙红变为岩石的灰白。 法露希尔摊开手掌,借著墙壁上魔法灯昏黄的光芒,再次审视著这枚鳞片。它比之前看起来更加晦暗,但在特定的角度下,鳞片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的、宛如岩浆般的红光在缓缓流动。 这绝不是任何她所知的魔物或魔兽的鳞片。 莫格尼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收紧手指,將鳞片妥善地藏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这个秘密,在她的新武器铸成之前,必须由她一个人来承担。 --------- 在法露希尔离开后,莫格尼在锻造室里独自佇立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煤灰与金属气息的空气仿佛是他力量的源泉。 他用一块厚实的防火布小心翼翼地將龙髓寒精铁包裹起来,然后抱在怀中,如同抱著一个初生的婴儿。 他转身走向锻造室最內侧的一面石壁。那石壁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但莫格尼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上面依照某种复杂的规律按动了七块毫不起眼的凸起岩石。 沉闷的机括声从岩壁深处响起,齿轮转动,巨大的石壁缓缓向內退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著山腹更深处延伸的螺旋阶梯。 每向下一步,那股热量就浓郁一分,仿佛正走向一颗跳动著的心臟。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超乎想像的巨大洞窟。 这里才是铁心堡真正的山之心,是矮人族最大的秘密。 第41章 真相 洞窟的穹顶高不见顶,无数如同心臟血管般的巨大天然晶石矿脉从岩壁中延伸出来,交织在半空中,散发著永不熄灭的暗红色光芒。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缓缓流动的熔岩之海。整个洞窟的中央,由数十根粗大的、不知是何种金属铸成的锁链,悬吊著一个巨大的平台。 莫格尼抱著龙髓寒精铁,踏上了通往中央平台的唯一一条狭窄石桥。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压抑著愤怒,又似乎带著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恐惧。 平台的正中央,被固定著一个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砧台。而在砧台的上方,一个身影被无数符文闪烁的锁链悬吊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形高挑而健美,即便被束缚著,也无法掩盖其躯体中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一头火焰般赤红色的长髮瀑布般垂下,几乎及地,髮丝间似乎还有未曾熄灭的火星在闪烁。她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蜜色,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充满了野性的魅力。 然而,她的处境却无比悽惨。 她的双手手腕被两只巨大的、铭刻著蓝色符文的黑色金属镣銬锁住,镣銬连接著从穹顶垂下的主锁链,將她整个人以一种屈辱的姿態吊起,双脚堪堪离地。 那镣銬的材质並非凡品,是一种名为龙息石的稀有矿物,它唯一的特性就是能够彻底压制和吸收龙族的神力。 她便是夜龙国失踪已久的四大龙王之一,排行第二的火龙王。 数百年来,她一直被矮人囚禁在这里,她的龙之吐息,成为了这座山之心锻造圣所永不熄灭的火焰源头。 听到脚步声,火龙王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阶级囚的颓丧,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有属於龙王的高傲与漠然。 她看著走近的莫格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怎么,铁心堡的小子,又遇上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慵懒中透著无法磨灭的威严。 莫格尼走到平台边缘,將怀中的龙髓寒精铁小心翼翼地放在黑曜石砧台上。 瞬间,束缚著火龙王手腕的龙息石镣銬上,蓝色的符文光芒大作。一股强大的能量顺著镣銬涌入她的体內。 火龙王身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著无尽痛苦的低吼。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莫格尼,又看了看砧台上的那块金属,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又……是这样……”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莫格尼,你们的祖先將我囚禁於此,盗用我的力量,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三百七十二年,敖焰。”莫格尼低著头,声音低沉。 “三百七十二年……” 火龙王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身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 “你们矮人,总是这样。为了追求极致的造物,不惜一切代价。当初你们妄图建造通天塔触怒神明,如今,又將一位龙王当做你们的炉火。” “三百七十二年,也没能磨去你想要逃跑的心,不是吗?” 莫格尼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神罚之后,我们失去了使用魔法的能力,失去了强健的体魄。我们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这锻造的技艺!我们必须造出最强的武器,才能在这片大陆上立足!” “这就是神惩罚你们的原因。无论强大还是孱弱,无论称霸大陆或是龟缩山下,你们的血液中永远都流淌著贪婪,永远学不会对力量的敬畏……” “够了!”莫格尼打断了火龙王的话。 莫格尼径直走到她面前,绕著她踱步,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野兽,目光充满了侵略性。 “我应该称讚你,敖焰。”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的小伎俩成功了。一片鳞片,就差点在我的城市里引发一场大乱。” 敖焰的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不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莫格尼冷笑一声,他走到敖焰的身后,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上那泛起蓝光的龙息石锁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她平静的外表下,瞬间紧绷的身躯。 “一只影猫,吞了你的鳞片,跑回了铁心堡。” 莫格尼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被一个玩家抓住了,那个女人喜欢虐待动物,把它开膛破肚。鳞片就这么被发现了。你说,巧不巧?” 敖焰沉默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败露。 她確实是故意脱落了一片蕴含著本源力量的鳞片,希望有迷路的生物能將其带出这片囚牢,只要能被任何一个强者感知到,就有一线希望。 但她没料到中间会有这么多波折。 “你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莫格尼忽然伸手,扯住敖焰红色长髮中探出的崢嶸龙角,狠狠地向后拉。 敖焰吃痛,但苦於双手被缚,脖颈只能拧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但她那双炽烈熔岩般的金色瞳孔,依然闪烁著愤恨的光。 “火龙王殿下,得罪了。” 莫格尼缓缓收回手,解下腰间的金色號角,吹响了一段悠长而复杂的號角声。 穹顶之上,那些如同血管般的晶石矿脉一齐亮起,庞大的能量顺著锁链匯聚到龙息石镣銬之上。 “呃啊啊啊——!” 火龙王发出了震彻整个洞窟的痛苦咆哮。 她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赤红色的长髮无风自舞,金色的瞳孔中燃起了熊熊烈焰。 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她身体本源的神力,被强行从体內激发出来。 她猛地张开嘴,一道璀璨到极致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金色龙炎,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精准地轰击在下方的黑曜石砧台之上。 砧台瞬间被烧得通红,但並未融化。 而那块龙髓寒精铁,在金色龙炎的包裹下,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 坚硬的金属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软化,一抹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幽蓝色光芒,从其內部缓缓透出。 莫格尼抓住了这个时机,他怒吼一声,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抄起平台旁一柄重达千钧的巨大锻造锤,顶著龙炎恐怖的高温,冲向了砧台。 “叮——!” 第一声锤响,在山之心最深处,迴荡开来。 第42章 「徽章不见了」 从山之心那炽热的核心区域走出,迎面而来的便是铁心堡一贯的喧囂。 法露希尔走在前面,她的步伐沉稳而均速,仿佛刚才与莫格尼城主那番蕴含著机锋与试探的对话,並未在她心头留下任何痕跡。 加仑队长与【影牙破军】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尽著护卫的职责。 尤其是加仑,这位矮人卫队长对於神眷者展露出的智慧与果决,已是心悦诚服。 他们穿过一条由巨大齿轮组构成的廊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矿物运输轨道。 就在即將踏上通往上层居住区的升降平台时,法露希尔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动作並不突兀,只是在行走中自然而然地顿住,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抚向自己左侧腰间的一个位置。 那里本该掛著一枚代表著亚尔斯兰王国与漓神教双重身份的、由秘银打造的狮鷲徽章。 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同在平静的冰湖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波纹。 “怎么了,神眷者阁下?” 加仑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粗声问道。 【影牙破军】也停下了脚步,他看著法露希尔那副略带困扰的神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以他对这位神眷者的了解,能让她在意的事情可不多。 法露希尔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没什么……只是我的一枚徽章不见了。” “徽章?”加仑一愣,隨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是重要的东西吗?” “是我受封神眷者时,由斐因克教皇亲自授予的信物。” 法露希尔的语气很平静,却足以让任何听者明白这枚徽章的分量,“虽然没有实际的功用,但对我个人而言,意义非凡。” “这可不得了!” 加仑的大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矮人纷纷侧目,“您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我马上调集所有空閒的卫队,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的態度诚恳而热切,典型矮人式的豪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影牙破军】在一旁看著,心里却有些嘀咕。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进入山之心的时候,那枚漂亮的徽章还好好地掛在她的腰带上。 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凭空消失了? 法露希尔却对著加仑的好意,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不必了,加仑队长。”她婉言谢绝道,“你们卫队这几日为了影猫的案子已经费心费力,如今又要加强巡逻,我怎能再为了一己私事,给你们增添麻烦。” 她的言辞恳切,姿態放得很低,让加仑这个粗豪的矮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坚持。 “可是,那毕竟是……” “我自己来找就好。”法露希尔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爭辩,“我想,它大概率是在调查的过程中遗失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挲著下巴,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这几日,为了追查线索,我们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废弃的矿洞、下层的通风管道、还有几处塌方的旧矿区……铁心堡內部的结构,远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她微微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说实话,现在让我凭记忆,將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准確地回忆出来,恐怕都有些困难。那些矿洞彼此相连,岔路又多,很多地方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铁心堡的內部结构,別说是她一个外来者,就算是土生土长的矮人,如果不常去那些偏僻的矿区,也未必能摸得清所有路径。 加仑听著,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法露希尔仿佛不经意般地抬起眼,看向加仑,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带著询问的意味。 “加仑队长,我想……如果能有一份铁心堡內部,特別是下层矿区的详细地图作为参照,情况或许会好很多。” “那样的话,我至少可以先將我们去过的区域一一標记出来,缩小搜寻的范围,再制定一个有效的寻找路线。这样既不会劳师动眾,也能提高找到徽章的机率。” 【影牙破军】在旁边听著,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现在百分之百確定,那枚徽章根本就没丟。 从发现失物,到婉拒帮助,再到顺理成章地提出真正的需求,整个过程毫无破绽,甚至还处处为对方著想,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这演技,不去王城的剧院领个最佳女主角奖都屈才了。 果然,加仑没有丝毫的怀疑。他那颗直来直去的矮人脑袋里,完全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圈套。 “地图?”他挠了挠自己那钢针般的鬍鬚,“有!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我们卫队的档案室里,就存放著由城主亲自签批的最完整的城市勘探图,上面连三百年前废弃的蚁道都有標註!我这就去给您取一份副本过来!” “这样会不会违反铁心堡的规定?”法露希尔故作迟疑地问了一句,仿佛在担心自己的请求是否会让他为难。 还装。 【影牙破军】津津有味的观赏著。 然而这种恰到好处的体谅,彻底打消了加仑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疑虑。 “殿下请放心!您是为了寻找王国徽章,这是正当理由!而且您是铁心堡最尊贵的客人,为您提供一份地图以寻回失物,莫格尼城主也绝不会怪罪的。请您稍等片刻!”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转身,迈开两条粗短的腿,向著卫队驻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那副急切的样子,仿佛去晚一秒,法露希尔的徽章就会长腿跑掉一样。 看著加仑远去的背影,法露希尔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影牙破军】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道:“演技不错啊,神眷者大人。我差点就信了。” 法露希尔偏过头,像猫一样眯了一下眼睛,未作反驳。 没过多久,加仑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著一个厚重的、由某种坚韧兽皮製成的图捲筒。 “阁下,给!” 他將图捲筒郑重地递到法露希尔面前,“这是铁心堡最详尽的內部结构图了,请您过目!” 法露希尔伸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兽皮筒那粗糙而温热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对著加仑微微頷首:“多谢你,加仑队长。” “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加仑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告別了加仑后,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回到了熔岩石居。 一关上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法露希尔便迫不及待地將那个兽皮图捲筒放在了宽大的石桌上。 她解开皮绳,將那捲沉重的地图缓缓展开。 【影牙破军】也凑了过来,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这確实是一份超乎想像的详尽地图。 无数的线条彼此交织、盘旋、深入地底,標註著主矿道、支线、废弃区、塌方区,甚至还有一些用红色墨水標记出的、代表著危险或未知的区域。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名冷静的棋手,在推演著棋盘上的每一个变数。 第43章 3D建模 铁心堡的矿道系统,与其说是一张网,不如说是一块被无数蚂蚁蛀空的巨型奶酪。 坑道、竖井、采场、轨道、通风口……成千上万条路径在山体內部纵横交错,层层堆叠,从靠近地表的居住区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地底熔岩层附近。 她知道,单凭肉眼和二维的想像力,想要从这张图上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无异於大海捞针。 “看得头都大了。”【影牙破军】凑了过来,挠了挠头,语气轻鬆,“这帮矮子,挖洞的本事比打架的本事高多了。这地图,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根本別想看明白。”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地图的中央区域——那个用粗黑线条和特殊符文標记出的、代表著莫格尼居所山之心的位置。 “確实不行。”她有些突兀的开口,眉头微顰,“你空间感怎么样?” 【影牙破军】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在这位冰山美人面前展示玩家的优越性,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明白法露希尔的意图,这位神眷者从一开始索要地图,就不是为了按图索驥地寻找什么徽章,而是为了验证一个大胆的猜想。 “交给我吧。”他自信地说道,同时后退一步,为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的方法,能让你看得更清楚。” 法露希尔没有追问。与这些被称为异乡人的玩家合作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他们身上层出不穷的、无法用魔法或常理来解释的奇异能力。 她只是默默地注视著他,眼神里带著审视与期待。 【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了自己的系统界面。 他迅速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系统指令:激活“环境扫描与建模”模块。』 『扫描目標:桌上“铁心堡矿道全图”。』 『建模要求:高精度三维立体投影,所有图例、符文注释进行数据化转译,按深度分层,可进行任意角度旋转、缩放及剖面查看。』 一道微不可察的蓝色光芒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像是无形的扫描光束,瞬间將羊皮纸地图上的所有信息尽数汲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复杂的线条、晦涩的符文、不同顏色的標记,所有二维信息都被系统以惊人的速度解析、转换、重构。 下一秒,房间中央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法露希尔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无数细如蛛丝的蓝色光线凭空出现,在她和【影牙破军】之间的空地上迅速交织、勾勒、延伸。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以一种超越了任何魔法咒语的精密和效率,飞快地搭建著一个庞大的结构。 整个铁心堡的山体,被以一种神跡般的方式,完整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巨大的三维立体模型,静静地悬浮在房间中央。 它缓慢地旋转著,將山体內部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法露希尔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代表升降梯的垂直光柱在模型內部缓缓移动,代表矿车的细小光点沿著轨道网络穿梭。 “好了。” 【影牙破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他像一个展示著自己得意作品的工匠,伸出手在空气中虚空一划。 “现在,你想看哪里,我就给你放大哪里。想剥掉哪一层,我就给你剥掉哪一层。” 法露希尔从短暂的讶异中回过神来。她眼中再无他物,只有这座由光构成的山。 她的表情依旧冰冷,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灼人的专注。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下达了指令。 “放大中心区域,以山之心为核心坐標。” 【影牙破军】手指在空中轻点,光影模型立刻响应。 外围的矿道结构变得模糊淡化,而位於山体腹地的山之心区域则被迅速放大,占据了视野的中心。 那是一片由数个巨大洞穴和复杂平台构成的区域,代表著锻造场的红色光点在其中密集地闪烁著,象徵著那里永不熄灭的炉火。 “很好。”法露希尔的目光锐利如刀,“现在,將山之心正下方,垂直深度五百米范围內的所有结构,全部高亮显示。” 隨著【影牙破军】再次操作,模型上,山之心锻造场下方的大片区域瞬间被一层明亮的白色光晕所笼罩。 结果一目了然。 在山之心的周边,无论上下左右,都布满了密如蛛网的矿道。矮人们几乎挖空了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岩层,以获取最优质的矿石。 无数的坑道像是树根一样,从山之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汲取著山体的滋养。 然而,唯独在山之心的正下方,那片被高亮显示的、巨大的长方体空间,却显得异常……乾净。 那里没有任何一条矿道穿过。 有支线,没有勘探井,甚至连一条最细小的通风管道都没有。 在这座几乎被挖空的山体內部,这样一块巨大而完整的原生区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不合理。 矮人是贪婪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有价值的矿脉。 除非……这块区域的价值,不在於挖掘,而在於其他的什么。 法露希尔静静地看著那片在三维模型中呈现出绝对空白的区域,沉默了许久。她的呼吸平稳,但紧握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她的猜想被证实了。 一个如此精明、將利益最大化刻在骨子里的矮人领袖,绝不会对这样一片潜力巨大的区域视而不见。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能挖,也不敢挖。 那里,隱藏著一个他必须动用整座铁心堡的矿道布局来掩盖和隔离的秘密。 “正下方,一整块。” 【影牙破军】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他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法露希尔的侧脸,"这帮矮子,把家都快掏空了,偏偏留下了这么大一块地方没动。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神眷者老大。” 法露希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霜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是的。”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矮人们在这里……藏了什么不敢示人的秘密。我猜,就与那枚鳞片有关。 第44章 全服悬赏! 由光线构成的三维模型,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悬浮、旋转。 那片代表著禁忌与秘密的巨大空白区域,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法露希尔的脑海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三天。” 她说出这个词,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影牙破军】下一个明確的指令。 “在新武器的剑胚铸成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她的眼神冷静得如同淬火的寒冰。 “莫格尼是一个极其精明且多疑的统治者。我们今天的一系列行为,尤其是索要地图这件事,很可能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此刻,山之心下方的那个秘密区域,必然处於最高级別的戒备状態。任何试图靠近或探查的行为,都会立刻暴露我们,甚至可能让他中断武器的锻造。” 对於现在的法露希尔而言,那柄由龙髓寒精铁打造的新武器,是她对抗日益严峻的魔物威胁、守护亚尔斯兰王国的最重要砝码。 在个人好奇心与王国安危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因小失大,是兵家大忌。 【影牙破军】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闻言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没错,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而且那老矮人一看就是个硬骨头,就算我们抓到他面前质问,他也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 作为一个顶级玩家,他同样明白耐心和时机的重要性。 “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虽然不能在这里搞事,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只能干等著。” 法露希尔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询问。 “什么意思?” “神眷者老大,你的思维方式,还是太本地化了。” 【影牙破军】笑著摇了摇头,“你在考虑如何用你自己的力量,或者藉助铁心堡內部的力量来调查。但你忘了,我们的优势,从来都不在这座城里,甚至……不在这片大陆上。” 法露希尔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她看著【影牙破军】那双闪烁著狡黠光芒的眼睛,一个被她忽略的概念,如同拨开云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思绪。 “另一个世界……的情报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影牙破军】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bingo!” 他直起身子,走到法露希尔面前,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还记得我之前查影猫案子的时候提到的玩家论坛吗?” 法露希尔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这意味著铁心堡的这个秘密,或许……並不像莫格尼想像中那样,可以被永远地埋藏在这座孤山之下。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紧绷,“我们可以將这枚鳞片的信息,通过那个论坛,发布给所有的玩家?” “正是如此。”【影牙破军】肯定了她的想法。 “这块鳞片,系统都无法识別,这恰恰说明了它的稀有和特殊。对於我们这些热衷於探索和挖掘游戏隱藏內容的玩家来说,这种未知道具,就像是血腥味对於鯊鱼一样,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全伺服器有上千万玩家,总会有些喜欢到处乱逛的风景党,或者专门研究冷门知识的考据癖。说不定,就有人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见过类似的鳞片,或者在某本残破的古籍里,看到过关於它的记载。” “就算没人见过,把消息放出去,也能引起巨大的討论。人多力量大,集结上千万人的智慧,进行地毯式的情报搜索……总比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瞎猜要强得多。” 法露希尔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好。”她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从储物袋中再次取出那枚暗红色的鳞片,郑重地递到【影牙破军】面前。 “把它……拍下来。”她学习著玩家的用语,“要最清晰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影牙破军】接过鳞片,入手的那份奇特质感让他也暗自心惊。 他熟练地打开了系统自带的截图功能,对著鳞片从各个角度拍摄了十几张超高精度的照片。 “帖子该怎么写?”他一边操作一边问道,“是不是不能提有关铁心堡的事?万一暴露了也不合適。” “当然不。” 法露希尔的嘴角,带著一丝狡黠,“你就以一个匿名冒险者的身份去发布。” 她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像一位棋手,迅速构思著每一步棋的走法。 “帖子的內容,要模糊地点。就说,在克里索平原附近的一处废弃矿洞,击杀一只精英魔兽后,从其体內偶然获得的奇特材料。” “强调它的特性:坚韧、柔韧,重点是无法被系统识別。你们好像对系统无法识別的东西格外感兴趣。” “最后,提出悬赏。”她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悬赏任何能够提供有效线索的人。可以是你口中的游戏幣,也可以是稀有的装备或药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影牙破军】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法露希尔,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他伸出手在法露希尔面前晃了晃,仿佛在试探她的视力。 “干嘛?” 她下意识问道。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个npc是不是星月互娱的工作人员扮演的。” 【影牙破军】嘆了口气,由衷地讚嘆道,“这套路,又放鉤子,又给甜头,简直比我们玩家还懂怎么吊玩家的胃口。” 法露希下意识的扬了扬眉,对这番恭维不置可否。 【影牙破军】不再多言,他迅速地打开了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擬操作界面,一个光芒流转的半透明屏幕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敲击,將法露希尔的构思,转化成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文字。 《汀月神约》官方论坛 - 探索与发现板块 【置顶】【加精】【版主高亮】 標题:【全服悬赏·坐標克里索】挖到宝了兄弟们!疑似新版本顶级材料,系统都查不到!重金求线索!! 发帖人:匿名用户 正文: 兄弟们,不多嗶嗶,直接上图! [图片1:鳞片正面高清特写.jpg] [图片2:鳞片侧面纹路细节.jpg] [图片3:鳞片在火焰下灼烧无损的动態图.gif] 坐標克里索平原东部山区,一个鸟不拉屎的废矿洞里,干掉一只精英怪(具体不说了,免得你们抢我饭碗),从它肚子里爆出来的。 系统鑑定全是问號!问號啊兄弟们!你们懂这是什么概念吗?这妥妥的是新版本、甚至下个资料片的剧情道具或者顶级锻造材料! 试了一下,韧性max,丟进火里烧了半天屁事没有。 本人独狼一个,实在没头绪,现在开全服悬赏! 无论你是考据大佬,还是风景党,只要你能提供关於这枚鳞片的任何有效线索(比如在哪见过、哪本书记载过、可能是哪个boss掉的),一经证实,直接打款10万金幣! @【真理议会】 @【永夜君王】 @【风语者联盟】 几位大佬公会见多识广,帮忙看看唄? 帖子编辑完成,【影牙破军】点击了发布按钮。 就仿佛一颗深水炸弹被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虽然在这个房间里,一切依旧安静。但他们两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一股由信息构成的、席捲整个玩家世界的巨大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 “好了。”【影牙破军】关闭了界面,长出了一口气,“鱼饵已经放下去了。” 法露希尔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光影构成的铁心堡模型,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现在,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看会有什么东西,来咬这个鉤子了。“ 第45章 私人情报 亚尔斯兰边境,沉寂山麓。 曾经荒芜的平原上,一座宏伟到足以称之为神跡的魔法工程正在拔地而起。 数以百计的阵法师身著绘有不同符文的法袍,在广阔的工地上穿梭忙碌。 复杂的银色纹路已经蚀刻进了黑曜石的表面,如同巨人描绘的星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便是多洛斯之门的建造现场。 【涇渭贤者】静静地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塔上,俯瞰著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他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兜帽长袍,而是一身便於行动的精良法师甲冑,手中握著一根镶嵌著巨大蓝色宝石的法杖。 “贤者阁下,第三核心节点的能量迴路已经稳定,过载测试结果良好。” 爱琳快步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写满了数据的羊皮纸报告。 【涇渭贤者】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 “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通知第七和第九小组,可以开始进行外环符文的能量对接了。” “是。”爱琳领命,转身就要去传达指令。 “等等。”【涇渭贤者】叫住了她,“告诉他们,不用急於求成。稳定,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了。”爱琳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这位异界来的公会会长,虽然行事风格有时令人难以捉摸,但认真起来几乎像法露希尔殿下一样可靠。 尤其是最近,总是散发著令人难以抑制的亲近感。爱琳羞怯地想。 在交代完一系列指令,確认工程在自己的规划下有条不紊地推进后,【涇渭贤者】终於有了一丝短暂的空閒。 他靠在塔楼的栏杆上,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散发著柔和蓝光的半透明界面,在他面前悄然展开。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是来自他公会【真理议会】內部的加密私信。发信人是他麾下专门负责情报搜集的核心成员。 【会长,有人在克里索平原挖到了疑似新版本的顶级材料,全服悬赏线索。】 【涇渭贤者】的眉头微微一挑。 对於这种噱头上大於实际內容的帖子,他通常一笑置之。 但克里索平原这个地名,却让他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法露希尔和那个叫【影牙破军】的刺客,不久前正是前往了克里索平原的铁心堡。 巧合吗? 他点开了私信中附带的论坛连结。 那个被版主高亮置顶的、標题无比浮夸的帖子,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煽动性的文字,落在了帖子里那几张被放大的高清图片上。 当他的视线,与那枚暗红色的、泛著油润光泽的奇特鳞片接触的剎那,【涇渭贤者】整个人的气息,悄然改变了。 脸上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在瞬间凝固。 原本放鬆的身体下意识地站直,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伸出手指,在虚擬屏幕上缓缓滑动,將那枚鳞片的图片放大到极致,仔细审视著上面每一丝细密的、年轮般的纹路。 这东西…… 【涇渭贤者】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记忆,被这枚鳞片瞬间拉回到了不久前的那段夜龙国之旅。 为了攻略青龙王这位难度极高的npc,他曾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与资源。他以学者的身份,与那位心怀故国的龙王谈论歷史,探討武学,甚至陪她下棋品茗。 在一个夜晚,青龙王曾为了答谢他寻回的一件夜龙国古物,將他引至自己的藏宝库,允许他挑选一件作为谢礼。 就在那个堆满了奇珍异宝的龙窟深处,他曾见过一枚与照片中这枚鳞片极其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处处渗透著生命气息而成的鳞片。 青龙王告诉他,那是她褪下的鳞片,可用於一些特殊器材的锻造。 而眼前这枚暗红色的鳞片,无论是大小、形状,还是那种独特的的纹路,都与他记忆中那枚龙鳞……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別,只是顏色与其中蕴含的能量属性。 一个推论瞬间贯穿了【涇渭贤者】的脑海。 夜龙国,开国四龙王。 沉稳如山的山龙王,战死。 灵动如风的青龙王,留守。 孤高如冰的极寒龙王,失踪。 以及……那位性烈如火、脾气最为暴躁、同样失踪已久的…… 火龙王! 【涇渭贤者】的心臟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个巨大的机遇图景在他脑中瞬间展开。 土龙王战死,火龙王与极寒龙王失踪,这是夜龙国实力衰退的根源,也是青龙王心中最大的执念。 他知道青龙王一直在为另外两位龙王的下落而忧心忡忡,这几乎是她所有个人任务线的核心驱动力。 如果这真的与火龙王有关的线索,那……这是一举將青龙王的好感度刷满的绝佳机会! 甚至这个线索可能也和法露希尔这朵高岭之花有关。 青龙王……呵,有趣。 有机会先尝尝龙王的味道吗。 【涇渭贤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 这个由匿名玩家发布的帖子,背后所牵扯出的,可能而是一段被尘封了数百年的、关乎龙族与汀月大陆核心歷史的惊天秘密。 必须先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关闭了虚擬界面,转过身,发现爱琳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的身后。 “爱琳。”【涇渭贤者】的声音保持了温柔,“这里的法阵已经进入了最稳定的构筑阶段,我的辅助法术效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逐渐递减。后续的工作,更多依赖於阵法师们自身的技艺和耐心。” 爱琳点了点头。 “我刚刚收到一些私人情报,”他继续说道,语气自然,“可能需要立刻动身去一趟夜龙国。有些事需要拜访一下青龙王殿下。” “这么突然?”爱琳愣住。 “是的,事出紧急,或许与法露希尔殿下有关。” 【涇渭贤者】巧妙地將话语引到让爱琳无法拒绝的方向,“不过你不用担心,目前还只是一个猜想,我先去查看一下。” “神眷者大人?”爱琳的目光一下子就焦急了起来,但眼前玩家的后半句话让她稍稍放心。 也对,神眷者大人那么强大,不会有事的。 “那么,我就先走了。”【涇渭贤者】先是礼貌的鞠了一躬,“如果多洛斯殿下问起,就说我有一些要事需要亲自处理。” 四下无人,【涇渭贤者】看向爱琳,眼中一向的理性稍褪,多了几分柔和。 “別担心,有我呢。”他宠溺的摸了摸爱琳的麻花辫。 “我很快就回来。” 第46章 风凛出世 铁心堡深处,那座被矮人们称为山之心的巨大熔炉,三日来从未停歇地搏动著。 当法露希尔如约而至,独自踏入这片炽热的领域时,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让她以为自己走进了火龙的喉咙。 莫格尼赤裸著健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掛满了汗珠,在熔岩的映照下闪烁著油亮的光泽。 他的肌肉块块隆起,每一次挥动手中那柄比他小腿还粗的巨锤,都带著一种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当——!” 巨锤与烧得通红的剑胚悍然相撞,爆开一蓬金色的火星雨。 法露希尔静静地站在远处,冰蓝色的长髮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冷若冰霜的容顏与这片火热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能看见,那块原本只是蕴含著强大力量的龙髓寒精铁,在矮人城主千锤百炼的锻打下,正一点点地展现出它应有的形態。 剑身修长而挺拔,隱约可见的流线型轮廓预示著它无与伦比的锋利与速度。 莫格尼没有回头,但他早已察觉到了法露希尔的到来。 又是一连串急促而精准的敲打,如同暴雨落地,在剑身上留下细密而玄奥的纹路,那是用来引导魔力流动的古老符文。 终於,他停下了动作,將巨锤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候到了。”莫格尼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神眷者,过来。这块铁已经吃饱了老子的力气和山腹的地火,现在,轮到你在上面刻下印记了。” 法露希尔迈开脚步,白色的皮靴踩在被熏得漆黑的岩石地面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如火山般澎湃的原始力量,以及那一丝源自龙髓的、深沉的寒意。 “它需要你的魔力来完成最后的淬炼。” 莫格尼用铁钳夹起剑胚,巨大的钳口稳稳地锁住剑柄的位置。 “用你的力量去浇灌它,驯服它,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记住,你是什么样的,它就会是什么样的。別把它当成一件工具,把它当成你意志的延伸。”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她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的气场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环绕在她身边的灼热空气,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开始向外退散。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寒气从她身体里逸散出来,在她脚下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整个山之心的温度,似乎都在这一刻下降了几分。 精纯而庞大的魔力开始在她掌心匯聚,如同涓涓溪流般,被精准地控制著。 首先浮现的,是代表著冰的力量。 那是她作为神眷者最本源、最强大的力量。 魔力在她指尖凝聚成一颗颗璀璨的冰晶,每一颗都蕴含著极致的寒意。 这股力量,充满了杀伐决断的冷酷与斩断一切的锋锐。 紧接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甦醒。一股轻柔而迅捷的气流在她周身环绕,那是风的魔力。 它无形无相,却无处不在。这股力量不像冰那般凛冽,而是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敏锐与灵动。 风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是她感知世界的触鬚。 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在法露希尔的掌控下,开始完美地交融。 冰的坚实与风的灵动,杀伐与感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是现在!”莫格尼暴喝一声,將烧得赤红的剑胚猛地递到她面前。 法露希尔的双眼豁然睁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凝神,冰与风的双重魔力在他的指挥下,包裹住了赤红的剑胚! “滋——!!!”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尖啸声在洞窟中炸响。 庞大的白色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如同浓雾般將两人笼罩。 法露希尔的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之中,冰霜之力疯狂地冷却著金属,而风之魔力则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引导著这些寒气,让它们渗入剑身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当蒸汽散尽,一切重归平静时,一柄全新的武器静静地悬浮在法露希尔的面前。 它比霜雪引更长、更窄,剑身呈现出一种优雅的弧度,完美地兼顾了劈砍与突刺。 剑刃薄如蝉翼,闪烁著森然的寒光,仿佛轻轻一挥就能切开空间。 剑格被塑造成一对舒展的、由冰晶构成的羽翼,既华美又充满了力量感。 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从剑身中散发出来。它继承了霜雪引的极致冰寒,又多了一份风的迅捷与灵动。 相较於那柄蕴含著极致寒冷的霜雪引,这柄长剑更像是法露希尔的分身。 法露希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长剑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向自己的主人致以问候。 “好……好剑……” 莫格尼看著眼前的杰作,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痴迷,连他这个锻造了一辈子武器的矮人大师,也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造物。 法露希尔抚摸著湛蓝色的剑身,感受著其中蕴含的、与自己灵魂共鸣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如同风吹过冰原留下的痕跡上,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从今以后,你就叫……”她轻声说道,声音清晰地迴荡在空旷而炽热的山之心中。 “风凛。” 风之凌厉,冰之凛冽。 剑锋轻吟,如风过冰川。 法露希尔手腕轻抖,风凛在她掌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蓝色轨跡。空气被无声地切开,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在她身前一闪而逝。 完美。 剑的重量、重心、魔力传导的流畅度,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满意。 然而,这丝暖意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秒。下一个瞬间,这种微弱的喜悦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复杂而冰冷的决然。 她没有將剑收回鞘中。 “唰——”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柄刚刚被赋予了生命的绝世神兵,没有指向任何敌人,而是稳稳地指向了山之心最內侧的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巨大石壁。 “现在,莫格尼城主,” 法露希尔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地钉在矮人城主的心上。 “武器已经铸成。是时候谈一谈,你一直有所隱瞒的那件事了。” 第47章 直面真相 莫格尼刚刚还沉浸在目睹神兵诞生所带来的巨大成就感中,脸上的狂热尚未完全消退。 法露希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但很快又被一层厚重的威严所掩盖。 “神眷者阁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沉下脸,声音变得粗硬,“我隱瞒了什么?我矮人一族待你不薄,为你倾尽心力,你这是什么態度?” “我的態度?”法露希尔冷笑一声,握剑的手稳定如山,“我的態度,取决於城主你的诚意。” 她另一只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样东西,屈指一弹。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划破空气,精准地钉在了莫格尼脚前的石地上。 正是那枚神秘的鳞片。 “这个,你不陌生吧?”法露希尔的眼神锐利如刀,“三天前,你告诉我,你从未在铁心堡见过这种东西。你撒谎了。” “一派胡言!”莫格尼怒喝道,浓密的鬍鬚因激动而颤抖,“我说了,这或许是影猫从山外带回来的东西!你凭什么……” “凭这个。” 法露希尔没有给他继续咆哮的机会,她伸出空著的手,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指尖匯聚,迅速勾勒出一幅复杂而立体的光影图形。 那正是铁心堡下层矿区的简易三维结构图,其中,山之心正下方那片巨大的、没有任何矿道穿过的空白区域,被她用醒目的蓝色光芒重点標记了出来。 “我拿到了铁心堡的全图。”她平静地陈述,“你们矮人几乎挖空了整座山,唯独在你这山之心的正下方,留下了一块巨大的原生岩层。告诉我,莫格尼城主,以你们矮人对矿脉的贪婪,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们寧愿绕开一条捷径,也要將它完好无损地隔绝起来?” 莫格尼的呼吸陡然一滯。他死死地盯著那幅光影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这只是我们为了保证山之心结构稳定而留下的承重区!” 他还在做著最后的辩驳,但声音已经不復之前的底气。 “承重区?”法露希尔的声音依然不带感情,但语速稍有加快,“可矿洞里的气流能告诉我那里是空的。” 她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的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別再演戏了,莫格尼。” “这三天內,我查了资料。龙髓寒精铁不是地火或者你说的阴火能淬炼的……我猜,这火焰的提供者,或者说这鳞片的主人,就在那片空间里,对吗?” 矮人城主彻底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声在炽热的锻造室里迴响。他那张被炉火熏得刚硬如铁的面庞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挫败。 瞒不住了。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跟我来吧。”他沙哑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柄刚刚由他亲手铸成的神兵,而是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面被法露希下意识用剑尖指向的石壁。 伴隨著沉闷的机括声,隱藏的通道再次打开。 法露希尔收起长剑,毫不畏惧地跟了上去。 当他们抵达阶梯的尽头,踏入那个悬吊在熔岩之海上的巨大平台时,即便法露希尔早已在心中做过无数次推演,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这个巨大洞窟的中央,她看见了那个秘密。 不是什么狰狞的魔物,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被数十根铭刻著符文的、粗大的黑色锁链悬吊在半空中。 她的双手被巨大的龙息石镣銬锁住,高高吊起,双脚无力地垂著,离地面还有数尺的距离。 一头瀑布般赤红色的长髮,因主人失去了的力量而黯淡,无力地垂落。 她闭著双眼,陷入了沉睡。 连续三日不间断地催动龙火,已经榨乾了她最后一丝力量。 她的呼吸微弱,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但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態下,她那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神性,依然无法被完全掩盖。 法露希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火龙王。 夜龙国失踪了数百年的四大龙王之一,敖焰。 她竟然……被囚禁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法露希尔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了所有事情。 那枚鳞片,是火龙王在挣扎中无意脱落的;地图上的空白,是为了隔绝她强大的力量;而莫格尼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掩盖的姿態,是为了守护这个足以顛覆整个汀月大陆格局的黑暗秘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风凛。 这柄刚刚诞生的神兵,此刻在她手中却显得无比讽刺。它的诞生,是建立在另一位强者的痛苦与奴役之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莫格尼,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被囚禁的火龙王,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法露希尔,看著她手中那柄因龙火而生的绝世长剑。 他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威严与强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悽惨的表情。 他的腰背佝僂了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到极致的嗓音,缓缓地说道: “神眷者大人……您就打算这样,对待刚刚帮助你铸造了武器的种族吗?” 这…… 莫格尼那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法露希尔心中的矛盾点。 法露希尔沉默了。 山之心最深处的这个巨大洞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手中的风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几分钟前,她还为得到这柄剑而由衷满意,此刻,那份满意却化作了滚烫的烙铁,灼烧著她的掌心,也灼烧著她的良知。 她的目光,无法再像刚才那样,用一种审判的姿態去直视莫格尼。 她看到了莫格尼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属於一个种族领袖的疲惫与决绝。 是的,囚禁一位龙王,並奴役她的力量,是无可辩驳的罪恶。 但……矮人一族的困境,又何尝不是一种真实? 夜龙国是亚尔斯兰最坚实的盟友,他们的守护龙王被囚禁於此,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可然后呢?铁心堡与夜龙国必然反目成仇,甚至可能爆发一场毁灭性的战爭。 亚尔斯兰王国刚刚在魔域禁泽的战线上取得一丝喘息之机,此刻正是需要团结一切力量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解的死局之中。 无论她怎么选,都是错。 “唉……”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无奈与疲惫的嘆息,从法露希尔的唇边溢出。 她终於承认,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一个人能够裁决的范畴。 紧接著,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深邃的疑问,如同毒蛇般,悄然盘上了她的心头。 斐因克教皇。 是斐因克將这块龙髓寒精铁赠予了她。 是斐因克告诉她,只有铁心堡的矮人,才能锻造这件神物。 以斐因克那渊博的学识,他不可能不知道,龙髓寒精铁这种蕴含著至阴至寒龙之精髓的金属,绝非普通的地火能够熔炼。 所以…… 他知道铁心堡的秘密。他知道火龙王被囚禁在这里。 他送出这块龙髓寒精铁,就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枚看似寻常、实则引动全局的棋子。 他算到莫格尼无法拒绝锻造神兵的诱惑。 他算到莫格尼必然会动用火龙王的力量。 他也一定算到了,以自己的性格,在察觉到异样之后,必然会追查到底,最终发现这个惊天的秘密。 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內吗? 一股寒意,比风凛剑身上的寒气更加刺骨,顺著法露希尔的脊背缓缓向上攀升。 她像是一个被用来揭开某个脓疮的工具,在斐因克教皇那深不可测的权谋之术下,按部就班的完成了一枚棋子的功能。 第48章 手术培训班 远处,那条被符文锁链束缚的火龙王敖焰也不知何时甦醒过来,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喉音,金色的竖瞳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莫格尼城主,”法露希尔终於还是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既然已经知道,便不能向青龙王隱瞒。” 莫格尼的身体明显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灰败。 法露希尔没有停顿,她垂下眼瞼,看著手中光华流转的风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与不舍。 她举起长剑,双手握住剑柄,將其横置於胸前。 “既然这柄剑,是用火龙王的力量铸就,我……不能收。” 她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密室中。 “矮人族对我的帮助,我铭记在心。但这件事,已经越过了我的底线。” 她向前一步,將风凛的剑尖朝下,猛地插入了面前的岩石地面之中。 法露希尔鬆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与那柄绝世神兵划清了界限。 “至於夜龙国与铁心堡之间將如何了结,那是你们双方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最终还是辜负了城主的心意……我在这里,只能说声抱歉了。” 说完这一切,法露希尔不再看莫格尼一眼,转身便准备离开。 她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从此与矮人族交恶,哪怕失去这件足以让她实力大增的神器,她也无怨无悔。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个沙哑却又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等等。” 是敖焰。 法露希尔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身,看到那位被囚禁的龙王正用她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那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探究与审视。 “你,”敖焰的嘴唇有些乾裂,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是亚尔斯兰人?”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法露希尔和莫格尼都愣了一下。 在当前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境下,询问她的国籍,似乎毫无意义。 “是。”法露希尔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隱瞒,“亚尔斯兰王国现任神眷者法露希尔,参见火龙王。” 听到这个確切的答覆,敖焰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笑容中带著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她仰起头,看著上方被地火映得暗红的岩顶,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在咯血般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亚尔斯兰人……”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真是有趣,真是天大的讽刺……我敖焰,夜龙国的火龙王,居然……居然是因为一个亚尔斯兰人,才看到了重获自由的希望。” 她的笑声在密室中迴荡,听得法露希尔和莫格尼都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 法露希尔皱起了眉头。 她完全不明白敖焰话中的意思。亚尔斯兰和夜龙国世代交好,互为盟邦,她身为亚尔斯兰的神眷者,为盟国的龙王鸣不平,本是理所应当之事,何来讽刺一说? 莫格尼同样一脸困惑,他看向敖焰,又看看法露希尔,肥胖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法露希尔上前一步,沉声问道:“火龙王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敖焰的笑声戛然而止。她重新低下头,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法露希尔一眼,那眼神中的嘲讽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数百年时光的疲惫与淡漠。 “没什么。”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力气。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去做你该做的事,把我的消息,带给敖律那个傢伙就行了。”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头颅再次垂下,赤红的长髮遮住了她的脸庞,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任凭法露希尔如何追问,她都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密室中,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法露希尔和莫格尼站在原地,各自怀著满腹的疑问与心事。 ---------- 在熔岩石居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炽热的橘红变为深邃的暗紫。 是时候离开了。 铸造新武器的任务没有完成。但她需要儘快返回亚尔斯兰。 法露希尔整理了一下著装,推门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她需要了解一下【影牙破军】和【晴风晚月】的动向,前者可能要跟自己一同离开,而后者……还在为影猫的事情赎罪。 她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在一处专门开闢出来的、灯火通明的洞窟里,找到了【晴风晚月】。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有些讶异。 那个之前因为虐待影猫而被她所不齿的女玩家,此刻正专注地为一只趴在石台上的影猫处理伤口。 影猫似乎被施加了某种安眠的法术,安静地沉睡著,胸腹平稳地起伏。 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不是新伤。 更让法露希尔惊讶的是,【晴风晚月】的动作。 那只由法露希尔重金购买的炼金手臂,已经被她应用自如。 那闪烁著魔力光辉的金属手指,操控著一些法露希尔从未见过的、闪著寒光的奇特小工具——镊子、手术刀、缝合针…… 这些工具在她手中翻飞,精准地清理著伤口,切除腐肉,然后用一种极细的、泛著魔法光泽的丝线,將伤口一层层地缝合起来。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而在她周围,竟然还围著七八个矮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或工匠,从他们专注的神情和不时提出的问题来看,他们似乎是矮人中的医师或学者。 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看著【晴风晚月】的操作,像是一群学生,聆听著导师的教诲。 “注意,清创的时候一定要彻底,任何坏死的组织都可能成为感染源。“ 【晴风晚月】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完全没有了当日的扭曲和疯狂, “缝合的时候,要根据肌肉的纹理走向,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疤痕,保证功能的恢復。“ 赎罪吗? 法露希尔静静地站在洞口,看著这一幕。 这个曾经以虐杀为乐的女人,此刻却在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方式,实践著治癒与传授。 第49章 什么精神控制?? 这个曾经以虐杀为乐的女人,此刻却在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方式,实践著治癒与传授。 这强烈的反差,让法露希尔心中那片混乱的泥潭,泛起了一丝微澜。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晴风晚月】在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后,抬起了头。她看到了法露希尔,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法露希尔沉默地走了过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只运用自如的炼金手臂上。 她记得很清楚,是自己亲手斩断了【晴风晚月】的手臂。当时,她以为这可以阻止玩家下线,將他们困在这个世界里。 这也是她当晚花费重金为她购买炼金手臂的原因之一,其中夹杂著一份复杂的、不愿承认的愧疚。 现在看来,对方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甚至炼金手臂的精准度和功能性还要超过原来的手。 玩家……他们的適应能力,他们將劣势转化为优势的能力,实在是超乎想像。 法露希尔的到来立刻引起了矮人们的注意。 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到是神眷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晴风晚月】阁下。”她开口,声音平稳。 林晚晴刚好打下最后一个外科结,她用一把精巧的小剪刀剪断丝线,然后用一种药膏仔细涂抹在缝合后的伤口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法露希尔。 “法露希尔殿下,“她微笑著,笑容里带著一丝疏离的礼貌,“您回来了。武器……还顺利吗?” 她的眼神在法露希尔的脸上一扫而过,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她神色间的疲惫与异样。 法露希尔没有向她解释自己放弃了风凛的事。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活动自如的炼金手臂上,“你的手臂……看来已经完全適应了。” “嗯……是啊。不得不说,矮人的工艺確实顶尖。” 林晚晴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五指灵活地开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机械声。 “比我想像中要好用得多。大脑发出的生物电信號,通过这个內核转换器,可以完美地转化为机械指令,几乎没有延迟。某种意义上,比我原来的手还要稳定、有力。” “我曾以为……斩断你的手臂,会让你无法下线。” 法露希尔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晚晴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哦?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林晚晴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这倒是不必。我们玩家的机制,可能比您想像的要……方便一些。” 她说著,伸出了那只炼金手臂,在法露希尔和周围矮人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用食指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下一秒,一道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在她面前凭空展开。 “您……应该看不见,”林晚晴的手指在光屏上划过,调出了一个有著註销字样的选项,“这个,就是我们的系统。只要能进行操作,无论是用血肉的手指,还是用这只炼金手臂的指尖,都可以隨时呼唤出它。” 她点了点那个选项,笑著解释道:“只要点击这里,我的意识就会立刻从这具身体里脱离,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所以,就算被您砍掉了手,只要这只新手臂能动,我就能隨时下线。” “事实上,在我受伤的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回去睡过一觉了。” 法露希尔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她一直以为,玩家的下线需要某种特定的仪式或条件,比如身体完好无损。所以她才会对斩断林晚晴手臂的行为,抱有一丝可能造成了严重后果的忧虑。 “原来……是这样。”法露希尔轻声说。 “是啊,就是这样。” 林晚晴收起了光屏,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们必须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平衡点。这边是惊心动魄的冒险,那边……是需要吃饭、睡觉、上班的现实生活。哪个都不能耽误,不是吗?” 吃饭、睡觉、上班……这些平淡无奇的词汇,从一个可以隨时抽身离去的玩家口中说出,让法露希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与这些异界来客之间,横亘著一条何其巨大的鸿沟。 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打破了洞窟內略显沉静的氛围。 “哟,都在呢?晚晴大妹子,神眷者老大,你们这是在……开动物医院吶?”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寧静。 【影牙破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单手扶著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笑容。 他向屋內的两人隨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径直走了进来,好奇地凑到手术台边。 “嘖嘖,真专业啊,”著那只毫无动静的影猫,又看了看【晴风晚月】那双丝毫不见颤抖的手,“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信有人能跑到汀月神约里给魔兽做手术。” 他的目光落在影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只猫的睡得很沉。姜游不假思索地判断这只影猫已经进入了催眠状態,才能对於这种痛苦地外科手术表现如此安定。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立刻激起了一圈圈的联想。 在调查影猫失踪案的时候,塔克和莉莉丝二人都曾出现失忆的症状,並且莉莉丝在失忆之前表现出了远超平常矮人地战斗力,甚至和自己都能短暂交手,却在被击败后恢復了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的状態。 当时他和法露希尔就得出了结论:这两人被某种强大的精神魔法控制了,而施术者,无疑就是盗取影猫、索要木天蓼的幕后黑手。 当然,现在谜底已经揭晓,幕后黑手就是眼前这位正在进行手术的【晴风晚月】。 因为【晴风晚月】是偷猫贼。 因为偷猫贼使用了精神控制来获取木天蓼。 所以,【晴风晚月】就是那个精神控制魔法的施术者。 这个推论看起来天衣无缝,完美地解释了之前所有的疑点。 唯一的违和感在於,施术者的职业是牧师。 在《汀月神约》这款游戏的职业体系里,牧师的法术多以治疗、祝福、驱邪和圣光攻击为主。 一个牧师能掌握如此精纯的精神控制魔法,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发现,甚至可能是一个隱藏的职业分支或者稀有的技能书。 想到这里,姜游的玩家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好奇心压过了对【晴风晚月】那变態爱好的吐槽欲望。 他凑得更近了些,用一种请教的语气,半开玩笑地问道:“我说,晚月,我一直很好奇一个事。你一个牧师,到底是怎么学会精神控制的?这技能树点的也太歪了吧?是淘到了什么绝版的技能书?教教我唄,这招泡……啊不,审问npc的时候肯定好用。“ 他的语气轻鬆,问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正在专注地打下最后一个缝合结的【晴风晚月】,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明显的困惑和茫然。 她看了看姜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投来探寻目光的法露希尔,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精神控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柳眉微蹙。 “什么精神控制?” 第50章 被忽略的人 “就是这个啊。”姜游指了指桌上的影猫,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不是用魔法把它催眠了吗?还有之前的塔克和莉莉丝,不也是被你用精神控制给弄得神志不清,给你弄来木天蓼的吗?我得说,你那招確实厉害,连法露希尔都没看出破绽。” 听完姜游的解释,【晴风晚月】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样子不像是在偽装,而是发自內心的不解。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会什么精神控制魔法。” 她的声音清脆而肯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影牙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哈?那……那这只猫是怎么回事?”他指著那只依然安静躺著的影猫,感觉自己的逻辑链条出现了断裂。 【晴风晚月】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好笑。 她拿起一块乾净的布,仔细地擦拭著手中的银针和镊子,將它们一一放回旁边的工具盒里,动作条理分明。 做完这一切,她才好整以暇地解释道: “它不是被法术催眠的。我给它用了静神草和缓息花调配的麻醉剂,让它进入深度昏睡状態。这只是普通的草药学知识,跟魔法一点关係都没有。你要是多看看书,而不是整天只想著打打杀杀,你也会懂的。” “我本来就要把外科手术教给矮人们,怎么可能让他们去学根本无法掌握的精神魔法?” 草药麻醉……这確实是游戏里存在的设定,但因为效果远不如魔法来得方便快捷,很少有玩家会去深入研究。 “那……那塔克和莉莉丝呢?”法露希尔清脆地开口,“他们当时还能走路说话。” 【晴风晚月】脸上的迷惑越来越浓郁:“塔克和莉莉丝?我跟他们总共就见过一面,还是潜入莉莉丝家里偷东西的时候,他们俩当时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精神控制他们?” 她顿了顿,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哦,对了,我確实没有直接从他们手里拿到木天蓼。那些东西是莉莉丝自己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很隱蔽的木盒里的。我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直接把整个盒子都偷走了。”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和他们两个说过一句话。” 【影牙破军】愣住了。 不是【晴风晚月】? 那会是谁?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法露希尔,发现这位神眷者的脸上,也写满了同样的震惊和骇然。 法露希尔的內心掀起了远比【影牙破军】更为剧烈的波澜。 如果施术者不是【晴风晚月】…… 那么,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铁心堡,在他们调查影猫失踪案的这几天里,除了【晴风晚月】这条线之外,还潜藏著另一个,或者另一伙拥有强大精神控制能力的人! 法露希尔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回想起整个事件的经过。 塔克和莉莉丝被控制的时间点,似乎恰好是在第一批影猫开始失踪之后,【晴风晚月】大规模行动之前。 当时,矮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失踪的圣猫上,铁心堡的防卫也因此出现了一些混乱。 这无疑是暗中行动的最好时机。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法露希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事情的严重性,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影猫失踪案的范畴。 “我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法露希尔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一开始,可能就存在两个案件。一件是【晴风晚月】的影猫偷窃案。另一件,则是一个神秘人利用精神控制,想要在铁心堡內……做別的动作。” “而直到现在……我们对於这个神秘人的目的……一无所知。” 新的认知如同一盆夹著冰碴的雪水。 法露希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带著清晰的决断:“【影牙破军】,我们立刻去见塔克和莉莉丝。” “啊?哦,好!”姜游还在消化刚才那信息量过载的对话,听到法露希尔的指令,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行在铁心堡那纵横交错的石质甬道中。 与前几日的混乱不同,如今的城市秩序井然,却又透著一种紧绷的肃杀。 莉莉丝的家门被敲开时,这位矮人寡妇的脸上带著明显的怯懦与不安。 看到是法露希尔和那个话很多的玩家,她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法露希尔没有浪费时间寒暄。 她直接走进屋內,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石桌上,开门见山:“莉莉丝,我们需要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你失去那段记忆之前,或者在你感觉自己行为有些不受控制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任何……不寻常的人?” 莉莉丝被她严肃的语气嚇得身子一缩,她努力地回想著,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最终还是无助地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神眷者大人……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好像……那段时间的人生被人挖掉了一块。我只记得,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痛,家里被翻得很乱,您和这位……这位大人就在我面前了。” 她的描述与之前的供词没有任何出入。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变化,但內心却是一沉。 精神控制留下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彻底的记忆断层,施术者手法越高明,受术者就越不可能回想起任何细节。 不久,被卫兵请来的塔克也到了。 这位武器商人一进门,看到这阵仗,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他满脸堆笑,额头上冒著细汗:“哎哟,神眷者大人,【影牙破军】大人,这……这是又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塔克,”姜游抢先开了口,他学著法露希尔的直接,“別装蒜了!我们问你,你失去记忆那天,到底见了谁?有没有人给你喝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 塔克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擦了擦汗,苦著脸道:“大人,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啊!我就记得我那天去找莉莉丝,从她家出来就没意识了。再醒来就在大街上,面前是你们两位……至於见了谁,我们三个一路上都是一起走的啊,没见过別人啊!” 第51章 精神瘟疫 盘问持续了近半个小时,试图从两人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找出一丝线索,却一无所获。 最终,法露希尔放弃了。 她对莉莉丝道了声“打扰了”,便带著一脸沮丧的【影牙破军】离开了那间压抑的小石屋。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熔岩石居的吊桥上,脚下是炽热的熔岩河,发出沉闷的咆哮。 “操蛋,一点线索都没有。”姜游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打破了沉默,“这俩npc的记忆被刪得也太乾净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吊桥的铁索上,看著下方流淌的岩浆:“难道说这铁心堡里,其实还藏著別人?就跟我们最初猜想的一样,还有另一名玩家?” “有可能。”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否定,“但是,动机呢?来到铁心堡的玩家本来就少,像【晴风晚月】这种为了满足自己奇怪癖好而隱藏自己的玩家,难道会有很多吗?” 【影牙破军】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怎么跟法露希尔解释,其实他们那个世界的玩家閒得无聊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不过我在想……”法露希尔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她似乎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安的结论,“如果……並非潜藏,而外来的玩家又缺乏动机和时机……” “那么,更高的可能性就是,施术者並非潜藏在城內,而是通过某种远程手段进行的操控。“ 远程精神控制?【影牙破军】咽了口唾沫,那得是多变態的法术才能做到。 “那……那范围也太广了。怎么查?” “不。“法露希尔缓缓摇头,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冰剑,直直地刺向了问题的核心,“范围,其实很小。” 精神控制魔法……她对这个领域並非一无所知。 在亚尔斯兰王城的皇家图书馆中,她曾通读过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古老捲轴。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远程的精神控制確实存在,但绝非可以隨心所欲。”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某种无形的网络正在这座城市中蔓延。 “我之前听说过……一种能够实现远程操控的精神控制……” “我们可以……將这种精神控制,视为一种传染病。“ 当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时,影牙破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 “是的,一种精神上的瘟疫。它不需要施术者与每一个目標都建立直接的连结。施术者可能只需要感染第一个人,也就是所谓的零號病人。然后,这个被感染的携带者,就会成为新的传染源。”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静。 “想要控制一个人,或许並不需要多么复杂的仪式,也不需要什么贴身媒介。只需要……接触。“ “至少要有一个已经被控制的人,接触了新的目標,精神污染才可能像病毒一样,从一个宿主传播到另一个宿主身上。” 法露希尔的脑海中闪过塔克和莉莉丝那不清不白的关係。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她的逻辑链条在此刻豁然贯通,“那么,塔克身上的精神控制,几乎可以肯定,是来源於莉莉丝。他们两人关係密切,有无数次接触的机会。莉莉丝只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就能轻易地將她身上的精神印记复製一份到塔克身上。” 这个推论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塔克会在从莉莉丝家中离开的当晚就失忆在街头。 然而,一个问题的解决,却引出了一个更加巨大且深不见底的黑洞。 “塔克被莉莉丝感染……那莉莉丝呢?” 法露希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动摇,“莉莉丝身上的精神控制,其来源……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莉莉丝,一个寡妇,铁心堡里有名的交际花。她的社交圈子复杂而庞大,与她有过亲密接触的矮人不知凡几。 任何一个与她有过深入交谈的朋友,甚至任何一个在酒馆里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將那“精神瘟疫“传染给她的上家。 线索,在这里……断了。 或者说,不是断了,而是像一根蒲公英的绒絮,瞬间炸裂开来,散落成了成千上万条细微到无法追踪的线索,飘散在铁心堡浑浊的空气中。 想到这里,法露希尔忽然愣住了。她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有些苍白。 如果……如果这种精神瘟疫的传播真的如此轻易,如此隱蔽…… 那么,这座城市里,现在到底潜伏著多少个像莉莉丝一样的携带者? 他们在平日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谈笑风生,勤恳工作,但他们的脑海深处,却潜藏著一个不属於自己的意志,像一颗休眠的种子,等待著某个指令將其唤醒。 到那时,他们会变成什么?是刺客?是內应?还是引爆混乱的棋子? 法露希尔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滯了。 “喂,神眷者老大。” 影牙破军的声音將她从冰冷的思绪深渊中拉了回来。他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异常,那瞬间的僵硬和一闪而过的苍白脸色。 “你怎么了?没事吧?表情看上去……不太对劲。” ----------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將最后的光线与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山之心下方密室再度陷入了它亘古不变的沉寂,只剩下地底熔岩河在石壁下缓缓流淌,发出巨兽酣睡般的呼吸声。 法露希尔走后,莫格尼一直瘫坐在地,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矮人族埋藏百年的秘密……已经要公之於天下了。 他不是没想过像当年先祖囚禁火龙王一样,將法露希尔困在此处保守住这个秘密。 但他没有把握。法露希尔能够斩杀使徒的实力已经传遍了汀月大陆,更何况她来铁心堡此行在亚尔斯兰並不算秘密,如果长时间未归,亚尔斯兰必定找上门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从墙角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敖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怎么?莫格尼,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声波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你们的秘密已经藏不住了。你们祖祖辈辈囚禁了我几百年,终於要迎来代价,现在知道害怕了?” 莫格尼没有答话,只是继续走近。他的影子在摇曳的火光中被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敖焰的身上,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看到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敖焰眼中的轻蔑更盛。 她微微抬起下巴,金色的瞳孔犹如两轮熔化的太阳,直视著眼前的矮人。 “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敖律,虽然实力中庸,但她对家人的嗅觉灵敏得很。要不了几天,她就会带著夜龙国的军队踏平你这座骯脏的铁心堡。到时候,你猜猜,她会用什么方式来回报你们矮人族款待我数百年的恩情?” 她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针。 “现在想放了我,向我摇尾乞怜?晚了。你们的罪孽,只有用整个族群的鲜血才能洗清。” 她尽情地宣泄著数百年的怒火与怨恨,享受著这久违的、居高临下的快意。 然而,莫格尼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悔恨。 他走到了锻造台前,停下脚步,距离敖焰只有几步之遥。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敖焰的讥讽声渐渐停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像一根冰冷的针,悄然刺入她的感知。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矮人的寿命不比他们长生种,几百年来铁心堡陆陆续续也更迭了几代城主。但无一例外,矮人们的情绪就是就像他们堡垒下的熔岩,永远是那么直白而猛烈。 除了打铁和麦酒,这帮劣等人种的脑子里几乎装不下別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莫格尼,太平静了。他的身体里仿佛没有熔岩,只有一块冰。 就在这时,敖焰无意间对上了他的眼睛。 剎那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大脑,让她那流淌著龙血、足以抵御极寒的身体,都不禁微微一颤。 那不是莫格尼的眼睛。 第52章 关於小男孩的谈资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眸子,没有懊悔,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连一贯的贪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致的神色。 那是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带著一丝淡淡嘲弄的平静。 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观赏著棋盘上对手最后徒劳的挣扎。 “你……” 敖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和凝重,“你不对。你不是莫格尼!你是谁?” 她无比確信,眼前这个披著莫格尼皮囊的东西,绝对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矮人。 身体別无二致,但灵魂已经换了。 “哦?” 那个“莫格尼”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莫格尼那粗糲沙哑的嗓音,但语调却平滑得像一块被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不带任何情感的起伏。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敖焰的敏锐感到了一丝兴趣。 “真不愧是龙王,感知確实非同凡响。”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戴著厚重的锻铁手套。他並没有去触碰锁链的开关,而是缓缓抚上了困住敖焰脖颈的那一环龙息石锁链。 冰冷的金属手套触碰到锁链的瞬间,那些原本只是微微发光的符文,突然间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抑制力瞬间涌入敖焰的体內。 “呃啊……” 敖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浑身的力量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加速抽走,身体隨之一软。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体內那股澎湃龙炎的联繫,正在被这股外来的力量粗暴地切断。 “看来,你確实不是来放我走的。” 敖焰咬著牙,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对方,怒火重新压过了惊惧,“你到底是谁?莫格尼在哪?” “莫格尼?” 那个存在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玩味,“我……就在这里啊。怎么,相处这么多年,你不认得我了?” “是精神控制!”敖焰心中警铃大作,“你精神控制了这个矮人!你要做什么?” “莫格尼”没有答话。他只是定定的凝视这火龙王的面孔,目光死寂如黑洞。 “真是没想到……本来只是藉助一个矮人的身体跟踪神眷者……却让我在矮人族找到了意外之喜。” 他的脸上,那种属於莫格尼的粗獷五官,此刻组合成一个极度怪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著怜悯、兴奋与残忍的神情。 “你们龙族,真是得天独厚的造物。强大的肉体,磅礴的能量,还有那几乎永恆的生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讚嘆。 “囚禁你数百年,那些愚蠢的矮人,只懂得抽取你的龙炎来锻造一些凡铁。多么巨大的浪费啊……他们就像一群守著金山的乞丐,却只知道用金块来垫桌脚。” “一直蛰伏在矮人这种孱弱的劣等种族体內……真是伸展不开啊……” 他喃喃说道,將矮人粗糙结实的大手按在了火龙王头顶。 ---------- 铁心堡那由蒸汽与煤灰染成的铅灰色天空下,街道上的人流熙熙攘攘。 远程精神控制……还能传染……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著,视线落在脚下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浅蓝色的长髮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思绪如同一张正在飞速编织的网,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试图从中找到那个隱藏最深的核心节点。 如此强大的精神控制……目的是什么? 影猫应该只是一个意外的案件,只是恰好都有莉莉丝和塔克这个当事人。真正的幕后黑手,应该別有所图。 他们走过一处贩卖烤肉和麦酒的摊位,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矮人们粗野的笑骂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耳边迴荡。 就在这片嘈杂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背景音中,一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的细节,毫无徵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的身体保持著前行的姿態,但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剎那定格。 【影牙破军】差点一头撞在她的背上,他堪堪剎住脚步,疑惑地问道:“喂,神眷者老大,你怎么了?想到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法露希尔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半个身子。她的脸,在麦酒摊位明灭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双总是如寒潭般沉静的浅蓝色眼眸,此刻却剧烈地收缩著,瞳孔深处,倒映著某种极致的恐惧。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一个被武器商人吹牛谈资的故事。 一个……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却因为太过离奇而被暂时搁置的记忆碎片。 就像一幅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拼图,在经歷了无数次错误的拼接之后,那块最不起眼、却也最关键的碎片,终於在这一刻,被她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了出来。 “塔克……”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名字。声音乾涩,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没有更多的解释。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以一近乎狂奔的姿態,朝著来时的路,朝著塔克那间不起眼的小石屋,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影牙破军】彻底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法露希尔如此失態的模样。 是面对渊主或泽赫瑞尔都不曾有过的……恐惧。 “我操!等会儿!”他也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结构复杂、人来人往的铁心堡街道上疾速穿行。 法露希尔衝进那条熟悉的巷道,甚至没有用手去推,而是用肩膀狠狠地撞开了塔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木门哀鸣著向內敞开,撞在石墙上,又弹了回来。 屋內的塔克刚刚因为之前的盘问而喝了一大口劣质麦酒压惊,此刻正惊魂未定地坐在桌边。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法露希尔那张苍白如纸、双目却亮得嚇人的脸。 “神……神眷者大人?”塔克结结巴巴地站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您……您这是……” 法露希尔几步衝到他的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他那双闪躲的小眼睛。 “塔克!”她的声音急促而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烧红的钢针,“看著我!仔细地想!你之前对我说过的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什……什么事?”塔克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来亚尔斯兰的路上!“法露希尔的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你告诉我,为了避开王国的关税,你走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在那条路上,在靠近魔域禁泽边缘的地方,你……遇见了一个小男孩!“ 第53章 「零號病人」 跟在她身后衝进来的【影牙破军】刚好听到这句话,他扶著门框大口喘气,满脸都是问號。 遇见一个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塔克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努力地在自己那被酒精和恐惧搅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搜索著相关的记忆。 塔克被她问得一愣,浑浊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小……小男孩?什么小男孩?” 他显然已经把那个为了吹牛而编造或夸大的故事忘得差不多了。 “带著六个玩偶的小男孩!” 法露希希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想不起来吗?你说你走那条没人走的小路,为了避开王国的关税,在沼泽边上,看到一个穿著华贵、像是走失了的贵族小孩!” 在法露希尔一连串的逼问下,那段被塔克当成酒后谈资的记忆,终於被从他那塞满了金幣和恐惧的脑子里挖了出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 塔克恍然大悟,身上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对……是有一个奇怪的小男孩……带著几个玩偶……当时我想把他带回王城领赏,没想到一转身人就不见了,跟闹鬼了一样……” “就是他!”法露希尔打断了他,声音清冽却焦急如焚,“你跟我说,他的玩偶有几个?都什么样子?” 塔克被她的气势嚇得一哆嗦,不敢再有任何疑问。 “六……六个。”塔克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对,就是六个。他说原本是七个……但是丟了一个。玩偶各式各样,有人也有动物……我记得有一条蛇玩偶,少了一颗牙……” 蛇?少了一颗牙? 【影牙破军】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词。 那个被赵颖月霸王见山刀一刀崩断毒牙的巨蛇渊主? 七个玩偶……少了一个?少的那一个是被法露希尔斩杀的第七使徒? “我当时以为是一位走失的贵族小孩,还想著带回王城领赏……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孩子忽然消失了,那块黑石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当时嚇得魂都飞了,以为是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连滚带爬地上了地龙,头也不敢回地就跑了。“ 塔克一口气说完,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气。 整个石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影牙破军】张大了嘴巴,他终於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所在了。 他猛地看向法露希尔,只见这位神眷者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她后退了一步,迅速整理心中涌现的慌乱和恐惧。 她终於知道了。 她终於知道那无形的精神瘟疫,其源头究竟在何处了。 不是潜伏在城內的奸细,也不是什么神秘的玩家。 源头,一直都在城外。 在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禁忌的、盘踞著无数魔物的……魔域禁泽。 那个穿著华贵礼服的小男孩,那个带著六个玩偶的…… 魔王,弗尔卡萨斯。 “所以……”她生涩的开口,同时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沙哑,“那个精神瘟疫,不是莉莉丝传染给塔克的,而是由塔克……跟我们两个,带到铁心堡的。” 塔克,这个为了逃避关税而走了荒僻小路的武器商人,就是那个將潘多拉魔盒亲手带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山中之城的……零號病人。 当这个最终的答案在她脑海中成型的瞬间,现实世界仿佛也接收到了某种同步的指令,用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为她的推论献上了最狂暴的註脚。 轰——!!!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声。 那是一声仿佛能將整座铁心堡从山体中活活剥离出来的沉闷巨响。 脚下的石板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塔克那间本就简陋的小石屋,墙壁上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头顶的石屑簌簌落下。 紧接著,毁灭性的热浪混合著强大的衝击波,从城市中心的方向席捲而来。街道上猝不及不及防的矮人们被吹得东倒西歪,货摊上的杂物被卷上天空,又如下雨般噼里啪啦地砸落。 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几乎是同时稳住身形,猛地回头。 只见在铁心堡那高耸的、如同洞窟穹顶般的岩层上方,城市中心——山之心的方向,一团巨大无比、犹如实质的火舌,正冲天而起! 那火焰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金红色,其中夹杂著暗紫色的电光。 它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態撕裂了笼罩城市的蒸汽与烟尘,带著毁灭一切的意志,几乎要直接舔舐到数千米之上的岩石穹顶! 山之心的外围建筑在火光中如同纸片般被撕碎、融化,化作漫天飞舞的火星与黑色的浓烟。 整座铁心堡,这座以坚固和稳定著称的地下城市,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 “我操……” 【影牙破军】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玩家,他瞬间就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事故。这是主线剧情级別的、足以改变整个地区格局的巨大变故! 法露希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她的血色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乾了。 山之心…… 火龙王敖焰被囚禁的地方。 爆炸的中心,正是那里! 刚刚推断出魔王是幕后黑手,囚禁著火龙王的核心区域就发生了如此剧烈的爆炸。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宣言。 这是弗尔卡萨斯的棋子,在潜伏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终於引爆了棋盘! “敖焰……” 法露希尔的唇间吐出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 是龙息失控?龙王被释放了?亦或者,更糟糕的…… 她没有时间再思考下去。 每一个瞬间的延误,都可能让事態滑向更加不可挽回的深渊。 “跟上!” 她对著身旁的【影牙破军】只来得及丟下这两个字。 下一秒,淡蓝色的魔力光辉从她体內迸发而出,將她整个身体包裹。 她脚尖在龟裂的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无视了街道上混乱的人流和障碍物,以一种近乎飞行的姿態,朝著那片火海的方向疾速掠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將她的长髮向后拉扯成一条笔直的银线。 她的神情冷峻如冰,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决然。 沿途的景象,宛如地狱降临。 惊慌失措的矮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建筑坍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第54章 你不是敖焰 越是靠近山之心,空气就越是灼热。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焦炭与某种……龙类生物特有的狂暴气息。 法露希尔的身影在扭曲的热浪中穿行,如同逆流而上的银色游鱼。 她绕过一处倒塌的蒸汽管道,跃过一道因地裂而出现的深沟,终於抵达了山之心的外围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她,也感到一阵心悸。 曾经象徵著矮人族最高工艺与荣耀的山之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向外呕吐著火焰与死亡的巨大伤口。 那座宏伟的、雕刻著符文与先祖面容的主体建筑,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熔化的金属像血泪一样从上面滴落,在地上匯成一条条燃烧的小溪。 金红色的龙炎,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豁口中向外喷涌。 那是龙息!是敖焰的愤怒! 这种火焰蕴含著纯粹的、蛮横的元素力量,足以熔化岩石,蒸发钢铁。任何试图靠近的矮人卫兵,都在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具具焦黑的枯骨。 法露希尔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淡蓝色的魔力护盾在她身前展开,抵御著迎面扑来的恐怖热浪。 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豁口內部的情况。 就在这时,【影牙破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看著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不知道!”法露希尔的声音简洁而凝重。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爆炸的核心处。 山之心之下,曾经封锁密室的石门已经被炸飞,埋藏百年之久的矮人族辛密以一种不设防的形式展露在眾人眼前。 透过熊熊燃烧的龙炎,她隱约能看到,在那座巨大锻炉的中央,那根曾经束缚著火龙王的巨大石柱……已经炸成碎石。 上面缠绕的龙息石锁链……寸寸断裂,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死蛇的鳞片。 城主莫格尼和火龙王敖焰……不知所踪。 “当心,法露希尔!”一旁的【影牙破军】紧握双刀,眼神锐利地盯著那个洞口,“不会是莫格尼那老傢伙发现事情败露,准备把火龙王连同整个山之心炸掉来个死无对证吧?”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只是將更多的魔力注入护盾,使其散发出愈发凛冽的寒气。 冰霜沿著护盾的边缘蔓延,试图中和周围的高温。 她必须进去,至少要確认敖焰的生死,找到莫格尼的尸体,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句点。 然而,就在她提聚魔力的瞬间,那片狂暴舞动的金红色火海中,一个高挑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火龙王,敖焰。 她身上的龙息石锁链已经尽数断裂,只剩下几截残片还掛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如同某种破碎的装饰品。 她款款地走出火海,那些足以焚尽万物的龙炎在她身边温顺地流淌,仿佛是迎接女王回归的臣民。 她看上去毫髮无损,甚至连那身火红色的贴身旗袍都没有丝毫褶皱。 她停在广场的边缘,轻轻活动了一下白皙的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脆响。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扫过眼前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了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的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刚刚脱困的狂喜,也没有对囚禁者的怨毒,而是一种超然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神眷者法露希尔。”敖焰开口,声音清亮而沉稳,带著龙族特有的、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有一位……玩家。看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影牙破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双刀,警惕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龙王。他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他见过的任何boss都要恐怖。 那是一种源於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敖焰殿下,”法露希尔没有放鬆警惕,魔力护盾依旧维持著,“这里发生了什么?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 敖焰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她抬起手,示意他们看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山之心。 “是莫格尼。他知道囚禁我的秘密已经暴露,铁心堡大祸临头。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还算明智的选择。”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轻蔑的弧度。 “他选择引爆山之心外围的锻造炉,製造混乱,然后亲自为我解开了龙息石製成的缚龙锁,以换取我的承诺——我会向夜龙国转达他的善意,为铁心堡爭取一个宽大的处理。至於他自己,已经趁乱从密道逃走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走投无路的城主,用释放人质、自毁关键设施的方式,来换取一线生机。这完全符合矮人那种粗暴直接、却又不乏狡猾的行事风格。 【影牙破军】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就要信了。这剧情,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大型任务的过场动画。 然而,法露希尔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她的眼神比周围正在凝结的冰霜还要寒冷。每一缕空气似乎都在她的感知中尖啸著危险的信號。 她静静地看著敖焰,一言不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远去,只剩下她与眼前这个火龙王之间的无声对峙。 终於,法露希尔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敲击在钢铁上的寒冰。 “你不是敖焰。” 一句话,让【影牙破军】惊得差点跳起来。“什么?” 敖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神眷者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敖焰,这点毋庸置疑。” “是吗?” 法露希尔缓缓摇头,一双眸子舜也不舜紧紧锁在敖焰脸上。 “正如你所言……敖焰,已经被囚禁几百年了。” “这几百年,汀月大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久远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最近的事,我都记得。” “玩家们,是半年前出现在汀月大陆上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锐利:“而你……刚刚脱困……这几百年几乎与外界毫无联繫,刚刚脱困的瞬间,就认出了我身边这个打扮平常的刺客……是一名玩家。” 第55章 无面之影 “敖焰本人甚至都不知道玩家是什么,而你却能一眼判断……这就说明,你根本不是敖焰。” “我说得对吗,第五使徒,德雷萨?” 德雷萨这个名字,法露希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角吐出。 魔王座下,擅长寄生与精神控制的第五使徒,掌管意念的“无面之影”——德雷萨。 敖焰,或者说,德雷萨的眼神终於变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被打破,一丝阴冷的、非人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法露希尔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用冷静到残酷的语调,將自己脑海中那张已经拼接完整的逻辑网络,一字一句地铺陈开来。 “从我们进入铁心堡开始,就一直被一种无形的阴影所笼罩。塔克,莉莉丝,甚至一些巡逻的卫兵……他们都表现出了被精神控制並短暂失忆的跡象。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样的存在,能拥有如此强大而隱蔽的精神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直到现在,我才將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符合这一条件的,纵观整个魔域,恐怕只有一位——魔王弗尔卡萨斯座下的第五使徒,没有实体,能够隨意寄生在任何生物体內,以灵魂形態存在的……『无面之影』德雷萨。“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將你最亲密的战友变成最致命敌人的无形威胁。 法露希尔的目光如炬,剖析著事件的源头:“这一切,都要从塔克在魔域禁泽边缘的那段奇遇说起。“ 她开始复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故事,但在她的重新解读下,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惊心动魄。 “塔克曾告诉我,他在一条小路上,遇见了小男孩状態的魔王弗尔卡萨斯。然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魔王就瞬间消失了。” “汀月大陆没有瞬移魔法,任何一个正常的生物,哪怕是魔王,也不可能真正地瞬间消失。” “唯一的解释是,在那一眨眼的瞬间,发生了某种足以篡改塔克认知的事情。” “真相是,魔王弗尔卡萨斯並没有消失。而是寄生在他身边的德雷萨,在那一瞬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宿主——塔克。寄生完成的剎那,德雷萨抹去了塔克被寄生期间的所有记忆。所以在塔克的感官里,上一秒他还在和小男孩对视,下一秒,对方就凭空不见了。” “那段被抹除的时间,足够真正的魔王从容离去,而德雷萨,则成功地將自己这颗种子,种进了即將前往铁心堡的矮人商人身上。” 法露希尔的推理环环相扣,逻辑縝密得令人不寒而慄。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德雷萨跟隨著塔克,这个完美的特洛伊木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防备森严的铁心堡。它以塔克为跳板,在那些贪婪又意志薄弱的矮人之间不断传递、感染,就像一场无声的瘟疫。莉莉丝,那些卫兵,都是它的临时宿主。它的目標很明確,不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是一个更强大、更有价值的寄生对象。“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敖焰的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它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出现。” “还有什么,比一位被囚禁数百年,精神与肉体都处於极度虚弱状態,內心充满了怨恨与绝望的龙王,更完美的寄生目標呢?” “所以,引爆山之心的混乱,並非为了掩护莫格尼逃跑,而是为了给你——德雷萨,创造一个完美的寄生环境!你占据了敖焰的身体,控制了她的意志,然后堂而皇之地走出来,编造了这番说辞,企图欺骗我们,让你能以火龙王敖焰的身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成为一颗埋在夜龙国心臟的、最致命的炸弹!” “现在,回答我,无面之影德雷萨。” 法露希尔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寒气凝聚成肉眼可见的冰晶,飘落在地。 “真正的火龙王敖焰,在哪?” 一连串的推理,如同一道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將所有的迷雾与偽装尽数照亮。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影牙破军】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宕机了。 这个剧情……这个反转…… 而被法露希尔指认的“敖焰”,在听完这番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脸上那偽装出来的平静与威严,如同被敲碎的冰面,寸寸龟裂。 那双金色的龙瞳深处,属於敖焰的愤怒与高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古老的、带著一丝玩味和讚赏的冰冷。 终於,她笑了。 那不是敖焰的笑容。那是一种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啪……啪……啪……” 她缓缓地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混乱的广场上显得异常突兀。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的推理。“ 她的声音,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敖焰的声线,但语调却变得平滑而诡异,像一条毒蛇在光滑的石板上滑行。 “人类……真是一种有趣的生物。明明如此脆弱,却总能在绝境中,迸发出如此耀眼的智慧之光。神眷者法露希尔,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她不再偽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德雷萨。” 敖焰,或者说,德雷萨,张开双臂,愜意地舒展著这具崭新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身体。 “这具躯体……真是太棒了。比那些矮小、骯脏的劣等种族要好上无数倍。我能感受到,在她的血脉深处,沉睡著足以焚毁整片大陆的愤怒与力量。我所要做的,只是轻轻地推一把,將她从牢笼中释放出来……“ 它的目光扫过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那眼神,就像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感谢你们,为我清除了莫格尼这个小小的障碍,也感谢你们,帮我吸引了矮人们的全部注意力。现在,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作为回报……” 它那张属於敖焰的美丽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就让你们成为,新生的火龙王,第一个祭品吧!” 第56章 「玩家们一定会喜欢」 意识的流动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对德雷萨而言,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没有实体,没有骨骼与血肉,他是一段纯粹的意念,一股从古战场上蒸腾而起的怨毒与不甘。 他不是一个单独的灵魂,而是成千上万个破碎灵魂在毁灭前最后执念的聚合体。 士兵的憎恨、將军的懊悔、平民的恐惧……这些浓烈的情绪在歷史的尘埃中沉淀、发酵,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被那个小男孩形態的身影所唤醒。 魔王,弗尔卡萨斯。 德雷萨的记忆没有起点,只有第一个“认知”。 那是在一片浸透了黑血的古战场遗蹟上,月光惨白,四周死寂无声。 他感觉到自己正从泥土、从碎骨、从锈蚀的铁片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来,匯聚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的气流。 而在他面前,站著那个孩子。 弗尔卡萨斯当时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著精心裁剪的黑色贵族短袍,赤著双脚,白净的脚趾踩在满是煞气的土地上,却纤尘不染。 他正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拨弄著一缕从散发著微弱光芒的残魂,就像孩童在玩弄一只萤火虫。 那残魂在他指尖惊恐地跳动、哀嚎,声音却无法传出分毫,只能化作无意义的光影明灭。 “真吵啊。” 小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像是吹灭一根蜡烛般,对著那缕残魂轻轻吹了口气。 残魂瞬间湮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了德雷萨这团刚刚成型的怨念集合体。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好奇与天真,而是深邃、古老,宛如凝视深渊的古神。 那目光中带著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满意。 “呦,还有这种好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开口,声音也从清脆的童音变成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成年男性嗓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激起层层回音:“由憎恨、绝望和不甘餵养而成,纯度很高。玩家们一定会喜欢。” “从今天起,你就叫德雷萨。做我的使徒。” 德雷萨那时还不理解“使徒”和“玩家”这两个词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存在赋予了他名字和形態。 他是他的创造者,是他的主人。 直到后来,几百年的岁月后,这片后来被命名为汀月大陆的世界上,才迎来了第一批“玩家”。 他这才明白这个看似幼稚的主人到底有多么深不可测。 在玩家降临的几百年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吗?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德雷萨逐渐习惯了魔王的这种“双重人格”。有时,他会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魔域禁泽的城堡里追逐那些被他製作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魔物,会因为一个新玩具而咯咯直笑,会因为无聊而把整个魔域搞得鸡飞狗跳。 但在另一些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用那种古老而淡漠的眼神俯瞰著由他亲手绘製的汀月大陆地图。 他的手指会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亚尔斯兰王城到夜龙国,再到南风谷,仿佛在计算著命运的轨跡。 德雷萨认为,那个孩子是魔王的偽装,是他用来迷惑世界的表象。而那个谋略家,才是弗尔卡萨斯的真正面目。 当然,对他而言这並不重要。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那一天,当魔王在魔域禁泽的边缘玩耍时,恰好撞上那个名叫塔克的矮人,一切便开始了。 当时,德雷萨呈现一个脸庞漆黑、没有面孔的玩偶,混在其他六个玩偶之中——这时魔王带著使徒出行的惯常形態。 当弗尔卡萨斯亲自出阵的时候,这些使徒的战斗力……可有可无。 “主人。”德雷萨用意念传达著信息,“有生命体正在靠近。” “嗯,我知道。“弗尔卡萨斯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是清脆的童音,“一个矮人,浑身上下都是铜臭和劣质麦酒的味道,灵魂里塞满了对金幣和女人身体的贪婪。真是……丑陋又无趣。” 就在他说话间,那个矮小的身影从林间的岔路走了出来。塔克,一个武器商人。他看到了路边那个模样可爱的人类小男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一个指令直接在德雷萨的意识中响起:“去他身上。”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在塔克眨眼的那个剎那,德雷萨的灵体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流光,瞬间没入了塔克的后颈。 过程比想像中更简单。 塔克的精神壁垒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上面布满了因贪婪和色慾而產生的裂纹。 德雷萨毫不费力地就钻了进去,立即接管了他的身体。 “好了。”弗尔卡萨斯上下打量著这副新身体,“一个贪婪丑陋的矮人,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用作探子很合適。” “主人,需要我做什么?”德雷萨用塔克的声音问道。 “监视亚尔斯兰的这一代的那个神眷者,法露希尔。”弗尔卡萨斯平静地下令,“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看板娘……和以往那些花瓶有什么不同。” 德雷萨听不太懂那些特殊的名词,但收到的指令很清晰。 “行了,在他身上掛著就可以,別总想著精神控制。他那股子贪婪猥琐的劲儿你演不出来。”弗尔卡萨斯挥了挥手,不准备再多话,“別轻举妄动,那个女人有点厉害,泽赫瑞尔就死在她手上。” 德雷萨目送著魔王离开,解除了对塔克的精神控制,將灵魂收缩在塔克意识深处的一个小角落。 这一切对塔克来说像一眨眼一样自然。当他再次恢復意识时,他只是觉得眼前似乎恍惚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刚才小男孩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第57章 他的时代 从那一刻起,塔克就成了德雷萨的临时载体。 大部分时间里,德雷萨都是一个沉默的乘客。 通过塔克的眼睛,他看到了亚尔斯兰的繁华与腐朽;通过塔克的耳朵,他听到了人们对神眷者的讚美与敬畏。 法露希尔,那个拥有冰雪般面容和强大魔力的女人,很快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与眾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种纯净、凝练、带著神圣气息的魔力,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山,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在她的灵魂外围,縈绕著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是来自漓神的庇佑,是汀月大陆最顶级的防护之一。 德雷萨曾尝试过一次。在塔克向法露希尔兜售武器,距离最近的那个瞬间,他分出一缕微弱的探知触鬚,试图悄悄地靠近法露希尔的精神领域。 然而,他的触鬚刚刚触碰到那层光晕,一股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就反扑而来。 他的那缕精神力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为乌有。一股轻微的刺痛感传回他的本体。 失败了。 神力庇佑名不虚传。除非法露希尔的精神出现巨大缺口,或者她主动放弃信仰,否则强行寄生根本不可能。 他又將目標转向了法露希尔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个名叫【影牙破军】的玩家。 这个男人很有趣,他战斗的方式、说话的语气,都和汀月大陆的原住民格格不入。 他的灵魂外层,则覆盖著一层更加奇怪的屏障。 那不是魔力,也不是神力。那是一种由无数细小的、闪烁著微光的数字和字符组成的、不断流动的数据墙。 德雷萨的触鬚一靠近,就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瞬间被解析、分解、化为无意义的信息流。 那种感觉,就像是伸手去触摸镜中的倒影,却发现那倒影背后是无尽的虚空。 他无法理解这种力量。这是他认知之外的东西,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法则。 看来,直接寄生主要目標的路被堵死了。 但德雷萨並不急躁。以灵魂体的状態生活了数百年,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他继续潜伏在塔克身上,跟隨著法露希尔的队伍,一路从亚尔斯兰来到了矮人的城市——铁心堡。 进入这座建立在山体內部的蒸汽之城后,德雷萨感觉到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嘈杂的精神池塘。 矮人们的思维比塔克还要直接、还要粗鄙。到处都充斥著对烈酒的渴望、对金属的痴迷、以及对异性赤裸裸的欲望。 这些浑浊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完美的掩护网。 在这里,他可以更自由地行动。 他开始悄无声息地播种。 当塔克和別的矮人擦肩而过时,当他们在酒馆里勾肩搭背时,德雷萨就会分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精神种子,附著在那些矮人身上。 莉莉丝、城主莫格尼、还有那些守卫……不知不觉间,铁心堡的关键人物身上,都留下了他的印记。 这些种子非常微弱,不会进行任何精神控制,只会像一个坐標一样,让他隨时可以感知到他们的位置,並在需要的时候,瞬间將自己的主意识切换过去。 他就像一个在暗中布网的蜘蛛,而整个铁心堡,都是他的蛛网。 直到那一天,他感知到了她。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动。 如果说矮人们的精神是浑浊的池塘,法露希尔的精神是冷冽的冰山,那么这股新出现的精神力,就是一座被强行压抑、囚禁在地壳深处的活火山。 它庞大、炽热、充满了高傲的怒火与不屈的意志。 即便被层层叠叠的枷锁和禁制所束缚,那股力量依旧在顽强地向外散发著灼人的热量。 它的每一次脉动,都让德雷萨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这是……龙的力量。而且是一条实力极其强大的火龙! 德雷萨的主意识瞬间从塔克身上脱离,沿著那股精神波动的来源,穿过坚硬的岩层和复杂的蒸汽管道,一路深入到铁心堡的最深处——那个被称为山之心的密室。 他看到了。 一个身材高挑、有著一头火红色长髮的女人被数十条刻满符文的锁链捆绑在密室中央的金属基座上。 她的双眼紧闭,但那股不屈的意志力却化作无形的火焰,充斥著整个空间。 火龙王,敖焰。 当他睁开那双金色的龙瞳时,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已截然不同。 他能感受到肌肉纤维中奔流的磅礴力量,能听到喉咙深处龙炎在匯聚的低吼。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足以焚烧天地的能量。 他,德雷萨,终於拥有了一具能承载他全部力量,甚至能让他变得更强的躯壳。 接下来,就是一场盛大的宣告。 他操控著莫格尼,解开了囚禁自己的锁链。 他让自己衝破了山之心,製造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以此为號角,向整个汀月大陆宣告一位新王的诞生。 至於那个神眷者法露希尔…… 即便她冰雪聪明,识破了他的谎言又如何?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於弱小生物的怨念之魂。 他现在是火龙王敖焰,是这片大地上屈指可数的顶级掠食者。 他的时代,开始了。 第58章 碾压 滚滚的浓烟从山体上巨大的豁口中喷涌而出,將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黄色。空气中瀰漫著岩石被烧灼后的焦糊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法露希尔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那身深蓝色的皮甲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任何的迟疑侥倖,都將是通往败亡的捷径。 唯一的选择,就是战斗。 一念至此,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的一丝波动也隨之平復。她不再去看德雷萨那张令人不安的脸,而是將全部心神內敛,集中於自己的掌心。 寒气以肉眼可见的形態螺旋、压缩,不过眨眼之间,一柄通体剔透、散发著幽幽蓝光的冰晶长剑便已成型。 剑身折射著广场上昏暗的光线,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凝固的时间。 “哦?” 德雷萨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开场表演,“用魔力凝结武器……亚尔斯兰的魔法少女,总有些可爱的小把戏。” 话音未落,法露希尔动了。 她的脚步轻盈而迅捷,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蓝色魅影,瞬间拉近了与德雷萨之间的距离。 亚尔斯兰传承数百年的宫廷剑术,讲究精准、优雅与效率。 冰剑的剑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刺向敖焰躯体的心臟位置。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她全部的魔力与技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留下淡淡的白色霜痕。 然而,面对这志在必得的一击,德雷萨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他只是简单地、隨意地抬起了敖焰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迎向了闪电般刺来的冰剑。 “嗤——” 一声刺耳的、如同滚油浇在寒冰上的声响炸开。 法露希尔的剑尖在距离对方掌心还有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 一股炽热到扭曲空气的龙炎之力从敖焰的掌中喷薄而出,那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凝练了数百年、足以熔化神铁的龙王之火。 冰剑与龙火接触的瞬间,剧烈的能量衝突爆发了。 法露希尔引以为傲的寒冰魔力,在纯粹的龙炎面前,脆弱得如同冬日的薄冰。 一股霸道绝伦的热浪顺著剑身逆流而上,瞬间衝垮了她灌注在剑內的魔力防御。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法露希尔喉间溢出。 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贯穿了她的手臂,蛮横地冲入她的经脉,让她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那股力量不仅灼烧著她的魔力迴路,更带著属於火龙王那古老而磅礴的威压,狠狠地衝击著她的精神。 她手中的冰剑在几个呼吸间便彻底崩解消散,化作一团无力的水蒸气。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她的亚尔斯兰宫廷剑术,在敖焰那传承自远古的夜龙国古武术面前,显得过於精致和脆弱。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而是层次的碾压。 法露希尔借著衝击力向后疾退,足尖在龟裂的石板上点出数道残影,稳稳地落在十数米开外。 她垂下微微发麻的右手,白皙的手掌上浮现出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她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眼神却变得愈发凝重。 “太弱了,神眷者。” 德雷萨放下手,掌心毫髮无损,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未留下。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你的力量,你的技艺,就只有这种程度吗?真是……让人失望。”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翼高速切入,带起凌厉的破风声。是【影牙破军】! 他深知正面抗衡绝无胜算,选择了刺客最擅长的突袭。 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如同捕食的猎豹,手中的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寒光,直取德雷萨的侧腰与膝盖! “烦人的苍蝇。” 德雷萨甚至没有侧头。他只是將一股炽烈的龙火向身侧隨意一扫。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后发先至,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 “当!” 纯粹的能量与双刀交锋,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反震回来,【影牙破军】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如同被撕裂一般,手中的双刀险些脱手飞出。 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失去了平衡,狼狈地向一侧翻滚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 “可恶……” 【影牙破军】半跪在地,不住地喘息,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对方甚至没有动用全力,仅仅是身体本能的格挡,就让他无功而返,甚至吃了暗亏。 这就是……龙王级別的力量吗? “【影牙破军】!”法露希尔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清冷而急促,不带丝毫犹豫,“听我说!” 【影牙破军】闻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蓝发女子。 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死死地锁定著一步步逼近的德雷萨。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正面战斗没有胜算。我需要一把真正的武器!” 她的视线转向身后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山之心密室方向。 “莫格尼城主为我锻造的新剑,就在那里面!那把剑注入了矮人的锻造精髓和我的神力,是唯一有机会对抗龙炎的武器!” 她曾经因为所谓道义放弃了风凛,但现在那是唯一的筹码。 “我来拖住他,你去取剑!”法露希尔的指令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快!”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牙破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由防御力更强、更能承受伤害的她来正面牵制,而速度更快、更擅长潜行的自己,则去执行夺取关键道具的任务。 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战术安排。 【影牙破军】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法露希尔决然的背影,隨后身形一矮,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片浓烟滚滚的废墟。 德雷萨看著【影牙破军】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取剑?天真的想法。你以为,我会给你们这个时间吗?” 他没有去追击【影牙破军】,在他看来,那只苍蝇无足轻重。 他的目標,始终是眼前这位美丽而倔强的神眷者。 他唤出龙火,抓起身旁的锻造台。炽烈的高温瞬间將其融化,一柄长枪的形状逐渐成形。 啊……这股隨意操纵金属的绝对力量……真是令人著迷。 他举起手中的龙枪,枪尖遥遥指向法露希尔,炽热的龙炎在枪尖上匯聚成一个耀眼的能量球。 “在你那位同伴找到他所谓的希望之前,”德雷萨的声音低沉而残忍,“我会先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第59章 地脉节点 山之心內部的通道,此刻已经沦为一片狼藉的地狱。 【影牙破军】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毫不迟疑地冲入了通往密室的甬道。 爆炸的余波仍然在岩壁间迴荡,发出沉闷的嗡鸣,灼热的气浪夹杂著金属熔化后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法露希尔正在外面用生命为他爭取时间,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神眷者,此刻正独自面对著被魔王使徒附身的、暴怒的火龙王。 身后每一次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抖的剧烈碰撞,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催促著他必须更快一些。 “风凛……风凛……” 他在心中默念著那柄剑的名字,双眼在昏暗的通道中锐利地扫视,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光亮。 甬道两侧的墙壁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头顶上方的岩石不断簌簌地落下灰尘和碎屑。 原本嵌在墙壁上、用以照明的魔晶石大多已经爆裂,只剩下少数几颗还在苟延残喘,投射出忽明忽暗的诡异光芒,將他奔跑的身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终於,他衝到了密室的入口。或者说,曾经是入口的地方。 原本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大门已经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力从內部整个向外撕开。门后的景象,更是让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影牙破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之心那巨大、犹如心臟般搏动的核心熔炉已经彻底熄灭,外壳上布满了恐怖的裂口,从中溢出的能量已经耗尽,只剩下死寂的余温。 囚禁火龙王的那座巨大符文法阵已经完全崩毁,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深邃焦黑的大坑,坑洞边缘的岩石甚至呈现出琉璃化的光泽,证明了爆炸瞬间的温度有多么恐怖。 【影牙破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废墟。 原本用来陈列兵器的锻造台和武器架,但那里早已空空如也,连同架子本身都在衝击波中化为了齏粉。 “该死,在哪?”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焦急的情绪如同火焰般在心底灼烧。 他绕开地上的大坑,跳过断裂的金属横樑,深入到密室的更深处,视线不断在瓦砾堆和阴影中搜寻著。 然而,除了毁灭,还是毁灭。那柄“风凛”不见踪影。 就在他的耐心即將耗尽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协调的动静。 在密室最內侧,一个巨大的、倾倒的金属柜下方,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矮人城主——莫格尼。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以铁腕统治著铁心堡的矮人首领,此刻的模样悽惨到了极点。 他浑身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油污,那身华丽的城主服饰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浓密鬍鬚也被烧焦了好几处,凌乱地纠结在一起。 他就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著膝盖,將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中。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或寒冷,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彻底的崩溃。 德雷萨在占据了火龙王那具更强大的宿主之后,显然是拋弃了莫格尼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傀儡。 意识的枷锁被解开,但隨之而来的,却是比任何囚禁都更加残酷的现实。 莫格尼的神智,此刻正漂浮在一片由背叛、耻辱和毁灭构成的无边苦海之中。 他看到了,被矮人一族囚禁、折磨了数百年的火龙王敖焰,在他眼前挣脱了束缚。 那双金色的龙瞳中所蕴含的仇恨,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刺入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山之心的爆炸。那是矮人文明的根基,是每一位矮人工匠心中的圣地,是他身为城主所要守护的一切。 然而,它就在他眼前,在他自己的阴谋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中,化为了一片焦土。 铁心堡完了。矮人的荣耀完了。 他,莫格尼,也完了。 他是矮人族的罪人。 【影牙破军】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有时间去同情一个npc的內心挣扎,法露希尔还在等著他拿剑去救命。 “喂!老头!”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喊了一声。 莫格尼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格尼!”【影牙破军】加重了语气,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矮人城主的身躯晃了晃,却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影牙破军】的耐心终於告罄。他一把抓住莫格尼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將这个身材敦实的矮人猛地从地上拽了起来,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醒醒!给我醒醒!” 他大声吼道,双手抓住莫格尼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来,“別在这里跟个死人一样发呆!那把剑!你给法露希尔打造的那把神剑『风凛』,到底在哪儿?“ 剧烈的摇晃和耳边的怒吼,终於像一把锥子,刺穿了莫格尼自我封闭的精神壁垒。 他那空洞的眼神中,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彩。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视野逐渐清晰,最终定格在了【影牙破军】那张写满了焦急与愤怒的脸上。 “剑……”他的嘴唇乾裂,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风凛……” 现实的碎片开始一片片地重新拼凑起来。 “对!风凛!”【影牙破军】看到他有了反应,立刻追问,语气急切得如同连珠炮,“快说!它在哪儿?再晚几分钟,神眷者就要被烧成灰了!” “烧成灰……”莫格尼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灾难,归根结底都是由他一手造成。 把……把剑给神眷者。不能赎罪,但能尽力补救。 这个念头,成为了將他从自我毁灭的深渊中拉出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周围所有污浊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了密室中央那个已经崩毁的、焦黑的大坑。 “在……在那下面……”莫格尼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总算有了一丝条理。 “锻造完成后……我把它收在了……核心熔炉的正下方……那个地脉节点上……“ 他喘著粗气,继续说道:“爆炸……爆炸发生的时候……地脉节点为了自我保护……自动封闭了……剑……应该还在里面……完好无损……” 第60章 又见影灵之子 头顶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每一声震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影牙破军】焦灼的心上。 【影牙破军】没有半句废话,一把攥住莫格尼那脏污的胳膊,几乎是將他从地上半拖半拽地拉了起来,强行架著他冲向密室中央那个焦黑的大坑。 矮人城主的身躯沉重而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行著千斤的枷锁,但【影牙破军】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却是惊人的。 求生的本能与对战友的担忧,让他化身为一头蛮横的公牛,不由分说地將莫格尼拖到了目的地。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平台,由某种黑曜石般的奇特金属铸造而成,上面曾经密密麻麻的符文迴路,此刻大多已经断裂、黯淡。 平台的正中央,一个半透明的、如同倒扣琉璃碗的能量护盾正散发著微光,其內部的能量流动狂暴而汹涌,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臟。 透过这层扭曲的能量,隱约可以看到一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其中。 “就是这里!” 莫格尼指著平台边缘一个已经完全熔毁的控制基座,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机关……机关全毁了……爆炸的衝击……让地脉能量彻底失控……护盾进入了最高级別的绝对封锁状態……打不开了……我们打不开了……“ “別在这废话!” 【影牙破军】怒吼一声,鬆开了莫格尼。他看著眼前这个能量护盾,心中的焦灼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火,轰然升腾。 法露希尔还在外面! 他没有时间了! 一筹莫展之下,原始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后退两步,猛地一个衝刺,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能量护盾之上。 “嘭!” 一声闷响。能量护盾只是泛起几圈涟漪,一股强劲的反衝力道却瞬间回馈,震得他整条腿都为之一麻,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该死!该死!该死!” 他双目赤红,抽出腰间的双刀,对著护盾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劈砍。刀刃与护盾碰撞,激起一连串炫目的能量火花,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却连一道最浅的划痕都未能留下。 这道护盾,是直接由铁心堡下方的地脉能量所驱动。凭他一个玩家的力量,想要强行破开,无异於痴人说梦。 【影牙破军】停下了徒劳的攻击,双手拄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和下巴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就要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法露希尔战死吗? 就在他內心被焦灼与绝望反覆煎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动静,从旁边传来。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悄无声息地从一堆倾倒的金属柜与岩壁的狭窄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动作优雅地抖了抖身上沾染的灰尘,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密室中亮得惊人。它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的末日景象所惊扰,只是好奇地歪著头,打量著【影牙破军】和瘫坐在地上的莫格尼。 是影猫! 在看到这只猫的瞬间,莫格尼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甚至让他那张布满绝望与灰败的脸庞,都有了瞬间的生气。 “影猫……”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著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虔诚,“是影灵之子……它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神还没有放弃我们!我们得到了影灵之子的宽恕!” “別吵了!一只猫能干什么?”【影牙破军】烦躁地低吼,他现在没心情关心什么矮人的吉祥物。 “不!你不知道!” 莫格尼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挣扎著,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死死地锁定著那只正在用爪子梳理鬍鬚的黑猫。 “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它们是地脉能量的伴生灵……是山之心的守护者!它们天生就能安抚……安抚一切狂暴的元素能量!”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影牙破军】脑中的混沌。 “爆炸让地脉节点的能量失控了……所以护盾才会锁死……” 莫格尼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常规的机关已经没用了!现在驱动护盾的是纯粹的、混乱的地脉之力!只有影猫……只有它能平息能量……让护盾……重新稳定下来!” 【影牙破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莫格尼不再理会他,而是挣扎著,以一种极为笨拙的姿势,在地上朝著影猫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放低了身体,用一种古老的、带著奇异韵律的矮人语,对著那只猫低声呼唤著。他的声音不再充满绝望,而是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与恳求。 那只影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它停止了梳理,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莫格尼,又瞥了一眼旁边煞气腾腾的【影牙破军】。 “求求你……”莫格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终於,影猫迈开了步子。它没有走向莫格尼,而是径直、优雅地走到了那个狂暴的地脉节点护盾前。 它停下脚步,仰头看著那个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球,然后,它轻轻地抬起了一只前爪。 就在【影牙破军】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只小小的猫爪,温柔地触碰在了能量护盾之上。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 奇蹟发生了。 一道近乎不可见的波纹从它爪下散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的涟漪。 护盾表面那刺眼的光芒迅速暗淡下来,內部的能量乱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井然有序。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当影猫收回爪子,优雅地舔了舔之后,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已经变得稳定而透明,最后,伴隨著一声微弱的、如同水晶风铃般的轻响,悄然消散,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影牙破军】彻底惊呆了。他看著那只若无其事地坐在地上、开始舔舐自己尾巴的黑猫,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种被矮人奉为圣物的生物,究竟蕴含著怎样不可思议的灵性。 但眼下,他没有半秒钟的时间可以浪费在惊嘆上。 护盾消失的瞬间,一股清冽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平台中央,那柄名为风凛的神剑静静悬浮,剑身修长,如同凝固的月光。 “老头,你最好祈祷这玩意儿管用!” 【影牙破军】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个箭步衝上平台,一把抓起剑柄。 入手瞬间,一股清冽而强大的力量顺著他的手臂涌入四肢百骸。 他来不及细细感受,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莫格尼和那只神秘的影猫,转身便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向著密室外衝去。 第61章 只能帮到这了 巨大的山之心密室內,只剩下碎石偶尔从穹顶簌簌滚落的声音,以及空气中瀰漫著的岩石焦糊与地脉能量交织的奇异味道。 一片死寂。 在这片看似空无一人的死寂深处,一处被爆炸撕裂开的山体裂隙之內,一道身影静静地佇立著。 这道裂隙幽深而狭窄,恰好能容纳一人,裂隙外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进来,使其成为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这道身影完全被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斗篷所笼罩,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皮肤都未曾暴露。 兜帽的阴影深不见底,將她的面容完全吞噬。 但即便如此,那厚重的布料也无法完全掩盖住她窈窕的身体轮廓——这是一个女人。 她的目光,正透过那深邃的黑暗,遥遥望著【影牙破军】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小巧的黑影迈著无声的猫步,从地脉节点的方向轻盈地跑了回来。 正是那只解决了燃眉之急的影猫。 它熟门熟路地跑到黑色兜帽之下,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著女人的小腿。 女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影猫在脚边依偎。 她似乎在评估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过了许久,【影牙破军】和矮人族长喧囂彻底远去,她才终於动了。 “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略显沙哑的质感,听不出喜悲。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女人转过身,面向了裂隙更深的黑暗。她的身体就那样毫无徵兆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地融入了身后的岩壁之中。 影猫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它轻巧地一跃,同样钻入了那道裂隙,追隨主人而去。 密室再次恢復了绝对的寂静。 ---------- 密室之外的广场,已然化作了一片元素狂暴的炼狱。 空气中瀰漫著足以將钢铁熔化的灼热。 那股源自火龙王敖焰的、霸道绝伦的烈焰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战场的巨网,將法露希尔死死地笼罩在其中。 在这张巨网之下,任何形式的寒冰元素,都在成型的瞬间便被蒸发、驱散,化为无力的水汽。 冰,是水的极致凝结;而火,是能量的极致释放。当一方的力量在层级上形成绝对碾压时,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 法露希尔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周身原本縈绕的淡蓝色魔力光辉,此刻已转变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带著淡淡青色的气流。 那是风。是她掌握的另一种元素力量。 与追求极致冻结的冰不同,风的本质是流动、是变化、是无孔不入的切割与无形的束缚。 既然无法正面对抗那焚尽万物的龙炎,那便只能依靠风的灵动与速度,在刀尖上起舞,在毁灭的夹缝中寻求一线生机。 “太慢了,太软了,神眷者。” 德雷萨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传来,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你的风,连给我挠痒都不够力道。” 法露希尔对此置若罔闻。她神情专注,足尖在滚烫的地面上轻点,身形再度拔高,双手在胸前合拢。 “风之锁!” 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她掌心匯聚,化作数条青色的、由旋风构成的锁链,如灵蛇出洞般缠向德雷萨的四肢,企图限制他的行动。 德雷萨动作依旧写意。他手中的龙枪隨意一抖,枪身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吟。一股更为凝练的烈焰从枪身上爆发开来,形成了一道环形的火焰衝击波。 那几条风之锁链刚刚靠近,便被这道火焰衝击波瞬间冲得七零八落。非但没能起到束缚作用,狂暴的气流反而被龙炎点燃,化作几条狂舞的火鞭,倒卷而回! 法露希尔瞳孔一缩,没有选择硬抗,顺著气流的方向堪堪划过,躲开了那几道炽烈的火鞭。 她能感觉到,对方火焰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远超她的想像。 “看看你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德雷萨提著龙枪,缓步逼近。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便会因高温而龟裂、熔化,留下一个冒著黑烟的脚印。 “亚尔斯兰王国的守护神……只能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一样,四处躲闪。你的信徒若是看到你此刻的模样,他们的信仰会不会在瞬间崩塌?” 法露希尔知道这最简单的言语挑衅,但身体上传来的灼痛感和魔力的巨大消耗却是如此真实。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敖焰的躯体,不仅赋予了德雷萨无与伦比的力量,更拥有著近乎无限的耐力。更可怕的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德雷萨对火龙王能量掌控更加趋於成熟。 他……並不急於击败自己。他是在利用与我的战斗,熟悉火龙王的身体。 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放弃吧,法露希尔。” 德雷萨在她前方十米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是个不错的容器。虽然比不上这具龙王之躯,但也勉强够格成为我的备用宿主。只要你现在跪下,向我献上你的忠诚,我可以考虑让你活下去,成为我座下最美丽的玩偶。” 法露希尔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展顏一笑。 那笑容如此明媚,连德雷萨都有一瞬间失了神。 “你们魔王使徒……都这么擅长痴心妄想吗?” 法露希尔轻吐这句话,同时抓紧时间调理气息。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被我逼成了毫无理智的血肉巨怪,钉死在亚尔斯兰的大街上。” 她仔细地观察著德雷萨的神情变化,一边言语刺激一边试图抓住某一瞬间的破绽。 “骯脏懦弱的灵魂……即便占有了强大的身体,也不过躲在贝壳里的沙虫罢了。” 她幽幽地说。 如果自己真的阻拦不了德雷萨……至少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熟悉这具身体。 她要激怒他。 “真是……不识抬举。” 果然,德雷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龙枪。 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广场上所有的光线仿佛都被它所吸引。 法露希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能感觉到,这一击,她绝对接不下来。所有的躲闪路线,都已被那股力量散发出的力场所锁定。 她深吸一口气,將体內仅存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全部调动起来,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就在那颗浓缩了龙王之怒的长枪即將刺下之际—— “法露希尔——!!!” 一声沙哑而急切的怒吼,如同划破末日黄昏的惊雷,从山之心那片漆黑的废墟入口处猛然炸响! 一道身影,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急速,从浓烟与黑暗中冲了出来! 是【影牙破军】! 第62章 偷袭 在那生死一线之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德雷萨那凝聚了龙王之怒的致命一击,已经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星,带著焚毁一切的气势,向法露希尔当头砸落。 枪尖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经让她周身的护体气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但就在那道死亡宣告的轨跡正中,另一道银色的光芒,以一种更加迅猛姿態,横贯而来。 风凛! 【影牙破军】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將这柄神剑飞拋而来。剑身高速旋转,在灼热的空气中划开了一道短暂的真空。 法露希尔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看。 风会告诉她答案。 她向侧方横移了半步,堪堪避开了龙枪锁定的核心,同时也让她正好处於风凛飞来的轨跡之上。 她的手,精准地迎向了那道银光。 当那冰凉而坚实的剑柄落入她掌心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一道清冽的雪山洪流,从剑身猛然灌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铸剑时融於剑身的神力在与她自身的天赋和鸣! “——起!” 一声清冷的叱喝,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 无数细碎的冰晶凭空而生,在狂乱的气旋中飞速凝聚。仅仅两三秒的时间,一场人为製造的、声势浩大的暴风雪便以法露希尔为中心,轰然爆发! 视野骤然化为一片刺目的纯白。灼热的岩壁被冰雪覆盖,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让本就混乱的视野变得更加迷濛。 德雷萨发出一声惊疑的龙吼,他巨大的龙瞳在风雪中艰难地搜寻著法露希尔的身影。 藉助神兵之威,强行改变局部环境的领域雏形! 然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雪所吸引,却忽略了阴影中一道更加致命的威胁。 【影牙破军】的身影在暴风雪形成的瞬间便消失了。 他就像一条最老练的毒蛇,將漫天风雪当成了自己最好的掩护。 他预判了火龙王因为视野受阻而必然会有的瞬间停滯,身体压低,沿著巨龙前肢的侧面阴影飞速掠进。 德雷萨终於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扭动巨大的头颅,龙瞳锁定了【影牙破军】疾冲而来的模糊轮廓。 “找死!” 伴隨著怒吼,被龙炎包裹的巨大长枪如同一根燃烧的擎天柱,带著排山倒海之势,朝著【影牙破军】横扫而去! 但,迟了。 一道比风雪更加冰冷的剑光,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自下而上地挑起。那剑光幽蓝而深邃,仿佛凝结了极北冰海最深处的寒意。 风凛的剑刃没有选择与燃烧的长枪正面硬撼,而是精准地切向了枪桿与枪头连接的最脆弱的一点。 “鐺——!!” 金铁交鸣之声並未如预想中那般清脆,反而显得沉闷而诡异。 在剑刃与枪桿接触的剎那,一股肉眼可见的深蓝色寒气如同藤蔓般顺著长枪飞速蔓延。 那一瞬间爆发的寒气压制住了龙炎!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经龙火熔炼的长枪,从中断裂! 燃烧的枪头在空中翻滚著飞出,一头扎进远处的岩壁,而德雷萨手中只剩下了一截光禿禿的枪桿。 前所未有的错愕,浮现在了火龙王那张人性化的脸上。 就是这个空隙! “禁咒·永恆冰棺!” 法露希尔的声音仿佛也一同被冰封。 她白皙的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根根凸显,额前的髮丝有几缕甚至因为魔力的过度透支而化为了雪白。 隨著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整个洞窟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无数稜角分明的冰晶从法阵的纹路中疯狂生长而出,它们彼此连结、攀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仿佛一座从地狱深处升起的冰晶囚笼! 曾经冰冻过渊主的禁咒,终於在法露希尔重获神器后再度施展出来! 德雷萨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禁咒对施术者消耗巨大,但与之相匹配的是龙王也无法反抗的规则之力! 冰层越升越高,从火龙王裸露的小腿上升,再到腰腹、胸膛……那幽蓝色的冰晶並非死物,它们在生长过程中不断变形,最终构成了一具华美而残酷的巨型棺槨。 火龙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眼中的火焰最终也被一层厚厚的冰晶所覆盖。当最后一块冰晶在龙角顶端合拢时,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洞窟內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影牙破军】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 他看著眼前这壮观而又令人敬畏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因为脱力而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法露希尔,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下来。 “搞定……” 他刚想说些什么,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他的眼角余光中猛地扑向了法露希尔的后背! 那道黑影动作笨拙,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爆发力。 是莫格尼!那个跟隨他从密室衝出的的矮人城主! 不对!他被操控了! 此刻的莫格尼眼底是一种撕裂般的疯狂。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沉重的锻造锤,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法露希尔毫无防备的背心! “小心!” 【影牙破军】的吼声被淹没在沉闷的撞击声中。 “噗——!” 法露希尔娇弱的身体如同一片被狂风摧残的叶子,向前扑倒在地。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雪地里盛开的刺目红梅。体內的魔力循环因为这记重创而瞬间紊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座刚刚完成封印的永恆冰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冰棺的表面,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阴冷的、与莫格尼截然不同的声音,从那个矮人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神眷者啊神眷者……看来你从卷宗上获取的信息还是不够全面啊。” 隨著这句嘲弄的话语,莫格尼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恢復了呆滯与空洞。 他只是一个被用完就丟的工具。 而那座巨大的冰棺,再也无法维持其形態。 “轰——!!!”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冰棺彻底炸裂!无数巨大的冰块夹杂著恐怖的衝击波向四周飞射,【影牙破军】连忙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岩石后方。 在漫天飞舞的冰晶碎屑中,火龙王敖焰的身影再度出现。她身上的鳞片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繚绕的火焰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那双燃烧著怒火与残虐快感的龙瞳,死死地锁定了倒在地上、挣扎著想要起身的法露希尔。 德雷萨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残忍与得意。 “永恆冰棺……真是了不起的禁咒。可惜,施术者一旦被打断,它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神眷者大人……我们该来好好聊聊了。” 第63章 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雷萨发出了一声混杂著高傲与戏謔的低沉喉音。 敖焰那原本充满野性与威严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不属於她的、阴冷而刻毒的笑意。 她那覆盖著细密火红鳞片的五指,如同烧红的钢铁牢笼,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法露希尔纤细的脖颈。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神眷者单薄的身躯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按在了后方冰冷的石壁上。坚硬的岩石表面因衝击而迸裂出细微的蛛网状裂纹,碎石与尘土簌簌落下。 法露希尔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颊的血色迅速褪去。 敖焰的身体本身就蕴含著恐怖的高温,那股热量隔著衣物传来,几乎要將法露希尔的皮肤灼伤。 而更致命的,是自她掌心升腾而起的龙火。 那並非寻常火焰,而是凝练了数百年的龙族本源之火。 火舌舔舐上法露希尔胸前那件做工精良的深蓝色皮甲。 坚韧的皮革便开始捲曲、碳化,冒出焦臭的黑烟。滚烫的热力直接印在了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片骇人的赤红。 “呃……” 法露希尔的身体本能地弓起。她的双手抓挠著敖焰那如同铁铸般的手腕,但指甲在坚硬的龙鳞上只能划出徒劳的白痕,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撼动。 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抽离,视野开始阵阵发黑,魔力的流动因为窒息而变得滯涩紊乱。 她想凝聚冰元素,用寒气来对抗龙火,但每一次聚集起来的微弱魔力,都在接触到那霸道龙炎的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神眷者……这就是你的力量?” 德雷萨的声音通过敖焰的声带发出,带著一种双重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共鸣, “你的神,在看著你像只鸟一样被我捏死吗?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放开她!” 一声怒吼从侧方传来。【影牙破军】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手中的双刀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凌厉的银光,直取敖焰钳制著法露希尔的那只手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然而,德雷萨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敖焰那巨大的龙尾如同活物般,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横扫而来。 影牙破军瞳孔收缩,他能看清这一击的轨跡,身体也做出了闪避的指令,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差距面前,一切反应都显得苍白无力。 “砰!” 那感觉不像是被击中,更像是撞上了一堵全速驶来的城墙。 影牙破军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最后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广场地面上, 砸裂了好几块地砖。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警报!当前hp值剩余13%,请迅速脱离危险区域並使用恢復药水。】 “可恶……”他咬著牙,视野因为剧痛而模糊。 他知道,只要再受一点波及,自己就会化作白光,被系统传送回遥远的临星塔。 死亡对玩家而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之后的无能为力。 等他花费数天从临星塔一路狂奔回来,这里恐怕只剩下一具被烧焦的npc尸体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一旁的石阶上传来。 “等一下!放开她!” 一个身影冲入了这片凝固的死亡氛围之中。 是【晴风晚月】。 她脸上是强行维持住的冰冷,但此刻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恐惧。那只闪烁著黄铜与银色光泽的炼金手臂正死死地扼住一个矮小身影的脖子——是塔克,此刻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塔克被她单手提离了地面,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德雷萨的目光终於从法露希尔身上移开,饶有兴致地投向了这个突然出现搅局的女人。 “哦?又来一只小虫子。怎么,想用这个贪婪又无能的矮人来威胁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你杀了他,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影牙破军】也愣住了,他不明白林晚晴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晴风晚月】没有理会德雷萨的嘲讽。 她的目光闪烁著恐惧,却一刻也没从火龙王的脸上移开,另一只没有被改造的、白皙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手术刀。 那刀刃很短,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的手术刀,精准而稳定地扎进了塔克被她用炼金手臂牢牢固定的左手手心。 刀刃切开皮肤、脂肪和肌肉,深深地刺入掌骨之间,那里是神经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 “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塔克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足以刺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眼球暴突,口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影牙破军】惊异地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干什么?用折磨一个无关紧要的npc来威胁最终boss? 这算什么战术?这是在过家家吗? 然而,就在他心生荒谬之际,他注意到了德雷萨的反应。 那个不可一世、將神眷者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魔王使徒,在塔克惨叫声响起的剎那,那张属於火龙王敖焰的、高傲而冷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恍惚。 那是一种……类似於信號中断的瞬间卡顿。 他扼住法露希尔喉咙的龙炎,在那一瞬间甚至都隨之黯淡了零点几秒。金色的龙瞳中,那股焚尽万物的怒火与戏謔,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涣散。 这一瞬间的异常,快得如同幻觉。但对於【影牙破军】这样將洞察力点满的顶尖刺客而言,却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闪电。 有效! 这个匪夷所思的、近乎胡闹的举动,居然真的有效! 德雷萨確实感受到了。 但那並非疼痛。 源自另一个灵魂的剧痛,毫无徵兆地衝击了她的意识。 德雷萨的能力並非简单的精神控制,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寄生”。 他可以將自己的精神种子播撒在多个的宿主体內。这些种子平时如同休眠的探针,不会被激活,却与德雷萨的主意识有著一丝微弱的联繫。 当他想要借用宿主的身份,就会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那个人身上,接管对方的身体。 这一路他攀登至此,寄生了数个矮人作为跳板。 塔克便是他进入铁心堡最重要的跳板。 而这寄生种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当宿主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比如极致的痛苦、悲伤的时候,这种刺激会循著精神控制回归他的意识,直接影响到他的精神。 若是平时,这点刺激无伤大雅……但此刻,控制火龙王这具强大到逆天的身躯,需要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专注。 他必须时刻压制著那股龙之残魂,同时才能完美地调用这具身体的力量。 “可恶……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扼住法露希尔咽喉的手更加紧了紧,声音沙哑,压抑著藏不住的怒火。 第64章 寄生术的枷锁 这並非【晴风晚月】的临时起意。 这个看似疯狂的举动,源於她一次深埋於记忆中的经歷。 那是在她虐猫的丑闻被揭发之前,一个同样瀰漫著煤灰与金属气息的铁心堡午后。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后巷,她將一只被木天蓼引诱而来的影猫堵在了墙角。 影猫是矮人们供奉的圣兽,但在那时候的她眼中,那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宣泄內心扭曲欲望的玩物。 她享受著折磨的过程。 影猫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然而,就在她將一管带有微弱腐蚀性的炼金药剂缓缓滴在影猫的伤口上,將其痛苦推向顶峰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一股绝非源於猫科动物的、冰冷而强大的精神力,从那只濒死的影猫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狠狠撞进了【晴风晚月】的脑海。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再是一只猫。 那股精神力充满了暴虐、怨毒和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仿佛在怒斥一个竟敢伤害它的凡人。 就仿佛……剧痛刺激出了它的另一个人格。 那股精神力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隨即她便將这种感觉归结於自己精神过於紧张,或是这种特殊生物在应激状態下的特有反应,並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她的行为败露,被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当场抓获。后来隨著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调查的深入,精神寄生、宿主这些情报被一一揭示,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才如同被闪电照亮的深渊,轰然浮现在她的眼前。 原来是这样! 她终於想通了。 当时的那只影猫,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影猫,它也是德雷萨的无数个寄生体之一! ……那个充满了阴冷与怨毒的“另一个人格”……来自藏在所有傀儡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既然寄生体遭受剧痛,主意识会產生反馈……那么,这种反馈会不会对主意识本身造成干扰? 就像神经系统一样,某个末梢神经受到强烈刺激,信號会不可避免地传导回中枢大脑。 如果这种刺激足够强烈、足够突然,有没有可能……让中枢大脑出现瞬间的宕机? 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山之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她远远听见了压抑许久的龙吟,也听见了法露希尔和敖焰的打斗声。 是……是那个灵魂。他终於浮出水面了。 我……或许能帮到神眷者。 她冲了出来,把塔克当做人质。 这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谈判。 她不知道德雷萨的宿主都有谁,但她知道这个猥琐的矮人商贾必然是其中之一。 她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她自己。 现在看来,她赌贏了。 “你……到底是谁?” 德雷萨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螻蚁窥破了核心秘密的暴怒与惊疑。 【晴风晚月】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强压下內心的恐惧,脸上挤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她在手术台上,即將切开病人胸膛时的表情。 “我是谁不重要。” 她的声音依旧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和你的这些『娃娃』之间,有著切不断的线。一个娃娃痛了,你这个操纵者,也不会好受,对不对?” 说著,她握著手术刀的手腕猛地一转! 那柄深深刺入塔克手心的匕首,在他的掌骨之间残忍地搅动了一下。 “呀啊啊啊啊啊——!!!“ 比刚才更加悽厉百倍的惨叫声爆发出来。塔克的身体因为无法承受的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翻著白眼,口中甚至涌出了白沫。 而这一次,德雷萨的反应更加剧烈! 被【晴风晚月】以极端技巧催发出的纯粹痛楚,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通过精神的连结,一刻不停地扎入德雷萨的意识核心。 寄生术的本质,便是將自己的意志与宿主的感官紧密相连,此刻,这最强的优势,却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啊啊啊——!!” 寄宿於火龙王敖焰身躯內的德雷萨,终於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以敖焰为中心轰然扩散,铁心堡广场坚硬的黑曜石地砖上,瞬间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细纹。 狂暴的力量甚至让空气都產生了扭曲的波纹。 【影牙破军】下意识地將双刀交叉护在身前,脚下却被震得后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正面击中。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精神风暴核心,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却在悄然甦醒。那是属於火龙王敖焰本身的骄傲与不屈。 被囚禁数百年,被寄生侵占身躯,她的意识早已被压制到最深处,但德雷萨此刻因剧痛而產生的精神紊乱,却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 一股宏大、炽烈、仿佛能熔化万物的威压,从敖焰的龙躯深处猛然勃发。 被扼住喉咙的法露希尔感受最为明显。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 就是这一丝空隙,让她贪婪地吸入了一口宝贵的空气。剧烈的咳嗽被她强行压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她看到,火龙王那双原本被猩红杀意填满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属於敖焰本人挣扎而痛苦的神色。 但也仅仅是那一瞬间。 德雷萨的狡诈与残忍,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敖焰意志的反抗,反而为他指明了方向。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痛苦,与广场另一侧那个像被宰杀的猪一样嚎叫的矮人有著直接的联繫。 那个女玩家的手段,是通过伤害一个微不足道的寄生体,来反向攻击他的本体意识。 既然如此,只要切断这个连结就够了。 “雕虫小技……给我……死!” 嘶哑的声音从敖焰的喉咙里挤出。在她本体意志释放龙威的那一刻,德雷萨抓住了一丝精神防御上的空隙,將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强行调动起来。 只见火龙王微微张口,一缕细如髮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火焰,如同离弦之箭,带著刺破空气的尖啸,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它的目標不是正在施术的【晴风晚月】,而是那个已经因为痛苦而神智不清的矮人塔克。 【晴风晚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意识到了德雷萨的意图,但一切都太晚了。 她自己可以躲开,但在这一瞬间让她中断折磨、转而保护怀里这个矮人,她的反应跟不上。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声响。 那缕金色的龙炎精准无误地从塔克的眉心射入,从他的后脑穿出。 塔克的嚎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夸张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球向外凸出,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隨即,所有的生命跡象都从他身上潮水般退去。 他那矮小肥胖的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成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第65章 死亡的阴影 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从塔克的尸体上逸散出来,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消散无踪。 【晴风晚月】的心沉了下去。 糟了。 她的计划,建立在持续不断的痛苦之上。 可现在,塔剋死了。 只有活人才能痛苦。 反馈迴路被切断了。 扼住法露希尔喉咙的那只手,不再有丝毫的颤抖。 火龙王敖焰缓缓抬起头,那双赤金色的龙瞳中,属於敖焰本人的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恶毒与快意。 德雷萨恢復了对这具身体的绝对控制。 “呵……呵呵……” 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响起,“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利用痛苦来攻击灵魂……你们玩家的智慧,总能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创意。” 他的目光转向【晴风晚月】,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可惜,你选错了工具。一只脆弱的虫子,轻轻一捏就碎了。你的刀断了。” 话音未落,他扼住法露希尔咽喉的手指猛然收紧。 “呃……”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法露希尔,再次被拖入了窒息的深渊。 这一次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大,更纯粹。骨骼被挤压发出的呻吟清晰可闻,她雪白的脖颈上,五道清晰的指印迅速变得青紫。 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大量的血液涌上头部,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 强,太强了。 被第五使徒德雷萨寄生的火龙王,其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能够应付的范畴。 法露希尔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著她。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结束了,神眷者。” 德雷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宣判死亡的快感,“只要你死了……这整个铁心堡,再没有拦住我的人。” 他不再有任何戏謔的兴致,也没有再多费半句唇舌的打算。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钳住法露希尔喉咙的、空閒著的右手,缓缓抬起。 五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团仿佛熔化黄金的能量球,在他掌中迅速匯聚。 能量球的內部,是狂暴不安的赤红色电光。它们奔腾、衝撞,发出雷鸣般的嗡嗡声。 这是被德雷萨高度压缩的龙炎本源,是足以从內部彻底摧毁一个生命的恶毒诅咒。 “永別了,神眷者。” 德雷萨嘶哑的声音在法露希尔耳边响起。 他抬起的那只手,印向了法露希尔的胸口。 “滋——” 德雷萨的五根手指,仿佛无视了血肉与骨骼的阻碍,竟缓缓地,沉入了法露希尔的胸膛。 她胸前的肌肤像是被高温熔化的蜡,柔顺地向內凹陷,包裹住他那只带来毁灭的手。 法露希尔的身体猛地绷直,僵硬得如同一块被急速冷冻的钢铁。 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衝垮了她身体內的所有堤坝。 那团龙炎能量在进入她体內的瞬间,就化作亿万条细微的火线,如同病毒般疯狂地侵入她的心臟。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意志……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她身体內所有的支撑仿佛被一瞬间抽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噹啷——”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那是风凛。 这把刚刚出世的神剑,此刻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石板上,剑身上流转的冰霜光华迅速黯淡。 德雷萨鬆开了手。 法露希尔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如同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从墙壁上无力地滑落。 瞳孔涣散,生机正从中不可逆转地流逝。 德雷萨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他隨意地甩了甩那只沾染了鲜血的手,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点碍眼的灰尘。 他將目光投向了广场另一侧的【影牙破军】和【晴风晚月】。 这两个玩家,一个重伤濒死,一个毫无战斗力,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无异。杀了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他们在临星塔重生,將这里的情报以最快的速度泄露出去。 让他们带著这份绝望与无力感活著,或许是更有趣的惩罚。 整个山之心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 【影牙破军】挣扎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一股混杂著滔天怒火与彻骨无力的冰冷洪流,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衝过去,想挥动他的双刀,想將那个该死的怪物碎尸万段。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血条在危险的红线上疯狂闪烁,提醒著他,他连再承受一次攻击的资格都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的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作为玩家,死亡只是数据清零与重生,但法露希尔不同,她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她的死亡是永恆的。 这份真实得令人心碎的重量,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 牙齿將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绝望。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绝望凝固到顶点的瞬间—— “轰隆——!!!!” 一声仿佛要將整座山脉都撕裂的恐怖巨响,从所有人的头顶传来! 整个铁心堡都为之剧烈震动,穹顶上方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巨大的石块与尘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广场上空百米高的坚固岩壁之上,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空洞赫然出现。阳光从那个破洞中投射下来,形成一道粗大的光柱,正好將下方火龙王敖焰的身影笼罩其中。 那不只是蛮力……那是一种將“贯穿”这一概念发挥到极致的力量。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世间最锋利的巨矛,瞬间洞穿了数百米厚的坚固岩层。 德雷萨猛地抬头,那张属於敖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未等他想明白,一道青色的身影便从那洞穿的光柱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女人,美得不似凡人。 她身著一袭剪裁合身的翠绿色旗袍,將那丰满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旗袍的开叉很高,露出一双修长而结实的美腿。她的头上生著一对小巧而精致的青色龙角,一头乌黑的长髮在脑后盘成复杂的髮髻,平添了几分英气与柔美。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一股渊渟岳峙的强大气息便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与德雷萨身上那股暴虐的龙炎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青龙王,敖律。 数百年来,夜龙国唯一的守护神。 在她身后,【涇渭贤者】气喘吁吁地从洞口探出脑袋—— 自从在论坛上看到那条神秘鳞片的帖子,他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夜龙国。 他深知这可能是影响整个汀月神约剧情走向的关键事件。 果然,青龙王见到鳞片的图片,当即就认了出来。 敖焰……这个是二姐火龙王的鳞片! 她几乎二话不说地暴起,带著【涇渭贤者】,赶往帖子中发现鳞片的铁心堡。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广场。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有著一头冰蓝色长髮的少女。还有那两个狼狈不堪的玩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光柱笼罩的身影上。 那张脸,那副身躯,那股熟悉到灵魂深处的火焰气息…… “姐……?” 第66章 莫格尼的决意 敖律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日思夜想了数百年的亲人,竟然真的在这里。 可为什么……她的身上会散发出如此邪恶的气息? 为什么他的脚下……躺著神眷者丧失生机的躯体? “你……是青龙王?”德雷萨眯起了眼睛。他从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找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信息。 “姐姐!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敖律的身形瞬间落下,站在了距离敖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急切地问道。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她不是你的姐姐!那具身体……被一个叫德雷萨的魔王使徒……精神控制了!” 【影牙破军】挣扎著用双刀支撑起上半身,用最简短的两句话,將最核心的情报吼了出来。 精神控制?魔王使徒? 青龙王那双金色的龙瞳瞬间凝固,所有的喜悦与困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 她一瞬间想通了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 敖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占据我姐姐的身体……杀害神眷者……你这不知死活的……杂碎!” “轰——!” 一股青色的气浪从她体內爆发开来,吹得整个广场的碎石都在滚动。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愤怒! “真是麻烦。”德雷萨面对另一位龙王的怒火,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狞笑,“正好,一併解决。魔王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无需再多言。 敖律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敖焰的面前,修长有力的右腿如同一条青色的龙尾,带著撕裂空间的劲风,狠狠地抽向敖焰的头颅。 德雷萨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嘭——!!!” 拳脚相交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沉闷如山崩的巨响!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疯狂扩散,將地面再次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影牙破军】和【晴风晚月】被这股余波直接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一击之下,平分秋色。 敖律借力后退,稳稳落地。而德雷萨控制的敖焰,则是踉蹌著退了一步。 “六合枪意……没想到你已经將枪意融入了拳脚之中。” 德雷萨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这种卑劣的灵魂,不配评价我夜龙国的武学!” 敖律怒吼著,身形一矮,再次欺身而上。 龙王对龙王。 汀月大陆数百年未见的巔峰对决,在这狭小的地下空间中,悍然爆发! 山之心广场已经沦为神祇的角斗场。 狂暴的龙威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接著一波地冲刷著整个铁心堡。 碎裂的巨石如同炮弹般四散飞溅,每一次落地都会引发一场剧烈的震动,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地面更添无数狰狞的裂口。 【影牙破军】和【晴风晚月】早已退到了广场的最边缘,紧贴著一处相对完好的山壁。 即便如此,那扑面而来的毁灭性气息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不是玩家等级的战斗。龙鳞碰撞的声音宛如山崩,龙吼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慄。 【影牙破军】的双手紧紧握著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著上方的战局,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焦灼。他清楚地看到,青龙王敖律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不妙。 “这样下去……青龙王会输的。” 【影牙破军】咬牙切齿地说道。 青龙王敖律融入了毕生武学领悟的六合枪真意固然强大,但火龙王的攻击明显更为凌厉。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赤红色的龙瞳里没有半分属於敖焰本人的神采,只有德雷萨那冰冷、非人的杀意。 “轰——” 敖焰一记凶猛的龙爪撕裂了空气,五道赤红色的爪影如同五柄熔化的巨剑,直取敖律的脖颈。 敖律身形急转,龙尾如长鞭般抽出,捲起一股青色的气旋格挡。爪影与气旋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狂乱的气流將下方广场的残骸彻底掀飞。 敖律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巨力震得向后翻滚,几片青色龙鳞在空中脱落,还未落地便被高温气化。 差距太明显了。 敖焰的龙躯本就比敖律更为强悍,此刻又不知疲倦、不计损伤,此消彼长之下,敖律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青龙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龙瞳中闪过一丝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她无法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死手,而对方却招招致命。 【晴风晚月】同样看出了战场上胜负天平的倾斜。她焦急的攥紧了手术刀,可当下根本办法施以援手。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碎石堆里,一个矮壮的身影挣扎著爬了起来。 是矮人族长,莫格尼。 他的半边身体都被烧焦了,华丽的族长服饰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被烤得捲曲的皮肉。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上空被龙炎包裹的火龙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负罪感。 是他,是他们矮人一族,为了贪婪地追求神兵利器,將火龙王囚禁於此数百年。 这份罪孽,是铁心堡所有繁华与荣耀之下,永远无法洗刷的黑暗基石。 而现在,报应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抱著炼金手臂、脸色苍白的女人——【晴风晚月】。 他想起了刚才,这个女人是如何通过折磨另一个矮人塔克,来干扰那个寄主精神的。 原理……是这样吗? 通过对被种下种子的宿主施加剧烈的、纯粹的痛苦,利用这份强烈的负面感官信號,去衝击那个正在操控火龙王的、高高在上的主意识?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莫格尼的脑海中成型。 他佝僂著身子,从后腰摸索著抽出了一柄沉重的锻造锤。那锤头呈四方形,上面布满了无数次敲打淬炼留下的斑驳痕跡,锤柄被常年的汗水和油污浸润得黝黑髮亮。 这是他身为锻造大师的象徵,是他一生的荣耀所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还算完好的左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正是这双手,打造出了足以斩龙的风凛,也打造出了铁心堡无数的辉煌。 “天上那个混蛋!你看好了!” 莫格尼吼出声来,同时震惊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颤抖。 第67章 怎样……才能更疼? 那一声沙哑的嘶吼,如同投入沸水的一块烙铁,瞬间打破了上空两位龙王交锋的恐怖韵律。 正以绝对优势压制著青龙王敖律的德雷萨,下意识地分了一丝心神朝声音的来源瞥去。 就是这一瞥,让他那双属於火龙王敖焰的赤金色龙瞳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只见那个本该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矮人族长莫格尼,此刻正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吃力地抡起了那柄与他形影不离的沉重锻造锤。 那柄锤,本是用来敲打世间最坚硬的金属,赋予武器以灵魂的圣物。 而现在,它的目標,是莫格尼自己的右手。 没有半分犹豫。 沉重的锤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带著矮人族长毕生的力气,狠狠地地砸在了他自己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龙吟与烈焰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清晰刺耳。 痛!!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指尖瞬间贯穿了莫格尼的大脑。 他的身体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痛苦而剧烈地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浸湿了他焦黑的鬍鬚。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死死咬著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闷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非但没有被痛苦所吞噬,反而燃烧起一股决绝而悍勇的光芒。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展露出了一个屹立於乱世的城主,所应有的风骨与担当。 而这股纯粹的痛苦,沿著那根看不见的精神丝线,狠狠地撞进了德雷萨的意识核心。 “呃啊——!” 正在与敖律缠斗的德雷萨,身体毫无徵兆地一僵,口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狂乱的嘶吼。 一种同精神被活生生撕裂的幻痛,在他的意识海中炸开。这股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蛮横,瞬间扰乱了他对火龙王敖焰身体的精密操控。 他原本行云流水、招招致命的攻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停滯。 高手相爭,胜负只在毫釐之间。 青龙王敖律何等人物,她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並不妨碍她將这个破绽无限放大。 “喝!” 敖律一声清叱,原本被动防守的身形不退反进,缠绕在她周身的青色气流瞬间凝聚於右掌。 那手掌如同一柄蕴含著生生不息之意的长枪枪头,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印在了敖焰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一股绵长而又霸道的劲力透体而入。 德雷萨控制的敖焰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数十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丝金色的龙血从嘴角溢出。 “你……你们……” 德雷萨又惊又怒地看向地面上那个自残的矮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杀意。 他想不通,这些卑贱如同尘埃般的生物,为何总能用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来撼动他这般高等的存在? 然而,莫格尼没有停下。 他没有理会战局的变化,只是喘著粗气,看著自己那两根已经血肉模糊、以诡异角度弯折的手指。 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的意志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从父亲手中接过城主之位时,族中长老们的殷切期盼;想起自己曾立下誓言,要带领矮人重现先祖铸造通天塔时的荣光。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做了什么? 他没能研发出超越前人的锻造技术,没能带领族人走出这片弹丸之地。他只是像个守財奴一样,守著先祖留下的基业,与大陆上各个种族虚与委蛇,赚取著那些亮晶晶的、却带不来任何尊严的金幣。 他默许了族人对火龙王的囚禁与奴役,將这份天大的罪孽当做了理所当然的財富来源。 这份罪,这份耻辱,在此刻,终於迎来了清算。 莫格尼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愴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不是作为一代明主,而是作为一个赎罪者,来为自己和整个族群的贪婪,付出最后的代价。 “还不够……”他嘶哑地自语著,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锻造锤。 这一次,他砸向了自己的无名指。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 更加强烈的痛楚再次袭来,德雷萨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咆哮,攻向敖律的龙炎都因此变得散乱无章。 “还不够疼……” 莫格尼嘶哑地自语,他那张满是油污和汗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点痛,怎么够……”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晴风晚月】。 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女人,刚才那番关於寄生种子的理论,以及曾经虐杀圣物的罪行……证明了她对这“痛楚”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 他用尽全身力气,拖著沉重的步伐,朝林晚晴走了几步。每一步,左手的剧痛都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喂,那个女人……” 莫格尼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告诉我!怎么才能……更疼!” 他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影牙破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种对自己毫不留情的狠厉,这种將痛苦作为武器的疯狂,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晴风晚月】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矮人,心头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种混杂了惊愕、敬佩,以及一丝……遇到同类的病態兴奋。 她的职业是医生,拯救生命是她的天职。 但她此刻,却要为一个一心求死、甚至追求更极致痛苦的人,提供最专业的“指导”。 这个人几天前还在以一个君主的身份,居高临下的审判著自己的罪行。 ……真是荒谬而扭曲。 她咽了一口水,也没有任何劝阻。抬起那只完好的手,纤细的食指指向了莫格尼的手腕內侧。 “这里。” 她的声音冰冷而平静。 “手腕內侧,尺骨和橈骨之间,有一条主要的神经束。用你的锤子……砸碎它。用锤角,让力量更集中。那样造成的神经性疼痛,会比单纯的骨折……强烈十倍。”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他们寧可去和巨龙肉搏,也不愿想像那种场景。 莫格尼却像是听到了神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好……好!”他嘶吼著。 第68章 湮灭赐予 不似人言的声响从莫格尼颤抖的胸腔中挤出。他抬起另一只手。 以一种自虐的姿態,將自己推向灵魂与肉体的极限。 他又抡起了锤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自己哪怕一秒的犹豫。 锤头在空中呼啸而下,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右腕! “嘭!” 血肉与筋腱在重击下,被生生扯断、神经被瞬间撕裂! 仿佛要將灵魂从躯壳中剥离的极致痛苦,如同海啸般瞬间吞噬了莫格尼。 他的全身猛地一抽,双眼不受控制地翻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非人的,介於野兽咆哮与濒死哀嚎之间的恐怖声响。 他的身体猛烈地痉挛著,却並没有倒下。 “再来啊!” 他嘶吼著,听不清自己发出的音节,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能听得清。 他只知道……天上飞著的那个杂种……他感受得到。 他没有停下,用锻造锤边缘的稜角,狠狠的磨刮著骨碴断面。 杂种……和我决一胜负吧…… 这份痛苦,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极致! 它几乎超越了肉体的承载极限,直接化作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衝击波,沿著寄生种子那纤细的联繫,悍然撞入了远在半空德雷萨的意识深处! “呃啊——!!!不!不可能!!” 德雷萨发出了野兽般的悽厉咆哮! 他那双火龙王的赤金色竖瞳瞬间失去焦距。 他周身汹涌的龙炎不受控制地暴涨又骤然萎缩,时强时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敖焰那原本被他绝对掌控的巨大身躯也隨之剧烈颤抖,动作僵硬而混乱,如同一个被拙劣牵线木偶。 是这具身体里沉睡著的敖焰的灵魂!她也在反抗!她也在战斗! 这是真正的精神重创!莫格尼以自毁为代价,將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同时推向崩溃边缘的极致痛苦,已经成功地攻破了德雷萨那高高在上的精神防线! 青龙王敖律,同样感知到了这份精神层面的剧烈异变。 “去死吧!孽畜!” 敖律那双金色的竖瞳如同燃烧著青焰的宝钻,她的身体在空中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不再有半分留手。 多年来的修身养性,在这一刻尽数被心中的怒火与对亲姐姐的担忧所取代。 她全身的青龙之力催发到了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六合枪意,演化成了至刚至柔、绵绵不绝的武道真意。 她身形如枪,瞬间贯穿了德雷萨那临时破绽大开的防御,避开了火龙王全身最坚固的鳞甲,以一个刁钻而精准的角度,狠狠地朝著敖焰身躯侧面,轰出了一记蓄谋已久的杀招! “直捣黄龙!” 她口中发出清越的叱喝,青色的龙形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整个铁心堡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德雷萨控制的敖焰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全身猛地一颤,周身狂暴的龙炎在一瞬间尽数熄灭,变得如同即將熄灭的焦炭。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数百米的距离,最后像一块巨大的陨石般,狠狠地砸在了铁心堡最深处的岩壁上。 “咣!!!” 剧烈的精神衝击带来了德雷萨意识的瞬间溃散,那维持著他对火龙王敖焰身体绝对掌控的壁垒轰然崩塌。 这微小的、却致命的空隙,被困囿百年、深植於这具身躯最深处的敖焰本体灵魂瞬间抓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滚开!杂碎!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一声无声的龙啸,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感知敏锐的生灵心底,直震灵魂! 德雷萨的精神在这一刻被从敖焰的意识海中生生剥离。 他发出了一声悽厉得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啸,那是精神体被强行驱逐时所承受的、比肉体撕裂更甚万倍的痛苦。 敖焰被青龙王轰击在岩壁上的身体缓缓滑落,巨大的震动让铁心堡再次抖动了一下。 敖焰跌落在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那双曾被德雷萨邪恶意志所玷污的赤金色龙瞳,此刻终於恢復了清明。 瞳仁深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是被囚禁百年、受尽屈辱的愤恨,以及,对所有冒犯者的滔天怒火。 她重新找回了这具属於自己的肉身。 然而,德雷萨毕竟是魔王座下的使徒。 作为纯粹的精神体,他拥有超出寻常的生命形態。 他的本体意识,在被敖焰强行剥离的瞬间,便化为一道近乎透明的黑色烟雾,以惊人的速度从敖焰头顶躥出,朝铁心堡上方那道巨大的穹顶破洞疾飞而去。 没关係!自己只是一个精神体……即便这次失败了,只要將意识转移到另一个埋下过寄生种子的肉体里…… “想逃?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广场中央响起。 声音不高,却宛如来自九幽黄泉,带著令人骨髓发寒的彻骨冰凉。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站稳身形、戒备的青龙王敖律,以及惊魂未定的【影牙破军】和【晴风晚月】,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一个裹在漆黑兜帽斗篷之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之前法露希尔倒下的地方。 她的出现,像是融入了铁心堡的影子,根本没有任何人感知到她的存在。 斗篷巨大,將她的身形完全笼罩,看不清容貌,也无法判断年纪。 只有两只苍白的手,从斗篷宽大的袖口中伸出。 她的双眸,隱藏在斗篷的阴影之下,似乎没有情绪,却带著一种冷冽而森然的幽光,精准地锁定了半空中正准备遁逃的德雷萨。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溢散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她只是缓缓地举起了她那只毫无血色的手。 五指张开,看似隨意,却仿佛牵动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地法则。 “囚魂之网。” 她吐出四个字,声音如同低语,却又像是梵唱,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悄然迴荡。 只见一道几乎透明的、由无数扭曲怨灵交织而成的漆黑蛛网,凭空出现在德雷萨的逃逸路线上! 那网,仿佛以虚空为经,以怨魂为纬,將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都牢牢封锁。 德雷萨的魂体撞在魂网之上,瞬间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尖啸! 他疯狂地扭曲、挣扎,那魂网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每一次蠕动,都会將更多的怨灵注入他的魂体之中,撕咬著他的意识。 “这……这是什么?!” 德雷萨扭曲著、狂乱地嘶吼著,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静。 他能感觉到,构成这魂网的每一丝怨念,都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死去的普通灵魂要强大千倍万倍,它们在汲取著他的存在,让他魂飞魄散。 斗篷女子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与哀嚎。她只是平静地看著。 她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纤长的指尖,凝聚起一团深邃到极致的虚无黑暗,那黑暗並非仅仅是光的缺失,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彻底的寂灭。 “湮灭,赐予。” 她的话语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团黑暗光球,没有丝毫停滯,以一种决绝而不可逆转的姿態,精准无比地印在了被困在魂网中、正疯狂挣扎的德雷萨的魂体之上。 “不——!!!” 在最后的、绝望到极致的惨嚎中。 德雷萨那凝聚了魔王使徒意识的魂体,在接触到那团虚无黑暗的瞬间,如同被日光消融的薄冰,迅速而彻底地消散。 第69章 启程夜龙国 风,轻柔地吹过广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龙王之战,那惊心动魄的精神对抗,以及德雷萨的囂张与毁灭,都只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 青龙王敖律在半空中缓缓降落,她的目光从德雷萨消失的地方,缓缓移向了那位斗篷女子。 警惕油然而生。 她的感官无比敏锐,她嗅到了这名女子身上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灵魔法气息。 那股气息,阴冷、晦涩、充斥著死亡与腐朽,却又蕴含著无法估量的强大力量,甚至比刚才的德雷萨更加深不可测。 那是生命之力的对立面,那是秩序法则的褻瀆者。 “阁下是……” 敖律的眉头深深地皱起,她身上的青色龙力再次隱隱散发出戒备的光芒。 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铁心堡的广场上,血腥与硝烟混杂著焦尸与碎石的气味,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笼罩著一切。 面对青龙王敖律那凝重如山的质问,斗篷下的女子並未作答。 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又或者说,在她眼中,一位龙王的存在,尚不足以让她停下脚步,费心解释。 敖律的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周身的青色龙力如同暗流般涌动,蓄势待发。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被浓郁死亡气息包裹的神秘人,其实力深不可测,带给她的威胁感甚至远超刚才的德雷萨。 然而,女子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只见她迈著轻缓得如同踏在水面上的步子,径直走到了法露希尔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旁,缓缓地俯下身。 她的动作中没有丝毫的褻瀆,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她那只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手,轻柔地探入了法露希尔战斗皮甲的內侧口袋。 那动作是如此精准,仿佛她对这件衣物的结构了如指掌。 片刻后,她的指尖捏著一样东西,缓缓抽离。 那是一块小小的、通体莹白、表面流转著点点星光的奇异石头。 预言石。 这是当初法露希尔深入地底世界,从两只地底妖精手中获得的神秘物品,能在关键时刻,窥见一丝未来的残影。 这件东西已经在实际的战斗中证明过不是万能的,因此后来法露希尔也只是隨身带著,並未太过依赖,也鲜少示人。 眼前的神秘女子,却能如此精准地將它找出。 “你现在……还太弱了。” 女子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不带丝毫情感起伏,却像是在对著一个沉睡的人轻声低语。 “这东西在你身上,只会招来更多的灾祸。我替你保管。等到合適的时间,再还给你。“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给你”? 这三个字里蕴含的信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影牙破军】和敖律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还活著?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斗篷女子將那块预言石收起。 隨即,她那只苍白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法露希尔胸口那处被龙炎能量贯穿的致命伤口之上。 这一次,从她掌心涌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吞噬灵魂的死灵之力。 而是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冰冷能量。幽蓝色的能量如同最温润的泉水,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渗入法露希尔的胸膛。 那被龙炎烧灼得焦黑捲曲的皮肉,在这股能量的覆盖下,停止了进一步的坏死。 她体內那即將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缕生命火种,被这股极寒之力温柔地包裹、封存,陷入了永恆的沉眠。 伤口依旧存在,生命並未恢復,但她的死亡进程,却被强行中止了。 做完这一切,斗篷女子缓缓站起身,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就此离去。 “站住!” 青龙王敖律的身影一闪,挡在了她的面前,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到底是谁?你对神眷者做了什么?” 青龙王敖律的话语尚未在狼藉的广场上完全消散,那神秘的斗篷女子便已完成了她的动作。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身形在瀰漫的尘埃与残余的魔力辉光中显得孤高而遥远。 她回过头,朝著青龙王敖律的方向,投来一瞥。 那不是一道带有情绪的目光。它既无挑衅,也无善意,更不包含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波动。 这是一种绝对的漠然,源自於一种超然於世的力量与位阶,让身为龙王的敖律都感到了一丝髮自血脉深处的寒意。 青龙王下意识地收紧了握著长枪的手。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是一种对汀月大陆现有力量体系的顛覆。她身上的死亡气息並非魔物的污秽,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终结法则。 对视仅仅持续了一瞬。 斗篷女子收回了目光,再也没有看过广场上的任何人或物。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身体阴影般融入周遭的空气与阴影之中,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最终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她从未真实地站立在此处。 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死气也隨之消散,铁心堡广场上空盘旋的压抑感骤然一轻。 “法露希尔!” 隨著威胁的消失,【影牙破军】的理智与焦急终於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口中爆出一声短促的呼喊,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踩著满地的碎石与凝固的血跡,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倒在地上的神眷者。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將法露希尔柔软而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臟一沉。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当姜游的手指触碰到她胸口的位置时,一股微弱但坚韧的能量反馈了回来。 那是一股纯粹至极的冰冷能量,与法露希尔自身的魔法属性截然不同。 它並不温暖,却像一座坚固的冰制堡垒,牢牢地护住了法露希尔即將熄灭的心脉,將她最后一丝生机封存在体內,阻止其继续流逝。 那斗篷女人留下的力量,並非为了治疗,而是为了“保鲜”,一种近乎於製作標本般的冷酷手法,却在客观上为法露希尔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还有救!” 姜游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庆幸。 怀中这具身体虽然依旧破败不堪,但最核心的生命之火併未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隨著德雷萨的精神烙印被彻底抹除,被囚禁了数百年的火龙王敖焰,终於完全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原本因被寄生而变得浑浊、充满暴虐气息的赤金色龙瞳,此刻正一点点地恢復清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几个世纪以来的污浊与禁錮全部吐出。 “……妹妹。” 敖焰开口,声音带著久不言语的乾涩与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丝毫不减。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手持长枪、神情警惕的青龙王敖律身上。 “二姐。” 敖律的声音里同样情感复杂,有久別重逢的激动,也有对她数百年遭遇的痛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姐妹敘旧的时候。敖焰的视线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被姜游抱在怀里的法露希尔身上。 作为龙族,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魔法少女身上岌岌可危的生命状態,以及那一股用於续命的冰冷能量。 “亚尔斯兰的神眷者……”敖焰低沉地开口,“她伤得太重了。体內的臟器、魔力迴路,几乎已经完全崩毁。那一股外来的死气虽然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也只能起到延缓的作用,如果不儘快处理,还是难逃一死。” 她的话让姜游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 他抬头问道,“这里离亚尔斯兰王城太远了,她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传送的魔力衝击。” “不能回亚尔斯兰。” 敖焰的龙瞳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冷意。 “就算能回去又如何?指望那些贪婪腐朽的国王和教廷来救她吗?他们恐怕更希望看到这位功高震主的神眷者就此陨落。”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却是一针见血的事实。无论是姜游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反驳。 莫格尼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断手的伤势触目惊心,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著法露希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痛苦:“是铁心堡对不起她……她是为了矮人族才……”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矮人。” 敖焰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严厉,却没有过多的责难,“追究责任是之后的事。眼下,救人是第一要务。” 她的目光转向东方,那是夜龙国的方向。 “此地距离夜龙国边境最近。” 火龙王的声音清晰有力,带著令人信服的决断。 “敖律精通调和阴阳、滋养生息的青龙之力,是治癒这种濒死之伤的最佳人选。而且夜龙国的国库里,必定还有我们龙族积攒了千年的珍稀药材。”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姜游和他怀里的法露希尔。 “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把她带回夜龙国。由我亲自护送,用最快的速度。你们人类……玩家,你,还有那个女医师,都跟上。她的情况,或许还需要你们这些异乡人的手段。” 青龙王敖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影牙破军】將法露希尔抱得更稳了一些,用自己的披风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不敢有异议,这几乎当下是唯一的选择。 敖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的莫格尼。 “矮人,铁心堡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这份债,我敖焰记下了。” 第70章 核心 几天之后。 亚尔斯兰王城,静謐星宫。 一缕若有若无的安神香在空气中瀰漫,香气清冷,带著一丝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寂寥感。 教皇斐因克就站在这片人造星空之下。 他仰望著穹顶上那代表著灾厄与变数的几颗暗星,神情专注,仿佛在解读著凡人无法理解的神諭。 静謐被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打破。 【涇渭贤者】的身影出现在星宫的入口。他那身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法师长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兜帽下的脸上,是一种混杂著焦躁与怒意的阴沉。 他穿过空旷的大殿,停在了教皇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绪。 “教皇陛下。”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几分。 斐因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铁心堡的……『任务』,出现了意外。” 【涇渭贤者】斟酌著用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法露希尔……在铁心堡差点死了。魔王第五使徒德雷萨,寄生了火龙王。如果不是夜龙国的人及时赶到,我们现在討论的,就是如何为亚尔斯兰最伟大的神眷者举办葬礼。” 他努力压制著言辞中的怒意,但措辞听起来还是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嘲讽。 “她……战败了。被德雷萨重创,濒临死亡。” 星宫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安神香的青烟,依旧裊裊升起,盘旋,散开。 【涇渭贤者】等待著教皇的反应。他预想过震惊、或是惋惜,甚至是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但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斐因克依旧一动不动地仰望著星图,仿佛【涇渭贤者】刚才匯报的,不过是城中某家麵包店的麵粉用完了之类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份极致的平静,终於点燃了【涇渭贤者】压抑已久的怒火。 “陛下!”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我们的计划,是將她调离王城,派往克里索平原那个偏远之地!是为了让她和她的亲卫队分割开!是为了玩家创造接触那些被她过度保护的魔法少女们的机会!”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的敬称也忘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我利用真理议会在玩家群体中的影响力,配合你的神諭,將这个看似合理的任务发布出去。而你,则承诺为我们攻略那些高傲的魔法少女提供便利!让她们在领袖远行的时候,更容易对我们这些冒险者產生依赖和好感!” 这才是整个阴谋的核心。 法露希尔如同一只尽职尽责的母鹰,將她麾下的所有魔法少女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玩家们最大的阻碍。只要她还在王城一天,那些对她无比崇拜、心性单纯的少女们,就几乎没有被攻略的可能。 所以,必须將她调开。 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事关王国安危的任务,將她远远地支开。让她陷入一场她擅长、却又必然会让她分身乏术的战斗中去。 而王城这边,【涇渭贤者】和教皇则可以趁机运作。 发布一些单独执行的任务、散播一些前线战事吃紧的言论,再安排玩家们恰到好处地出现,帮助那些魔法少女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好感度,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法露希尔是何等聪明的人,她能看穿战场上的一切诡计。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纯粹的將领,她的世界里,只有守护王国、保护平民。 她所有的智谋,都用在了与魔物的对抗上。她从未想过,在这场宏大的游戏里,她和她珍视的部下们,本身就是最诱人的猎物。 她防备著来自魔域的敌人,却从未防备过来自身后的算计。 这是她的身份带来的视角局限。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涇渭贤者】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愤怒,“爱琳副官对我的好感度提升得非常快。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也都有了突破。但是!” 他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切的前提是法露希尔活著!她是一个sss级的、独一无二的攻略对象!她的价值无可估量!可现在,她差一点就死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约定!她要是死了,我们所有的前期投资都將付诸东流!” 这才是他愤怒的根源。 一个完美的目標,因为计划的失控而险些损毁。 这对於一个精於算计、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资深玩家而言,是绝不可接受的失败。 “你说完了吗?” 直到此刻,斐因克才终於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你说,她濒临死亡。”教皇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然后呢?” 【涇渭贤者】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青龙王出现,配合矮人击退了德雷萨。她……她被带往夜龙国进行抢救了。” “所以,她没有死。”斐因克得出了结论。 “可……” “那么,一切就依然在计划之內。”教皇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涇渭贤者】被他这番近乎蛮不讲理的逻辑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计划之內?”他几乎是嗤笑出声,“龙王现身也是计划之內?魔王使徒的伏击也是计划之內?您管这叫计划之內?” 斐因克缓缓走到他的面前,那高瘦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涇渭贤者】。”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位玩家的名字,“你要记住,你看到的,只是棋盘的一角。而我,看到的却是整片星空。” “法露希尔这孩子,太过刚强,太过完美。就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璞玉,坚硬,却也易碎。这样的她,是无法被任何人掌控的,不是吗?” 教皇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像是在循循善诱,又像是在揭示某种残酷的真理。 “一场濒死的体验,一次眾叛亲离的背叛……这些,都会成为凿开她坚硬外壳的裂痕。当她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发现自己拼尽一切守护的王国却在她背后捅刀,发现她所信任的一切都崩塌之时……那时的她,才会变得柔软,才会產生怀疑,才会有机可乘。” 他看著【涇渭贤者】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只想著如何提升她的好感度。而我,想的却是如何彻底击碎她的信仰,然后……再將她重塑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至於她的性命……你放心。” 斐因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星图,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淡。 “她不会死。” “星辰的轨跡早已註定,她只是在沿著自己的命运前行而已。“ “一切,都在计划之內。” (第二卷 山城鳞火 完) 第1章 羽翼与皂角香 意识的边缘是冰冷的铁锈味,混杂著血液乾涸后的腥气。 火龙王敖焰那不甘的咆哮,还有青龙王敖律急切的呼喊……无数尖锐的碎片在法露希尔的脑海中盘旋、碰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她记得自己倒下前,看到了铁心堡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然而,此刻包裹著她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混杂著湿润泥土芬芳与陈年木料清香的气息,带著初夏雨后阳光晒在青石板上的暖意。 耳边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也没有魔法爆裂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公鸡嘹亮的啼鸣,和远处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法露希尔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烟火熏得微黄的木质屋顶。 一缕阳光从窗格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看得见的光尘。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床铺的质感——带著些许粗糙颗粒感的棉布,上面还残留著皂角洗衣后淡淡的清香。 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旧裙。裙摆的边缘,还绣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那是她自己十三岁时笨拙的针线活。 这里是……家。 是她位於亚尔斯兰王国边境,那个名叫“溪谷镇”的小山村里,那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家。 她赤著脚走下床,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院子里挤满了人,几乎整个村子的乡亲都来了。 满脸皱纹的村长托马斯大爷正举著一个木头酒杯,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著什么;平时最爱搬弄是非的艾拉大婶,此刻正满脸堆笑地往她母亲手里塞著一篮子鸡蛋;就连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如今已经长得和她一样高的布鲁诺,也涨红了脸,侷促地站在人群角落,时不时朝她房间的方向偷看一眼。 “嘿!快看,我们的小英雄睡醒了!”一个声音洪亮的男人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最纯粹的喜悦和骄傲。 “法露希尔!恭喜你!” “我们村子终於出了个能去王都的大人物了!” “帕斯卡军校啊!天吶,那可是只有贵族少爷小姐们才能去的地方!” 嘈杂的恭贺声如同温暖的潮水,將她包裹。 法露希尔站在门口,有些发怔。 她清晰地记得,这幅场景发生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在她收到帕斯卡军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这是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的记忆。 这是一个梦。 一个……回到了过去的梦。具体来说,是她收到帕斯卡军校录取通知书,即將离开村子前往王城的那一天。 原来,在面临绝境的时刻,心灵的避风港竟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法露希尔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挣脱。能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偷得这样片刻的安寧,是一种奢侈的馈赠。 脸上那冰封般的表情悄然融化,法露希尔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个笑容让她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她礼貌地向每一个向她道贺的邻里点头致意,轻声说著谢谢。 在人群的中央,她的父亲,费曼·艾德罗,正被一群老伙计簇拥著。 他今天显然喝得不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涨得通红,粗獷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费曼是个猎人,也是村里的能人,身材高大,臂膀结实。他一拳捶在邻居的胸口,大声炫耀著:“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女儿!我们艾德罗家的骄傲!以后要当將军的!” 法露希尔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费曼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他向她举起酒杯,法露希尔也举起手中盛著果汁的杯子,隔空与他碰了一下。 她平静地享受著这份久违的幸福。如果这是一个梦,她希望这个梦能长一些。 ---------- 夜幕降临,喧闹的宴席终於散去。 乡亲们带著醉意和满足,三三两两地离去,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片寂静。 母亲已经累得回房休息了,法露希尔则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碟。 夏夜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动著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伴隨著远处传来的阵阵蛙鸣。 就在她端起一摞盘子,准备送往厨房的时候,她听见了从堂屋里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声音从院子角落的柴房传来。法露希尔的动作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悲伤。 是父亲。 法露希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靠近柴房。 柴房的木门虚掩著,一道缝隙透出里面微弱的烛光。她凑过去,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父亲在角落里坐著,豆大的火苗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跳跃。他没有了席间的豪迈与爽朗,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僂。 他一手拿著剩下的半壶米酒,一手不断地抹著脸上的泪水。酒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沿著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滴在他满是补丁的衣襟上。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痛哭。 “有出息……真有出息啊……”父亲的喃喃自语顺著门缝飘了出来,声音沙哑,充满了醉意,“我的女儿……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帕斯卡军校……以后是魔法少女……是……是大人物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酒水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我……我他娘的……没那么想让你有出息啊……” 法露希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她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你这丫头……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读书、练剑……我以为你最多就是当个镇上的卫兵队长……那也挺好,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可你偏偏要去王城……要去那什么军校……”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那是法露希尔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脆弱。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能徒手搏杀野猪、能用一张弓就养活全家的、如同山峦般可靠的男人。 “王城……那是什么地方啊……全是贵族老爷,全是大官……我费曼·艾德罗,在这溪谷镇,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可到了王城,我算个屁啊……我连城门都进不去……”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是受了欺负怎么办?要是那些贵族少爷看不起你怎么办?要是……要是有人想害你怎么办?” “在这里,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能提著我的猎枪去他家门口把他轰出来……可是在那里……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像个没用的废物一样,在村子里听著別人说我的女儿多厉害……” 啜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绝望的呜咽。 “我保护不了你了……我的女儿……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我……我真没用啊……”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他用他全部的力量,在她人生的前十二年里,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却无比安稳的天空。而她,为了更大的天空,亲手走出了那片羽翼的庇护。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她只是一个闯入自己记忆的旁观者。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静静地听著,將这份沉甸甸的、混杂著心痛与温暖的爱,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父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沉重的鼾声。 法露希尔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乾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默默地將盘子端进厨房,用井水一遍遍地清洗。 第2章 异国 法露希尔的眼睫轻微地动了动。 体內空空如也,魔力迴路像是乾涸了许久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艰难地流动。身体也出乎意料地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分外吃力。 她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最初有些模糊,浅蓝色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怔忡。 头顶是精雕细琢的深色木质穹顶,复杂的云纹与龙形图案盘绕交错,古朴而威严。 视线稍稍下移,是一架绘著淡雅山水画的四曲屏风,隔开了內外的空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著一种不知名薰香的沉静气息。 这是……夜龙国? 不会还是梦吧?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床榻边的阴影中缓缓站起,走近了些。 法露希尔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玉带,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看到她睁开眼睛,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便被一种沉稳的欣慰所取代。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用一种清晰而温和的语气说道:“神眷者阁下,您终於醒了。”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记忆的碎片正在艰难地拼接。铁心堡的激战,被魔王使徒莫德凯寄生的火龙王,模糊视线中从天而降的青龙王……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说话的乾涩。 “在下李玄策,”男子不疾不徐地回答,姿態谦和有礼,“夜龙国三皇子。” 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一下。她审视著眼前的李玄策,试图从他温和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 身为一国皇子,他身上没有丝毫傲慢之气,那份从容与镇定,反而比那些盛气凌人的王公贵族更具威慑力。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目光依旧没有放鬆警惕。 “战斗时您被第五使徒借用火龙王的力量重创,生命垂危。”李玄策耐心地解释道,“火龙王敖焰前辈恢復神智后,与青龙王敖律前辈一同决定,將您带回夜龙国进行救治。毕竟,此地的灵脉气息更適合调养,而且……也更安全。”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睡了多久?” “自您被送抵皇城算起,已有大半个月了。”李玄策答道,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您体內的伤势极为复杂。宫中的御医与青龙王前辈想尽了办法,日日以名贵药材为您滋养身体,总算稳住了您的生命本源。只是没想到,您会在今日甦醒。我本只是照例前来探望,能亲眼见证您醒来,实乃幸事。” 大半个月……法露希尔心中一凛。 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汀月大陆的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强烈的焦虑感涌上心头。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阁下不必心急。”李玄策上前一步,但又极有分寸地停住,没有触碰她,只是轻声道,“您的身体还很虚弱,御医说,您醒来后至少还需静养十天,才能勉强下地行走。至於您掛念的战况……”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您不必过於担忧。铁心堡一役,魔王第五使徒莫德凯被彻底消灭,对魔域而言也是一次重创。您受伤在夜龙国静养的消息也已经派人送往亚尔斯兰,代理指挥官爱琳回信表示前线压力不大,望神眷者以身体为重。” 听到自己的部下们安然无恙,法露希尔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靠在柔软的枕垫上,重新打量著这位三皇子。他思路清晰,言语周全,几乎预判了她所有的问题,並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这份心智,绝非寻常。 “多谢三皇子殿下告知。也请代我……谢过青龙王与火龙王前辈的救命之恩。”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分內之事,阁下言重了。”李玄策微微一笑,“您与赵將军结为同盟,共同守护大陆的和平,亦是在守护我夜龙国。我们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深邃了些:“只是,如今夜龙国国內……情况也有些复杂。父皇年事已高,几位兄长对於国策的见解各有不同。有人主张固守本土,与亚尔斯兰划清界限;也有人认为,应当与贵国加深盟约,共同应对魔域的威胁。”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她知道,这番话才是他今天真正的来意。 他在向她展示自己的立场,也在寻求一个强大的盟友。 “神眷者阁下,”李玄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灼热的期盼,“您是是抗击魔物的中流砥柱。我知道,您心中牵掛的是亚尔斯兰的安危,以及如何应对魔王日益增长的威胁。这些,同样也是我所关心的。” 他向前又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越来越亮:“待您身体好转,必然会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无论是寻求更稳固的盟约,还是需要来自夜龙国的援助,这其中都会牵扯到许多事情。我希望……如果法露希尔阁下有进行更深度合作的意向,能够优先考虑我。玄策虽不才,但在夜龙国朝野,尚有几分薄面,也能调动一些……其他人无法调动的资源。”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水声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响著。 法露希尔看著他。眼前的三皇子,將野心与诚意包裹在了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却又毫不掩饰地將选择权交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强迫,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展现价值,然后等待她的判断。 与亚尔斯兰王都里那些贪婪、短视的贵族相比,这位年轻的皇子,无疑是一位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具远见的政治家。 “我明白了。” 许久,法露希尔缓缓开口,浅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洗,直视著李玄策的眼睛,“殿下的善意,我记下了。待我恢復之后,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李玄策似乎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再次向她躬身行了一礼:“那么,便不打扰阁下休息了。我已吩咐下去,您有任何需要,只需摇动床头的铃鐺即可。请务必安心静养,夜龙国皇城,绝对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迈著沉稳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並將那扇雕花的木门轻轻带上。 第3章 故友重逢 李玄策温润如玉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那股沉静而略带试探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雕花的木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阵风风火火的香风,伴隨著清脆的环佩叮噹声,闯入了这间瀰漫著药香的静室。 “法妮子!你真的醒啦!”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里满溢的喜悦与活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瞬间衝散了房间里所有的沉闷。 赵颖月几乎是跳著进来的。 她的脸上不施粉黛,却明艷照人,一双桃花眼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 在她的身后,青龙王敖律缓步跟入。她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翠绿旗袍,將那丰满成熟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看著自己那个有些冒失的徒弟,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与慈爱。 “颖月……”法露希尔半靠在床头,看著像一团火焰般衝到自己床边的挚友,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个真正放鬆的表情。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以为你打算在这张床上睡到地老天荒了!” 赵颖月一把抓住法露希尔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上下打量著法露希尔,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还有那瘦削了一圈的脸颊,眼中的兴奋很快就转为了心疼。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听师父说,你被送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个叫德雷萨的混蛋,真是该死!” 赵颖月咬牙切齿地说著,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鬆开了几分力道,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没弄疼你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让法露希尔有些应接不暇。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很清晰:“我没事了,颖月。你的伤……怎么样了?” 当初与渊主一战,赵颖月强行催动“霸王见山”刀法,几乎燃尽了自身的气血。那种伤势,对於一个武者而言,是足以动摇根基的重创。 赵颖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我好著呢!皮糙肉厚的,养了这么些天,早就活蹦乱跳了。倒是你,我听说你后来把第七使徒斩了,还跑到矮人那鬼地方去大闹了一场……你是不是傻呀?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吗?” 她嘴上虽然在数落,但任谁都能听出那责备话语下深藏的担忧与后怕。 青龙王敖律在一旁轻咳了一声,缓步走到床边,声音温和地打断了徒弟的喋喋不休:“好了,颖月。法露希尔她刚刚甦醒,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你这么闹腾。” 她伸出手,指尖縈绕著一缕柔和的青色光芒,轻轻搭在了法露希尔的手腕上。 一股温润的气息顺著法露希尔的经脉缓缓流入,让她原本有些滯涩的魔力迴路感到了一阵舒適的暖意。 “嗯,这口气算是吊住了,但亏空依旧严重。”青龙王收回手,对法露希尔柔声道,“孩子,这次你伤得太重,切不可再妄动心神与力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安心在此静养便是。夜龙国虽不比王城繁华,却也绝对安全。” “多谢前辈。”法露希尔真心实意地道谢。 赵颖月在一旁听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拍了一下手,兴奋地提议道:“对了,法妮子!既然要静养,总不能天天闷在这屋子里吧?等过两天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出去逛逛!我们夜龙国的龙渊城可好玩了!东市的糖画,西市的皮影戏,还有城南『听雨轩』的茶点,我就知道你最爱吃甜的!“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带著法露希尔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游玩的景象。“我跟你说,我们这儿跟你们亚尔斯兰可不一样,没那么多酸文假醋的规矩。大家活得自在,街上热闹得很!” 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法露希尔几乎能想像出那番热闹的景象。 然而,青龙王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赵颖月的额头。 “你这丫头,自己才刚能下地几天,就想著带別人出去玩了。”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责备,却並无严厉之意,“你们两个,一个死里逃生,一个气血两虚。最好的休养方式,就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啊?”赵颖月顿时泄了气,“还要一个月?那不是要发霉了嘛,师父……” “你俩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青龙王的神情严肃了几分,“你亏空的气血若不修养完善,武道一途就算走到头了。而法露希尔,她是被火龙之炎贯穿了身体,那股力量至今还在她体內留有残余,需要以水磨工夫慢慢化解。” 她看著两个同样倔强的女孩,轻声劝诫:“我知道你们都心系战局,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身体是根本,若是留下了病根,以后还如何上阵杀敌?所以,逛街的事先缓缓。好好养伤,才是你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末了,青龙王又补充了一句:“真有什么想吃的,我差人去给你们买便是了。” 赵颖月嬉笑吐了吐舌头,不再坚持,转而又兴致勃勃地凑到法露希尔身边,开始跟她讲起夜龙国的各种趣闻。 法露希尔静静地听著,偶尔会轻声回应一两句。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她许久以来,未曾体验过的安寧。 “对了。”法露希尔想起了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玩家,“那个【影牙破军】去哪了?” 这些异界来客的力量与行为模式,至今仍让她感到难以完全理解,却又不得不倚重。 赵颖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她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顺手为法露希尔掖了掖被角。 “他啊,”赵颖月撇了撇嘴,语气却不带贬义,“那个战斗狂,自从在铁心堡见识了真正高阶的战斗,似乎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他说自己太弱小,连给你爭取一点时间都做不到,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模仿著【影牙破军】夸张的语气,逗得法露希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说完这些,第二天就一个人跑了。”赵颖月继续道,“我后来听师父提了一句,说那傢伙嫌夜龙国没有足够的魔物让他刷等级,一个人跑到极冰之海去了。” “极冰之海……”法露希尔轻声重复。 “那【晴风晚月】呢?那位……医师小姐。”法露希尔又问。 “那个牧师?她可真是个妙人。”赵颖月笑道,“她確认你的伤情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就离开了。她说铁心堡还有很多受伤的矮人需要救治,而且……她嚷嚷著要回去推广她那套外科手术的理念。现在应该已经在铁心堡把培训班办起来了吧。” 说到这里,赵颖月顿了顿,看著法露希尔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补充道:“法妮子,你不用担心,夜龙国没那么多危险,你安心修养便是。” 她调皮的眨眨眼,凑近法露希尔的耳朵,故作神秘地说:“你要是想……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夜龙国帅哥。” 法露希尔噎住,许久之后才嬉笑著捶了一下赵颖月的肩膀。两名少女的嬉闹声瞬时填满了整间臥房。 第4章 「听风箭」 清晨的曦光为夜龙国皇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浅金。 演武场上,数百名新招募的弓手已经集结完毕,身著统一的靛蓝色劲装,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空气中瀰漫著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与晨露的微凉,混合著远处兵器架上涂抹的防锈桐油味道。 他们是夜龙国的新血,脸上带著未经沙场磨礪的骄傲与期待,正准备接受最严苛的弓术训练。 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几位身披轻甲的教官面容肃穆。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老兵,眼神锐利如鹰,足以让任何心怀侥倖的新兵蛋子收敛起脸上的嬉笑。 按照惯例,新训的总教官將会在这里宣布未来三个月的训练计划,並展示几手足以震慑全场的绝活,为这群精力过剩的年轻人立下规矩。 然而,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当那几位常驻教官走上台后,並未如往常般直接开场,而是恭敬地侧身,让出中央的位置。一阵轻微的骚动自新兵方阵中如水波般扩散开来。一个身影缓缓从教官们身后步出,踏上了高台的正中央。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穿著一身朴素的青灰色武服,腰间悬著一柄看似寻常的长弓和一壶羽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蒙著的那一条宽阔的黑色绸缎,將他的双眼完全遮蔽。 他的步履却异常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高台边缘,面向著台下成百上千双好奇、困惑、乃至质疑的眼睛。 “那人是谁?” “眼睛……蒙著?” “搞什么名堂?难道是请了个瞎子来教我们射箭?”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放大,从最初的压抑变得有些肆无忌惮。新兵们血气方刚,对於这种不合常理的场面,本能地抱持著怀疑和一丝轻蔑。 “安静!”一名身材魁梧的教官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確保每个人都闭上了嘴,才转身对著那蒙眼男子,躬身行了一礼,態度极为恭敬。 “诸位,”教官直起身,面向新兵们,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敬,“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夜龙国最顶尖的箭术大师,为你们进行开训指导。站在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听风箭』,柳弈先生。” “听风箭”三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在演武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刚才还满是质疑的方阵,此刻像是炸开的油锅,一片譁然。 “柳弈?真的是那个柳弈?” “传闻中能於百丈之外,闻声射落夜鸦的『听风箭』?” 传说中,柳弈的箭从不靠双眼,而是凭双耳。风声、水声、心跳声、乃至一片落叶拂过空气的微弱轨跡,都是他箭矢的引路標。 他的存在,是夜龙国所有弓箭手心中的神话,一个遥不可及的境界。 如今,神话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面对台下剧烈的情绪波动,柳弈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微微侧过头,对著台下的方向抱拳一礼,动作谦逊而温和。 “各位抬爱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如同山涧清泉,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听风箭不过是江湖朋友送的虚名。柳某双目已废多年,在箭术一道上,也只是凭藉一些侥倖,摸索出了些许旁门左道的技巧。今日受军中委託,前来担任各位的弓术指导,所能教的,也只是一些最基础的开弓、引弦、调息之法。真正的箭术,还需各位在日后的训练中,用自己的血汗去领悟。” 这番话谦虚到了极点,却反而激起了士兵们更浓厚的兴趣和好胜心。 一个胆大的新兵在队列里高声喊道:“柳大师,您就別谦虚了!我们大伙儿都想开开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听风箭』到底有多神!” “是啊!露一手吧,先生!” “让我们见识一下!” 起鬨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教官们本想呵斥,却被柳弈抬手制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因为黑布的遮挡而显得有些神秘。 “也好。”他並不拒绝,反而坦然应允,“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那柳某便献丑了。也好让各位知道,所谓传说,多有夸大之处,切莫沉迷於此,荒废了基本功的练习。” 他转过身,一名教官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到演武场边缘,折来一截半人高的柳树枝条,將其牢牢插在百步之外的箭靶中心。 清晨的微风拂过,枝条上十几片细长的柳叶轻轻摇曳,宛如一群绿色的蝴蝶在风中起舞。 在百步之外射中一片隨风摆动的柳叶,这对视力顶尖的神射手而言,已是极高的挑战。 柳弈取下背后的长弓,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壶中拈出三支尾羽微白的箭矢。他並没有立刻搭箭上弦,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头颅微微扬起,似乎在倾听著什么。 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在柳弈的世界里,整个演武场都变成了一幅由无数声音和气流构成的立体画卷。他能听到风从何处来,拂过高台的旗帜,捲起地上的尘土,最终缠绕上那截柳枝,让每一片叶子都发出独一无二的、细微的颤音。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片叶子因位置更高而摆动得更剧烈,哪片叶子因靠近枝干而相对平稳。 数息之后,他动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滯涩。搭箭、开弓、引弦至满月,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弓弦被拉开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龙吟。 “嗖——” 第一支箭离弦而去。箭矢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精准地绕开了几片阻挡在前方的叶子。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箭矢穿过一片正在向上飘荡的柳叶正中心,將其死死地钉在了后面的箭靶上。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喝彩声如同山洪暴发,响彻云霄。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狂热。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箭术,而是艺术! 柳弈不为所动,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弦。他再次侧耳倾听,这一次的时间更短。 风的节奏,叶的舞动,早已尽在他心中。 “嗖——” 第二箭破空而出,比第一箭更快、更烈。它像是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几乎与第一箭同时钉在靶上,同样精准地贯穿了另一片摆动轨跡截然不同的柳叶。 两箭,两叶。分毫不差。 演武场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欢呼。 此刻,再无人怀疑听风箭的传说,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话的降临。教官们的脸上也露出了自豪与敬佩的神色。 柳弈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举起第三支箭,也是最后一支。 前两箭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这第三箭,他打算展现出“听风”的极致,射穿那片位於顶端、摆动最为诡异、最难以预测的柳叶。 他拉开了弓,心神沉浸在对风的感知中。 他甚至能“看”到箭矢穿过柳叶后,深深嵌入靶心的景象。 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他即將鬆开弓弦的剎那,一股完全不同的“风”毫无预兆地碾压而来。 那不是自然界的风。 它无声、无形,却带著一丝冷冽。仿佛从更遥远的天际俯衝而下,瞬间衝垮了柳弈的感知世界。 他听到的不再是风的低语,而是一片混沌的、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他的心神出现了剎那的动摇。 儘管这干扰只是一瞬间,但对於听风箭而言,这一瞬间的失神是致命的。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鬆开。 “嗖!” 第三支箭矢呼啸而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箭的轨跡与前两箭截然不同。它偏离了预想的轨道,擦著柳枝的边缘飞过,最终“夺”的一声,深深地钉在了箭靶边缘的木框上,距离最近的柳叶还有半尺之遥。 脱靶了。 预想中的嘆息和议论並未出现。短暂的错愕之后,台下的新兵们反而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鬨笑。 “柳先生果然是给我们留面子呢!” “是啊,三箭全中,我们以后还怎么有脸练习?” “多谢先生手下留情!” 在他们看来,以柳弈前两箭所展现出的神乎其技的实力,第三箭的失手绝不可能是意外,只能是这位谦逊的大师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鼓励他们。 他证明了自己拥有神技,也告诉他们,即便是神,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以此来拉近与他们的距离,让他们不至於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丧失信心。 几位教官也相视一笑,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培训就在这样热烈而融洽的氛围中正式开始了。士兵们热情高涨,对柳弈的每一句指点都奉为圭臬。 只有柳弈自己,站在高台上,蒙著眼睛的脸庞朝著皇宫深处的某个方向,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比自己更稚嫩,更冷洌,但……更庞大的风之气息。 是……同类。 第5章 嵐族血脉 柳弈平静地收起自己的弓箭,动作熟练。 今日的指导已经结束了。正如他之前所言,他没什么能教的,只有一些最基础的调息之法。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视力才是弓术的根基。听风的本领,他没法教,也没人能学会。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清冽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你在找我吗?” 声音如同碎裂的冰片,在演武场尚未完全消散的喧囂中精准地切入柳弈的耳膜。 他身形微顿,背对著来人。这声音仿佛本身就带著风的特质,带著一股被压抑的严寒,却又藏著一丝难以捉摸的脆弱。 “久闻亚尔斯兰的神眷者大名,”柳弈缓缓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想到神眷者大人不仅像传说中一般精通冰魔法,对风的感知也如此敏锐。” 法露希尔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距离。 她穿著一件单薄的素白便服,是赵颖月为她准备的夜龙国款式。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却乾净得像是刚从雪山之巔取下来的新雪。 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双颊也微微凹陷,证明著她经歷了一场致命的伤痛。病弱使得她略微单薄的身形,却反而更显挺拔。 她浅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蒙眼的男子。 她很確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但只是刚刚柳弈小试牛刀的那三箭,已经让远在臥房的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 “你的气息……很特別。” 法露希尔的声音因受伤而带著一丝沙哑,但语气中的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刚刚那股扰乱了柳弈心神的风,正是她为了確定他的身份而释放的,虽然只是下意识的探寻,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柳弈身上同源的气息。 “没想到……” 柳弈的声音重新恢復了温和。 “除了我,这世上……竟然还有第二位。神眷者大人,您身具嵐族的血脉。” 法露希尔没有听过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啊。” 柳弈轻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带著一种释然与欣慰。他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了法露希尔身前三步之遥。 “嵐族,是古夜龙国的一个支系。”柳弈开始解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追忆之情,“他们天生便是风的宠儿,对於风的感知远超常人。风的轨跡,风的低语,风的怒吼……在他们耳中,无所遁形。” “他们不需要眼,便能洞悉世间万物。据说,嵐族鼎盛之时,曾是夜龙国的王庭护卫,甚至能引动天风,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 柳弈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这个古老族群的尊敬与自豪,然而语调也隨之转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只是如今……这个古老的血脉,早已人丁稀少。世事变迁,战爭、流离、还有那漫长时光的消磨,使得族人凋零。我以为,在汀月大陆上,我便是嵐族仅剩的唯一一支了。” 他蒙著黑绸的脸微微转向法露希尔,仿佛他那双被遮蔽的眼睛,穿透了重重迷雾,直视著她的灵魂。 “直到今日,感受到了您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这绝不会错。这是嵐族特有的標誌。即便您从未使用过我们嵐族的御风术,但血液中的天赋,早已將这一切深深刻进了您的灵魂。” 法露希尔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会与夜龙国一个如此古老的族群牵扯在一起。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风系天赋,原来竟是传承自那已经近乎消亡的血脉。 “可是我……对嵐族一无所知。”法露希尔的声音带著一丝茫然,“我从小在亚尔斯兰长大,由养父母抚养……从未听说过什么嵐族。” 柳弈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却瞭然的笑意。他並未多做解释,只是依旧保持著那份谦逊温和的姿態行了一个標准的夜龙国揖礼。 “神眷者大人重伤未愈,元气大损,实不宜过度劳神。柳某方才演武已是叨扰。此刻更不应在此久留,以免扰了您的静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恰到好处地划清了界限,显得礼数周全。 “更何况,”柳弈的视线虽然被黑缎遮挡,但法露希尔却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似乎越过了自己,投向了寢殿之外的某个方向,“已有佳客临门,正候著与您一敘。柳某在此,恐会妨碍。”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再次行了一礼后,便悄然转身。 佳客? 他的话音未落,法露希尔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去寻觅那个“佳客”的踪跡。 但就在她心念转动之际,训练场边缘的一丛高大乔木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猫般闪身而出,压低了身形,左右张望一番,確定四周无人注意,才直起身子,朝著法露希尔所在的方向小跑过来。 那不是別人,正是赵颖月。 她穿著一件便於训练的劲装,而非往日常穿的旗袍,显然是刚从某个训练场地溜出来。 脸上掛著一丝狡黠又有些討好的笑容,一路上还不断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仿佛生怕被青龙王或是她的老伙伴们抓个正著。 “法妮子!嘿,你在这啊!你也偷偷溜出来了?”赵颖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中难以抑制的喜悦与亲昵,却还是如同一缕清风般,瞬间便吹散了法露希尔心头的些许凝重。 法露希尔看到赵颖月这副模样,秀美的眉黛微蹙,一丝无奈与好笑掠过她的眼底。 难怪柳弈能被称为听风箭,这不仅仅是形容其箭术听风辨位之精妙,更是指他能透过无形的气流,感知到旁人无法察觉的一切细节。此刻悄然摸来的赵颖月,在柳弈面前,似乎都没有丝毫隱匿可言。 她的心头像是被一根纤细的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又带著一种敬佩。这个夜龙国的箭术大师,其感知之敏锐,恐怕已远远超越了她所熟知的魔法范畴,达到了一个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第6章 龙王之殤 没有察觉法露希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赵颖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將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法露希尔耳边,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与她爽朗性情不符的凝重。 “法妮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夜龙国里的玩家,有点太多了?” 法露希尔扶著廊柱,缓缓地在庭院的迴廊下踱步。 听到赵颖月的话,她停下脚步,浅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庭院里那棵枝叶繁茂的古松。 “多?” “不是一般的多。”赵颖月確认道,她皱起眉头,“我这半个多月在城里养伤,閒著没事就到处转悠。以前我们龙渊城里也有玩家,但大多是来体验东方风情、或者做一些特產任务的散人。可最近这几天,我至少看到了七八个成建制的玩家公会,他们统一著装,行动有序,在城里四处打探,好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线索。” 法露希尔的眼神微凛。 赵颖月继续说道:“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他们似乎都在討论一个叫『龙王之殤』的隱藏任务线。你知道的,这帮傢伙……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奖励,他们就往哪里钻。可奇怪的是,夜龙国最近並无战事,魔物侵扰的频率远低於你们亚尔斯兰边境。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跑来,很不寻常。” 法露希尔沉默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玩家的行动逻辑。他们是绝对的利己主义者,是混乱的追逐者。 对他们而言,战爭与任务就是升级和获取装备的最佳途径。夜龙国目前的平稳態势,按理说对他们缺乏吸引力。 大批玩家的涌入,背后必定有某种强大的驱动力在引导。要么是某个奖励极其丰厚的任务被触发了,要么……是有什么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们吵闹、好斗,而且不知敬畏。”法露希尔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冷意,“將他们放任在城中,对普通民眾而言,是个不小的隱患。“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颖月抱起双臂,神情严肃,“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打算去找师父谈谈,至少要弄清楚,这个所谓的『龙王之殤』任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与你同去。”法露希尔没有丝毫犹豫。 “你的身体……” “无妨。”法露希尔打断了她,“此事或许与我有关,我不能坐视不理。” 两人稍作商议,便决定一同前往青龙王平日里清修的听涛小筑。 听涛小筑周围翠竹环绕,环境清幽雅致,只有一条曲折的青石小径通向院门。 平日里,除了两位龙王,极少有人会来此打扰。 然而,当法露希尔和赵颖月刚刚踏上那条青石小径,还隔著一片竹林时,一阵压抑著怒火的爭辩声便隱隱约约地顺著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是火龙王敖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她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隨著距离的缩短,那爭论的內容也变得愈发清晰。 “……此事体大,不可轻言!你可知一旦传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这是青龙王敖律的声音,带著一丝焦急与劝阻。 “不可轻言?”火龙王敖焰的声音如同燃烧的烈焰,充满了积压了数百年的痛苦与愤怒,“我被那些卑鄙的矮人囚於地底,日夜抽取龙火,受尽折辱数百年!我们的大哥,守护夜龙国万民的山龙王,含冤而死,尸骨无存!你现在却让我不可轻言?!” 法露希尔和赵颖月同时停下了脚步,藏身於一座假山之后。 赵颖月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山龙王……那是夜龙国歷史上永远的痛。 官方记载中,他是数百年前为了抵御魔族入侵,力战而亡的英雄。 “二姐,我明白你的痛苦。”青龙王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你的一面之词,谁会相信?那不是凡人,那是……那是受整个汀月大陆供奉的漓神!是亚尔斯兰王国的立国之本!” “证据?”敖焰发出一声悲凉的嗤笑,“我就是证据!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就是最大的证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中迸发出来,带著血与火的味道。 “你当真以为,山龙王是死於魔族之手吗?!“ “当年围攻大哥的,根本不是什么魔王使徒!那所谓的魔物,不过是漓神教用邪术製造出来的傀儡!真正置他於死地的,是来自天空的神罚!我已经调查清楚,是那个偽善的神明,用他那所谓的光明之力,將大哥的身躯连同神魂一併碾成了齏粉!” 这番话语,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闪电,狠狠劈在了门外两人的心头。 赵颖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而法露希尔,则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漓神……? 她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滯,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 那个她从小信仰、赋予她力量与荣耀、被她视为正义化身的神,竟然是……杀害夜龙国守护神的元凶?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却又如此的可怖。 屋內的爭论还在继续,火龙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的嘶吼: “我查明了真相,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就被那个偽善的神明亲自追杀!他要將我灭口!若非我拼死一搏,耗尽龙元,自爆內丹才逃得一缕残魂,又怎会被区区矮人所困?” “我忍辱负重数百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將这桩泼天谎言公之於眾!为大哥报仇!现在你却让我三思?让我隱忍?敖律,你还是不是我龙族的姐妹?你对得起大哥的在天之灵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沉重的巨锤,反覆敲打在法露希尔的信念基石上,让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寸寸龟裂。 她想起了自己被授予神眷者称號的那一天,在圣光沐浴下,她曾无比虔诚地发誓,愿为漓神的光辉奉献一切。 她想起了自己每一次挥动长剑,每一次吟唱咒语,都坚信自己是在代行神罚,剷除世间邪恶。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赵颖月感受到了身边挚友的异样,她转过头,看到法露希尔的脸庞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如同冰湖般平静的蓝色眼眸里,此刻正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风暴。 “法妮子……”赵颖月担忧地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7章 请前辈三思 门外轻微的脚步踉蹌声,以及赵颖月那一声虽然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抽气声,如同两枚投入死寂池塘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內的僵局。 “谁?” 敖焰赤金色的龙瞳猛然一缩,那股滔天的怒火与悲慟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霍然转身,周身的热浪化为实质的压迫感,隨著她一步踏出,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砰地一声推开。 门外,竹影摇曳,月色清冷。 两道纤细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位龙王的视线之下。 当看清来人是赵颖月,以及那个被她搀扶著、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的亚尔斯兰神眷者时,即便是盛怒中的火龙王,也不由得面色一变。 而她身后的青龙王敖律,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这桩足以顛覆整个大陆格局的惊天秘闻,被最不应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龙王敖焰的目光如两道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法露希尔的身上。 灼热的龙威如同实质的墙壁,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赵颖月只觉得呼吸一滯,本能地將法露希尔护在身后,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然而,她怀中的法露希尔,却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她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念头,只有一片苍白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扶住了身旁的廊柱,冰凉坚硬的触感顺著掌心传来,將她从那无尽坠落的虚空中拉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尚未癒合的旧伤在抗议。但这点肉体上的疼痛,却反而让她的神智变得更加清醒。 再抬起头时,她眼眸里虽然依旧残留著风暴过后的破碎痕跡,但那片彷徨已经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 她是一个將领。 在战场上,一个將领永远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无论面对多么绝望的处境,她都必须做出最理智、最正確的判断。 这是她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火龙王前辈。” 法露希尔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她没有为自己偷听而道歉,也没有为自己的信仰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漓神……已经数百年未在汀月大陆现身了。” 这句话,让正欲发作的敖焰动作微顿。 “如今在亚尔斯兰执掌教廷的,是教皇斐因克,驱动信徒的,是名为信仰的力量,而非神明本身。“ 法露希尔的目光没有迴避火龙王那足以焚尽一切的视线,她扶著廊柱,勉力站直了身体,继续说道:“百年恩怨,已成过往。如今,亚尔斯兰与夜龙国是盟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魔域。即便百年前神明犯下罪过,这份仇恨,也不应转嫁到如今为了守护大陆和平而並肩作战的盟友身上。“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感,就像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的战前会议。 青龙王敖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神眷者在承受了如此巨大的衝击之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如此冷静的分析。 “盟友?”敖焰嗤笑一声,“既然被你听到了,那我也不再遮掩了。我的確是因为你到访铁心堡才得到机会脱困,但夜龙国也救了你一条性命。可你只是个顶著所谓『神眷者』名头的小丫头,对当年的事能有几分了解?” 赵颖月听著这话,心中也是怒意翻涌,但她看著法露希尔苍白而坚定的侧脸,终究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向前一步,与法露希尔並肩而立。 这个无声的动作,表明了她的立场。 法露希尔似乎没有感受到火龙王的怒意,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用她那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那么,即便站在夜龙国的角度。请前辈三思。” “铁心堡一役,贵国虽然迎回了火龙王前辈,却也与整个矮人族彻底交恶。这意味著,夜龙国在东南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潜在的敌人。” “此时,若再因百年前的旧怨,与西边的亚尔斯兰开启战端。那么夜龙国將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国力內耗,兵力分散。这……只会让魔域的弗尔卡萨斯,以及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坐收渔利。” “敢问前辈,为一个早已不知所踪的神明,为了一段尘封百年的仇恨,而將如今的夜龙国置於如此险地,究竟……是否明智?” 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她没有为亚尔斯兰辩护,而是完全站在夜龙国的立场,剖析了復仇所要付出的现实代价。 这份冷静与犀利,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青龙王看著法露希尔,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能成为亚尔斯兰所有魔法少女的领袖。 冷静、强大,深谋远虑。 火龙王敖焰也沉默了。 她胸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法露希尔那番冰冷而现实的话语,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让她那因仇恨而沸腾的头脑,稍稍冷却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著法露希尔,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偽装或动摇。 但是没有。 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只有平静。仿佛她刚刚所做的,不是在为一个弒亲仇人的后继者开脱,而只是在单纯地计算一道关於战爭与利益的数学题。 “殿下,我知道您是龙,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生灵。但高傲,不应等同於无谓的树敌与意气用事。” 法露希尔眼见此番言辞有效,用轻柔的声音乘胜追击,“如今的夜龙国,只剩下青龙王一位龙王支撑大局,早已不復当年的鼎盛。您的回归,对夜龙国而言是天大的幸事,是足以扭转国运的强大助力。这份力量,应当用在守护夜龙国的疆土、对抗真正的敌人上,而不是消耗在已经被时间尘封的旧恨里。” 她向前微一欠身,这是一个带著极大敬意的动作。因为用力,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法露希尔今日所言,並非仅仅作为亚尔斯兰的神眷者,更是作为一个看清了大陆危机的盟友。亚尔斯兰需要夜龙国的力量,同样,夜龙国也需要亚尔斯兰作为抵御魔域的第一道屏障。我们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洗,直视著火龙王那双渐渐褪去暴戾,转为深思的金色竖瞳。 “所以,恳请火龙王殿下三思。” 第8章 抢在他们之前 听涛小筑內一时陷入了沉寂。 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远方湖泊拍打堤岸的细微涟漪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火龙王敖焰赤金色的龙瞳,收敛了刚才的愤怒与狂躁,此刻映著法露希尔那张平静又毫不退让的面容,流露出一丝迟疑。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个看似孱弱、隨时都可能倒下的人类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许久,敖焰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般愤怒的咆哮,而是带著一种被岁月磨礪出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你的道理……我懂。” 她缓缓说道,目光从法露希尔身上移开,投向了夜空中那轮残缺的冷月。 “可你以为,我想说,或是我不想说,这件事就能永远地被隱瞒下去吗?” 她转回头,视线再次锁定了法露希尔,那目光中带著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尚未理解这个世界真正残酷规则的孩子。 “你还不明白。在这片名为汀月大陆的棋盘上,我们这些所谓的原住民,很多时候,连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都没有。” “你口中的那些玩家……那些来自异世界的天外来客……”敖焰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与无奈,“对他们而言,这片大陆上所有被埋藏的秘密,所有被遗忘的仇恨,都是一场盛大的游戏。挖掘这些辛秘,推动所谓的剧情,是驱动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游玩的核心动力。” 青龙王敖律轻轻嘆了口气,接口道:“二姐说的没错。那些人的背后,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反抗的系统。它会用任务和奖励,去引导那些玩家,刨开那些本应永远腐烂在地下的过往。” “如今,大批玩家涌入我夜龙国,绝非偶然。”敖焰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冽,“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无所不知的系统,已经向他们发布了相关的提示。那个所谓的『龙王之殤』任务,恐怕……就是指向大哥死亡的真相。“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法露希尔的心上。 “你想靠政治手腕来斡旋,想用联盟的大义来压制復仇的怒火。这套说辞,对我们,对夜龙国的皇室,或许还有用。但是……” 敖焰的嘴角勾起一抹淒凉的弧度。 “一旦真相被那些玩家彻底揭露,公之於眾。当夜龙国的每一个子民,都知道了他们的守护神、我们龙族的长兄,是被你们亚尔斯兰所信奉的神明残忍杀害……你认为,到那个时候,汹涌的民心,是区区皇室的一纸盟约能够左右的吗?” “届时,復仇的怒火会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燃起,席捲一切。战爭將不再是我们的选择,而是民意的洪流。到那时,你我今日的这番谈话,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加致命。 赵颖月听得心头髮寒,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法露希尔冰凉的手,想要给她一些力量。 法露希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新站稳了。 她知道,火龙王说的是事实。 玩家……他们不会在乎这背后会造成怎样的国家动盪,怎样的生灵涂炭。 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精彩的剧情动画。 怎么办? 堵是堵不住的。 那么…… 法露希尔原本因失血和衝击而略显灰暗的蓝色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信息的披露不可避免,那么,我们就必须抢在他们之前。” 她抬起头,迎著两位龙王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由我来查。” “什么?”赵颖月愕然。 “在那些玩家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將此事作为一场戏剧公之於眾前,由我亲自来查明百年前山龙王陨落的全部真相。” 法露希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著火龙王,眼神平静而坚定:“前辈,您说得对。民心不可违。但民心,却可以被引导。这件事,由谁来揭露,以什么样的方式揭露,最终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是由玩家爆出,那便是亚尔斯兰的神对夜龙国的背叛,是国讎家恨,唯有战爭才能洗刷。” “但如果……”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是由我,这个漓神在人间的最高代言人,亲自站出来,向夜龙国百姓揭示过往的歷史。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会从国与国之间的对立,转变为两个盟友之间对於歷史上所犯错误的反思。” “当然,在此之前,我务必要弄清楚当年事件的真相。只有真相,才具有说服力。我並非不信任火龙王,而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恳求龙王殿下给我时间,让真实的歷史水落石出。” 她面向火龙王,神色肃然,表达出自己的承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確保,贵国不会因此被裹挟进被动的漩涡。至少,我能爭取到,让夜龙国拥有足够的准备,来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局面。” 她没有第一时间为自己的信仰开脱,也没有去沉湎於痛苦。她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內,理解了危机,並尝试寻找解决的方案。 火龙王敖焰的目光,则在法露希尔的身上久久停留。 “我……明白了。”敖焰终於开口,声音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满含戾气。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盘旋在心中数百年的阴霾,“你说的对。为了夜龙国……也为了山龙王……我,会配合你。” “我需要您的帮助,火龙王前辈。我需要知道当年您所查到的一切线索,无论多么细碎。我需要您的指引,去找到能够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这是一场赛跑。” 法露希尔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燃烧的意志:“与那些玩家的赛跑,也是与时间的赛跑。请给我这个机会,不仅是为了亚尔斯兰,也是为了夜龙国,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第9章 时空窥影 夜色如墨,將听涛小筑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謐之中。 法露希尔將目光从庭院中被月光映照出斑驳光影的石桌上,缓缓移向身边那位周身依旧散发著灼热气息的火龙王。 “敖焰殿下,”法露希尔让自己的声音儘量平稳而清晰, “我想知道,您当年调查的全部细节。您並非亲眼所见,那么,是怎样的线索,让您最终將矛头指向了……漓神?” 这个问题,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漩涡的中心。 火龙王敖焰赤金色的龙瞳中,翻涌的怒火与痛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缓缓地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簇金红色的龙火无声地燃起,將她坚毅而美丽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细节……”她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被岁月磨礪出的沙哑与冰冷,“那是一段比我在铁心堡地底被囚禁的数百年,更加漫长而痛苦的追索。“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一切的开端,源於大哥的死讯传来时的不协调。”敖焰的声音沉了下去,“官方的战报,由当时的人类统帅,也就是颖月你的先祖赵白羽將军亲自呈报,称大哥是在一次清剿魔物的突袭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撤退,力竭而亡。战报写得天衣无缝,所有阵亡將士的名单,魔物的种类与数量,战斗的惨烈程度,都详尽无比。” 赵颖月闻言,娇躯微微一震。 她从未怀疑过先祖的功勋与人品,但此事竟牵扯到赵家,让她心头一紧。 “当时,包括三妹在內,我们都接受了这个说法。龙族虽强,但並非不死。在惨烈的战场上,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敖焰的目光变得幽深,“我赶到前线,收殮了大哥的遗骸。他的龙躯之上,確实遍布著与魔物爪牙、腐蚀魔法对抗的伤痕,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就在我为他清洗龙躯时,我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是什么?”法露希尔追问。 “致命伤。”敖焰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的致命伤,位於他的逆鳞之下,心臟正中。那是一处极其微小的创口,几乎被其他庞大的撕裂伤所掩盖。伤口边缘异常平滑,没有任何撕扯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种……极其锋锐、且蕴含著强大湮灭力量的东西,一击贯穿。” 她顿了顿,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法露希尔专注的脸庞。 “法露希尔,你身为神眷者,应该明白。山龙王,司掌大地与岩石,他的防御力是我们四兄妹中最强的。即便是高阶魔物的全力一击,也绝不可能造成如此乾净利落的创口。那不像是战斗中留下的伤,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无情的刺杀。” 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下去。 “仅凭这一点,我还无法確定什么。我开始秘密调查。”敖焰继续说道,“我避开了所有人,重新勘察了那片战场。” “那片土地,早已被鲜血和魔物的污秽之气浸透,几乎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但我花了整整三年,一寸一寸地搜寻,终於,在一块被大哥龙血浸染的岩石深处,我找到了一丝完全不属於魔物的能量。” “是……神力?”法露希尔的呼吸屏住了。 “没错。”敖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非常微弱,仿佛被刻意压制。但那股气息的质地,我绝不会记错。那是一种至纯、至净,带著水之柔和与月之清冷的神圣力量。它与战场上所有狂暴的魔气都格格不入。” 庭院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慄。”敖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开始怀疑一切。” 青龙王敖律在此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温和而沉重:“当时二姐的状態很不好。她將自己封闭起来,整日研究各种神道典籍,试图从蛛丝马跡中找出那个凶手。我们都很担心她。” “直到数十年后,你们亚尔斯兰王国逐渐崛起。”敖焰没有理会妹妹的担忧,她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那段追凶的岁月中,“本来大陆上势力的更迭不会引起我们长生种的重视,但直到我游歷到静謐星宫,我……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我不会认错,那神圣而至纯至净的力量……与战场上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法露希尔的指尖微微发凉。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敢相信。”敖焰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法露希尔,你知道吗?当时的我,和现在的你们一样震惊。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对小小的龙王出手。这……在当时看来,非常荒诞。” “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某个仇家故意栽赃陷害,用仿製品扰乱我的视线。我拿著那枚碎片,耗费了近百年的时间,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查阅了所有关於漓神教的秘密卷宗,甚至潜入过亚尔斯兰的教廷禁地。可是,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漓神。” 敖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痛苦。 “於是,我意识到这样查下去没有意义,我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我想到了南风谷的精灵女王。” 法露希尔心中瞭然。 南风谷的精灵贝尔洁娜女王,神秘高傲的长生种,从未踏出过南风谷半步,对汀月大陆数百年的更迭毫不关心,传说她掌控了时空的秘密,才给精灵族全族获取了无限的寿命。 “精灵族高傲排外,要借用时空之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用了一件龙族至宝,並且数个放下尊严的承诺,才换来了女王一次开启时空之门的机会。” 敖焰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时刻。 “女王警告我,我看到的可能只是混乱的、毫无意义的碎片,甚至可能会被时空乱流吞噬心智。” “但我还是去了。” “时空之门开启时,我没有试图去回溯完整的战斗过程,那需要太过庞大的力量,根本无法实现。我只是將我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大哥陨落的那个时间点,那个地点。” “我只想看一眼,哪怕只有一个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混乱的光影在我眼前闪过,像是破碎的镜子。我看到了战场的廝杀,听到了士兵的哀嚎,感受到了大哥的怒吼……然后,在一片血与火之中,我看到了一个清晰的片段。” 敖焰再次睁开双眼,赤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映照著万古不灭的仇恨之火。 “那是一个背影。“ “一个身穿月白色法袍,身形高瘦的背影。他站在大哥身后,悄无声息,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当时,大哥正在与一头强大的深渊魔物缠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牵制。那个背影,只是平静地……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完全由月光凝聚而成的光剑。光剑的尖端,吞吐著极致纯净,却又带著致命危险的神力。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向前递出。” “那把光剑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大哥引以为傲的岩石护盾,穿透了他坚不可摧的龙鳞,从逆鳞之下的缝隙,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我甚至……看到了大哥回过头时,那双土黄色龙瞳里,流露出的难以置信与错愕。“ “然后,画面就破碎了。” 敖焰说完最后一句,便沉默了。庭院里,只剩下她掌心那簇龙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第10章 神明的注视 烛火在听涛小筑內静静地燃烧,將四人的影子投射在素雅的墙壁上。 火龙王敖焰赤金色的龙瞳中,那燃烧了三百多年的怒火与悲愴,此刻凝聚成了一种沉重得几乎能压垮空气的实质。 她刚刚提及自己在南风谷窥见的,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时空碎片——她的兄长,强大的山龙王,在漓神的手下丧失生机。 这个真相本身,已足以顛覆汀月大陆数百年来的歷史与信仰。 然而,故事並未就此结束。那仅仅是她噩梦的开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復翻涌的情绪。 法露希尔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凝视著她。 “贝尔洁娜將那碎片封印回时空之门后,南风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敖焰继续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桌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我能感觉到精灵女王的恐惧和疏离。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我,作为唯一的见证者,瞬间变成了一个……行走的灾祸。” “就在我准备离开南风谷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我。” 敖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令她永生难忘的瞬间。 “那不是杀气,至少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杀气。它更像是一种……注视。它像一张由法则编织的天罗地网,瞬间將我笼罩。在那股意志下,我引以为傲的龙威,就像是阳光下的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 法露希尔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这种感觉。作为神眷者,在接受教皇斐因克赐福、与漓神的神力產生共鸣的瞬间,她也曾短暂地感受过那种浩瀚无垠的意志。 但於她而言,那是恩赐,是力量的源泉。而在敖焰的描述中,那却是索命的宣告。 “我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那股意志要抹去我,就像人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带任何情绪,只因为我的存在本身成了一个错误。” 敖焰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不仅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那股力量支配时的无力感所带来的屈辱。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化为龙形,拼尽全力向东飞去。夜龙国……我的家,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避难所。至少让我把这个秘密公之於眾,我即便死亡也不留遗憾了。” 青龙王敖律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依旧残留著镣銬的旧痕,触感冰凉。 “那是一场毫无希望的逃亡。”敖焰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我能感觉到那股意志始终锁定著我,如影隨形。” 希望曾是那么的近,但绝望却来得更快。 “就在我即將跨越克里索平原,进入夜龙国国境的时候,『它』动手了。” 敖焰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內的烛火猛地一跳,光线瞬间黯淡了下去。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从她体內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赵颖月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徵兆。”敖焰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记忆,“就在那一剎那,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我的力量,我与生俱来的龙火……在一瞬间被凭空斩断,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尽数吸走。” 她形容著那种感觉。 “我意识模糊,从万丈高空直直地坠了下去。但我永远记得最后看到的一幕——天空中,一缕极细微的金色光屑,如同神跡般闪烁了一下,然后消散无踪。那光芒……圣洁、慈悲,和我曾经在漓神教的圣典上看到的,对神力的描述一模一样。” “是漓神。” 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只有祂,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剥夺一位龙王的力量。” 这个结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由身为神眷者的法露希尔亲口说出,其分量却截然不同。 “没错。”敖焰惨笑一声,“我重重地摔在了克里索平原的荒地上,变回了人形,奄奄一息。龙族的强悍体魄让我没有立刻死去,但我比任何一个凡人都更加虚弱。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那些贪婪的矮人。” 接下来的故事,即便敖焰不说,法露希尔也能猜到大概。 “他们发现了我身上的龙族气息,欣喜若狂。对我而言,那三百多年的囚禁,是一段比死亡更漫长的地狱。” 敖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了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瞳眸,也遮住了其中无尽的痛苦与恨意。 “他们將我囚禁在铁心堡最深处的地火熔炉旁,用龙息石铸造的锁链穿透我的琵琶骨,將我牢牢锁住。他们日復一日地折磨我,试图榨取我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龙火,为他们锻造所谓的神兵。我的龙火被抽乾,但龙王的血脉仍在。在无穷无尽的痛苦刺激下,总会有新的力量艰难地再生,然后立刻被他们再次夺走……周而復始,永无寧日。” 赵颖月听得娇躯发颤,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无法想像,这位高傲强大的火龙王,究竟是靠著怎样的意志,才撑过了那长达三个多世纪的黑暗岁月。 “如果不是为了復仇,为了將真相公之於眾,我早就选择自爆龙魂,与他们同归於尽了。” 隨著火龙王的陈述落幕,听涛小筑內,一片死寂。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法露希尔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带著咸味的海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她浅蓝色的长髮。她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映成银色的无垠大海,目光深邃如渊。 第11章 柳弈的身份 月色如洗,清辉自窗外洒落,为法露希尔休养的寢臥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霜。 赵颖月早已离去,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她务必好生歇息,切莫多思多想。 可对法露希尔而言,不多想,又谈何容易。 她半靠在床头,身上盖著柔软的锦被,身体的伤口在青龙王温润龙气的调理下,已经不再那么疼痛,只是隱隱传来些许麻痹的酸楚。 然而,她的心海深处正在掀起滔天巨浪。 火龙王敖焰那充满了痛苦与仇恨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 漓神…… 那个她从小便虔心祈祷,將其视为光明与正义化身的存在;那个在她觉醒魔法天赋、被授予“神眷者”之名时,赐予她无上荣光与力量的源头……竟然是屠戮夜龙国守护神的元凶? 这个认知,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將她过去二十年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砸得粉碎。 她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巨大的裂痕。 火龙王在撒谎吗?不,那双赤金色龙瞳里燃烧的、积压了三百多年的仇恨与痛苦,绝非偽装。 那么,是火龙王搞错了? 这个念头在法露希尔的脑海中盘旋。她是一个习惯了分析与推理的指挥官,即便是在信仰崩塌的边缘,理智依然在顽强地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有没有可能,当年暗算山龙王的,並非漓神本尊? 会不会是某个强大的存在,比如魔域的某位古老魔王,甚至是某个不为人知的邪神,刻意模仿了漓神的神力气息,栽赃嫁祸? 这个推论似乎能解释一部分矛盾。若是为了削弱夜龙国的力量,以便於漓神教的信仰渗透,这个动机虽然成立,但手段未免太过极端,风险也太大。 可若是嫁祸,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挑起亚尔斯兰与夜龙国的战爭?让大陆陷入內耗,从而渔翁得利? 还有那之后追杀敖焰的力量,那种能於千里之外无声无息剥夺一位龙王全部力量的浩瀚意志……放眼整个汀月大陆,除了神明,谁还能做到? 法露希尔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越是试图梳理,就越是纠缠不清。 法露希尔睁开双眼,望著头顶素色的帐幔,一种深沉的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思绪纷乱,让她无法入眠。 她索性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到窗边透透气。 然而,就在她目光转向窗口的剎那,她的动作停住了。 窗外,庭院中的那棵老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静立的人影。 那人影修长而挺拔,穿著一身朴素的青灰色武服,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儘管隔著一段距离,儘管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杀意或敌意,但法露希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柳弈。 他脸上依旧蒙著那条宽阔的黑绸,头微微侧著,似乎是在倾听夜风的声音,又像是在凝望著她的窗口。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如何避开皇宫內重重守卫的? 法露希尔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她没有出声示警,也没有感到意外的冒犯。不知为何,对於这个同为“嵐族”血脉的神秘男子,她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戒备。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著湖水的湿润气息涌入室內,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柳先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人影动了。柳弈缓缓转过身,面向她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礼,动作舒缓而优雅。 “神眷者大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先生有心了。”法露希尔的语气很平静,“请进来说话吧。” 她没有问他为何深夜拜访,也没有问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她知道,对於一个能听到风中一切秘密的人来说,这些问题都显得多余。 柳弈没有客气,他的身形微微一动,便如同被风托起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越过窗台,轻巧地落在了室內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法露希尔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黄而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室內的清冷。她为柳弈倒了一杯温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先生深夜到访,可是有事?”法露希尔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她的目光落在柳弈脸上那条黑色的绸缎上,心中充满了疑问。白日里在演武场的一面之缘,以及关於嵐族的惊人发现,让她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身份绝不仅仅是夜龙国的弓术指导那么简单。 而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她听到了龙王秘闻、心神最是激盪不寧的时刻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柳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韵律,“我需要先確认一件事。” 他没有动,只是那微微侧著的头颅,仿佛在倾听著什么。 “此刻,这间寢臥之外百步之內,共有守卫十二人。其中七人气息沉稳,正在巡逻,另外五人则隱於暗处。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人,在东侧的迴廊拐角,相距七十三步。” 他的敘述平静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的確。”法露希尔微微頷首。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些人是赵颖月为她暗中安排的侍者和护卫,协助她养伤。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外人。”柳弈做出了结论,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转向法露希尔,態度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接下来的话,只应存於你我二人之间。我无意惊扰任何人,也请神眷者大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重,让室內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又下沉了几分。 法露希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经歷过生死一线的战斗,面对过狰狞可怖的魔物,也曾独自承受信仰崩塌的衝击。 她以为自己的心志早已被锤炼得坚如磐石。可此刻,面对柳弈那平静却蕴含著未知风暴的眼神,她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將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將水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如冰的蓝色眼眸直视著柳弈。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种无言的宣告:无论你將要说出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柳弈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微微頷首,那张被黑绸遮蔽了半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的名字是柳弈,夜龙国的弓术指导,『听风箭』。这是我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身份,它……是真实的。” “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说到这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法露希尔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她能感觉到,那个即將被揭晓的秘密,其重量足以压垮她刚刚勉力重建起来的世界观。 柳弈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夜龙国皇宫为之震动的言语。 “我,是魔王弗尔卡萨斯的第三使徒。” 第12章 双魂 魔王……使徒? 短短五个字,像是一柄由寒冰铸就的利刃,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法露希尔的心臟。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她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脊背在瞬间挺直,肌肉下意识地收紧,进入了隨时可以发动攻击的临战状態。 多年的战爭生涯,早已將战斗的本能刻入了她的骨髓。 但这一次,她的对手,却没有任何敌意。 “请不必紧张,神眷者大人。”柳弈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刚说出的只是自己的籍贯,而非一个足以掀起滔天血浪的身份,“我再说一次,我对您……並无恶意” 他坦然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动作,任由法露希尔周身那股已经带上些许杀意的魔力气流將他笼罩。 他的姿態如此坦荡,以至於让法露希尔那已经蓄势待发的攻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手。 一个魔王的使徒,深夜潜入她的寢宫,对她这个亚尔斯兰的神眷者,魔族不共戴天的死敌,说自己並无恶意? 这比“漓神是杀害龙王的凶手”这个消息,还要来得荒诞。 法露希尔紧紧地盯著他,试图从他的声音、他的姿態,他身体周围最细微的气流变化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偽与杀机。 但是,没有。 他的存在,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除了他本身所带的那股风的亲和力,再无任何属於魔族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法露希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將那股已经涌到喉口的杀意压了下去。 凝聚在指尖的冰元素缓缓散去。 她的理智告诉她,如果对方真的想对她不利,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坦白身份。以他所展现出的那种神出鬼没的能力,要刺杀一个重伤未愈的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他选择坦白,必然有其目的。而在弄清楚这个目的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我需要一个解释。” 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有些乾涩。 “当然,神眷者。我今晚来此,就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议。” 柳弈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静。 “神眷者,您所了解的嵐族感知能力,尚停留在最粗浅的表象。” 他伸出双手,蒙著黑绸的双眼虽然无法视物,但法露希尔却有种被他目光所笼罩的感觉。柳弈缓缓抬手,指尖微动,就像是在拨弄看不见的琴弦。 瞬间,房间內的烛火骤然摇曳,却並未熄灭。 一股奇异的感觉充斥著法露希尔的感官。她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气流,正从柳弈的指尖散发出来,它们以一种近乎透明的姿態,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法露希尔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自己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装,都正在这股无形的力量面前,被彻底解构,变得透明。 但这仅仅是开始。 柳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容。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如同晚风拂过竹林。 “此刻,围绕在您周身的气流告诉我,您的脉搏比平日里快了三下,呼吸节奏略显短促,心跳略微急促。您右肩上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在您刚才深呼吸时牵动了一下,引起了您轻微的刺痛。您的魔力核心,正处於一种不稳定的状態,既有消耗后的疲惫,又有因过度思考而產生的躁动。” “这仅仅是表层。更深一层……”柳弈的语调变得更加轻柔,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我能感受到,您此刻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焦虑,和深沉的自我怀疑。信仰的基石在崩塌,世界观的裂痕难以弥合。” “您在思考,在权衡,甚至隱约有一丝……对未知的期盼。” “这些,都是风的低语。” 法露希尔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她想要反驳,可无论她如何压制,柳弈所说的一切,都准確无误地与她此刻內心的真实感受相符。 这种赤裸裸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与寒意。 她觉得自己像个完全透明的物件,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防备,在柳弈的力量面前,都被轻易地洞悉。 “这……这就是嵐族的力量?”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冰山一角。更准確地说,这是嵐族对外界最登峰造极的感知能力。” 柳弈温和地解释道,“当这种能力达到极致,便不再仅仅是对物理世界的感知,而是会延伸至……更为细微之处。比如说,灵魂的波动,思维的颤动,以及……人心。” 柳弈收回了双手,房间內的那股无形气流也隨之消散,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但那股被看穿的寒意,却依旧紧紧地攫住了法露希尔的心臟。 “所以,神眷者大人,现在您明白,我为何说您並无恶意了吗?” 法露希尔震惊地看著柳弈,她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如此可怕的能力。这简直……堪比读心术。闻所未闻,比任何魔法都要诡异莫测。 难怪他刚才要再三强调,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柳弈没有给她震惊和消化的时间,他知道,有些真相的衝击力太大,与其慢慢消化,不如直接拋出,让强大的衝击力迫使她快速重建新的认知体系。 “现在,我们谈谈魔王吧。“柳弈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稳,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魔王弗尔卡萨斯……在別人眼中,他可能只是一个古怪、阴晴不定的少年。” “少年?” “对。平日里,他可能如同一个心智未开的孩童,顽皮、任性,甚至有时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发脾气。他的举动看似毫无逻辑,就像一个被宠坏的熊孩子。” 法露希尔点头。根据之前塔克跟他坦白的情报,这与她的预期大致相符。 “可有时候……”柳弈的话锋忽然一转,那蒙著黑绸的头微微仰起,仿佛在凝视著某种虚无的存在,“有时候,他会突然间……变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那熊孩子的幼稚与顽皮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常人的成熟与犀利。他的言行举止会变得冷静、严谨,对局势的判断,对人心的操控,都展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老辣。” 法露希尔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感觉到,这才是柳弈真正想透露的秘密。 “其他的使徒,只会认为魔王陛下只是表现的奇怪。他们会想,也许是魔王陛下心情不好,或是又有了什么新的奇思妙想。他们会恐惧,会猜测,但他们绝不会触及到真正的真相。” 柳弈的指尖再次轻微地拨弄了一下虚空,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穿透了法露希尔的皮肤。 “但对我而言……因为我能『听』到。我能从他灵魂最细微的波动中,清晰地捕捉到每一次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情绪的波动,也不是心智的成长。那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平时所表现出的『顽皮幼稚』的心性,与那种『成熟犀利』的心智,是两种完全独立的,互不相干的存在。” “它们轮流主宰著这具身体,却从未真正地融合。” “魔王体內,存在著两个独立的人格,或者说……两个灵魂。” 柳弈的声音,就像是夜空中最清冷的那缕风,带著真相的锋利,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法露希尔所认为的一切。 第13章 顶替 法露希尔的思绪,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混乱的涡流。 两个灵魂……共存於一具躯体之內。 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魔王体內存在两个人格,那么哪一个才是主导? 那个心智未开的孩童,是偽装,还是真实存在的一部分?那个成熟犀利的意志,何时会出现,出现的契机又是什么? 更进一步……如果其中一个灵魂是可以沟通的,甚至是……可以被利用的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否决了。这太异想天开了。魔王是所有生灵的公敌,与之为伍无异於与虎谋皮。 她的思绪在无数种可能性之间来回衝撞,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坚实支点。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的魔物大军,还要让她感到无力。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柳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如同窗外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 “您在困惑,在寻找合理的解释。” 他陈述著,语气里没有半分揣测,只有瞭然。那双被黑绸覆盖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直视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骚动。 “您试图用已知的魔法理论,去解读一个完全超出现有知识体系的现象。这……是徒劳的。” 法露希尔抬起头,迎上他看过来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柳弈没有等她回答,便主动给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要理解这件事,我们必须先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从另一个我们已知,却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异常现象开始。” “玩家。”他吐出了这个词。 “这和玩家又有什……”法露希尔下意识开口,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的眼睛缓缓瞪大,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在她脸上绽开。 她意识到了什么。然而柳弈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玩家,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出现在临星塔,为自己塑造一具全新的肉体。我们称之为降临,而他们自己,称之为登录。” “神眷者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因为司空见惯,便渐渐忽略了这背后所隱藏的可怕事实。” 柳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自幽深洞窟中传出的迴响,“我们世界的身体与来自异世界的意志,是可以进行连结的。” 法露希尔的心跳,隨著他的话语,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玩家的登录,是第一种模式。即,异世界的意志,创造一具无主的身体进行连结。” “那么……”柳弈向前踏出了一小步,那一步仿佛踏在了法露希尔的心弦上,“有没有可能存在第二种模式?”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但他的反问迫使法露希尔的理智跟隨他的逻辑,一步步走向那个无法迴避的深渊。 法露希尔的眼睛里已经倒映出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那个异世界的意志,並不想创造一具新的身体,而是选择了一个……已经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拥有原住民灵魂的身体呢?” 柳弈的话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烛火的光芒,在法露希尔冰蓝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一点微弱却剧烈摇曳的光。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滯。 “那根本就不是两个人格……而是轮换。”她颤抖著说道。 “不,甚至比轮换更加可怕。”柳弈的声音,平静地为这个恐怖的猜想,做出了最终的定义。 “是顶替。” “就像玩家可以登录一具新角色身体一样。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意志,可以直接降临、接管这个世界上一个原住民的身体。然后,鳩占鹊巢,像操纵人偶一样,操纵著这具皮囊,行走於世间。” “这,就是我所推断的,发生在魔王身上的真相。那个顽皮的孩童,或许才是弗尔卡萨斯原本的灵魂。而那个成熟犀利的意志,则是一个不知名的、来自世界之外的……顶替。” 一股寒意顺著法露希尔的后背向上蔓延,冻结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法露希尔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如果这是真的……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如果这种顶替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整个汀月大陆,还有谁是可信的? 你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伴,你无比信赖的下属,你誓死效忠的君王,你虔诚敬仰的教皇……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吗? 会不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瞬间,他们原本的灵魂,就已经被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陌生意志所取代? 他们依旧拥有著原来的记忆,原来的身份,说著同样的话,做著同样的事,但內里,却早已换成了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这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个真假难辨的舞台。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戴著逼真面具的演员。而你,却永远无法知道,面具之下的,究竟是熟悉的灵魂,还是陌生的魔鬼。 甚至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臟。 我……到目前为止还是我自己,这毋庸置疑。可谁能知道某天那毫无徵兆的降临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法露希尔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了桌子的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看著桌上那豆摇曳的烛火,只觉得那点微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未知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你还发现过其他人身上出现这种现象吗?”法露希尔沙哑著问道。 “暂时没有。” 那一声否定的回答,如同在漆黑无垠的深海中,投入的一点微弱磷光。 它没有带来光明,却让法露希尔在那灭顶般的黑暗中,暂时確认了自己脚下还有一方寸土。 只有魔王一个。 她靠著桌沿,缓缓地直起身子。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嗶剥作响,將她苍白脸庞上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第14章 结盟 法露希尔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雕花床帐的顶端。 柳弈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颗烧红的铁钉,被强行敲进了她的认知体系里,將她过去二十多年赖以为生的世界观钉得千疮百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弈以为她已经在这巨大的衝击下失去了思考能力。 柳弈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等著法露希尔消化这一切。 法露希尔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翻滚的潮水,在理智与情感的边缘疯狂撕扯。 一个原本纯粹的世界,被无数来自异界的意志所窥视覬覦。 他们像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侵蚀著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强大的生灵。 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一切秩序与逻辑。 但法露希尔终究是法露希尔,长久以来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强大心智,让她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拼凑那些被顛覆的、散落一地的线索碎片。 突然,一道电光划过她的思绪。 “山龙王……”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乾涩沙哑。 她的蓝色眼眸猛地收缩,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剧烈的光芒。 是了,火龙王敖焰的控诉,那桩尘封了数百年的悬案。 敖焰亲口告诉她,夜龙国曾经最强大的守护者,庇佑万民的山龙王,並非死於魔物之手,而是死於如今如日中天的教廷信仰——漓神手中。 她相信火龙王没有说谎,却又无论如何不愿意將漓神与一个背后下黑手的小人联繫起来。 而现在,柳弈的话为这桩悬案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 法露希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身边一直安静等待的男人。 那双被黑色绸缎覆盖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洞悉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火龙王曾告诉我,数百年前,是漓神……暗杀了山龙王。”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这件事一度让我……信仰崩塌。” 她停顿了一下,冰蓝的眸子里闪烁著锐利的光芒:“但如果……如果当时的漓神,也被你所说的系统……所操控了呢?” 这个猜想一经说出口,便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柳弈静静地听著,感受著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与思绪的疾速流转。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是在凝视著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行性很高。”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清晰的冷峻。 “甚至,可能性很大。”柳弈补充道,“能够无声无息地击杀山龙王,又能瞬间抽空火龙王全部力量的存在,除了掌握了此界最高权限的漓神……再无他者。” “但若说是漓神在无故屠戮,动机有些难以揣测。可如果……那只是一个被顶替了的,来自异世界的意志,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所以,山龙王死於漓神之手,可能只是它清除游戏障碍的一个环节;而火龙王被追杀,仅仅是因为她无意中窥破了它的秘密。” 法露希尔感到心臟一阵抽搐。这解释,逻辑完美,且合乎常理……至少,合乎游戏的逻辑。 如果將整个汀月大陆,甚至包括漓神在內的一切,都看作一款名为《汀月神约》的游戏,那么,所有不合理的行为,似乎都能找到最黑暗的答案。 她也瞬间明白了另一件事。 法露希尔的目光在柳弈身上停留了片刻。今夜发生的一切,从他突然的到访,到他坦诚自己的身份,以及最后拋出的这个惊天秘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確的目的。 “你今晚来找我,並告诉我这一切……”法露希尔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自嘲,“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同族,更是因为,嵐族血脉有可能是分辨降临者和原住民的关键,对吗?” 柳弈並没有否认。他坦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我承认,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法露希尔,你是我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同族。”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法露希尔的脸颊,似乎像一个真正的盲人要確认她的脸。 “我们能听到他们灵魂的噪音。这是一种天赋,是嵐族血脉赋予我们的、在这个被入侵的世界里自保的最后武器。” 法露希尔没有躲开他这近乎僭越的触碰。她静静地感受著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脑海中却已经掀起了新的风暴。 分辨敌我。这是任何一场战爭中最基本的前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此刻,她必须先弄清楚最核心的问题——动机。 一个魔王的使徒,向自己这个神眷者,和盘托出足以顛覆世界格局的两大核心机密:一是神明的罪行,二是他自己主君的內在分裂。 “你的立场是什么?”法露希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冰刃,直指柳弈,“作为魔王的第三使徒,你此刻的行为,是背叛。” 柳弈静静地看著她,似乎在欣赏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重塑冷静。 那张被黑绸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法露希尔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温和的气场,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坦诚。 “神眷者大人,这……无关背叛。” “汀月大陆……无论是神或者魔王,都不应该笼罩在一片来自异世界的阴影之下……更何况这搁来自异世界的意志能够真正左右汀月世界的走向。” “我的立场只有一个……站在汀月大陆这边。” “身为使徒,搞清楚魔王的真正目的是我的职责;身为神眷者,为了维护夜龙国和亚尔斯兰的和平,您也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查明山龙王之死的真相。” “所以,我想要以同族人的身份向您提出邀请,结盟一起发掘这个世界的真相。” 柳弈向法露希尔伸出手,嘴角带著诚恳。 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法露希尔低头看著自己那双並无出奇之处的手。这双手,曾握紧长剑,斩杀过无数魔物;也曾捧起圣典,祈祷过所谓神明的恩赐。而现在,它却要被用来,亲手掘开自己世界最深的脓疮。 前路,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凶险。 但不知为何,当那最深沉的恐惧与混乱过去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平静,开始在她的心底慢慢滋生。 既然神与魔的背后都另有隱情,那便由我来亲手揭开这幕布。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在废墟之上,决心重建一切希望。 “与魔王的使徒结盟吗?”法露希尔的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我同意。” 第15章 风语台 夜龙国的皇宫在清晨的薄雾中甦醒,飞檐翘角沾染著湿润的水汽,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对法露希尔而言,这几日过得平静而又暗流汹涌。青龙王每日都会差人送来最上等的药材与补品,赵颖月则时常带著龙渊城里新奇的小食前来探望,嘰嘰喳喳地讲述著城中的趣闻,努力想让她紧绷的神经放鬆片刻。 但法露希尔的心,从未有过真正的寧静。 神眷者强大的体质,让她体內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癒合著。 短短数日,她已经能自如行动,除了在调动大规模魔力时仍感滯涩外,已恢復了七八分战力。 身体的康復,反而让內心的焦灼愈发清晰。 漓神、山龙王、魔王弗尔卡萨斯……这些原本在她认知中涇渭分明、分属不同阵营的存在,如今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降临者的意志——给诡异地串联起来。 那个名为系统的无形之手,如同操纵木偶的提线,在所有人无法察觉的幕后,拨弄著歷史的走向,製造著延续数百年的血海深仇。 她绝不能坐视这一切。 柳弈提出的方法——利用嵐族血脉去分辨灵魂,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仿佛风拂过窗欞的叩击声。 法露希尔双眼倏地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她利落地起身,从早已备好的行囊中取出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披在身上,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头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浅蓝色长髮。隨后,她又取出一块薄薄的黑色面纱,系在耳后,將自己绝色的容顏完全隱藏在阴影之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柳弈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立在庭院的角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跟上。 法露希尔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窗口跃出,落地时轻巧得像一片羽毛,未曾惊动一片落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皇宫迴廊与假山之间穿行。 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宫墙下。柳弈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轻轻一按,伴隨著细微的机括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滑开,门后是通往宫外的漆黑甬道。 走出甬道,已是龙渊城外的荒野。 夜龙国地势多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巨龙的脊樑,將这片古老的土地环抱。 柳弈在前引路,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以一种奇妙的节奏,轻鬆地越过障碍。 他的身形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时而如风拂山岗,时而如叶落无声,法露希尔需要提起几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越是往山脉深处走,周遭的景致便越是原始苍茫。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湿润的青苔覆盖著嶙峋的岩石,清冷的风在山谷间迴荡,发出悠长的呼啸。 法露希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一片土地了。以往的行军,总是有著明確的目的地,精確的时间规划,以及沉重的战斗任务。 这让她得以將心神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风穿过林间的轨跡,能听到远处溪流冲刷石头的声响,能嗅到泥土与腐叶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些都是她过去作为一名指挥官,为了搜集战场信息而锻炼出的敏锐感官。 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不知行走了多久,当日头升至中天,又缓缓西斜之时,柳弈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座险峻山峰的顶端。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是层峦叠嶂的山峦,天地间一片苍茫辽阔。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出乎法露希尔意料的所在。 那並非什么宏伟的宫殿或神庙,而是一片被风严重侵蚀的圆形石台。石台的中央,矗立著数十根高低不一的石柱,它们並非人工雕琢得如何规整,而是保留了岩石最原始的形態,只是表面刻画著一些抽象的、如同风旋般的古老纹路。 这些石柱以一种玄奥的规律排列,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当山顶的烈风从其间穿过时,竟会发出一阵阵奇异的、如同低语般的嗡鸣声。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能与人的心跳產生共鸣,让法露希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亲切与寧静。 “这里是嵐族最古老的祭坛之一,我们称之为风语台。”柳弈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在古老的过去,我们的先祖便是在这里,与天地间的风对话,聆听万物的声音。“ 法露希尔站定。她环顾四周,感受著那无处不在的风,以及风中那玄奥的嗡鸣。 “感知的第一步,是……先让自己安静下来。”柳弈的声音如同这祭坛的嗡鸣,平静而悠长。 “法露希尔,您过去的身份,您的荣耀……这些都是您强大的证明,但此刻,它们也是您最大的束缚。它们的声音太嘈杂了,会掩盖住那些真正来自灵魂的低语。” 他转向法露希尔,虽然隔著黑绸,但那份专注却如有实质。 “现在,请您坐下放弃你所有的感知技巧。不要去调动魔力,不要去分析风的流向,不要去判断声音的来源。”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倾听。“ 法露希尔依言,在石台中央盘膝坐下。她深吸了一口带著高山寒意的空气,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尝试著放空自己,但正如柳弈所说,她的內心,太喧囂了。 无数的念头像失控的野马,在她的脑海中奔腾。火龙王敖焰那充满仇恨的脸,魔王弗尔卡萨斯那双诡异的、切换於天真与老辣之间的眼睛,还有漓神……那个由圣光与月华构成的、如今却蒙上了阴影的身影。 每一幅画面,都伴隨著强烈的疑问与情绪。 愤怒,迷茫,不甘…… 这些情绪如同噪音,在她耳边轰鸣,让她无法静心。她越是想压制,它们的反弹就越是激烈。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风元素因为心绪的波动而变得躁动不安。 “不要对抗。” 柳弈的声音適时地响起,如同清泉流过乱石,带著一丝清凉的禪意。 “你的愤怒,你的迷惘,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你无需驱逐它们,只需……静静地看著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看著它们如河水般流走。” “风从不试图推开山崖,它只是从山崖的缝隙中穿过。” 第16章 苍原天坑 法露希尔的身体微微一顿。 她不再去刻意压制那些纷乱的念头,而是尝试著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自己的內心。 她看到了那份对神明背叛的愤怒,看到了对未来的迷茫,看到了那份身为领袖,却无法保护所有人的自责。 很奇怪,当她不再与之对抗时,那些原本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来。 它们依旧存在,却不再占据她的全部心神,而是退居一角,变成了一片沉静的背景。 在喧囂的背景音逐渐褪去后,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寂静的空间,在她的感知中缓缓展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感官的知觉。 她听到一片枯叶从石柱的顶端飘落,在空中打了三个旋,然后轻巧地落在满是尘埃的石面上。 她听到一只藏在岩石缝隙中的蜥蜴,心跳陡然加速,然后飞快地爬向更深的阴影。 柳弈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他对著她,微微頷首。 “你入门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神眷者的天资果然出眾,稍加点拨便融会贯通。” 法露希尔缓缓睁开眼。她感受到空气中风元素的欢呼雀跃,像是一群自由不羈的精灵,自顾自地嬉戏盘旋。 “感知的第二步,是捨弃。”柳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与自己脸上所蒙一模一样的、宽大的黑色绸布。 “我们太过依赖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却忽略了其他。这世上往往有很多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想要听到他们,就要做到『看不见』。” 他走到法露希尔身后,將那块冰凉柔软的黑布轻轻地蒙在了她的眼睛上。 眼前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她知道,柳弈就在她的面前,虽然她看不见了,但那份独特而寧静的气息,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辨。 “这只是一个开始。”柳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温和,却不容置喙,“你打开了心眼,但它现在就像初生的婴儿,脆弱而不稳定。你的旧习惯,你对视觉的依赖,会像尘埃一样,轻易地將它蒙蔽。”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明白柳弈的意思。方才那短暂的、全知全能般的感知,是如此的诱人,又是如此的难以把握。一旦心绪稍有波动,那清晰的世界便会立刻化为一团混沌。 “想要真正掌控它,让它成为你的呼吸,你的本能,就必须经歷一个彻底『忘却』的过程。“ 柳弈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法露希尔的心上。 “忘掉用眼睛去看,忘掉用魔力去探知。在这段时间里,这块黑布,將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平静,但提出的要求却让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柳弈的手臂轻轻抬起,那无形的感知指向了旁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用你的双手,用你刚刚学会的感知,为自己盖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小屋。” “不要摘下眼罩。吃饭,喝水,行动,建造……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黑暗中完成。直到有一天,你不再觉得这片黑暗是束缚,而是自由的时候,你的修行,才算真正入门。” 这个要求,无异於让她这个亚尔斯兰的最高军事统帅,重新变回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还是一个被剥夺了最重要感官的孩童。 法露希尔的嘴唇动了动。完全放弃视觉,意味著她將自己置於一个极度脆弱的境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中,任何一只普通的野兽,都可能对她构成致命威胁。 “我……”她想说,这太冒险了。 但柳弈仿佛听到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这里。”他平静地补充道,“我不会插手你的修行,也不会替你解决任何麻烦。但,我会保证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你。至於野兽……如果你连一只靠近的野兽都无法提前听到,那我们今天的谈话,便没有任何意义。” 这番话,堵住了法露希尔所有的退路。 是啊,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还谈何去分辨那些隱藏在神明与魔王背后的顶替者? 不彻底打破旧的习惯,就无法建立新的本能。 “好。” 法露希尔只说了一个字,却代表了她全部的决心。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柳弈似乎笑了笑。 “那么,开始吧。”他后退了几步,气息变得若有若无,仿佛已经与山谷融为一体。 他用对风更嫻熟的掌控力將自己隱藏在法露希尔的感知之外。 法露希尔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抹淡淡的、带著自嘲意味的苦笑,浮现在她的唇角。堂堂神眷者,亚尔斯兰王国所有魔法少女的领袖,如今却要像个原始人一样,蒙著眼睛在深山老林里伐木建屋。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她开始学习分辨。 她將在这里,学会如何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重新看见一切。 ---------- 就在法露希尔在嵐族遗蹟默默修行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夜龙国北方,一场剧变正毫无预兆地撕裂大地。 夜龙国北境,名为苍原的广袤荒野,连接著夜龙国与更北方的冻土,平日里人跡罕至,唯有风沙与孤狼是此地常客。 然而,在某个午后,苍原的中心毫无徵兆地塌陷了。 在一声足以撼动天穹的巨响中,一片直径超过数里的圆形区域,垂直地地沉入了地脉深处。 尘埃与土石构成的巨浪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久久不散。 当烟尘稍稍沉降,一个边缘光滑如刀削、深处翻涌著晦暗能量的巨大天坑,便如一道狰狞的伤疤,永远地烙印在了苍原之上。 这等惊天动地的异象,自然引起了玩家们的注意。 无数刚刚降临或復活的玩家,在听闻消息后便立刻整队出发,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曾经的无人区。他们將这处被称为苍原之痕的巨坑,视为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挑战与丰厚回报的大型副本。 一时间,苍原之上人声鼎沸,各色魔法光辉与武器的金属寒芒交相辉映,將这片荒凉之地映照得如同不夜之城。 他们的对话,落在任何一个夜龙国原住民耳中,都显得怪异而费解。 “真理议会的开荒团已经到场了,那些傢伙肯定又想抢首杀了。” “急什么,这副本的深度和能量反应都非同一般,肯定是世界boss级別的,冒进就是送死。“ “官网论坛上已经有爆料贴了,说这可能『龙王之殤』的主线有关,官方又开始推剧情了啊。“ 混杂在这片喧闹而兴奋的人潮中,一个身著头戴斗笠、面容被阴影遮蔽的青年,正沉默地倚靠在一块相对偏僻的巨岩上。 他手中握著一根普通的木杖,看上去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游商,或是前来凑热闹的散人冒险者。 然而,他那双隱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眸,却闪烁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审视光芒。 他便是夜龙国三皇子,李玄策。 第17章 朝堂 在巨变发生的第一时间,皇宫內的钦天监便监测到了这股异常庞大的地脉能量波动。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异象,朝中大臣们惊疑不定,军方则主张立刻封锁苍原,以防有地底魔物窜出。 但李玄策却力排眾议——亲自前来,近距离观察这些异乡人的动向。 他深知,这些被称为玩家的异乡人,行为模式与汀月大陆的任何一个种族都截然不同。 想要理解他们,就必须深入他们之中。 李玄策听著那些玩家口中蹦出的“副本”、“boss”、等奇特词汇,敏锐地將这些词与他们的行为联繫起来——他们將这处天灾视为一场可以获取宝物的试炼。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们频繁提及的山龙王。 山龙王,早已在数百年前战死,这是夜龙国皇室秘而不宣的伤痛。为何这些异乡人会对如此古老的秘闻了如指掌? 李玄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从坑中,正不断地向上逸散出一股股混杂著死亡气息的能量。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天坑。 “殿下。”一个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一名身著黑色劲装、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护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已经探明,坑洞下方能量场极为紊乱,我们的斥候无法深入。但可以確定,底部存在著巨大的建筑群轮廓。此外,青龙王大人已经感知到此地的异动,正在从听涛小筑赶来。” “青龙王大人要来?”李玄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青龙王是夜龙国的定海神针,她若现身於此,必然会引起这些异乡人的巨大骚动。 “让斥候继续监视,不要轻举妄动。”李玄策冷静地下令,“传我的手令,调动『玄甲卫』,在苍原外围五十里处布防,建立封锁线。只许进,不许出。我们不阻止这些异乡人去探险,但必须控制住事態的蔓延。” “遵命。”影卫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李玄策抬起头,看向那些已经开始尝试用绳索和魔法向坑洞下方探索的玩家先头部队。 他知道,一场席捲夜龙国,甚至可能波及整个汀月大陆的风暴,已经在这深坑之中开始酝酿。 而他,以及整个夜龙国,都已被捲入其中。 无论答案是什么,棋局已经展开。 他收回目光,拉了拉斗笠,將自己更深地藏入人群的阴影里,继续扮演著那个不起眼的观察者。 ---------- 数日之后,夜龙国。 盘龙金柱撑起的穹顶之下,空气仿佛凝结成琥珀,沉重而粘稠,香炉里升起的裊裊青烟都似乎变得滯涩。 龙椅之上,年迈的夜龙国国王李慎身著玄色龙袍,面容清癯,双目半闔,如同一尊枯坐的老僧。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雕刻的龙头之上,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玉石眼珠,仿佛对殿下愈演愈烈的爭执充耳不闻。 爭论的焦点,源於一份来自青龙王与影卫的联合密报。 就在三日前,夜龙国西境的苍原之上,大地毫无徵兆地塌陷,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影卫冒险深入洞穴边缘探查,回报称洞內翻涌著一股可怖的死气,冰冷、阴森,其性质与古籍中记载的死灵魔法颇有几分相似。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断不可掉以轻心!”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是素以勇武著称的大皇子李玄弘。 他从队列中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 “苍原自古便是我夜龙国龙脉所在,如今平白无故现此不祥之兆,內里又满是邪祟死气,若真是死灵妖术作祟,其背后隱藏的祸患,恐怕远超你我想像!那些名为玩家的异乡人,虽不死不灭,但心性难测,与我等非是同类。让他们插手我国內政,无异於引狼入室!儿臣恳请父王下令,立即封锁苍原,將方圆百里划为禁区,由我夜龙国军士严密把守,再从长计议!” 李弘言辞恳切,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他话音刚落,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皇兄此言,恕小弟不敢苟同。” 三皇子李玄策缓步而出,他面带微笑,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愈发风度翩翩。他先是对著龙椅上的国王深深一揖,而后才转向自己的兄长。 “皇兄忧国之心,天地可鑑。然,时代已变,固步自封並非良策。” 李玄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苍原天坑之诡秘,青龙王殿下与影卫的密报已写得清清楚楚,贸然派遣我国精锐进入,一旦遭遇不测,损失的將是我夜龙国宝贵的有生力量。这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神色各异的官员,继续说道:“堵不如疏。与其將玩家拒之门外,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苍原滋事,倒不如加以引导,甚至主动与他们中的可靠势力合作。如此一来,我们既能掌握第一手的情报,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免自身伤亡,还能藉机观察、筛选出可以为我所用的玩家势力,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一派胡言!”大皇子李玄弘勃然作色,“玄策,你这是在拿我夜龙国的龙脉祖地当儿戏!万一那些玩家在洞中触动了什么禁制,或是取走了什么不该属於他们的东西,后果谁来承担?你吗?” “皇兄息怒。”李玄策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风险与机遇並存,此乃万古不变之理。大变局已然来临,若依旧抱著祖宗之法不放,恐怕等不到危险自行消散,便要被这滚滚洪流淘汰了。” “再者,我並非提议將所有希望寄託於玩家,而是在利用他们的同时,由我们自己组织小队,在外围接应、勘察,始终將主动权握在手中。我们的人,负责掌控全局;他们的人,负责衝锋陷阵。这才是万全之策。” 两位皇子观点针锋相对,各自的拥躉也纷纷下场,朝堂之上顿时嗡嗡作响,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 这场关於苍原天坑的对策討论,早已悄然演变成了两位储君候选人之间政治影响力的直接碰撞。 他们不仅是在爭论国策,更是在向龙椅上的那位沉默君王,以及满朝文武,展示著自己的执政理念与手腕。 赵颖月身著武將鎧甲礼服,静静地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排。 作为青龙王器重的弟子,她有资格列席这场等级极高的朝会。 从个人情感和行事风格上,她更倾向於大皇子李弘的强硬与果决。夜龙国的土地,凭什么要让外人来做主? 但理智告诉她,三皇子李玄策的分析却更加现实,也更加高明。 不得不承认李玄策的思路,正与此刻在山中修行的法露希尔的观点不谋而合。他显然已经深刻认识到了玩家的本质,並试图找到一种与这股新力量共存的方法。 但,死气……死灵魔法…… 赵颖月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世界,似乎正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渗出腐烂与败坏的气息。先是魔王异动,又是铁心堡的惊天秘闻,如今夜龙国也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现象。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著某种联繫? 她又想起了正在听风谷苦修的法露希尔。如果法露希尔在这里,一定会比自己看得更远,更透彻吧。 第18章 私心 “颖月少將军。” 一个沉稳而苍老的声音,如同古钟鸣响,瞬间压下了殿內所有的嘈杂。 赵颖月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龙椅上的国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正直直地看著她。 满朝文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她的身上。 “臣在。”赵颖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是青龙王的弟子,又与神眷者交好,见识与武艺,皆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李慎的语调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於苍原之事,你的看法呢?“ 一瞬间,两位皇子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一道锐利如刀,一道温和似水,但水面之下,同样暗藏漩涡。 此刻若是说了什么,听起来就像是为这暗中爭斗的双方站了队。作为一项两不相帮的青龙王一脉力量,制衡双方是她唯一的选择。 就在赵颖月心念电转,斟酌著每一个可能触及逆鳞的字眼时,一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突兀地从宏伟大殿的正门方向传来。 “盟国之议,法露希尔不请自来,请陛下陛下恕罪。” 这个声音並不响亮,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內所有的议论与私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满朝文武,包括两位正爭执不休的皇子,都循声望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高大巍峨的殿门处,逆著光,静静地站著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著深蓝色皮甲的窈窕女子,身姿挺拔如雪中的孤松。 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无法照亮她的面容,因为她的双眼,赫然被一条宽大的黑色绸布所覆盖。 是法露希尔! 赵颖月的心猛地一跳。 法露希尔不是应该在听风谷苦修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蒙著眼睛?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法露希尔迈开了脚步。 她走得很稳。长靴踏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迴响。她目不视物,却仿佛对这偌大的、布满朝臣的殿堂了如指掌,步伐中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试探。 她的身后,默默地跟著另一个身影——夜龙国的弓术指导,柳弈。他依旧是那副谦逊温和的模样,低著头,仿佛只是一个最寻常的隨从而已。 群臣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法露希尔一直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龙椅约三十步的位置,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亚尔斯兰神眷者法露希尔,见过夜龙国国王陛下。” 龙椅之上,年迈的国王李慎半闔的双眼终於完全睁开。他的目光落在法露希尔那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精光。 “神眷者免礼。”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青龙王处静养,却突然驾临我朝堂,所为何事?” “为苍原天坑而来。”法露希尔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法露希尔斗胆,窃听了方才诸位的爭论。” 此言一出,大皇子李玄弘的脸色微微一沉,而三皇子李玄策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国王拉长了语调,“那依神眷者之见,我夜龙国该当如何处置?”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她的感知中,大皇子李玄弘周身的气场充满了焦躁与强硬的阳刚之气,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而三皇子李玄策的气息则温润內敛,如同一池深潭,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涌动。 满朝文武,各有各的心思,欲望、恐惧、野心、忠诚……无数种情绪的气息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这是她修行以来,第一次在如此复杂的人群中,运用心眼。虽然还无法像柳弈那样直接听到心声,但分辨他人情绪的宏观走向,已然绰绰有余。 她收回感知,重新面向龙椅,声音清冷而坚定。 “大皇子殿下所虑,乃国家之根本,寸土不让,固守疆土,是为正道。三皇子殿下所言,乃时势之变通,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亦是良策。二位殿下皆是为国著想,並无对错之分。” 她先是各打五十大板,將自己从两派的爭斗中摘了出来,而后话锋一转。 “但,无论是严防死守,还是开门揖盗,都过於被动。我们在討论的,是如何应对那些玩家以及那个天坑。我们將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等待的位置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的话,让原本有些不悦的大皇子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一味的禁止,是不可能的。” 法露希尔继续说道,“玩家如潮水,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只要天坑中的利益还在,他们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涌入,禁令只会催生更多的走私与黑市,让我夜龙国对苍原的掌控力变得更弱。” “而完全放任,更无异於自寻死路。”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將自己国家的未知命运,交託给一群行事逻辑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异乡人,寄希望於他们能顺便为我们解决麻烦。这,不是一个主权国家该有的態度。” 她停顿了片刻,给予眾人消化的时间。然后,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那个在来时路上便已深思熟虑的方案。 “我们不应该只是应对,而应该主导。” “最好的策略,是在那些玩家彻底弄清楚天坑之下有什么之前,由我们自己,组织一支最精锐可靠的小队,以雷霆之势,先行探明真相!” “这支小队,人数不必多,但必须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要做的,是精准地切入核心,查明那死气的来源,评估其威胁等级,並確认其是否与我两国的古代秘闻有关。” “当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掌握了主动权,我们才能真正地去利用和引导玩家。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在这场大变局中,立於不败之地的根本。” 法露希尔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掷地有声。 她的话中夹杂著自己要在玩家之前查明山龙王死因的私心,但放在这左右为难的朝堂之上,確实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提议。 就连刚才爭论不休的两位皇子,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赵颖月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法露希尔,心中百感交集。几天不见,法露希尔似乎还是那个法露希尔,但又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份蒙著双眼却洞悉一切的从容,那份直面未知敢於主导的决断,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光芒。 “好一个主导之策。” 龙椅上,国王李慎终於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苍老低沉,仿佛听不出悲喜。 “神眷者所言,深得我心。只是,这支精英小队,又该由何人领队呢?” 他缓缓问道,目光如同鹰隼,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法露希尔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她蒙著黑布的脸庞转向龙椅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领队之人,必须对苍原天坑有所认知,更要对那些被称为玩家的异乡人有足够了解。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心怀两国之盟约,而非一国之私利。”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先是抬高了领队人选的门槛,將那些只懂衝锋陷阵的武夫排除在外,又暗暗点出了自己身为盟友的立场。 “法露希尔不才,愿为其中一员。” 第19章 躬行 没有理会朝堂重臣地窃窃私语,法露希尔紧接著说了下去。 “小队成员不必多,贵在各有所长,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她微微頷首,目光依次落在身边的同伴身上。 “我本人,精通元素魔法,尤其擅长大规模的控场与防御,可以为小队提供最稳定的法术支援与结界庇护。” 她的声音顿了顿,转向身侧的赵颖月,后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颖月將军,乃我夜龙国新生代格斗家中的翘楚,师从青龙王殿下,枪法出神入化,更兼具霸王见山刀法的刚猛。她的近身作战能力冠绝全军,是小队突进与破阵的绝对核心。” 赵颖月配合地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最后,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神情淡然的蒙眼男子身上。 “柳弈先生,人称听风箭,箭术通神,百步之外可闻飞羽之声。”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加重了语气,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柳先生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能洞察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与能量流动。在天坑那般环境复杂、危机四伏之地,他的感知將成为我们规避危险、寻找目標的眼睛与耳朵。” 柳弈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一人主控,一人主战,一人主侦。这三人组合的確堪称完美,攻防兼备,远近皆宜,几乎覆盖了所有战斗维度。 然而,法露希尔知道,这还不够。 她这支以自己为核心的小队,毕竟带著浓重外来色彩。想要让这个计划在夜龙国的朝堂上顺利推行,就必须將本土的最高权力代表,也拉入局中。 “但这支小队,尚缺两位关键成员。此事关乎夜龙国国本,自然不能只由我等外人与客卿操劳。”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大皇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皆是国之栋樑,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为確保此行万无一失,也为彰显夜龙国对此事的绝对主导权,法露希尔恳请陛下恩准,由两位皇子殿下,各指派一名心腹精锐,加入小队。”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法露希尔这一手精妙的政治平衡术给镇住了。 她没有选择任何一方,而是將选择权拋了回去,让他们自己往这支队伍里“掺沙子”。 这样一来,不仅堵住了他们反对的口实——毕竟连你们自己的人都加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更重要的是,通过派遣自己的人,两位皇子变相地成为了这次行动的监军,確保了行动的透明度,也满足了他们的控制欲。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捆绑。一旦队伍出发,两位皇子便与这次行动的成败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大皇子李玄弘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个提议后,竟缓和了不少法露希尔这个安排,確实让他挑不出毛病。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龙椅之上,国王李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准。” “既如此,”大皇子李玄弘瓮声瓮气地开口,抢先说道,“我麾下首席剑客』沧浪』,隨行听命。他剑术不在赵將军之下,足以胜任。” 他身后,一名身负长剑、气息锐利如刀的男子闻声出列,沉默地行了一礼。 法露希尔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三皇子李玄策的身上。 与兄长的爽快不同,李玄策並没有立刻表態。他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轻轻合上手中摺扇,指节在大理石地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殿內的气氛,隨著他每一次敲击,都变得更加紧张。 他会派谁去?是府中供养的某位奇人异士,还是军中效忠於他的某位青年將领? 片刻之后,敲击声戛然而止。 李玄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著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异样的光芒。 他先是看了一眼法露希尔,似乎在讚许她的智慧,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意外的笑容。 “皇兄派出了自己最锋利的剑,其心可嘉,其勇可彰。” 他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朝堂。 “然而,身为皇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是本分。国难当头,理应身先士卒。若只派部下前往,自己安坐朝堂,玄策心中有愧。”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绣著云纹的华美长袍,动作优雅而从容。 “所以,就不劳烦府中门客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法露希尔的脸上,脸上依然掛著那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这第五人,便由我亲自担当吧。”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什么?“ “三殿下要亲自去?“ “不可,万万不可!殿下乃千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 “天坑之內凶险未知,此举太过鲁莽了!“ 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就连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大皇子李玄弘,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位以智谋著称、看似不喜武事的弟弟,竟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唯有法露希尔,在最初的些许讶异之后,眼神迅速恢復了平静。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玄策,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她本意是让两位皇子各派心腹,以此形成互相监督、互相制衡的局面,避免任何一方在这次行动中暗中作梗,或是独揽功劳。 她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位三皇子会选择亲自入局。 他这一手,实在太过高明。 以皇子之尊亲赴险境,瞬间就將“为国分忧”的姿態做到了极致,不仅压过了大皇子一头,更在满朝文武和天下人面前,树立起一个不畏艰险、勇於担当的光辉形象。 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收益,远非派出一名手下可比。 更深一层,他亲自加入小队,意味著他將拥有第一手的情报和对行动的直接影响力。这已经不是制衡,而是他主动打破了平衡,將自己变成了牌桌上最重要的一张牌。 这一刻,法露希尔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三皇子,其內心的城府与魄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他不是在应付她的提议,而是在利用她的提议,下了一步更大的棋。 第20章 堪舆术 夜龙国北境,苍原。 无垠的枯黄色草海向地平线尽头延展,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冷冽的空气带著霜雪的锋利气息,刮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大地上,一道巨大得仿佛天神之怒劈开的伤痕,便是眾人此行的目的地——苍原天坑。 它静默地横亘在那里,像一只凝视著天空的巨兽死去的眼眶。坑口的边缘犬牙交错,黑色的岩石被风侵蚀得稜角分明,向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墨色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稀薄的瘴气如轻纱般从坑底缓缓升腾,带著一股泥土、腐殖质与未知矿物混合的奇异味道,在坑口附近繚绕不散。 一行五人立於天坑边缘,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形成了一幅肃杀而渺小的剪影。 她们绕开了玩家云集的西侧,从天坑东侧靠近天坑。 相较於北侧,东侧岩壁更加险峻,也更难以进入。 法露希尔站在最前方,浅蓝色的长髮依旧束成利落的马尾,只是此刻发梢也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她没有去看那深渊般的坑底,而是微微闔目,用心去感受。 风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承载著信息的信使。它带来了远方冰原狼的低嚎,带来了枯草根须下冬眠生物的微弱生命气息,也带来了……从天坑深处渗透出的、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在她的身侧,分立著双手环胸的赵颖月和站姿隨意的柳弈。 听风箭依旧用那条黑色绸缎蒙著双眼,仿佛只是在旷野上小憩。 “风在这里断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坑底有东西在干扰气的流动,像一块巨大的顽石,横在溪流中央。“ 而最让法露希尔感到惊讶的,是三皇子李玄策。 在朝堂之上,这位以温润儒雅、不善武功著称的皇子,给人的印象总是带著几分病弱的书卷气。 法露希尔虽知他心思深沉,却也下意识地將他归为智谋策士一类,认为他亲身犯险,更多是出於一种政治姿態。然而,此刻站在这荒原之上,李玄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遥望天坑,而是从隨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样事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罗盘,篆刻著一圈圈繁复的符文与星宿图案。除罗盘外,还有几卷泛黄的兽皮图,以及一小袋散发著奇异香气的红色粉末。 “此地地脉紊乱,瘴气含毒,寻常入口早已被地气变动所封死。“李玄策开口,声音不再是朝堂上的温和,“苍原天坑並非死地,而是假死之局。地气在此迴旋,形成死门与生门。从死门入,百死无生;从生门入,方有一线生机。” 说著,他走到坑边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上,將罗盘稳稳放平。那枚晶石指针立刻开始不规则地颤动、旋转,最后指向一个偏离坑口中心的位置。 法露希尔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她虽不通此道,但李玄策口中的“地脉”、“生门死门“,显然属於某种极为古老且深奥的知识体系。 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仅凭阅读几本古籍就能掌握的。 “堪舆术?”柳弈似乎看到了什么,蒙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確的兴致,“想不到皇室之中,还有人精通此道。” “柳先生过誉了。”李玄策头也不回,专注於罗盘的变化,“玄策自幼不学无术,这只是閒时研习的小玩意罢了。” 沧浪沉默著抱著他的剑。他只是大皇子的门客,此行也只有一个目的——完成大皇子的任务。 李玄策並未理会,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撮红色粉末,迎著风口轻轻一撒。那红色的粉末在空中形成一道极细的红线,蜿蜒著飘向罗盘指针所指的方向,最终在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並无二致的岩壁前消散。 “找到了。”李玄策站起身,收起罗盘。 “入口就在那里。从外面看,它是一块实心的岩壁,但內里已经被地气冲刷成空洞,是整座天坑瘴气最稀薄、地脉最稳定的地方。” 他走到那片岩壁前,伸出手,沿著某种特定的纹路在湿滑的苔蘚上轻轻拂过。 片刻之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沧浪剑客,有劳了。”李玄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剑客,“沿此痕跡,全力一击。” 沧浪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他走上前,目光在那片岩壁上停留了数秒。 “鏘”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清冷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一股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连周围的狂风似乎都被这股气势逼退了几分。 “破!” 一声低喝,剑光如匹练般斩下,精准地劈在李玄策示意的中心点。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岩壁內部传来。紧接著,无数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伴隨著“咔啦啦”的声响,整块巨大的岩壁仿佛失去了支撑,轰然向內倒塌,露出了一个向斜下方延伸的幽深洞口。 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潮湿腐败气息,夹杂著阴冷的风,从洞口扑面而来。 “三皇子殿下,深藏不露。”法露希尔由衷地说道。 她看著李玄策,眼神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这位皇子主动入局,恐怕並非仅仅是为了政治博弈,他或许……对这天坑本身,就有著远超常人的了解和目的。 李玄策脸上又恢復了那抹温和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指挥若定、冷静专业的堪舆师只是眾人的错觉。 “神眷者过奖了,只是些旁门左道,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他转向眾人,“这通道只能维持一刻钟,之后地气回流,会重新封闭。我们必须儘快进入。” 眾人没有异议。沧浪第一个提剑走进黑暗,他的职责是为队伍开路。赵颖月紧隨其后,负责策应。 “法露希尔,”柳弈在她身边轻声道,“收敛你的魔法波动,用心眼去『看』。这里的能量场很奇特,对你的修行有好处。”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將周身的魔力波动收敛到最低。她跟在赵颖月身后,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第21章 暗河 眾人拾级而下,脚下是经过粗略打磨的石阶,边缘生满了湿滑的青苔。 法露希尔走在队伍中间,眼前依旧繫著那条隔绝光明的黑色绸缎。视觉的剥夺,强迫她调动起所有其他的感官,去感受这个以往被眼睛所忽略的真实世界。 此刻,她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 空气的流动在这里变得滯涩,湿度却在不断攀升。法露希尔的皮肤能感受到水汽凝结成的细小水珠,耳畔也传来愈发清晰的哗哗声。 “前面有暗河,流量很大。”她轻声开口。 柳弈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感受到了。 不多时,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眾人眼前。 河面宽约数十丈,水流湍急,发出沉闷的轰鸣。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仿佛其中蛰伏著未知的怪物。 赵颖月走到河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流上方瀰漫的寒气,秀眉微蹙:“好强的罡气。这水流的速度和力量,即便是我,想要强渡也得费一番功夫,而且风险极大。若是身法稍有不慎,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法露希尔静立在原地。她的心眼告诉她,这条河不仅是物理层面的阻碍。那墨黑色的河水中,涌动著一种原始而霸道的力量。如果轻易涉水,即便能艰难渡过也要大费周折。 不过,身为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冰系魔法是她最为纯熟的力量。 “我来试试。”法露希尔说。 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白皙的右手,纤长的五指遥遥对准了奔腾的河面。 这是她惯用的“绝对零度”的起手式,足以在瞬间將一座小湖彻底冰封。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冰蓝色的魔力光球在接触到墨绿色河水的一瞬间,就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然后便毫无徵兆地湮灭了,连一丝寒气都未能散发出来。那汹涌的河水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奔流不息。 法露希尔愣住了。 “魔法……被吞噬了?”赵颖月皱眉,她能感觉到法露希尔释放出的魔力强度,那绝不是可以被轻易化解的。 “是禁魔效果。”柳弈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这条河水,或者说这整片水域,都被某种力量赋予了驱逐、消解魔力的特性。” “防备外来人的手段吗?”一直沉默地观察著河水的李玄策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瞭然,“我早该想到的。”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树枝蘸了蘸河水。树枝並没有像魔法那样被湮灭,但接触到河水的部分,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萎。 “我夜龙国先祖,自古崇尚武道,以肉身为舟,横渡苦海。对於魔法这种需要藉助外来元素的『奇技淫巧』,他们向来是鄙夷甚至排斥的。” 李玄策站起身,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如果此地真是先祖所留下的遗蹟或陵寢,那么设置这种专门针对施法者的禁制,就再正常不过了。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也是防备亚尔斯兰这种魔法盛行之国度最有效的手段。” 他的猜测合情合理,让眾人一时无言。法露希尔的魔法在这里被彻底废掉,意味著小队失去了一大半的远程攻击和控场能力。 柳弈静静地立在一旁,蒙著双眼的黑色绸缎让他看起来比这洞窟本身还要神秘。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著水流的声音,仿佛在辨析那咆哮中蕴含的无数细节。 “法露希尔,用心眼。”柳弈轻声提醒。 眾人回头,看著脸上带著淡然微笑的柳弈,神情诧异。法露希尔迅速明白了过来,柳弈这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提醒自己。 她静静的沉下心,將暗河衝击河岸的声音收敛入感知。 那是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性无序的能量洪流。它並非单纯的水,而是由无数个相互碰撞的能量漩涡构成,正是这些漩涡的存在,才形成了那种禁绝一切內外力量的霸道力场。 任何成体系的能量,无论是魔法师的魔力,还是格斗家的內劲,一旦接触到这股洪流,都会被瞬间同化,回归成最原始的混乱状態。 这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感知到它的人感到绝望。 法露希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深入地去阅读这股洪流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意识如同一叶扁舟,勇敢地驶入了这片狂暴的能量海洋。 在这片代表著断绝与终结的混乱之海中,她开始寻找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秩序。 然后,她发现了。 在那片狂乱的能量之舞中,存在著一些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静点。 它们像是激流中的稳定气泡,不断地生成,漂移,然后消失。它们本身不具备任何能量,却能够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短暂地存在,不被同化。 这些静点之间,存在著一种隱秘的韵律。 一个静点消失的瞬间,另一个新的静点便会在不远处以特定的规律生成。它们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条曲折隱晦且不断变动的道路。 这条路,肉眼不可见,仪器不可测,唯有超越五感的心眼才能捕捉。 “……我找到办法了。” 她解下腰间的风凛,反手插入地面,然后缓缓走向河边。 “跟著我的脚步,”她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一步都不要错。我会告诉你们每一步的落点。相信我。” 柳弈微笑著点点头。其他三人不明所以,但保持了对神眷者的信任。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再次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心眼的世界里。 外界的一切化为模糊的背景,唯有那条由生灭不定的路径,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 “要跟著节奏……”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抬起脚,朝著那片奔腾的黑色水面,踏出了第一步。 她的白色皮靴落下的地方,看起来与周围的激流没有任何区別。然而,靴底却像是踩在了一块坚实无比的透明琉璃上,稳稳地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冰冷的河水从她脚踝两侧汹涌流过,那股切断力量的诡异力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丝毫未能影响到她。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沧浪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赵颖月则是满眼的惊喜与信任:“法妮子!” 李玄策眼中的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惊异与思索。 他完全无法理解法露希尔是如何做到的,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但他明白,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信任。 第22章 开门 “颖月,你第二个。”法露希尔没有回头,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锁定下一个不断变化的落脚点上。 “在我左前方三尺,偏右一寸的位置。落脚要快。” “好!” 赵颖月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纵,精准地落在了法露希尔指定的位置。果然,脚下传来了与法露希尔描述中一般无二的坚实感。她回头,给了岸上的人一个鼓励的眼神。 “三皇子殿下,到你了。”法露希尔的声音继续传来,“颖月身后两步,与她齐平。” “沧浪。” “柳先生。” 柳弈微笑著,手中长弓轻点地面,步伐轻盈地踏上了那条无形之路。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就知道落脚点在那里一样,没有半分迟疑。 法露希尔冷静地依次报出方位。她的声音成了这条河上唯一的航標。 静点的出现与消失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法露希尔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脚下是坚实的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咆哮,身周是能吞噬一切的激流。 “最后三步了,”法露希尔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轻微的疲惫,但依旧稳定,“大家跟紧。” 隨著她最后一步落下,坚实的地面触感从脚底传来,她终於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当最后一个人,柳弈,也安全抵达对岸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颖月立刻上前扶住身体微微摇晃的法露希尔,关切地问:“法妮子,你没事吧?” 法露希尔摇了摇头,解下蒙眼的黑布。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深邃。她回头望向那条依旧在咆哮的暗河,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天坑的每一道关卡,或许都不是为了单纯地杀死闯入者。它们更像是一种筛选,一种试炼。能够通过这里的人,必须具备超越常规的力量、智慧,甚至是……某种特殊的资质。 “得救了,法妮子。”赵颖月长舒一口气,丰满的胸脯起伏著,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伸手拍了拍法露希尔的肩膀,“你那新本事可真厉害,连这种鬼地方都能看穿。” 法露希尔微微点了点头。 柳弈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瞭然於心。 “前面。”沧浪言简意賅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视线始终保持著警戒,投向石板路的尽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洞窟的尽头,並非他们预想中的又一条通道或天然溶洞,而是一座巨大得令人心生敬畏的石门。 这扇门仿佛是直接从山体內部生长出来的,与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找不到丝毫拼接的缝隙。 它高达数十丈,宽度也近乎相等,表面异常平滑,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仿佛能將投射其上的所有光线悉数吸收。 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从门上缓缓渗出。那是一种源於天地法则本身的厚重与威严,让任何试图以蛮力挑战它的念头都显得无比渺小和可笑。 “这……这是什么?”赵颖月仰头望著巨门,喃喃自语。她走到门前,伸出覆盖著格斗手套的拳头,试探性地在门上敲了敲。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传来,却又迅速被门本身吸收殆尽,没有激起半分回音。赵颖月皱了皱眉,运起內劲,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门上。 她这一拳足以开山裂石,然而巨门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没有,仿佛她击中的不是石门,而是一片虚无。 “没用的。”李玄策的声音適时响起,“这不是用蛮力能打开的东西。你看这些纹路,它们並非装饰,而是一种基於堪舆术与天地至理构建的锁。” 法露希尔也走近了石门,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触摸著那些冰冷的刻线。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古老,没有半分能量的流动,这证明了李玄策的判断——传统的魔法在这里同样无效。 “看来,还是得依仗三殿下的手段了。” 法露希尔收回手,声音平静地说道。她清楚,每个人的能力都有其界限,现在,轮到李玄策了。 李玄策微微一笑,这份意料之中的依赖感让他感到愉悦。 他再次取出了那只暗金罗盘,这一次,罗盘上的指针不再是死寂一片。当他靠近巨门时,那根不知由何种金属打造的指针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这扇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堪舆仪。”李玄策的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它封锁的不是通道,而是此地的气。想要打开它,就不能从门本身入手,而是要找到並理顺被它镇压和扰乱的龙脉节点。” 他说著,不再理会眾人,而是手持罗盘,开始围绕著巨门前的这片空地缓缓踱步。每走七步,他便会停下,低头审视罗盘上的变化,然后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著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些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乾涩音节,如“巽位”、“离宫”、“地气逆行”、“天星错位”等等。 赵颖月看得一头雾水,悄声问法露希尔:“他在做什么?跳大神吗?” “这是夜龙国皇室秘传的堪舆术。”柳弈在一旁轻声解释道,声音温和,“与魔法和武学都不同,它研究的是山川、河流、星辰乃至空间本身的势与理。在某些被法则守护的古老遗蹟中,这种力量远比单纯的破坏力更有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李玄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这种推演对他而言也绝不轻鬆。 终於,他停在了距离巨门左侧约三十步的一处地面。那里的石板与周围並无任何不同,但在李玄策的眼中,却仿佛是整个洞窟的枢纽所在。 “找到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略带沙哑。他蹲下身,將罗盘轻轻放在那块石板的中央。只见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最终啪的一声,死死地指向了巨门的方向。 李玄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为剑指,指尖縈绕起一缕微弱却凝练的金色光芒。 他屈指,在那块石板上迅速刻画起来。 “以地为基,引天为印,气承八方,枢转乾坤……”他低声吟诵著,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光芒构成的图形骤然一亮。 “开!” 李玄策一声低喝,手掌猛地按在发光的图形之上。 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微脆响,仿佛是某个古老的机括被尘封了万年之后,终於鬆动了第一道卡榫。 紧接著,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个齿轮开始重新咬合。 “轰隆隆隆——” 伴隨著沉重得让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摩擦声,那扇万年未曾动过的巨大石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內开启。 一股比之前在暗河边感受到的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苍茫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带著被时间遗忘的味道,吹动了每个人的衣角和发梢。 第23章 偽装 那气息中蕴含著磅礴而古老的力量,只是吸入一缕,就让法露希尔感到自己刚刚適应的嵐族感知力仿佛被投入了一滴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 就在她下意识想要用精神力去探查那门后世界的瞬间—— “——昂!!!!!” 一声龙吟,毫无徵兆地从那黑暗的漩涡深处爆发。 远非响亮二字可以形容。它恍若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夹杂著无上威严与暴虐意志的精神衝击,粹而蛮横的砸进了眾人的脑海。 法露希尔首当其衝。 她新近觉醒的嵐族感知力,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无数尖锐如针的精神碎片混杂其中,疯狂地撕扯著她的意识。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崩解,世界化作无数扭曲的线条和色块,剧烈的痛楚从太阳穴深处传来,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侵占。 赵颖月的情况同样糟糕。这声龙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绝对压制。本能的恐惧感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李玄策和沧浪,一个精於算计,一个心如止水,此刻也未能倖免。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唯有一人,反应与眾不同。 柳弈。 龙吟响起的剎那,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条蒙眼的黑绸之下,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精神衝击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从山巔刮过的一阵烈风,虽有声势,却无法撼动山岩分毫。 他甚至还有余力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一只手顺势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感知却如潮水般逆流而上,向著那龙吟的源头探去。 幸运的是,这恐怖的龙吟並未持续太久。 它就像一声暴虐的宣告,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两三秒后,那股撕裂灵魂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留下了嗡嗡作响的余音和一阵阵反胃的噁心感。 “唔……”法露希尔第一个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她扶著额头,剧烈地喘息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短暂的几秒钟,感觉比在魔域禁泽与魔物鏖战数日还要疲惫。她看向其他人,发现大家的状態都差不多,赵颖月正撑著膝盖乾呕,李玄策的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 “没事吧?”她强忍著脑中的刺痛,声音有些沙哑。 “……还死不了。”赵颖月抹了抹嘴角,直起身子,眼神中满是惊悸和不甘,“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光是一声吼叫就有这种威力?” “这不是陷阱。” 李玄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神情同样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还没明白吗?”他看了一眼那深邃的门洞,“刚才那声龙吟,不是为了杀死我们,而是在筛选我们。这是一道门槛。能承受住这声龙吟的人,才有资格踏入这扇门。这下面……才是真正的试炼之地。” 他的话让眾人心中一凛。 是啊,如果对方真有恶意,刚才那一下持续的时间再长一些,恐怕他们中除了柳弈之外,没人能安然无恙。 法露希尔顺著李玄策的目光望向那片深渊般的黑暗。她缓缓握紧了风凛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安定下来。 就在眾人心神激盪,重新整理队列,准备踏入这未知险境之时,一直沉默的柳弈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著一丝不容忽视的警示。 “三皇子殿下,法露希尔殿下,恐怕我们得快一些了。” 法露希尔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柳弈侧著头,仿佛在倾听著什么,蒙眼的黑绸在门后吹出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刚才那声龙吟,不仅仅是针对我们。它的力量穿透了岩层,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確定:“就在我们来路的另一侧,大约两里之外,有一队人……也被这声龙吟吸引了。他们的气息,此刻正变得异常活跃和急切,並且在迅速地朝著我们这个方向赶来。“ “另一队人?”赵颖月立刻警惕起来,“是其他皇子的人?不对,这条路只有我们知道。” “不是夜龙国的军队。“柳弈摇了摇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那队人的气息……很奇特。他们的生命力旺盛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凭空燃烧的火焰,炽热,却没有根基。如果我没猜错……” 柳弈的话没有说完,但法露希尔已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玩家!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他们不都是在天坑西侧吗?” 李玄策的眉头紧紧皱起。 “或许,那声龙吟在玩家的系统中,被標记成了一个高价值的世界事件。” 法露希尔冷静地分析道。她与玩家打过的交道最多,深知他们的行动逻辑。 局势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们不仅要面对门后未知的、由巨龙守护的古老试炼,还要提防一支同样盯上了这里的玩家小队。 与那些拥有復活能力的玩家竞爭,无疑是一件极其不利的事情。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李玄策当机立断,她的眼神恢復了神眷者应有的果决与冰冷,“立刻进去。必须在他们抵达之前,儘可能地深入,占据先机。” “不,等一下。” 法露希尔突然开口,制止了眾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眾人不解地望向她。 “我们不能就这么进去。”法露希尔转向柳弈,那双蒙著黑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柳先生,你说的那队人,还有多久能到这里?” 柳弈侧耳倾听了片刻,答道:“他们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在岔路或障碍上浪费时间。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出现在我们渡河前的位置。” “一刻钟……”法露希尔低声重复著,心中飞速地权衡利弊。 强行进入,占据先机,听起来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也意味著,他们將腹背受敌。身后是一群不知底细、拥有復活能力的玩家,前方是远古龙威守护的未知试炼。一旦他们在门后遭遇麻烦,迟早还是会被玩家追上。 “三皇子殿下,”法露希尔转向李玄策,“我有另一个提议。” “神眷者请讲。”李玄策饶有兴致地看著她,他很好奇这位总能做出惊人之举的盟友,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堵不如疏,引而不发。”法露希尔缓缓说道,“玩家无法被真正地阻拦或消灭。我们越是想甩开他们,他们追逐的欲望就越是强烈。既然迟早要与他们碰面,不如……由我们来主导这次会面。” “你的意思是?”赵颖月皱起了眉。 “偽装。”法露希尔吐出两个字,“我们偽装成和他们一样的玩家,融入他们。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消除他们的敌意和戒心,还能近距离地观察他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利用他们的情报和力量。” 第24章 「神眷套装大礼包」 这个提议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让堂堂的神眷者、皇子、夜龙国的天才武者去假扮那些在他们眼中行为怪诞的异乡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李玄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他瞬间便领会了法露希尔这一策略的精髓。 与其被动地成为玩家们攻略的隱藏boss或剧情npc,不如主动降维,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要偽装得足够成功,他们就能从棋子,一跃成为棋盘外观察棋局的棋手。 “我同意。”李玄策第一个表態,他的脸上露出了带著兴奋的笑容,“神眷者的想法,总是能给人惊喜。这確实是眼下最稳妥,也最高明的办法。” 赵颖月但见李玄策和法露希尔都已决定,便不再多言。沧浪和柳弈自然也没有异议。 “那么,现在开始准备。”法露希尔立刻开始布置,“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改换形象,统一说辞。“ “三皇子殿下,请您暂时隱去皇室的徽记。颖月,您的战袍太过显眼。我们必须偽装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说著,率先端详起自己。 那一丝不苟的银蓝马尾,象徵著神眷者的威严与自律。她伸出手,利落地扯散了髮辫,任由柔顺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 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在脸颊旁,瞬间冲淡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多了一丝隨性的慵懒。 她又將风凛从腰间解下,反手背在身后,这是一个更具江湖气息而非军旅风格的佩剑方式。 “看,就像这样。”她说,“颖月,你可以把旗袍的领口解开一些,或者把下摆打个结,显得隨意点。李玄策殿下和沧浪阁下,收起你们那种隨时准备应对朝堂问对的仪態。柳弈先生……你保持原样就好,他们之中也有很多喜欢装扮神秘的怪人。” 柳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頷首。 赵颖月虽然心里彆扭,但也知道法露希尔说得有理,只好不太情愿地解开了旗袍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李玄策则失笑著摇了摇头,放鬆了笔挺的腰背,整个人靠在一块岩石上,姿態瞬间从一个运筹帷幄的皇子,变成了一个有些散漫的游侠。 他们刚刚做完这些细微的调整,前方的甬道里便传来了喧闹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多时,五六个身影出现在了暗河的对岸。他们身上穿著各式各样、光芒闪烁的装备,风格迥异,正是玩家的典型特徵。 “臥槽,这美术,这建模,绝了啊!”一个身穿重甲、手持巨盾的壮汉玩家高声讚嘆,他的id是【隔壁王铁锤】,“就冲这隱藏地图的场景,这游戏我就能再吹一年!” “光影效果也顶级,你看那门上的纹路,动態的,逼格拉满了。“旁边一个身著华丽法袍的女玩家附和道,她的id是【糖醋小排】。 他们显然也被那扇巨门所震撼,驻足在对岸,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启了录像功能。 很快,他们的目光便注意到了已经过河的法露希尔一行人。 “咦?那边有人了?动作这么快?” 为首的一个手持双剑、身形矫健的男玩家眯起了眼睛,他的id是【一醉解千愁】。他似乎是这支队伍的队长,观察最为仔细。 “看样子是个精英队,都到门边了。” “怎么过去的?这河好像有自带bgm啊。是要玩別踩白块吗?” 几人商议片刻后,【一醉解千愁】朝著法露希尔这边高声喊道:“喂!前面的哥们姐们!请问一下,这河怎么过啊?是要打出sss评价吗?” 音游关卡? 法露希尔心中一动,瞬间明白,对方指的是那条需要精准把握静点才能通过的暗河。 在玩家眼中,那种对节奏和时机的极致要求,竟被他们理解成了一种“音乐节奏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將早已演练好的姿態展现出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侧过身,用一种略带沙哑和不耐烦的语气,模仿著那些高等级玩家对“萌新“的態度说道:“害,就那样唄,慢点找节奏,背背板子就过去了。我们队也是打了好几小时才摸清规律的。” 她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既暗示了关卡的难度,又用“找节奏”、“背板”这种玩家才懂的黑话,瞬间拉近了距离,併合情合理地解释了他们为何能通过。 “我靠,看来得费一段时间了。”【一醉解千愁】嘆了口气,对身后的队友喊道,“先去商城买点血瓶吧兄弟们,看来得趟雷了!” 危机似乎就这么解除了。然而,那个名为【糖醋小排】的女法师,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锁定在法露希尔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越来越强烈的震惊和兴奋。 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臥槽!姐妹!你是……法露希尔?” 这一声喊,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颖月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法露希尔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但她脸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甚至还故意露出一丝被认出后的得意。 “姐妹,你这捏脸数据哪搞到的?也太真了吧!跟官网的看板娘一模一样啊!”【糖醋小排】激动地问道。 原来如此。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模仿得极像的玩家。 法露希尔心中大定,隨即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故作隨意地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用一种略带炫耀和轻佻的语气,懒洋洋地笑道:“眼光不错嘛。官方去年周年庆出的限定版典藏礼包,送的专属捏脸卡。贵是贵了点,不过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对著那女玩家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效果,还挺真实的吧?” 这一番话,配上她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和那张与官方cg別无二致的脸,杀伤力是巨大的。 对面的玩家们瞬间就信了。 “我靠!是那个传说中售价8888的神眷礼讚礼包?大佬啊!”【隔壁王铁锤】发出一声惊嘆。 “氪金大佬,失敬失敬!”【一醉解千愁】也抱了抱拳,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强大的操作和顶级的財力,同样值得尊敬。 第25章 骸骨 “大佬你们队这是在做隱藏任务吗?“他再次问道,態度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嗯,一个破任务的前置,又臭又长,卡在这门这了,还没研究明白怎么开。“法露希尔继续不动声色地“剧透”,將他们刚刚经歷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任务流程。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打扰大佬了。我们先想办法过河。” 【一醉解千愁】十分上道,没有再过多纠缠。 一场足以致命的身份危机,就这样被法露希尔用几句轻描淡写玩笑话轻鬆化解。赵颖月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而李玄策则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法露希尔的侧脸,眼神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这位亚尔斯兰的神眷者,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更拥有著如此可怕的头脑和適应能力。她……绝非池中之物。 “我们走。” 法露希尔没有再看身后的玩家一眼,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被黑布覆盖,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隱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转身,第一个迈入了那扇门后的阶梯。 李玄策紧隨其后,在踏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河对岸用各种滑稽方式尝试“趟雷”的玩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颖月、沧浪和柳弈也依次进入。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巨大的石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便以一种与开启时同样沉重的態势,轰然关闭。 “哐——” 一声巨响,仿佛声明了一个世界的终结与另一个世界的开启。 门外玩家们的喧囂、光影石的微光、甚至是空气的流动,都被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死寂,瞬间降临。 眾人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可闻。赵颖月下意识地想要点燃一根火把,却发现连火摺子都无法打著,似乎连燃烧这个行为所必需的气,都在这里被稀释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们仿佛被拋入了一个独立於世界之外的虚空。 “別动。” 柳弈温和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这里的空间构造很奇特,贸然行动可能会触发未知的禁制。” 他从背后的箭筒中,缓缓抽出一支箭。这支箭的箭头是一种中空的、钻有细孔的骨质材料。他將箭搭在弓上,却没有拉满,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弓弦。 “嗡——” 一声清越的蜂鸣响起。他鬆开手。 “咻——” 响箭离弦,带著尖锐的啸音,一头扎进了前方的无尽黑暗之中。它飞得极远,啸音在最初的尖锐之后,逐渐变得悠远、空灵,仿佛一只迷途的飞鸟,在呼唤著这片虚空的边界。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之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眾人以为这支箭將永远消失在黑暗中时,第一缕回声,终於从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尽头,传递了回来。 “叩……” 那声音轻微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却又清晰无比。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回声如同被唤醒的群山,从四面八方、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角度,层层叠叠地应和而来。 柳弈静静地站著,头微微侧倾,那双半闔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声音飞行的轨跡。 数息之后,当最后一缕回音也消散在死寂中时,柳弈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嘆。 “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空间的入口。一个……深不见底的、螺旋向下的巨大洞穴。”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汇。 “前方是一道石阶,非常宽阔,盘旋著向下延伸。在我们的左右两侧,是悬崖。而在洞穴的中央,矗立著数根无法想像其尺寸的巨大石柱,它们支撑著穹顶,也同样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刚才的回声告诉我,我们距离最近的一根石柱,至少在五百步开外。” 五百步……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仅仅是到中心石柱的距离就有如此之远,那这个洞穴的整体规模,又该是何等的宏伟? 这绝非人力所能建造,更像是传说中那些开天闢地的神明或巨龙的手笔。 “刚才的龙吟,或许就是从这洞穴的最深处传来的。”李玄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走吧,先祖留下的考验,看来比我想像的还要……壮丽。” 在柳弈的指引下,眾人摸索著找到了那道盘旋而下的石阶。 一行人排成一列,由剑术高超、感知同样敏锐的沧浪在前开路,赵颖月断后,法露希尔、李玄策和柳弈居中,开始沿著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缓缓向下。 脚步声在这片空间中,成了唯一的声源。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不断地被穹顶和石柱反射回来,营造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有无数个影子在与他们同行的错觉。 法露希尔重新催动了心眼。在这片隔绝了光与元素的黑暗中,这种基於气与声音的感知能力,虽然同样受到了压制,但並未完全失效。 她能感觉到,越是往下,空气中的“死气”就越是浓郁。它如同实质般沉重,缓缓地渗透进每个人的身体,考验著他们的意志与体魄。 不知走了多久,走在最前方的沧浪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 “有什么东西。”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眾人立刻停下,戒备起来。 法露希尔將心眼催动到极致,终於在前方阶梯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的流动。那是一片微弱的、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区域。 隨著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清晰。当他们走完这一段阶梯,来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巨大平台时,终於看清了发光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面嵌在岩壁上的巨大水晶,足有房屋大小。 水晶的內部,封存著一幅立体的、流动的星图。无数光点在其中缓缓运行,勾勒出复杂而玄奥的轨跡,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將这片巨大的平台照亮。 而在水晶星图的正下方,盘腿坐著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早已乾枯的骸骨,异常庞大,堪比小山。他保持著打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血肉早已化为尘土,依旧散发著一股不屈的战意。 在他的膝上,横放著一柄断裂的长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具骸骨的胸腔位置,插著一支箭。 箭矢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闪烁著微光。正是这支箭,洞穿了他的心臟,將他的生命与灵魂,永远地钉死在了这里。 第26章 艾德罗的家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了尘埃、岩石与某种陈腐有机物的味道,乾燥而冰冷,吸入肺里像是吞下了一把细碎的沙子。 这里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分头检查,保持在彼此视线范围內。”法露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却依然清晰可闻。 她没有多余的话语,率先朝骸骨的左侧走去。 她的心眼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够清晰地看到能量的流动和空间的构造。 赵颖月和沧浪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警惕地扫视著平台边缘的黑暗。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兵器,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从阴影中窜出的威胁。 李玄策没有去管平台边缘,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中央那具庞大的骸骨所吸引。他绕著骸骨走了一圈,时不时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石板上的积尘,仔细观察著地面上那些几乎被磨平的古老刻痕。 “没什么特別的发现。”沧浪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凝重,“平台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直接切削出来的,没有通往別处的道路。” 赵颖月也附和道:“另一边也一样。这里就像一个孤立的祭台。” 法露希尔走回骸骨旁,目光落在那些粗大如樑柱的骨骼上。这些骨骼表面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並没有风化或腐朽的跡象。它们不像是自然死亡后留下的遗骸,更像是在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后,变成的化石。 “皇子殿下,有何见解?”法露希尔看向仍在地上摸索的李玄策。 李玄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著骸骨正下方的一片区域,沉声道:“此地的地砖铺设有异。你们看,周围的石板都是一体的整石,唯独这具骸骨下方的区域,是由数块较小的石板拼接而成,缝隙虽然严密,但与其他地方的形制完全不同。而且……” 他走到骸骨盘踞的骨盆下方,那里恰好是一片空地,他用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的声音比別处要空洞一些。 “下面是空的。”他断言道,“这骸骨恐怕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入口,就在它的下面。”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集到那具庞然大物上。想要进入下方的入口,就必须先將这具如同小山般的骸骨移开。 “我来试试。”赵颖月上前一步,扎稳马步,双手抵住一根巨大的肋骨,准备发力。 她全身的劲力开始凝聚,丰腴健美的大腿肌肉线条变得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她即將发力的前一刻,法露希尔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等等。”法露希尔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地锁在骸骨胸腔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一根箭矢深深地贯穿了数层胸骨的交叠之处,恰好钉在脊柱之上。此刻,这支箭矢的尾羽部分,正散发著一种极淡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如同一颗在黑夜中即將熄灭的残星。 “这支箭……有问题。”法露希尔眉头渐渐皱起,心眼像一只大手拢在箭矢之上,“我看到了……它在阻止我们。” 赵颖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支箭,疑惑道:“一支箭而已,就算附有魔力,还能挡住我们不成?“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缓缓走上前,绕过粗壮的腿骨,来到了骸骨的胸腔前。越是靠近,那支箭矢给她带来的感觉就越是奇异。 仿佛这支箭才是整座骸骨的封印。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去触碰骸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骨骼表面的瞬间,那支箭矢上的微光陡然一盛。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从箭矢上爆发出来,如同汹涌的潮水,狠狠地拍击在法露希尔的身上。 这股力量並不伤人,却带著一股无可抗拒的推拒之力。 法露希尔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胸口有些发闷,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怎么回事?“李玄策立刻上前扶住她。 “是那支箭,”法露希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它形成了一个力场,守护著这具骸骨。任何想要移动它的企图,都会被阻止。” 眾人面面相覷。连神眷者都无法撼动,这支箭矢的力量未免也太霸道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传说中龙族的圣物?”赵颖月蹙眉道。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箭。 之前的距离太远,加上光线昏暗,她並未看清箭矢的全貌。此刻被那股力量推开后,她调整了站立的角度,手中的照明晶石恰好將一束光打在了箭杆的中部。 那是一支做工极为朴素的箭,箭杆由某种不知名的白木製成,笔直而坚韧。它的结构简单,没有任何华丽的魔法符文或者装饰,看起来就像是大陆上最寻常的猎户所用的箭矢。 然而,就在那平平无奇的箭杆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徽记,被光线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交错的橡树叶和一把猎弓组成的图案,图案的线条简朴而有力,带著一种山野猎人特有的粗獷与实用风格。 在看到那个徽记的一剎那,法露希尔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那个徽记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已经烙印进了她的骨髓里。 从她有记忆开始,那个徽记就存在於她的生命中。 它被烙印在养父打猎用的弓臂上,被雕刻在家里那张老旧木桌的桌腿上,甚至被绣在养母为她缝製的每一件旧衣服的內衬里。 那是她远在亚尔斯兰王国家中的、属於她养父费曼·艾德罗的家族徽章。 一个代代相传的、属於普通猎人的徽记。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识字的猎人,他的徽记,怎么会出现在夜龙国北境一个深埋地底数千年的神秘天坑里?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荒谬到极点、让她浑身发冷的可怕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了她的脑海。 法露希尔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收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殿下?你怎么了?”李玄策注意到了她的异状,关切地问道。 他的声音仿佛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在法露希尔的耳边嗡嗡作响。她听到了,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她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只有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支箭,仿佛要將它看穿。 “法露希尔!”赵颖月也发现了不对,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冰冷的手臂,“你的脸色很难看,是刚才那股力量伤到你了吗?” “不……”法露希尔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不……是……” 她想说不是,可她又能说什么? 说那支箭上刻著她父亲的徽章? 她的父亲,费曼,一个住在亚尔斯兰王国边陲小镇的普通猎人。一个善良、淳朴,甚至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养女能够平安,最大的能力,就是在林子里捕到一只肥硕的兔子。 他怎么会和这里扯上关係? 第27章 封印或者钥匙 无数个混乱而尖锐的问题,如同脱韁的野马,在她的脑海中疯狂衝撞。 养父费曼那张憨厚的脸庞,与眼前这具散发著亘古气息的巨龙骸骨,这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繫在一起的意象,被一支箭矢粗暴地缝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荒诞诡异的画面。 不,不对……冷静下来,法露希尔,你必须冷静下来。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尖锐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强行恢復了一丝清明。她用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的掌心,用肉体的痛楚来对抗那几乎要將她吞噬的精神衝击。 深呼吸,一次,两次……她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用层层冰封的理智將其包裹。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行逻辑分析。 这支箭矢,是此地的核心。它贯穿了骸骨,维持著某种平衡;它释放出强大的意志力场,阻止任何人移动骸骨。 这两点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结论:这支箭,既是锁,也是钥匙。 那个坐化於此的古代武士,他身下的入口,以及这整个平台,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关卡。 而通关的方式,极有可能就是拔出这支箭。 无论拔出后会发生什么——是开启新的通道,还是触发更可怕的陷阱——他们都別无选择。留在这里,就等於坐以待毙。 至於养父的徽记……这个谜团太过深重,远非此刻能够解开。或许,只有继续深入,才能找到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法露希尔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我明白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这支箭是整个机关的枢纽,也是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將它拔出来。” “拔出来?”赵颖月一脸担忧,“可刚才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只是为了守护,而非杀伤。”法露希尔打断了她的话, “这证明了我的推测。这是一种考验。无论拔出箭后会面对什么,那才是这个关卡真正的內容。” 她环视眾人,做出战术调整。 “李玄策殿下,柳弈先生,你们二人退后,保持在安全距离。殿下精於阵法,请立刻在平台后方布置防御性或牵制性的备用阵法。柳先生负责警戒后方,以及在我们交战时提供远程支援。” 李玄策和柳弈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多问,立刻按照法露希尔的指令行动起来。李玄策取出一把阵旗和符纸,开始在平台后方快速布置。 “颖月,你负责我的侧翼,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明白!”赵颖月握紧了长枪,战意重新被点燃。 最后,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沧浪身上。 “沧浪剑客。” “在。” “你的剑,最稳,身手也最好。”法露希尔的声音异常严肃,“拔箭的任务,交给你。一旦握住箭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鬆手,直到把它完全拔出来。” 沧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而言,执行命令,便是天职。 战术布置完毕。赵颖月护在法露希尔身侧,李玄策和柳弈已经退到了平台边缘。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了缓步走向骸骨的沧浪身上。 沧浪走到那具巨大的骸骨胸前,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散发著微光的箭杆。 “嗡——” 预想中的推拒力场如约而至,甚至比之前法露希尔感受到的还要强大数倍。一股磅礴的意志顺著箭杆,疯狂地涌入沧浪的体內,试图將他推开,甚至扭曲他的心智。 然而,沧浪的身体却如同一座扎根於大地深处的山岳,纹丝不动。他將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於一点,化作一股绵长、坚韧、永不枯竭的劲力,开始一寸、一寸地与那股意志力场进行著最原始的角力。 箭矢开始极其缓慢地速度,被从骸骨中向外拉动。每移动一分,整个平台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凝重一分。那具庞大的骸骨之上,开始浮现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点。 法露希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某种被压制了无数年的、恐怖的东西,正在復甦。 “咔——” 一声清脆的、仿佛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 沧浪低吼一声,手臂肌肉再次暴涨,用尽全力向后一扯! 那支箭,终於被他从龙骨中,完全拔了出来! 在箭矢离体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滯了一剎那。 紧接著,之前那微弱的守护力场瞬间消失。 一股浓稠如墨、精纯至极的死灵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骸骨胸腔那个巨大的空洞中,猛地喷涌而出! “——吼!!!!!” 那具原本静静盘坐的巨大骸骨,甦醒了! 它那空洞的眼眶中,两团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轰然点燃。 它缓缓地站了起来,带著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后方水晶星图散发出的光芒,投下了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它原本玉石般的骨骼上,此刻爬满了黑色的魔纹,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正从骨骼的缝隙中不断溢出。 “该死!这支箭是压制它的封印!”李玄策失声喊道,他终於明白了此地的构造,“我们拔掉的不是钥匙,是塞子!”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法露希尔的声音冰冷彻骨,她身上的魔力波动已经攀升至顶点,“这不是守护者,是被死灵魔法污染和操控的亡灵!所有人,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骸骨小山般的上半身猛地从石座上挺起,巨大的骨掌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离它最近的沧浪横扫而来。力量之强,足以轻易將精钢碾成粉末。 “退!”法露希尔清喝一声,手中的风凛已经出鞘。 剑光如一泓秋水,瞬息而至。一道裹挟著凛冽寒风的冰蓝色剑气,精准地斩在骸骨挥来的手腕关节处。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剑气与骨骼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骸骨的攻势为之一滯。 坚逾金石的骨骼上,赫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动作也因此变得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给了沧浪足够的时间。他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飞,轻盈地落在了法露希尔的身边,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根带来谜团的箭矢。 “吼——” “这具骸骨生前恐怕是一位实力恐怖的强者。小心它的攻击,保留著战斗本能。”李玄策在后方沉声说道。赵颖月和柳弈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护在了李玄策身前。 第28章 古代死灵魔法 “交给我们。” 几乎是同时,法露希尔与沧浪沉声道。话音未落,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法露希尔手中的风凛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淡蓝色的魔力光晕瞬间包裹住剑身。 寒气从剑刃上逸散开来,在她奔跑过的地面上凝结出一道纤细的冰霜轨跡。她的身形飘逸而迅捷,如同在冰上滑行的精灵,率先吸引了骸骨守护者的注意力。 巨型骸骨的头颅缓缓转动。它抬起一只堪比磨盘的巨手,五根粗壮的指骨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朝著法露希尔的身影猛然拍下! 这一击看似缓慢,实则覆盖范围极广,力量更是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法露希尔的心眼早已捕捉到其攻击轨跡与力量流动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退反进,身体在即將被巨掌拍中的前一刻,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侧方滑步,同时手腕一抖。 “宫廷剑术·天鹅杀” 夹杂著无数细碎冰晶的凌厉剑气,贴著巨掌的边缘呼啸而上,精准地斩在骸骨的手腕关节处。坚硬的骨骼上顿时炸开一片绚烂的冰花,深蓝色的寒气迅速蔓延,试图冻结它的关节。 骸骨的动作明显一滯。 就在同一瞬间,另一道沉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了骸骨的另一侧。沧浪的剑没有丝毫光华,古朴的剑身在幽暗的环境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整个人与剑都合而为一,气息內敛到了极致。他选择的攻击点,是骸骨支撑身体的右腿膝关节。 他的出剑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一记看似平淡无奇的直刺。然而,当剑尖触碰到那坚逾钢铁的腿骨时,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才骤然爆发! “噗!” 一声闷响,沧浪的长剑竟硬生生在巨骨的表面钻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孔洞。虽然未能贯穿,但这沛然的力道也让巨型骸骨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向著一侧趔趄了半步。 一击得手,沧浪毫不恋战,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飘叶般向后滑开,完美避开了骸骨因失衡而胡乱挥舞的另一只手臂。 法露希尔与沧浪的初次配合,便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一个灵动飘逸,以魔法剑技牵制、削弱;一个沉稳刚猛,以纯粹剑术破防、重创。两人一左一右,一冰一铁,如同一对配合了千百遍的搭档,围绕著巨大的骸骨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骸骨守护者被两个渺小却灵活的虫子彻底激怒。 它空洞的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化作肉眼可见的灰色音浪扩散开来。 “小心,是死气衝击!”远处的李玄策高声提醒。 法露希尔早有预料,她左手飞快地在身前划出一个符文,一面由风元素构成的半透明屏障瞬间成型,將大部分音浪偏斜开去。 骸骨守护者双眼中的魂火猛然暴涨,它张开巨大的骨嘴,一颗由高浓度死气压缩而成的黑色能量球开始迅速凝聚。 “它要用远程攻击!”赵颖月看得真切,握紧了长枪,准备隨时支援。 “不必。”柳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一支箭矢。那箭矢通体乌黑,毫无特点,仿佛只是寻常的铁箭。 “风,已经告诉我它的要害。” 话音刚落,弓弦震响。黑色的箭矢脱手而出。 那支箭矢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穿越了法露希尔与沧浪交错的身影,无视了骸骨身上残余的死灵魔力屏障,精准无误地射入了巨型骸骨空洞的眼眶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箭尖精准地洞穿了那团在头颅內熊熊燃烧、如同鬼火般幽蓝的灵魂之火。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眾人清晰地看到,那团作为骸骨生命与动力之源的灵魂火焰剧烈地摇曳、收缩,发出无声的尖啸,最终向內塌陷,彻底熄灭。 支撑著这具庞大骨架的死灵魔法,在核心被摧毁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轰然崩溃。 “咔……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从骸骨的指尖开始响起,並迅速蔓延至全身。那些原本被无形力量紧密束缚在一起的巨大骨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魔力连结。 在眾人戒备的目光中,那座小山般的白色巨人,在短短数秒之內,便如山崩般解体、垮塌。 那颗被柳弈一箭贯穿的巨大头颅,从骨堆的顶端滚落,停在了法露希尔的脚边,空洞的眼眶正对著她,仿佛在诉说著无声的终结。 整个平台,终於重归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骨骼碎裂后扬起的粉尘味道,以及战斗后残余的、冰冷的魔力气息。 赵颖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玄策,確认三皇子安然无恙后,才稍微放鬆了紧绷的神经。 李玄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著眼前那堆壮观的骨骸,又抬头望向依旧平静地站在远处的柳弈,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嘆与深思。 “保持警戒,检查四周。不要放鬆。” 打破这片刻寧静的,是法露希尔冷静而清晰的命令。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比战斗时更加凝重。 战斗的结束,不代表危险的解除。在这个神秘未知的地下空间里,任何鬆懈都可能是致命的。 沧浪立刻领命,身形一闪,开始沿著平台的边缘进行快速侦查。赵颖月也重新握紧了长枪,护在李玄策身侧,与他一同戒备著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新的威胁。柳弈则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蒙著黑绸的脸转向那片骸骨,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然而,法露希尔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从那堆不再构成威胁的骨骸上移开。她抬起头,眼眸穿透瀰漫的尘埃,牢牢地锁定在正上方,那片占据了整个穹顶、由巨大水晶构成的璀璨星图。 战斗的喧囂褪去后,这片星图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那些镶嵌在穹顶岩壁中的水晶,构成了一幅无比精妙、复杂,並且……隱隱透著一股邪异之感的星空图景。 法露希尔缓缓走到平台的正中央,这里是仰望整片星图视野最好的位置。 她能看出其中早已失传的古代魔法几何学原理,以及对於能量传导路径的精准设计。 这些能量丝线,充满了死寂、冰冷、腐朽的气息。它们所有的设计,都指向了一个唯一的核心功能——汲取、转化、並操控……灵魂。 “是古代死灵魔法。”法露希尔的声音很轻,近乎於喃喃自语。 第29章 迷宫 “不对劲。”柳弈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这里的死气,没有消散。” 李玄策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环顾四周,沉声道:“此地的魔法元素正在……减少。不仅是死气,连最基本的风、火、水、土元素都变得异常稀薄,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不是减少,是被吸收了。”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她的声音冰冷而凝重,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抬头看。”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向上望去,看向那片静謐的星图。 “那是一座死灵法阵,能吸收周围一切形式的能量——游离的魔法元素、光、热,甚至是……我们活人身上散发出的生命力。然后,它会將这些能量转化为最纯粹的死灵之力。” 她伸出手指,指向下方那堆已经化为碎骨的骸骨守护者。 “你们看那里。” 在她的指引下,眾人注意到,一缕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能量丝线,正从穹顶星图的中央缓缓垂下,如同蜘蛛吐出的丝,悄无声息地探入那堆白骨之中。 那些散落一地的巨大骨骼,在被这些黑丝触碰到之后,表面竟开始泛起微不可察的幽蓝色萤光。 柳弈那一箭所造成的贯穿伤口,以及沧浪和法露希尔之前斩出的裂痕,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被缓缓修復。 那颗滚落在法露希尔脚边的巨大头颅,其空洞眼眶的深处,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魂火余烬,正在贪婪地吸收著这些黑丝,微弱地搏动著,仿佛一颗正在被重新起搏的心臟。 “它没有死。” 法露希尔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我们只是暂时摧毁了它的行动核心。但只要这座法阵还在运转,它就能源源不断地从这个环境中汲取能量,重新凝聚魂火,修復骨骸。下一次,它只会比现在更强,更难对付。” 死灵魔法最可怕的地方,便在於这种近乎无解的再生与进化特性。 “此地不宜久留。”李玄策当机立断,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出路。” “入口就在骸骨下面。”法露希尔的目光转向地面,“颖月,沧浪,动手!把这些骨头清开。” 赵颖月和沧浪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那些小山般的巨大骨骼一块块地掀飞、踢开,清理出骸骨原先盘坐的那片区域。 当最后一块骨盆被挪开后,那片由数块小石板拼接而成的地面,终於完整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李玄策上前,再次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在石板的缝隙间摸索。 “找到了。”他很快便在一块石板的边缘,摸到了一个与其他石板质感完全不同的凹槽。他將手指伸入凹槽,用力向下一按,然后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在周围的几块石板上依次施加压力。 “咔噠……咔噠……” 一连串机括咬合转动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整块方形的地面,如同一个升降台般,缓缓地向著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洞口。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龙穴。”李玄策站起身,看著那个幽深的洞口说道。 就在此时,柳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急促:“穹顶法阵的能量流动在加快,那堆骨头……要醒了!”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些被清理到一旁的骨骸,表面的幽蓝色光芒已经变得异常明亮,一些较小的骨骼甚至已经开始自行拼接组合。 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先下去探路。”沧浪没有任何废话,將长剑重新背好,第一个纵身跳入了洞口之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著些许回音:“安全。下面是另一条石阶,很窄。” “走!”法露希尔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將完全復甦的骨骸,以及穹顶上那片如同魔鬼之眼的璀璨星图,然后决然地跳入了洞中。 赵颖月、李玄策、柳弈也依次跟上。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洞口,那块巨大的石板再次缓缓合拢,將上方的一切喧囂与危机,重新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石阶並非人工雕琢得那般规整,更像是顺著山体內部的天然裂隙开凿而成,边缘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与湿滑的青苔。 “看来,真正的秘密还藏在下面。”李玄策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骨粉。 他俯身拾起一块碎裂的台阶石片,用指尖捻了捻,沉声道:“这种岩质……与地表完全不同,密度极高,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长久浸润过。”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那道通往未知的阶梯,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支刻有养父徽记的箭矢。 箭杆上冰冷的触感,与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养父……一个边陲小镇的普通猎人,他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封印如此古老巨物的箭矢之上?这背后隱藏的,是她从未触及过的身世之谜,还是一个更为庞大的阴谋? 她强行將这些足以动摇心神的疑问压入心底。作为这支小队的指挥官,她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尘土与阴寒的空气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我们下去。”她的声音清冷而决断,迴荡在空旷的平台上,“沧浪在前,颖月断后,柳先生与三殿下居中,保持警惕。” 眾人鱼贯而下。 螺旋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唯有法露希尔指尖凝聚的一点冰蓝色魔力光辉,如同一颗漂浮的鬼火,为眾人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 光芒所及之处,可以看到石壁上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刻痕,不似文字,更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爪印,巨大而狰狞。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脚下的螺旋石阶终於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地。然而,这並非他们期待的开阔空间,而是一个由无数条岔路构成的巨大地下迷宫的起点。 数十个幽深的洞口如同巨兽的喉咙,整齐地排列在眾人面前,每一个洞口都漆黑一片,散发著相同的阴冷气息,根本无从分辨哪一条才是正確的通路。 “这是……龙穴的迷宫?” 李玄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与兴奋,“古籍中有载,巨龙的巢穴为了防止外敌入侵,其內部往往会利用龙脉地气构建出天然的迷阵。这不是靠蛮力能破解的。” 法露希尔走到一个洞口前,伸出手,一丝冰蓝色的魔力如纤细的丝线般探入其中,却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能量吞噬,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她微微蹙眉,隨即做出了决定。 “我们选一条路走,我会在沿途留下魔法標记。” 第30章 休憩 每隔十步,法露希尔便会在石壁上印下一个散发著微光的冰霜符文。 那符文如同精雕细琢的雪花,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並且蕴含著她独特的神眷者魔力,绝不可能被轻易模仿或抹除。 迷宫的通道蜿蜒曲折,四壁光滑得如同打磨过一般,偶尔会出现一些岔路,但都被他们一一標记、排除。眾人默默地前行著,只有脚步声在死寂的通道中迴响,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带路的沧浪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法露希尔上前问道。 沧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剑,指向前方的石壁。借著法露希尔手中的光芒,眾人清晰地看到,那光滑的石壁上,赫然印著一个冰霜构成的雪花符文——那是法露希尔不久前才亲自留下的標记。 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绕回了原地。 赵颖月上前仔细查看那个符文,“法妮子的魔力气息还在,这绝对是她留下的。” 李玄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著地面和墙壁的连接处,又闭上眼睛感受著什么。 “这里的地气是活的,“他缓缓开口,“我们被这股流动的地气牵引著在原地打转。这是一种极高明的阵法,已经超出了寻常堪舆术的范畴。我们需要想別的破局之法。” 法露希尔的心沉了下去。连李玄策都感到棘手,意味著这个迷宫的凶险远超他们的预估。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队友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从进入天坑开始,他们经歷了暗河险渡、巨门机关、骸骨死斗,精神与体力都已消耗殆尽。 在这种状態下继续探索这个诡异的迷宫,只会增加无谓的风险。 “原地休整。”法露希尔当机立断,声音不大却冷静,“我们不能在疲劳的状態下被困死在这里。” 她选择了一处相对乾燥、背靠石壁的死角作为临时营地。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迷宫带来的方向感丧失,以及那种兜兜转转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都吃点东西,恢復体力。”法露希尔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些水和肉乾,分发给眾人。 赵颖月接过肉乾,大口地咀嚼起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烦闷。她一边吃,一边看向法露希尔,低声问道:“你……还好吧?从刚才那具骸骨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对。” 法露希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小心收起来的那支箭矢,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在想破解迷宫的方法。” 她没有说实话,但赵颖月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夜,在地底深处只是一个概念。 当所有人都或坐或臥,开始抓紧时间休息时,整个迷宫通道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死寂。 “今晚我来守夜。”法露希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行,”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柳弈,“神眷者方才与巨骸骨战斗,又强行催动心眼探路,精神消耗最大。今晚的守夜,由我来。” “你的感知力最敏锐,需要保持最佳状態。”法露希尔反驳道。 “正因为我的感知比眼睛更好用,所以守夜对我而言,並不耗费太多体力。”柳弈的语气平静而有说服力,“这里的寂静里,藏著很多东西。你安心休息,我会叫醒你换班。” 黑暗中,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知道柳弈说的是事实。而且,她確实需要一点时间来独自整理一下脑中那团乱麻。 “好,”她低声应道,“上半夜你来,下半夜我换你。” 约定达成。眾人很快便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通道中起伏。柳弈靠坐在营地边缘,身体放鬆,那块黑色的绸缎下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一切物质的阻碍,他整个人宛如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静静地聆听著这座古老迷宫的脉搏。 而本该休息的法露希尔,却毫无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从储物空间中再次取出了那支箭。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箭杆上每一个细微的纹路。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个由橡树叶和猎弓组成的徽章,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养父费曼·艾德罗,一个身材高大、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的男人。他教她如何在森林中辨別方向,如何设置陷阱,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拉开弓弦。他会在冬夜里为她烤制最香的鹿肉,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熬製草药。 在法露希尔的记忆中,他就是一个普通、善良、有些大大咧咧的猎人。她的魔法天赋觉醒时,他比谁都高兴,也比谁都落寞,因为他知道,这只他从小养大的雏鹰,终將飞向一片他无法触及的天空。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猎人,他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封印著远古存在的、不知何种材质铸造的箭矢上? 难道……她从小到大所认知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养父的身份,她的身世,所有的一切背后,都隱藏著一个她无法想像的秘密? 远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荡出清脆又孤寂的回音。 沧浪的鼾声粗重而平稳,像一头疲惫的熊。赵颖月和李玄策则呼吸绵长,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法露希尔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浅蓝色的魔法辉光从她掌心亮起,形成一个不甚明亮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 光芒驱散了周围几尺的黑暗,照亮了她那张冰霜般的面容。 “还没睡?”柳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温和一如既往。 他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之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驱散了些许地底的沉闷霉味。 “快要轮到我了。”法露希尔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知道。”柳弈说,“但我也不困。” 法露希尔没有接话。她不擅长这种閒谈,尤其是在心思烦乱的时候。 她的目光越过柳弈,投向更深沉的黑暗,用心眼感知著周围每一寸空间的能量流动。迷宫的墙壁似乎在呼吸,那些古老的岩石里蕴含著一种类似於龙脉的微弱力量,扰乱了她的方向感。 “在想你父亲的事?”柳弈忽然问。 法露希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著他,带著一丝警惕。 “你怎么……” “你的情绪,就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柳弈的声音很平静,“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著旋涡。从你看到那支箭开始,你的心眼就乱了。你一直在用理智压制它,但它在尖叫。” 法露希尔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的状態很糟糕,精神力因为一路奔波已经消耗大半,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更是雪上加霜。 “你不必一个人扛著。”柳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是神眷者,是所有人的领袖。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醒著的瞬间,你只是法露希尔。” 第31章 笔画 法露希尔没有答话。 他似乎很了解她,这是来自於嵐族心眼的天赋,也是她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灵魂上的共鸣。在他眼底,自己几乎没有什么秘密,而他每次又能敏锐察觉到自己的脆弱,照顾到自己的情绪。 这几乎是成为神眷者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信任吗? 这个词在法露希尔的心中浮现,带著一丝苦涩的自嘲。 她心里清楚,柳弈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温和无害。 他是魔王的第三使徒。 这个身份,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他们之间。儘管他早已向她坦白了这一点,但根源上的立场,永远不会改变。 今天他可以因为某种目的与她合作,那明天呢?当魔王的大军兵临城下,当亚尔斯兰的魔法少女们与魔物血战沙场时,他会站在哪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法露希尔缓缓扭过头,重新掩藏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隆隆声,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他们身下的岩石、倚靠的墙壁中传递而出,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而沉重的振动。 熟睡中的李玄策和赵颖月都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法露希尔与柳弈的身体都僵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凝重。 “怎么回事?是地震吗?”法露希尔低声问道。 “不。”柳弈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平静,“地震的振动不是这样的。这感觉……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他的话音未落,那股隆隆的振动变得更加剧烈。法露希尔用来照明的那个魔法光球不安地闪烁起来,光线忽明忽暗,將两人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照得若隱若现。 紧接著,他们身边的石壁,发生了诡异绝伦的变化。 那些原本光滑冰冷的岩石表面,开始如同活物的皮肤般,缓缓地蠕动起来。 一道道深刻的纹路,像是肌肉的纤维,从岩石深处浮现,然后又隱没下去。之前法露希尔沿途留下的那些冰霜符文,此刻正被那些蠕动的石壁缓缓地吞噬,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墙在动!” 法露希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她迅速站起身。柳弈也利落地起身,两人並肩而立,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变化。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动了。 他们所在的这条笔直的通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扭曲和变形。左侧的石壁向內凸起,挤压著通道的空间,而右侧的石壁则向后凹陷,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推开。 头顶的穹顶,那些原本坚固的岩石,也像融化的蜡一样,缓缓向下滴落、延伸,形成一根根新的、狰狞的石钟乳。 “快醒醒!” 赵颖月被这剧烈的动静惊醒,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握住长枪,大声喊道。 李玄策和沧浪也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没有丝毫的慌乱,多年的训练让他们养成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迅速进入战斗状態的本能。 “发生什么了?”李玄策看著眼前这如同噩梦般的景象,眉头紧锁。 “这座迷宫……是活的。”法露希尔的声音冰冷彻骨,“李玄策殿下,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我们可能走在一个被龙脉地气赋予拥有生命的洞穴里。” “稳住!” 赵颖月单手按地,浑身肌肉紧绷,核心力量让她如同钉子般牢牢固定在原地,同时伸手抓住了离她最近、险些被晃倒的李玄策。 沧浪则无声地拔出一半长剑,护在李玄策身前,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因震动而不断扭曲、变化的光影。 黑暗中,墙壁摩擦的声音犹如巨兽的磨牙声,令人心头髮紧。一些通道在他们眼前缓缓闭合,而另一些全新的、幽深的裂口则在別处悄然张开。 这恐怖的地动山摇持续了將近一刻钟,当最后一声沉重的哐当声迴荡在迷宫深处,仿佛某个巨大的閂锁终於落位之后,一切又骤然回归死寂。 尘埃落定,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原本所处的相对宽敞且有三处出口的石室,此刻变成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两人並行的逼仄通道,先前那两个出口已经消失,只剩下一面光滑得仿佛镜子般的崭新石壁。 “大家都没事吧?”法露希尔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手中的魔力光辉稳定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確认无人受伤后,最严峻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我留下的魔力信標……消失了。”法露希尔走到一处墙角,那里本该有一个她用魔力刻下的符文印记。 此刻,那里的石壁平整如初,別说印记,就连岩石的材质和纹理都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们被困住了。” 赵颖月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论,她用拳头敲了敲坚硬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鬼地方像个活的,它把我们进来时所有的路都抹掉了。” 近乎绝望的压抑气氛开始在小队中瀰漫。疲惫、未知的危险、以及此刻被彻底封死的退路,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然而,就在这片凝重的沉默中,一直低头沉思的李玄策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理会眾人的情绪,而是径直走到一面高耸的石壁前,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墙体上那些看似天然、实则暗藏规律的粗糙纹理。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这並非单纯的迷宫,或者说,它的墙,不仅仅是墙。” “三皇子殿下,您发现了什么?”法露希尔走近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转机。 李玄策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的滑动轨跡愈发复杂流畅。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光彩亮得惊人。 “是笔画。”他肯定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因激动而產生的轻微颤抖。“这是笔画!” “笔画?”赵颖月蹙眉,显然没能理解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 “没错。”李玄策转向眾人,神情严肃而兴奋,“我自幼便奉皇室之命,研习过夜龙国最古老的几种文字,尤其是祭祀所用的龙骨天篆。其特点就是字形千变万化,但都是由简单的笔画构成。你们看,”他用手指在墙壁上虚划,“这面墙壁的整体轮廓,从左至右,先是一个沉稳的顿挫,然后向右下方延伸,末端微微上挑……这正是龙骨天篆中代表『折勾』的笔画!“ 他又指向另一侧的一道蜿蜒的通道:“还有那里,那道弧形的走廊,它的弯曲角度和延伸长度,是一个『捺』!” 第32章 龙骨天篆 李玄策的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眾人心中的阴云。 一直以来,他们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墙壁是障碍,通道是路径,迷宫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迷失。但如果李玄策的推论是正確的,那么这一切都將被顛覆。 这整座地下构造,根本就不是一个用来困住闯入者的迷宫,而是用墙体在地面书的文章。 墙壁不是障碍,它们本身就是信息。通道也不是路径,它们只是笔画与笔画之间的留白。 难怪这座迷宫会活动,那根本不是无规律的变化,或者说是在书写下一个篇章。或者说,翻页。 “三殿下,您的意思是……”法露希尔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悟,“我们要想出去,就必须先知道这个迷宫……或者说,这个文字,究竟写的是什么。” “正是。”李玄策重重地点头,“龙骨天篆是象形与表意的结合,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强大的力量和信息。这迷宫的构造,很可能是在向我们传递某种信息。只要我们能完整地读出它,就一定能找到核心枢纽,也就是所谓的出口。”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法露希尔和柳弈,语气变得郑重无比:“但要阅读它,靠双脚去走是行不通的。我们需要一张的俯瞰图,一张能將整个迷宫所有笔画的走势都囊括在內的地图。” 在场的眾人中,只有两个人具备实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的能力。 法露希尔的神眷之力,结合了魔法与精神感知,她的心眼如同精准的標尺,能以自身为中心,向外辐射,感知能量的流动与物质的形態。 而柳弈,同为为神秘的嵐族人,他的感知方式则更为玄妙。风的流动、岩石的呼吸、地气的脉搏,都能在他心中勾勒出最细致的图景。 “神眷者,柳先生。”李玄策向二人深深一揖,“接下来,恐怕要拜託二位了。这不仅是对眼力的考验,更是对精神力的巨大消耗。我和颖月、沧浪会为你们护法,確保在勘探期间,不受任何外界打扰。” 这个任务的艰巨性,不言而喻。將精神力扩散到如此宏大的一个三维空间,並將其转化为二维的平面图,其难度不亚於在脑海中凭空构建一座城池。 法露希尔和柳弈对视了一眼。 “我没问题。”她乾脆地回答。 柳弈也微微頷首,温声道:“义不容辞。” 赵颖月和沧浪对视一眼,默契地站到了外围。他们虽然无法参与到这种精密的感知工作中,但他们可以承担起护卫的职责,確保三人在全神贯注之时,不会受到任何潜在威胁的打扰。 行动隨即展开。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行走,而是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以精神力为触角的精密勘探。 李玄策在营地中央铺开捲轴,盘膝而坐,將符笔悬於捲轴之上,闭目凝神,建立起一道稳固的精神连结,作为信息接收的中枢。 法露希尔与柳弈则朝著相反的方向,缓缓步入迷宫的甬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数十米之內,既能覆盖更广的区域,又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左前方,三十七步,遇第一处折角,向右延伸一百二十一步。”法露希尔的声音传来,平稳而清晰,不带丝毫感情。 李玄策手腕翻飞,迅速在兽皮图上画下了第一道粗重的线条。 “此笔画內侧,伴生一条狭窄通路,宽仅容一人,向下倾斜。”柳弈的声音紧接著响起,补充了细节。 李玄策又在那道粗线的內侧,用细线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就这样,一个负责骨架,一个负责血肉。法露希尔报出一个个精准的坐標和宏观走向,柳弈则不断地补充那些隱藏在主干道之外的、细枝末节的变化。两人的精神力在无形的空间中交织、互补,效率高得惊人。 兽皮地图上的线条,从一个点开始,不断地向外延伸、交错、转折。 起初,那只是几道杂乱无章的线条,但隨著勘探范围的扩大,一个宏伟、磅礴、充满了古拙与蛮荒气息的字体轮廓,开始逐渐显现。 这是一项无比枯燥且消耗巨大的工作。法露杜希尔的额角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每一次將精神力穿透厚重的岩壁,都像是用精神在进行一次次的撞击。 柳弈的情况稍好一些,他那种顺势而为的感知方式消耗相对较小,但他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却更为庞杂,同样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当法露希尔和柳弈几乎同时感到一阵精神上的晕眩,勘测完最后一个角落,踉蹌著回到营地时,李玄策也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但他看著面前那张布满了繁复线条与符號的、完整的迷宫俯视图,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完成了……”他喃喃道,“……终於完成了。” 法露希尔和柳弈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到这张由三人合力创造出的杰作时,同样被深深震撼了。 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通道、死路和岔口,在被完整地绘製出来后,真的共同构成了一系列巨大而古朴的文字! 这些文字笔画繁复,结构严谨,每一个转折都对应著一条真实的甬道,每一个顿笔都对应著一处宽敞的石室。 “这是……”赵颖月也惊嘆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古篆?而且是……夜龙国最古老的龙纹篆!” “不错,龙骨天篆是龙纹篆的原型之一。”李玄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成就感,“这不是一座单纯的迷宫,这是一篇用建筑写成的文章。设计者將一篇告诫或启示,直接刻印在了这片大地之下。” 他指著图上那些由迷宫通道构成的文字,开始缓缓地解读起来。他的声音在地底空间中迴响,带著一种穿越千古的肃穆与沧桑: “天行有常,龙潜於渊。非时不作,非命不现。……这是第一句,告诫后人,龙的力量顺应天道,不会轻易显现。” “『神威赫赫,鑠古熔今。然,极盛必衰,物壮则老。……这句是在感嘆,即便是强大的龙族,也无法逃脱盛极而衰的宇宙规律。” “『吾族以身镇此地眼,锁魔息,绝神窥。” “唯具慧眼,能观无形;唯有灵耳,能闻无声;唯持图者,能合阴阳。三才具备,方可得见通途。” 李玄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整篇文章的最后一个字上。 那是一个笔画苍劲有力的“启”字。 “『……以待天命再启。”他念出了最后的半句,神情肃穆地说道,“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按照这篇铭文的暗示,出口,应该就在这个启字的正下方。” 他看著地图,又抬头环顾四周,迅速在脑海中进行方位换算与定位。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在神威赫赫的威字那一捺上。而启字的收笔之处……在我们东南方向,大约三百步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指向,望向了那片幽深的黑暗。 第33章 地底 李玄策手持那张刚刚绘製完成的兽皮地图,走在最前方。 眾人紧隨其后。他们穿过狭窄的甬道,绕过嶙峋的石壁。在李玄策的解读下,周围那些原本单调压抑的景物,此刻都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我们正在穿过威字的捺脚,”他会轻声解释,“注意脚下,这里的地气流动最为沉重,代表著笔锋的收束。” “前方那处三岔口,是鑠字的金字旁,结构复杂,但並非通路,只是为了字的形態完整。” 在这种奇特的阅读式行进中,他们对这座迷宫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设计者不仅拥有通天彻地的力量,將山体內部塑造成文字,更拥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大约行走了三百步后,李玄策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处极为普通的、十字形的通道交匯处。这里的空间比之前的甬道稍显宽敞,四壁平整,地面也无任何特殊的標记或雕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平平无奇,与他们在迷宫中经过的无数个类似路口没有任何区別。 “就是这里了。”李玄策收起地图,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里?”赵颖月环顾四周,眼中带著一丝疑惑,“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啊。我们一路上至少经过了七八个这样的地方。” 她的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这地方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难以相信它会是破解整座迷宫的关键。 李玄策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眾人会有此反应。 “这正是设计者的高明之处。”他缓缓解释道,“他將出口设置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不懂龙骨天篆的人,即便是在迷宫中无数次地路过此地,也只会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岔路口,绝不会想到玄机就藏在脚下。他们会继续在那些看似复杂的笔画中兜兜转转,直到耗尽所有精力。” “不仅如此。”法露希尔突兀的开口,“这座迷宫还会动。” 李玄策点点头,对法露希尔的话进行了进一步的解释:“我们这次能够找到这里,还有一部分运气的成分。这座活的迷宫,每一次形態变动,都会构成一篇全新的文章。或许数个时辰之后,它会重新排列组合,变成另一篇密文,出口的位置也会隨之改变。到那时,我们手中的这张地图,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都是一凛。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与何等可怕的凶险擦肩而过。如果他们再晚一点破解迷宫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殿下,我们该如何开启入口?” 法露希尔开口问道,她的目光落在了李玄策脚下的地面。那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看不出任何缝隙和机关的痕跡。 “铭文的最后一句这个『启』字,既是终点,也是钥匙。”李玄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开启它的,不是机关,而是势。”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虚按在地面之上,双目微闭。 “龙骨天篆,其形为字,其根为势。每一个笔画的走向,都顺应著地气的流动。这篇铭文,不仅是文章,更是一幅地气流向图。”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縹緲,“而这个『启』字,尤其是它最后一笔『口』部的收束之处,正是整片区域地气匯聚的中心。它就像……一口即將喷发的泉眼。” 几息之后,李玄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他抬起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沧浪。 “沧浪剑客。” “在。” “这里的地壳被龙脉之力淬炼得坚不可摧,寻常力量无法破开。”李玄策伸出手指,在自己身前三尺处的一块地面上,轻轻一点。”但这个位置,是整个『启』字阵眼的薄弱之处,是『气』的出口。请你用最凝练的剑气,斩击此地。” 沧浪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他高高地举起了剑。 当剑刃挥落的瞬间,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一瞬。 “錚——” 一声清脆得仿佛金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长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玄策所指的那一处地面上。 “咔嚓……咔嚓啦……“ 以剑尖为中心,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迅速在那坚硬无比的青石地面上蔓延开来。紧接著,那片区域的石板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 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精纯、古老,甚至带著一丝淡淡暖意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让眾人精神为之一振。 洞口之下,不再是螺旋的石阶,而是一条笔直向下、白色玉石铺成的宽阔通道。 法露希尔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而明亮的冰蓝色光球。光线清冷地向前铺开,將幽深的黑暗驱散。 光芒所及,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並非实地,而是一处悬於半空的宏大断崖。他们正站在一座地下深渊的边缘,而深渊之下,並非预想中的无尽黑暗或熔岩,而是一片静謐到令人窒息的巨大建筑群。 “……这是什么?”赵颖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性情再如何爽朗,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催动魔力,让掌中的光球升得更高,光芒的覆盖范围也隨之扩大。 那是一座沉睡在地底的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座死寂的城市本身,就在散发著微光。那些青色的巨石墙体內部,仿佛蕴含著流动的星辰,明灭不定的光点匯聚成黯淡的银河,让整座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此地没有生命的气息。”柳弈静静地看著下方,蒙眼的黑绸在法露希尔的光芒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冰蓝,“空气很乾净,没有腐败和尘埃的味道。只有……一种能量在沉睡。” 法露希尔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断崖边缘。 一条与下方城市同样材质的青石阶梯,如同巨蛇的脊骨,盘旋著通向深渊之底。 第34章 木偶之城 当眾人从狭长的白玉阶梯走下,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泥土、草木与某种未知香料的奇特气息。 这股气息並不难闻,反而带著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味道。 他们抬起头,视线越过入口的牌坊,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们正身处於巨大天坑的底部。 四面是斧劈刀削般的万仞绝壁,岩壁光滑陡峭,一直向上延伸,根本看不到顶端。天光从那遥远的坑口洒下,形成一道柔和而巨大的光柱,笼罩著坑底的一切,使得这里的光线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呈现出一种宛如黄昏的静謐。 而在这光柱之下,坐落著一座规模宏大、布局井然的城市。 城市遵循著严整的对称布局,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巨龙並行的大道作为中轴线,从他们脚下的深渊边缘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的黑暗。 大道两侧,错落有致地矗立著无数殿宇楼阁。 这些建筑的风格古朴而庄严,与汀月大陆上任何已知文明的样式都截然不同。它们没有亚尔斯兰王城建筑的繁复雕饰,也不同於夜龙国宫殿的飞檐斗拱。这些建筑的线条简洁而有力,屋顶是平缓的斜面,墙体由巨大的青色石块砌成,石块之间拼接得天衣无缝。 这景象本身已足够令人惊嘆,但真正让法露希尔一行人陷入呆滯的,是这座城市里……有居民。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穿著布衣的妇人在溪边浣纱,有头戴方巾的老者在自家门口摆开棋盘,还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的衣著、髮式,乃至相貌,都与外界的夜龙国居民別无二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颖月难以置信地低语,她那双总是充满自信与活力的眼眸此刻写满了困惑,“天坑底下……怎么会有一座这样的城市?” 李玄策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城市的布局,眼中闪烁著分析与思索的光芒。 “苍原天坑底部,有亡灵把守、龙骨天篆封印,其出口竟是通往这样一个地方……吗?” 柳弈则微微侧著头,那条蒙眼的黑绸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片刻后,他轻声说道:“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法露希尔立刻追问。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警惕地评估四周的潜在威胁。 柳弈的回答简洁而又令人毛骨悚然:“太安静了。“ 是的,太安静了。 经他提醒,眾人才猛然意识到这片繁华景象中那最诡异、最不协调的一点。城市里人头攒动,动作不息,却没有一丝一毫属於人类社会应有的喧囂。 连走路的脚步声、浣纱的捣衣声都轻微得近乎不存在。整座城市仿佛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默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所有人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去问问看。”赵颖月性子最直,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位正在打扫门前落叶的老者。 “老人家,”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友善,“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从外面来的,迷了路。” 老者手中的扫帚规律地扫动著,仿佛没有听见赵颖月的问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每一扫都恰到好处地將几片落叶归拢到一处。 赵颖月愣了一下,提高了音量:“老人家?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依旧是毫无反应。老者只是沉默地重复著扫地的动作,仿佛赵颖月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不远处的沧浪眼神一凛,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两个孩童在追逐一个……並不存在的球。 他们跑动、跳跃、做出拋接的姿態,脸上洋溢著快乐的笑容,可他们的手中空无一物,视线追逐的焦点也是一片空气。 “他们……好像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赵颖月走回来,脸上满是挫败和不解。 李玄策沉吟道:“不,或许不是看不到,而是……无法处理我们存在的信息。”他指著街角一个卖包子的摊位,“你们看那里。” 眾人望去,只见摊主正熟练地从蒸笼里夹出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入一个客人的油纸袋里。客人递过几枚铜钱,摊主接过,然后客人提著包子转身离开。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易场景。 “那客人的钱袋是空的,他递出的铜钱是凭空出现的。而摊主接过后,那几枚铜钱也消失了。”他低声解说,“还有那包子,客人咬了一口,但包子本身没有任何缺损。” 这个发现让眾人背脊一阵发凉。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凝重。她迈步上前,亲自进行试探。她走到一位正端著一盆水准备泼出去的妇人面前,伸出手,挡在了她的行进路线上。 妇人走到法露希尔身前,停住了脚步。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空洞而平静的表情,没有因为被阻拦而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悦。她只是静静地站著,保持著端盆欲泼的姿势。 法露希尔与她对视。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瞳孔漆黑,却像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光彩,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法露希尔甚至能从那瞳孔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但对方的意识里,却仿佛没有她的存在。 僵持了大约十秒钟,法露希尔缓缓將手移开。 就在她手移开的瞬间,那妇人立刻迈步,走到原定的位置,將盆里的水“哗”地一下泼了出去——然而,並没有任何水流出来。 她完成这个动作后,便端著空盆,转身走回了屋內。 “……木偶。”法露希尔回到眾人身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们就像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 这个结论让气氛变得无比压抑。这座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城市,实际上是一座由无数活体傀儡构成的死城。 他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这里重复著被设定好的生活轨跡,没有思想,没有交流,没有未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將一整座城的人都变成这样?”赵颖月感到一阵噁心。这种对生命形態的彻底扭曲和操控,比任何嗜血的魔物都更让她感到不適。 柳弈闭著眼睛,缓缓摇头:“我感知不到他们的灵魂。这里没有任何独立的精神波动。他们……就像是无数个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躯壳,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些被赋予了人形和动作的……东西。” 第35章 活……活的? 在那个寂静无声的城市里穿行,仿佛走进了一幅凝固的歷史画卷。 眾人沿中轴大道一路向前,无数座结构相似的殿宇在两侧铺陈开来。 法露希尔敏锐的发现每一座建筑的门楣、廊柱上,都雕刻著隱晦的龙形图腾,那古朴而庄严的造型,正是李玄策提及的龙骨天篆风格的延续。 毫无疑问,这里是龙族的故土。 经过一番简短的协商,眾人决定前往城市的核心区域——那座凌驾於所有建筑之上,也是规模最为宏大、气势最为恢弘的宫殿。 若要探寻这座死城真正的秘密,答案必將藏於此处。 越靠近宫殿,街道上的居民越是稀少。最终,当他们踏上宽阔的玉石广场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广场尽头,一道气势磅礴的石阶直抵宫殿正门,宏伟的殿门敞开,深不见底的漆黑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与城外整洁有序,甚至带著几分诡异平静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座宫殿內部,却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杂乱。 宽阔的主殿內,原本奢华的陈设——高大的烛台歪斜在地,上面残留著被硬生生熄灭的凝固鯨油。地上散落著各种古老的器皿、捲轴和一些早已辨不出用途的工具,蒙著厚厚的灰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法露希尔掌中的冰蓝色光球扩大了范围,光线所及之处,儘是狼藉。 “这里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赵颖月皱著眉头,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破损的石桌残骸,避免碰触到那些覆盖著经年尘埃的陈设。 李玄策的脚步则更加谨慎,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一切可疑的细节。 他俯身拿起一块破碎的瓦片,端详片刻,脸色有些沉重:“瓦片材质与外面的建筑相同,但断裂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跡。” 法露希尔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试图从这片废墟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四处看看,不要离得太远。”她终於开口,声音被这巨大的空间吸收,显得有些飘渺,“注意脚下,寻找任何可能是出口或是记载信息的区域。” 眾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向著大殿的更深处探索。中央大殿连接著许多偏殿和迴廊,整个建筑群的结构复杂得如同迷宫。 走廊两侧的壁画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稀还能看出描绘的是巨龙与星辰共舞的壮丽景象。 “咔噠。” 一声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脆响,从前方一座偏殿的门口传来。 声音虽小,但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却如同在耳边敲响了一记警钟。 五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身体肌肉紧绷,瞬间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態。 和赵颖月对视一眼,法露希尔做了一个手势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慢慢向那座偏殿靠近。 偏殿的门是虚掩著的,门轴早已锈死,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的奇特馨香从门缝里飘出。 法露希尔从门缝向里望去,殿內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里似乎曾是一间书房或藏经阁。无数的书架已经倒塌,堆积如山的兽皮卷和石板典籍散落一地,尘埃厚得几乎要將一切掩埋。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一个身影正背对著她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著什么。 那是一个青年。 他有著一头长得几乎拖到地上的墨色长髮,没有束起,就那么凌乱地披散著,沾满了灰尘,甚至还有几片蛛网。他身上穿著一件同样沾满污渍、破了几个洞的华贵长袍,从那残存的、用金线绣出的龙纹来看,这件衣服在很久以前一定价值连城。 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蹲在那里的姿態显得有些懒散,甚至颓唐。 刚才的声响,似乎就是他失手打落了一块刻著文字的石板。 就在法露希尔犹豫是否要开口时,那个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门口时,即便一贯冷静如法露希尔,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到一丝惊异。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孔。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五官的线条却锐利得如同刀刻。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瞳孔竟然是纯粹的、如同融化了的黄金一般的顏色。 在这昏暗的殿堂里,他的眼睛就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散发著夺人心魄的光芒。 这极致的俊美与他那不修边幅、邋遢至极的形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衝突,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魅力。 他看到了门口的法露希尔,和她身后的赵颖月和柳弈。 他先是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仿佛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然后,那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最终,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同火山喷发般的强烈光芒。 “活……活的?” 他的嘴唇翕动著,发出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几百年没有说过话一样。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而踉蹌,因为起得太急,还被自己过长的袍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是活的!不是木偶!不是那些只会走来走去的东西!” 他激动地叫喊起来,声音在殿內迴荡,显得尖锐而神经质。他猛地冲向门口,完全无视法露希尔手中散发著寒气的长剑。 “站住!”赵颖月低喝一声,上前一步挡在法露希尔身前。 然而青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像一阵风似的径直衝到法露希尔面前。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狂喜、激动和癲狂的笑容,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法露希尔的脸,近得几乎能让她感受到他呼出的、带著奇异香气的气息。 “是真的……有情绪……会呼吸……”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著,似乎想要触碰法露希尔的脸颊,但在即將碰到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怕眼前的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他开始在原地焦躁地踱步,双手抓挠著自己凌乱的头髮,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多少年了……三百年?五百年?还是八百年?我记不清了……这里所有东西都死了,连时间都死了!只有那些木头疙瘩……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吃饭,走路,睡觉……” 他忽然停下来,又一次凑到法露希尔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贪婪地看著她,然后又转向赵颖月,最后目光落在了柳弈蒙著眼睛的黑布上。 “还有你!你也是活的!你的心跳得好快!”他指著赵颖月,兴奋地叫道。 “你!你身上有风的味道……嚯!外面还有活的嵐族人?有意思!”他又指向柳弈。 一贯儒雅的柳弈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这个青年,竟然能隔著这么远就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青年终於问出了一个完整的问题,却因为情绪激动止不住的自言自语,“你们是玩家吗?不对,不是……外面发生什么了?玩家们来了吗?他们终於来了吗?” 他的问题杂乱无章,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法露希尔心头一震。 他自称几百年前就困在此地,却知道玩家这个群体吗? 第36章 祖龙 “你是什么人?” 法露希尔开口问道。 听到法露希尔的声音,青年像是听到了天籟之音,脸上又一次露出痴迷的笑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法露希尔身上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 “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问我是谁?” 他猛地收敛笑容,挺直了腰板。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颓唐邋遢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仿佛与这片天地同样古老的威严与高傲。 儘管衣衫襤褸,但他的气势却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 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眸扫过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这片土地的第一个意志,是所有龙脉的源头,是你们脚下这片废墟昔日的主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祖龙。当然,只是一缕被困在这里,快要无聊到发疯的魂魄而已。” “祖龙?” 赵颖月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著难以置信的颤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不仅仅是一个名號,更是夜龙国数千年神话的源头,是刻在每一个子民血脉深处的图腾。 传说中,祖龙敖胤诞生於混沌,其龙息化为风云,龙鳞变为山脉。他用自己的力量创造了四位龙王,作为守护夜龙国最初的支柱。 这故事如同睡前童谣,又如同史书上最庄严的序章,代代相传。 然而,传说终究是传说,隨著时代的变迁,祖龙早已被认为是虚无縹緲的神话概念,一个解释力量来源的符號。 可现在,这个符號,这个传说,就以一个活生生的、甚至有些邋遢的青年形象,站在他们面前。 他那身不知用何种材料製成的宽大袍子沾满了灰尘,俊美到妖异的脸上带著近乎神经质的亢奋。 李玄策的反应则更为內敛,他没有出声,但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一眨不眨地审视著眼前的敖胤。 然而,无论他如何观察,都只能感到一种深不见底龙族气息,那股威压並非刻意释放,而是如同山岳之重,不是刻意偽装能够带来的。 法露希尔的冰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凝重的警惕。 她对夜龙国的神话不甚了解。对她而言,这个自称祖龙的青年是一个无法预估的变量。 他的出现,他所处的这个诡异的活人偶之城,以及他们一路走来的重重谜团,必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风凛的剑柄,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祖……祖龙大人?” 赵颖月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试探性地向前一步,眼中充满了敬畏、怀疑与激动交织的复杂光芒,“您……真的是那位创造了四龙王的……” “啊,四龙王,那四个小傢伙啊。”敖胤听到这个称呼,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黑髮,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也不算创造……嗯,算起来是好久没见过他们了。你们认识他们?外面怎么样了?还是那些人在打来打去吗?”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思维跳跃得厉害,完全没有传说中神祇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这副模样,反而让李玄策心中的怀疑减轻了几分。 装疯卖傻可以模仿,但这种因长久孤独而导致的、思维逻辑上的断裂感,是极难偽装的。 “回稟祖龙前辈,”李玄策微微躬身,接过了话头,语气不卑不亢,“如今夜龙国百年仅有青龙王大人镇守。土龙王大人於上古战场战死,火龙王大人刚从铁心堡回归。极寒龙王至今不知所踪。” “死了?失踪了?” 敖胤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他撇了撇嘴,像是听到了一件无聊的小事。 “真没用。我不是早就跟他们说过,別出去瞎掺和。外面那些傢伙,没一个好东西。”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在场眾人心中又是一凛。 “但是……但是您怎么会在这里?”赵颖月急切地追问,“史书上说您……” “史书?哦,又是那些人写的东西。”敖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双灿烂的黄金瞳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法露希尔身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纯粹的好奇。 “別管那些没用的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听说过系统吗?”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清晰而又突兀,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 “系统?” 这个词如同一个陌生的音节,在古老而死寂的宫殿中迴荡,没有激起任何共鸣。 赵颖月和李玄策面面相覷,脸上满是纯粹的困惑。 对於生长於夜龙国,毕生沉浸於武道与传统的赵颖月而言,这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音符。而对於博览群书、心思縝密的李玄策来说,这个词则代表著一种完全未知的概念,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警惕。 就在这短暂而凝滯的沉默中,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法露希尔。 这位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此刻的表情比殿外的青石还要冰冷几分。她的冰蓝色眼眸直视著敖胤那双燃烧的黄金瞳,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系统……是那些被称为玩家的异界之人的最大助力。它赋予他们重生的能力,提供给他们力量,指引他们完成各种任务。对於那些人而言,系统就像是……无所不能的神。” 她和【影牙破军】等玩家有过大量的交流,对这个概念並不陌生。 这一番话,让赵颖月和李玄策的震惊程度不亚於亲眼见到祖龙本身。 玩家,异界之人,重生——这些词汇他们並不陌生。自从那些不死的冒险者出现在临星塔,整个汀月大陆的格局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可法露希尔的描述,却指向了一个更高层次、更为抽象的幕后存在——系统。 敖胤听到法露希尔的回答,那张神经质的脸上,癲狂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终於找到了知音的释然,又夹杂著一丝深沉的悲哀。 “果然……”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宿命终至的疲惫,“他们还是降临了……几百年的布置,几百年的等待,这场为他们准备的游戏,终於开场了。” 他没有再理会其他人,只是自顾自地走到那张布满尘埃的龙椅前,用袖子隨意地扫了扫,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邋遢颓丧的气质再次消失,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与孤独感,如同潮水般瀰漫开来。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想知道外面那些行尸走肉是怎么回事,对吧?” 他抬起金色的眼眸,扫视著眾人,“这一切,都和那个系统,脱不了干係。” 他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空旷。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远在你们所知的玩家降世之前,它就已经来了。” 第37章 副本 “它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最初,我以为那只是世界法则的自然演变。比如,天上的星辰轨跡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偏离;又比如,深渊魔物繁衍的速度,莫名其妙地遵循起某种固定的周期……这些变化太过微小,我最初也只是將其归结为自然的脉动。” “可渐渐的,我发现不对劲了。” 敖胤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的力量,我与这个世界最本源的联繫,开始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修正。我曾一怒之下引动地火,想要熔穿大陆板块,可那地火在即將爆发的瞬间,却被一股更宏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並且反馈给我一个冰冷的意志——『禁止对核心地图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 “禁止对核心地图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李玄策捕捉到了这个古怪的词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敖胤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我那时才明白,这个世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管理员。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跡可寻。它开始在汀月大陆上隨意地书写规则。” “最可怕的是,它的影响是绝对的。强如我,强如那个躲在魔域禁泽里玩泥巴的小子弗尔卡萨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它的规则所束缚。" "我们可以翻江倒海,可以毁灭王国,但我们却无法违抗它设下的最底层逻辑。我们就像是提线木偶,看似自由,可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在它划定的舞台框架之內。” “我开始疯狂地调查这个系统的来源与目的。我搜遍了系统的影响的每一个角落,联手精灵女王逆溯时光长河,窥探未来的一角。我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终於拼凑出了一个令我绝望的真相。” 敖胤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彻骨的寒意。 “这个系统所做的一切——修正世界,编写规则,平衡力量……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本身。” “它只是在……搭建一个舞台。”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数百年后,一批被它选中的,拥有不死特权的玩家的降临。“ “我们,我们所有人,从诞生到死亡,从喜悦到悲伤,我们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那些玩家而存在的、被设定好的npc。” “npc……” 法露希尔无意识地重复著这个词,她的脸色变得比雪还白,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这个词,她从那些玩家口中听到过无数次,他们总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称呼著她,称呼著她麾下的魔法少女。 原来,这不只是一个蔑称。这是系统给予他们的定义。 敖胤没有注意到法露希尔的异样,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中。 “当我明白这一点后,我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要么,像个真正的npc一样,被动地接受命运,成为玩家们功成名就路上的垫脚石,或是被他们攻略后炫耀的战利品。” “要么……”他的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彻底地从这个舞台上消失!” “我无法摧毁系统,它已经和这个世界的根本法则融为一体。但我可以选择退出这场游戏。” “於是,我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身陨。我引爆了自己大部分的龙魂之力,让系统判定我这个最高等级的野外boss已经死亡並从世界上移除。然后,我將自己最后一缕残魂,连同这座承载著龙族最后荣耀的浮空城,一起封印进了这与世隔绝的苍原天坑底部。”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遥远得看不见尽头的天坑洞口。 “凭藉这座浮空城自身的结界和天坑独特的地理环境,我成功地屏蔽了系统的绝大部分探查。在这里,我不再受它那些荒唐规则的摆布。但代价是……”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经质的苦笑,环顾著这片破败而死寂的宫殿。 “……我再也无法踏出这天坑半步。我的残魂与这座城的能量核心绑定在了一起,擅自离开,便会立刻消散,並且被系统重新侦测到。" "我就这样,从一个演员,变成了一个……被困在后台的幽灵。” 敖胤那带著嘲讽与悲凉的话语还在破败的宫殿中迴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击在眾人的心上。 这个世界的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 法露希尔正欲开口,追问关於系统更具体的细节,询问是否有任何反抗的可能,她的神情却忽然一凝。 她那双能洞悉能量流动的心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宫殿之外的异动。 那不是那些木偶居民单调重复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吹过空旷街道的呜咽。 那是……活人的声音。 嘈杂、纷乱,充满了目的性极强的行动力。脚步声密集而杂乱,还夹杂著金属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几句兴奋的高喊。 “臥槽,这地方牛逼啊,地底下居然藏著这么大一座城?” “快看任务面板,提示我们最终boss就在中央神殿里,冲了兄弟们!” “哈哈,清场了清场了,这个副本的首杀我们要了!” 这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她的后背些许发凉,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 是玩家。 而且听这口气,来的人数还不少。 “怎么回事?” 赵颖月也察觉到了法露希尔神情的变化,她侧耳倾听,虽然听不清具体的交谈內容,但那股属於活人的喧囂,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她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外面不是有亡灵守护和龙骨天篆构成的迷宫吗?那些傢伙……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他们也懂得解读龙骨天篆?” 这个问题,同样浮现在李玄策的心头。 他们一行人,集合了神眷者的精神感知、嵐族的独特洞察力以及皇室传承的古老学识,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才堪堪破解了迷宫的秘密。 那些看起来大大咧咧、行事鲁莽的玩家,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突破了这双重绝地? “不。” 法露希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懂。” 她抬起头,看向宫殿穹顶那巨大的破洞,眼神仿佛穿透了那片虚假的星空,看到了更上层的存在。 “还记得祖龙前辈刚才说的话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这个世界,是一场为他们准备的游戏。我们遇到的所有谜题、所有关卡,对我们而言是生死考验,但对他们……” “对他们而言,那只是一个需要攻略的副本而已。“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当他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谜题时,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会直接给他们提供帮助。” “我们辛辛苦苦找到的通路,可能在他们的游戏地图上,早就被標记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金线。” 第38章 终究还是来了 这番话语,比敖胤之前那番npc理论更具衝击力。 它將那种不公与被操控感,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活生生地展现在了赵颖月和李玄策的面前。 赵颖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心头。 她一生苦练武艺,为国征战,流血流汗,所坚守的一切荣耀与信念,在系统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的挣扎,她的奋斗,原来都只是为了给別人的游戏增加一点趣味性。 一直坐在龙椅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敖胤,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们来了……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敖胤低声呢喃,那双金色的龙瞳中,方才的癲狂与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命般的疲惫与自嘲。 他那由魂体凝聚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哭泣。数百年的自我封印,数百年的孤独与煎熬,他以为自己逃脱了命运的摆布,躲开了那无所不在的视线,却没想到,这份安寧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 “也好,也好!” 他忽然挺直了身躯,衣袍无风自动,一股苍凉而古老的威压自他体內猛然迸发,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滯。 “躲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这些系统的走狗,这些被欲望驱使的傀儡,既然他们追到了我的头上,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何能耐,敢来触碰龙的残魂!”敖胤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滚滚如雷。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要化作一道流光向殿外衝去。一股毁灭性的、不计后果的决绝气息,笼罩了整个空间。 他似乎打算用自己这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与即將到来的玩家们做个了断。 “请等一下!”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坚定而及时。法露希尔一步跨出,挡在了敖胤的身前。她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魔力屏障,拦住了祖龙的去路。 “让开,小姑娘。”敖胤的黄金瞳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不解与怒火,“难道你还没明白吗?他们是系统的爪牙!与他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我明白。”法露希尔迎著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我比您更了解他们。我曾与他们並肩作战,也曾见过他们为了所谓的奖励而做出各种匪夷所思之事。但正因如此,我才要阻止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在得知真相的巨大衝击下,法露希尔是眾人中最快冷静下来的一个。 她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混乱中理清头绪。 “敖胤阁下,请恕我直言,您现在的状態,並非他们的对手。” 法露希尔一字一句地说道,“您也说了,玩家是不死的。他们可以在临星塔无限次地復活,每一次死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游戏中的一次小挫折。而您呢?您的灵魂在此地封印了数百年,力量早已所剩无几。您若与他们正面衝突,结果只会是魂飞魄散,而他们,甚至不会真正意义上地受损。” “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敖胤的气势为之一滯。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鬆开,眼中的怒火也被一丝痛苦的挣扎所取代。 他知道,法露希尔说的是事实。 赵颖月也走了上来,沉声道:“法露希尔说得对。祖龙大人,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玄策微微頷首,补充道:“而且,我们尚不清楚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们之前见过一批玩家,只是听说他们这次的任务名叫『龙王之殤』,但实际任务內容是什么我们並不清楚。” 法露希尔接过话头,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异乡人……也就是玩家,他们的行为模式与我们不同。他们的世界观里,汀月大陆的一切都是数据和进程。”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著与那些玩家共同战斗的经歷。 “所以,他们並不完全是绝对的恶人,也不是系统忠诚的士兵。他们更像是……一群被玩乐这个最高指令驱动的孩童,手里握著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对待这样的存在,正面硬抗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法露希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需要做的,是理解他们的游戏规则,然后,利用这个规则。” “利用规则?李玄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法露希尔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们也假扮成玩家,跟他们打探任务的內容。“ “敖胤阁下,”她转向敖胤,“请您收敛所有的气息,將您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在情况明了之前,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您。” “成交。”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敖胤答应得异常乾脆。 他深深地看了法露希尔一眼,那双燃烧的黄金瞳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归於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在评估一件从未见过的珍稀宝物。 “小姑娘,你很有趣。即便在我自我封印之前,也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你也是嵐族人?” 法露希尔心中一滯。祖龙显然还知道更多的秘密,但眼下没时间再问了。 他收敛了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身上的威压如同退潮般消散。整个人又恢復了那种懒散颓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决绝赴死的君王只是眾人的幻觉。 “记住,我的残魂只够支撑我进行一次全力攻击。这一击,最好用在刀刃上。”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去吧,在我失去耐心之前,带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投入水中的墨跡,缓缓散开,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没有一丝能量残留,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法露希尔没有耽搁。她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伴,低声道:“颖月,皇子殿下,你们两人跟我来。柳弈先生,沧浪剑客,你们留在殿內策应,注意戒备。” 她很清楚,赵颖月虽然性情衝动,但战斗经验丰富,应变能力强;李玄策心思縝密,擅长观察分析。 他们两人跟在身边,既能提供战力保障,又能帮助她从玩家的言谈举止中解读出更多信息。而柳弈和沧浪,一个神秘莫测,一个沉默如剑,留在殿內隱藏,是最好的后手。 “小心。”柳弈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赵颖月和李玄策则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明白此行的重要性。 法露希尔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学著玩家的样子將风凛背在后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那些玩家们惯用的语气和姿態,强行將自己代入到一个新的角色中。 一个……穿著“看板娘特製时装”的高阶玩家。 第39章 打不开的任务日誌 当三人走出那座破败的中央宫殿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空旷死寂的街道上,此刻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他们穿著各式各样闪闪发光的鎧甲,手里拿著造型夸张的武器,大声地说笑、爭论、交易物品,那种鲜活而嘈杂的生命力,与这座城市的永恆死寂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堪称刺眼的对比。 他们像一群闯入古老陵墓的游客,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肆无忌惮地触摸著古老的建筑,甚至有人试图与那些呆滯的木偶居民搭话,在被无视后发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法露希尔的目光捕捉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为首的战士身形魁梧,扛著一把巨大的战锤,正是那个id叫【隔壁王铁锤】的男人;他身旁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瀟洒的游侠,id是【一醉解千愁】;而在他们中间,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魔法师正兴奋地四处张望,正是那个自来熟的【糖醋小排】。 是他们。在迷宫之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玩家小队。 法露希尔记得很清楚,当时为了避免麻烦,她谎称自己只是一名购买了“神眷者特製时装”的普通玩家。这个谎言在当时轻易地骗过了他们,而现在,它成了自己获取情报的好机会。 仿佛是命运的安排,【糖醋小排】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恰好与法露希尔对上了视线。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喊道: “哇!是那个时装大佬姐姐!你也在这里啊!好巧!” 她的喊声吸引了周围不少玩家的注意。 一时间,数十道混杂著好奇、审视、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法露希尔藏身的地方。 赵颖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李玄策看起来比他好些,但法露希尔的心眼敏锐的捕捉到他也同样紧张。 “別衝动。“法露希尔低声命令。 隨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著【影牙破军】的气质。 当她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属於神眷者的清冷而威严的气质已经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模仿出的、属於玩家的鬆弛与隨意。 她的步伐不再像往常那样严谨而充满节奏,而是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嗨,是你们啊。” 法露希尔学著玩家们的语气,对著【糖醋小排】他们挥了挥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看起来有些敷衍的微笑,“你们也刚到?” “是啊是啊!”【糖醋小排】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绕著法露希尔转了一圈,满眼都是小星星,“大佬姐姐,离近了看才发现你这身时装真的太帅了,简直跟官网上的原画一模一样!你们速度好快啊!” “运气好,选了条近路。”法露希尔不动声色地回答,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赵颖月等人,“这几个是我的队友。” 【隔壁王铁锤】扛著战盾走了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道:“原来是大佬的队友啊,我说怎么看起来气质不太一样。哥们儿,你们这身幻化也不错啊,挺有东方风格的。” 他对著沧浪和柳弈点了点头。 李玄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赵颖月则是有些不自然地扭开头,她实在不习惯这种被当作战利品一样打量的感觉。 “大佬,你先进来的,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一醉解千愁】则显得更为务实,他走上前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在这入口转悠半天了,除了知道这地方叫苍原天坑,別的什么信息都没有。” 机会来了。 法露希尔故作疲惫地嘆了口气,用一种略带抱怨的玩家口吻说道:“別提了,我比你们早不了多久,进来之后就在这城里跑了一大圈,腿都快跑断了。”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片广阔而死寂的城市废墟,继续编造著:“这地方大的出奇,但基本上是个空城。里面的建筑都一样,偶尔能在角落里翻到一些宝箱,开出来的也都是些没用的『破旧的石板』之类的垃圾材料,估计是后期造装备用的。 也发现能打的怪,只能像没有苍蝇一样乱逛。” 她的描述半真半假,既符合玩家对一个新地图的初步探索体验,又巧妙地隱藏了宫殿和敖胤的存在。 “啊?这么坑爹的吗?”【糖醋小排】顿时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隱藏boss或者神器呢。” “谁说不是呢。”法露希尔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掩饰的刚刚好的无奈,“我怀疑我们是错过了什么前置条件,或者这个任务根本就没做完,是个半成品。对了……” 她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最终落在看起来最健谈的【糖醋小排】身上。 “你们接到的任务,系统到底是怎么描述的?我的任务日誌好像出bug了,就显示龙王之殤几个字,后面什么详细说明都没有,特別模糊。系统给你们的真正任务是什么?有没有提到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者跟哪个npc对话才能触发下一步剧情?” 她將自己的疑问,巧妙地偽装成了一个玩家对游戏任务系统的抱怨和求助,將那关乎世界真相的终极问题,轻描淡写地拋了出去。 听到法露希尔的问题,【糖醋小排】没有半分怀疑。 在她眼中,眼前这位气质出眾的大佬姐姐,不过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热衷於收集稀有外观的资深玩家。在游戏里,玩家之间交换任务信息,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 “哎呀,你那个任务日誌肯定就是卡了,这游戏bug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一边抱怨著,一边熟练地在自己面前的空气中划了几下。 一道只有玩家才能看见的半透明的光幕隨之展开,上面流动著一行行由系统文字构成的文本。 “我念念我们的任务描述啊,你看是不是一样的。”【糖醋小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语气念道: “【史诗任务链:龙王之殤】” “『系统描述:在苍原天坑的至深之处,隱藏著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时间停滯之城』。古老的诅咒將这座城市连同其中的所有居民,一同封印在了永恆的昨日之中。他们既不生,也不死,只是作为时间的囚徒,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命中注定的悲剧。『” 念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兴奋地补充道:“哇,你看这文案,写得多有史诗感!我最喜欢这种剧情向的副本了!” 法露希尔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糖醋小排】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继续念了下去: “『任务目標:深入时滯之城,寻找並收集散落的时间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承载著一段被尘封的歷史影像。拼凑这些碎片,在回忆的迷宫中穿行,最终找出导致某位龙王陨落的真正原因。』” 第40章 入局? “『当前进度:收集时间碎片 0/7。』“ “『任务提示:时间的裂隙,往往隱藏在城市中能量波动最为异常的节点。』” 念完之后,【糖醋小排】关掉了任务面板,一脸期待地看著法露希尔:“怎么样?就是典型的解谜收集任务嘛,找到七个龙珠……嗯,七个碎片,估计就能召唤神龙,看一段关於龙王怎么死的cg动画了。” 旁边的【隔壁王铁锤】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估计就是个大型的剧情副本,最后boss搞不好就是那个死掉的龙王的怨灵之类的。打完估计能掉不错的装备。” 不是衝著祖龙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悬著的一块巨石稍稍落下。至少,敖胤暂时是安全的,一场註定是飞蛾扑火的惨烈战斗得以避免。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好消息。 但紧隨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思绪。 时间停滯之城……时间碎片……某位龙王陨落的真相。 儘管系统的描述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法露希尔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指向了山龙王。 法露希尔的回忆起火龙王歇斯底里的指控。 时至今日,她依然对山龙王死亡的真相难以接受,但她知道只要说服了火龙王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夜龙国和亚尔斯兰就还能保持亲密无间的盟友。 而现在,系统要对这看似稳定实则危如累卵的盟友关係下手了。 它把这个秘密,当成一个有趣的剧情副本,拋给了它的玩家们。它要让这些人,以一种寻宝游戏般的方式,去揭开那道被掩盖了数百年的伤疤。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法露希尔的脊椎一路攀上后脑。 她猛然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在魔域禁泽的魔物大军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集结、隨时可能席捲整个大陆的当下,人类最强大的两个王国若是爆发內战…… 那將是彻彻底底的末日。 法露希尔的呼吸几乎停滯。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的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属於玩家的、带著些许玩世不恭的平静,但她的指尖,却已经在眾人无法察觉的角度,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原来是这样啊,解谜任务,最麻烦了。” 她用一种抱怨的口吻说道,声音听起来甚至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疲惫:“那看来也没什么捷径好走,只能老老实实地满地图找东西了。” 她这副逼真的玩家姿態,让【糖醋小排】等人没有產生丝毫的怀疑。 “是啊是啊,”【糖醋小排】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过这种任务一般奖励都特別好,我们还是分头找找吧,说不定能比那些大公会更快一步呢!” “行,那我们也自己转转了。”法露希尔对著他们隨意地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对身后同样陷入震惊的赵颖月和李玄策低声说道:“走吧,我们也该找线索了。” 在转身的那一剎那,她眼中所有的偽装尽数褪去,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决绝与凝重。 这场由系统主导的、以挖掘真相为名的游戏,现在,她也要入局了。 ---------- “……一旦他们集齐这些碎片,埋藏在歷史深处的,关於山龙王死亡的真相……就会彻底公之於眾。” 回到宫殿与敖胤等人会合后,法露希尔简要而清晰地敘述了与玩家的对话。 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每一个词句都像一块冰,砸落在殿內,激起无声的迴响。 “时间的囚徒……寻找龙王陨落的真相……”李玄策低声重复著,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果然,系统的目標是山龙王。它要將这件事公之於眾。” “这是它动摇汀月大陆根基的第一步。”法露希尔的声音沉了下来,“玩家们对所谓的npc没有任何顾虑。一旦山龙王身死的真相被揭露,即便那真相与系统本就有所勾结有关,也会在普通民眾之间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向李玄策,言语中的一丝忧虑,只有极少的时候能从她冰封的外表下窥见,“王权的合法性,信仰的来源,都可能隨著山龙王死因的公开而土崩瓦解。” 赵颖月的脸颊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泛起一层薄红。 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混帐东西。”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它把我们先祖的血仇,当成一场供人娱乐的游戏。现在,还要用这个游戏,来挑起我们和亚尔斯兰的战爭。”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法露希尔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思绪,將他们从震惊与愤慨中拉回了现实。 她的目光如同冷静的冰川,没有丝毫动摇。 “现在的情况,我们面临著两条战线。” 她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条理分明地开始布置计划,“第一,外面的玩家。他们是系统揭开真相的执行者。我们不能与他们正面为敌,那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復活和系统的直接干预。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最大程度地拖延他们完成任务的速度。” 她的视线转向了柳弈和沧浪。 “第二,也是关键的一点。” 法露希尔的声音压得更低,“被动地阻挠,治標不治本。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能够证明此事的关键证据。我们要找的不是山龙王之死的证据,而是……漓神当时被系统所操纵的证据。” “只有这样,当真相无法再被掩盖的那一天到来时,我们才能將矛头指向真正的罪魁祸首——系统,而不是让人类的怒火在內耗中燃尽。” 这番话振聋发聵,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局面瞬间清晰起来。 李玄策饶有趣味的看向法露希尔。他不得不承认,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法露希尔依然保持著清晰的战略头脑。 “所以,我建议兵分两路。“法露希尔做出了最终的决断,“柳弈前辈,沧浪,你们二位兼具了感知与追踪能力,身手也最好。由你们负责第一条战线,暗中观察玩家的动向,用各种方法……无论是製造幻象、误导路线,还是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总之,不惜一切代价,延缓他们收集『时间碎片』的进度。” 柳弈和沧浪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 “剩下的人,我们负责第二条战线。” 法露希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的敖胤身上,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郑重与询问,“我们去寻找系统操纵的证据。但这如同大海捞针,毫无头绪。敖胤阁下,您是唯一与系统有过正面交锋的存在。关於这一点,您……有没有任何线索?” 整个大殿陷入了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敖胤身上。这个被困了数百年已经有些神经质的祖龙之魂,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第41章 时间的化石 听到法露希尔的问题,敖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很轻,带著浓重的自嘲,而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癲狂的大笑,在这座空旷的宫殿中迴荡不休。 “哈哈……哈哈哈哈……证据?你们居然想找那个东西的证据?”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的泪水,“小姑娘啊小姑娘,你的想法很好,真的很好。但是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声,金色的瞳孔中闪烁著冰冷而残酷的光芒。 “系统……它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神。它是一套规则。它要一个人死,不会亲自动手,它只会修改那个人身边的每一个参数,让一阵风变得更烈,让一块石头变得更松……最后,那个人会意外地失足坠崖,死得合情合理,找不到任何被谋杀的痕跡。” “你们想找它的证据,就像是鱼想找水的证据,鸟想找空气的证据一样……可笑至极。” 这番话如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让眾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险些熄灭。 “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赵颖月不甘心地问道。 敖胤瞥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赤著脚,踩著满地的瓦砾,在大殿中踱步。 他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宫殿中流转著幽光,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刮过法露希尔、柳弈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源自远古的空旷迴响,穿透了宫殿的死寂,直接刺入眾人的骨髓。 “小姑娘……”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语的讽刺意味,“你们以为,曾经天赋异稟、能洞悉天地脉络的嵐族,为何如今会落寞到几乎在大陆上绝跡?”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精准地投入眾人绷紧的心湖。 法露希尔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目望向身旁始终沉默的柳弈。那个永远用黑绸蒙著双眼的男人,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敖胤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他似乎也並不需要。 “因为心眼。” 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残酷的玩味。 “嵐族人得天独厚,生来便能看穿表象,直抵灵魂的本质。他们的心眼,能轻易分辨出灵魂的色泽是源自这片土地,还是……来自界外。” 宫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法露希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后背,让她全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她立刻就想通了一切。 这对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威胁?一个能够时刻辨认出棋手与棋子的族群,就像是棋盘上不受控制的变量,是必须被清除的病毒。 “一个能分辨原住民与外来者的种族,”敖胤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严重影响了系统在这片大陆上推行它的游戏剧本。”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眾人脸上那混合著震惊与恐惧的表情。 “所以,天灾降临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甚至不需要什么只实质性天灾……只要在嵐族人最熟悉的风中添加一些『紊乱』,就足以让傍风而行的嵐族人迈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法露希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终於明白了柳弈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与世界疏离的孤独感源自何处。 那是一个倖存者背负著整个族群被谋杀的血海深仇的沉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嵐族的弓手,刺瞎自己的双眼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修炼心眼,也是为了对抗系统通过视觉施加在你身上的精神污染,我说得对吗?” 敖胤看向了柳弈,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嘲弄。 “也算是够果决……用一对招子换了一条命,怎么想都划算。” 法露希尔心中没来由的一疼。 她看向柳弈,只见他那蒙眼的黑绸之下,下頜的线条绷得死紧,显露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对敖胤这番话最沉痛的佐证。 自己也是嵐族的后裔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柳弈这个魔王使徒在见到自己之后如此激动,甚至寧愿放下使徒的身份和自己合作。 然而,没等法露希尔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敖胤的话锋一转,那双金色的竖瞳扫过宫殿外那些宛如木偶般、重复著永恆动作的居民们。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城,也是它的杰作……不,也是我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 “很久以前,当我初次察觉到系统的控制,察觉到它正逐渐將整个汀月大陆改造成一个供人娱乐的囚笼时,我曾试图反抗。我以为,只要能隔绝它的视线,就能保住一部分族人的自由意志。”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那些凝固在时光中的人们。 “於是,我动用最后的神力,撕裂大地,將这座城、以及城中数万最虔诚的信徒、还有一些前来寻求庇护的嵐族人带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 “我建造了龙骨迷宫作为屏障,切断了这里与地表的一切联繫。”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们不再被系统的数据流所覆盖,他们就能摆脱被操控的命运,成为自由的人。” 听到这里,法露希尔、李玄策等人心中都升起一丝震撼。 原来这座诡异的地下城,竟是祖龙为了保护子民而建立的避难所。 “这座城里……还有嵐族人?” 柳弈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颤抖。 敖胤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讲述。 “但……我错了。我严重低估了它的权能,也高估了自己。” 敖胤的脸上掠过一丝刻骨的痛苦,“系统无法再直接对他们下达指令,於是,它採取了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它抽走了他们的时间。” 法露希尔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它直接从根源上截断了这座城市的时间流。它没有杀死他们,而是將他们永恆地困在了我带他们进入地下的那一刻。那一刻的动作,那一刻的神情,那一刻未说完的话语,都成了他们此后数百年间唯一能重复的剧本。他们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他们只是变成了……时间的化石。” 祖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悲凉。 “我把他们带到地下,非但没有拯救他们,反而让他们陷入了比当一个npc更悲惨的境地。而我,也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將残魂封印在这里,苟延残喘,眼睁睁看著这一切持续了数百年。” 第42章 暗棋 宫殿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木偶居民们依旧在无知无觉地重复著各自的动作,卖花女递出永不凋谢的石花,铁匠挥舞著砸不下铁砧的铁锤。 这些曾经被赋予了希望的景象,此刻在法露希尔眼中,却变成了一幕幕浸透了绝望与悲哀的酷刑展览。 她能想像到,数百年前,当敖胤发现自己的子民变成了这副模样时,內心是何等的崩溃与悔恨。 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祖龙,用自己的惨败,为他们这些后来者展示了系统的铁腕是何等残暴。 终於,敖胤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法露系尔的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系统的冰山一角。”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知道了它如何像碾死蚂蚁一样抹掉一个种族,如何像修改一行代码一样囚禁数万人的时间。你看到了我的下场,看到了这座城的下场。”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而你,竟然还妄想著要与这样的存在作对?”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於嘲弄的嗤笑,“你甚至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这种可笑的理由,仅仅是为了掩盖一个死去龙王的真相?你拿什么去对抗?別天真了,孩子。在系统眼中,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意志,你的责任心,都只不过是一段隨时可以被清零重置的数据。它想让你生,你便生;它想让你死,你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番话语如同最沉重的铁锤,一下下地砸在法露希尔的心上。 她清楚地知道,敖胤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曾经的敌人,无论是魔王还是王国的政敌,都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內。 而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个远在棋盘之外、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宫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是…… 法露希尔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即使是数据,也有存在的意义。”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如同冬日里冻结在窗欞上的第一缕冰花,“我或许无法战胜它,但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我是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我的职责,是守护我的人民。无论敌人是魔物,还是所谓的系统,这份职责,都不会改变。我绝不会放弃。“ 这番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敖胤脸上的冷笑微微一滯。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神眷者……”他咀嚼著这个称谓,那癲狂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仿佛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深沉的探究,“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这个神眷者的『神』,指的是漓神,是吗?” 他没有再逼迫法露希尔,反而缓缓地踱回了龙椅旁,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 这句话让法露希尔眉头一皱。 “当然是漓神大人……难道……?” “在很久以前,”敖胤的声音变得空旷而縹緲,“当汀月大陆还处於神话时代时,有四个存在,最先触碰到了系统的边界。” “一个,是我。”他指了指自己,“自以为是的龙族之祖,试图用蛮力对抗,结果落得这般不人不鬼的下场。” “一个,是魔域禁泽的那个小鬼,弗尔卡萨斯。”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轻蔑,“他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活法——在规则的框架內,尽情地扮演系统分配给他的反派角色。他製造魔物,侵扰王国,將破坏与混乱当成自己的乐趣,以此来麻痹自己,假装自己拥有自由。” “一个,是南风谷的精灵女王,贝尔洁娜。”他继续说道,“她选择的是彻底的隔绝。她掌握了时空的力量,在精灵族的神树布下结界,將南风谷从汀月大陆的地图上几乎抹去,从此不问世事,只求偏安一隅,不被游戏所打扰。” “我们三个,或反抗,或沉沦,或逃避。但还有第四个……” 敖胤的声音顿住了,他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漓神。”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那不仅仅是数百年未曾现世的亚尔斯兰王国的信仰图腾,在祖龙的口中,它代表了一个与他同等级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在我们四个之中,漓神是最神秘,也是最先察觉到系统真相的。但他的反应,却与我们所有人都不同。”敖胤缓缓说道,“他没有反抗,没有沉沦,也没有逃避。他只是……消失了。” “消失?”李玄策不解地问,“漓神教不是依旧存在吗?” “那只是他留下的一具空壳,一个维持世界正常运转的程序罢了。”敖胤冷笑道,“他的真身,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彻底从系统的监控中隱匿了起来。他藏得比我更深,比精灵女王更彻底。我能感觉到,他並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让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今天……” 敖胤的目光,再次锐利地锁定在了法露希尔的身上。 “……直到我看到了你。”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被授予神眷之力的少女,在玩家降临的这个时间点,恰好出现在了舞台之上。而且……”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法露希尔的血肉,看到了她灵魂深处某种被隱藏的特质。 “……你的灵魂,有嵐的气息。那种能洞悉本源的心眼天赋,在你身上留有痕跡。” “一个拥有嵐族潜质的神眷者……”敖胤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种疯癲的兴奋感再次浮现,“我明白了……我终於明白了!漓神那个傢伙,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布局!” “他把自己藏起来,是为了下一盘更大的棋!一盘……针对系统的棋!” “而你,”他猛地伸手指著法露希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揭晓谜底的狂热,“你,神眷者小姑娘,可能就是漓神数百年前布下的、最关键的一步暗棋!” 第43章 龙骨之巢 苍原天坑的风,带著亘古不变的荒凉,从皸裂的岩层间呼啸而过。 【糖醋小排】紧了紧身上的霜纹法袍,那件装备附带的微弱抗寒效果,在这种环境下聊胜於无。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庞大而死寂的滯时之城,不久前与那位特立独行的“神眷者套装” 玩家分道扬鑣的地点,心中仍有些许波澜。 那个叫“高玩”,实在是她进入《汀月神约》这款游戏以来见过最奇怪的人。儘管已经极力表现的热情,但身上冷冰冰的气质还是深入骨髓。 最神秘的系统显示她的id栏是一连串的“????”,这是等级差距极大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无法窥探。 “顶级工作室的核心成员吧?” 【糖醋小排】心里嘀咕著,又摇了摇头。 不像。那些大公会的精英玩家,个个眼高於顶,恨不得把“我是人上人”五个字刻在脑门上,哪有这么……低调。 “小排,发什么呆呢?前面没路了,看看地图是不是有別的岔路口。”粗獷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话的是【隔壁王铁锤】,一个手持塔盾和巨斧的狂战士, “別催,我在看呢。” 【糖醋小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调出游戏地图。 地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被標记为“滯时之城-外围断壁”,周围是纵横交错的废墟,並没有清晰的路径指示。 “这破地方,连个怪都没有,光禿禿的,设计师怎么想的?” “没怪才好,省得浪费药水。” 另一个略带沙哑的慵懒声音响起。那是她们队伍里的游侠【一醉解千愁】,他正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这《汀月神约》,品的就是一个氛围。你们看这废墟,这建模,多有史诗感。” 【王铁锤】翻了个白眼:“史诗个屁,再找不到任务线索,我们这趟就白来了。” 话音未落,三人头顶的天空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行金色的系统文字,如同神諭般清晰地印在每个玩家的视野里: 【系统公告:恭喜公会【诸神黄昏】率先发现『远古时间碎片』x1!滯时之城深处的封印正在鬆动,更多的秘密等待勇敢的冒险者前来揭示!】 公告在空中停留了十几秒,才缓缓淡去。 【王铁锤】的巨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妈的!又是【诸神黄昏】!这帮狗娘养的,是把整个天坑都包场了吗?” 【一醉解千愁】又喝了口酒,语气倒是平静:“意料之中。人家几百號人,地毯式搜索,我们三个想抢在他们前面,除非出门踩到狗屎运。” 【糖醋小排】心中那一点点侥倖和期待,隨著这行公告彻底熄灭了。 她长长嘆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散人玩家和小团队的悲哀。在《汀月神约》这样的大型开放世界游戏里,资源、信息、任务线索,几乎都被那些头部大公会牢牢把控。 他们就像一群贪婪的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留给他们这些普通玩家的,只有一些残羹冷饭。 “算了,我们……”她刚想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脚下却忽然一空。 “小心!” 旁边的【一醉解千愁】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糖醋小排】身体下沉的同一时间,手臂一伸,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將她从塌陷的边缘拽了回来。 【糖醋小排】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低头看去。 原来她刚刚踩著的一块看似完整的石板,其实早已风化断裂,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 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大地张开的巨口,不断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我靠,嚇死我了!”【王铁锤】也凑了过来,探头往洞里瞧,“这下面是什么鬼地方?” 【一醉解千愁】从背包里取出一枚“光亮术”捲轴,撕开后往洞里一扔。柔和的白光碟旋著下落,驱散了深邃的黑暗,也照亮了洞穴底部的景象。 那一瞬间,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洞穴,而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间。而在这空间的中央,静静地臥著一具巨大无朋的骸骨。 那是一具完整的龙骨,仅仅是那如山峦般起伏的脊椎,就延绵了数百米。四足粗壮如擎天之柱,两扇骨翼虽然收拢著,但依旧能看出其展开时遮天蔽日的雄姿。 龙头微微昂起,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望著某个遥远的方向,散发著一股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威严与孤寂。 骸骨的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晶体,在光亮术的照耀下,反射著星星点点的幽光,仿佛夜空中的繁星洒落其上。 “这……这是龙骨?” 【王铁锤】的声音有些发乾,他游戏玩了不少,但如此震撼的场景,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祖龙……这绝对是传说中的祖龙骸骨!” 【一醉解千愁】的眼中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游戏背景资料里提到过,夜龙国的龙王都是由祖龙创造的。没想到它的骸骨竟然在这里!” 【糖醋小排】的心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忘记了刚才的沮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奇遇!这是天大的奇遇!隱藏地图!隱藏boss!隱藏任务! “快,我们下去看看!”她早已迫不及待。 这个意外的发现,很快就不再是他们三人的秘密。 滯时之城本就聚集了大量寻找任务线索的玩家,洞穴塌陷的动静和那道坠落的光亮,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迅速吸引了周围玩家的注意。 “下面有东西!” “我靠,好大的骨头!是龙骨吗?” “绝对是隱藏场景!【诸神黄昏】那帮人肯定没发现这里!” 一时间,人声鼎沸。 一批又一批的玩家聚集到了洞穴边缘,兴奋地议论著。很快,第一个胆大的刺客玩家,用鉤索顺著岩壁滑了下去,安全落地后,他在团队频道里发出了坐標和安全的信號。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玩家们如同下饺子一般,用各种方法——绳索、缓落术、或者乾脆由皮糙肉厚的战士跳下去,再由治疗拉起来——纷纷进入了地底巢穴。 第44章 他们找到我的身体了 原本寂静万古的龙骨之穴,顷刻间变得比临星塔的广场还要热闹。 【糖醋小排】三人也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具庞大的龙骨。 近距离观察,龙骨带来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他们站在一根肋骨之下,感觉自己就像是巨人脚边的蚂蚁。 骨骼的表面光滑如玉,却又坚逾钢铁,用武器敲击,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音,连一丝划痕都留不下来。 “任务道具肯定在龙头里!”一个圣骑士高声喊道。 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在玩家的惯性思维里,boss或者宝箱,通常都在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 “冲啊!抢任务道具!”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早已按捺不住的玩家们立刻响应,爭先恐后地朝著巨大的龙头方向攀爬而去。 龙骨的结构复杂,但对於身手敏捷的玩家来说,攀爬起来並不算太困难。 “我们也跟上!”【王铁锤】扛著盾牌,一马当先。 “跟紧点,別被人群衝散了。“ 【一醉解千愁】叮嘱了一句,紧隨其后。 【糖醋小排】作为一个法师,攀爬是弱项,只能跟在最后面,不时需要两位队友伸手拉一把。 成百上千的玩家,像一群五顏六色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巨大的龙骨。他们兴奋地敲敲打打,到处探查,试图找出隱藏的机关或者入口。 【糖醋小排】好不容易爬上了一截相对平缓的脊椎骨,还没站稳,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龙头那边,有个法阵!” “发光了!有谁看见任务额道具了没?” “是也有可能要刷boss了!各单位注意!t准备接怪,治疗注意加血,dps找好输出位置!” 各大公会的指挥官们立刻开始声嘶力竭地喊话,试图在这混乱的场面中建立秩序。 【糖醋小排】踮起脚尖,用法师的鹰眼术向前望去。 只见在巨大的龙头前方,那片光滑的颅骨之上,果然有一个繁复的圆形法阵正在缓缓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流转不定,散发著神秘的气息。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现场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boss並没有出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法阵的光芒达到最亮的一瞬间,整具庞大的龙骨,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下颤动非常轻微,但覆盖范围实在太广,所有攀附在龙骨上的玩家都感受到了。脚下的地面仿佛活了过来,传来一阵奇异的震感。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对!是这骨头在动!” 起初的骚动很快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恐慌。因为那颤动变得越来越剧烈,幅度越来越大。 龙骨表面的晶体簌簌落下,巨大的肋骨开始轻微地开合,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舒展自己的胸腔。 然后,在数千名玩家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颗原本静止的、山丘般大小的龙头,缓缓地动了。 它抬了起来。 布满晶体的颈椎骨节节错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颗巨大的头颅,一点一点地昂起,空洞的眼眶中,两团金色的烈焰轰然点燃! 紧接著,一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吟啸,响彻了整个地底巢穴。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苍凉,仅仅是音波的衝击,就让许多靠得近的玩家头晕目眩,血条掉了一小截。 “吼——!!!” 狂暴的气浪如颶风般席捲而出,无数玩家站立不稳,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从龙骨上被吹飞,狠狠地撞在周围的岩壁上。 一时间,惨叫声、惊呼声、技能的光效和白色的復活光芒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糖醋小排】死死地抱著一根骨刺,才没有被吹下去。她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根本不是什么隱藏宝藏,也不是什么死物机关。 这具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祖龙骸骨,活了! ---------- 敖胤那一句“暗棋”,像是一道幽冷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法露希尔脑中那片被无数矛盾线索搅乱的迷雾,却也让她看到了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黑暗。 漓神,那个被整个亚尔斯兰王国奉为至高信仰的存在,那个缔造了整个漓神教体系的神明,他最早察觉到了系统的真相,並选择了最彻底的藏匿。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意味著汀月大陆上或许还存在著一股能与系统抗衡的、未知的力量。 可一个更致命的矛盾,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法露希尔的思绪中。 根据火龙王熬焰那充满血泪的控诉,漓神在选择彻底隱藏自己之后,还曾在汀月大陆上现身过一次——那唯一的一次,就是为了毫无徵兆地从背后偷袭,並亲手击杀了夜龙国的守护神,山龙王。 她曾经无比坚信漓神对山龙王出手是受到了系统的操控,可如果系统真的能操控漓神,为何又要让他如今依然处於不可知的藏匿状態? 而倘若这不是系统的操纵,一个为了对抗系统而选择自我藏匿的存在,又为何要做出这种明显会激化大陆內部矛盾、正中系统下怀的事情? 这一步,又是不是漓神的暗棋? 无数杂乱而又彼此衝突的线索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巨网。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这盘横跨了数百年的、以整个世界为棋盘的对弈中,她连自己是棋手还是棋子都分不清。 就在这时—— “昂——!!!” 又一声龙吟毫无预兆地响起,却远比之前那一声更加悽厉,更加狂暴。 这一次,声音来自他们的脚下,来自这座地下城市的至深之处。那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被褻瀆的无尽愤怒,以及一种古老存在被惊扰后发出的痛苦哀鸣。 整个中央宫殿,不,是整座滯时之城,都隨著这声龙吟剧烈地摇晃起来。 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缝隙,一股磅礴而苍凉的龙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糟了!” 一直斜倚在龙椅上、脸上还带著一丝癲狂笑意的敖胤,脸色头一次发生了剧变。 他猛地站起,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著地面,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们……那群该死的螻蚁,他们找到我的……身体了。” 敖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45章 系统的阳谋 “身体?” 赵颖月不明所以,她警惕地握住刀柄,感受著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您的真身不是早就……” “我的龙魂在此处苟延残喘,但我的龙骨,我那副承载了开天闢地之力的祖龙骨架,自我身陨之后,就一直被我藏匿在这座城的基座之下!”敖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暴躁。 他抬起手,指向大殿之外那广阔而死寂的城市。 “你们以为这座城的结界、外面的龙骨迷宫,它们的能量从何而来?全都是靠著我这副骨架中残存的神力在维持!那群被系统引导的蠢货,他们绕过了我的灵魂感知,直接找到了我力量的根源!” 法露希尔的心臟又一次揪了起来。 系统根本不需要让玩家理解事情的真相,它只需要拋出一个足够诱人的奖励,这些被欲望驱动的冒险者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至,用他们手中的武器,兴高采烈地去刨开这个世界的地基,去褻瀆一位古神的安息之所。 而那一声声悽厉的龙吟,正是祖龙骨架在被玩家们用各种技能、武器攻击时,残存的意志所发出的悲鸣。 “他们的任务不是找时间碎片吗?怎么翻到祖龙龙骨那里去了!” 赵颖月的面容因气愤而泛起一层薄红,胸口起伏著,显然是动了真气。 赵颖月那句充满愤慨的质问,在剧烈震动的宫殿中迴响,却显得有些无力。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心,在那一刻沉得如同灌了铅。她不需要亲眼去看,就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底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当然明白。 这就是系统的阳谋。 一种根本不需要任何阴谋诡计,只需要將规则赤裸裸地摆在檯面上,就能让你无力反抗的阳谋。 所谓的寻找时间碎片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绝妙的幌子。 收集——这个词语对於玩家而言,就意味著地毯式的搜索。他们会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用尽一切手段,去敲开每一块地砖,推倒每一堵墙壁,探查每一个角落。 他们会把整座城市翻个底朝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隱藏要素的地方。 祖龙的骨架,作为支撑著整座城市能量循环的基石,无论被敖胤隱藏得多么巧妙,在这样掘地三尺的疯狂搜刮之下,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根据敖胤所说,他因为自我封印,灵魂已经跳出了系统的直接监控范围,系统无法再对他发布一个类似於击杀祖龙之魂的明確任务。 但他的身体,他那副已经死去、只剩下能量反应的龙骨,却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於这个世界、可以被代码所定义和標记的物品。 系统无法命令玩家去攻击一个不存在於任务列表上的灵魂,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引导他们,去攻击一个看起来像是宝藏的物品。 “……他们会这么做,是必然的。” 法露希尔终於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寒意。她转过头,看著身旁同样脸色凝重的李玄策和柳弈。 “系统从一开始,就想要毁了这座城。” 法露希尔这句话仿佛一道划破永恆静寂的惊雷,在敖胤枯寂了数百年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死死地盯著法露希尔。 过往数百年的记忆碎片,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的、与系统斗智斗勇的无数个日夜,此刻都化作呼啸的洪流,冲刷著他残存的魂魄。 “哈……” 一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从敖胤的喉咙里逸出,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先是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隨即猛地仰起头,俊美而妖异的面容上布满了狂態毕露的笑意。 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宫殿中迴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荒诞的自嘲,以及对那无形宿命最深刻的蔑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敖胤狂笑著,双手缓缓抬起,神经质地抓挠著自己墨色的长髮,“一箭双鵰……不,这甚至不止是一箭双鵰……好一盘天衣无缝的棋局!好一个系统!” 他笑得前仰后合,金色的瞳孔中甚至渗出了些许晶莹,那不是泪水,而是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被碾碎后,从灵魂裂隙中挤压出的残渣。 李玄策与赵颖月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癲狂姿態惊得后退半步,满脸戒备与困惑。 唯有法露希尔依旧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这场风暴的平息。 终於,敖胤的笑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放下手,金色竖瞳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尽一切后的死寂。 他重新看向法露希尔:“你明白了吗,神眷者?”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系统,它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它设计让那些被称作玩家的螻蚁,去挖掘什么山龙王死亡的真相……”敖胤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本身就是一个何其高明的阳谋。它算准了夜龙国的骄傲,算准了亚尔斯兰王国的腐朽。无论真相如何,只要这件事被摆上檯面,猜忌的种子便会立刻在两国之间生根发芽。” “信任一旦崩塌,所谓的统一战线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赵颖月和李玄策。 “到那时,魔物大军压境,两国却在为陈年旧事內耗不休,彼此提防。这对於玩家而言,是多么精彩纷呈的剧情啊?国家间的对立、阵营的选择、混乱中的任务线……这片大陆的可玩性,岂不是被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系统用一桩旧案,就为它的游戏增添了无数的变数与衝突。” “多么廉价,又多么高效。“ 赵颖月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李玄策则面沉如水,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敖胤所描述的,正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未来。 “但这,仅仅是它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目的。”敖胤的声音转冷,目光重新聚焦在法露希尔身上,带著一丝奇异的……怜悯。 “它真正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我,就是这座城。” 第46章 那是他为你留下的路標 敖胤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它引导玩家们来到这里,美其名曰收集时间碎片,去还原歷史。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每收集一块所谓的碎片,都是在从这座城市的根基上抽走一块基石!” “这座滯时之城,是我以自身残魂之力,强行构建出的庇佑之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规则的公然违抗。城中的每一个嵐族人,都是被我从系统的清洗名单上抢下来的火种。” “而维持这一切的,就是那些被固化的时间。玩家们拿走的,不是什么记忆的碎片,而是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 “当他们集齐所有碎片,所谓的真相水落石出之时,也是这座庇护了我与我的族人数百年的城池,彻底崩塌溃散之日。” 敖胤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极致的疲惫。 “届时,我这缕苟延残喘的残魂將彻底暴露在系统的监视之下,再无藏身之处。而那些可怜的嵐族人,也將被重新捲入正常的时间流,然后被系统毫不留情地……修正。一劳永逸,乾净利落。” 他再度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是一片虚无。 “我逃了几百年,躲了几百年……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藏匿下去的角落,可笑啊……终究,还是逃不掉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终究……还是被它算计得明明白白。用它创造的玩家,来摧毁我这个bug。真是……合情合理。” 这一刻,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祖龙,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癲狂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结局的释然与悲愴。 宫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残酷而精密的计谋震慑得无法言语。 就在这时,敖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法露希尔身上,那死寂的眼底,却悄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但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漓神那个老小子真的在暗中布局,而你真的是他留下的暗棋……”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不再沉湎於自己的宿命,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么你就必须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敖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烙印进法露希尔的灵魂深处。 “漓神,它与我一样,都是被系统囚禁的囚徒。它的力量,它的意志,都无时无刻不被系统监视、覆盖、甚至改写。他不可能真的像神明一样降下神諭,对这个世界做出系统不允许的行文。他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只能在系统那严丝合缝的逻辑代码上,拼尽全力,去製造一些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bug。这些bug,就是他留给你的……路標。” 敖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担心被无处不在的意志所窃听。 “所以,法露希尔,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重新审视你这一路走来所经歷的一切。任何不合常理的地方,任何逻辑上的微小瑕疵,看似巧合的事件,任何让你心中產生过一丝违和感的瞬间……都不能放过!” “你所经歷的每一次意外,每一次巧合,每一次让你感觉不对劲的人或事,都可能不是偶然。那是漓神在系统的层层覆盖之下,拼尽全力为你留下的的信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世界的真相,指引你走向真正的破局之处!” “不要相信你被灌输的常识,更不要相信那些由系统谱写好的、看似天经地义的命运!”敖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与期盼,“去怀疑,去求证,去找到那些藏在世界表皮之下的裂痕!那,或许才是你们所有人……唯一的生路。” 殿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法露希尔努力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量,陷入了沉思。 敖胤没有选择平静地接受那早已註定的、被系统编写好的死亡剧本。 他那双燃尽一切、只剩下死寂的金色瞳孔中,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他要用自己的终结,在这张天衣无缝的棋盘上,撕开一道即將癒合的口子。 “逃了几百年……也该……做个了断了。” 他低声自语,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刻,他闭上了双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却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整个地下城扩散开来。那不是力量的释放,而是……內敛。他將自己残存的、飘散在宫殿內的每一缕龙魂碎片,都重新召回了躯体之中。 然后,他点燃了它。 一团金色的、宛如实质的光焰,从敖胤的胸口升腾而起。那光芒並不刺眼,却有著一种吞噬一切的深度。宫殿內的石柱、瓦砾、甚至光线,都在这团光焰的映照下,呈现出扭曲的、不真实的形態。 这不是凡火,亦非魔焰,这是一个神明在自愿焚烧自己的存在之基,是他灵魂最后的绝唱。 “昂——!!!” 一声与此前所有龙吟都截然不同的咆哮,从敖胤的口中,也从地底深处的龙骨中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再是悲鸣或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向著无形枷锁发起的决死衝锋。 金色的光焰顺著无形的联繫,灌入地底。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並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灵魂深处。那不是任何物理层面的碎裂,那是束缚著这座城市数百年的时间锁,在祖龙燃魂的衝击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紧接著,“咔嚓……咔嚓啦……” 碎裂声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至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异变,开始了。 宫殿外,那个永恆递出石花的花语少女,僵硬的手指忽然颤动了一下。她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一丝焦距。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那朵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花,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数百年未曾更换、却一尘不染的衣裳。一丝名为困惑的情绪,在她那早已麻木的意识中悄然萌芽。 铁匠铺里,那个永远高举铁锤的男人,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呆滯的目光扫过身前那冰冷的铁砧与熄灭的熔炉,一抹深深的违和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凝固的思绪中漾开。 我……在做什么? 街道上,集市里,高塔下……所有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居民,都在这同一时刻,出现了细微的、却又顛覆性的变化。他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有的眼中甚至开始凝聚起泪光。 被剥夺了数百年的自我意识,在这时间枷锁破碎的瞬间,如同被强行唤醒的睡梦者,获得了转瞬即逝的清醒。 第47章 时空凝滯 最初的惊愕与恐慌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便被一种更加狂热的情绪所取代——兴奋。 “世界boss!是野外刷新的世界boss!” “臥槽,活的龙骨!这设计师也太牛逼了!” “【诸神黄昏】的,左翼包抄!【真理议会】的,右翼策应!散人玩家別瞎冲,找机会输出!” 各大公会的指挥官们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在团队频道里下达著指令。 这可是《汀月神约》开服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谁能在这场战斗中拿下首杀,不仅意味著海量的经验、传说级的装备,更意味著能在整个伺服器的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糖醋小排】被【一醉解千愁】从一块凸起的脊骨后拉了起来,心跳得如同战鼓。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壮观来形容。成百上千道五光十色的魔法与箭矢,如同逆流而上的绚烂星河,朝著那庞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龙骨席捲而去。 “冰霜新星!“ “炎爆术!“ “圣光惩戒!“ 无数技能的光效在那巨大的骨架上炸开,爆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伤害数字。 然而,那些对於普通怪物堪称毁灭性的打击,落在这具祖龙骸骨上,却只能带走几百上千点微不足道的血量。 对比它那长到令人绝望的血条,这些攻击无异於蚍蜉撼树。 “我们也上!”【隔壁王铁锤】兴奋地双眼放光,他高高举起塔盾,如同蛮牛般向前衝去,口中大喝一声:“嘲讽!” 他试图吸引龙骨的注意力,为后排的队友创造输出环境。 “这傢伙,就知道瞎冲。” 【一醉解千愁】嘴上抱怨著,身体却很诚实。他利落地翻上一块更高的骨片,弯弓搭箭.。 箭矢脱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射向龙骨的眼眶。 看著队友们都已投入战斗,【糖醋小排】也被这股狂热的氛围所感染。她深吸一口气,白皙的手指在胸前飞速舞动,开始吟唱起她目前所掌握的最强单体法术。 淡紫色的奥术能量在她掌心匯聚,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能量球,周围的空气都因其蕴含的庞大魔力而微微扭曲。 就在她即將完成施法,將这颗能量球推出去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行猩红色的系统文字,毫无徵兆地、以一种霸道无比的方式,占据了所有玩家的整个视野。那字体巨大,仿佛是由鲜血书就,带著一股不祥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系统警告:侦测到未知时空断层,当前区域时间流速异常,所有玩家被施加时空凝滯效果。】 “时空凝滯?” 【糖醋小排】的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绝对的力量便笼罩了她的全身。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吟唱到一半的“奥术衝击”就那么悬浮在了她的掌心,旋转的能量球静止了,连其上闪烁的光芒都凝固成了永恆。 她能看到【隔壁王铁锤】前冲的姿势,右脚抬起,还未落下,整个人如同一个栩栩如生的衝锋雕塑。【一醉解千愁】射出的那箭,也以一种违反常识的方式,停在了离龙头不到十米的半空中。 放眼望去,整个地底巢穴,数千名玩家,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被定格。战士挥出的剑刃停在空中,法师指尖的火花不再跳动,牧师祈祷时扬起的水袖凝固成一幅画。 那原本喧囂震天的战场,剎那间化作了一座庞大而死寂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蜡像馆。 唯一还能动的,只有自己的眼球,以及……那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的心臟。 【糖醋小排】无法动弹,无法说话,甚至无法打开系统菜单。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他们这些玩家施加的绝对支配。 ---------- 被囚禁了数百年的时间,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流,以一种狂暴的、毁灭性的姿態,疯狂地涌回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城市。 一圈肉眼可见的、由无数光影碎片构成的衝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衝击波所过之处,整个世界的画面都开始了疯狂的跳跃与重演。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时空乱流。 百年光阴,被压缩在了这短短的一瞬间。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所有可能性,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这座城市中同时上演。 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无数走马灯般的幻象。 法露希尔看到脚下的宫殿时而变得崭新辉煌,无数头生龙角的居民对著王座上的敖胤顶礼膜拜;时而又化作一片废墟,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呜咽。 这庞大的信息洪流,对於城中的每一个生命体,都是一场灵魂层面的衝击。 而玩家们的游戏界面,则彻底陷入了混乱。 “任务日誌疯狂刷新!” “地图数据错乱!” “我看到了cg!好多cg!臥槽,这城的建模过程都出来了!” “这是什么?山龙王?我怎么看到山龙王了?” 在敖胤燃尽龙魂所掀起的时空乱流中,过去与现在被碾碎后糅杂在一起,化作亿万光怪陆离的碎片,冲刷著每一个人的感官与认知。 而在所有破碎的、一闪即逝的歷史影像中,那一幕,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强行烙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体魄雄健、龙鳞闪耀著大地光泽的山龙王,正毫无防备地侧对著一位身披星月教袍的身影。那个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笼罩在神圣的光晕之下,但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属於亚尔斯兰王国至高信仰的源头——漓神。 没有任何徵兆,也没有丝毫迟疑。 一把由月光与寒气构成的莹白利刃,在漓神的手中凝聚成形,然后,以一种轻描淡写却又无可阻挡的姿態,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山龙王宽阔的后背。 龙血,如同熔岩般喷涌而出。 山龙王那双写满了错愕与痛苦的眼瞳,是这幅永恆画卷中最后的定格。 “这……这是什么?“ “强制剧情动画?为了解释世界观?“ “不对啊……这个时间点放出这段cg是什么意思?龙王之殤任务已经结算了吗?” “先別管任务了……这cg什么情况?意思是漓神杀了山龙王吗?” 【糖醋小排】的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与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玩家相比,她还算对整个汀月大陆的背景故事有所了解。 她认得出来漓神和山龙王,更清楚亚尔斯兰和夜龙国之间的同盟。 她敏锐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过场动画。 第48章 不是他! “……真的是他。” 赵颖月的嘴唇失去了顏色,她死死地盯著那转瞬即逝却又无限循环的画面,从牙关里挤出这两个字。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她看到这一幕发生在自己眼前,滔天的恨意也几乎衝散了这个夜龙国子民的理智。 李玄策的面色也阴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紧握的拳头,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已经说明了一切。 铁证如山。 这不再是火龙王的一面之词,这是由祖龙用生命回溯的时间所呈现的、不容辩驳的真相。 法露希尔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不……不对。 在彻骨的寒意之中,一簇微弱的火苗却在她心底倔强地燃起。敖胤临终前的话语,如同一道警钟,在她混乱的思绪中迴响。 “留意任何不合常理的地方……” “系统……控制……” 对。如果能证明,那一刻的漓神,是被系统所控制的……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法露希尔不顾一切地闭上了双眼。她放弃了用视觉去接收那些只会带来绝望的画面,將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催动著血脉深处那份源自嵐族的天赋。 心眼,开。 周遭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狂暴的时空乱流,在她新生的感知中,化作了无数色彩斑斕、杂乱无章的灵魂气息与能量线条。这些线条疯狂地交织、碰撞、湮灭,每一次闪烁都代表著一段逝去的时光。 在这片混沌的能量海洋中,法露希尔拼命地寻找著,寻找著那段被定格的歷史。 她找到了。 在无数的线条中,那段弒神的影像,如同一块被反覆擦拭的琥珀,散发著格外强烈的能量波动。她將自己的感知探了进去,如同一个幽灵,附身於那段早已凝固的歷史之上。 周围的光影在她的世界中淡去。她把所有的精神力集中在了漓神身上。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疯狂地捕捉著,分辨著,试图从那团笼罩在神圣光晕下的灵魂气息中,找到一丝一毫属於系统的、那种冰冷的痕跡。 只要有一丝,哪怕只有一丁点被外来力量覆盖或扭曲的跡象,就足以证明一切。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漓神的灵魂气息,浩瀚如星海,深邃如深渊。它的构成无比复杂,却清晰地显示出,它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与汀月大陆的天地法则完美契合。 那是一种土生土长的、源自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力量。 纯净。强大。並且……自由。 没有任何被操控的痕跡。 刺杀山龙王的行为,源自於他自身的意志。 这个结论,像是一柄由寒冰铸成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法露希尔的心上。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心,如坠冰窟。 就在法露希尔被这残酷的真相击溃,意识即將被无边的冰冷所吞没时,一声嘶哑的、几乎语无伦次的吶喊,如同撕裂黑暗的惊雷,猛地在她耳边炸响。 “不是他!” 是柳弈。 那个永远平静、永远沉温和的男人,此刻正用黑绸蒙著双眼,踉蹌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与痛苦。 时空乱流对他这个纯正的嵐族后裔所造成的衝击,远比其他人要严重得多,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不是漓神!你……你看错了!你看错了!”他大喊著,声音因为急切而完全变了调,带著哭腔。 法露希尔茫然地看著他。 看错了?怎么可能? 心眼的感知,比眼睛更接近真实。那份源自汀月大陆的纯粹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不是他!”柳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那蒙眼的黑绸下,似乎有血丝渗出,“被控制的……被系统气息污染的……是山龙王!” 柳弈那声嘶哑的咆哮,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法露希尔即將被冰冷吞噬的意识。 在心眼的感知世界里,柳弈的灵魂之火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显然,刚才那句吶喊已经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心力。但他那不惜一切也要传递讯息的决绝意志,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法露希尔心中那即將决堤的绝望洪流。 不是漓神……被控制的是山龙王…… 一瞬间的警觉让法露希尔汗毛倒立。她顾不上思考,强行收回了自己投向漓神的所有感知。 她调转心眼的方向,第一次,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悲剧的受害者——山龙王身上。 就在她的感知触碰到山龙王灵魂气息的瞬间,一种让她本能地感到战慄与排斥的感觉,贯穿了她的意识。 这是一种……异质感。 山龙王的灵魂本质,依旧是那样的厚重、磅礴,充满了属於汀月大陆的、最古老的大地之力。 这就像是一座雄伟的、由花岗岩构成的山脉。 但是,在这座山脉的內部,在那些岩石的深层纹理之中,却被强行植入了一张网。 这张网的气息,与汀月大陆的任何一种能量都截然不同。它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生命的脉动。 它就像是最高明的织工用最坚韧的蛛丝织成的陷阱,紧紧地包裹、渗透著山龙王的每一寸灵魂。 这是法露希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属於系统的气息。 原来……这就是被控制的感觉。 法露希尔瞬间明白了。时空碎片的影像欺骗了所有人。 漓神身上之所以没有任何被控制的痕跡,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而山龙王,这位夜龙国的守护神,在他被刺杀的那一刻,早已不再是他自己。他成了一个被系统提在手中的致命武器。 那么,系统想要用这件武器,去做什么? 就在漓神出手的剎那,山龙王全身的龙鳞都在微微颤动,並非因为痛苦,而是在积蓄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大陆板块的、毁灭性的力量。 那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要將毕生神力在一次攻击中尽数倾泻的决绝。 而漓神那看似无情的一击,从背后刺入,精准地切断了那股力量的凝聚过程。那把由月光构成利刃,在刺穿山龙王身躯的同时,也斩断了那张寄生在他灵魂深处的控制之网。 这不是一场背叛的刺杀。 这是一场……一场为了防止更大悲剧发生的……手术。 第49章 穿越时空的窥探 就在法露希尔被这层真相震撼得无以復加之时,异变再生。 那段被定格在时空乱流中的歷史影像,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扭曲。 影像中的漓神,那个本该只是歷史残影的存在,他的动作……停顿了。 他那被神圣光晕笼罩的、模糊不清的面容,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背刺者的剪影,他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隔阂,跨过了因果的界限,用他那不存在於影像中的双眼,精准地看向了正在窥探这一切的法露希尔!! 法露希尔和柳弈的灵魂同时剧烈地一颤。 他们能感觉到,那不是错觉。 一道浩瀚、古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意志,跨越了时空的洪流,与他们的心眼连接在了一起。 漓神,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窥探。 在这超越了时间逻辑的对视中,漓神没有做出任何复杂的动作。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自己那只並未持有凶器的左手手,指向了山龙王当时所面对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山龙王准备倾泻全部神力的方向。 法露希尔和柳弈的心眼,不由自主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时空乱流在他们的感知中飞速倒退、重组,混乱的影像迅速变得清晰。 他们看到了连绵的群山,看到了广袤的平原,最终,他们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在平原上拔地而起的、高耸入云的宏伟建筑。 那是一座通体由金属与岩石构筑的高塔。塔身之上鐫刻著无数复杂的炼金符文,塔的內部,似乎有巨大的齿轮在缓缓转动,散发著蒸汽与火焰的气息。它的塔尖,几乎要刺入云层之上那片虚无的天空。 这座塔…… 法露希尔觉得似曾相识。她疯狂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 平原、高塔、高耸入云…… 一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最后的迷茫。 通天塔! 位於克里索平原,由矮人族倾尽全族之力,在数个世纪前试图修建的、意图染指神之领域的通天之塔! 正是因为这座塔的修建触怒了神明,才导致了矮人全族遭受神罚,变成了如今这副身材矮小矮小、无法使用魔法的模样。 真相,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像的、令人遍体生寒的方式,呈现在了法露希尔的面前。 系统的真正目標,不是山龙王,也不是挑起两国爭端——那或许只是它计划中的附属品。 它的真正目標,是那座即將触及世界边界的通天塔! 它控制了身为大地之神、力量最强的山龙王,命令他用自爆的方式,將这座凝聚了矮人数百年心血的奇蹟彻底摧毁。 而漓神,他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因为任何解释都会招致更直接、更毁灭性的干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山龙王出手前的最后一刻,用最快的、最有效的方式,阻止他。 即便让自己的双手沾上了同袍的鲜血,也在所不惜。 ---------- 那片由百年时光压缩成的狂暴洪流,其核心,是敖胤燃尽神魂的最后意志。当这股意志彻底消散於无形之中时,支撑著整个时空风暴的基石也隨之崩塌。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激流,那些飞速闪烁、交织碰撞的光影碎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慢。 亿万个破碎的歷史画面,仿佛失去了能量的星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最细微的光尘,重新融入到时间的正常流序之中。 那贯穿天地的悽厉龙吟,早已归於沉寂。震耳欲聋的法则碎裂声,也渐渐平息。 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重新降临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地下城邦。 法露希尔感到自己的意识,正从一个无比高远、能够俯瞰时间长河的维度,急速坠落。心眼看到的那个由纯粹能量与灵魂线条构成的世界,正在飞速褪色、瓦解。 那种全知般的通透感,连同漓神跨越时空投来的那道目光,都如同退潮的海水,从她的感知中迅速抽离。 隨之而来的,是身体被彻底掏空的虚弱。 她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態,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从旁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 是沧浪。这位沉默的剑客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让她免於倒地。 “……谢谢。”法露希尔低声道,她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带著一丝灼痛。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金星乱冒。她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重新聚焦。 那个混乱而辉煌的幻象世界消失了。呈现在她面前的,依旧是那座破败的、布满尘埃的中央宫殿。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龙椅之上,早已空无一人。敖胤的身影,连同他那份癲狂与悲凉,都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远古神明的苍凉气息,证明著这里曾发生过一场何其壮烈的自我献祭。 而宫殿之外,那座曾经充满了活死人的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死城。 那些被时间枷锁囚禁了数百年的居民,在获得了一瞬间的恍惚之后,终究没能承受住百年记忆洪流的衝击。 他们的存在,本就是依赖於那份永恆的静止。当静止被打破,他们那脆弱如同镜花水月般的形体,便也隨之消散在了奔涌而来的时间长河里。 街道空了,广场空了,一切都空了。 这座城,在经歷了数百年的虚假繁荣之后,终於迎来了它迟到的、真正的死亡。它不再是囚笼,而成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柳弈先生!”李玄策的惊呼声,將法露希尔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柳弈已经委顿在地,那块蒙眼的黑绸之下,有暗红的血跡渗透出来,蜿蜒地流过他惨白的脸颊。 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显然,强行催动心眼,並承受了那份超越时间的对视,对他的灵魂造成了难以想像的重创。 赵颖月快步上前,半跪在他身边,一时间却有些手足无措。 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药,笨拙地想要为柳弈处理伤口。 第50章 必须抢占先机 “被系统控制的……不是漓神,是山龙王,系统想要利用山龙王的力量彻底摧毁矮人的通天塔,漓神不得已出手阻止……通天塔里一定有能威胁到系统的秘密……” 法露希尔剧烈的咳嗽起来。在铁心堡受的旧伤经过数十天休养本已渐渐康復,但此刻又开始隱隱作痛。 “……我明白了。”李玄策的声音低沉,他望著空荡荡的龙椅,眼神中充满了沉痛,“这一切……全都是系统的算计。它用我夜龙国的血海深仇作为诱饵,不仅要挑起我们与亚尔斯兰王国的战爭,更要借玩家之手,彻底抹除敖胤前辈这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法露希尔,眼神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法露希尔殿下,之前……是我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请代我,向那位默默守护著这个世界的先行者,致以最高的敬意。” 法露希尔扶著沧浪的手臂,缓缓站稳。 她没有回应李玄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敬意?她心中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漓神,用一种何其冷酷的方式,守护了所谓的大局。他牺牲了山龙王,牺牲了夜龙国的信任,甚至牺牲了自己被信徒们所理解的可能,只为阻止一场更大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系统,却依旧高高在上,用一种近乎游戏的心態,继续拨动著所有人的命运之弦。 他们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就在这份沉重的寂静之中,一阵嘈杂的、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的议论声,突兀地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寧静。 “臥槽!刚才那是什么?史诗级剧情动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时空凝滯效果解除了!所有人都能动了!” “你们看到任务日誌了吗?追溯远古之秘任务更新了!说我们揭开了神明战爭的序幕,奖励了一大堆经验和声望!” “別管那个了!快看,那副龙骨架还在发光!刚才那阵仗,这绝对是隱藏boss的掉落!快,趁別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摸尸体!” 这番对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法露希尔等人刚刚升起的、那份揭开歷史谜团的沉重情绪之上。 他们猛然惊醒。 危机,远未结束。 法露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终於明白了这整个事件中最可悲、也最可怕的一点。 真相,是一种奢侈品,甚至是一种诅咒。只有他们这些拥有特殊天赋,或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窥见世界裂痕的人,才能看到那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而对於那些玩家来说,他们所看到的真相,是另一个版本。 在他们的眼中,方才那场波澜壮阔的时空乱流,呈现出的画面是清晰而直接的:漓神,这位亚尔斯兰王国一直以来信奉的神明,从背后偷袭,杀死了夜龙国伟大的守护神山龙王。 他们看不到山龙王体內那张由数据构成的、冰冷的控制之网。 他们也感知不到山龙王在临死前,正准备发动一场足以毁灭通天塔的自毁式攻击。 他们更无法理解,漓神那看似无情的一击,实则是斩断系统控制、阻止更大灾难的唯一选择。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出精彩的、关於背叛与阴谋的戏剧。 一个神明杀死了另一个神明。一个巨大的、足以引爆整个大陆格局的世界事件,已经拉开了序幕。他们是这个事件的亲歷者和揭秘者,系统丰厚的任务奖励,就是对他们探索精神的最大肯定。 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生灵涂炭,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宏大游戏背景里的一行文字描述。 他们是系统投下的瘟疫,是行走的天灾。 他们欢笑著,嬉闹著,用手中的刀剑,一点点地拆解著这个世界的骨架,却浑然不觉,甚至为自己能参与到这场盛宴之中而沾沾自喜。 “我们没有时间了。“ 一片死寂中,第一个开口的,是法露希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玩家们所看到的真相,足以点燃两国战火,让整个汀月大陆陷入混乱。”法露希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它的的传播速度,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想像的都快。当他们离开这里,回到临星塔,或者任何一个有人的城市,这个真相就会像瘟疫一样,在几个小时內传遍每一个玩家的耳朵。”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李玄策和赵颖月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 “然后,愤怒的玩家们会去煽动夜龙国的民眾,不明真相的民眾会在仇恨的驱使下走上街头。到那时,一切就会变成一股足以顛覆一切的洪流。夜龙国的皇室,將被这股民意所裹挟,无论你们是否愿意,战爭都將成为唯一的选项。” 她的话语冷静地剖开了即將到来的、最残酷的现实。 “所以,”法露希尔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玄策的身上,“真正的真相,必须赶在这件致命武器击中我们的人民之前,由皇室出面,用最权威的声音,在第一时间向公眾解释,平息他们的愤怒,掌控住舆论。我们必须抢在系统前面,贏得这场时间的赛跑。” 宫殿內,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赵颖月下意识地看向李玄策。她虽然性格直爽,却也明白法露希尔这番话的分量。 仇恨,是最好用的燃料。一旦夜龙国举国上下的怒火被点燃,即便皇室知道真相,想要再將其扑灭,也无异於痴人说梦。 李玄策负手而立,他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法露希尔殿下,您说的没错。舆论的战场,往往比真实的战场更加凶险。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他承认了法露希尔的判断,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眉宇间的忧色反而更重了。 “但是……夜龙国的朝堂,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他嘆了口气,言语中透著一丝无奈,“大哥的背后,站著一大批主战派將领和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贵族。他们对於和亚尔斯兰的盟约早已颇有微词,认为那是束缚夜龙国发展的枷锁。而我,以及支持我的少数温和派官员,则一直主张维持和平的盟友关係,共同应对来自魔域的威胁。我们双方,在过去的数年里,为了国策的走向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李玄策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现在,突然要拋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殿下,您能想像这会在朝堂上引发什么样的风暴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哥他……或许会认为这是削弱甚至吞併亚尔斯兰的绝佳机会。在他们眼中,一个连国王都昏庸无能、歷代神眷者也不过是教廷傀儡的国度,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夜龙国並立?他甚至可能利用这个真相,煽动民眾对亚尔斯兰的蔑视,將我们引导向一场內战。” 第51章 舆论 李玄策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眾人,心又沉了下去。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系统和玩家的外部压力,还有来自盟友內部的、根深蒂固的政治分歧。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回去。”李玄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夜龙国,被一个虚假的仇恨推向战爭的深渊。与亚尔斯兰王国保持和平的盟友关係,不仅是我个人的愿景,更是夜龙国能够在这片愈发混乱的大陆上存续下去的根本。” 他看向法露希尔,郑重地躬身一礼。 “我会尽我所能,去爭取。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法露希尔殿下,感谢您在这件事上的清醒与理智。这份恩情,我李玄策,以及所有珍视和平的夜龙国子民,都不会忘记。” ---------- 蹄声急促如雨,踏碎了官道上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暉。 两匹骏马一黑一白,如同两道奔雷,捲起漫天尘土,直扑向远方那座雄踞於平原之上的巍峨巨城——夜龙国皇都,龙渊。 李玄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他勒紧了韁绳,坐下的“逐风“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马蹄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擦出零星的火花。 他身旁的赵颖月同样风尘僕僕,那身原本鲜艷的红色旗袍此刻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紧身的布料下,因长时间骑行而绷紧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透著一种久经锤炼的力量感。 从滯时之城脱离,他们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敖胤最后的决绝与法露希尔那番关於玩家与系统的惊人言论,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然而,当龙渊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甚至比魔域禁泽的雾气更加令人窒息。 城门並未关闭,但守城的卫兵数量却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站姿笔挺,眼神却不再是平日里的那种沉稳与自豪,而是充满了警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每一位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商旅,都被要求接受比以往严格数倍的盘查,气氛肃杀,与皇都平日里那种开放包容、兼收並蓄的景象判若霄壤。 “站住!什么人?”一名卫队长上前,长枪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的目光锐利,在看到李玄策腰间的皇室玉佩时,才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警觉並未散去。 “三皇子殿下?赵將军?”卫队长躬身行礼,声音却压得很低,“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李玄策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一旁的亲卫,沉声问道:“城里出什么事了?” 卫队长看了一眼周围眼神躲闪的民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殿下,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有些话,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敢说,也说不清。” 赵颖月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气味,那是恐慌、愤怒与猜疑混合发酵的味道。 她皱起秀眉,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也染上了阴霾。 踏入城门,那股压抑的氛围变得愈发浓厚。 宽阔的主街“朱雀大道“上,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大多带著惶恐与迷茫。人们不再高声谈笑,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地瞟向四周,仿佛害怕被什么人听到。 街边的商铺有不少已经提前打烊,紧闭的门板让整条街道都显得萧条了几分。 与原住民的惶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称为“玩家“的异界来客。 他们成群结队,肆无忌惮地占据著酒馆最好的位置,或者乾脆就在街头巷尾高谈阔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仿佛眼前的混乱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听说了吗?山龙王不是战死的,是被漓神教那帮神棍给阴死的!” 一个扛著巨斧的壮汉玩家,唾沫横飞地对著周围几个同伴喊道。他的声音极大,周围的夜龙国居民闻言,无不脸色煞白,纷纷加快脚步,避之唯恐不及。 “早就觉得那帮神棍不对劲了,什么教皇,我看就是神棍的头子!”一名娇小的女刺客玩家冷笑著接口,“之前剧情刻画里漓神教就没几个好人,我觉得主线剧情接下来就得对漓神教开刀了!” “可不是嘛!论坛上都炸开锅了!『诸神黄昏』工会的那帮人已经开始准备收容无家可回的魔法少女了……咱们也別閒著,多跟这些npc聊聊,说不定能触发什么隱藏支线。” 这些玩家利用他们那超越这个世界所有人的信息传递方式,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就將一个足以顛覆整个大陆信仰格局的真相,像瘟疫一样散播到了皇都的每一个角落。 赵颖月握著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这帮混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冷静,颖月。”李玄策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玩家,又转向那些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民眾,眼神深邃如海。 “现在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说的是漓神,不是漓神教。但民眾分不清这个区別。他们只会將怒火对准所有与亚尔斯兰王国有关的人和事。“ “你现在在这里闹事,只会坐实这一切。在民眾眼中,你就成了恼羞成怒、试图掩盖真相的同谋。我们走。” 山龙王在夜龙国人民心中地位崇高,是力量与守护的象徵。听闻他的死是源於盟友信奉的神明的阴谋,这无疑是对整个国家情感最沉重的打击。 愤怒、背叛感、復仇的情绪,一旦被点燃,便会迅速燎原。 他们继续向皇宫走去,沿途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城中的布告栏上,原本张贴著官府的政令与民间的悬赏,此刻却被一些製作粗糙、字跡潦草的纸张覆盖。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著:“严惩杀害土龙王的真凶!”、“漓神教的偽善者滚出夜龙国!”、“亚尔斯兰背信弃义!”。 一些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正围在布告栏前,义愤填膺地振臂高呼,而旁边就有几个玩家模样的傢伙在煽风点火,不时地拋出一些內幕消息,引得人群情绪更加激动。 更远处,一座隶属於漓神教的小型祈祷所,此刻正被一群愤怒的民眾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棍棒和石块,不断地向祈祷所投掷,叫骂声、玻璃破碎声不绝於耳。 驻守在那里的几个教士脸色惨白地躲在门后,根本不敢露面。 而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则显得束手束脚,他们既要阻止事態扩大,又要避免与群情激愤的民眾发生正面衝突,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李玄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玩家们的无心之举。这背后必然有推手。 当他们终於抵达皇宫门前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夜色笼罩了整座龙渊城。宫墙之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与宫墙之外的喧囂沸腾,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李玄策知道,这寂静之下,隱藏著比街头骚乱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带著赵颖月,迈入了这片寂静的战场。 第52章 你是何居心? 皇帝李慎並未在场。 他以龙体欠安为由,將这场註定掀起波澜的朝会,交给了他的儿子们。 这种默许的纵容,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任由皇权的斗爭在阴影中发酵。 高高的玉阶之上,大皇子李玄弘身著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虽与李玄策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慢与野心,却截然不同。 他的身后,站著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一眾主战派大臣,他们像一堵无形的墙,目光锐利如刀,齐刷刷地投向大殿中央的两个人。 李玄策与赵颖月並肩而立。他们刚刚穿过被流言煽动得如同沸水般汹涌的都城,踏入这金碧辉煌却寒意刺骨的权力中心。 沉默被大皇子李玄弘一声冷笑打破。 “三弟,赵將军,”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著迴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永远留在亚尔斯兰,与那神眷者为伍了。 他故意將神眷者三个字咬得很重,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等李玄策回应,兵部尚书便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敲响:“三殿下,赵將军!你们既是奉命前往苍原天坑,为何只有你们二人归来?与你们同行的神眷者法露希尔何在?我夜龙国的听风箭柳弈大师,还有大皇子门下的沧浪剑客,又在何处?莫非……” 他拖长了尾音,阴鷙的目光扫过赵颖月的脸:“他们都已遭遇了不测?” 这番话问得透著赤裸裸的威胁。它暗示著一种可能性:李玄策和赵颖月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拋弃了同伴,甚至可能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他们將百口莫辩。 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赵颖月听到这种顛倒黑白的污衊,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 她那双本该嫵媚动人的凤眼此刻燃著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这些满口喷著毒液的政客撕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然而,李玄策却轻轻抬手,用手背不著痕跡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带著安抚的力量,让赵颖月强行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相信身边的这个男人。 李玄策向前走了半步,独自面对著来自玉阶之上的巨大压力。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子礼,姿態谦和,但声音却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慌乱。 “大皇兄,尚书大人,各位大人,多虑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玄弘,“神眷者殿下在苍原天坑尚有要事未能完成。那附近因特殊原因造成时空波动,需要她运用特殊的心眼天赋进行勘察,以防其对夜龙国边境造成不可预知的危害。听风箭柳弈大师箭术通神,感知敏锐,是协助神眷者殿下完成此事的最佳人选。而沧浪剑客剑术高超,负责在外围警戒,策应他们二人的安全。” 他不著痕跡的將法露希尔在天坑中的暂留原因归为为夜龙国安全考虑,任谁都不敢指摘。 李玄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隨之变得严肃了几分:“之所以只有我与颖月先行返回,是因为我们在天坑之中,已经查明了关於山龙王陛下死亡的部分真相。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係到我夜龙国的国体,更可能影响到与亚尔斯兰王国的邦交,甚至整片大陆的安危。因此,我二人不敢耽搁,星夜兼程,先行返回向父皇与各位大人匯报。” “真相?”大皇子李玄弘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三弟,你所说的真相,不会就如同就如今城中流言,山龙王遭到漓神背刺?” 李玄策皱了皱眉。流言已经先入为主,此番再进行解释恐怕也难以逆转大局。 “流言片面,不可全信。”李玄策整理衣襟,再行一礼,“我们二人快马加鞭返回,自当最大程度还原事情经过,请诸位大臣以及皇兄兼听则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开始讲述在滯时之城中发生的一切。 他讲到了被系统剥夺了时间的城中居民,一人之力硬撼系统的祖龙敖胤,那场燃魂引发的时空乱流,以及法露希尔在乱流中用心眼窥见的、被封印的歷史片段。 他將那幅画面用语言描绘出来:並非漓神主动挑衅,而是被系统控制的山龙王,执意要摧毁触怒神罚的通天塔。漓神为了阻止一场更大规模的灾难,才不得不出手,將已经失去理智的山龙王击杀。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顛覆性的真相所震撼。 故事太过离奇,涉及到了系统、控制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甚至还牵扯到了传说中的祖龙和古老的通天塔。 这对於习惯了权力斗爭和现实利益的臣子们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讲述完毕,李玄策沉默地看著眾人。他没有再做任何辩解,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 能够动摇他们的,不是逻辑,而是这个故事背后所揭示的、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著所有人的命运。 良久的死寂之后,大皇子李玄弘终於发出了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祖龙?系统?时空乱流?” 他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三弟啊三弟,为了给一个外人脱罪,你竟然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你以为凭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就能说服我们,让我们放弃为山龙王復仇的决心吗?” 他向前倾身,一股逼人的气势压了下来。 “我倒是想问问,你在滯时之城里,究竟是查明了真相,还是被那亚尔斯兰的神眷者灌了什么迷魂汤?山龙王乃我夜龙国护国神祇,漓神却是亚尔斯兰的信仰图腾。你如今带回来的真相,竟是为我们的敌人开脱罪责,还將责任推到我们自家的龙王头上!李玄策,你这是何居心?” “居心?” 李玄策直视著自己的兄长,一直温和的眼神中,第一次透出了锋芒,“大皇兄,我只是在陈述我所看到的事实。是非曲直,不应因立场而改变。更何况,城中流言四起,恶意引导民眾情绪,將矛头直指亚尔斯兰与漓神教,妄图挑起两国战爭。这背后的推手,又是何居心?”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今魔物异动,魔王蠢蠢欲动,正是我人族最应团结一致,共同御敌的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散播这种足以引发人族內战的言论,究竟是谁,想要看到汀月大陆生灵涂炭,让人族自取灭亡?” 李玄策很清楚,眼下的困局,绝不能陷入是否要为漓神辩护的泥潭。他必须將问题的核心,从两国之间的仇恨,转移到人族存亡与外部阴谋这个更大的框架上来。 第53章 不戴天之仇 “一派胡言!” 兵部尚书再次跳了出来,厉声喝道,“山龙王陛下被杀是铁一般的事实!难道我们要因为你一句虚无縹緲的人族大义,就放弃为龙王陛下復仇吗?三殿下,我看你才是被那亚尔斯兰的女人迷了心智!” 李玄策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自己带回来的真相太过离奇,已经超出了这些廷臣们一生的认知范畴。 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是根深蒂固的常识与偏见构成的鸿沟。 “系统也好,玩家也罢,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或许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大皇子李玄弘顺著兵部尚书的话,將那股逼人的气势推向了顶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李玄策,脸上那份讥讽的笑容愈发浓厚。 “我们姑且相信,三弟你所言非虚,这一切背后,確实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著一切,目的就是为了挑起我国与亚尔斯兰的战爭。” 这番话出乎李玄策的意料,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然而,李玄弘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但是!” 他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如炬,直刺李玄策,“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三弟,你似乎忘了一个事实——山龙王陛下,我们夜龙国开疆拓土的先祖,四龙王之一,確確实实,是死在了那个漓神的手中!” 这番话恍若惊雷,將大殿內的气氛彻底点燃。 李玄弘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思考的余地,他迈开脚步,一边在大殿中央踱步,一边用鏗鏘有力的声音继续说道:“无论漓神背后有什么苦衷,无论他是不是也被那所谓的系统所矇骗,无论山龙王陛下当时是清醒还是被控制!他动手了,他杀了我们的先祖!龙血染红了克里索的土地,龙魂至今无法安息!这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掩盖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停下脚步,声调愈发高昂:“诸位同僚!我夜龙国以武立国,以龙为尊。” “先祖之血,岂能白流?难道就因为一个虚无縹緲的阴谋,我们就要將这血海深仇轻轻放下?就要对杀害我们先祖的凶手表示理解,甚至还要继续与他的信徒、他的国家结为盟友吗?” “这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夜龙国?我李氏皇族还有何顏面,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这是国讎!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脱的世仇!”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那些关於系统、玩家的离奇敘述被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复杂的问题都被简化成了一个最能煽动情绪的核心——復仇。 原本还在犹豫的官员们,此刻纷纷点头,眼中燃起了怒火。 兵部尚书更是满脸涨红,抚掌赞道:“大殿下所言极是!此乃国之大辱,不共戴天之仇!” 主战派的官员们立刻齐声附和,声浪一时间甚至盖过了殿外呼啸的晚风。 李玄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著自己的长兄,看著他如何轻而易举地將自己费尽心力带回的真相扭曲成挑起战爭的柴薪,如何將一场本可避免的灾难,用荣誉与仇恨的华丽外衣包裹起来,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明白,从一开始,大皇子就没打算探究真相,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开战的藉口。 而现在,这个藉口已经足够了。 李玄弘的目光在群情激奋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隨即,他將视线转向了从进殿开始,便一直沉默著站在李玄策身侧的赵颖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一刻,赵颖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了风暴的中心。 “赵將军。” 李玄弘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激昂,反而变得有些低沉,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质问,这反而比疾言厉色更让人感到压力。 “本王记得,你的霸王见山刀法,乃是山龙王殿下的绝学。没有山龙王陛下,便没有这门震古烁今的刚猛刀法,也就没有如今名动天下的你。”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赵颖月的心上。 她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凤眸,此刻微微眯起,紧紧地盯著李玄弘。 “你的六合枪法,则是由青龙王陛下亲手调教。可以说,你的武道,你的荣耀,你的一切,都传承自我夜龙国最尊贵的两位龙王。” 李玄弘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两位龙王待你恩重如山。山龙王陛下是你的授业先祖,青龙王陛下是更待你如亲生骨肉。这一点,本王没有说错吧?” 赵颖月没有回答,但她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皇子见状,声音又冷了几分,如同淬火的钢铁。 “那么,本王倒要问问赵將军。如今,你授业先祖的骸骨未寒,杀害他的凶手依然在亚尔斯兰被万人敬仰。你身为受龙王恩惠最深的武者,不思为先祖復仇,反而一直站在这里,一言不发,是何道理?” 他步步紧逼,走到了赵颖月面前,几乎是俯视著她,字字诛心地说道:“难道,你也要学三弟一样,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告诉我们,杀害山龙王陛下是可以理解的?你要为你两位师尊的世仇开脱吗?赵颖月,你对得起山龙王传给你的刀法吗?你对得起青龙王对你的悉心教导吗?” 这番话,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它直接刺向了赵颖月作为武者最核心的忠与义。 大殿內,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颖月身上。她穿著那身熟悉的黑红旗袍,凤眼低垂,眸中似有怒火压抑,但此刻,没有人去欣赏她的美貌。 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被置於道德与情感的十字路口,被逼迫著做出抉择的夜龙国英雄。 赵颖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旗袍下的肌肉线条不自觉地绷紧了。 大皇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是的,他说得没错。 她的武艺,她的成就,都源於龙王。 山龙王是传说中的英雄,是她刀法谱系上的先祖;青龙王更是如同母亲般的存在。 为先祖与恩师復仇,本是天经地义,是她作为武人不可动摇的信条。 第54章 死灵魔法的印记 在滯时之城,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內心的愤怒与杀意,甚至比李玄策更为炽烈。 若非法露希尔和柳弈的冷静分析,若非敖胤所揭示的更深层、更恐怖的黑幕,她恐怕早已提刀前往亚尔斯兰,要向那所谓的漓神教廷討个说法。 但是,她也亲眼见证了时空乱流中的景象,感受到了敖胤燃魂时的悲壮,更理解了法露希尔等人肩负的沉重使命。 她知道,这件事远非“復仇”二字可以概括。 在个人情感与两国存亡,甚至整个大陆的命运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缓缓地抬起头,迎上李玄弘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她的声音不像李玄策那样温和,也不像大皇子那样激昂,而是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沉静与沙哑,却异常清晰。 “大殿下,您说的没错。”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反驳,反而坦然承认了李玄弘话语中的前提。 “我赵颖月,自幼修习武道,一身所学,確实深受两位龙王殿下的恩泽。青龙王师父的枪法,教我何为连绵不绝,何为阴阳相生;而山龙王陛下的刀意,则让我领悟了何为霸道,何为守护。”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玄弘,不卑不亢。 “正因如此,我或许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大人,都更明白龙王陛下们所承载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赵颖月的声音微微一顿,一股属於顶尖武者从容不迫的气场,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武道,修的不仅是技,更是心。” “山龙王陛下的霸王见山,其刀意之核心,並非单纯的毁灭与杀戮,而是为了守护脚下这片大地,不惜撼动山峦的决绝。他的力量,为了守护而存在。” “那么,我想请问大殿下,”她的声音转冷,“如果山龙王陛下的身体,被一股外来的邪恶意志所操控,即將要用他毕生守护的力量,去摧毁一片大陆的根基,去引发一场更大的浩劫。那么,阻止他,是不是对他那份守护意志的最高践行?” “一个只懂得为表象復仇的武者,只是匹夫。” “一个只看得到仇恨,却看不到仇恨背后真正敌人,看不到先祖真正遗志的国家,恕我直言,也不过是匹夫之国!” “我敬重山龙王,所以我才更不能容忍他的身躯与力量,被那所谓的系统当作武器来利用!漓神那一击,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杀戮,不如说是一种解脱。他斩断了控制,让山龙王陛下在最后一刻,没有成为毁灭世界的罪人。他保全了龙王作为守护神最后的尊严!” “我赵颖月,传承了龙王的武技,便有责任去捍卫龙王的意志与荣耀。我的刀,只会指向真正的敌人。而那个躲在幕后,玩弄我等先祖的英魂,挑拨离间,试图引发我人族內战的系统,才是我等真正不共戴天的世仇!” 她的话语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大皇子与兵部尚书营造出的那片復仇的狂热氛围之上。 这番话,让那些主战派大臣们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谁敢说自己比赵颖月这位龙王武技的直接传承者,更懂龙王的意志? 谁又敢公然宣称,我们寧愿被人当枪使,也要为了復仇而內战? 大皇子李玄弘的脸色,第一次变得真正难看起来。 他设下的陷阱,被赵颖月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堂堂正正的方式,给一刀劈开了。 ---------- 夜龙国北境,苍原天坑之下。 从上方天穹投下的光线,在这里被削弱成苍白而无力的光带,勉强照亮了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潮湿的空气中,混杂著岩石的冰冷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远古的尘埃味道。 法露希尔、柳弈和沧浪,他们再次回到了这道通往地底深处的、最初的关卡之前。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在静謐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法露希尔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浅蓝色髮丝被汗水浸湿,紧贴著她光洁的额头。 就在刚才,她与沧浪联手,再一次击倒了那个守卫在此的古代武士。 武士的无头尸身跪倒在地,那身古老的鎧甲上布满了剑痕与裂纹。然而,没有鲜血流出。 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化作一缕缕浓郁的、带著不祥气息的黑雾,缓缓地飘向它身后那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之上,鐫刻著一幅繁复无比的星图。 无数星辰以一种古老的、暗合天地至理的规律排列著。但在这神圣的星图之上,却被人用一种更加诡秘的力量,强行烙印上了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符文。 正是古代死灵魔法的印记。 当武士分解的黑雾飘入石壁时,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便如同被注入了养料的邪花,骤然亮起,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光芒流转,最终匯聚在星图的中央。在那里,一个由黑雾构成的模糊人形,又开始缓缓凝聚。 无休止的重生。只要这星图上的死灵法阵不被破除,这个强大的武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被真正杀死的傀儡。 “没有用的。” 沧浪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將长剑归鞘,目光凝重地盯著那正在重塑形体的黑雾。 “我们已经试过三次了。每一次击倒他,他都会从这星图里重新站起来,而且……力量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强。”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看著那再次成型的武士缓缓站起,空洞的脖颈上重新凝聚出一颗由黑雾构成的头颅,两点猩红的魂火在其中燃起,锁定了他们。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与敖胤的相遇,以及那场跨越时空、耗尽了她所有心力的窥探,已经让她精神交瘁。 但此刻,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丝线,在她脑海中飞速地交织、碰撞。 滯时之城,敖胤,系统,玩家,漓神,被控制的山龙王,那座即將完工的通天塔……以及眼前这个,由死灵魔法驱动的、不死不灭的古代武士。 这个关卡,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一个夜龙国的古代武士,为何会由来自西大陆的死灵魔法所操控?守护著摒弃魔法、崇尚武学的祖龙所在? “柳弈,你的感觉如何?”法露希尔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很不好。”柳弈的声音带著一丝虚弱,他靠著岩壁坐著,脸色比天坑投下的光还要苍白,蒙眼的黑绸下,血跡已经乾涸,“这里的气息很混乱。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敌对的力量,被强行拧在了一起。一种是死亡与操控,另一种……是一种充满了光明与秩序的封印之力。” 他说著,手指颤抖地指向石壁中央。 那里,原本插著一支箭。 “你手中的那支箭……就是封印的核心。”柳弈补充道,“在我们取下它之前,那个武士,一直处於沉睡状態。是我们唤醒了他。”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碎片吻合。 她缓缓地从腰间的隨身行囊中,取出了那支箭。 箭矢做工极为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魔法符文或者装饰,看起来就像是大陆上最寻常的猎户所用的箭矢。一个由交错的橡树叶和一把猎弓组成的徽记,篆刻在箭杆之上。 第55章 BUG? 整个汀月大陆,或许只有不到一百人能认出这个徽章的来歷。 而她,恰好就是其中之一,並且是最熟悉它的那一个。 这是艾德罗家族的徽章。 是她的家族,那个赋予了她姓氏的家族的標誌。 这太不合常理了。 艾德罗家族,这个名號在亚尔斯兰王国的贵族谱系中根本无跡可寻。 它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古老世家,更与神明、龙族毫无关联。 在亚尔斯兰厚重的歷史长卷中,它甚至连一个渺小的註脚都算不上,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法露希尔的记忆深处,浮现出养父费曼·艾德罗的脸庞。他不是什么退隱的英雄或被放逐的贵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 他的双手粗糙而有力,能用最古老的方法设置陷阱,能在密林中辨別方向,能在风雪中为年幼的她带回一小块宝贵的燻肉。 他们的家,在亚尔斯兰王国最偏远的边境——溪谷镇。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与世隔绝的小镇,镇民们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法露希尔清楚地记得,这个图案只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家中壁炉上方悬掛的一面老旧木盾上,那盾牌的边缘早已被虫蛀得残破不全;另一个,则是养父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柄旧猎弓上,由他亲手烙印上去的模糊痕跡。 费曼曾笑著告诉她,这是艾德罗家的祖先留下来的规矩。他们是山林的子民,橡树叶代表著他们在林间的谦卑与坚韧,而猎弓,则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工具和伙伴。 这只是一个猎户家族用以自勉的朴素符號,一个在深山老林里代代相传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祖龙与系统抗爭的遥远东方,在被掩埋数百年的天坑之下? 这其中的违和感是如此强烈,以至於让法露希一阵晕眩。这比让她相信国王杜兰尼尔突然变得英明神武还要荒谬。 就在这时,敖胤那癲狂而悲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轰然响起,如同穿越了时空的诅咒与箴言。 “他不可能真的像神明一样降下神諭,对这个世界做出系统不允许的行文。他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只能在系统那严丝合缝的逻辑代码上,拼尽全力,去製造一些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bug。这些bug,就是他留给你的……路標。” bug……提示…… 法露希尔湛蓝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个朴素的徽章,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是了。这正是敖胤所说的bug。 一个平平无奇的猎户家族徽章,出现在了神明与龙族博弈的舞台中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这不是巧合,更不可能是幻觉。这是某种被刻意留下的线索,一个指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的箭头。 她心眼被催动至极限,如同无形之眼在幽深的宇宙图景中穿梭,搜寻著哪怕最微弱的异常。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星图仿若死物,无论他们如何探查,都未能从中解读出任何有意义的提示。 每一次深入的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漓神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这支箭矢,它所象徵的艾德罗家族,与星图、与这片封印著祖龙灵魂的苍原天坑,又有著怎样的联繫?难道线索並没有藏在星图之中,而是另有乾坤? 法露希尔百思不得其解,眉宇间的清冷更添几分愁绪。 她缓缓收回触碰星图的手,指尖依然残留著石壁粗礪的触感,以及那份探寻无果的空虚。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入柳弈耳中。 柳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迴响,清晰而沉静,仿佛能穿透岩石本身的厚重。 “有没有可能,”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漓神留下的线索,並非什么藏在星图背后的远古辛秘,也不是指向某个具体地点的密语……而是这幅星图本身?” 这句话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法露希尔和沧浪的心中漾开圈圈波纹。 沧浪眉峰紧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环视著四周,低声说道:“星图本身?这上面铭刻的轨跡杂乱无章,除了那些古怪的符文,看不出任何头绪。”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凝视著那巨大的石板,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些闪烁著微光的刻线。 柳弈的话点醒了她。 自从发现艾德罗家族的徽记箭矢,並將他们引至此地后,她的思路一直局限在解谜上——將这星图视作一道需要破解的密码,一个指向最终答案的地图。 但如果……这星图本身就是答案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想起了祖龙敖胤燃魂自毁前那癲狂而绝望的嘶吼,想起了在时空乱流中窥见的山龙王之死的真相,想起了那个冰冷、无处不在的系统。 在这样顛覆性的现实面前,任何常规的逻辑和计策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漓神,那个在迷雾中与系统博弈了数百年的神明,他留下的手段,又岂会是简单的字谜游戏?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走上前。她伸出右手,素白纤长的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股阴冷死寂的能量顺著她的指尖传来,带著与她自身魔力截然相反的死寂特质。 是死灵魔法。而且是极为古老精纯的死灵魔法。 这种能量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適。像是温暖的活物触碰到了绝对零度的金属,灵魂深处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但她没有退缩。 柳弈的猜测值得一试。她闭上双眼,调动起体內的精神力,將自己的意识如水银般,一寸寸渗入整幅星图之中。 精神力接触到石板的瞬间,那股死寂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反卷而来。 法露希尔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充满了哀嚎与死寂的幻象:枯萎的战场,风化的白骨,在虚空中无声尖叫的残魂……这是死灵魔法自带的负面精神污染,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魔法师瞬间崩溃。 第56章 星图的轨跡 法露希尔她强忍著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排斥,將自己的精神力稳定下来,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绣娘,用最纤细的丝线,开始沿著星图中那些复杂的能量轨跡进行探索。 起初,这些轨跡在她眼中依旧是混乱的。 它们像是宇宙大爆炸后毫无规律四散的星辰,连接它们的光轨则时断时续,充满了逻辑上的断层。 然而,当她將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不再用生者的逻辑去理解,而是尝试用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去感受这股能量的流动时,一扇全新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了。 她渐渐读懂了。 这幅星图所承载的死灵魔法,其核心原理並非世俗所理解的復活死者或奴役灵魂。 那只是最低劣、最粗浅的应用。漓神在这里展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通往法则层面的高深技艺。 它的本质是追溯与共鸣。 汀月大陆的每一次死亡,无论是宏大到一位龙王的陨落,还是渺小到一只野兽的凋零,其灵魂消散后,都会在世界的底层规则中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精神迴响。 这种迴响会隨著时间流逝而变得微弱,但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星图中的每一个节点,代表著一种特定的频率。通过向节点注入精神力並进行调频,施法者可以与死者留下的精神迴响產生共鸣。 而那些连接节点的轨跡,则是构建这种共鸣所需要的魔法公式与能量路径。 法露希尔猛地抽回了自己的精神力,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身旁的柳弈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温和的气息传来,帮她平復著激盪的精神。 “你看到了什么?”柳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关切。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她靠著石壁,缓缓坐倒在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著那幅星图。 震撼、困惑、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张巨网。 她终於明白了。 漓神將她引至此地,不是让她寻找什么信物或地图。他是要將这套完整的、被整个大陆视为禁忌的死灵魔法理论,原原本本地传授给她。 可是,为什么? 法露希尔的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从小接受漓神教教廷的正统教育,身为神眷者,她所掌握的一切魔法都源於对生命元素的调和与运用,充满了光明与秩序的属性。 而死灵魔法,在教典中被定义为褻瀆神明的异端邪说,是所有教士与魔法少女必须全力剷除的对象。 让一位神眷者去学习死灵魔法?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漓神究竟在想什么?这难道是他漫长布局中的一步棋? 无数个念头在法露希舍的脑海中碰撞、炸裂。 难道,这是对抗系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是一个能够篡改现实、视眾生为玩物的“神”,常规的武器魔法,在它面前恐怕毫无意义。 想要战胜规则的制定者,就必须使用一些……跳出规则之外的手段?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著解析死灵魔法时看到的那些公式和轨跡。 她不得不承认,这套理论……是完美的。 它逻辑严谨,体系庞大,对灵魂与世界规则的理解,甚至超越了她所学过的任何一种元素魔法。 它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拥有著无穷的诱惑力。 或许,在漓神眼中,早已没有了所谓的正邪、善恶之分。在他那持续了数百年的、与系统的漫长战爭中,只有有用和无用的区別。 为了胜利,任何可以利用的力量,都必须被利用。 包括被世人唾弃的死灵魔法。 也包括……她自己。 法露希尔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原先的迷茫与挣扎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意。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星图前,再一次伸出了手。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留下线索的神秘教皇宣告,“如果这是战胜系统所必须掌握的力量……那么,我学。” 无论这条路的尽头是救赎还是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 当法露希尔的意志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整个石窟的气氛发生了奇异而微妙的变化。 那具刚刚还在准备发起新一轮不死不休攻击的古代武士,动作戛然而止。 它体表流淌的黑雾不再躁动,而是缓缓地收敛回鎧甲的缝隙之中。 那空洞头盔里燃烧的两点猩红魂火,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之后,顏色竟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两团如深海般沉静的幽蓝色光焰。 它不再散发著那种充满了怨恨与杀戮的冰冷气息。 “鐺。”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是它將手中那柄布满豁口的双手大剑插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它沉默地立在法露希尔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面朝著洞窟的入口方向。 那姿態,不像是一个被死灵魔法操控的傀儡,反而更像是一位忠诚的、正在为自己的君主护法的禁卫。 这一幕,无声地印证了法露希尔的猜想。 这星图,这武士,这整个关卡,並非一个单纯的考验,而是一份传承。 一份由漓神精心准备,等待著那个能够看穿迷雾、並有勇气做出选择的人前来领取的……禁忌的遗產。 当她放下身为神眷者的骄傲与偏见,当她不再將这股力量视为必须剷除的邪恶,而是將其看作一种可以被理解、被掌握的知识时……她便通过了这场沉默的考核。 她不再犹豫。 白色皮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精神力如同一股无形的水流,再次渗透进石壁深处。 沧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著法露希尔的背影,那份决绝之中透著一种让他心悸的意味。一个以生命魔法为本源的神眷者,去触碰代表死亡与凋零的禁忌之术,这无异於让飞蛾去拥抱火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劝阻。然而,他身旁的柳弈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柳弈摇了摇头。 他那被黑绸覆盖的脸转向沧浪,虽然看不见眼神,但沧浪能感觉到一股清晰的意念传来:“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道路。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並为她守住此地。“ 沧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那沉默如山的古代武士,又看了一眼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的柳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最终,他也选择沉默,握著剑柄,在另一侧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將自己化作了第二道防线。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地下空间。 第57章 民意的洪流 龙渊城皇宫大殿內,死寂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赵颖月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迴荡在雕樑画栋之间。 李玄弘的脸色铁青,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可以质疑李玄策的动机,可以污衊他被亚尔斯兰人蛊惑,但他无法公然否定龙王的真正意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都会让自己陷入“为復仇而罔顾龙王真意”的悖理之中。 百官垂首,神色各异。 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目光闪烁,更多的人则是在这突如其来的道德与政治困境中,选择了沉默自保。整个朝堂的气氛, 从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凝固成了胶著的僵局。 李玄策望著身前挺立的赵颖月,心中涌起一股激盪。 他准备了无数条陈利弊的说辞,却远不及赵颖月这番发自肺腑、源自武道信念的质问来得更加振聋发聵。 就在这凝滯的寂静之中,一声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轻响,从大殿深处传来。 “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巨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自通往內宫的珠帘后缓缓走出。 那人身著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手中拄著一根以整块苍龙木雕琢而成的龙头权杖,每一步落下,权杖末端镶嵌的玉石便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来者面容苍老,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写满了岁月的沉重与一个帝国的荣辱兴衰。 他便是这片东方大地的统治者,夜龙国皇帝,李慎。 自李玄弘与李玄策对峙开始,他便一直缺席,仿佛將这场关乎国运的爭论完全交给了他的儿子们。 然而,此刻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著僵局的终结。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李玄弘,都立刻躬身下拜,山呼“陛下”。 李慎没有理会群臣,他的脚步很慢,目光依次扫过李玄弘、李玄策,最后,落在了依旧昂首挺立的赵颖月身上。 他停在御座之前,却没有落座,只是將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凝视著她。 “赵將军,”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不带喜怒,却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你刚才所言,朕……都听到了。” 赵颖月的心猛地一紧。 她迎著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臣所言,皆为夜龙国百年基业,为龙王万世荣光。若有僭越,甘受责罚。” “僭越?”李慎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嘆息,“不。你没有僭越。你说的,或许比朝堂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龙王的意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玄策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李玄弘则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父皇竟然公开肯定了赵颖月的论调! 皇帝缓缓转向群臣,权杖轻轻一点地面。 “咚”的一声,让所有人的心神再次收紧。 “山龙王崩於百年前,此乃国殤。漓神教廷与亚尔斯兰,百年来与我夜龙国貌合神离,亦是事实。”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我等世代,皆受龙王庇佑。为龙王復仇,是每一个夜龙子民心中最朴素、最正当的夙愿。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 李玄弘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以为父皇只是在安抚赵颖月。 然而,李慎话锋一转。 “但——”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復仇,向谁復仇?仇恨,又该倾泻於何处?赵將军刚才问得很好。若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我等的命运,让我夜龙国与亚尔斯兰自相残杀,而它坐收渔利。那么,朕若挥师西进,究竟是为山龙王復仇,还是正中那幕后黑手的下怀,成了它手中起舞的傀儡?” 这番话,比赵颖月刚才的质问更加直白,更加致命。 李玄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父皇不仅听到了,甚至比他想像中理解得更为透彻。 “父皇!”他急忙出声,“三弟与赵將军所言,不过是来自两位嵐族人的一面之词!我等岂能因这虚无縹緲的系统之说,便放弃为龙王討还血债的百年大义!” “百年大义……”李慎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玄弘,你以为,朕当真不知晓那玩家口中流传的影像,不知晓那突然被揭开的歷史真相背后,藏著怎样的推波助澜吗?” 他顿了顿,环视著噤若寒蝉的百官,继续说道:“但你说的,也对。那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相比之下,山龙王的死,却是传承了百年的伤痛。这份伤痛,早已不是一桩歷史悬案那么简单了。” 皇帝抬起手,指向了大殿之外,那广阔的龙渊城,以及更远方的万里疆域。 “你们听。"他说。 殿內一片死寂,眾人屏息凝神,却什么也听不到。 “你们听不到。但朕听得到。”李慎缓缓闭上眼睛,“朕听到了,茶馆里的说书人,正在將山龙王的故事讲得声泪俱下;朕听到了,酒肆里的佣兵游侠,正叫嚷著要用亚尔斯兰魔法师的头颅来祭奠龙王;朕听到了,田垄间的农夫,村落里的妇孺,都在交头接耳,说著我们的龙王是被那群偽善的信徒所害。”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仿佛承载著整个国度的重量。 “这,就是民意。这股民意,由百年的传说滋养,由代代的仇恨浇灌。” “它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因为几个玩家的影像才凭空出现的。它一直都在,深埋在夜龙国每一寸土壤里。如今,它只是被唤醒了,被点燃了。” 皇帝睁开双眼,目光重新落在李玄策和赵颖月的身上,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奈。 “赵將军,你说的对,我们真正的敌人或许是那操控一切的系统。三皇子,你的顾虑也对,与亚尔斯兰开战,或许正中敌人下怀。“ “但是……”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凉,“这汹涌的民意,已成燎原之势。它要求鲜血,要求復仇。这个时候,你们让朕如何对它说,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系统?你们让朕如何告诉那些义愤填膺的子民,百年的仇恨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皇家……”李慎轻轻摇头,龙头权杖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皇家的权威,源自於民。当民意匯聚成海啸时,即便是真龙天子,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令其倒流。” “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朝堂之上,朕与诸卿下一道旨意便能定夺的了。它已经属於整个夜龙国,属於那千千万万,信奉著龙王传说的……百姓们了。” 第58章 只能相信她 法露希尔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双目紧闭,浅蓝色的长髮在静滯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冰琢的雕像。 她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躯壳。 当她下定决心,以神眷者的身份去接纳並学习这份被世人视为禁忌的死灵魔法时,那面星图便向她敞开了一个入口。 她的心神被拽入了那片由符文构成的浩瀚星海。 她的意识如同一叶孤舟,漂浮在无垠的黑色海洋上。周围是无数沉默的银河,那是星辰运行的轨跡,也是死灵魔法最基础的能量脉络。 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些脉络如何交织、匯聚、分流,能听到其中蕴含的古老法则——关於灵魂的本质、精神的残留、以及死亡之后那並非虚无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这片领域不邪恶,也不善良,它只是存在,记录著每一个生命的终结,如同宇宙中最冷静的史官。 法露希尔强迫自己保持专注。她开始尝试顺著其中一条光带溯流而上。那光带中蕴含著一个逝去武士的零碎记忆,有他在沙场上挥刀的怒吼,有他临死前对家人的眷恋。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一幕幕残破的皮影戏,在她的意识周围飞速闪现。 法露希尔小心翼翼地触碰著这些碎片,感受著其中残留的情绪。这便是驱动外面那个古代武士无限重生的原理核心。 然而,隨著她探索的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清晰的星辰轨跡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那纯粹的阴冷之中,开始渗透进一丝丝黏稠的、带有怨憎与不甘的负面情绪。 不再是某个单一逝者的清晰记忆,而是成千上万的破碎灵魂在此匯聚,形成了一片由痛苦与绝望构成的精神沼泽。 法露希尔的心神微微一沉,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星图更深、也更危险的区域。 这里储存的不只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充满了暴戾、非正常终结的灵魂残响。它们可能是古代战爭中被屠杀的士兵,可能是被当做祭品的无辜者,也可能是修行走火入魔的古代方士。 这些残响失去了独立意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与情绪,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开始被法露希尔这个闯入的、鲜活的异物所吸引。 “……好冷……” “……杀……杀了你……” “……不甘心……” 无数细碎而怨毒的囈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钢针,试图刺穿她的精神屏障。 法露希尔立刻收束心神,用自己作为神眷者的圣洁魔力构筑起一道精神壁垒。淡蓝色的光晕將她的意识体包裹起来,暂时隔绝了那些充满了侵蚀性的低语。 但情况並未好转。她的防御行为似乎进一步刺激了这片精神沼泽。周围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那些细碎的囈语开始匯合成一股股充满恶意的洪流,猛烈地衝击著她的壁垒。 每一次衝击,都让法露希尔的意识体为之震颤,精神壁垒上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一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陷入了流沙,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那些负面情绪不再仅仅是外部的攻击,它们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她的思维,试图勾起她內心深处同样负面的记忆。 魔域禁泽的绝境、同伴们疲惫而绝望的脸庞、王都贵族的冷漠与贪婪、杜兰尼尔国王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以及不久前敖胤在眼前燃魂自毁的悲壮与无力……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与外界的怨念產生共鸣。 法露希尔感到自己的冷静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一股暴躁与毁灭的欲望从心底升起。 “杀光他们……“ “復仇……“ “让这个腐朽的世界,一起毁灭吧……“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看到了一幅幻象:自己手持“风凛“,站在亚尔斯兰王城的废墟之上,脚下是无数贵族的尸体,天空中降下混杂著黑气的冰雪,將整个世界埋葬。 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彻底的破坏,一种將所有不公与丑恶全部抹除的快感。 “不!”法露希尔猛地惊醒,强行將那幅幻象从脑海中驱散。 她知道,这是死灵魔法的反噬,是星图深处无数负面意识对她的同化。一旦她接受了这种思想,她的灵魂就会被这片精神沼泽彻底污染,或许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也將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会变成一个只知毁灭与憎恨的怪物。 她试图抽身而退,將意识撤回自己的身体,但已经太迟了。 周围的精神沼泽如同活物一般,伸出无数条由黑雾构成的触手,死死地缠住了她的意识体。 那些触手冰冷而沉重,每一次蠕动,都在向她的精神核心注入著更深沉的绝望与疯狂。她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 “我……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她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与寒冷,只想放弃抵抗,就此沉沦下去,成为这片永恆死寂的一部分。 石室之內,一直静立在角落里的沧浪,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单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势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著盘坐的法露希尔。 他感知到了法露希尔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不稳定的的魔力波动。这股波动与星图的能量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危险。 而在另一侧,用黑色绸缎蒙著双眼的柳弈,也微微侧过了头。他的心眼看得比沧浪更为透彻。 他看到法露希尔的灵魂之火正在急剧地摇曳。而一股股黑色的、代表著混乱与怨念的气息,正从星图石壁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藤蔓般將她死死缠绕。 “她被困住了。”柳弈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不太懂魔法,但她目前的状態很像遇到了心魔。如果她自己挣脱不出来,精神就会被彻底同化。“ 沧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毕露:“能打断吗?“ “不能。”柳弈断然否定,“这种精神层面的纠缠,外力的强行干预,都可能导致她的意识体瞬间崩溃。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第59章 「费曼·艾德罗」 话虽如此,柳弈却並非毫无动作。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遥遥指向法露希尔。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混杂著他独有的、属於嵐族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悄然逸出。 这股能量没有试图去攻击那些黑雾,而是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穿透重重阻碍,轻柔地搭在了法露希尔那即將熄灭的灵魂之火上。 他无法帮她战斗,但可以將同族的气息传递到她身上。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能量操控,需要对灵魂与气息有入微的理解,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星图的精神世界之內。 柳弈那股温暖而熟悉的生命气息,如同在无边黑夜中点亮的一盏引路灯,瞬间让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法露希尔。 亚尔斯兰王国的神眷者。 我是……为了守护大家才来到这里的。 自我认知重聚的瞬间,强烈的求生意志爆发开来。法露希尔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不再防御,而是主动出击。 她的意识体骤然散开,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闪耀著淡蓝色光芒的冰晶。这些冰晶没有被动地抵御黑雾的侵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渗透进那些由怨念构成的精神沼泽之中。 “你想吞噬我?那就让你吞个够!”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她將自己的意识碎片化,主动与这些负面能量融合。 这是她从漓神的魔法中领悟到的、属於生命的真諦——无论多么渺小的存在,都有其独特的轨跡。而死灵魔法的本质,並非掌控死亡,而是理解生命终结后的另一种延续形式。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无数尖锐的、支离破碎的情感与记忆洪流涌入她的每一个意识碎片,仿佛要將她撕成齏粉。但法露希尔死死守住本心,以惊人的毅力承受著这一切。 渐渐地,那片狂暴的精神沼泽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混沌一团的黑雾,內部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缝隙和纹路。 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甦醒,虽然依旧充满痛苦,却不再盲目地攻击。狂暴的海洋,正在被重新分解为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不知过了多久,当法露希尔解析完最后一丝怨念之后,她的所有意识碎片重新匯聚。 她的意识体再度成型,但与之前相比,显得有些虚幻和疲惫。然而,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深邃。 她成功了。 她抬起头,望向这片精神宇宙的更深处。在那里,她感知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纯粹的意志。那意志不带任何情感,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她,仿佛在审视一个通过了考验的学生。 法露希尔明白,她已经获得了深入星图核心,去触碰那真正禁忌知识的“资格“。 石室內,沧浪缓缓鬆开了握住剑柄的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柳弈也放下了手指,蒙眼的黑布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柳弈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她……成功越过那道坎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传承了。” 法露希尔的精神体在继续在星图中缓缓前行,向著那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如同一团白色火焰,它静静地悬浮在虚空的中央,是这片领域的核心,也是所有知识与力量的终点与起点。 法露希尔知道,那里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越靠近核心,光芒反而不再刺眼,变得异常柔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星云的中央,仿佛已在那里等候了千万年。 当那人形的面容彻底显现时,法露希尔的意识体停住了,如遭雷击。 他穿著一身朴素但便於行动的深色猎装,身形矫健而挺拔,腰间斜挎著两把造型奇异、带著几分金属与煞气风格的短刀。 那刀的样式,法露希尔不久前才在铁心堡见过,属於那个名为【影牙破军】的异界来客。 然而,真正让她整个精神体都为之凝固的,是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饱经风霜的皮肤,不算英俊却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嘴角,眼神沉静而有力,如同南风谷边缘最古老的橡树。 那是將她从雪地里捡回,抚养成人,教会她追踪与射猎,在她成为神眷者告別时,笨拙地往她行囊里塞满烘乾肉条的养父——费曼·艾德罗。 一瞬间,时间和逻辑都仿佛停滯了。 “父亲……” 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念头从她意识深处升起,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濡慕与脆弱。 自从她戴上神眷者的冠冕,就將所有个人的情感深埋心底。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作为领袖、作为象徵而存在。 可在此刻,在这片远离尘世的法则之海里,看见这张脸,那层坚冰般的外壳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父亲会在这里?还带著那种不属於他的兵刃?这是幻觉吗? 无数疑问瞬间挤满了她的脑海,让她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她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声的器官。她想上前触碰,却发现自己只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意念。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那个“费曼·艾德罗”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法露希尔的精神体。 他的眼神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温和与沉静,但其中却蕴含著一种她从未在养父眼中见过的、仿佛能洞穿时间长河的深邃智慧。 他微微一笑,一种並非通过声带振动,而是直接在法露希a??意识中响起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 “不要惊慌,孩子。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 这声音温润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威严。它不是费曼·艾德罗的声音。 法露希尔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她强迫自己从那份突如其来的情感衝击中挣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您……是谁?”她用纯粹的意念发问。 “我是谁?”那人影轻声重复,笑容依旧,“你可以称我为漓神。至於我的样貌……我只是选择了你內心最深处,最为信任和依赖的那副面孔,来与你相见。“ 漓神。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击穿了法露希尔的全部认知。 她身为神眷者,是漓神教廷在世间权力的最高象徵之一。她佩戴著教廷授予的徽记,吟诵著教廷编写的祷文,为了漓神的荣光与魔物战斗了无数次。 然而,她所接触的,永远只是教廷,是那些繁复而冰冷的典籍。神,对於她而言,一直是一个遥远、抽象、被供奉在圣殿最高处的概念。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亲眼见到神明。 第60章 神明 仿佛看穿了她的困惑,漓神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双刀。那两把刀在他手中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星海里。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观察著汀月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自称为玩家的异界来客。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力量体系,他们的思维方式……都在我的观察之中。在对抗『它』的战爭里,任何可用的工具,都值得被了解和利用。“ “它……”法露希尔的意念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您指的是……系统?” “没错。”漓神的笑容隱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祖龙用它最后的生命为你和你的同伴们揭开了世界残酷的真相。若非如此,你们將永远被蒙在鼓里,而我,也无法如此轻易地与你建立直接的联繫。” 原来如此。那支刻著艾德罗家族徽记的箭矢,这个藏在死灵法阵背后的星图空间,果然都是漓神留下的信標与通道。 法露希尔沉默了。信息量实在太大,以至於她那颗总是能冷静分析战局的大脑,此刻也有些超载。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想问他,关於系统,关於玩家,关於这个世界的真相。 想问他,敖胤的牺牲,是否在他的计算之中。 想问他,她自己的人生,她被赋予的神眷者身份,她那与眾不同的心眼天赋,这一切,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他精密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想问他,既然他一直在观察,为何要坐视亚尔斯兰王国腐朽至此?为何要容忍杜兰尼尔那样的昏君与贪官污吏糟蹋这个国家? 似乎是看穿了她內心的混乱,漓神並没有催促她,而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心中所想,我大致知晓。但现在,还不到解答所有疑惑的时候。“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法露希尔,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我只能告诉你,敖胤所言非虚。我,以及其他一些你们尚不知晓的存在,確实在与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抗衡。这场战爭,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法露希尔纷乱的思绪安定了下来。 这至少证实了,他们没有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你现在正在领悟的力量,“漓神的目光转向了这片纯白的空间,仿佛在指代那浩如烟海的死灵魔法知识,“它很危险,却也很有用。不久之后,你就会需要它。” 听到这里,法露希尔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入的突破口。她压下心中的百般杂念,问出了那个她最为挣扎的问题。 “可是……身为您的眷者,去学习死灵魔法,这……难道不算违背教义吗?“ 在教廷的教诲中,死灵魔法是禁忌中的禁忌,是与神圣和光明完全对立的褻瀆之术。她身为神眷者,本该是这种邪术最坚定的討伐者,如今却要亲手去掌握它。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矛盾,让她备受煎熬。 听到她的问题,漓神的脸上,那属於费曼·艾德罗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他甚至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的宠溺。 “教义?”他笑著反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东西是教义了?” “那些由凡人撰写的、用来约束思想、巩固权力的条条框框,也配称之为神的教义?“ “我的孩子,你要记住。所谓的教义,自始至终,只有一条,那就是——神爱世人。“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而肃穆,每一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在法露希尔的灵魂深处敲响。 “只要你所做的一切,最终是为了守护这世间的万千生灵,是为了让他们免遭被操控、被奴役的命运,那么,你所使用的任何方法,都只是手段而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张属於费曼的、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著法露希尔的头。 这个动作,一如许多年前,在溪谷镇的每一个黄昏。 “为了达成这个最终的目的,有时候,你需要拿起剑去战斗;有时候,你需要用治癒的魔法去抚慰伤痛;有时候,你需要像现在这样,去掌握那些被世人所恐惧和唾弃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甚至,有时候……“ “你还需要学会……欺骗。“ "欺骗?” 法露希尔的意识体微微后退了半步。 欺骗什么?欺骗谁? 欺骗教廷?欺骗王国?还是……欺骗她自己? 无数个可能性在她脑海中闪现,每一个都让她感到不寒而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漓神便摇了摇头,那张属於费曼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孩子。这只是我留存於此的一缕神念,並非本体。它维持的时间越久,被系统察觉的风险就越大。"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隨时会消散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之中。 "我能告诉你的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你需要儘快掌握这里的知识。" 漓神抬起手,轻轻一挥。周围那片纯白的空间骤然破碎,无数条由符文与能量构成的光带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川归海般灌入法露希尔的意识体中。 那是关於死灵魔法最核心、最精髓的知识——如何追溯灵魂残响,如何构建精神共鸣,借用他们留存於世的力量。 这些知识太过庞杂,如同一座图书馆被强行塞进了她的脑海。法露希尔感到意识一阵眩晕,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去接纳、去理解。 "记住,”漓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已经变得飘渺而遥远,"接下来一段时间,亚尔斯兰与夜龙国之间的和平,就肩负在你的身上了。” "什么?”法露希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我?我要怎么……” “你会知道的。”漓神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当时机到来时,你自然会明白该做什么。”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法露希尔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她还有太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还有太多困惑需要釐清。她不能眼睁睁看著这唯一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等等!”她几乎是喊出了声,"还有一个问题!” 漓神的身影停顿了一瞬,那张即將消散的脸转向她,眼中带著一丝温和的询问。 法露希尔脱口而出,问出了那个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一直縈绕在她心头的疑惑。 "为什么……您的神念,会拿著【影牙破军】的装备和武器?”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连法露希尔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一瞬间好像有很多更值得提问的辛密,但在这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个玩家有什么特殊的吗?我需要利用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漓神那即將消散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也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的情绪。 "我说过了,孩子。"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法露希尔的灵魂深处。 "我会自动变成……让你信任的模样。" 第61章 民意的火焰 龙渊城的夜空被火把照得通红。 皇宫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从石阶一直延伸到外城的街道。 赵颖月站在城楼上往下看,那些举著火把的身影像蚁群一样涌动,嘈杂的喊声匯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她听得清楚——"杀光亚尔斯兰的狗!“"为山龙王报仇!""血债血偿!" 三天了。 三天前李玄策带著她从苍原天坑赶回龙渊城,在朝堂上说出真相的时候。她没想到消息会这么快传到民间,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师父……"赵颖月低声开口。 青龙王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站在城楼边缘,翠绿色的旗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赵颖月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压抑的沉重——那是无力感。 火龙王站在青龙王身侧。她的火红长发在风中翻卷,龙角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沉的赤色。她双臂抱胸,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看看,妹妹。我知道你和亚尔斯兰有旧,也答应你和神眷者不主动將这件事公开。但现在情况已经如此了。这一城的人,一个月前敲锣打鼓欢迎我的回归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愤慨。" "他们只是……悲伤。"青龙王轻声说。 "悲伤?“火龙王嗤笑,"他们只是想找个发泄口罢了。山龙王死了几百年,他们哭过吗?现在突然知道是谁杀的,就跳出来喊打喊杀——这叫悲伤?这叫愚蠢。“ 赵颖月咬住嘴唇。 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火龙王说的没错——山龙王战死的时候,这些人根本还没出生。 他们对山龙王的感情,更多是来自传说和教育,而不是真实的记忆。但现在,这份虚幻的情感催生出了最真实的怒火。 皇帝李慎站在城楼中央。他穿著深紫色的龙袍,头戴金冠,但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他的手按在栏杆上,指节泛白。 "父皇。"李玄弘从侧面走过来,声音低沉,"民意如此,不可违逆。" 李慎没有看他,只是盯著下方的人群。 "民意……"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著苦涩,"玄弘,你觉得这是民意?" "当然。"李玄弘语气坚定,"山龙王是夜龙国的守护神,是我们的精神支柱。他的死,本就该有人偿命。现在真相大白,百姓要求復仇,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慎闭上眼睛。 李玄策站在另一侧,脸色铁青。他刚才试图下去劝说民眾,但还没走到广场中央就被人认出来,有人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卖国贼"、"亚尔斯兰的走狗"。 要不是侍卫及时护住,他可能已经被愤怒的人群撕碎了。 "三皇子回来了?"有人在人群中喊,"就是他!就是他跟亚尔斯兰的神眷者勾结,想让我们放弃復仇!" "滚下来!""跪下道歉!""给山龙王磕头!" 李玄策的手紧紧攥著栏杆。他的短髮被风吹乱,额头上还有刚才被石头擦伤留下的血痕。 "父皇。"他转向李慎,声音嘶哑,"不能这样下去。如果真的开战……" "如果真的开战,夜龙国会贏。"李玄弘打断他,"我们有青龙王,有火龙王,有千万愤怒的战士。亚尔斯兰算什么?一个腐朽的王国,一群软弱的魔法少女,还有一个被系统操控的神——" "够了!"李慎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怒意,"玄弘,你以为战爭是儿戏吗?你以为贏了战爭就能让山龙王復活吗?" 李玄弘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 "父皇,儿臣知道战爭残酷。但有些事,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的问题。山龙王为夜龙国战死,我们却要跟杀他的凶手握手言和——这让夜龙国的子民如何自处?让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如何安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所有人。 "更何况,民意已经如此。父皇若是强行压制,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赵颖月握紧拳头。她想说话,想反驳,但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李玄弘说的是事实。民意已经失控了,如果皇帝强行镇压,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乱,甚至……政变。 广场上的喊声越来越响。有人开始砸城门,有人试图翻越围墙。守卫们举著长枪拦截,但人数太多,根本挡不住。 "放我们进去!""让皇帝出来说话!""不开战就让位!"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赵颖月定睛一看,发现有一群人抬著什么东西往前挤。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绑著一个人形的草人,草人身上穿著白色的长袍,头上戴著金色的冠冕——那是漓神教教皇的装束。 "烧了它!""烧了这个杀人凶手!""让漓神偿命!" 火把被扔上木台。火焰瞬间吞没了草人,浓烟升腾而起。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仿佛真的烧死了仇人。 赵颖月的心一沉。 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父皇。"李玄弘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更加坚定,"儿臣请求率军出征,为山龙王復仇,为夜龙国正名。" 李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下方燃烧的草人,看著那些疯狂的面孔,看著这个他统治了三十年的国家。 良久,他嘆了口气。 "玄策。"他转向三皇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玄策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父皇,儿臣只想问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真的开战,贏了之后呢?杀光亚尔斯兰的人,烧毁他们的城市,然后呢?系统还在,漓神还在,那个真正的敌人还在。我们只是在自相残杀,只是在消耗彼此,只是在……让那个把我们当成玩具的存在看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山龙王的死,不是亚尔斯兰造成的,不是漓神造成的,是系统造成的。如果我们真的想为他报仇,就应该去对抗系统,而不是对抗同样被系统操控的人。" 李玄弘冷笑。 "三弟,你说得轻巧。对抗系统?怎么对抗?我们连繫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们怎么对抗?" "所以才需要合作。"李玄策道,"亚尔斯兰有神眷者,有漓神留下的线索。我们有龙王,有武者,有祖龙留下的真相。只有联手,才有可能找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联手?"李玄弘的声音里满是讽刺,"跟杀死山龙王的凶手联手?三弟,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已经被那个神眷者迷昏了头?" 李玄策的脸色一白。 "大哥,你——" "够了。"李慎打断他们,"都別说了。" 他转身,背对著广场,背对著那些愤怒的面孔。 "玄弘,你率三万精锐,明日出征。目標……"他停顿片刻,"亚尔斯兰边境。" 第62章 广场上空的阴影 李玄弘眼中闪过喜色。 "是,父皇。" 李玄策猛地抬头。 "父皇!您——" "我说够了。"李慎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玄策,你退下。" 李玄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深深看了父皇一眼,转身离开。 赵颖月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她想追上去,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青龙王终於开口。 "陛下,您真的决定了?" 李慎没有回头。 "我没有选择。"他轻声说,"如果不开战,夜龙国会先乱起来。与其內乱,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与其內乱,不如对外开战。用战爭转移矛盾,用鲜血平息民愤。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统治手段。 但也是最残酷的。 火龙王嗤笑一声。 "人类的智慧。"她转身离开,"我去准备了。既然要打,就打个痛快。" 青龙王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黯淡。 "师父……"赵颖月终於忍不住开口,"我们……真的要打吗?" 青龙王转过头,看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 "颖月,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她轻声说,"我们只是……棋子。" 赵颖月愣住。 棋子。 对,他们都是棋子。被系统操控的棋子,被民意裹挟的棋子,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她突然想起在苍原天坑,祖龙敖胤燃烧灵魂衝击时间锁的那一刻。他说,他要让所有人看清真相,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 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知道了真相,他们依然无力改变。知道了真相,他们依然要互相廝杀。知道了真相,他们依然是棋子。 广场上的火焰还在燃烧。草人已经烧成了灰烬,但人群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弱。他们还在喊,还在叫,还在要求鲜血和復仇。 赵颖月闭上眼睛。 她想起法露希尔。那个冷若冰霜的神眷者,那个背负著整个亚尔斯兰的少女,那个在苍原天坑听到真相后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夜龙国要开战了吗? 她会怎么做? 赵颖月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都在朝著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李玄弘走到城楼边缘,举起双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著他。 "夜龙国的子民们!"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声!我看到了你们的愤怒!我理解你们的悲痛!" 人群爆发出欢呼。 "山龙王是我们的守护神,是我们的英雄!他为夜龙国战死,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李玄弘顿了顿,"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知道是谁杀死了他!我们知道该向谁復仇!" "復仇!""復仇!""復仇!" "明日,我將率军出征!"李玄弘高声道,"我们要让亚尔斯兰付出代价!我们要让漓神偿命!我们要让整个大陆知道——夜龙国的怒火,不可阻挡!" 人群彻底沸腾了。他们挥舞著武器,高喊著口號,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赵颖月睁开眼睛,看著这一幕。 她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周围都是火把,明明空气中充满了热浪,但她就是觉得冷。那种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城楼下,人群还在欢呼。 城楼上,所有人都沉默著。 夜风吹过,带走了火焰的热度,却带不走人心的寒冷。 战爭,已经不可避免了。 ---------- 广场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李玄弘正要继续说话,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看向他。那些刚才还在为他的演说而激动的將领、士兵、百姓,此刻全都仰起头,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顺著眾人的视线转过身。 一片阴影降临在广场之上。 那片阴影大得不像话,遮蔽了半个广场,连带著把皇宫正殿的琉璃瓦都笼进了灰暗里。李玄弘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中悬浮著一具骨架。 那东西的体型大得离谱,从头到尾怕是有五十丈,双翼展开能遮蔽半个皇宫广场。巨大的骨翼展开,每一根骨骼都粗如樑柱,翼膜早已腐朽不存,只剩森白的骨架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风从那些缝隙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那东西在缓缓盘旋下降,骨骼与骨骼摩擦发出低沉的咔嚓声,像是古老的齿轮在转动。四足,双翼,修长的颈骨上顶著一颗硕大的龙首骨——眼眶空洞,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不对,不是"仿佛"。 李玄弘盯著那对空洞的眼眶,里面燃烧著幽蓝色的鬼火,火焰跳动时,他能感觉到某种意志在审视自己。 那是一条龙。 或者说,曾经是一条龙。 四足,双翼,修长的颈骨,巨大的颅骨。颅骨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那火光不稳定,忽明忽暗,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翼膜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骨架支撑的翼骨,但那骨翼依然能够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狂风,吹得广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骨龙悬停在半空,缓缓转动头颅,扫视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然后,它张开了顎骨。 “吼——” 那是一种超越听觉的衝击,直接撞进每个人的胸腔,震得心臟一阵痉挛。李玄弘感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身旁的石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广场上已经有人承受不住,直接瘫倒在地,抱著头颤抖。 那是龙威。 李玄弘见过青龙王展现威压的场面,那种威严足以让寻常武者动弹不得。但眼前这具骨龙散发出的威压,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那种压迫感不仅仅作用於身体,更像是直接压在灵魂上,让人从本能深处感到恐惧,感到渺小,感到自己不过是螻蚁。 "这……这是……"李玄弘喃喃道,声音沙哑。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楼。 青龙王和火龙王站在那里,两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民敬仰的龙王,此刻正缓缓屈膝,然后——跪了下去。 青龙王的额头贴在城楼的石砖上,火龙王的龙角几乎要触到地面。她们没有说话,但那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服。 绝对的臣服。 李玄弘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知道龙族有等级,知道四大龙王之上还有传说中的祖龙,但那只是传说,是写在古籍里的神话——直到此刻,当那具巨大的骨骸从天而降,当两位龙王匍匐在地,他才意识到,传说是真的。 祖龙。 创造了四大龙王的那位传说中的存在。 第63章 祖龙的遗言 骨龙继续下降,骨爪触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广场都震了一下。人群自动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出声。 李玄弘死死盯著龙背。 有人在上面。 三个人影从骨龙的脊骨上站起来,动作从容。最先下来的是一个蒙著眼的男人,从十几米高的龙背上跃下,落地时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柳弈。 李玄弘认出了他。夜龙国的箭术大师,那个总是笑眯眯、温和有礼的"听风箭"。但此刻,柳弈脸上没有笑容,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绸缎遮住双眼,却给人一种正在被注视的错觉。 第二个下来的是沧浪。 李玄弘的心臟猛地一沉。 沧浪是他的人,是他门下最得力的剑客,前些日子跟著李玄策去了苍原天坑——现在,沧浪从那具骨龙上下来了,站在柳弈身边,面无表情地看著广场上的人群。 叛徒。 这个词在李玄弘脑子里炸开,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第三个人也下来了。 法露希尔。 她从龙首骨的位置跳下,浅蓝色的长髮在空中散开,然后稳稳落地。白丝袜,深蓝色皮甲,腰间掛著那把名为"风凛"的长剑——这些都没变,但她整个人变了。 李玄弘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能感觉到。 法露希尔的皮肤比以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霜雪覆盖过。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但眼神深处多了些什么更冷的东西,像是某种超越生死界限的冷漠。 她站在那里,骨龙的阴影笼罩著她,幽蓝色的鬼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骨龙的前爪上。 骨龙低下头,巨大的龙首骨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然后——那对空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玄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他想说些什么,想质问法露希尔这是怎么回事,想问她为什么和祖龙的骸骨在一起,想问她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法露希尔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 李玄弘的喉咙发紧。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广场中央。柳弈和沧浪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像是护卫,又像是见证者。 人群自动让开。 法露希尔站广场中央,广场上数千双眼睛盯著她。她的白丝袜沾满了从苍原天坑一路带回的尘土,深蓝色皮甲上还残留著滯时之城那种诡异的霜痕。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头,声音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喧囂。 "祖龙敖胤,有话要对夜龙国子民说。” 话音落下,她缓缓退至一旁,低下头。浅蓝色的长髮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风凛的剑柄上,指节泛白。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后退,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著。 "这就是祖龙?" "骨头……怎么可能说话?" "神眷者疯了吗?" 李玄弘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他身边的沧浪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大皇子的目光在骨龙和法露希尔之间来回扫视,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骨龙开口了。 那声音如同像是从天空降下的神諭,苍老而威严,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夜龙国的子民们。" 广场上的喧囂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是敖胤。" 龙骨的下顎微微张合,金色的纹路隨著话语的节奏明灭闪烁。那双幽蓝色的火焰缓缓扫过广场,仿佛在注视著每一个人。 "你们看到的,是我的遗骸。我的肉身在数百年前就已经腐朽,但我的意识……一直保持清醒。"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赵颖月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咬紧嘴唇,眼眶泛红。李玄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被困在苍原天坑,无法离开那片土地半步。不是因为封印,而是因为……我在对抗一种你们无法理解的力量。"骨龙的声音顿了顿,"那种力量,试图操控这片大陆上的一切。包括你们,包括我,包括……四位龙王。" 李玄弘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多年前,我曾有一位挚友。"骨龙继续道,"他的名字,你们都知道——漓神。”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愤怒地大喊,有人咒骂,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看著骨龙。 "住口!"有人吼道,"漓神杀了山龙王!我们都看到了!" "对!影像不会骗人!" 骨龙没有理会这些声音。那双幽蓝色的火焰只是静静地燃烧著,等待喧囂平息。 过了片刻,广场再次安静下来。人们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叫喊,那具骨龙都纹丝不动,只是用那种超越生死的目光注视著他们。 那种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漓神,是我的挚友。"骨龙重复道,"数百年前,当魔王弗尔卡萨斯第一次降临这片大陆时,是我和他並肩作战,將魔王封印在魔域禁泽深处。那场战爭,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们心上。 "你们以为魔王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你们以为魔物只是普通的野兽?"骨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不。魔王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他的力量足以毁灭整个夜龙国,足以让亚尔斯兰王国化为焦土。而我和漓神,用了三十年才勉强將他封印。" 赵颖月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那场战爭之后,我的力量损耗殆尽。我知道,我无法永远守护夜龙国。於是我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创造了四位龙王王。” 骨龙的声音变得柔和,带著一种父亲般的慈爱。 "土龙王,继承了我的坚韧。火龙王,继承了我的烈性。极寒龙王,继承了我的冷静。青龙王,继承了我的生机。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留给夜龙国最后的礼物。" 广场上一片死寂。 赵颖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玄策也单膝跪地,低下头。他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效仿,整齐划一地跪倒一片。 第64章 谎言 "山龙王之死……"骨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明显的痛苦,"是个意外。" "不可能!"人群中有人喊道,"我们看到了!漓神亲手杀了山龙王!" "你们看到的,是魔族偽造的影像。"骨龙的声音变得冰冷,"魔王的第五使徒莫德凯,擅长精神操控和幻术。他潜入了夜龙国,窃取了山龙王战死时的记忆碎片,然后篡改、拼接,製造出了那段影像。" "为什么?"有人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魔王需要你们內乱。"骨龙道,"夜龙国和亚尔斯兰王国,是这片大陆上仅存的两个强大国度。如果你们联手,魔王的封印將永远无法解除。但如果你们互相仇杀……" 骨龙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山龙王的真正死因,是在抵御一次魔物大规模入侵时力竭而亡。那场战斗发生在克里索平原边缘,当时漓神確实在场——但他是在帮助山龙王,而不是杀害他。" 李玄弘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相信。"骨龙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因为仇恨比真相更容易接受。因为復仇比宽恕更能满足你们的愤怒。但是……" 骨龙停顿了很久,久到人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但是,我的孩子们不能白白牺牲。土龙王战死在抵御魔物的前线,极寒龙王不知所踪。如果你们因为一段偽造的影像,就与亚尔斯兰王国开战……那么我的孩子们,真的就白死了。" 赵颖月的哭声终於压抑不住,在广场上迴荡。她趴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李玄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的力量,已经流失太多。"骨龙的声音变得虚弱,"我无法再守护夜龙国。我甚至无法离开苍原天坑。这具骨骸能来到这里,是因为神眷者用她的魔力维持著我最后一缕意识。" 法露希尔依然低著头,浅蓝色的长髮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握剑的手指更紧了,指节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夜龙国和亚尔斯兰王国的关係,不能被內乱破坏。"骨龙的声音恢復了威严,"因为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真正的敌人,是那个试图操控一切的力量,是魔王,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使徒们。"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还在怀疑,有人已经动摇,更多的人陷入了沉思。 沧浪鬆开了剑柄。他看向李玄弘,后者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大皇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低下头。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们未必全信。"骨龙道,"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仇恨,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而真相,往往藏在你们最不愿意相信的地方。" 那双幽蓝色的火焰开始黯淡。金色的纹路也逐渐消退,从龙首一路退回到尾骨。 "我的时间不多了。"骨龙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我想说……夜龙国的子民们,不要让我的孩子们白白牺牲。不要让魔王的阴谋得逞。团结起来,与亚尔斯兰王国並肩作战。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话音落下,金色纹路彻底消失。幽蓝色的火焰熄灭。那具巨大的龙骨重新变回了一堆苍白的骨骼,静静地躺在石板地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广场上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具龙骨,仿佛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良久,有人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们不是在向骨龙跪拜,而是在向那个为了守护夜龙国耗尽一切、最终只剩下一缕意识的存在致敬。 赵颖月趴在地上,泪水已经哭干。她的声音嘶哑,却依然清晰。 "祖龙……我们记住了。" 李玄策站起身,走到龙骨旁边。他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心口,低下头。 "夜龙国,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李玄弘站在台阶上,看著跪倒一片的人群。他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沧浪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大皇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愤怒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龙骨前。 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祖龙……"李玄弘的声音低沉,"夜龙国……听您的。" 广场上响起了低沉的哭声。那是一种释然后的悲伤,是仇恨消散后的空虚,是真相揭示后的痛苦。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著跪倒一片的人群。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按在"风凛"的剑柄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柳弈站在远处的阴影中,黑色绸缎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龙渊城,带走了广场上的哭声。 ---------- 夜幕已然彻底笼罩了龙渊城。 皇宫深处的清心殿內,褪去了白日广场上的喧囂与狂热,只余下一片沉重得几乎凝固的寂静。 刚刚经歷了一场险些顛覆国本的巨大风波,每个人都身心俱疲,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鬆弛。 夜龙国主李慎坐在主位上,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君王,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他 青龙王与火龙王化为人形,分坐两侧,她们的脸色同样凝重,既有对兄长显灵的慰藉,也残留著对今日险境的后怕。 殿內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发。人们都在等待,等待皇帝陛下对今日之事做出最终的论断,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危机画上句点。 “今日之事,多亏了神眷者与……祖龙庇佑。”李慎终於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地开口,试图为这压抑的氛围破冰。他望向法露希尔,目光中带著一丝探寻与感激,“若非……”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陛下,请稍等。”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法露希尔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她那身深蓝色的皮甲在灯火下泛著幽光,浅蓝色的长马尾安静地垂在背后。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清澈得惊人,仿佛能映照出在场每一个人的內心。 她缓缓上前一步。 “在论功或定罪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向夜龙国皇室、向两位龙王殿下坦白。”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祖龙敖胤在天坑燃烧灵魂衝击系统时间锁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散了。"法露希尔继续道,儘量维持声音的平稳,"他的灵魂、意识、记忆,全部化为虚无,彻底消失了。" 殿內骤然安静。 "什么意思?"李玄弘率先发声,他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我们明明看见祖龙现身,听见他说话——" “……今日在龙渊广场上,诸位所见的,並非祖龙神魂显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庞,最终落在了皇帝李慎的身上,一字一句地道出了那个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 “而是我,以漓神所传授的死灵魔法,驱动著他的骸骨,说出了那些话。” 第65章 我没有別的选择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清心殿內炸开。 “你说什么?!” 李慎再也无法维持君王的仪態,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龙袍。他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指著法露希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你……你竟敢……!” “瀆神!”李玄弘瞬间跳了起来,他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嗓音尖叫道,“这是对祖龙,对吾国之根本的大不敬!你这个妖女!你用邪恶的魔法褻瀆了祖龙的遗骸,欺骗了整个夜龙国的子民!父皇!此女罪当万死!” 他的话音未落,殿內彻底炸开了锅。 支持李玄弘的臣子们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跪地,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陛下!此乃奇耻大辱啊!祖龙何等身份,尸骨竟遭此等邪术褻瀆!” “魔鬼,她是魔鬼!她用谎言玩弄我国民意,其心可诛!” “请陛下降旨,將此妖女就地正法,以慰祖龙在天之灵!” 一时间,“大不敬”、“褻瀆”、“欺君“的罪名如同暴雨般向法露希尔倾泻而来。 火龙王金色的瞳眸中燃起了实质般的怒火,灼热的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她猛地站起,龙族的威压轰然释放,死死地锁定著法露希尔,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凡人!你竟敢用那骯脏的魔法,触碰吾兄的遗骸?” 就连一向温和的青龙王,此刻也闭上了双眼,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她们的兄长,是创造了她们的始祖,他的遗骸本该在最神圣的祭奠后归於尘土,如今却被一个凡人当作战后安抚民心的工具来操纵。 赵颖月则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站到了法露希尔的身侧。她不懂什么死灵魔法,也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但她亲眼见证了法露希尔在天坑下的决意,见证了敖胤的牺牲。 她相信法露希尔这么做,必有其理由。 “肃静!“ 一声蕴含著无上威严的龙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青龙王。她睁开了眼睛,眼底虽然依旧翻涌著悲伤,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的理智。 她看著法露希尔,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 仅仅三个字,却比千万句怒骂更有力量。 面对著君王的震怒、龙王的怒火和满朝文武的声討,法露希尔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静地陈述著。 “因为,我没有別的选择。”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激愤的眾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陛下,诸位殿下,两位龙王。请问,在今天广场上的那一幕发生之前,龙渊城是何种景象?”她没有回答青龙王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无人应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愤怒的海洋,是即將失控的暴动。 “民愤会演变成战爭。一场不死不休的战爭。“ 她的话语冰冷而现实,精准地剖开了眾人不愿直视的脓疮。 “或许,夜龙国倾尽国力,能够战胜腐朽的亚尔斯兰。但代价呢?数以万计的士兵將埋骨他乡,无数家庭將因此破碎。而真正的敌人——那个高踞云端,將我们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系统,只会微笑著看著这一切,看著我们这些npc在它设定的剧本里,因为它的一个布局而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而我,作为一个亚尔斯兰人,一个在你们眼中本该是罪魁祸首的存在,如果在那时说出真相——告诉所有人,杀死祖龙的並非我们,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系统——会有人信吗?” 她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不,不会的。他们只会认为我在狡辩,在推卸责任。民愤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將我,將李玄策殿下,將所有主张和平的人,都烧成灰烬。” “所以,我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比任何道理都更有力量的声音。一个能瞬间平息所有愤怒,让所有人无条件信服的声音。” 她抬起眼,直视著青龙王悲痛的眼眸。 “这个声音,只有祖龙能发出。“ “我所做的,是用一个谎言,换回了理智。用对逝者的不敬,换来了千千万万生者的安寧。”法露希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决绝,却让在场许多人感到一种灵魂上的战慄。 “民意已经平息,仇恨已经转移。两国和平的根基,虽然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但它至少保住了。接下来,我们才有时间和机会,去共同面对我们真正的敌人。“ 她说完,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腰,向著主位上的李慎,向著两侧的龙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行为,確实褻瀆了祖龙的遗骸,欺骗了夜龙国。这是事实,我无从辩驳。这是权宜之计,却也是无可辩驳的罪责。“ 她直起身,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今日之事,所有决策皆出自我一人。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无论夜龙国要如何责罚,法露希尔绝无半句怨言。”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一次,不再是因震惊而失语,而是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情绪所笼罩。 李玄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妖女、魔鬼的词汇在法露希尔这番坦荡而悲壮的剖白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她承认了所有的罪,却也揭示了这罪背后,那令人无法反驳的沉重逻辑。 杀她?杀了这个刚刚用一个“谎言“拯救了整个国家免於战火的人?杀了这个唯一洞悉真相,並敢於向系统挥剑的盟友? 李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看著殿中那个孤高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忍,有钦佩,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一个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种情况下,任何怀柔安抚都已无济於事,战爭几乎是唯一的结局。 法露希尔用一种最出格、最大逆不道的方式,解决了这个死局。 她犯下了滔天大罪,却也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该如何赏?又该如何罚? 第66章 你欠祖龙一个道歉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玄策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法露希尔转向他。 "从敖胤燃烧灵魂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灰飞烟灭,看见他为了揭示真相付出了一切。那时我就知道,如果我们不能妥善处理这件事,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所以你学习了死灵魔法。"李玄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在天坑里,你通过那些星图学会了操纵死者的技术。" "是漓神教我的。"法露希尔没有隱瞒,"准確地说,是漓神留下的传承。死灵魔法,或者用谎言换来和平的计划,都是他为我铺好的路。他早就算到了这一步,知道我需要这种技术……" "漓神。"李慎终於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著疲惫,"又是漓神。这位神明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漓神……在对抗系统。"法露希尔说,"他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在系统的规则中寻找漏洞……" 她沉吟了几句,重新转过头看向青龙王和火龙王。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难以接受。祖龙是你们的创造者。看著他的遗骸被操纵,被当作傀儡使用,这种感觉一定很痛苦。但请相信我,我没有褻瀆他的意思。我只是……借用了他的威严,来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未竟的事业?"敖焰冷笑,"你以为你了解祖龙想要什么?" "我了解。"法露希尔的声音坚定,"因为我和他一样,都在对抗系统。他用燃烧灵魂的方式衝击时间锁,向我们揭示了真相。而我用死灵魔法操纵他的遗骸,平息了可能导致两国开战的民愤。”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保护这个世界。" 火龙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她的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却无法找到合適的言语来表达內心的愤怒和无奈。 李玄弘却抓住了机会。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冷冷地说,"但归根结底,你欺骗了所有人。你让夜龙国的百姓相信了一个谎言,让他们的信仰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这种行为,和系统操纵我们有什么区別?"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中了要害。 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说得对。"她最终承认,"我確实操纵了他们。我用谎言引导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按照我希望的方向思考。" 她抬起头,直视李玄弘。 "但有一点不同。我是为了阻止战爭,是为了保护无辜的生命。" "目的正当就能为手段开脱?"李玄弘步步紧逼,"那魔王也可以说他毁灭世界是为了创造新秩序,系统也可以说它控制我们是为了维持平衡。每个作恶者都能为自己找到正当的理由。" "我没有为自己开脱。"法露希尔的声音突然提高,"我说了,我愿意承担后果。你们想要审判我,想要惩罚我,我都接受。" "结果?"李玄弘冷笑,"你確定这是好的结果?如果这个谎言在某一天被揭穿……" "会引发更大的动盪。"法露希尔平静地说,"所以这件事不能被揭穿。"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够了。"李慎终於发话,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玄弘,退下。" 李玄弘不甘地看了父亲一眼,但最终还是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李慎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他来到法露希尔面前,仔细打量著这个年轻的神眷者。 "你今年多大?"他突然问。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二十二。" "二十二岁。"李慎重复,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二十二岁就要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做出如此艰难的决定。神眷者这个称號,对你来说是荣耀,还是枷锁?" 法露希尔的神情稍微怔了怔,没有回答。 李慎嘆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处境。" 他转身,背对著法露希尔。 "你用死灵魔法操纵祖龙的遗骸,这確实是对祖龙的不敬,也违背了我们夜龙国的传统。按照律法,你应该受到严惩。" 殿內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但是。"李慎话锋一转,"你的行为也確实阻止了一场可能爆发的战爭。如果两国真的开战,死伤的將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拯救了无数生命。" 他回过头,看著法露希尔。 "所以我的决定是——此事到此为止。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会当作从未发生过。祖龙的现身,我们会当作真实的神跡。至於真相,就让它永远埋葬在这座宫殿里。" "父皇!"李玄弘惊呼,"您这是——" "我说了,此事到此为止。"李慎的语气不容反驳,"玄弘,你要明白,有些时候,真相併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果,是大局。" 他看向青龙王和火龙王。 "两位龙王,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你们难以接受。但请相信我,这是最好的选择。祖龙已经离去,我们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纪念他,如何延续他的意志。如果他的现身能够平息民愤,能够维护两国和平,我相信这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青龙王和火龙王对视一眼。她们的眼中仍然带著愤怒和不甘,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陛下已经做出决定,我们尊重。" 青龙王说,声音中带著疲惫:"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法露希尔,你欠祖龙一个道歉。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你的心里。你要永远记住,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对他的褻瀆之上。“ 法露希尔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言。 李慎挥了挥手。 "好了,今天的事就到这里。诸位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眾人陆续离开大殿。法露希尔走在最后,刚要跨出门槛,却听见身后传来李慎的声音。 "神眷者。" 法露希尔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李慎说,"但请记住,每一个谎言都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你今天种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到那时,你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法露希尔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第67章 真相併不重要 群臣散去后,清心殿內只剩下三个人。 李慎解开了龙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整个人瘫坐回椅子里。他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也退下。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宫灯的火光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玄弘。"皇帝开口,声音里的威严褪去,只剩下疲惫,"你还在生气?" 李玄弘站在原地,拳头紧握。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儿臣……不甘心。"他终於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人欺骗了整个夜龙国,却能全身而退。这算什么?" "算什么?"李慎重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算她贏了。" 李玄弘猛地抬头。 "父皇——"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慎打断他,目光锐利得像刀,"你觉得朕太软弱,觉得朕被那个女人牵著鼻子走。你想说,如果是你,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李玄弘的脸涨红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慎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他背对著两个儿子,声音飘忽不定。 "法露希尔这个女人,心思深,实力强。"他顿了顿,"你们知道她今天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 李玄弘不明所以。已经顶著整个皇族褻瀆了祖龙还全身而退,还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李玄策平静的开口:"是她主动坦白。" 李慎讚许的看了一眼三儿子,点了点头。 "对。"李慎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她完全可以不说。魔法这种东西,本就是最擅长偽装的术法。操纵尸体、偽造痕跡,如果她不主动承认,整个夜龙国有几个人能看出破绽?" 他走回桌边,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青龙王和火龙王都被骗过去了。她们是祖龙创造的,对祖龙的气息最敏感,连她们都没察觉异常。朕呢?朕只是个凡人,更不可能看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那些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李慎冷笑,"他们看到骨龙降临,听到祖龙说话,跪得比谁都快。如果法露希尔想,她可以让这个谎言永远埋在地下,让所有人都相信那是真正的神跡。" 李玄弘的脸色变了。他之前只顾著愤怒,没有想到这一层。 "可她没有。"李慎继续道,"她选择了坦白。当著朕的面,当著两位龙王的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真相和盘托出。" "为什么?"李玄策问。 "因为她需要我们的信任。"李慎说,"她知道,如果这件事將来被揭穿,后果会更严重。与其冒著被发现的风险,不如主动坦白,换取我们的理解和合作。"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她用一个谎言平息了民愤,又用坦白换取了我们的信任。一箭双鵰。" 李玄弘咬牙:"那我们就这么被她算计了?" "算计?"李慎看著大儿子,眼神复杂,"玄弘,你要明白一件事。政治不是意气之爭,不是谁算计谁的问题。重要的是结果,是利益。" 他走到李玄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露希尔的计划,对夜龙国有利吗?" 李玄弘沉默。 "有利。"李慎自己回答,"她阻止了一场战爭,保住了无数条人命。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夜龙国的恩人。" "可是——" "没有可是。"李慎打断他,"你要学会看清局势。法露希尔今天展现出来的能力,你看到了吗?" 李玄弘不说话。 "死灵魔法。"李慎一字一顿,"她能操纵祖龙的骸骨,让它说话,让它动起来。这意味著什么?" 李玄策接话:"意味著她能操纵任何死者的遗骸。" "对。"李慎点头,"如果夜龙国和亚尔斯兰开战,她可以把战场上所有阵亡的士兵都变成她的傀儡。我们的人越死越多,她的军队反而越来越强。" 李玄弘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还不算。"李慎继续道,"她是神眷者,本身就有强大的魔法能力。再加上死灵魔法,她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队。"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所以朕问你们,如果真的开战,夜龙国有几成胜算?" 李玄策沉思:"如果只是常规战爭,我们有青龙王和火龙王,胜算不小。但如果法露希尔使用死灵魔法……" "胜算不到三成。"李慎直接说出答案,"而且即使贏了,代价也会极其惨重。” 他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更何况,亚尔斯兰还有漓神。"李慎放下杯子,"虽然漓神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如若真的开战,谁又敢保证他不会出现?" "如果漓神真的出手……"李玄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李玄弘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所以父皇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打不贏?" "不是打不贏。"李慎纠正,"是不值得打。" 他站起身,走到李玄弘面前,直视著大儿子的眼睛。 "玄弘,你要记住。战爭不是儿戏,不是为了出一口气就能隨便发动的。每一场战爭背后,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无数生命的消逝。" "作为君王,朕要考虑的不是自己的面子,不是所谓的尊严,而是整个国家的利益,整个民族的未来。" 李玄弘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慎转向李玄策:"你呢?你怎么看?" "儿臣认为父皇的决定是对的。"李玄策说,"法露希尔虽然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但她的目的是正確的。而且她主动坦白,说明她愿意与我们合作。" "合作。"李慎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是啊,合作。这才是关键。" 他走回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系统,玩家,魔王……这些东西,光靠夜龙国一国之力是对抗不了的。我们需要盟友,需要亚尔斯兰,需要法露希尔。" "她今天展现出来的,不仅是实力,还有诚意。"李慎说,"她可以隱瞒真相,可以继续欺骗我们,但她没有。这说明她真的想和我们合作,真的想对抗系统。" "所以朕的选择,不是被她算计,而是顺水推舟,接受她的诚意,换取真正的和平。" 李玄弘抬起头,眼中的愤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父皇,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慎点头,"记住,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法露希尔今天对我们有利,我们就接纳她。如果哪天她对我们不利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威胁已经足够清晰。 李玄策突然问:"父皇,您真的相信祖龙和漓神是挚友吗?" 李慎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法露希尔编造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对我们有利。" "它给了百姓一个接受和平的理由,给了我们一个不开战的藉口。至於真相如何……" 李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相,有时候並不重要。" 殿內陷入沉默。三个人各怀心思,都在消化著今天发生的一切。 良久,李慎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明天朕会下旨,正式承认祖龙显灵,並宣布与亚尔斯兰王国继续保持友好关係。" "是。"两位皇子躬身退下。 李玄弘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將来法露希尔背叛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李慎看著大儿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那就杀了她。"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確保自己有杀死她的能力。" 李玄弘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殿內只剩下李慎一人。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喃喃自语。 "法露希尔……你到底是敌是友?" 夜风吹过,没有给他答案。 第68章 道別 行宫的窗欞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 法露希尔將那件沾了灰尘的白色披风叠好,塞进行囊最底层。手指碰到布料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粗糙,那是石壁上剥落的碎屑留下的痕跡。 她顿了顿,没有拍打干净,直接压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夜龙国的侍女早就退下了,只剩她一个人对著摊开的行李发呆。桌上还摆著青龙王送的一盒茶叶,包装精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进了包里。赵颖月昨天塞给她一包糕点,说是龙渊城特產,现在也躺在角落里,油纸已经有些渗透了。 她把剑放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带有艾德罗家徽的橡木箭,放在掌心。 漓神留下的线索,就是让她去追溯那些被掩埋的歷史碎片。 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让她动作一顿。她甚至没有转身,心眼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来者的存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的扰动,仿佛那个人本就站在那里,如同庭院里的一株翠竹,一盏石灯,与整个环境融为了一体。 “要走了吗?“ 温和而平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门被推开,柳弈站在门外。他依旧用那块黑色绸缎蒙著眼睛,身姿笔直,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木盒。 "打扰了。"柳弈的声音温和,"听说你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亚尔斯兰,想著来送送你。" 法露希尔站起身,將箭矢收回怀里。 她看著他,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嵐族人,同族的情谊与生俱来。他教她如何运用心眼,让她原本只是天赋的能力,真正变成可以驾驭的技巧。在苍原天坑下,他们並肩作战,共同面对未知的凶险,一同见证了祖龙的悲壮。从任何角度看,他都算得上是她在此次夜龙国之行中,最为信赖的同伴。 然而,她同样清晰地知道另一重真相。他是魔王弗尔卡萨斯的第三使徒。 "不必客气。"法露希尔说,语气平静,"进来坐吧。" 柳弈走进房间,將木盒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似乎在感受外面的风。 法露希尔没有接话。她知道柳弈不是来閒聊的。 "盒子里是一些嵐族的香料。"柳弈转过身,虽然蒙著眼睛,但他的心眼准確地落在法露希尔身上,"点燃后能帮助你更好地感知周围的环境。心眼需要长期练习,这些香料能让你在冥想时更容易进入状態。" 法露希尔走到桌边,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香料,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谢谢。"她说。 "不必谢我。"柳弈笑了笑,"你是嵐族人,学会心眼是理所应当的。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只是什么?"法露希尔问。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掌握心眼的精髓。"柳弈说,"嵐族人的天赋各不相同,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真正感知到环境的脉动。但你不一样,你的感知力远超我的预期。" 法露希尔沉默了几秒钟。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战斗。"法露希尔说,"战斗让我对危险更敏感。" "也许吧。"柳弈说,"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你的內心。你的內心足够纯粹,足够专注,所以你能感知到那些別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法露希尔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夜龙国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你知道我的身份。"柳弈突然说。 法露希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否认。 "我知道。"她说,"你是魔王的第三使徒。" 柳弈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龙国与亚尔斯兰的盟约,会继续有效。”法露希尔將话题拉回了最现实的层面,这是她作为亚尔斯兰指挥官的职责。 “只要三皇子殿下能继续说服那些固执的老臣,自然会如此。”柳弈恢復了一贯的语气,“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有信心。” “所以,目前我们两国联手对抗魔域的大方向没有变,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法露希尔的语气有些生硬。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柳弈问,"你完全可以在龙渊城的朝堂上揭露我的身份,让夜龙国的人知道他们信任的箭术大师其实是魔王的使徒。" "因为……" 法露希尔一时竟然陷入语塞。一种说不清楚的烦躁攥住她的心头:"揭穿你只会让夜龙国陷入混乱,而混乱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柳弈说,"你选择了暂时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法露希尔纠正道,"我只是选择了暂时不揭穿你。这是两回事。" 柳弈笑了,笑声很轻,带著一丝自嘲。 "你说得对。"他说,"这確实是两回事。" 他转过身,背对著法露希尔。 "我教你心眼,不是为了让你信任我。"柳弈说,"我只是觉得,嵐族人不应该失去自己的天赋。你是嵐族人,你有权利掌握心眼。至於我的身份,那是另一回事。" 法露希尔看著柳弈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想像的更复杂。他是魔王的使徒,但他也是嵐族人。他效忠魔王,但他也在乎嵐族的传承。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並存,却又互不干扰。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回到亚尔斯兰之后,我们可能会在战场上相见。"柳弈说,"到那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法露希尔说。 柳弈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保重。"他说。 "你也是。"法露希尔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法露希尔一个人。 法露希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龙国的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寒意。她看著外面的夜空,星星很亮,比亚尔斯兰的星星更亮。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木盒。盒子里的香料散发著淡淡的气息,让她感到一丝平静。她將盒子收进行囊,然后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明天一早,她就要启程回亚尔斯兰了。回到那个她守护的王国。 但她知道,这次回去,她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第69章 异常 王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法露希尔站在城门外,手按在风凛剑柄上,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石砖。 三个月了。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初春,现在已经入夏,城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有些刺眼。 她离开时只是奉教皇的命令,带著龙髓寒精铁去铁心堡找矮人锻造一柄剑。简单的任务,预计两周就能完成。 结果她捲入了莫德凯附身火龙王的事件,在夜龙国养伤,又被拖进苍原天坑,见证了祖龙敖胤的牺牲,学会了死灵魔法,用谎言平息了一场即將爆发的战爭。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立刻单膝跪地行礼:"神眷者大人!"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城门。 城內的街道比她离开时热闹了不少。 不,不对,不是热闹——是嘈杂。那些穿著各色装备玩家三三两两聚在街角,大声交谈著什么。有几个人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凑过来想搭话,但被她冰冷的眼神逼退。 "哇靠,神眷者回来了?有没有人试著刷一下?" "別想了,攻略难度ssr级別的,听说基本不可能。" 那几个玩家的声音渐渐远去。 法露希尔皱了皱眉。 军部总部在王城北区。法露希尔推开厚重的木门时,爱琳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法露希尔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殿、殿下?!"爱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您回来了?!" "嗯。"法露希尔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文件,"前线情况如何?" 爱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您离开前的部署,我们在极冰之海北线建立了三个前哨站,配合玩家们清剿了大量魔兽。魔域禁泽方向……"她顿了顿,"魔物活动频率下降了,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像是在蓄力。" 法露希尔点头。 "伤亡?" "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无人阵亡。"爱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玩家们的战斗力確实……很强。而且他们死后可以復活,愿意承担高风险任务。" "玩家。"法露希尔重复了这个词,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这三个月,他们的数量增加了多少?" "大约……翻了一倍。”爱琳走到她身边,"临星塔那边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玩家降临。他们很积极,接取委託的速度很快,而且……" "而且什么?" 爱琳犹豫了一下。"而且他们对我们……对魔法少女们的態度,变得更加……热情了。" 法露希尔转过头,看著爱琳。 "热情?" "是的。"爱琳的脸微微泛红,"很多玩家会主动邀请魔法少女们组队,送礼物,请吃饭……起初我以为只是他们的习俗,但后来发现,这种行为似乎有某种……目的性。" 法露希尔沉默了几秒。 "教廷有没有发布希么新的政策?" 爱琳一愣。"您怎么知道?" "直觉。" 爱琳走回桌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份盖著教廷印章的公文,递给法露希尔。"两个月前,教皇陛下颁布了这个。" 法露希尔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跡。 《关於加强魔法少女与外来勇者协同作战效率的指导意见》 第一条:为提升前线战斗力,增进魔法少女与外来勇者之间的默契与信任,特制定"一对一联合勘探任务"制度。 第二条:每位魔法少女需与一名玩家结成固定搭档,共同执行勘探、清剿、护送等任务。搭档关係一经確立,三个月內不得更换。 第三条:鼓励魔法少女与玩家搭档在非任务时间进行交流,增进了解。教廷將为表现优异的搭档组合提供额外奖励。 第四条:…… 法露希尔的手指停在第三条上。 "非任务时间进行交流。"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字。 "是的。"爱琳说,"很多姐妹已经按照这个政策找到了固定搭档。据说效果不错,任务完成效率確实提高了。" "你呢?" "我……"爱琳的脸更红了,"我的搭档是一位名叫【涇渭贤者】的玩家。您应该对他有印象,真理议会的会长,很聪明也很有领导力……" 法露希尔盯著爱琳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这个政策是什么时候开始执行的?" "两个月前。最初是自愿的,但上个月教廷下了强制令,要求所有在编魔法少女必须在一周內完成配对。" "强制。"法露希尔重复。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一对魔法少女和玩家正並肩走过,那个玩家说著什么,魔法少女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僵硬,但確实在笑。 不对。 法露希尔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殿下?"爱琳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这个政策有问题吗?" "不知道。"法露希尔转身,"但我需要更多信息。你和【涇渭贤者】……私下做过什么事?" 爱琳的脸瞬间涨红:“殿下,您、您这是……” “回答我。“ "我们……我们只是一起执行任务,偶尔会聊天,他会送我一些礼物……"爱琳的声音越来越小,"上周他邀请我去临星塔附近的餐馆吃饭,我答应了。然后……然后他说想更了解我,问了很多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我的家人,我的过去,我喜欢什么,討厌什么……"爱琳低下头,"还有……还有我对您的看法。" 法露希尔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您是我最敬仰的人,是我的信仰。"爱琳抬起头,眼中带著狂热,"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殿下。" 法露希尔盯著爱琳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好。"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教廷文件,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战时需要提高效率,固定搭档確实能增进默契,鼓励交流也无可厚非。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殿下?"爱琳小心地问,"您要去见教皇陛下吗?" "这段时间,你要多加小心。"法露希尔没有正面回答爱琳的问题,"尤其是那个【涇渭贤者】。" 爱琳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殿下,他……他对我很好的。" "我知道。"法露希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手按在爱琳的肩膀上,"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她没有解释更多。爱琳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法露希尔鬆开手,转身离开了魔法少女驻地。 第70章 漏网之鱼 静謐星宫的大门在法露希尔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迴响。 这座教廷总部坐落在王城最高处,每一块石砖上都刻著繁复的祷文。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玻璃窗上描绘的都是漓神的神跡,击退魔王、庇佑眾生、赐予神眷者力量。 静謐星宫坐落在王城的最高处,黑色的尖塔刺破夜空,塔尖镶嵌的月光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白光。 法露希尔走在长廊里,皮靴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被高耸的穹顶放大,一声接一声地迴荡。 她一直不喜欢这里。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活人存在的地方,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陵墓。 "我是神眷者法露希尔,有要事求见教皇。" 守卫打量了她一眼,態度恭敬了几分,但仍然没有让开:"教皇大人今晚不在宫中。" "不在?"法露希尔皱眉,"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属下不知。"守卫犹豫了一下,"不过教皇大人临走前吩咐过,如果神眷者殿下前来,可以在星辰厅稍候。" 法露希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星辰厅位於静謐星宫的侧翼,是一间用於接待贵宾的房间。穹顶绘製著星空图,无数细小的魔法水晶镶嵌其中,模擬出夜空的光芒。 法露希尔走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边的烛台燃著微弱的火光。 她在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心眼的感知向外延伸。这是她从柳弈那里学来的能力,嵐族人天生的天赋。周围的一切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墙壁的纹理,空气的流动,远处守卫的呼吸声。她能感知到整座静謐星宫的轮廓,能感受到教廷深处那些隱藏的魔法阵。 但她没有感受到教皇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法露希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法露希尔站起身,转向门口。心眼的感知告诉她,来的人只有一个,体型肥胖,步伐沉重。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教皇斐因克,而是国王杜兰尼尔。 法露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肥胖、禿头、油腻的男人穿著一身华丽的紫色长袍,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容。他的小眼睛在看到法露希尔的瞬间亮了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游移——从浅蓝色的长髮,到紧身的深蓝色皮甲,再到包裹在白丝袜里的修长双腿。 "神眷者大人。"杜兰尼尔的声音油腻得让人作呕,"真是稀客啊。听说您回来了,我特地赶过来看看您。" 法露希尔没有鬆开剑柄。"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漓神教的圣地,我作为虔诚的信徒,来这里祈祷不是很正常吗?"杜兰尼尔笑著说,一步步走近,"倒是您,神眷者大人,听说您去了夜龙国,还捲入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法露希尔后退了半步。她的心眼在疯狂示警——这个男人不对劲。 不是说他的行为不对劲,而是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当然知道杜兰尼尔昏庸又荒淫无度,但他同样自私又怯懦,往日杜兰尼尔即便再胆大妄为,在法露希尔的实力面前至少也得装出一副群臣和谐的样子。 但今天完全不同。他贪婪的毫不掩饰,似乎抓住了某种致命的东西。 "教皇在哪里?"法露希尔冷冷地问。 "教皇大人有要事外出,暂时回不来。"杜兰尼尔慢慢走进房间,隨手关上了门,"不过他托我转告殿下,关於新政策的事情,他会给出解释的。" "什么时候?" "很快,很快。"杜兰尼尔摆了摆手,肥胖的手指上戴著好几枚宝石戒指,"殿下不必著急。这项政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王国、对魔法少女们都有好处。"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杜兰尼尔的右手一直藏在袍子里,握著什么东西。 "神眷者最近辛苦了。"杜兰尼尔继续说,一步步向她靠近,"听说你在夜龙国待了很久?那边的风景如何?" "陛下。"法露希尔后退一步,声音更冷了,"如果教皇不在,我改日再来。" "別急著走嘛。"杜兰尼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油腻,"难得见到殿下,朕还有些话想说。" 法露希尔的手握紧了剑柄。她的心眼感知到,杜兰尼尔藏在袍子里的那只手正在缓缓抬起。 "陛下,请自重。" "自重?"杜兰尼尔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法露希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平民出身的魔法少女,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身体紧绷,隨时准备拔剑。 "不过……"杜兰尼尔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朕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从袍子里掏出了那只手。 手里握著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鐺。 法露希尔的心臟猛地一跳。那个铃鐺看起来很普通,表面刻著复杂的花纹,但她的心眼感知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惕。 “一个小玩意罢了,神眷者一定会喜欢。” 杜兰尼尔捏著铃鐺的把手,轻轻摇了摇。 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 法露希尔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声音。铃声穿透她的耳膜,直接衝击她的心眼感知。她感知到的一切——墙壁、空气、杜兰尼尔的身影——全都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刺向她的意识。 剧烈的晕眩感袭来。法露希尔踉蹌后退,撞在墙上。她想拔剑,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铃声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像钝刀割肉,在她的脑海里搅动。 "怎么样,殿下?"杜兰尼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得意,"这可是专门为嵐族人设计的。" 嵐族。 法露希尔的意识在混沌中抓住了这个词。嵐族人天生拥有心眼,能够感知周围的一切,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某些特定的声波极其敏感。 这个铃鐺发出的声音,就是针对心眼感知的致命武器。 "您知道吗,神眷者?"杜兰尼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一种诡异的回音,"嵐族人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特殊的种族。他们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能看穿很多秘密。" 叮—— 铃鐺又响了一次。 法露希尔的视线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是血。 "所以嵐族人必须消失。"杜兰尼尔继续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系统不允许有人看穿它的运作方式。所以嵐族人被一个接一个地清除了。有些死於意外,有些死於疾病,有些死於战爭。" "但总有漏网之鱼。" "比如你。" 法露希尔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大理石的缝隙里。她的意识在飘散,但她还在拼命地思考。 嵐族人。 被系统针对。 被系统消灭。 她是漏网之鱼。 但她活下来了。 因为费曼·艾德罗收养了她,把她藏在溪谷镇那个偏僻的小地方,让她远离了系统的视线。 直到她觉醒了魔法,成为了神眷者,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直到她学会了心眼,彻底激活了嵐族人的天赋。 系统终於找到她了。 叮—— 第三次铃声响起。 法露希尔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她能感觉到意识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杜兰尼尔弯下腰,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那只肥胖油腻的手越来越近,带著令人作呕的气息。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第71章 绳结 杜兰尼尔的指尖几乎要陷进那层薄薄的皮甲里。她的身体比他想像中更轻,也更柔软。 他扛著她走出静謐星宫的侧门。那股淡淡的冰霜气息混杂著汗水的咸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长廊里站著两名守卫,穿著银白色的鎧甲,手持长矛。 他们看见了——当然看见了。国王扛著昏迷的神眷者,这画面荒诞得像某种拙劣的闹剧。其中一名守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杜兰尼尔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瞪了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威严,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守卫咽下了话,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另一名守卫甚至主动退后半步,给国王让出更宽的通道。 杜兰尼尔满意地哼了一声。他知道这些人不敢多嘴。王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质疑国王的下场是什么。 更何况,法露希尔虽然是神眷者,但她终究只是个平民出身的魔法少女。贵族们早就对她不满了。凭什么一个泥腿子能站在他们头上? 他加快脚步,肩上的重量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蹌。法露希尔的头髮垂下来,那浅蓝色的髮丝在昏暗的烛光下泛著冷色的光泽,几缕发梢扫过他油腻的脖颈。 他感觉到一阵战慄,不是恐惧,是兴奋。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那些被他糟蹋过的侍女身边,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她从不正眼看他,每次覲见都只是公事公办地匯报战况,然后转身离开,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种高傲,那种不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昏迷不醒,软绵绵地趴在他肩上,任他摆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三年前,她刚被授予神眷者的称號,站在教廷的高台上接受祝福。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脸上带著一丝青涩,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他坐在贵宾席上,盯著她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下流的念头。 后来他试过接近她。他邀请她参加宴会,赏赐她珠宝和土地,甚至暗示过愿意封她为王妃。但她全都拒绝了,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她说她只是个战士,不需要那些东西。 战士?呸。 她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贱人。 杜兰尼尔走出静謐星宫,夜风吹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他的私人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夫看见他,立刻跳下来拉开车门。 车夫是个老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很识趣。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著头,像一尊雕像。 杜兰尼尔弯腰钻进马车,把法露希尔放在座位上。她的身体滑下来,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头微微歪向一侧。那张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但依然美得让人窒息。 "回寢宫。"他对车夫说,声音里压抑著某种急切。 ---------- 法露希尔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镶嵌的水晶吊灯正散发著昏黄的光。 她的后脑勺隱隱作痛,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过。 身体传来的触感不对——柔软的丝绸床单贴著后背,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勒住,绳结打得很紧,但手法拙劣,像是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仓促完成的。 她没有立刻挣扎。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扫过周围。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寢宫,墙壁上掛著来自南风谷的精灵织锦,角落堆放著从克里索平原运来的黄金器皿,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香料的甜腻气味,混杂著酒气和汗臭。 她认出这里了。 杜兰尼尔的寢宫。 法露希尔的呼吸没有变化,面部表情也维持著刚醒来时的茫然。她的手指在绳结下方轻微活动,测试著束缚的鬆紧程度。 麻绳很粗,但打结的人显然不懂如何真正限制一个人的行动。绳圈之间留有空隙,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活动的余地。 脚步声从床边传来。 "醒了?" 杜兰尼尔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穿著一件宽鬆的丝绸睡袍,袍子敞开著,露出肥胖鬆弛的胸膛和凸起的肚腩。他端著一杯红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法露希尔身上游移。 "真没想到啊,神眷者大人也有这么一天。"杜兰尼尔喝了一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冷得像冰,但杜兰尼尔显然把这当成了恐惧。 "別这么看著我。"他咧嘴笑著,伸手想去摸法露希尔的脸,但在距离她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对她力量的本能畏惧,"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贱种罢了。要不是觉醒了魔法,你现在应该在哪个贵族老爷的床上伺候著。" 他说著说著,胆子大了起来,手指终於碰到了法露希尔的脸颊。 "皮肤真好啊。"杜兰尼尔的呼吸变得粗重,"我早就想尝尝你是什么滋味了。那些贵族小姐?玩腻了。魔法少女?也就那样。但你不一样,你是神眷者,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想想看,当我压在你身上的时候——" 法露希尔的手腕轻轻一扭。 绳结鬆开了。 她没有立刻动手。杜兰尼尔还在自顾自地说著下流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挣脱了束缚。法露希尔的手指在床单下方缓慢移动,解开脚踝上的绳子。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面部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漠的空白。 "你知道教廷为什么颁布那个政策吗?"杜兰尼尔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得意,"一对一配对?哈!那是斐因克那个老狐狸想出来的主意。他说要让魔法少女们和玩家建立更深的联繫,这样才能更好地利用玩家的力量。但你猜怎么著?他私下里跟我说,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是为了控制你们。" 法露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玩家们很强,但他们也很好控制。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什么都愿意做。而你们这些魔法少女,尤其是你,太不听话了。所以斐因克想了个办法——让玩家成为你们的监视者。一旦你们和玩家建立了深层联繫,玩家就会成为我们手里的绳子,隨时可以勒住你们的脖子。"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寢宫里迴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杜兰尼尔摆摆手,"反正你今晚之后就是我的人了。斐因克那边我会打点好,就说你自愿的。谁敢不信?我是国王!"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睡袍腰带。 法露希尔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猛地从床单下抽出,掌心向上,五指张开。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水汽在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杜兰尼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根冰锥从那里穿透而出,锥尖泛著幽蓝的寒光。冰锥的另一端连接著法露希尔的掌心,像是她身体的延伸。 第72章 逃离 "你——" 他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完,冰锥就开始向內生长。细密的冰晶顺著血管蔓延,钻进心臟,封住了跳动的肌肉。杜兰尼尔的脸色迅速变得青紫,眼珠凸出,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法露希尔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稀鬆平常的事。 绳子从她的手腕和脚踝滑落,掉在床单上。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战斗服,然后走到杜兰尼尔面前。 国王已经倒在地上了。他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徒劳地抓著地毯,指甲在织物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法露希尔蹲下来,平静地看著他。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我確实是平民出身。但你错了一件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杜兰尼尔的瞳孔开始涣散。 "而你该做的事,就是死。" 她伸手握住冰锥,轻轻一扭。冰晶彻底封住了杜兰尼尔的心臟,血液停止流动,生命在瞬间终结。他的身体僵硬了,眼睛还睁著,脸上残留著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法露希尔鬆开手,站起身。冰锥没有消失,依然插在尸体的胸口。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在寂静的寢宫里格外清晰。 ---------- 克劳斯站在寢宫门外,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快三个时辰了,脚底板发麻,后腰也隱隱作痛。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憋著的那股子好奇心。 今天下午那一幕,他和搭档威廉可是亲眼瞧见的——国王杜兰尼尔那个肥猪,抱著昏迷不醒的神眷者法露希尔,一路喘著粗气进了寢宫。 法露希尔穿著那身深蓝色皮甲,长腿无力地垂著,浅蓝色的长髮散开,脸色苍白得嚇人。国王那张油腻的脸上掛著笑,眼睛里全是贪婪。克劳斯当时就想,这回那个老淫棍终於得手了。 神眷者法露希尔,平时冷若冰霜谁都不搭理,现在却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这头肥猪扛进臥房。 他在王宫当了七年守卫,什么场面没见过?国王陛下带女人回寢宫,那是家常便饭。贵族小姐、平民少女、甚至外国使节团里的侍女——只要长得漂亮,国王陛下都不挑。 但神眷者大人……那可是神眷者啊。 "你说里面现在什么情况?"站在克劳斯旁边的是年轻守卫威廉,这小子才来王宫半年,脸上还带著没见过世面的青涩。此刻威廉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 克劳斯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但说实话,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法露希尔大人平时冷若冰霜,谁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国王陛下垂涎她的美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没得手——毕竟人家是神眷者,实力摆在那儿,国王陛下再怎么昏庸也不敢硬来。 可今天……今天法露希尔大人昏迷不醒,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我跟你说,国王陛下肯定……"威廉凑过来,嘿嘿笑著,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闭嘴。"克劳斯低声呵斥,但他自己脑子里也在不由自主地想像寢宫里的场景。 克劳斯舔了舔嘴唇,感觉喉咙有点发乾。 寢宫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响,但隔著厚重的木门,根本听不清是什么。克劳斯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更多信息,但什么也没听到。 宫廷侍从点起了走廊两侧的灯笼,昏黄的光线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就在克劳斯开始觉得无聊,准备换个姿势站的时候,寢宫的门突然开了。 克劳斯浑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握紧手里的长矛。门缝里先是透出一丝光亮,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是法露希尔大人。 克劳斯瞪大了眼睛。法露希尔大人的衣服有些凌乱——那件深蓝色的皮甲歪了一点,白丝袜上沾了些灰尘,浅蓝色的长髮也不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扎成马尾,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冷静。 克劳斯的心臟狂跳起来。这……这不对劲啊。按理说,如果国王陛下真的对法露希尔大人做了什么,她醒来之后应该是愤怒的,或者羞愤的,或者至少是慌乱的。 但法露希尔大人现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 威廉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王陛下正在沐浴。"法露希尔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需要暂时离开,稍后会回来。" 克劳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刚才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呢?现在这个是谁?难道国王没有……不对,这不可能。他明明看见国王那副嘴脸,那种眼神,怎么可能放过到手的猎物? "等等。"克劳斯终於找回声音,"神眷者殿下,您……您没事?" 法露希尔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情绪。"我没事。" "可是……"克劳斯咽了口唾沫,"陛下他……" "陛下很好。"法露希尔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他正在沐浴,让我先行离开。如果你们不信,可以问他。" 克劳斯和威廉对视一眼。威廉皱著眉,显然也觉得不对劲。但法露希尔站在那里,完好无损,甚至连衣服都没皱。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陛下?"威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寢宫深处传来回应。那是国王的声音,带著慵懒和满足:"我没事。让法露希尔走吧,她一会儿还会回来。" 克劳斯瞪大眼睛。那確实是国王的声音,他听了十年,不会认错。而且透过半开的门,他能看见寢宫內部,屏风后面有个人影在移动。那轮廓,那体型,確实是国王那头肥猪。 "你们看。"法露希尔淡淡地说,"陛下安然无恙。" 克劳斯的大脑短路了。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眼前的证据摆在那里——法露希尔完好无损,国王的声音清晰可辨,屏风后的人影也在活动。难道真的只是他想多了?也许国王只是想和神眷者谈谈,或者……或者法露希尔醒了,用魔法震慑住了国王? "我会儘快回来。"法露希尔说完,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白色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克劳斯看著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樑,那从容的步伐,完全不像刚刚经歷过什么的样子。 "克劳斯。"威廉压低声音,"你觉得……" "別多想。"克劳斯打断他,"我们只是守卫,看好门就行。" 儘管嘴上这么说,克劳斯心里也止不住的发问。他竖起耳朵捕捉著门后的声音。 寢宫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浴池里活动。克劳斯透过门缝往里看,屏风后的人影还在,偶尔移动一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第73章 弒君逆臣 克劳斯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他站在寢宫门外,盔甲上凝结了一层薄霜。晨雾从王城的石板路上升起,灰白色的,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幽魂。 威廉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倒下去。 "她还没回来。"克劳斯说。 "也许……也许神眷者殿下有別的事。"威廉含糊地说,声音里带著睏倦。 克劳斯没接话。他盯著紧闭的寢宫大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那扇门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开过,里面安静得像座坟墓。按理说国王就算睡得再沉,这个时候也该有动静了——侍从进去更衣,或者传膳,或者至少有人进去添炭火。 但什么都没有。 "我去看看。"克劳斯说。 "別。"威廉拉住他,"你疯了?擅自闯入国王寢宫,那是死罪。" 克劳斯犹豫了。他的手按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送早膳的侍女,端著银盘,裙摆在石板地上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侍女走到门前,朝两名守卫点了点头。克劳斯让开身子,看著她推开门。 然后是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银盘砸在地上,汤汁四溅,麵包滚到克劳斯的脚边。侍女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 克劳斯衝进去。 杜兰尼尔躺在床上。他的眼睛睁著,瞳孔放大,眼球表面蒙著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嘴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发紫。最显眼的是胸口——那里有一道巨大的伤口,边缘结著冰霜,血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死了。"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颤抖,"国王死了。" 克劳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道伤口,冰系魔法的痕跡太明显了——那种特有的霜冻纹路,那种让血液瞬间凝固的寒气。整个亚尔斯兰王国,能用出这种程度冰系魔法的人屈指可数。 而昨晚最后进入这间寢宫的,是法露希尔。 "去……去通知教廷。"克劳斯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快去。" ----------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王城里蔓延开来。 侍从们聚在走廊里窃窃私语,贵族们从睡梦中被叫醒,匆忙套上外袍赶往议事厅。王城的钟声响起,沉闷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教廷的人来得很快。 斐因克穿著那件绣著黑夜与月亮花纹的教袍,走进寢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低头看著杜兰尼尔的尸体,然后伸手在国王的额头上轻轻一按。 "死灵魔法的痕跡。"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用死灵术操控过这具尸体。" "什么?"站在一旁的多洛斯脸色煞白,"死灵术?那是禁忌魔法,谁敢——" "法露希尔。"斐因克打断他,"昨夜最后进入这间寢宫的是她。守卫可以作证。" 克劳斯和威廉站在门口,低著头,不敢说话。 "不可能。"多洛斯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神眷者殿下怎么可能……她是漓神选中的人,她不会做这种事。" "证据就在眼前。"斐因克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著幽光,"冰系魔法的伤口,死灵术的痕跡,还有守卫的证词。多洛斯殿下,我理解你的震惊,但事实就是事实。" 多洛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著父亲的尸体,那张肥胖丑陋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想说些什么,想为法露希尔辩护,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多洛斯喃喃道,"她没有理由……" "理由?"斐因克冷笑一声,"也许是对王室的不满,也许是对教廷的背叛,也许是被魔王蛊惑。谁知道呢?逆臣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他转身走出寢宫,教袍在身后扬起。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贵族、侍从、魔法少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教皇的宣判。 "杜兰尼尔陛下遇刺身亡。"斐因克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凶手是前神眷者法露希尔。她利用禁忌的死灵魔法操控国王的尸体,为自己的逃脱製造机会。漓神教廷正式剥夺她的神眷者身份,並在整片大陆展开通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敢相信。 "不可能……"一名年轻的魔法少女喃喃道,"法露希尔殿下不会做这种事……" "证据確凿。"斐因克冷冷地说,"任何包庇或协助法露希尔的人,都將被视为教廷的敌人。" ---------- 到了午时,漓神教教廷正式发布了通缉令。 通缉令是用羊皮纸写成的,上面盖著教廷的蜡印,內容简洁而致命。 "逆臣法露希尔,弒君谋反,罪大恶极。其於昨夜潜入王宫,刺杀国王陛下杜兰尼尔,並使用禁忌的死灵魔法操控陛下尸体,为自己逃脱製造时间。此等罪行,天理不容。教廷特此剥夺法露希尔神眷者身份,通缉全大陆。凡提供线索者,赏金五万;凡捉拿归案者,封爵赐地。" 通缉令之下又贴著新的教会决议: “经教廷会议决议,魔法少女爱琳,忠诚勇敢,德才兼备,特授予神眷者称號,统领亚尔斯兰王国所有魔法少女,守护王国安寧。“ 通缉令的下方,是法露希尔的画像。 画师把她画得很美,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一种冷漠和疏离,仿佛在控诉她的冷血。 通缉令很快被张贴在王城的每一个角落,从贵族区的广场到平民区的集市,到处都是。临星塔的告示板上也贴满了,玩家们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臥槽,神眷者杀国王?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我就说这游戏自由度高,连npc都能弒君!" "不对啊,法露希尔不是那种人吧?我之前做过她的任务,感觉她挺正直的。" "正直?你没看通缉令吗?人家会死灵魔法,说不定早就黑化了。" "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个隱藏任务?抓住法露希尔能拿赏金誒!" 公告发布的时候,爱琳正站在教廷的高台上。她穿著崭新的神眷者战袍,明黄色的皮甲在夕阳下闪著光。她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茫然。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贵族,有平民,有魔法少女,也有玩家。他们在欢呼,在鼓掌,但爱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法露希尔大人...真的杀了国王吗? 她想起法露希尔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想起她在战场上挥剑的样子,想起她偶尔露出的疲惫和无奈。那个人...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但证据確凿。守卫的证词,伤口的冰霜,还有教皇亲口说出的——法露希尔掌握死灵魔法。 爱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坚定。 "我会...我会守护好王国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而在王城的某个角落,【涇渭贤者】正靠在墙上,看著远处高台上的爱琳。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法露希尔被通缉,爱琳成为新神眷者...这个剧情走向,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打开游戏界面,看著爱琳的好感度——100。 "看来,我的投资没有白费。"他轻笑一声,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三卷 神墟龙骸 完) 第1章 楔子 林晚晴在手术室外的洗手池边仔细搓洗双手。 水流冲刷著消毒液的泡沫,她盯著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角有些细纹了,熬夜做手术和熬夜打游戏留下的痕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造成的。 两个月了。 自从她把外科手术技术带进《汀月神约》,教给铁心堡那群矮人,她的生活就彻底分裂成了两半。 游戏里的生活和现实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白天她是救死扶伤的心外科医生,晚上戴上头盔就变成在虚擬世界里解剖魔兽、研究生物构造的玩家。她喜欢血腥的东西,喜欢看肌肉纤维在手术刀下分离的样子,喜欢心臟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 现实世界的医学伦理约束著她,但游戏里没有这些限制。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推开更衣室的门。 今天的排班表上没有大手术,只有几台常规检查和一个会诊。 轻鬆的一天——至少按心外科的標准来说算轻鬆。 "林医生。"护士站的小周叫住她,"下午两点有个特殊病人,植物人,来做定期体检。" "植物人?"林晚晴接过病歷夹,隨口问,"家属要求全面检查?" "对,而且……"小周压低声音,"是苏氏集团的大小姐。你知道的,那个苏家。" 林晚晴翻开病歷。苏雨桐,女,二十三岁。三年前滑雪意外导致颅脑损伤,术后成为持续性植物人状態。定期体检记录很详细,每三个月一次,心电图、脑电图、血液检查、影像学检查,一项不落。 "可惜了。"林晚晴合上病歷,"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小周嘆气,"听说她家里为了她花了天文数字,请了最好的护工团队,用最好的设备。但是……唉。" 林晚晴没接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钱能买到最好的医疗条件,但买不到奇蹟。 植物人甦醒的概率本来就低,三年过去,希望更渺茫了。 下午两点,苏雨桐被推进检查室。 林晚晴第一眼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病歷上的照片是三年前的,扎著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完全是另一个样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但毫无生气。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看起来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家属没来?"林晚晴问陪同的护工。 "苏先生在国外出差,苏太太身体不好。"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客气,"他们说全权委託医院处理,检查结果直接发给他们就行。" 林晚晴点点头,开始例行检查。 心率正常,血压正常,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她掀开被子检查四肢,肌肉有轻微萎缩,但护理得很好,没有褥疮。翻身检查背部时,她注意到脊椎两侧的肌肉保持得不错,不像长期臥床的病人。 "护理做得很到位。"林晚晴说。 "那当然。"护工有些自豪,"我们团队六个人轮班,每天按摩、翻身、被动运动,一样不落。苏先生说了,哪怕……哪怕小姐醒不过来,也要让她舒服。" 林晚晴继续检查。触诊腹部,听诊肺部,一切都按流程来。然后是头部检查。 她的手指滑过苏雨桐的额头,摸到髮际线时,指尖触到了一道细微的凹痕。 很浅,但確实存在。 林晚晴皱眉,仔细检查。凹痕从额头中央延伸到两侧太阳穴,呈弧形,宽度大约一厘米。她又检查了后脑勺,同样的位置也有对称的压痕。 这不是手术疤痕。手术疤痕在病歷里有明確记录,位置也不对。 这是…… 林晚晴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 作为一个每天晚上都要戴游戏头盔的人,她对这种压痕太熟悉了。 《汀月神约》的头盔设计得很精密,但长时间佩戴还是会在头部留下轻微的压痕。她自己每次摘下头盔后都要按摩一会儿,否则第二天早上照镜子就能看到淡淡的印子。 但那种印子最多持续几个小时就会消失。 而苏雨桐头上的压痕……已经形成了永久性的凹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长期、持续、几乎不间断的佩戴。 一个植物人,戴著游戏头盔? 林晚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护工,对方正在整理被子,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林晚晴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平时有什么特殊的治疗吗?比如……脑部刺激之类的?" "有啊。"护工说,"苏先生请了专家团队,用最新的设备做神经刺激治疗。听说是从国外进口的,特別贵。" "什么设备?"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个头盔一样的东西,每天给小姐戴上,说是能刺激大脑活动。"护工比划了一下,"银白色的,挺大一个,上面还有很多线。" 百分之百是游戏头盔。 她见过太多玩家摘下头盔的样子,那种压痕的位置、形状、分布,和苏雨桐头上的一模一样。 一个植物人怎么可能玩游戏?游戏需要意识操控,需要思考、判断、反应。植物人的大脑皮层功能几乎停滯,连最基本的意识都没有,怎么可能…… 除非。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除非她的意识没有消失,只是……困在了游戏里? 不,这太荒谬了。游戏只是游戏,是虚擬实境技术,不可能真的困住人的意识。玩家隨时可以退出,摘下头盔就回到现实世界。 "林医生?"护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检查完了吗?" "嗯。"林晚晴收回手,"都正常。我写报告。" 林晚晴最终还是按照常规格式写了报告。心率、血压、呼吸、瞳孔反射,一切正常。 头部检查:未见异常。 她保存文件,发送给苏家。 邮件发送完毕,她调出苏雨桐的完整病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年前,苏雨桐在瑞士滑雪时发生意外,从高级雪道上摔下来,头部撞击岩石,当场昏迷。送到当地医院抢救,诊断为脑干损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陷入了植物人状態。 后来转回国內,一直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和护理。 病歷上记录得很详细。每次体检的数据,用药记录,护理日誌。林晚晴翻到最近的记录,仔细对比。 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年零七个月之前,苏雨桐的脑电图出现了微弱的变化。不是甦醒的跡象,而是某种……活跃度的提升。波形图上,原本平缓的线条出现了细微的起伏。 负责解读脑电图的神经科医生在备註里写:"患者脑部活动略有增强,但仍处於植物人状態,无意识反应。建议继续观察。" 林晚晴盯著那份脑电图看了很久。 作为一个心外科医生,她对神经科不算特別精通,但基本的判读能力还是有的。这种脑电波的变化,如果出现在正常人身上,通常意味著大脑正在进行某种认知活动。比如思考,比如做梦,比如…… 玩游戏。 她合上病歷,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是城市的车流声。 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就意味著—— 苏雨桐在玩《汀月神约》。 一个植物人,在玩游戏。 第2章 逃犯 冷。 岩石粗糙的表面硌著法露希尔的后背。 灰色斗篷薄得可笑,北风从布料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指甲陷进小腿的肉里,试图用这点疼痛压制住身体里那种更可怕的感觉——神眷之力正在流失。 不是渐渐消退,是被生生剥离。 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一点一点扯出那些原本属於她的东西。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力量在减少,魔力迴路里的光芒黯淡下去,骨头变得沉重,肌肉开始发软。法露希尔咬紧牙关,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来。 教皇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杜兰尼尔那具肥腻的尸体现在肯定已经被发现,王宫里一定乱成一团。而斐因克那个阴森的老东西,他肯定第一时间就切断了神眷之力的供给,甚至可能在通缉令发布之前就动手了。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太阳藏在厚重的云层后面,连一点温度都吝嗇给予。 她逃出王城的时候是清晨,混在运送粮食的商队里,裹著这件从路边摊顺来的破斗篷,把头髮塞进兜帽里。马车顛簸了整整一天,她蜷在麻袋和木箱之间,听著车夫们閒聊今天的天气和粮价,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逃难者。 直到正午时分,那种撕裂感突然袭来。 法露希尔记得自己差点叫出声,手死死抓住身边的麻袋,指甲撕开了粗糙的布料。神眷之力像退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臟,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抽走。 她的视野一阵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神眷之力不只是魔法的来源,它还强化了她的体质,让她能够承受长时间的战斗和极端的环境。现在这些强化正在消失,肌肉变得酸痛,骨头里传来钝钝的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法露希尔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商队在一个小镇停下补给的时候,法露希尔趁乱下了车,踉蹌著走进荒野。 她不敢停留在有人的地方,通缉令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王国,她那张脸太好认了——曾经的神眷者,魔法少女的领袖,现在是弒君的罪犯。 岩石后面的风更大了。 法露希尔把斗篷拉紧,但根本没用。她的战斗服还穿在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皮甲和白色长靴,曾经是荣耀的象徵,现在成了最显眼的標记。 她应该找机会换一身衣服,但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看著远处的地平线。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把岩石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已经逃了一整天,从王城到这里,至少有八十公里。 但还不够远。 亚尔斯兰王国的追兵很快就会追上来。教会的神职人员,王国的骑士,还有那些为了赏金而来的赏金猎人。她现在的状態根本应付不了任何一场战斗。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著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她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要躲到身体恢復,躲到神眷之力完全流失、不再继续削弱她为止。 但能去哪里? 亚尔斯兰王国肯定回不去了。夜龙国?赵颖月可能会帮她,但夜龙国和亚尔斯兰是盟友关係,庇护她等於和亚尔斯兰为敌。赵颖月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让整个夜龙国陷入外交危机。 南风谷?精灵女王贝尔洁娜厌恶所有精灵以外的种族,不可能收留她。 克里索平原?矮人们贪婪好色,她一个女人去那里…… 法露希尔摇摇头。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极冰之海。 那是整个汀月大陆最北端的地方,充斥著各种各样的魔兽,但攻击性远远低於魔域禁泽,被玩家们视为练级圣地。由於气候恶劣,那里也是教会和王国势力最薄弱的地方。 法露希尔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扶著岩石稳住身体。 天快黑了,夜晚的荒原更加危险。而且追兵隨时可能出现。 法露希尔裹紧斗篷,向北方走去。每一步都很艰难,腿像灌了铅。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荒原上只有风声。 没有人,没有魔兽,只有无尽的荒凉。 法露希尔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於看到远处有一片枯树林。那里至少能挡风,能让她休息一会儿。 她加快脚步,但刚走出几步,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该死。 法露希尔撑著地面想站起来,但手臂也在发抖。神眷之力的流失速度比她想像的要快,现在她连基本的体力都维持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冰冷的泥土贴著脸颊,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她的手指陷进泥土里,指甲断了一根,但她没有停下。一点一点地,她爬了起来,踉蹌著继续向前走。 枯树林越来越近了。 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法露希尔终於走进树林,靠著一棵枯树滑坐下来。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力量继续流失。神眷之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可能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完全消失。 到那时,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少女了。 不,连普通的魔法少女都算不上。 她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看著头顶枯树的枝椏。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开始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她想起爱琳。那个崇拜她、追隨她的副官,现在应该已经成为新的神眷者了吧。 她想起那些魔法少女们。她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相信教会的说法,认为她是叛徒吗? 她想起尼洛。那个温柔的学长,他会…… 法露希尔摇摇头。不要想了。 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风吹过枯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法露希尔裹紧斗篷,蜷缩在树根旁,等待著漫长的夜晚过去。 第3章 重逢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星光洒在荒野上。 法露希尔的心眼能力还在运作,但感知范围已经缩小到不足十米。 这是她从未经歷过的虚弱状態。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法露希尔猛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大小。她的手摸向腰间,风凛的剑柄冰凉,但握上去的瞬间,手腕传来的无力感让她心底一沉。 心眼感知到的气息很强,每一个都不弱於精锐魔法少女的水平。而且他们的移动方式……不像原住民。 步伐太隨意,队形鬆散,但速度极快,像是完全不在意暴露行踪。 玩家。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强撑著站起来。 逃。必须逃。 她现在的状態根本无法应对任何战斗,更何况对方人数眾多。 她踉蹌著向前奔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隨著玩家们兴奋的交谈声—— "真的有人!我说这附近肯定有npc!" "废话,系统提示都出来了,附近有高价值目標。" "快追!別让她跑了!" 法露希尔的脚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挣扎著想爬起来,但手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臥槽……"一个男性玩家的声音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这……这不是那个神眷者吗?" "什么神眷者?"另一个声音凑过来。 "就是那个!法露希尔!我在论坛上看过她的截图,绝对是她!" "真的假的?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管她为什么在这,先看看能不能触发任务……" 法露希尔蜷缩起身体,背靠著一块岩石。她的手死死握著风凛的剑柄,儘管知道自己现在连剑都挥不动。几个玩家围了上来,他们的装备在夜色中反射著微光——精良的鎧甲,闪烁著附魔光芒的武器。 "別过来。"法露希尔的声音嘶哑,但依然冷硬,"我警告你们……" "誒誒誒,別紧张別紧张。"一个穿著皮甲的玩家举起双手,"我们没恶意,真的。" "对对对,我们就是路过,看到你倒在这里……" 法露希尔不相信。她见过太多玩家了,知道他们把原住民当成什么。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快去把老大叫过来!"皮甲玩家转头对同伴说,"就说我们找到神眷者了!" "好嘞!" 一个玩家转身跑开,其他几个人保持著距离,没有再靠近。他们窃窃私语著,时不时看向法露希尔,眼神里是好奇和兴奋。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內残存的魔力。但魔力迴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微弱的涓流在勉强维持著她的生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个人。 "在哪呢在哪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你们说的神眷者……" 声音戛然而止。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精瘦的身影站在几米外。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亮了那张她见过的脸——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地带著一丝轻佻的笑意。 【影牙破军】。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轻甲,材质看起来比之前在铁心堡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腰间掛著双刀,刀鞘上镶嵌著冰蓝色的宝石,散发著寒气。背后斜插著几把飞鏢,刀刃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法露希尔?"【影牙破军】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真的是你?"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影牙破军】向前走了一步,法露希尔立刻绷紧了身体。他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势。 "誒誒誒,別这样。"他说,语气里带著一贯的轻鬆,"是我啊,还记得吗?铁心堡,我们一起……" "我记得。"法露希尔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所以呢?"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所以……我是来帮你的?"他试探性地说,"你看起来状態不太好……" "不需要。" "別这么见外嘛。"【影牙破军】嘆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警惕,但我真的没恶意。你看,我的人都离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你对吧?" 法露希尔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玩家確实保持著距离,甚至有人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在查看装备。 "你想要什么?"法露希尔问,直截了当。 "什么都不想要。"【影牙破军】摊开手,"就是……碰巧遇到了,总不能看著你倒在这里不管吧?" "玩家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 "哎哟,你这话说的。"【影牙破军】笑了,"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咱俩好歹也算……呃,战友?朋友?反正在铁心堡的时候,咱俩一起完成了剧情关键任务,奖励可不少呢。" 法露希尔沉默了。 "我不需要你报恩。"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影牙破军】蹲下来,和她保持著平视,"但你现在確实需要帮助对吧?你看你这样子,连站都站不稳,万一再遇到什么魔兽……" "与你无关。" "行行行,与我无关。"【影牙破军】举起双手,"但我就是想帮,你能把我怎么样?" 法露希尔盯著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破绽。 但【影牙破军】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那种玩家看向"高价值npc"时特有的贪婪和算计。 "你……"法露希尔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你去极冰之海了?" "嗯!"【影牙破军】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还记得啊!对,我去了。在那边练了快三个月,天天跟冰原狼、荆刺白熊干架,差点没冻死。不过收穫挺大的,你看我这装备——" 他站起来转了个圈,展示著身上的装备。 "这套轻甲是用冰原狼王的皮做的,防御不错,还附带寒冰抗性。你还记得当时你在王城混战之后捡到给我送到临星塔的双刀吗?我在什么古代遗蹟里给它升级了,现在属性爆炸。还有这些飞鏢……"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满是兴奋。 法露希尔听著,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这確实是【影牙破军】的风格——话癆,爱炫耀,但没什么坏心眼。 第4章 我反抗了,他死了 "……总之就是这样。"【影牙破军】说完,又蹲了下来,"我本来想著练到足够强了,就去找你,看能不能帮上忙。结果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了,还是这种状態……发生什么事了?" 法露希尔犹豫了。 她不確定该不该告诉他。但她现在的状態確实很糟糕,如果【影牙破军】真的想对她不利,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被追杀。"她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 "谁?"【影牙破军】的表情严肃起来,"魔物?还是……" "都有。"法露希尔闭上眼睛,"魔物,王国的人,教廷……还有你们玩家。" "玩家?"【影牙破军】皱起眉头,"为什么?你可是神眷者啊,按理说应该是高好感度npc……" "因为我杀了国王。"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什么?"【影牙破军】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你杀了……杜兰尼尔?"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想强姦我。"法露希尔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反抗了,他死了。" 【影牙破军】沉默了很久。 法露希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太累了,累得连解释都不想多说。 “老大,中午已经有新的主线公告了,前神眷者法露希尔弒君叛逃,已经在全大陆通缉,悬赏……”一名治疗师玩家手指在空中虚点,应该在操作法露希尔看不见的系统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影牙破军】打断。 “操,什么悬赏不悬赏的,人就躺在这里,你还想拉著人回去领赏?”【影牙破军】暴躁地骂了一句,“你进来玩这个游戏是给人当狗的?现实世界给人当牛马没当够,在游戏里还当?”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你不觉得我……"她顿了顿,"弒君是重罪?" "重罪个屁。"【影牙破军】不屑地说,"那种垃圾国王,死了才好。我早就看论坛上有人吐槽了,说这个杜兰尼尔就是个废物,整天只知道搞女人,国家都快被他搞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別多想了。"他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需要——" "你需要。"【影牙破军】打断她,"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连走路都走不稳,还说不需要?別逞强了。" 法露希尔想反驳,但她確实没有力气了。她的视野再次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响。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相信玩家……" "我知道。"【影牙破军】的声音变得温和,"但你现在也没別的选择了对吧?而且……"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混蛋。"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记著呢。现在轮到我还这个人情了。" 法露希尔盯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隱藏什么。 她的心眼能力虽然微弱,但还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担忧,真诚,还有一丝愧疚。 "……好。"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影牙破军】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嘛。"他转头对那几个玩家喊道,"你们几个,去前面探路!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 "收到!" 玩家们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影牙破军】转回来,伸出手。 "来,我扶你起来。" 法露希尔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他的手很温暖,力气也很大,轻鬆地把她拉了起来。法露希尔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影牙破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好烫……发烧了吗?”【影牙破军】脱口而出。 “不是发烧了,是神眷之力在流失。”法露希尔冷静地说。 "哦……小心小心。"他说,"你这状態……要不我背你?" "不用。"法露希尔推开他,强撑著站稳,"我自己能走。" "行吧。"【影牙破军】也不勉强,"那我扶著你,慢慢走。" 他伸出手臂,法露希尔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扶住了。两人缓慢地向前走,【影牙破军】刻意放慢了步伐,配合著她的节奏。 "对了。"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在极冰之海的时候,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你现在怎么样了。"【影牙破军】说,"在铁心堡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论坛上经常有人发你的截图,说你后来在夜龙国又招惹了新的主线任务,后来又一己之力维护了两个国家的和平,我就想,你肯定过得挺好的。" 他顿了顿。 "结果没想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过得这么惨。"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没关係。"【影牙破军】又恢復了轻鬆的语气,"现在你遇到我了,我会帮你的。虽然我现在还不够强,但至少比之前好多了。而且我的公会也发展起来了,有什么需要的话……" "你有公会了?"法露希尔问。 "嗯!虽然规模不大,就几个人,但都是靠谱的兄弟。"【影牙破军】说,"我们主要在极冰之海活动,专门打高难度的魔兽。收益还不错,装备也攒了不少。" 他们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玩家的呼喊声。 "老大!这边有个山洞,挺隱蔽的!" "好嘞!"【影牙破军】应了一声,对法露希尔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能机械地跟著【影牙破军】的步伐向前走。 山洞不大,但很乾燥,里面还有一些乾草。玩家们已经在洞口点起了篝火,火光碟机散了夜晚的寒意。 【影牙破军】扶著法露希尔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囊。 "喝点水。"他说。 法露希尔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很清凉,带著一丝甜味,应该是加了什么恢復药剂。她感觉体內的魔力迴路稍微畅通了一些。 "谢谢。"她低声说。 "客气啥。"【影牙破军】在她旁边坐下,"你先休息吧,我让兄弟们守夜。有什么情况我会叫你的。" 法露希尔靠著洞壁,闭上了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影牙破军】的声音——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第5章 【影牙破军】的工会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 洞顶的岩石纹理很清晰,有水渍顺著裂缝往下渗,在石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跡。 她盯著那些纹路看了几秒,脑子还有些混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手指能动了。 她试著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手臂也能抬起来,虽然还有些酸软,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完全使不上力的状態。 体內的感觉……不一样了。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感知著自己的身体。神眷之力彻底消失了,那种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力量已经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像是身体里被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魔力还在。 嵐族的血脉天赋没有消失,冰系魔法的迴路依然畅通。她试著凝聚魔力,一小团寒气在掌心浮现,然后又散去。 比以前弱多了。 以前她只需要一个念头,方圆百米內的水汽都能瞬间凝结成冰。现在连一个基础的冰锥术都要花好几秒才能凝聚完成。 但至少还能用。 她撑著地面坐起身。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 "臥槽,醒了!" 一个声音在洞口炸开。法露希尔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剑柄,却摸了个空——"风凛"不在身边。 她猛地抬头,看见四个人影站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別紧张別紧张,我们是友军。"其中一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影牙让我们照看你的。" 法露希尔眯起眼。视线逐渐適应光线后,她看清了这几个人的装束——明显不是王国军制式装备。 其中一个穿著厚重板甲的壮汉手里拎著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战锤,还有一个穿著惹火的女法师。还有两个,一个瘦高个背著十字弓,腰间掛满药剂瓶,另一个手里捏著几张扑克牌,正饶有兴致地盯著她看。 "你们是……" "哦对,忘了自我介绍。"那个拎著战锤的壮汉咧嘴笑了,"我叫【大锤八十】,这位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那边那个闷葫芦是【寂静无声】,还有这个神神叨叨的是【幸运数7726】。我们都是影牙公会的。" 法露希尔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损严的战斗服外套著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下摆盖到大腿中部。应该是【影牙破军】的。 她的长髮凌乱地散在肩头,沾著泥土和草屑。 "你昏迷了三天。"那个叫【寂静无声】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好感度不够,不能帮你换衣服,只是简单给你披了一件。"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只记得自己在【影牙破军】找到的山洞里闭上眼睛,然后就是现在。 "【影牙破军】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老大啊……"【大锤八十】挠了挠头,"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一直没下线。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说现实世界饿得要死,才下线吃饭去了。" "两天两夜?" "对啊。"女法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过来,在法露希尔旁边坐下,"他就坐在你旁边,一动不动地守著。我们劝他下线休息,他说不放心,怕你醒来看不到人会害怕。" 法露希尔沉默了。 "后来是我们强行把他踢下线的。"【寂静无声】说,"再不吃东西,他现实世界的身体就要出问题了。游戏再重要,也不能不吃饭啊。" "他什么时候回来?"法露希尔问。 "不知道。"【大锤八十】说,"可能很快吧。他下线之前说了,让我们好好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法露希尔看著这几个玩家。他们的表情都很真诚,没有那种看向高价值目標时的贪婪。 "你们……"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要悬赏?" "悬赏?"【大锤八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教廷那个?五万金幣对吧?" "嗯。" "不想要。"【大锤八十】摆摆手,"老大说了,谁敢动你,他就把谁踢出工会。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人。"【寂静无声】接过话,"虽然我们是玩家,但也不是什么钱都赚。” 法露希尔张了张嘴,又沉默了。她意识到对於这些对汀月大陆没什么归属感的玩家来说,“神眷者弒君”也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任务事件而已。 "別多想。"【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会问细节的。反正在我们看来,你做得对。" "对。"【大锤八十】附和,"那种人渣,死了活该。" 法露希尔低下头,没有说话。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饿不饿?"【大锤八十】突然问,"我们这有乾粮,还有一些烤肉。虽然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法露希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確实饿了。胃部传来阵阵空虚感,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谢谢。"她说。 【大锤八十】咧嘴笑了,转身去拿食物。【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法露希尔。 "先喝点水。"她说,"你昏迷的时候,我们给你餵过一些恢復药剂,但水喝得不多。" 【大锤八十】拿来一块烤肉和几块乾粮。烤肉还有些温热,应该是刚烤好不久。法露希尔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著。 食物的味道很普通,但对於三天没吃东西的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你的力量……好像变弱了?"【幸运数7726】凑过来,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魔力波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是不是神眷之力消失了?" 法露希尔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幸运数7726】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別这么看著我啊,我就是好奇。"【幸运数7726】挠了挠头,"你知道的,我们玩家对npc的设定变化特別敏感。你现在的状態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是不是触发了什么隱藏剧情?" "闭嘴。"【寂夜无声】冷冷地说,"別烦她。" 法露希尔没有再说话。她一边吃,一边观察著洞穴的环境。 洞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洞口被一些树枝和藤蔓遮挡著,从外面看不太容易发现。洞壁上有一些天然的凹槽,里面放著一些物资——食物、水囊、药剂、还有一些武器装备。 看起来【影牙破军】的公会在这里扎营了。 "你们……"法露希尔咽下嘴里的食物,"一直在这里?" "对啊。"【寂静无声】说,"老大说了,在你醒来之前,我们哪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保护啊。"【大锤八十】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这状態,万一遇到魔兽或者追兵,根本没法应付。" "我们轮流守夜,白天也有人在洞口放哨。"【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这三天倒是也遇到了几波魔兽,不过都被我们解决了。" "还有两个赏金猎人。"【寂静无声】补充道,"看装备应该是玩家。他们在附近搜索,可能是在找你。不过被我们提前发现了,引到別的地方去了。" 法露希尔沉默地听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不习惯被人保护。从成为神眷者开始,她就一直是保护別人的那个。现在角色顛倒过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对方还是玩家。 她一直对玩家保持著警惕,因为她知道玩家把原住民当成什么——任务目標,攻略对象,或者单纯的娱乐工具。 但【影牙破军】和他的工会成员……似乎不一样。 第6章 假扮成玩家 "你们……"法露希尔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老大说要帮啊。"【大锤八十】说,"老大的命令,我们当然听。" "而且……"【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笑了,"你救过老大的命对吧?在铁心堡的时候。老大跟我们说过,说你是个很厉害的npc,不,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说你不像其他npc那样死板,会思考,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寂静无声】说,"他很欣赏你。" 法露希尔低下头,继续吃著手里的食物。 【幸运数7726】忍不住又凑过来:"你真的失去神眷之力了?那你现在还是神眷者吗?还是说你已经被教廷剥夺了身份?" "玩牌的你能不能闭嘴?"【大锤八十】瞪了他一眼,"你看不出来她现在心情不好吗?" "我就是好奇嘛。"【幸运数7726】嘟囔著,"这可是大事件啊,神眷者失去神眷之力,这在游戏里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说不定会触发什么隱藏任务呢。" "任务任务,你就知道任务。"【大锤八十】没好气地说,"人家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著任务?" "我的剑呢?"法露希尔问。 "在这儿。"【幸运数7726】从身后抽出风凛,递给她,"影牙说这把剑很重要,让我们务必保管好。但你可別拿了剑就砍我啊。" 法露希尔接过剑,手指摩挲著剑柄上熟悉的纹路。 剑身上还残留著些许血跡,已经乾涸成暗褐色。 她吃完了手里的食物,喝了几口水,感觉体力恢復了一些。 "我想……"她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想站起来走走。" "行,我扶你。"【大锤八十】立刻站起来,伸出手。 法露希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大锤八十】小心翼翼地把她拉起来,扶著她站稳。 法露希尔走到洞口,掀开遮挡的藤蔓,看向外面。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能听到鸟叫声,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这里应该还在极冰之海的边缘地带,气温比亚尔斯兰王国要低,但没有更北方那么寒冷。 "现在是什么时候?"法露希尔问。 "游戏时间的话……"【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看了看系统界面,"上午十点左右。现实时间的话,应该是下午三点多。" 法露希尔点点头。她在脑海中计算著——三天,七十二个小时。神眷之力完全消散了,身体也稳定下来了。 现在她需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逃?去哪里? 还是…… "法露希尔。"【寂静无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法露希尔转过头,看著这几个玩家。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现在……没有目標。" "那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大锤八十】说,"等老大回来,你们可以商量一下。老大脑子好使,肯定能想出办法。" 法露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她確实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恢復体力,需要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 而【影牙破军】…… 她想起那个话癆的玩家,想起他在铁心堡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她可以相信他。 至少现在,她没有其他选择了。 【影牙破军】没让法露希尔等太久。 山洞深处突然亮起一道白光。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在地面形成一个复杂的魔法阵,然后【影牙破军】的身影就从光柱中浮现出来。 "哎呀我去,这破网络,卡了半天才上来。"【影牙破军】一出现就开始抱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刚才下线吃了个饭,你们都在啊?" 他环顾四周,五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都在等你回来。"法露希尔简短地说。 "哦哦,那正好。"【影牙破军】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刚才下线的时候想了想,你现在这情况啊,確实挺麻烦的。" 法露希尔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你想啊,整个王国都在通缉你,教廷那边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能躲到哪儿去?魔域禁泽?那地方魔物遍地,你再强也扛不住车轮战。南风谷?精灵那帮傢伙高傲得要死,未必肯收留你。" 【影牙破军】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给她分析局势。 "所以呢?"法露希尔问。 "所以啊,我有个主意。"【影牙破军】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你干嘛不假扮成玩家?"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 "你想啊,玩家在这游戏里基本是无敌的存在。王国的卫兵不敢动我们,教廷也得客客气气的。而且玩家死了能復活,npc——哦不是,我是说原住民,你们死了可就真死了。所以那些搜查的人看到玩家,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影牙破军】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 "你要是能进我们工会,以玩家的身份行动,那些通缉令对你来说就是废纸一张。谁会想到堂堂神眷者会变成一个普通玩家?这叫灯下黑,懂不懂?" 法露希尔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確实有道理。玩家在汀月大陆的地位確实特殊,他们不受任何势力管辖,来去自由。 如果她能偽装成玩家,確实能避开大部分搜查。 但问题是—— "我要怎么偽装?"法露希尔问,"玩家和原住民之间有很多区別。" "这个简单。"【影牙破军】摆摆手,"首先,你得改改外貌。你这一头浅蓝色长髮太显眼了,整个王国谁不认识神眷者法露希尔?得染个色,或者乾脆剪短。" 法露希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髮。这头浅蓝色的长髮跟了她二十年,从觉醒成为魔法少女的那天起就是这个顏色。 【影牙破军】说著,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看,现在这样子走出去,不被认出来才怪。" 法露希尔接过镜子,看著镜中的自己。浅蓝色的长髮扎成马尾,冰蓝色的眼眸冷若冰霜,身上是那套標誌性的深蓝色皮甲配白丝袜。 確实,这副模样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 “所以你同意啦?进我们工会?”【幸运数7726】冷不丁的开口。 “啊?”法露希尔下意识地愣了愣,“嗯。” 山洞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嚇得法露希尔几乎下意识攥紧了风凛。 “太好了!法露希尔要进我们工会!” “谁能想到这游戏还能这么玩,直接把看板娘拐进工会里,哈哈哈哈哈。” “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她会同意的嘛。但是这话还得让老大来说。” “別吵吵了,大家商量一下给我们的新成员打扮成什么样子……” 法露希尔站在房间中央,看著五个玩家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群人的热情来得太快,快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第7章 玩女角色的男玩家 "首先得换髮型!"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最先开口,她绕著法露希尔转了一圈,伸手想去摸那头標誌性的浅蓝色长髮,但在法露希尔冰冷的眼神下缩回了手,"这马尾太有辨识度了,而且这顏色...嘖,一看就是神眷者专属的那种高贵感。" "染色药水我这里有。"【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黑色、棕色、金色都有,不过..."他顿了顿,"浅蓝色转深色需要两瓶药水叠加,否则会显得很假。" 【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洗了几下,抽出一张,"让我算算...嗯,黑桃7,建议黑色长直发,配合冷艷路线。" "你那破牌能算个屁。"【大锤八十】瓮声瓮气地说,他的块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觉得短髮更好,利落,而且不容易被人抓住。战斗的时候长发就是累赘。" “黑色挺好……”法露希尔小声开口。其实是她不太想剪短髮。 “你看我就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兴奋地搓了搓手,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深紫色的药水:"来来来,先把头髮染了。" 法露希尔接过药水,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药水倒在头髮上。浅蓝色的髮丝迅速变暗,先是变成深蓝,然后是接近黑色的深紫,最后彻底变成了纯黑色。 "哇哦。"【幸运数7726】吹了声口哨,"效果不错,不过这马尾得拆了。" 法露希尔伸手解开发绳,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垂到腰际。 她抬手拨了拨头髮,动作有些不自然——她已经习惯了马尾,突然披散下来反而觉得碍事。 “谁那有髮型模板?管饭你玩的女號,有没有合適的给我们新成员换一下?” 【影牙破军】打量了一下法露希尔披散的头髮,“太隨意也不像玩家,给换个精致的。” 最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给她剪了一个公主切。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冷艷。 "接下来是装备。"【寂静无声】说,"你那身皮甲太显眼了,神眷者的装备,谁都认得出来。" "对对对!"【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洗了几下,"让我占卜一下……嗯,抽到了红桃q,代表优雅的女性形象。我建议走法师路线,穿长袍!" "法师个屁。"【影牙破军】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哪个法师穿著长袍还能像她那样灵活战斗的?她明显是战士或者刺客类型。" "那就刺客!"【大锤八十】憨厚地笑著,"我觉得刺客装好看,黑色紧身衣,很帅气。" "你个糙汉子懂个屁审美。"【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不满地嘟囔,"我觉得应该走性感风,超短裙配过膝袜,绝对没人会怀疑!" "你是想看福利吧。"【影牙破军】毫不客气地戳穿。 法露希尔听著他们的爭论,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经歷过这种场面——一群人围著她,像討论某件商品一样討论她该穿什么。 在王城时,她的著装永远是制式战斗服,没有选择余地。 "喂,你有什么想法吗?"【影牙破军】突然转头问她。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法?她有什么想法? 在成为神眷者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学徒,每天重复著枯燥的训练和任务。成为神眷者之后,她的生活就只剩下战斗、指挥、战斗、指挥...她从未思考过"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问题。 "我……"她的声音有些僵硬,"我不太清楚。" "那就投票吧。"【寂静无声】提议,"我们五个人,少数服从多数。" "我投刺客装!"【影牙破军】第一个举手。 "我也投刺客。"【寂静无声】点头,"实用性最高。" "我投法师袍!"【幸运数7726】坚持己见。 "我投性感风!"【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毫不犹豫。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锤八十】。 "呃……"【大锤八十】挠了挠头,"我投刺客吧。实用。" "三票对一票对一票,刺客装胜出!"【影牙破军】拍手,"就这么定了。" "等等。"【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不甘心地说,"至少让她试试別的款式嘛!万一刺客装不適合呢?" "你就是想看她换衣服吧。"【影牙破军】冷笑。 "我……我这是为了任务考虑!"【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辩解道,"偽装得越完美越好嘛!" 法露希尔听著他们的爭吵,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这些"玩家"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隨意摆弄的道具? 但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感到被冒犯。相反,这种吵吵闹闹的氛围让她觉得……温暖。 在王城时,没有人会这样对她说话。魔法少女们对她毕恭毕敬,贵族们对她虚偽客套,就连爱琳也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著上下级的距离。 只有这些玩家,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或者说,一个普通的npc。 "行了行了,別吵了。"【影牙破军】打断爭论,"先去买装备。大锤,你跟我去交易行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刺客装。寂静,你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论坛上发通缉帖。幸运,你……你就在这儿陪著她吧,別让她乱跑。" "为什么是我?"【幸运数7726】不满。 "因为你每次出门都要抽牌占卜,然后根据牌面决定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裤子。"【影牙破军】面无表情地说,"我怕你给她占卜出什么『今日宜穿粉色蕾丝边之类的鬼建议。" 【幸运数7726】语塞,悻悻地收起扑克牌。 大厅里只剩下法露希尔、【幸运数7726】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 "那个……"【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凑过来,眼神有些猥琐,"法露希尔,第一天当玩家,感觉怎么样?" 法露希尔说不上来,只能尷尬的笑笑。 "哇哦。"【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兴奋起来,"那你的好感度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我是说,如果我送你礼物,你会不会……" "闭嘴。"【幸运数7726】一巴掌拍在【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后脑勺上,"你这色胚,人家现在是逃犯,你还想著攻略?" “你不是个女玩家吗……”法露希尔小声问道,语气有些犹豫。 “这个……”【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大家已经是一个公会的成员了,我就不瞒著你了。其实我是个男人,只是在玩女角色。” 第8章 新的身份 “啊?”法露希尔石化了。 幸亏还没有到换衣服的环节,不然她可能拉著这个唯一的“女玩家”去换装备了。 “哈哈哈哈哈哈……”【幸运数7726】眼见【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吃瘪,笑得前仰后合,“这傢伙声称看著自己的角色穿著黑丝打boss是顶级享受,就建了个女號。后来等级起来才发现这游戏只有男角色才能攻略女npc,他只能攻略男npc……” 法露希尔听著他们的对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玩家口中的"好感度"、"攻略"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隱约记得【影牙破军】之前也提到过类似的词汇,但她一直没有深究。 "好感度……是什么?"她问。 【幸运数7726】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不知道?"【幸运数7726】问。 法露希尔摇头。 "这……"【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挠了挠头,"怎么解释呢?就是……npc对玩家的好感程度?好感度越高,npc就越愿意帮助玩家,甚至可以解锁一些特殊剧情。" "特殊剧情?"法露希尔皱眉。 "咳咳。"【幸运数7726】咳嗽了一声,打断【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別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反正你现在假装成玩家,就不用管好感度的事了。" 法露希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了。"【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扑克牌,开始洗牌,"你会玩牌吗?" "不会。"法露希尔老实地说。 "那我教你。"【幸运数7726】笑了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熟练地將牌分成两堆,开始讲解规则。法露希尔认真地听著,偶尔点头。她从未接触过这种娱乐活动。在王城时,她的时间不是用来训练就是用来处理公务,根本没有閒暇玩牌。 "来,试试看。"【幸运数7726】將一副牌递给她。 法露希尔接过牌,笨拙地洗了几下。牌在她手中显得格外不听话,几次差点掉到地上。【幸运数7726】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神眷者大人连洗牌都不会!"【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夸张地说。 法露希尔的脸微微发红。她不习惯被人嘲笑,但奇怪的是,她並没有生气。这种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幸运数7726】鼓励道。 法露希尔点了点头,继续练习。她的动作逐渐变得流畅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至少不会再掉牌了。 就在这时,【影牙破军】和【大锤八十】回来了。【影牙破军】手里拿著一套黑色的刺客装,看起来质地不错。 "找到了。"【影牙破军】將装备递给法露希尔,"去换上试试。" 法露希尔接过装备,看了看周围。大厅里没有更衣室,只有几个简陋的隔间。 "那边。"【影牙破军】指了指角落,"有帘子,放心吧,我们不会偷看的。" "才怪。"【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小声嘀咕。 法露希尔走到隔间,拉上帘子。【影牙破军】给她挑了一件轻便的黑色刺客装,上身是一件露脐的皮甲背心,短皮裤紧紧包裹著她修长的双腿,黑色的皮革材质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右腿上腿环勒进大腿根部的肉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勒痕。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自在地拽了拽裤腰。这条裤子比她想像的还要短,裤腿刚刚盖过臀部下沿,走起路来大腿根部的皮肤会若隱若现。 "臥槽,这也太顶了吧!"【大锤八十】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老薑你眼光可以啊!" 【影牙破军】吹了声口哨,绕著法露希尔转了一圈:"怎么样?我就说这套適合你。你看这腿,这腰,嘖嘖,比那身老古板的皮甲强多了。" 法露希尔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她试图交叉抱在胸前,但这个动作反而让胸部的曲线更加明显。最后她只能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腿外侧的皮革。 "这...会不会太..."她想说暴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要偽装成玩家,就得接受玩家的穿衣风格。 她见过那些女性玩家,很多人穿得比这还要夸张,有的甚至只穿几根布条。 "太什么?太性感?"【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凑过来,上下打量著法露希尔,"你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说实话,你之前那套战斗服確实有点...怎么说呢,太正经了?像个古板的女教师。"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点头表示赞同:"从数据角度来看,这套装备的敏捷加成比你之前那套高15%,而且轻便很多,適合刺客职业的机动性需求。"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吗?"【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隨手抽了一张,"嗯...红桃q,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对了,咱们是不是该给这位新人起个id?"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起名字这件事上。 "对啊对啊!"【大锤八十】一拍大腿,"既然要偽装成玩家,得有个像样的id才行。" 【影牙破军】摸著下巴思考:"要不叫【霜之刃】?听起来挺酷的,而且符合她的冰属性魔法。" "太俗了。"【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翻了个白眼,"现在谁还用这种带『之字的id?一看就是十年前的老玩家风格。" "那你说叫什么?" "嗯...【冰糕少女】怎么样?"女法师眨眨眼,"我记得她好像挺喜欢吃冰糕的?" 法露希尔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確实喜欢冰糕,但这种幼稚的爱好一直藏得很深,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过。这些玩家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不太合適吧。"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窘迫。 【寂静无声】敲了敲自己的桌板:"根据玩家id的命名规律分析,大致可以分为几类:第一,中二风格,比如【影牙破军】这种;第二,网络梗,比如【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和【大锤八十】;第三,数字组合,比如【幸运数7726】;第四,简洁风格,比如我自己。建议选择一个不容易引起注意,又符合刺客职业特点的名字。" "你这分析有个屁用。"【影牙破军】没好气地说,"起名字这事儿得看感觉,不是搞学术研究。" 【大锤八十】摇头,"我觉得应该起个霸气点的,比如【弒神者】、【终焉之刃】什么的。" "拜託,那是boss的名字好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笑出声,“听起来像小学生,要不叫【无敌暴龙战士】算了。” "【幸运数7727】?"【幸运数7726】认真地说。 所有人都瞪著他。 “我开玩笑的……” 【幸运数7726】訕訕地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名字越来越离谱。【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甚至建议叫【腿玩年】,理由是"你看她这腿,玩一年都不腻"。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连【大锤八十】都觉得太过分了。 法露希尔站在一旁,听著这群玩家七嘴八舌地討论。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这种氛围了——吵闹、隨意、毫无章法,但又莫名地让人放鬆。 在王都的时候,她身边的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神眷者。 而这些玩家完全不在乎她的身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敢当面开她的玩笑。 "要不...就叫【霜月】吧。"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霜月?"【影牙破军】重复了一遍,琢磨著这个名字的味道,"嗯...还行,简洁,好记,而且有点意境。" "我觉得可以。"【寂静无声】点头,"符合简洁风格的命名规律。" “我觉得不如【幸运数7727】……” 【幸运数7726】小声嘟囔,但没人理他。 "那就这么定了!"【大锤八十】一锤定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霜月】了!" 【幸运数7726】又抽了一张牌,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方块k,看来这个名字確实不错。" 法露希尔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套陌生的装束,短皮裤、腿环、露脐背心,每一样都和她过去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在这个身份下,她不用再背负神眷者的重担,不用时刻保持完美的形象,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了,女刺客【霜月】,"【影牙破军】突然回头,咧嘴一笑,"欢迎来到《汀月神约》,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第9章 三个词 冰海的风带著咸腥味刮过脸颊,法露希尔站在染血的浮冰上,看著最后一头独角鯨的尸体缓缓沉入深蓝色的海水。 她的呼吸在寒冷中凝成白雾,黑色的长髮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极冰之海的风颳得脸疼。 她手里攥著一把从独角鯨头骨上锯下来的螺旋长角。角尖还沾著血,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微光。 这是他们工会在临星塔接取的任务,独角鯨的角是魔法阵的重要建筑材料。任务结算需要的材料已经让【影牙破军】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带去临星塔结算任务了。剩下的人在战场上看看还有什么能利用的材料。 她把角翻过来看了看根部的切口,切得很整齐,是【大锤八十】用他那把附魔巨斧砍的。 "这东西真能卖五百金?"她问。 【寂静无声】正在旁边清点收穫,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著她看了两秒。 "你又来了。"他说,"玩家不会问能卖多少钱,玩家会直接打开任务面板看奖励。"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 对。她忘了。 她下意识地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寂静无声】说得对。这种细节上的失误,积累多了就会露馅。 她伸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做出查看面板的动作——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至少姿势要做足。 "五百金加三百经验,还有临星塔的声望。"【寂静无声】替她念出来,"你得记住,玩家做任务第一反应是看收益,不是问別人。" 法露希尔点点头,把独角鯨的角放进背包。 背包是真实存在的皮革袋子,不是什么虚擬空间,这让她稍微安心一点。至少有些东西还符合常识。 【大锤八十】从远处走过来,肩上扛著另一根更粗的独角。他块头大,走在冰面上咚咚作响,冰层都跟著震。 "霜月你刚才那个指挥真他妈绝了,"他咧嘴笑,"我打了半年游戏,头一次见有人能提前判断鯨群的游动路线。" “踩过点了,不会错的。”法露希尔在心里预演了一下玩家该有的反应才开口。 【幸运数7726】从鯨鱼尸体那边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副沾满血污的肋骨。 "我抽到好牌了!"他兴奋地喊,"这次肯定能出稀有材料!" 他把肋骨往地上一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洗了两下,抽出一张。 "红桃k!"他大叫,"欧皇附体!"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用匕首剔鯨鱼的骨髓。法露希尔看著他忙活,完全不理解这套操作的逻辑。 "他在干什么?"她小声问【寂静无声】。 "他觉得抽牌能影响掉落率。"【寂静无声】平静地说,"当然不可能,但他信。” "这……"法露希尔想说这毫无道理,但又想起【寂静无声】刚才的话,於是改口,"挺有意思。" "对,就是这个反应。"【寂静无声】说,"玩家看到奇怪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有意思或者笑死,不是为什么。你要学会別把什么都当真。" 法露希尔咬了咬嘴唇。 这比学魔法难多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认真对待每一件事,观察每一个细节,因为战场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现在却要她装作漫不经心,装作什么都无所谓,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大锤八十】把独角扔进推车里,然后在冰面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麵包啃起来。 "霜月你要不要来点?"他问,"【管饭】做的,加了蜂蜜。" 法露希尔摇摇头。 "不用,我不饿。" 【寂静无声】又看了她一眼。 "玩家不会说我不饿,"他说,"玩家会说我包里还有或者等会儿再吃。"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连这个都要注意?" "因为npc会真的饿。"【寂静无声】说,"玩家不会。玩家的饱食度是个数值,掉到零才会扣血。所以玩家不会因为饿而吃东西,只会因为数值低了而吃。" 法露希尔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她说。 【寂静无声】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她。 "我整理了一些常见的玩家用语和行为模式,"他说,"你有空看看。比如玩家不会去念怪物的全名,一般会起一个两个字的外號,比方说我们习惯管冰原狼叫白狗。" 法露希尔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图示和箭头標註。 "你……专门为我整理的?" "对。"【寂静无声】说,"你现在的身份经不起细查。教廷那边肯定在找你,如果有人怀疑你不是玩家,会很麻烦。" 法露希尔盯著笔记本,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她说。 【寂静无声】摆摆手。 "別谢我,谢【影牙】。是他让我做的。" 法露希尔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 【影牙破军】。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话癆得要命的男人。她本以为他只是个贪图战斗快感的莽夫,但现在看来,他比她想像的要细心得多。 法露希尔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把笔记本收进背包,然后站起来,走到冰面边缘。 远处的海面上漂著几具鯨鱼尸体,血水把冰染成了暗红色。风很大,吹得她的黑色长髮乱飞。她伸手把头髮拢到耳后,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眼自动展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冰层下的水流,远处游动的鱼群,天空中盘旋的海鸟,甚至【大锤八十】和【寂静无声】的心跳声,她都能感知到。 这是嵐族的天赋,也是她活到现在的依仗。 她睁开眼睛,看著远方的地平线。 亚尔斯兰王国在那个方向。 她的家,她的职责,她曾经守护的一切,现在都成了她的敌人。 "霜月,发什么呆呢?"【幸运数7726】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来帮忙,这骨髓太硬了,我一个人弄不出来。" 法露希尔转过身,走到推车旁边,开始帮忙整理收穫。独角鯨的角、骨髓、鯨脂、鯨皮,还有一些零碎的材料,堆了满满一车。 "这次收穫不错。"【大锤八十】说,"回去能赚一大笔。" "嗯。"法露希尔应了一声。 她机械地整理著材料,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情。 【寂静无声】说得对。她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在玩游戏。 但她怎么可能不认真? 【大锤八十】哈哈笑起来。 "霜月你这聊天技术也太差了,"他说,"要不要我教你几句万能话术?比如『臥槽、『牛逼、『笑死,这三个词能应付百分之八十的对话。" 法露希尔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好。" "来,跟我念。"【大锤八十】说,"臥槽。" "……臥槽。" "牛逼。" "牛逼。" "笑死。" "笑死。" 【大锤八十】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学得很快。以后遇到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情况,就用这三个词。" 法露希尔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但她还是认真地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 第10章 温泉 远处传来【影牙破军】的声音。 "餵——!任务交了!奖励到手了!"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到【影牙破军】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从传送点跑过来。【影牙破军】手里举著一袋金幣,在阳光下晃得发亮。 "五百金加三百经验,还有临星塔的声望!"他大喊,"今晚我请客,吃火锅!" 【大锤八十】欢呼起来。 "牛逼!" 【幸运数7726】也跟著喊。 "牛逼!" 法露希尔张了张嘴,然后小声说。 "牛逼。" 【影牙破军】跑到她面前,咧嘴笑。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下次再有这种任务,还带你。" 法露希尔点点头。 "好。" 【影牙破军】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別这么紧绷,"他说,"放轻鬆点。你现在是玩家,不是npc。玩家是来享受游戏的,不是来受罪的。" 法露希尔愣住了。 【影牙破军】的手很温暖,带著一点粗糙的茧子。他揉她头髮的动作很隨意,就像在逗一只猫。 "我……"她开口,然后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影牙破军】收回手,转身走向推车。 "行了,收拾收拾,咱们回城。"他说,"今晚火锅管够,谁都不许跟我客气。" 【大锤八十】和【幸运数7726】欢呼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法露希尔站在原地,看著【影牙破军】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也许当个玩家,也没那么糟糕。 ---------- 温泉的热气糊了法露希尔的脸。 她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黑色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几缕髮丝漂在水面,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这个小镇叫霜风镇,是亚尔斯兰王国最北端的领地,再往北就是无人区了。镇子不大,常住居民只有两百多人,但因为有天然温泉和雪山景色,吸引了不少玩家来这里休息。 晚上的庆功宴过后,【影牙破军】大手一挥,说来都来了不如体验一下雪山温泉,现实世界的温泉泡不起,游戏里还能吃了亏吗? 於是一行六人闹哄哄的就来了这家温泉店。 这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真正放鬆。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这种热度反而让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她闭著眼睛,听著远处【大锤八十】和【幸运数7726】打水仗的声音,还有【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夸张的尖叫。 "臥槽你们別泼我!我头髮刚做的造型!" "造型个屁,你一个男的玩女號还讲究造型?" "关你屁事!老子爱美不行吗!" 法露希尔嘴角微微上扬。 这群人真吵。 但这种吵闹让她觉得安心。 她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星空。极冰之海的夜空很乾净,没有王城那种魔法灯的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掛在天上,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法露希尔泡在水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恢復。 神眷之力消失后,她的体质下降了很多。以前她可以连续战斗三天三夜不休息,现在猎杀几头独角鯨就觉得累。 但至少魔力还在。 她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小团寒气。冰晶在指尖旋转,折射出七彩的光。 "霜月你在干嘛?" 【寂静无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法露希尔嚇了一跳,手一抖,冰晶掉进水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没……没什么。"她说,"只是试试魔力恢復了没有。"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他泡在水里,镜片上全是雾气,根本看不清东西,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推。 "你又暴露了。"他说,"玩家不会说魔力恢復,玩家会说蓝条回满了。" 法露希尔嘆了口气。 "我知道了。" "而且玩家泡温泉的时候不会练习魔法。"【寂静无声】继续说,"玩家会聊天,或者发呆,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偷看別人。” 法露希尔愣了一下,然后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正趴在温泉边上,盯著远处几个女玩家看。那几个女玩家穿著比基尼,在水里嬉闹,胸部隨著动作上下晃动。 法露希尔的脸瞬间红了。 "他……他在干什么?" "看福利。"【寂静无声】平静地说,"很正常。玩家都这样。" 法露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也穿著比基尼,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硬塞给她的,说"泡温泉不穿比基尼像话吗"。 比基尼是黑色的,布料少得可怜。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东西。 在王城的时候,她的衣服永远是制式战斗服,连睡衣都是长袖长裤。现在突然穿成这样,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別担心。"【寂静无声】说,"【管饭】不会偷看你的。" "为什么?" "因为【影牙】警告过他。"【寂静无声】说,"谁敢对你动歪心思,【影牙】就把谁踢出工会。" 法露希尔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寂静无声】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你自己问他吧。" 说完他就沉进水里,不再说话。 法露希尔坐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影牙破军】对她很好,这是事实。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只是在铁心堡合作过一次任务,算不上多熟。而且她现在是通缉犯,庇护她等於和整个王国为敌。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霜月!" 【大锤八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在那边发什么呆?过来玩啊!" 法露希尔摇摇头。 "我不太会玩。" "不会玩就学啊!来来来,我教你打水仗!" 【大锤八十】说著就游过来,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水花劈头盖脸地浇在法露希尔脸上,呛得她咳嗽起来。 "咳咳……" "哈哈哈,你看你这反应!太好笑了!" 法露希尔抹了把脸,瞪著【大锤八十】。 然后她也学著他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水面上。 水花溅起来,正好打在【大锤八十】脸上。 "臥槽!"【大锤八十】大叫,"你还敢还手!" 他开始疯狂地泼水,法露希尔也不甘示弱地反击。两个人在水里打成一团,溅起的水花把旁边的【幸运数7726】也淋湿了。 "喂喂餵!別泼我!"【幸运数7726】抗议。 但没人理他。 法露希尔发现自己竟然笑了起来。 这种毫无意义的打闹,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神眷者不能做这种幼稚的事情,神眷者要时刻保持威严和优雅。 但现在她不是神眷者了。 她只是【霜月】,一个普通的玩家。 第11章 雪顶初霜 "行了行了,別闹了。" 【影牙破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法露希尔停下动作,看向他。 【影牙破军】泡在温泉的另一边,双手搭在池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著石头。他的头髮湿漉漉的,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痞气。 法露希尔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们几个消停点。"【影牙破军】说,"別把霜月嚇跑了。" "谁嚇她了?"【大锤八十】不服气,"明明是她先泼我的!" "那也是你先动手。” "我……" 【大锤八十】语塞,悻悻地游走了。 温泉重新安静下来。 法露希尔靠在池边,闭上眼睛。热气熏得她有点困。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餵。"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看到【影牙破军】游到了她旁边。 他手里拿著什么东西,藏在背后,鬼鬼祟祟的。 "干嘛?"法露希尔问。 "给你个东西。"【影牙破军】说。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躺著一小块蛋糕。 法露希尔愣住。 准確地说,是一块被冰系魔法冻住、保持新鲜状態的蛋糕。透过半透明的冰层,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奶油和淡蓝色的糖霜装饰。那种特殊的造型,那种精致的切面—— "雪顶初霜。"法露希尔脱口而出。 "对啊。"【影牙破军】把盒子递过来,"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上次交任务的时候顺便买的,用冰魔法冻著,应该还新鲜。" 法露希尔没接。她盯著那块蛋糕,脑子里一片空白。 雪顶初霜是亚尔斯兰王城金鳶尾酒店的招牌。那家店曾经在王城之战中被第七使徒拆了个底朝天,但很快又重建起来了。 法露希尔小时候,有一次跟著魔法少女学院的同学去王城办事,路过那家店,被橱窗里的蛋糕吸引住了。 她当时只是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后来成为神眷者之后,她偶尔会偷偷溜出静謐星宫,去买一块雪顶初霜,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慢慢吃。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属於自己的时间。 "你……"法露希尔抬头看【影牙破军】,"你怎么知道?" "之前在王城的时候,我见过你吃,你忘了?"他说,"我当时还想,堂堂神眷者竟然也会偷偷摸摸吃甜食,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神眷者大人居然会偷偷跑出来吃甜食,还选那种没人的地方。我就记住了。" 法露希尔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她不確定。 她只是盯著那块蛋糕,看著冰霜在热气中慢慢融化,露出下面雪白的奶油和淡蓝色的糖霜。 "喂,你倒是接啊。"【影牙破军】把盒子往前递了递,"我可是特意给你留著的。本来想早点给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法露希尔伸手接过盒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和温泉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她低头看著那块蛋糕,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她轻声说。 "嗨,客气啥。"【影牙破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反正也不贵,就当是庆祝咱们这次任务成功了。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法露希尔一眼:"对了,【霜月】。" 法露希尔抬头。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影牙破军】咧嘴一笑,"应该多笑笑。"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留下法露希尔一个人坐在温泉里,捧著那块蛋糕发呆。 法露希尔的心臟又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用指甲轻轻敲碎冰层。冰碎裂开来,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蛋糕。她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甜,凉,还有一点薄荷的清香。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感觉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个了。 自从成为神眷者之后,她就很少有机会去甜品店。即使偶尔去,也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生怕被人看到。 现在她不是神眷者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吃蛋糕,可以泡温泉,可以和这群玩家打水仗。 她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夹子音忽然响起,让法露希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张收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趴在池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法露希尔手里的盒子,"我看【影牙】对你挺有意思的。而且你们俩配合得那么好,简直像是打了几百次副本的老搭档。" "……没有的事。"法露希尔低头看著手里的蛋糕,"我们只是队友。" "哎呀,別害羞嘛。"【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笑嘻嘻地说,"反正我看好你们。对了,那蛋糕是什么?分我一口唄?" "不行。"法露希尔把盒子抱紧,"这是我的。" "小气鬼。"【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嘟囔著游走了。 法露希尔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奶油。甜味在嘴里慢慢消散,留下淡淡的余韵。 她抬头看向天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在云层间若隱若现。极冰之海的寒风吹过,带来雪山的气息,但温泉的热气隔绝了寒冷,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全。 "【霜月】!"【幸运数7726】突然喊道,"快过来!我抽到了一张好牌!今晚的运势超好!" "来了。"法露希尔把空盒子放在池边,慢慢游过去。 热水包裹著她的身体,肌肉彻底放鬆下来。她游到【幸运数7726】身边,看见他正兴奋地展示一张画著月亮和星星的塔罗牌。 "你看,星星牌!代表希望和未来!"【幸运数7726】眼睛发亮,"这说明我们接下来的任务肯定会很顺利!" "你每次都这么说。"【寂静无声】在旁边冷冷地吐槽,"上次你抽到太阳牌,结果我们团灭了三次。" "那是意外!意外!"【幸运数7726】辩解道,"而且最后不是还是通关了吗?" "因为【霜月】一个人把boss风箏死了。"【大锤八十】笑著说,"跟你的占卜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如果不是我的占卜给大家带来好运……" 法露希尔听著他们吵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她靠在温泉池边,闭上眼睛,让热水继续浸泡著身体。脑海里浮现出【影牙破军】刚才的表情——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的样子,像个成功送出礼物的孩子。 法露希尔突然想起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自从逃离王城,她每天都绷著脸,生怕露出破绽。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怎么笑了。 但刚才,在吃蛋糕的时候,她好像……真的笑了? 法露希尔睁开眼,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黑色的长髮,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冷漠的刺客【霜月】。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她浮出水面,甩了甩头髮,水珠四溅。 "好了,我要回去了。"法露希尔站起身,水流从她身上滑落,"明天还有任务。" "这么早?"【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惊讶地说,"才泡了一个小时不到啊。" "够了。"法露希尔走向池边,"你们继续玩吧。" 她爬出温泉,裹上浴袍,拿起那个空的蛋糕盒子。冰霜已经完全融化了,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纸盒。 法露希尔看著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收进了背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著这个空盒子。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记住今天。 第12章 联合任务 亚尔斯兰王城。 神眷者指挥室的魔法灯散发著柔和的白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爱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最后一行字跡。 独角鯨角的委託已经完成了。那些勇者们效率高得出奇,短短几天就完成了任务。 她在文件末尾盖上神眷者的印章,动作有些机械。 法露希尔姐姐……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像根刺扎在心口。爱琳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想。 教皇陛下说得很清楚,证据確凿,法露希尔弒君叛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个冷若冰霜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魔法少女的身影。 "爱琳。" 【涇渭贤者】的声音从通讯水晶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带著那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独角鯨角的委託完成得很顺利。"爱琳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对著水晶说道,"勇者们的战斗力確实……" "这只是开始。"【涇渭贤者】打断了她,但语气並不生硬,"多洛斯之门北翼的魔物有待清剿,这是关乎战局的大事。我们需要更多人手。我起草了一份新的大型委託,需要你审核一下。" 话音刚落,桌上的文件堆里就浮现出一张新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任务细节。爱琳拿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规模……需要至少五十名勇者?" "魔王和使徒一直在暗流涌动,我们需要乘胜追击。"【涇渭贤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迫,"你现在是神眷者,有责任保护王国的安全。这份委託能够有效削弱魔域的力量,同时也能让那些勇者们获得足够的歷练。" 爱琳盯著文件,心里有些犹豫。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按理说应该召集魔法少女部队一起…… "你在担心什么?"【涇渭贤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是觉得自己做不好吗?" "不,我……"爱琳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確实没有法露希尔姐姐那样的经验和威望,很多决策都拿不准。幸好有【涇渭贤者】在,他总是能给出最合理的建议。 "我只是觉得,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那些勇者去完成。"【涇渭贤者】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魔法少女们已经很疲惫了,让勇者们分担一些压力,这不正是你作为神眷者应该做的吗?" 爱琳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神眷者的印章。 "我会立刻发布这个委託。"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还有其他需要我处理的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暂时没有了。早点休息吧,爱琳。"【涇渭贤者】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做得很好。" 通讯水晶的光芒暗了下去。爱琳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王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爱琳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站起身,將文件整理好,准备送去临星塔发布。窗外的夜色浓重,王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 "联合任务?"法露希尔眉毛微微皱起。 她坐在工会厅角落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五个人,最后落在【影牙破军】身上。 "对,多洛斯之门北翼最近魔物活动频繁,单个工会吃不下。" 【影牙破军】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系统发布了大型清剿任务,至少需要三个工会联合行动。奖励很丰厚,经验值翻倍,还有稀有装备掉落。" 法露希尔没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皮裤的边缘,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联合任务意味著要和其他工会的玩家一起行动,意味著更多陌生的目光,更多可能识破她身份的风险。 她现在的样子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浅蓝色的长髮被染成了黑色,原本象徵神眷者身份的蓝色皮甲战斗服换成了贴身的黑色皮甲背心和超短皮裤,左腿上还绑著一个看起来很酷的腿环。她甚至学会了用匕首而不是长剑作为武器,儘管她的战斗方式本质上还是依赖魔法。 但这些偽装真的够吗? "霜月,你在担心什么?"【大锤八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个身材魁梧的重装战士蹲在她面前,仰著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个能扛住魔物三轮攻击的前排,"你现在这样子,谁能认出来?" "就是说啊。"【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从旁边凑过来,她今天的法师袍一如往常的暴露,黑丝袜在烛光下泛著微光,"你看你现在,黑髮黑衣,一副冷酷女刺客的样子。谁会把你和那个总是板著脸的神眷者联繫起来?" 法露希尔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她们说的有道理,但理智和情感是两回事。 "而且说实话,联合任务迟早要面对的。"【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他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开著任务地图和数据记录,"我们工会现在等级不低了,再往上走,单人任务和小队任务的收益会越来越少。想要获得更好的装备和资源,大型任务是必经之路。" "没错没错。"【幸运数7726】从帽子里抽出一张扑克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刚才占卜了,抽到的是红桃七,代表合作和机遇。这次任务肯定没问题。" 法露希尔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运数7726】的占卜从来没准过,但他每次都信誓旦旦。 "你们……"法露希尔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们不怕我暴露吗?如果被其他玩家认出来,你们也会受牵连。" "牵连什么?"【影牙破军】笑了,他从墙边走过来,在法露希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你是我们工会的【霜月】,一个刺客玩家。就算有人怀疑,那又怎么样?我们五个人都会作证你是玩家。" "而且说真的,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神眷者长什么样?"【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耸耸肩,"你失踪一个月了,教廷早就换了新的神眷者。玩家们现在討论的都是爱琳,谁还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法露希尔知道这是事实。 她曾经是亚尔斯兰王国的象徵,是魔法少女们的领袖,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通缉犯,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影牙破军】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觉得自己在逃避,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保护那些魔法少女。" 法露希尔抬起头,眼神复杂。 "但你也知道,你回不去了。"【影牙破军】直视著她的眼睛,"教廷和王室都不会放过你。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找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或者推翻那些混蛋。"【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兴奋,"我觉得后者更有意思。" "管饭,別乱说。"【大锤八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法露希尔,"霜月,我们都知道你的处境。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会帮你的。" 法露希尔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不习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尤其是来自这些玩家。 但【影牙破军】工会的这五个人,他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依然愿意保护她,帮助她。 "任务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后天下午。"【影牙破军】回答,"集合地点在多洛斯之门的前哨营地。参与的工会有我们,还有【铁血佣兵团】和【星辰猎手】。" 法露希尔点点头。她听说过这两个工会,都是中型工会,成员数量在五十到一百之间,实力不错。 "好。"她说,声音坚定,"我参加。" 第13章 【月影狩魔人】 陡峭的崖壁下方是浓雾笼罩的峡谷,偶尔能听见从深处传来的低沉嘶吼——那是魔物的声音。 法露希尔站在【月影狩魔人】——这是【影牙破军】为了参加联合任务现场为工会註册的新名字——工会成员聚集的区域,黑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嘖,也算个不大不小的阵仗了。"【影牙破军】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平台上聚集的人群,"三个工会加起来得有一百多號人吧?还有王国那边派来的npc……" "没那么多,五十七名玩家,三名魔法少女。"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报出数字,"【铁血佣兵团】三十三人,【星辰猎手】十八人,我们六人。魔法少女中一名精英级指挥,其他是普通战力单位。" 法露希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几名穿著魔法少女制服的身影。 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艾米莉亚,擅长雷系魔法的少女,总是喜欢在战斗前做祷告;莉迪亚,用长枪的近战型魔法少女,性格直爽但有些衝动;还有那个红髮的少女,叫什么来著……对了,罗莎琳德,冰系魔法的使用者,曾经在一次围剿魔物的战斗中救过一名受伤的平民。 她们站在一起,表情严肃,手按在各自的武器上。和周围那些嬉笑打闹、討论装备掉落的玩家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她们来说,这不是游戏,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法露希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曾经带领过这些少女,在魔域禁泽的沼泽中並肩作战。而现在,她只能站在这里,戴著面纱,假装成一个普通的玩家刺客,看著她们为王国卖命。 平台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士玩家站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台。他穿著厚重的板甲,肩膀上扛著一把巨大的双手剑,id是【钢铁洪流】——【铁血佣兵团】的会长,这次联合行动的总指挥。 "各位,安静一下!"【钢铁洪流】的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都等不及要开打了,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明確一下战术分工。" 周围的喧闹声逐渐平息。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魔法少女们则保持著整齐的队列站在一侧。 "多洛斯之门北翼区域,根据情报,魔物密度是南翼的三倍以上。"【钢铁洪流】展开一张地图,上面標註著地形和已知的魔物分布,"我们的目標是清理从北翼入口到第一道防线之间的所有魔物,为后续的大部队推进创造条件。"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区域:"【铁血佣兵团】负责正面推进,作为主力部队。【星辰猎手】负责侧翼支援和控场。【月影狩魔人】……"他的目光转向【影牙破军】,"你们负责斥候和侦查,提前探明魔物分布,標记精英怪和boss级目標。" "没问题。"【影牙破军】咧嘴一笑,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员们,"听到了吗?我们的活儿来了。" 【钢铁洪流】继续说道:"王国派来的魔法少女部队將作为机动力量,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她们的指挥官是……"他看向魔法少女队伍中一个金髮的少女,"艾米莉亚小姐,对吧?" "是的。"艾米莉亚上前一步,声音清脆但带著明显的紧张,"我们会全力配合各位的行动。" 法露希尔的目光落在艾米莉亚身上。 这个少女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手握法杖的姿势也比以前僵硬。 她在害怕,法露希尔能看出来。不是害怕魔物,而是害怕失败,害怕辜负期望。 这种表情,法露希尔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曾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同样的眼神。 "很好。"【钢铁洪流】点点头,"那么,各队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记住,这次行动的重点是配合,不要单独行动,遇到boss级魔物立刻发信號弹。死了就回临星塔復活,別浪费时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亡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法露希尔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她不能让情绪影响判断。现在她是【霜月】,是【月影狩魔人】工会的一名刺客,不是神眷者法露希尔。 "霜月,过来。"【影牙破军】招呼她,"我们商量一下侦查路线。" 法露希尔走过去,【月影狩魔人】的其他成员已经围成一圈。【寂静无声】展开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形图——这是他自己绘製的,比系统提供的那张精確得多。 "北翼入口有三条主要通道。"【寂静无声】指著地图,"左侧通道地势较低,容易积水,適合水生魔物棲息。中间通道最宽阔,但也最危险,情报显示那里有大量的触手怪聚集。右侧通道相对狭窄,但地形复杂,有很多岔路。" "我建议我们先探右侧。"【影牙破军】说,"地形复杂对斥候来说反而是优势,而且岔路多,万一遇到危险也容易撤退。" "同意。"【大锤八十】点头,"而且右侧通道连接著一片废墟区域,那里可能有隱藏的精英怪或者宝箱。" "你就惦记著你的宝箱。"【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带著笑意。 【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闭著眼睛抽了一张,然后睁眼看了看:"黑桃7……嗯,不算太坏的牌。右侧通道应该没问题,但要小心陷阱。" "你这占卜准过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吐槽道。 "上次准了。"【幸运数7726】认真地说,"我抽到红心a的时候,我们確实遇到了一个友好的npc。" "那是因为那个npc本来就在任务流程里!" 法露希尔听著队友们的閒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十分钟很快过去。【钢铁洪流】再次站上石台,高举手中的巨剑:"所有人,出发!" 人群开始移动。玩家们三三两两地朝著多洛斯之门北翼的入口走去,魔法少女们则保持著队列跟在后面。 法露希尔混在【月影狩魔人】的队伍中,刻意放慢脚步,和那些魔法少女拉开距离。 但就在经过她们身边时,法露希尔听到了一段对话。 "艾米莉亚,你还好吗?"罗莎琳德低声问,"你看起来很紧张。" "我……我没事。"艾米莉亚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担心。自从法露希尔殿下……之后,我们的战斗就没那么顺利过。新任的神眷者爱琳虽然很强,但她的指挥风格和殿下完全不同。" "別提那个叛徒了。"莉迪亚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愤怒,"她杀了国王陛下,背叛了王国,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教廷说得对,她就是个被魔王蛊惑的墮落者!" 法露希尔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復正常。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第14章 往人多的地方跑! 魔物的尸体还在地上冒著黑烟,那些触手怪被玩家们砍成了碎块,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艾米莉亚站在临时指挥台上,手里拿著一个发光的水晶球,上面显示著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明显放鬆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干得漂亮!"艾米莉亚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传遍整个战场,"各位,任务完成!回多洛斯之门集合,领取奖励!"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玩家们开始收拾战利品,有人蹲在魔物尸体旁边翻找掉落物,有人已经打开了背包界面清点收穫。 法露希尔站在【月影狩魔人】的队伍里,远远的看著艾米利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霜月,走了。"【影牙破军】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思绪。 法露希尔点点头,跟著队伍开始往回走。 返程的路上气氛轻鬆了很多,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聊著天,討论著刚才的战斗,炫耀著自己拿到的装备。 "臥槽,我捡到一把紫色品质的法杖!" "我这次经验值涨了两格,爽!" "艾米莉亚指挥得不错啊,比上次那个傻逼强多了。" 法露希尔默默听著这些对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玩家。 她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背包界面。 当然,她看到的只是空气,但她已经学会了做出那个动作,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在空中轻轻滑动,仿佛真的在操作什么看不见的界面。 【寂静无声】教过她这些。他说,玩家们都有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可以查看属性、背包、好友列表什么的。 法露希尔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但她必须装得像。 走了没多远,就有其他工会的玩家凑了过来。 "嘿,霜月!"一个穿著重甲的战士玩家跑到她身边,咧嘴笑著,"刚才你那个冰墙放得真漂亮!加个好友唄?" 法露希尔心里一紧。【寂静无声】提前给她演练过这种情况。她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夸奖,不过我一般不隨便加好友,抱歉啊。" "哎呀別这么见外嘛。"那个战士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影牙破军】已经插了进来。 "行了行了,我们家霜月比较高冷,你就別缠著了。"【影牙破军】笑嘻嘻地把法露希尔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而且她好友栏快满了,真加不了。" "好友栏满了?"那个战士愣了一下,"那倒是……行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法露希尔鬆了口气。这是【寂静无声】教她的藉口之一。他说这个理由最好用,因为系统確实有好友数量上限,而且別人也没法验证。 接下来的路上,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玩家来搭訕,想加她好友。 法露希尔一一拒绝,態度礼貌但坚定。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熟练了,语气、表情、肢体语言,都在慢慢接近一个真正的玩家。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在她旁边,小声说:"霜月你现在演得越来越像了。刚才那几个人完全没看出破绽。" 法露希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这次任务確实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怀疑。这里距离多洛斯之门已经不远了,只要翻过前面那个山丘,就可以交任务然后传送回据点泡个澡…… 等等……不对! 法露希尔呼吸猛地一滯。 多洛斯之门的选址是她亲自確定的,位於地势极为开阔的沉寂山麓,缺乏天险也没有峭壁。 那这座山丘是哪里来的? 就在此时,地面炸开。 那股熟悉的腥臭气息从裂开的泥土中喷涌而出,碧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渊主——那条巨蛇,它怎么会在这里? 法露希尔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触到了刺客用的短刃。 该死。她现在是【霜月】,一个普通的女刺客玩家,不是神眷者法露希尔。 巨蛇的身躯如同小山般从地底钻出,它的动作精准得可怕——蛇尾横扫,直接將附近的人群劈成两半。 玩家们惊叫著四散,有人已经开始组织反击,但那几名魔法少女们的脸色瞬间煞白。 "罗莎琳德!莉迪亚!" 艾米莉亚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夜空,她想衝出去,却被渊主甩出的蛇尾逼退。 法露希尔看见了。艾米莉亚被困在巨蛇盘踞的圈內,那个刚才还一副如释重负表情的雷系魔法少女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 罗莎琳德和莉迪亚背靠背站在另一侧,手中的武器已经亮起微弱的光芒,但那点魔力在渊主面前根本不够看。 "操,这什么玩意儿!"【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尖叫著往后退,"这boss等级也太高了吧!" "是第六使徒!"【影牙破军】冷静地喊道,上次和渊主交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所有人散开!別聚在一起!" 渊主的竖瞳扫过人群,它没有理会那些惊慌失措的玩家。 它记得。记得那个刀法霸道的不像话的的女人,记得自己的獠牙是怎么被崩断的。 但现在那个女人不在,那个用冰的蓝发女人也不在。 它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液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蛇信吞吐间,它锁定了目標——那三个魔法少女。 杀死她们。 法露希尔的指甲陷进掌心。她站在【影牙破军】身边,黑色的长髮遮住了她紧咬的牙关。 不能动。她不能暴露身份。教廷的人就在不远处,如果她现在出手,很多人都会认出她。 但艾米莉亚要死了。 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总是偷偷往她办公室里塞手工糖果的孩子,那个说"法露希尔大人您太严肃了要多笑笑"的傻丫头—— 她已经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指挥著五十多人的玩家清剿魔物群。 可她还是那个孩子。 渊主的尾巴抽向艾米莉亚。女孩举起法杖,雷电在杖尖凝聚,但那点电光在巨蛇面前就像笑话。蛇尾带起的风压就足以把她拍成肉泥。 "艾米!"罗莎琳德撕心裂肺地喊。 法露希尔动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混乱的人群,短刃出鞘的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她用风系魔法將自己的速度强化到极致,与生俱来的心眼让她精准地计算出渊主攻击的轨跡—— 蛇尾落下的前一秒,法露希尔撞开了艾米莉亚。 两人翻滚著摔在地上,巨大的蛇尾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炸出一个深坑。 碎石飞溅,其中一块划过法露希尔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你——"艾米莉亚愣住了,她看著压在自己身上的黑髮女刺客,那双眼睛—— 法露希尔迅速翻身站起,一把拽起艾米莉亚往后拖。 "別愣著!跑!" 她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普通玩家,"往人多的地方跑!" 第15章 你带她先走! "可是莉迪亚她们——" "我去!"法露希尔打断她,推了女孩一把,"快走!" 她没有回头看艾米莉亚有没有听话。 渊主已经注意到了她。那双黄金竖瞳盯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黑髮女人,蛇信吞吐间似乎在分辨什么。 这个人类的速度不对劲。这个人类的气息—— "嘿!大虫子!"【影牙破军】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手中的双刀泛著寒光,"你的对手在这儿呢!" 渊主的身躯在沼泽中掀起一道泥浪,碧绿的鳞片反射著诡异的磷光。 【影牙破军】落地时双刀交叉护在身前,刀刃上还沾著渊主的血——虽然只是浅浅一道划痕,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半年之前他连靠近这条巨蛇都做不到,现在至少能在它身上留下伤口了。 这半年来疯狂的练级和强化装备,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嘖,皮真他妈厚。"【影牙破军】甩了甩刀,泥水混著蛇血溅在地上。 法露希尔没理他的废话。她的视线锁定在渊主盘踞的那片泥潭深处,那里有个人影半沉在污水里,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罗莎琳德。这个刚从帕斯卡军校毕业不到一年的魔法少女,现在浑身是伤,法杖断成两截漂在她身边。 "掩护我。"法露希尔低声说,脚下已经踏出一步。 【影牙破军】咧嘴:"成。" 渊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巨蛇的头颅猛地扬起,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它的身体开始收紧,想要把罗莎琳德彻底拖进泥潭深处。 法露希尔手腕一翻,寒气从掌心迸发,在泥水表面凝结出一条冰道。 她踩著冰面疾冲,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渊主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间滴落腥臭的毒液。但它咬下去的瞬间,【影牙破军】的身影已经闪到它眼前。 飞鏢呈扇形射出,全部钉进蛇的上顎。渊主吃痛,头颅一偏,咬空了。 法露希尔趁机滑到罗莎琳德身边,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上拽。 罗莎琳德的身体很轻,但泥潭的吸力大得惊人,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拉。 法露希尔咬牙,另一只手按在泥面上,冰霜顺著她的指尖蔓延,把周围的淤泥冻成硬块。 吸力减弱,她用力一拉,罗莎琳德的身体终於被拖出水面。 "接著!"法露希尔把人往后一拋。 【影牙破军】反手收刀,稳稳接住罗莎琳德,顺势往后退了几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嘖了一声:"伤得不轻啊。" 罗莎琳德的脸色惨白,嘴角还掛著血丝,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明显是骨折了。 渊主彻底暴怒了。它的尾巴在泥潭里狠狠一甩,掀起的泥浪有两人高。 法露希尔抬手,风刃切开泥浪,但紧接著渊主的身体就压了过来。她脚下一蹬,冰面碎裂,整个人向后翻滚。 渊主的身体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泥水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能不能別总玩这么刺激的!"【影牙破军】抱著罗莎琳德跳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冲法露希尔喊。 法露希尔没搭话。她的手已经伸进了背在身后的背包里,那里有她真正的武器——风凛。 巨蛇山峦般的身躯挡住了另一侧的视线。或许可以…… "莉迪亚呢?"法露希尔问,声音冷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影牙破军】把罗莎琳德放在石头上,抽出双刀:"不知道,刚才人群被衝散,我没看见她。" 法露希尔眉头一皱。 莉迪亚是近战长枪使,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失踪。 她扫了眼周围,沼泽里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跡——倒塌的枯树、碎裂的岩石、还有几具魔物的尸体。但没有莉迪亚的长枪,也没有她的尸体。 "先撤。"法露希尔说,"这里不能久留。" 【影牙破军】点头,但渊主显然不打算放他们走。巨蛇盘起身体,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它的眼睛死死盯著法露希尔,蛇信不停吞吐,像是在品尝她的气味。 法露希尔握紧剑柄。 "你带她先走。"法露希尔说。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你疯了?" "我能拖住它。"法露希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速度快,带她回临星塔。" "拖个屁,你——" 法露希尔没等他说完,已经冲向渊主。风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刃上凝结的冰霜化作无数冰锥射向巨蛇。 渊主张口喷出一团毒雾,冰锥在毒雾中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法露希尔脚下不停,绕到渊主侧面,剑尖直刺它的七寸。 风凛剑身上凝结的冰霜已经开始向外迸射细碎的冰晶。 她能感觉到剑刃切开空气时传来的阻力,能看见渊主碧绿鳞片下那处致命弱点的轮廓——只要这一剑刺下去,这条巨蛇不死也至少会重伤。 但她看见了莉迪亚。 那个魔法少女正在渊主张开的血盆大口深处,身体已经滑过了舌根,双手徒劳地抓著巨蛇口腔內壁。 她的脸上满是恐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渊主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腥臭气流堵住了她的呼吸。 法露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判断:如果这一剑刺下去,渊主会在痉挛中將莉迪亚彻底吞入腹中。以莉迪亚现在的位置,她根本来不及逃出来。 该死。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手腕猛地一扭。风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几乎是贴著渊主的鳞片表面滑过,在那层坚硬的角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借著这股反作用力强行改变了身体的运动轨跡,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向渊主的口腔內部俯衝而去。 巨蛇的嘴里一片血红。 法露希尔从那颗被赵颖月崩碎的獠牙缺口处钻了进去。 她看见莉迪亚的手指已经鬆开了。 那个女孩的身体正在失去力气,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喉咙深处滑落。 法露希尔能看见莉迪亚的眼神——那是一种绝望到麻木的眼神,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將被消化的命运。 "抓住我!" 第16章 鬼牌 法露希尔低吼一声。她的手指穿过那些粘稠的唾液丝,抓住了莉迪亚的手腕。 女孩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飞快。 法露希尔用力一拉,试图把她从喉咙边缘拽回来,但渊主的舌头突然向上一卷,整个口腔的肌肉开始剧烈收缩。 巨蛇察觉到了猎物的挣扎。 它的上顎和下顎同时向內合拢,那些还完好的獠牙如同监狱的柵栏一样封死了所有退路。 法露希尔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喉咙深处传来——渊主在主动吞咽,试图把她们两个一起送进胃里。 莉迪亚的身体已经滑过了巨蛇的喉咙。 法露希尔死死抓著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失去平衡。 她们要一起掉进去了。 法露希尔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可以鬆手,可以放弃莉迪亚,可以趁著巨蛇吞咽的间隙从牙缝里逃出去。 但她的手指没有鬆开。 "你要是把我们都害死在这,我復活了也不会给你烧纸的!" 一个粗暴的男声从外面传来。 【影牙破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渊主的嘴边。 他整个人几乎是横著飞进来的,双刀在身后拖出两道残影。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脚踹在渊主的上顎內侧,借著反作用力向喉咙深处衝去。 "抓我!" 他伸出手,抓住了法露希尔的脚踝。 三个人连成了一串。莉迪亚在最里面,法露希尔抓著她,【影牙破军】抓著法露希尔。 "草!"【影牙破军】又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绝望。 他的双刀已经插不进巨蛇的口腔內壁了——那些肌肉组织太厚,而且在不断蠕动,刀尖刚刺进去就会被挤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誒,今天运气不错啊。" 法露希尔扭过头。巨蛇嘴里忽然凭空出现一个亮闪闪的光斑。 这是什么……一张牌? 一张鬼牌突兀地出现,上面画著一个咧嘴大笑的小丑,红色和黑色的图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替身魔术——" 鬼牌在中燃烧起来。 法露希尔感觉到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她能看见莉迪亚的身体在发光,【影牙破军】的身体在发光,她自己的身体也在发光。 然后,世界翻转了。 法露希尔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她喘著粗气,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渊主的嘴。 她躺在泥地上,浑身都是巨蛇的唾液,衣服被腐蚀性的消化液烧出了好几个洞。她转过头,看见莉迪亚就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影牙破军】趴在不远处,正在大口大口地呕吐——那些吸入肺里的腥臭气体让他的身体產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 而在渊主的嘴里,三个人形的幻影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幸运数7726】用鬼牌魔术製造出来的替身。巨蛇的舌头卷著那些幻影,试图把它们吞下去,但那些东西在接触到胃酸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紫色的烟雾,从渊主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渊主愣住了。 它那双竖瞳里闪过明显的困惑。 它明明感觉到猎物已经进入喉咙了,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它摇晃著巨大的头颅,舌头在口腔里胡乱搅动,试图找到那三个人的踪跡。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刺鼻的魔力残留气味。 "哈,看吧,我就说今天手气好。" 【幸运数7726】吹了吹手指,那张鬼牌已经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他歪著头看向渊主,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过这张牌用掉了,有点可惜。那可是我攒了三个月才抽到的稀有卡。"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什么日常琐事,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大锤八十】从旁边衝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我在等合適的时机啊。"【幸运数7726】理所当然地说,"替身魔术需要目標完全进入封闭空间才能发动。而且你看,我算得很准吧?再晚一秒他们就真进胃里了,再早一秒魔术阵还没稳定。时机刚刚好。" 【大锤八十】愣了一下,然后鬆开了手。 "……你这个神经病。" 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查看法露希尔的情况。法露希尔已经坐起来了,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黏液,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发抖。她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要被一条蛇活活吞掉。 "莉迪亚。" 她转向那个魔法少女。莉迪亚还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在颤抖。法露希尔爬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莉迪亚,听得见吗?"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终於有了焦距。她看著法露希尔,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像个孩子一样抱住法露希尔的脖子,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法露希尔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事了。" 艾米利亚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过战场,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扑向莉迪亚。双臂紧紧环住那个瘦小的身躯,將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莉迪亚的脸色惨白,嘴角还掛著血跡,身体因为刚才的重击而微微颤抖。 渊主的巨大蛇躯在空中盘旋,碧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那双竖瞳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眾人,眼中满是暴虐的杀意。 刚才那一击没能杀死目標,这让它彻底暴怒了。 "妈的,这玩意儿到底多少级?"【大锤八十】咬牙道,盾牌上已经布满裂纹。 【寂静无声】快速扫了一眼队伍状態,脸色难看:"莉迪亚血量不到20%,我的魔力也快见底了。这boss的伤害完全超出了我们现在能应对的范围。" "要撤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问,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 "来不及了。"【影牙破军】盯著那条巨蛇,"它的速度太快,我们跑不掉。" 第17章 黑雾与剑刃 法露希尔鬆开了莉迪亚,站起身。 她浑身都是巨蛇的唾液,黑色的皮甲背心被腐蚀出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髮乱糟糟的,几缕髮丝粘在脸上,和血跡混在一起。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极冰之海的寒风。 渊主还在那里。 巨蛇的身体在泥潭里翻滚,发出愤怒的嘶吼。它刚才被耍了,被一个低等的人类用魔术戏弄了。 这种羞辱让它暴怒,整个沼泽都在它的翻腾下震动,泥水被掀起几米高,枯树被蛇尾扫断,碎石四处飞溅。 它的竖瞳锁定了那个黑髮女人。 就是她。就是这个该死的人类,刚才衝进它嘴里抢走了猎物。 渊主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冰霜、风雪和……还有什么的味道。 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它张开血盆大口,残缺的獠牙间滴落著毒液,准备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口吞掉。 法露希尔抬起手。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战斗姿势。她只是站在那里,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黑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渗出,像是活物一样在空气中蠕动。 死灵魔法。 黑雾越聚越多,在她掌心盘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周围的温度骤降,不是冰系魔法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死亡的温度,是生命力被抽离后留下的虚无。 地面上的草开始枯萎。 那些本来还勉强保持著绿色的野草,在黑雾蔓延过来的瞬间失去了所有顏色,变成灰白色的乾尸。 泥潭里的水也在变化,原本浑浊的泥水变得清澈,但那种清澈不是纯净,而是死寂。水里的所有生物都死了,连腐烂的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影牙破军】倒吸一口凉气。 "臥槽……" 他见过法露希尔用冰系魔法,也见过她用风系魔法,但从来没见过这个。 就像人类天生害怕黑暗和死亡一样,这种魔法触发了某种深层的恐惧。 【大锤八十】往后退了一步。 【幸运数7726】停止了洗牌的动作,盯著法露希尔的背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 艾米莉亚抱著莉迪亚,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髮女刺客的背影,眼神里闪过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渊主的动作停住了。 巨蛇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蛇信停止了吞吐。它的竖瞳死死盯著法露希尔掌心的黑雾,瞳孔在剧烈收缩。 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冷漠到极致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她的剑刃上凝结著寒霜,但更可怕的是那些黑雾。它们缠绕在伤口上,吸食著它的生命力,让它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渊主的身体开始颤抖。 法露希尔的手向前一推。 黑雾如同潮水般涌向渊主。它们在空气中扩散,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吸食著周围的生命力。渊主想躲,但它的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而是本能在阻止它——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黑雾碰到了它的鳞片。 渊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它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些黑雾在吸食它的生命力。 它的鳞片在失去光泽,肌肉在萎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它拼命挣扎,蛇尾在泥潭里狂甩,掀起的泥浪有三层楼高。 但黑雾还在蔓延。 它们不急不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沿著渊主的身体向上爬。 每爬过一寸,那一寸的鳞片就会变成灰白色,失去所有生机。渊主能感觉到死亡在逼近,那种感觉比任何物理伤害都要可怕。 它终於崩溃了。 巨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向地下钻去。泥潭炸开,溅起的泥水如同暴雨般落下。渊主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钻进地底,鳞片和泥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它逃了,头也不回地逃了。 和当年一样。 ---------- 法露希尔缓缓放下手。黑雾收回她的体內,周围的空气恢復了正常。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晃了晃。 施展死灵魔法对她的消耗极大。自从失去神眷之力后,她的魔力总量大幅下降,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量。 气氛变得尷尬而沉重。 艾米利亚依然抱著莉迪亚,两个女孩都被刚才的场景嚇呆了。莉迪亚的身体还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目睹了那恐怖的力量。 "你……"【寂静无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没事吧?" 法露希尔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然冷漠,却又透著一丝疲惫。 "我没事。"她淡淡地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大锤八十】犹豫著问,"死灵魔法?"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们知道法露希尔掌握了死灵魔法,但当这一幕切实的展现在他们眼前时还是震惊了。 “……牛逼啊。”【幸运数7726】打破了沉默。 “……牛逼啊。”【大锤八十】也捣蒜般点著头。 “……何止牛逼啊!神技好吧!臥槽你有这个本事你怎么早不拿出来啊?”【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身体还在剧烈的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我们死乞白赖打了半天你一招就嚇跑了!合著给我们白紧张这么久啊!” 法露希尔嘴角抽了一下,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彻底堵在了嘴里。 她都想好了,如果这群人接受不了自己就分道扬鑣。结果他们是这个反应? 她看著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刚才那一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们……不觉得……"她犹豫著开口。 "不觉得什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觉得超酷吗?我也想学!什么职业的技能树里有这个?死灵法师? " 法露希尔沉默了。她这才想起来,这些玩家从不会因为死亡而恐惧,更不会因为禁忌而退缩,他们看待一切的方式都如此……轻鬆。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异让法露希尔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下意识地看向【影牙破军】,想从这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的不安或疑虑。 但【影牙破军】的表情让她心里一沉。 那个平时总爱开玩笑、说话轻佻的男人此刻脸色阴沉,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討论死灵魔法有多酷炫。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腰间的刀鞘上,目光直直地盯著法露希尔,眼神里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愤怒? "影牙?"法露希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第18章 我好像梦见法露希尔殿下了 【影牙破军】没有回应。他只是盯著法露希尔,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种沉默让法露希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习惯了他的话癆,习惯了他在战斗后絮絮叨叨地分析战术,习惯了他那些不著调的调侃。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著她。 "行了,別他妈废话了。"【寂静无声】的声音打断了法露希尔的思绪。他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语气冷静而果断,"现在不是討论技能牛不牛逼的时候。你们看看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再不走,等会儿更多人围过来,我们就麻烦了。" 法露希尔顺著【寂静无声】的目光看去。【星辰猎手】和【铁血佣兵团】的玩家们也渐渐回过神来,在向他们这边靠拢。 刚才的技能用“隱藏职业”来解释也许能说得通,但长此以往还是会留下破绽。 "霜月,你现在能动吗?"【寂静无声】转头看向法露希尔,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刚才那一手消耗应该不小。如果你需要休息,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法露希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的身体確实很疲惫,死灵魔法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几乎见底,双腿也有些发软。 但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让这些人看出她的虚弱。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她预期的要稳定,"我们走。" 【寂静无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迅速下达指令:"大锤你走前面开路,管饭你和7726跟在后面,注意周围有没有人跟踪。影牙……"他顿了顿,看向依然沉默的【影牙破军】,"你带霜月走中间,保护好她。" 【影牙破军】终於动了。他转过身,没有看法露希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走。" 他的步伐很快,简直可以称得上逃离。法露希尔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她能感受到【影牙破军】身上那股压抑的情绪,像是一团即將爆发的火焰,被强行按在了胸腔里。 她能感觉到【大锤八十】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她没有回头。 "影牙。"法露希尔终於忍不住开口,"你……" "別说话。"【影牙破军】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冷硬,"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法露希尔闭上了嘴。她从来没有听过【影牙破军】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就算在最危险的战斗中也能开玩笑。 但现在……现在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莉迪亚?"艾米利亚轻声呼唤。 三个魔法少女只有艾米利亚没什么大碍。罗莎琳德左臂骨折了,莉迪亚更是差点被渊主吞了下去。 莉迪亚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似乎刚刚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看著艾米利亚,嘴唇动了动:"艾米……我……" "別说话,你受伤了。"艾米利亚说。 "我刚才……"莉迪亚的声音很虚弱,"我好像梦到……法露希尔殿下了。" 艾米利亚心里猛地一紧。她和罗莎琳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那支神秘的玩家小队已经走远了,那个穿著皮衣的黑髮女刺客正小心的跟在他们工会会长身后,快步离开。 她没有回头。 “……对。是梦。”艾米利亚喃喃道。 尷尬的气氛维持了很久,直到眾人通过多洛斯之门传送回了亚尔斯兰,在一处偏僻的居所落脚。 付了房费,【影牙破军】转身就走,没有一点要和法露希尔解释的意思。 "等等。"法露希尔喊了一声。 【影牙破军】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了。她只好加快速度,几个起落就追到了他身后,伸手拽住了他外套的衣角。 "你干嘛?"她问。 【影牙破军】停下了,但没回头。他把双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有点用力,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干嘛。"他说,语气生硬,"回去休息了。" "你生气了?"法露希尔鬆开手,绕到他面前。 【影牙破军】別过脸去,不看她。她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他视线里。 他再次別开脸。她又挪。 他乾脆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怎么了?"法露希尔皱起眉头,"有话就说,別跟个小孩似的。" "我小孩?" 【影牙破军】猛地睁开眼睛,盯著她,"你他妈才像小孩!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情况有多危险?那两个魔法少女都快吞下肚了,你一个人衝上去能干嘛?你以为你是谁啊,神眷者吗?哦对,你还真是——但你现在不是了!你现在就是个刺客,脆皮刺客懂不懂?要不是7726关键时刻运气好,你真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幸运数7726】听到这话,正想要出来再吹嘘一下自己临危不乱的操作,被【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拉住,疯狂使眼色。 “对了我刚才路过外观店,有几件新装扮挺带劲儿的。正好领了任务奖励,你们仨陪我去试衣服!快!”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一边捂著【幸运数7726】的嘴一边疯狂给【大锤八十】和【寂静无声】使眼色。 【大锤八十】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住【幸运数7726】,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了。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偷偷给【影牙破军】竖了个大拇指。 【影牙破军】看见了,法露希尔也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影牙破军】没给她机会。 "你看看你刚才那血量,掉到百分之十五你知道吗?再晚一秒,再晚一秒你就死了!我他妈都准备给你收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你死了还能像我们一样復活是不是?你真以为你也是玩家是不是?" 法露希尔愣住了。 【影牙破军】深吸了一口气,別过头去,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是。你是原住民。你死了就是真死了,懂吗?"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法露希尔看著他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眼眶有点红。 她的心臟猛地收紧了。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第19章 好感度的意义 "你知道个屁。"【影牙破军】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那么衝动了。那两个魔法少女跟你什么关係?值得你拼命去救?我说难听一点,她们死了大不了任务失败,但你死了呢?你死了我他妈上哪儿找你去?" 法露希尔咬住了嘴唇。她想说那两个魔法少女是她曾经的部下,是她看著长大的孩子,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她们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影牙破军】转过头来,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没那么激动了,只是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吗,我玩了这么多年游戏,从来没有因为一个npc……"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以后別这么衝动了行不行?你要是真想救人,至少等我们配合好了再上。你一个人衝上去算什么?英雄主义?还是觉得自己特別牛逼?" "我没有。"法露希尔低声说,"我只是……看到她们那样,我就……" "你就什么都不想了对吧?"【影牙破军】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们这些人会……" 他又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法露希尔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是因为她打乱了战术,不是因为她给团队添了麻烦,而是因为他真的害怕她会死。真的害怕失去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不会再这么衝动了。" 【影牙破军】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说完转身要走,但法露希尔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影牙破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法露希尔犹豫了一下,鬆开了手,"谢谢你。” "谢什么?"【影牙破军】皱眉。 "谢谢你担心我。"法露希尔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刚才的行为给大家造成了困扰。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所以……谢谢。"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然后彆扭地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別搞得这么煽情。我就是不想白跑一趟,你要是死了这任务不就失败了吗?我还指望著任务奖励呢。" 法露希尔知道他在嘴硬。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认真得让她有点不敢直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影牙破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她又跟了上去。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影牙破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法露希尔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的还快。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著汗水、血腥和皮革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得让她想哭。 "喂,你……"【影牙破军】的声音更不稳了,"你这是干嘛?突然抱我……"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脸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平时那个油嘴滑舌、什么话都敢说的傢伙,此刻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她轻声问,"能看见我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吗?" 【影牙破军】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慌乱了:"你……你知道好感度?" “听你们说了这么久,猜也猜出来了。所以到底是多少?” “你……你问这个干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面色比面对渊主地时候更加慌乱。 "我就是想知道。"法露希尔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你能看见吗?" 【影牙破军】咽了口口水,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僵硬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能……能看见。"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多少?"法露希尔追问。 "你……你自己不知道吗?"【影牙破军】试图转移话题。 "我想听你说。"法露希尔固执地说。 【影牙破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说:"三十五。" 法露希尔歪了歪头。 她的冰蓝色眼眸盯著【影牙破军】,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好感度35……大概是什么意思?" 【影牙破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不自觉地抓了抓后脑勺,目光飘向一旁,落在墙角的武器架上,又迅速移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就是……" "嗯?"法露希尔微微挑眉。 "就是……"【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在这个……在玩家的系统里,每个np——每个原住民,都有一个数值,用来衡量……衡量你对玩家的……態度。" 他说得磕磕绊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0是陌生人,负数是敌对,正数就是……就是关係比较好。" 法露希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影牙破军】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他別过头,继续说:"30好感度的话,系统会……会解锁一些权限。比如可以……和你约会什么的。" 他顿了顿,"但我真的没有刻意去刷你的好感度!真的!" "刷?"法露希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就是……"【影牙破军】挠了挠脸颊,"就是有些玩家会专门做一些事情,送礼物啊,帮忙完成任务啊,说好听的话啊,就为了提高原住民对他们的好感度。" 他说得很快,像是急於解释清楚,"但我真的没有!我们一起战斗,一起完成任务,那都是……那都是正常的队友配合!我没有为了提高数值特意做什么!" 法露希尔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影牙破军】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解释:"而且……而且好感度这个东西,它不是……不是我能控制的。它是系统根据你的……你的真实感受来判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就是正常和你相处,没想过要……要利用什么系统机制。" "所以,"法露希尔缓缓开口,"35这个数字,代表我对你的感觉?" 【影牙破军】僵住了。他转过头,对上法露希尔平静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吧。" "那再更高呢?"法露希尔问,"比如说,50会解锁什么权限?" 【影牙破军】的脸色变得更红了。他移开视线,盯著地板上的石砖缝隙,声音低得像蚊子叫:"50的话……系统会……会默认你……你愿意和玩家……发生……那种关係。" "那种?" "就是……"【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说道,"性关係。50好感度的话,npc不会拒绝玩家的……那方面的要求。" 他说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法露希尔沉默了几秒。 【影牙破军】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法露希尔,发现她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是在思考。 "所以,"法露希尔慢慢说,"在你们玩家眼里,我们原住民的……感情,都可以用数字来衡量?" 第20章 如果我现在就不拒绝呢 "不是!"【影牙破军】急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系统只是……只是一个参考,一个……一个辅助判断。它不能代表真实的感情。"他顿了顿,"而且很多玩家也不在乎这个数字,他们只是……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一个……一个娱乐方式。" "但你在乎。"法露希尔说。 【影牙破军】愣住了。 "你在乎这个数字,"法露希尔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所以你才会这么紧张,这么急於解释你没有刻意提高它。" 【影牙破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法露希尔歪了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害怕我觉得,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攻略我?" "我……"【影牙破军】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攻略我?"法露希尔问。 【影牙破军】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想过。" 法露希尔挑了挑眉。 "但不是现在!"【影牙破军】猛地抬起头,"我是说……一开始,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確实……確实觉得你很漂亮,很强,是个……是个值得攻略的高难度npc。"他深吸一口气,"但后来……后来和你一起战斗,一起经歷那些事情,我就……我就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影牙破军】抓了抓头髮,"因为我发现你不是一个npc。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痛苦。"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不想把你当成一个可以攻略的目標。我想……我想和你做朋友,做战友,做……" 他没说完,但法露希尔明白他的意思。 她静静地看著【影牙破军】,那张通常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带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发现这个平时在战斗中总是轻佻话癆的男人,此刻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这种反差……有点可爱。 "所以,"法露希尔缓缓说,"你现在不想攻略我了?" "不是!"【影牙破军】又急了,"我是说……我还是……我还是喜欢你,但不是那种……那种把你当成游戏目標的喜欢。"他深吸一口气,"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喜欢。" 法露希尔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影牙破军】看到她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慌乱了:"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法露希尔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只是觉得……你紧张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影牙破军】挠了挠脸,"我平时也会紧张的好吗!" "是吗?"法露希尔歪了歪头,"我记得你刚才打渊主的时候,骂我的口条也挺利索的,完全没这么紧张。" 【影牙破军】顿时噎住。 法露希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给她的染黑的长髮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恍若有了点当初冰蓝色的样子。 她背对著【影牙破军】,声音平静:"你刚才说,过了50好感度的话……我就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影牙破军】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如果,"法露希尔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著他,"我现在就不拒绝呢?" 【影牙破军】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我……你……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法露希尔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我说,如果我现在就不拒绝你,那是因为好感度到了35,还是因为……我真的愿意?" 【影牙破军】愣住了。 他看著法露希尔,看著她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却带著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法露希尔挑眉。 "我是说……"【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是因为你真的愿意,而不是因为什么系统设定。"他认真地看著法露希尔,"我不想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不管系统怎么说。" 法露希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那是【影牙破军】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一丝温暖的笑。 "你知道吗,"法露希尔说,"你刚才的回答,可能让你的好感度又涨了。"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那挺好的。" "但是,"法露希尔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不管系统怎么说,不管好感度是多少,"法露希尔看著他的眼睛,"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什么数值,不是因为什么设定,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影牙破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法露希尔问,"你能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游戏角色吗?" "我能,"【影牙破军】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法露希尔看著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影牙破军】的肩膀:"那就好。" 【影牙破军】感觉自己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他看著法露希尔,看著她那张美丽的脸,看著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游戏的世界,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法露希尔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影牙破军】一眼:"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对很多玩家来说,不是,"法露希尔说,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他们只把我们当成……当成游戏里的道具。" 【影牙破军】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那他们就错过了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影牙破军】想了想,"比如和你这样有趣的人交朋友的机会。" 法露希尔看著他,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影牙破军】的手,然后鬆开:"晚安,【影牙破军】。" "晚安,"【影牙破军】说,看著法露希尔离开的背影。 门关上后,【影牙破军】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刚才被法露希尔握过的手,脸上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 第21章 就我们两个去 法露希尔关上门,转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那四个人藏得並不高明。【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呼吸声太急促,【大锤八十】魁梧的身躯挤在拐角后面,肩膀露出了一截。【幸运数7726】的帽子边缘从墙角探出来,【寂静无声】倒是控制得不错,但依然瞒不过她的心眼。 法露希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立刻拆穿,而是故意放慢脚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人明显在调整姿势,试图躲得更隱蔽些。 "看够了吗?" 拐角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大锤八十】撞到了墙,发出闷响。【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小声咒骂了一句。 法露希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四个人从拐角后面钻出来,表情各异。【大锤八十】挠著后脑勺,一脸尷尬。【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整理著法师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幸运数7726】捡起帽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那个……"【大锤八十】开口,"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法露希尔挑眉。 "对,路过。"【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接话,"正好路过这里,然后……然后就……" "就躲在墙角偷听?"法露希尔补充。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法露希尔看著他们,眼眸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发现自己並不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明明是来关心她和【影牙破军】的情况,却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听到什么了?"她问。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 "真的没有,"【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难得地解释了一句,"隔音效果很好,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是吗?"法露希尔歪了歪头,"那你们在这里站了多久?” "就……就一会儿。"【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 "十五分钟。"【寂静无声】纠正。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瞪了他一眼。 法露希尔笑了,带著一丝轻鬆无奈。她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下次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说完,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窗欞间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天光。法露希尔站在【影牙破军】房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有敲门。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那些玩家们大多还没有上线。这个词她已经从【影牙破军】那里听过很多次了,虽然仍然觉得古怪,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说法。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楼下酒馆传来的碗碟碰撞声,还有店家吆喝伙计的声音。 其实她昨晚就想来找他了。但是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种事情不该在深夜说。太突兀了,也太……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在夜里敲开他的房门,说"我想带你去见我的养父",听起来就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闷,混杂著木头的霉味和楼下飘上来的食物香气。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鼾声。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影牙破军】今天是不是不会上线了。 她想过要不要先离开,等晚一点再来,但是脚就是挪不动。她知道如果现在离开,可能就不会再有勇气来敲这扇门了。 终於,门內传来了动静。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像是空气突然被挤压,然后又迅速膨胀。 她听到门內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影牙破军】低声咒骂的声音:"操,又忘了脱鞋就下线……" 法露希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这次真的敲了门。 "谁啊?"【影牙破军】的声音从门內传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是我。"法露希尔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手指在不自觉地攥紧。 门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影牙破军】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昨天下线前没来得及整理。 他看到法露希尔,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种標誌性的轻佻笑容。 "哟,这么早就来找我,是想我了?" 法露希尔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直视著他的眼睛,说:"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影牙破军】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大概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说?" 法露希尔摇摇头:"就在这里说吧。"她顿了顿,然后说:"这几天,能不能先不要接任务?" 【影牙破军】挑了挑眉:"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想……"法露希尔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去我的老家。" 【影牙破军】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著她:"你老家?你是说……" "嗯。"法露希尔点点头,"我想去见一见我的养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衝动。这几天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就这样一直躲下去,一直假扮成玩家,那她还算是法露希尔吗? 而且……她想让【影牙破军】见见费曼。这个想法很奇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她就是想让他见见那个把她养大的人,想让养父知道,她现在……她现在有人陪著。 【影牙破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法露希尔,那双总是带著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变得很认真。 "你確定?"他问,"你现在的身份……" "我知道。"法露希尔打断他,"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我想回去看看他。就一次。"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恳求。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了。自从成为神眷者之后,她就习惯了用命令的口吻,习惯了让別人服从她的决定。但是现在,她在请求【影牙破军】陪她回家。 【影牙破军】看著她,然后突然笑了。 很温和,带著一点无奈的笑。 "行啊。"他说,"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好任务。去你老家是吧?在哪儿? 法露希尔感觉胸口突然鬆了一口气。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甚至都没有多问什么。 "在王城外围,一个叫做溪谷镇的地方。"她说,"从这里出发,大概要走两天。" "两天啊……"【影牙破军】摸了摸下巴,"那得准备点东西。你等我一下,我去叫其他人起来,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法露希尔说,"就我们两个去。" 第22章 再见养父 王城外围的道路这个时间点还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马车和早起赶路的商人。 法露希尔走在前面,【影牙破军】跟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之后,【影牙破军】突然开口:"你养父……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法露希尔摇摇头:"不知道。我被通缉之后,就没有回去过。我怕连累他。" "那你现在回去……" "我知道有风险。"法露希尔说,"但是我想……至少让他知道,我还活著。而且……"她顿了顿,"我想让他见见你。"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种標誌性的轻佻笑容:"哟,这是要带我见家长啊?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 法露希尔瞪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也没错。 ---------- 溪谷镇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 法露希尔站在镇口,看著眼前这个她三年没回来过的地方。木製的房屋还是那些房屋,石头垒起来的井台还立在广场中央,甚至连铁匠铺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都没换过。但是整个镇子安静得不正常。 三年前她回来的时候,这个时间点街上应该还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妇女们聚在井边洗衣服聊天,铁匠铺里会传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屋顶上,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 "这地方……"【影牙破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法露希尔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心眼能力展开。 周围的一切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房屋里的呼吸声,地下水流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轨跡。 她能感觉到镇子里大概还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数都躲在屋子里,呼吸频率很慢,像是在刻意压抑著什么。 没有教廷的人。至少现在没有。 但是镇子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所有人都在害怕著什么。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往镇子深处走去。【影牙破军】跟在她身边,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经过广场的时候,法露希尔看到井台边堆著几个破碎的木桶,水洒了一地,已经干了。铁匠铺的门关著,门上钉著一块木板,上面用红色的顏料写著什么字,但是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里发生过什么?"【影牙破军】问。 "不知道。"法露希尔说,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教廷的人可能来过这里,可能在找她,可能……她不敢往下想。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最后停在一栋小木屋前。 这是她的家。或者说,曾经是她的家。 木屋看起来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门前的小院子里还种著几株蔬菜,虽然长得有些杂乱,但至少说明有人在照料。 窗户上掛著褪色的布帘,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 法露希尔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敲这扇门了。三年了,她离开的时候还是神眷者,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现在她回来了,却是个通缉犯,还要假扮成"玩家"才能活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养父。 【影牙破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吗?" 门內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然后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费曼·艾德罗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有些浑浊,但是看到法露希尔的瞬间,那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愣住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手抓著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法露希尔轻声说。 费曼的手颤抖起来。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法露希尔的手腕,把她拽进屋里。【影牙破军】也跟著进去,费曼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你……你怎么回来了?"费曼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耳语,"你疯了吗?教廷的人到处在找你!你——"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法露希尔的头髮。 "你的头髮……"费曼伸手想摸,但是手停在半空中,"你染黑了?" "嗯。"法露希尔点头,"我现在假扮成玩家。他们认不出我。" 费曼的目光转向【影牙破军】,上下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影牙破军】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呃,您好,我是……我是法露希尔的朋友。" "玩家?"费曼皱起眉头。 "对。"法露希尔说,"他是玩家。他在帮我。" 费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他鬆开法露希尔的手腕,转身走向屋子深处:"进来坐吧。別站在门口。"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烧著。屋子里的陈设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墙上原先的弓箭似乎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件简单的农具。 费曼走到炉灶边,开始往里面添柴火。他的动作很慢,背影看起来比三年前佝僂了很多。 "你们吃饭了吗?"他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还没有。"法露希尔说。 "那我给你们做点吃的。"费曼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土豆和胡萝卜。你……你將就著吃吧。" 法露希尔走到他身边,看著他颤抖的手。她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费曼背对著她,开始切土豆。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廷的人来过这里。"费曼突然说,"半个月前。他们挨家挨户地搜,问有没有人见过你。" 法露希尔的手指攥紧。 "他们不信。"费曼继续说,"他们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抓走了几个人,说是你的同党。"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其中有个铁匠,你还记得吗?就是教你打铁的那个老汉。他们说他私藏武器,要送去王城审判。" "他……"法露希尔的声音发抖,"他还活著吗?" 费曼摇摇头:"不知道。被带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在炉灶里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镇子里的人都躲起来了。"费曼说,"大家都怕。怕教廷的人再来,怕被抓走,怕……"他停顿了一下,"怕和你有关係的人都会被牵连。"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会给这些人带来灾难。 "对不起。"她低声说。 "別说傻话。"费曼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红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那些人错了。是那个该死的国王,是那些该死的教廷。" 第23章 我……没有回来过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法露希尔的头。手掌粗糙,带著老茧,但是很温暖。 "你能活著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费曼说,声音有些哽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法露希尔感觉眼眶发热。她低下头,不想让养父看到自己的眼泪。 【影牙破军】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这是属於他们父女的时刻,他这个外人在场显得很多余。 但是费曼注意到了他。老人擦了擦眼睛,转向【影牙破军】:"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影牙破军】犹豫了一下,"我叫姜游。" 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而不是游戏id。 费曼点点头,仔细打量著他:"玩家?" "是的。" "玩家……"费曼喃喃自语,"我听说过你们。你们把这里当成游戏,把我们当成……当成什么来著?" "npc。"【影牙破军】说,然后补充道,"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至少……至少霜月不是。" 费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你喜欢她?" 【影牙破军】的脸瞬间红了:"我……我……" "別否认。"费曼说,"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影牙破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喜欢她。"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向【影牙破军】。他正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坦诚和……温柔。 费曼嘆了口气,转身继续切土豆:"那你要好好保护她。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教廷不会放过她的。" "我知道。"【影牙破军】说,"我会保护她。" "你一个玩家,能保护她什么?"费曼的语气有些尖锐,"你们死了还能復活,但是她不行。她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影牙破军】沉默了。 "父亲。"法露希尔开口,"他不一样。他……他是真的在帮我。" 费曼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切著土豆。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发泄著什么情绪。 法露希尔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现在真的需要帮助。姜游……他是我能信任的人。" 费曼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法露希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长大了。"他最后说,"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 "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法露希尔说。 费曼的眼眶又红了。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准备晚饭。 "你们先坐著休息吧。"他说,"饭很快就好。" 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在桌边坐下。【影牙破军】看著她,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法露希尔没有抽回手。她握紧了他的手,感受著那份温暖。 炉灶里的火越烧越旺,照亮了整个屋子。 费曼嘆了口气,把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放进锅里。水开始沸腾,蒸汽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形成一层薄雾。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要在这里住几天吗?" "一晚上。"法露希尔说,"明天我们就走。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费曼摆摆手,"你是我女儿,回家住几天是应该的。"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不能待太久。教廷的人可能还会再来。"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开始盛汤。热气腾腾的蔬菜汤散发出简单但温暖的香味。 "来,趁热吃。"费曼把碗放在桌上,"家里就这些东西了,你们別嫌弃。" "不会。"法露希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的眼眶又湿润了。 这就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影牙破军】也喝了一口汤,然后由衷地说:"很好喝。" 费曼笑了笑,在他们对面坐下。他喝了口汤,放下碗,看著法露希尔:"对了,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说要去极冰之海。那边的旅途怎么样?危险吗?" 法露希尔正要把勺子送进嘴里,动作停住了。 "什么?" "极冰之海啊。"费曼说,语气很自然,"你一年前回来的时候说的。你说神眷者的职责需要你去那边调查魔兽的异动,问我要不要给你准备些御寒的衣物。" 法露希尔的手开始发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我一年前……没有回来过。" 费曼愣住了。他放下碗,盯著法露希尔:"什么叫没回来过?你明明——" "我三年前离开溪谷镇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法露希尔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紧张,"直到今天。"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影牙破军】看看法露希尔,又看看费曼,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筷子。 "可是……"费曼的脸色变得苍白,"可是你明明回来过。就在一年前,秋收之后。你那会儿还穿著以前那身蓝色皮甲,头髮还是浅蓝色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你还给我带了王城的点心,说是新开的店铺做的。" 法露希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父亲,我这一年来一直在亚尔斯兰王城、铁心堡和夜龙国之间奔波。我从来没有去过极冰之海,也从来没有回来过溪谷镇。" "可是……"费曼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困惑和恐惧,"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啊!她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知道你最喜欢吃什么,知道我腿上的旧伤在哪里。她……她怎么可能不是你?" 法露希尔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转向【影牙破军】:"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影牙破军】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一年前没回来,那你养父见到的……" "是谁。"法露希尔接过话,声音冰冷得像刀刃。 费曼跌坐回椅子上,手抓著桌沿,指节发白:"不可能……那个人……她和你一模一样。声音,样貌,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 "她说了什么?"法露希尔急切地问,"除了要去极冰之海,她还说了什么?" 费曼努力回忆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说……她说最近王城的局势很紧张,教廷和王室之间有些矛盾。她说她需要去极冰之海调查一些事情,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他顿了顿,"她还问我……问我如果有一天她做了什么让我失望的事情,我会不会原谅她。" 法露希尔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待了多久?" "一个晚上。"费曼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说时间紧迫,不能多待。" 第24章 在铁心堡的回忆 【影牙破军】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布帘往外看。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石板路上。 "会不会是……"他转过身,"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或者……" "我没有记错。"费曼的声音很坚定,"我怎么可能记错自己女儿回家的事情?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她还给我留了这个。"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金幣,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几行字,笔跡娟秀: "父亲,这些钱你收著,以后可能会用得上。如果我很久没有回来,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法露希尔" 法露希尔接过纸条,手指颤抖著抚摸那些字跡。 这確实是她的笔跡,或者说……和她的笔跡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影牙破军】突然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著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等等。"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起一件事。" 法露希尔和费曼同时看向他。 "几个月前。"【影牙破军】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我们在铁心堡,和火龙王交手。你还记得吗?" 法露希尔点头。那场战斗她当然记得。火龙王被第五使徒莫德凯寄生,炽烈的龙焰刚好克制她的寒冰魔法,简单交手便落了下风,最后重伤昏迷,等她再次醒来,就已经在夜龙国的床上了。 "你当时快死了。"【影牙破军】说,声音很低,"我抱著你,你的心跳越来越弱,呼吸几乎停止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然后有个人出现了。"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个披著斗篷的人。"【影牙破军】继续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她是女的。她走到你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你胸口。"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细节。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一股极致冰冷的气息。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抖的冷。那股气息从她手掌涌出来,钻进你的身体里。" 法露希尔的手指开始颤抖。 "你的伤口开始结冰。"【影牙破军】说,"不是真的冰,而是一种……一种黑色的霜。它覆盖在你的伤口上,然后渗进皮肤里……然后一直侵蚀你的龙焰就止住了,你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法露希尔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就消失了。"【影牙破军】说,"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我当时以为是幻觉,或者是某个路过的治疗师。但是现在……" 他看向法露希尔手中那张纸条。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股冰冷的气息,和你最近用的死灵魔法……很像。" 法露希尔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月光洒在她染黑的长髮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苍白。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死灵魔法是我在苍原天坑学的。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在铁心堡的时候,我还不会……" "可是那股气息確实很像。"【影牙破军】说,"我不会记错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死亡本身在触碰你。" 法露希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碰撞。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 一个会死灵魔法的人。 一个在她濒死时救了她的人。 这些线索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但是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太荒谬了,太不可能了。 "暗棋。"法露希尔像是想到了什么。 "什么?"【影牙破军】问。 法露希尔转过身,眼眸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在苍原天坑,我见过漓神。他说……他说我是他对抗系统的暗棋。" 【影牙破军】愣住了:"系统?你是说……那个控制这个世界的系统?" "对。"法露希尔说,"漓神一直在试图对抗系统的控制。他说我有特殊的使命,但是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 她顿了顿,"我以为……我以为失去神眷者身份之后,漓神就放弃我了。但是现在……" "现在看来他还有別的计划。"【影牙破军】接过话,"而且这个计划,可能和那个假冒你的人有关。" 费曼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系统?什么暗棋?" 法露希尔走回桌边,坐下。她看了看这位老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在她小时候无所不能的父亲,已经渐渐追不上自己的脚步了。 她嘆了口气,没有解释。 【影牙破军】皱著眉头思考:"所以那个假冒你的人,可能也是漓神安排的?为了……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法露希尔摇头,"但是她去了极冰之海。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极冰之海……"【影牙破军】喃喃自语,"那是玩家们练等级和抓魔宠的地方,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 "我知道。"法露希尔说,"但是我必须去。我需要知道真相。" 费曼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从小到大,只要法露希尔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转向费曼。 "养父,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今晚……今晚我想好好陪陪你。" 费曼的眼眶红了。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 三个人重新坐回桌边。桌上的汤已经凉了,但是没有人在意。他们就这样坐著,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法露希尔看著养父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她不知道这次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她不知道极冰之海等待著她的是什么。 但是她必须去。 如果漓神真的有办法打破这一切,那她必须找到答案。 第25章 百宝箱和预言石 夜深了。 法露希尔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那道裂缝是十年前的冬天,屋顶积雪太厚压出来的,养父说要修,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修。她记得小时候总喜欢盯著那道裂缝看,想像它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楼下传来费曼轻微的鼾声。老人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法露希尔儘量让自己的呼吸放轻,不想吵醒他。 【影牙破军】已经下线了。 法露希尔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个假冒她的人,极冰之海,漓神的计划,还有那个在铁心堡救了她的神秘身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还是看不清全貌。就像是在迷雾中摸索,只能看到眼前一小块地方,更远的地方全是未知。 她睁开眼睛,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刚坐起来,脑袋就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嘶——" 法露希尔捂著额头,抬头看去。床头的架子上,一个小木盒摇摇晃晃,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扶住,把它拿下来放在腿上。 这是她小时候的百宝箱。 木盒很小,巴掌大,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花纹,是她七岁时候自己用小刀刻的。盒子的锁早就坏了,盖子松松垮垮地搭在上面。 法露希尔盯著这个盒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个东西了。小时候她总喜欢把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藏在里面,然后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打开看一遍,確认它们还在。 她打开盒子。 里面堆著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是她在溪边捡的,因为上面的纹路像一只眼睛。一根褪色的红绳,是村里的老婆婆送她的,说能辟邪。还有一枚生锈的铜幣,一块破碎的陶片,一根鸟的羽毛……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承载著一段回忆。 法露希尔一件件拿起来看,指尖抚摸著那些粗糙的表面。鹅卵石还是那么光滑,红绳已经褪成了粉色,铜幣上的字跡完全看不清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回盒子里,准备盖上盖子。手指碰到盒子底部的时候,触感不对。 不是木头。 是石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法露希尔愣住了。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露出盒底。 一块莹白色的石头静静躺在那里。 石头大概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著淡淡的白光。光芒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黑暗中却格外显眼。 法露希尔的笑容僵住了。 她认识这块石头。 预言石。 她一年前在魔域禁泽找到的,能够预见短暂未来的魔法道具。她曾经利用这块石头的特性在王城之战中击败了第七使徒泽赫瑞尔。 但是这块石头几个月前在铁心堡遗失了。 那场和火龙王的战斗,她受了重伤,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发现预言石不见了,她以为是掉在了战场上,或者被矮人们捡走了。她找了很久,但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放弃。 它怎么会在这里? 法露希尔的手颤抖著拿起石头。冰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是真的,不是幻觉。 是那个假冒她的人留下的吗? 一定是。 一年前那个"法露希尔"来过这里,她一定是把预言石放进了这个百宝箱里。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 法露希尔盯著手中的石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个假冒她的人知道她会回来。知道她会打开这个百宝箱。知道她会找到这块石头。 这是……留给她的线索吗?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將精神力缓缓渗入石头,就像一年前第一次使用它时那样。 精神力蔓延开来,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幅画面。 冰雪。 无尽的冰雪。 天空是灰白色的,地面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很大,捲起雪花,像是无数把刀子在空气中飞舞。 然后画面开始移动。 越过冰原,越过冰山,越过冰封的海面。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冰川。 不,不是冰川。是一座建筑,被冰封住的建筑。法露希尔能看到建筑的轮廓,高耸的尖塔,宽阔的大厅,还有无数根柱子。但是一切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 画面拉近。 法露希尔看到了建筑的入口。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刻著复杂的花纹。花纹的中心是一个符號,她认识那个符號。 那是漓神教的標誌。 画面消失了。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大口喘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石头还在微微发热。 极冰之海。 预言石在指引她去极冰之海的那座冰封建筑。 那里……那里有什么? 法露希尔握紧石头,感受著它传来的温度。她不知道那座建筑是什么,也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秘密。但是她知道,那个假冒她的人去过那里。而现在,预言石在指引她也去那里。 这是陷阱吗? 还是……答案? 法露希尔看著手中的石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起漓神的话,想起那个神秘的斗篷身影,想起养父说的那些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不管那里有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那是唯一的线索。 法露希尔把预言石收进怀里,然后重新躺回床上。但是她睡不著了。脑海里全是那座冰封建筑的画面,还有那个漓神教的標誌。 漓神教…… 为什么漓神教的建筑会出现在极冰之海?那里应该是魔兽的领地,人类很少涉足。而且那座建筑看起来已经被冰封很久了,至少有几百年。 几百年前的漓神教在极冰之海建造了什么? 法露希尔翻了个身,盯著窗外的月亮。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夜色渐深。溪谷镇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法露希尔躺在床上,手里握著那块预言石,终於渐渐睡去。 第26章 深入 风很大。 法露希尔眯起眼睛,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拉紧皮毛大衣的领子,但是寒意还是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骨头都在发疼。 在溪谷镇和费曼道別后,她便和【影牙破军】重新回到了【月影狩魔人】位於亚尔斯兰王城的活动据点。她本提议只由自己和【影牙破军】二人单独前往预言石指引的区域,但其他四人闻言异常激动。 “你俩已经偷偷跑出去两天了,想背著我们去见家长我们可以不掺和,但是一起做任务怎么能不带我们呢?”一样最冷静的【寂静无声】也显得有点生气,更別提一向性情中人的【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等人了。 “就是。霜月的安全是最需要保障的,我们再危险,大不了回临星塔復活。这种热闹怎么能不让我们参与?老大,没你这么办事的。”【幸运数7726】更是连牌都不抽了。 拗不过眾人,最终【月影狩魔人】小队还是全员来到了极冰之海。 刚进入极冰之海时还能看见大量的玩家,但隨著前行的脚步越来越深入,已经逐渐没有玩家的影子了。放眼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天空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远处的冰山也是白色的。 雪花在空中飞舞,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操,这鬼地方真他妈冷。"【影牙破军】跺了跺脚,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白雾,"我的寒冷抗性明明已经堆到60了,怎么还是这么冷?" "因为这里是深层区域。"【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外围的寒冷抗性需求是50,但是越往里走,需求就越高。我估计这里至少需要80以上。" "那我们不是要冻死了?"【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裹紧法师袍,黑色丝袜在这种天气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她的腿已经冻得发紫,但是她坚持不换装备,他说他建女號就是为了穿这个。 "不会死。"【寂静无声】从背包里拿出几瓶药水,"喝这个,御寒药水,能提高20点寒冷抗性,持续一小时。" 几个人接过药水,仰头喝下。 法露希尔也接过一瓶,但是没有喝。她暂时不需要。嵐族的体质让她对极端环境有很强的適应能力,而且她体內的死灵魔法能量,似乎也在帮她抵御寒冷。 "霜月姐,你不喝吗?"【大锤八十】问。他穿著厚重的鎧甲,但是鎧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不用。"法露希尔说,从怀里掏出预言石。石头在她手中微微发热,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个石头……"【幸运数7726】盯著预言石,"它在指引方向?" "嗯。"法露希尔闭上眼睛,將精神力渗入石头。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那座冰封的建筑,高耸的尖塔,巨大的门。画面里的视角在移动,越过冰原,越过冰山,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东北方。 法露希尔睁开眼睛,指向远处:"那边。" 【影牙破军】眯起眼睛,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白茫茫的雪,什么都看不到。 "你確定?" "確定。"法露希尔把预言石收回怀里,开始往前走。 五个人跟在她身后。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你们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突然开口,"这地方真的有玩家来过吗?" "应该有吧。"【寂静无声】说,"论坛上有人发过极冰之海的攻略,虽然大部分都是外围区域。" "但是没人提到过什么冰封建筑。"【影牙破军】说,"我昨天专门查了,论坛上关於极冰之海深处的信息几乎为零。" "那是因为没人敢深入。"【大锤八十】喘著粗气,"这里的魔兽等级太高了,而且没有补给点。一般玩家来这里都是在外围刷刷冰原狼,赚点经验就走了。" "未知区域有未知区域的好处。"【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这可是首杀的机会啊!" "別高兴得太早。"【寂静无声】泼冷水,"未知区域意味著未知的危险。而且我们现在连地图都没有,完全是在盲目前进。" "有霜月姐的预言石指路,不算盲目。"【大锤八十】说。 法露希尔走在前面,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心眼能力展开,感知著方圆百米內的一切动静。 风声,雪花落地的声音,还有…… 脚步声。 很轻,很快,在雪地里移动。 法露希尔猛地停下脚步,抬起手。身后的五个人立刻警觉起来,各自握紧武器。 "什么情况?"【影牙破军】压低声音。 "有东西在靠近。"法露希尔说,手按在腰间的风凛剑上,"三点钟方向,距离五十米,速度很快。"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雪地里窜出来。 那是一头冰原狼,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全身覆盖著白色的毛髮,眼睛是冰蓝色的,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 【大锤八十】举起战锤,准备迎击。但是冰原狼没有攻击他,而是绕过他,直奔法露希尔而去。 法露希尔拔出风凛,剑身泛起淡蓝色的光芒。 这里没有其他人,她也不用再担心武器会暴露身份,早就用回了最擅长的长剑。 剑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精准地斩在冰原狼的脖子上。 血溅在雪地上,冰原狼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漂亮!"【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吹了个口哨。 但是法露希尔没有放鬆。她的心眼能力告诉她,周围还有更多的脚步声。 "准备战斗。"她说,"不止一头。" 话音刚落,雪地里又窜出七八头冰原狼,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操,狼群!"【影牙破军】拔出双刀,"列阵!大锤前排,管饭和7726输出,无声治疗,我和霜月游走!" 五个人迅速行动起来。 【大锤八十】顶在最前面,用战锤砸向扑过来的冰原狼。【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开始吟唱咒语,火球在她手中凝聚。【幸运数7726】扔出扑克牌,牌在空中旋转,变成锋利的刀刃。【寂静无声】站在后方,手中的法杖发出柔和的光芒,给队友加持增益状態。 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在侧翼游走,收割那些试图绕过【大锤八十】的冰原狼。 战斗很快结束。八头冰原狼的尸体躺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白雪。 "呼……"【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喘著气,"这些狼的等级好高,我的火球打上去才掉它们四分之一的血。" "55级精英怪。"【寂静无声】说,"而且有元素抗性,火系魔法效果减半。" "那我们现在多少级?"【大锤八十】问。 "我50。"【影牙破军】说。 "我46。"【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 "我47。"【寂静无声】说。 "我45。"【幸运数7726】说。 "我46。"【大锤八十】最后说。 “在玩家里已经很高了,但和这里的魔兽相比还是太低。"【寂静无声】皱起眉头,"如果遇到更高级的魔兽,我们可能打不过。有时候真想骂汀月神约的策划,哪有游戏开服一年了还没有玩家练到满级的。" 第27章 你为什么不下线? "那就小心点。"【影牙破军】说,"儘量避免战斗,能绕就绕。" 法露希尔蹲下身,检查冰原狼的尸体。她的手指抚摸著狼的毛髮,感受著残留的体温。 "这些狼……"她喃喃自语,"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影牙破军】走过来。 "它们的眼睛。"法露希尔指著狼的眼睛,"你看,瞳孔是竖的,而且眼白部分有黑色的纹路。" 【影牙破军】凑近看了看,確实如此。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被污染了。"法露希尔站起身,"魔物的污染。" "魔物?"【大锤八十】愣了一下,"这里怎么会有魔物?魔物不是应该在魔域禁泽吗?" "我也不知道。"法露希尔说,"但是这些狼確实被魔物的力量污染了 "那我们要小心了。"【寂静无声】说,"如果这里有魔物,那危险程度会大大提高。" "走吧。"法露希尔说,"我们必须儘快找到那座建筑。" 六个人继续前进。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幸运数7726】不时从怀里掏出扑克牌,抽一张看看,然后摇摇头。 "你抽到什么了?"【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问。 "死神牌。"【幸运数7726】说,"连续三次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幸运数7726】犹豫了一下,"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危险的事情。" "废话,我们现在不就在危险的地方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翻了个白眼。 但是【幸运数7726】没有笑。他盯著手中的牌,表情很严肃。 法露希尔感觉到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著他们。 ---------- 他们继续走了很久,久到【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开始抱怨腿疼,久到【大锤八十】的鎧甲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终於停下脚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她的体力槽只剩下一条红线,闪烁著警告的光。 "不行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大锤八十】也好不到哪里去。厚重的鎧甲此刻成了负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物。他的体力槽比【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好一点,但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会长……"他转头看向【影牙破军】,"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影牙破军】看了看自己的状態栏。体力值8%,飢饿度72%,寒冷debuff叠了五层。他又看向其他人,【寂静无声】的脸色发白,【幸运数7726】已经开始发抖。 只有法露希尔还保持著正常的状態。她站在前方,手里握著预言石,眉头紧锁。 "霜月。"【影牙破军】走到她身边,"我们得休息了。再这样下去,大家会撑不住的。" 法露希尔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雪原,看不到尽头。 那座建筑依然没有出现,预言石的指引还在继续,但是距离……她说不准,可能还很远。 "好。"她最后说,"找个地方休息。" 【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扑克牌,手指冻得僵硬,差点把牌掉在地上。他抽了一张,看了看:"那边……有个山洞。"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座冰山的侧面,隱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洞口。 "走。"【影牙破军】说。 六个人艰难地朝山洞走去。【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几乎是被【大锤八十】半拖著走的,【寂静无声】的脚步踉蹌,好几次差点摔倒。 山洞不大,但是足够容纳六个人。洞口被冰雪覆盖,里面一片漆黑。法露希尔走进去,手中凝聚起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洞內。 洞壁是岩石和冰混合的,表面凹凸不平。地面上积著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声响。洞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碎冰不时掉落下来。 "这地方……安全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担心地看著洞顶。 "不太安全。"法露希尔说,然后抬起手。 冰蓝色的魔力从她手中涌出,像是活物一样爬上洞壁。冰层开始生长,填补那些裂缝,加固整个洞穴的结构。魔力在洞顶形成一层厚厚的冰盾,將那些摇摇欲坠的碎冰固定住。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等法露希尔收回手的时候,山洞已经变得坚固多了。 "现在可以了。"她说,"生火吧。" 【大锤八十】从背包里拿出柴火和火石。他的手冻得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火点著。火苗很小,在寒风中摇曳,隨时可能熄灭。 法露希尔走过去,对著火苗轻轻吹了口气。火苗瞬间躥高,在柴火上稳定地燃烧起来。 温暖开始在洞內蔓延。 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火。【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脱下靴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大锤八十】解开鎧甲的扣子,让热气钻进衣服里。【寂静无声】从背包里拿出乾粮,分给每个人。 "吃点东西。"他说,"补充体力。" 乾粮很硬,咬起来费劲,但是至少能填饱肚子。法露希尔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咀嚼。 味道很淡,像是在嚼木头。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疲惫的神色。【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靠在【大锤八十】肩上,眼皮越来越重。【幸运数7726】抱著扑克牌,已经开始打瞌睡。 "我先下线了。"【寂静无声】说,"现实世界那边还有事。" "我也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打了个哈欠,"困死了。" "那我也……"【大锤八十】看了看法露希尔,"霜月姐,你……" "我没事。"法露希尔说,"你们去吧。" 【大锤八十】点点头,身体开始发光。几秒钟后,光芒消散,他消失在原地。【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和【寂静无声】也相继下线,【幸运数7726】最后一个,临走前还抽了张牌看了看,然后摇摇头,也下线了。 洞內只剩下法露希尔和【影牙破军】。 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法露希尔盯著火焰,没有说话。【影牙破军】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下线?"法露希尔突然问。 【影牙破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问这个干嘛?" "因为你还在这里。"法露希尔说,"如果你下线了,你的身体会消失。" "哦。"【影牙破军】挠了挠头,"我就是……不太想下线。" "为什么?" 【影牙破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如果我也下线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法露希尔抬起头,看著他。 "你不一样。"【影牙破军】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没法像我们一样,隨时逃回那个安全的世界。你只能待在这里,面对这些危险。"他顿了顿,"所以……至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火光在法露希尔的眼眸里跳动。她看著【影牙破军】,那双总是带著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无比认真。 她的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这样说……" "我知道听起来很矫情。"【影牙破军】打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在保护我们,带我们找路,用魔法加固山洞。我能做的……至少是陪著你,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第28章 玩家的尸体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 "谢谢。"法露希尔最后说,声音很轻。 "別客气。"【影牙破军】笑了,"我们是队友嘛。" 法露希尔看著他,然后突然站起身。 "你必须下线。"她说。 "什么?"【影牙破军】愣住了。 "我说,你必须下线。"法露希尔走到他面前,"至少回现实世界好好吃顿饭。別把那边的身体饿坏了。" "可是……" "没有可是。"法露希尔打断他,"你刚才说,你能做的是陪著我。那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去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你的身体在现实世界里,如果你一直待在游戏里不吃不喝,会出问题的。" 【影牙破军】看著她,想反驳,但是看到她眼神里的坚定,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好吧。"他站起身,"但是我会儘快回来。" "嗯。"法露希尔点头。 【影牙破军】走到洞口,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你一个人小心点。" "我会的。" "如果遇到危险……" "我会处理的。"法露希尔说,"我不是小孩子。" 【影牙破军】笑了:"我知道。"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完全吞没了他的身影。几秒钟后,光芒消散,洞內只剩下法露希尔一个人。 火堆还在燃烧,但是洞內突然变得很安静。法露希尔坐回火堆旁,抱著膝盖,盯著火焰。 她想起【影牙破军】刚才说的话。 心臟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是感动?是温暖?还是……別的什么? 法露希尔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从怀里掏出预言石,將精神力渗入其中。 熟悉的画面再次浮现。那座冰封的建筑,高耸的尖塔,巨大的门。画面里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但是还不够近。 她还需要继续走。 但是现在,她可以休息一会儿。 法露希尔躺下,枕著手臂,看著洞顶。冰层在火光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蓝光,很美。 她闭上眼睛,让疲惫慢慢侵蚀意识。 在睡著之前,她想起【影牙破军】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是队友"时的语气。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 梦里很冷。 比现实还要冷。 法露希尔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脚下是什么她看不清,只知道很硬,很滑,像是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距离大概十米。穿著她曾经的神眷者制服——蓝色的皮甲,胸口和肩膀处镶嵌著银色的纹章,腰间繫著白色的腰带。 白色的长筒袜包裹著修长的双腿,长靴踩在虚空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浅蓝色的长髮垂到腰间,和她染黑之前一模一样。 那张脸……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眼睛,嘴角抿起的那丝略有倔强的弧度都与她本人別无二致。 "你是谁?"法露希尔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法露希尔。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答我!"法露希尔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要冒充我?你去见我养父做什么?你去极冰之海找什么?"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她抬起手,缓缓指向下方。 法露希尔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脚下的冰层开始变得透明,她能看到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很模糊,像是一个影子,又像是…… "你想告诉我什么?"法露希尔抬起头,但是那个人已经开始消失了。身体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空气中。 "等等!"法露希尔伸手想抓住她,但是手指穿过了那个透明的身影,什么都没抓到。 那个人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法露希尔一个人站在虚空中。她低头看著脚下,冰层越来越透明,下面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那是…… 法露希尔猛地睁开眼睛。 洞顶的冰层映入眼帘,火光在上面跳动,投下摇曳的影子。她大口喘著气,额头渗出冷汗。心臟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只是梦。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篝火还在燃烧,柴火烧掉了一半,火焰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是还能提供足够的温暖和光亮。洞內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篝火旁边堆著【影牙破军】留下的柴火,还有几块没吃完的乾粮。 法露希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睡在冰冷的地面上让她的腰有些酸痛,但是比起之前的疲惫,这点不適不算什么。 她走到篝火旁,准备添些柴火。手刚伸向柴堆,动作突然停住了。 地面…… 法露希尔蹲下身,仔细看著脚下。 洞內原本堆积的雪花已经融化了大半。篝火的热量让雪变成了水,水又顺著地面的缝隙流走,露出下面的冰层。 冰层下面有东西。 法露希尔蹲下身,凑近看。透过半透明的冰层,她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不是岩石,也不是冰块,而是…… 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只手。 人的手。 法露希尔的心臟开始狂跳。她伸手摸了摸冰层,冰很厚,至少有十几厘米。她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风凛剑,用剑尖敲击冰面。 咔嚓。 冰层出现了裂纹。 法露希尔继续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裂纹越来越多,最后整块冰层碎裂开来。她用剑尖挑开碎冰,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確实是一只手。 苍白的,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著什么。指甲已经发黑,皮肤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 法露希尔咽了口唾沫。她继续清理冰层,沿著手臂往上挖。 一具尸体。 被冰封在地下的尸体。 法露希尔的手开始发抖。她见过很多尸体,在战场上,在魔域禁泽,在王城的地牢里。但是这具尸体……不一样。 尸体穿著一套奇怪的衣服。和有汀月大陆已知的任何风俗服饰都不同,材质也很奇怪,表面有反光的涂层。衣服的款式也很陌生,紧身的上衣,宽鬆的裤子,还有一双厚底的靴子。 这种穿著……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玩家。 第29章 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这具尸体的穿著,和玩家们很像。 但这怎么可能? 玩家死后会直接消失,传送回临星塔復活。他们不会留下尸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跡。这是系统的规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那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法露希尔继续清理冰层。她发现尸体的脸已经被冰霜覆盖,看不清五官。但是从体型判断,应该是个男性,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上。那只手紧紧握著什么东西,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法露希尔用剑尖撬开手指,从里面取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块金属牌。 大概拇指大小,表面刻著一些字符。法露希尔凑近看,那些字符……她认识。 那是玩家们使用的文字。 英文。 牌子上刻著:"player id: 7841. name: david chen. status: beta tester." 法露希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beta tester。 內测玩家。 她听【影牙破军】说过这个词。在游戏正式开服之前,会有一批內测玩家先进入游戏测试。但是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这具尸体……是一年多以前的內测玩家? 但是为什么他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他的尸体没有消失? 法露希尔站起身,环顾洞內。篝火的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冰层。她走过去,用剑尖敲击地面。 咔嚓。 又是裂纹。 她挖开冰层,又看到了一只手。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法露希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疯狂地挖著冰层,一块接一块,一具接一具。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整个洞穴的地下,埋藏著无数具尸体。 有的穿著和第一具一样的衣服,有的穿著更简陋的装备,有的甚至只穿著单薄的布衣。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玩家。 法露希尔跪在地上,盯著眼前的尸体。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在盘旋。 为什么玩家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没有復活? 为什么他们的尸体会被埋在冰层下?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想起梦里那个人的手势。指向下方。 她是在告诉自己,这里埋藏著秘密。 ---------- 法露希尔的手已经麻木了。 她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只知道风凛剑的剑刃已经敲击冰层无数次,手臂的肌肉在抗议,但是她停不下来。 每清理开一块冰,下面就会露出新的尸体。有的保存完好,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下骨架。 她数不清有多少具了。 二十具?五十具?一百具? 数字已经失去意义。 光芒在她身后亮起。 法露希尔回头,看到【影牙破军】的身影在洞內凝聚成形。他刚上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他愣住了。 满地的碎冰,裸露的尸体,还有法露希尔沾满冰霜的手。 "这……"【影牙破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挖。剑尖刺进冰层,用力撬开,又是一具尸体。这具穿著皮甲,手里还握著一把生锈的长剑。 "霜月!"【影牙破军】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你在干什么?这些尸体——" "玩家。"法露希尔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是眼神里带著某种疯狂,"都是玩家。" 【影牙破军】鬆开手,蹲下身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他翻开尸体的衣领,找到一块金属牌。 "player id: 9527……"他念出声,然后抬头看向法露希尔,"內测玩家?" "对。"法露希尔说,"还有更多。" 又是几道光芒亮起。【大锤八十】、【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寂静无声】、【幸运数7726】相继上线。 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集体失声。 "我操……"【大锤八十】的战锤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捂住嘴,脸色发白。【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扑克牌,手抖得厉害,牌撒了一地。 "这……这不可能……"【寂静无声】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玩家死后应该直接消失,传送回临星塔復活。怎么会……怎么会留下尸体?" "我也不知道。"法露希尔说,"但是他们確实死在这里了。而且……"她指向洞穴深处,"下面还有更多。" 【影牙破军】站起身,看向其他人:"我们需要挖下去。" "什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发抖,"你疯了吗?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回去报告——" "报告给谁?"【影牙破军】打断她,"报告给游戏公司?告诉他们这个游戏里埋著几百具玩家的尸体?"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霜月说得对。"【影牙破军】继续说,"下面有东西。我们必须找到它。" 【寂静无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头:"我同意。但是我们需要更有效的方法。用剑挖太慢了。" "用火。"【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突然说。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是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的火焰魔法可以融化冰层。" "会不会破坏尸体?"【大锤八十】问。 "已经死了。"【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声音很冷,"而且……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法露希尔看著她,点了点头。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到洞穴中央,开始吟唱咒语。火焰在她手中凝聚,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她把火球压向地面,火焰接触到冰层,发出嗤嗤的声响。 冰开始融化。 水蒸气升腾起来,在洞內形成一层白雾。法露希尔用风魔法吹散雾气,露出下面的景象。 更多的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冰封多年的陵墓。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继续释放火焰。冰层一点点消失,洞穴的地面越来越深。一米,两米,三米。 【大锤八十】和【影牙破军】开始清理融化的冰水和尸体,把它们搬到一边。【寂静无声】在记录,用游戏自带的截图功能拍下每一具尸体的照片。【幸运数7726】站在一旁,不停地抽牌,每抽一张就脸色更白一分。 "都是死神牌……"他喃喃自语,"全都是……" 法露希尔站在坑边,看著下面越来越深的洞。她的心眼能力展开,感知著冰层深处的东西。 有什么在下面。 第30章 不能復活的玩家 很大的东西。 不是尸体,不是冰块,而是……建筑。 "停。"她突然说。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停止施法,火焰熄灭。所有人都看向法露希尔。 "下面有东西。"法露希尔说,"很大。" 【影牙破军】跳进坑里,用手清理残余的冰层。他的手指触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冰,也不是岩石。 "这是……"他用力擦拭表面,露出下面的材质。 石头。 雕刻过的石头。 表面有花纹,复杂而精致,明显是人工製作的。 "建筑。"【寂静无声】跳下来,蹲在旁边仔细观察,"这是建筑的一部分。" 法露希尔也跳了下来。她蹲在石头旁边,手指抚摸那些花纹。花纹的样式……她认识。 漓神教的標誌。 月亮,星辰,还有那个代表神的符號。 "继续挖。"她说。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施法。火焰再次燃烧起来,融化著周围的冰层。 建筑的轮廓开始显现。 先是一面墙,然后是窗户,然后是门。 法露希尔往后退,站在坑边,俯视著下面逐渐露出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 高耸的尖塔,至少有十层楼高。塔身是白色的石头建造的,表面刻满了漓神教的符號和咒文。塔顶有一个巨大的圆盘,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祭坛。 和预言石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操……"【大锤八十】仰头看著塔,声音里带著震惊,"这他妈得有多大?" 【寂静无声】在计算:"按照比例……这座塔至少有五十米高。而且……"他看向周围,"它被完全埋在冰层下面。" "埋了多久?"【影牙破军】问。 "不知道。"【寂静无声】说,"但是从冰层的厚度判断……至少一百年。" 一百年。 法露希尔盯著那座塔,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一百年前,漓神教在极冰之海建造了这座塔。然后某种原因,塔被冰封了,连同那些来到这里的玩家一起。 为什么? 系统为什么没有让他们復活? "霜月。"【影牙破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看那里。" 法露希尔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巨大建筑露出冰层的塔尖处,有一扇小小的窗,缝隙透出微弱的光,呈现诡异的蓝色。 "里面有东西。"【影牙破军】说。 法露希尔点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预言石,石头在她手中发热,散发出和窗口一样的蓝色光芒。 "就是这里。"她说,"预言石指引的地方。"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停止施法,所有人都聚集在坑边,看著下面那座被冰封的塔。 法露希尔轻轻伸出手,预言石的光芒和塔內的萤光相辉映。 "一切的答案就在里面。" 【幸运数7726】站在塔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他说,"我们现在是在……塔顶?" 法露希尔点头。她蹲在窗口旁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往里看。窗户很大,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整座塔都埋在冰层下面。"【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我们挖开的只是塔尖部分。如果要到达塔底……"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从上往下走。" "从塔顶往下?"【大锤八十】愣了一下,"那得有多少层?" "不知道。"【寂静无声】说,"按照建筑的高度计算,最少十层。"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凑到窗口,往里面看:"里面没有冰。" 確实没有。透过窗户能看到,塔內部是乾燥的,墙壁上没有冰霜,地面上也没有积雪。就好像这座塔被某种力量保护著,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这不科学啊。"【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外面都冻成那样了,里面怎么可能没冰?" "魔法。"法露希尔说,"这座塔被魔法保护著。"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很古老的魔法,至少有上百年的歷史,但是依然在运作。 "所以我们可以进去?"【影牙破军】问。 "可以。"法露希尔说,然后率先钻进窗户。 她落在塔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地板是石头的,表面刻著复杂的魔法阵,在她脚下微微发光。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四周的墙壁上掛著已经褪色的掛毯。房间中央有一个螺旋楼梯,通向下层。 【影牙破军】跟著钻进来,然后是【大锤八十】,【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寂静无声】,最后是【幸运数7726】。 六个人站在房间里,打量著周围。 "这地方……"【大锤八十】环顾四周,"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式用的房间。" "对。"法露希尔走到墙边,仔细观察掛毯上的图案。那是漓神教的典型风格——月亮,星辰,还有跪拜的信徒。 "这是漓神教的建筑。" "漓神教在极冰之海建了座塔?"【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皱起眉头,"为什么?" "不知道。"法露希尔说,"但是我们会找到答案。" "我操,这也太酷了吧!"【大锤八十】的声音里带著兴奋,"这绝对是个隱藏副本!而且看这规模,奖励肯定很丰厚!" "而且是首杀!"【我听说管饭就来了】也兴奋起来,"论坛上从来没人提到过这个地方!如果我们能通关,肯定能拿到超稀有的装备!" "说不定还有称號!"【大锤八十】说,"极冰探索者或者塔之徵服者什么的!"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討论通关后要怎么在论坛上炫耀了。 "够了。" 法露希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能冻结空气。 两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法露希尔转过身,盯著他们。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最好不要继续把今天的这一切当作游戏。"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尸体,你们看到了。他们都是玩家,和你们一样的玩家。他们来到这里,然后死了。" 空气凝固了。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笑容僵在脸上。【大锤八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寂静无声】的手指停在截图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你们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法露希尔的声音更冷了,"意味著系统在这里失效了。意味著你们如果死在这里,可能也不会復活。" "不会吧……"【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发抖,"系统怎么可能失效?这只是个游戏——" "游戏也有游戏的规则。我知道你们来自別的世界,但如果你们死在这里。"法露希尔一字一句地说,"最好的结果,是你们的角色被刪除,再也无法进入汀月大陆。最坏的结果……"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出问题。 "所以……"【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游戏里的死亡,而是……真正的死亡?" "可以这么理解。"法露希尔说,"至少在这座塔里,你们和我一样。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第31章 教义 沉默。 【大锤八十】看著地上的扑克牌,然后看向螺旋楼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咬著嘴唇,手指攥紧法杖。【寂静无声】的手在颤抖,但是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那我们……"【大锤八十】深吸一口气,"还要继续吗?"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们,等待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影牙破军】第一个开口:"我继续。" "会长……"【大锤八十】看著他。 "我说了,我要陪霜月找到答案。"【影牙破军】说,"不管有多危险。" 【大锤八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点头:"那我也继续。反正……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我也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是语气很坚定,"都走到这里了,不可能回头。" "我也一样。"【寂静无声】说。 【幸运数7726】蹲下身,把地上的扑克牌一张张捡起来。他站起身,看著手中的牌,然后抽出一张。 "命运之轮。"他说,"正位。" "那是什么意思?"【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问。 "意思是……"【幸运数7726】笑了,虽然笑容有些勉强,"命运在转动。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走下去。" 法露希尔看著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不用跟著我冒险。这是我的事情,不是你们的。" "少废话。"【影牙破军】走到她身边,"我们是【月影狩魔人】工会的成员。工会成员就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 "而且……"【大锤八十】也走过来,"你是我们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怎么能不帮?"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到法露希尔另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搞得这么煽情。我们只是想看看这座塔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转过身。 "那就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小心点。这里很危险。" "知道了。"【影牙破军】说。 六个人走向螺旋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法露希尔走在最前面,手按在风凛剑的剑柄上,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楼梯是石头做的,表面刻著魔法符文。每走一步,符文就会微微发光,照亮前方的路。楼梯盘旋向下,看不到尽头。 他们走了很久。一圈,两圈,三圈。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描绘著某种仪式。法露希尔看到画中的人们跪在地上,向著天空伸出双手,像是在祈祷什么。 "这些画……"【寂静无声】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好像在讲述某个故事。" "什么故事?"【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问。 "不知道。"【寂静无声】说,"但是……看起来和漓神有关。" 法露希尔也停下脚步,看著壁画。她的手指抚摸著墙上的壁画,感受著石头表面粗糙的纹理。 "这些画……"她停顿了一下,"讲的是漓神教的创世传说。" "创世传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凑过来,"什么传说?" 法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壁画,那些褪色的顏料,那些简陋但充满力量的线条。 作为前神眷者,她对这些故事再熟悉不过了。从她成为神眷者的第一天起,教廷的祭司们就反覆向她灌输这些教义,要她背诵,要她相信,要她向民眾宣讲。 "最初的汀月大陆没有月亮。"她开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迴荡,"只有太阳。白天和黑夜轮转,白天属於人类,夜晚属於恶魔。" 【大锤八十】挠了挠头:"恶魔?什么恶魔?" "教义里说的恶魔。"法露希尔继续说,"人类在白天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落山后,恶魔就会从黑暗中出现,占据整个大陆。所以人类只能躲在屋子里,等待天亮。" 她指向壁画的第一幅。画面上,太阳高悬在天空,人们在田地里劳作。但是画面的边缘,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但是人类不满足。"法露希尔说,"他们贪心,想要占有更多的时间。於是他们开始使用火把,油灯,还有光系魔法,试图在夜晚也能活动。" 第二幅壁画展示的就是这个场景。人们举著火把,在黑暗中行走。有的在田地里继续劳作,有的在建造房屋,有的在狩猎。火光照亮了夜晚,人类的活动范围开始扩张。 "这激怒了恶魔。"法露希尔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们认为人类侵犯了属於他们的时间,於是开始报復。" 第三幅壁画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上,黑色的影子扑向人类,撕碎他们的身体。鲜血四溅,尸体横陈。人们举著火把逃跑,但是火光在恶魔面前毫无作用。 恶魔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人类。 "屠杀持续了很久。"法露希尔说,"人类几乎要灭绝了。就在这时,漓神出现了。" 第四幅壁画展示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天空中,俯视著下方的惨状。那个身影被光芒包围,看不清面容,但是能感受到一种神圣的气息。 "漓神不忍见到人类被屠杀。"法露希尔继续讲述,"於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摘下自己的左眼,將它拋向天空。" 第五幅壁画上,那个身影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睛。光芒从他的手中涌出,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个圆形的光球,升上天空。 "左眼化作了月亮。"法露希尔说,"月亮发出的光芒虽然不如太阳,但是足以压制恶魔的力量。从此以后,夜晚也有了光明,恶魔无法再肆意屠杀人类。" 最后一幅壁画展示的是月亮高悬在夜空中,洒下银白色的光芒。地面上,人类跪在地上,向著天空伸出双手,像是在感谢,又像是在祈祷。而那些黑色的影子,恶魔们,正在月光下消散,化作烟雾。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所以漓神教信奉的神,就是这个创造月亮的神?" "对。"法露希尔点头,"漓神,意思是『赐予光明的神。整个亚尔斯兰王国,几乎所有人都信奉漓神教。" "你相信这个故事吗?"【影牙破军】问。 法露希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相信。这只是教廷编造的故事,用来收割信仰的。"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任何证据。"法露希尔说,"神看到人类受苦,於是牺牲自己拯救人类。这种故事太符合宗教的套路了。而且……"她顿了顿,"我见过漓神本人,他亲口说教义只是用来收割信仰的工具。" 第32章 另一群人类 【影牙破军】噎住。 “你们的神……还真是,现实。” "但是对於亚尔斯兰的信眾来说,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法露希尔说,"每个孩子从小就听著这个故事长大,每个祭司都在宣讲这个故事。它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信仰基础。" 她转身,准备继续往下走。但是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壁画上,这次更加仔细。 不对。 有什么不对劲。 法露希尔往回走了几步,站在第一幅壁画前。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太阳,人类,田地,还有……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边缘的那些黑色影子,她刚才以为是恶魔。但是现在仔细看,那些影子的形状……不太对。 恶魔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教廷的典籍里从来没有明確描述过,只是说它们是黑暗的化身,邪恶的存在。 但是这幅壁画上的影子,有著清晰的轮廓。 那不是抽象的黑暗,而是具体的生物。 法露希尔走到第二幅壁画前。人类举著火把,在夜晚活动。但是…… 她的手指抚摸著画面上的一个细节。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正在后退,像是在躲避光明。影子的形状很奇怪,有著人类的轮廓,但是头部……头部有角。 不是恶魔的角。 是…… 法露希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快步走到第三幅壁画前,那幅描绘屠杀的画面。 黑色的影子扑向人类,撕碎他们的身体。但是现在仔细看,那些影子……它们有手,有脚,有明確的身体结构。而且在画面的角落,有一个影子的脸部被火光照亮了一部分。 那张脸……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 那不是恶魔的脸。 那是……人的脸。 扭曲的,愤怒的,但確实是人的脸。 "霜月?"【影牙破军】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走到第四幅壁画前,那幅展示漓神的画面。 高大的身影,被光芒包围。但是…… 她凑近,几乎把脸贴在墙上。 光芒的边缘,有一些细节。那个身影的手,不是在触摸自己的眼睛,而是……在抓著什么。抓著一个挣扎的东西。 法露希尔的手开始发抖。 第五幅壁画。月亮升起,恶魔消散。 但是那些恶魔消散的方式……不是化作烟雾,而是……碎裂。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了,身体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而且在月光下,能看到那些碎片的形状。 那是人的手臂,人的腿,人的头颅。 最后一幅壁画。人类跪在地上,向天空祈祷。 但是他们的表情…… 法露希尔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教廷的祭司们总是说,这幅画展示的是人类对漓神的感激和崇拜。但是现在仔细看…… 那些跪著的人,他们的脸上不是感激,而是恐惧。 他们在颤抖,在哭泣,在……害怕。 "这不对。"法露希尔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寂静无声】走过来。 "这些壁画……"法露希尔的声音发抖,"它们讲的故事,和教廷的教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法露希尔指向第一幅壁画:"教义里说,夜晚属於恶魔。但是这幅画上,那些恶魔……它们有人的形状。" 她指向第三幅:"教义里说,恶魔屠杀人类。但是这幅画上,那些恶魔的脸……是人的脸。" 她指向第五幅:"教义里说,月亮的光芒驱散了恶魔。但是这幅画上,那些恶魔不是被驱散,而是被……杀死了。" 她指向最后一幅:"教义里说,人类感激漓神。但是这幅画上,人类在害怕。"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壁画,试图理解法露希尔的话。 "你的意思是……"【影牙破军】慢慢说,"教廷的教义是假的?" "不是假的。"法露希尔说,"是……被篡改了。" "篡改?" "对。"法露希尔转身看著他们,"教廷说,夜晚属於恶魔,人类侵犯了恶魔的领地,所以恶魔屠杀人类。但是这些壁画告诉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 "夜晚属於另一群人类。" ----------- 漫天的雪。 她站在雪道上,脚下的滑雪板失去了控制。身体在空中翻转,天地顛倒,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她听到风声,很大,像是要把她撕碎。 然后是撞击。 身体砸在雪地上,滚动,翻滚,停不下来。她想抓住什么,但是手指只能抓到鬆软的雪。滑雪场的边界越来越近,那里是悬崖,是树林,是—— 她衝出了滑雪场。 身体撞在树干上,剧痛从背部传来。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躺在雪地里,感觉不到寒冷,只感觉到越来越重的困意。 有人在喊。 "雨桐!" 男人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回应,但是嘴唇动不了。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上面。 "雨桐!別睡!雨桐——" 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著气。 不是雪山。 不是滑雪场。 天花板是木质的,雕刻著精致的花纹。窗外透进来柔和的光,不是阳光,而是某种魔法灯的光芒。 汀月大陆。 她还在汀月大陆。 她坐起身,手撑著床沿,感受著丝绸床单的触感。心臟还在狂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雪山,滑雪场,坠落,还有那个声音。 "雨桐。" 那是谁?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梦反覆出现,每次都一模一样。雪道,失控,坠落,呼喊。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知道那个喊她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雨桐"是不是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每次做完这个梦,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醒了?" 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臥榻对面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那个人手里端著一杯茶,瓷杯上升腾起裊裊的热气。 她盯著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法露希尔……查到哪里了?" 黑斗篷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优雅。 "应该已经去极冰之海了。"她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空灵的质感。 "极冰之海……"她重复,然后点了点头。 黑斗篷的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著,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她的手吗?她不確定。 她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你又做那个梦了吗?"黑斗篷的人突然问。 她抬起头,看著对方。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注视著她。 她点了点头。 黑斗篷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 "还是一样的內容?" "嗯。"她说,声音有些哑,"雪山,滑雪场,坠落。还有……还有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喊……喊『雨桐。"她顿了顿,"那是我的名字吗?" 黑斗篷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你觉得呢?"她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就不要想了。"黑斗篷的人说,"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 "你现在在这里。"黑斗篷的人打断她,"在汀月大陆。这才是重要的。"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黑斗篷的人转过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法露希尔会找到答案的。"她说,"到时候,你也会知道自己是谁。" 第33章 內测笔记 螺旋楼梯还在延伸。 法露希尔不再纠结壁画的问题。那些疑问可以等出去之后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这座塔的秘密。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螺旋楼梯还在延伸,一圈又一圈,看不到尽头。 墙壁上的魔法符文越来越密集,发出的光也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楼梯间如同白昼。 【影牙破军】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双刀已经出鞘。【大锤八十】走在最后,战锤扛在肩上,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他们又走了很久。 然后法露希尔停下了脚步。 楼梯旁边,靠墙躺著一具尸体。 和之前在洞穴里看到的一样,穿著玩家风格的装备,手里还握著一把生锈的剑。尸体保存得很完好,皮肤虽然苍白,但是没有腐烂。 "又是一具。"【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声音有些发抖。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跨过尸体,继续往下走。 又是一具。 再往下,又是两具。 越往下走,尸体越多。有的躺在楼梯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甚至堆叠在一起。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像是在逃跑,有的像是在战斗,有的只是静静地坐著,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大锤八十】喃喃自语。 【寂静无声】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他翻开尸体的衣领,找到金属牌。 "player id: 3721。"他念出声,然后继续检查下一具,"player id: 4892。player id: 5103。" "都是內测玩家。"【影牙破军】说。 法露希尔走到楼梯的转角处,突然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木门,也不是石门,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表面光滑得像是镜子,泛著金属的光泽,但是又不完全是金属。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发光的方形面板。 "这是什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过来,伸手想摸那扇门。 "別碰!"【寂静无声】喊道。 但是已经晚了。【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手指触碰到门的表面,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向两边滑开。 不是推开,不是拉开,而是滑开。门分成两半,自动退到墙壁里。 门后是一个房间。 法露希尔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个房间……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墙壁不是石头的,而是某种白色的材质,光滑得像是镜面。地面也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堆著纸张,墙上贴满了更多的纸。 法露希尔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 中文。 她认识这些字。这是玩家们使用的文字,她在和【影牙破军】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些。 但是这些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中记录下来的。 "测试日誌,第37天。"法露希尔念出声,"今天又有玩家抱怨npc的智能程度太低。他们说npc的对话太机械,行为太程式化,完全不像真人。" 她翻到下一页。 "第42天。我们已经尽力优化ai了,但是玩家们还是不满意。他们说,既然这是一个『完全沉浸式的游戏,npc就应该和真人一模一样。" 再下一页。 "第50天。都是人工智慧,怎么可能和真人一模一样?我们又不是神,不可能创造出真正的生命。" 法露希尔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翻页。 "第58天。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这样做真的可行吗?伦理上……" 下一页。 "第63天。我和团队討论了这个想法。大家都觉得很疯狂,但是……如果成功了,这將是游戏史上的革命。" 再下一页。 "第70天。我们开始实验了。第一批测试对象是……"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法露希尔翻到最后一页。 "第89天。我好像成了!" 就这样。 没有下文了。 法露希尔放下纸张,转身看向墙上贴著的那些纸。那些纸上写满了数据,公式,还有各种图表。她看不懂那些內容,但是能感觉到,那些都是某种实验记录。 "霜月。"【寂静无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这个。" 法露希尔转身,看到【寂静无声】站在另一面墙前,盯著墙上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著:"內测玩家反馈匯总——npc智能问题。" 下面列著一条条反馈: "npc对话太死板,完全是照著脚本念。" "npc不会主动和玩家互动,只会等玩家触发任务。" "npc的情绪表达太假,笑容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npc能更真实一点就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这里不是什么新的副本,"【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喃喃自语,"而是用来做游戏內测收集反馈的房间?" 【寂静无声】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装置,那是游戏自带的通讯器,可以连接到现实世界的网络。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著什么。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低,"汀月神约的內测公告。"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屏幕上显示著一篇公告,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汀月神约》內测招募公告 尊敬的玩家们: 感谢您对《汀月神约》的关注。为了给大家带来最完美的游戏体验,我们决定在正式开服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刪档內测。 本次內测將招募5000名志愿者玩家,测试时间为三个月。测试期间,玩家可以自由探索游戏世界,体验所有游戏內容。 需要注意的是: 本次测试为刪档测试,测试结束后所有游戏数据將被清空。 出於游戏保密需要,测试结束后,我们將刪除玩家在游戏內的所有记忆。这一操作通过游戏头盔的脑电波调节功能实现,完全安全,不会对玩家的现实记忆造成任何影响。 参与测试的玩家將获得丰厚的奖励,包括正式开服后的限定称號、稀有道具等。 如果您愿意参与本次测试,请点击下方连结报名。 《汀月神约》开发团队" 【寂静无声】放下通讯器,看向法露希尔。 "刪除记忆。"他说,"他们刪除了內测玩家在游戏里的记忆。" "所以?"【大锤八十】还没反应过来。 "所以……"【影牙破军】的声音发抖,"那些尸体……" "那些尸体就是內测玩家的游戏角色。"【寂静无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內测结束后,玩家的意识被剥夺了记忆,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是他们在游戏里的角色……"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人操控了。" 第34章 百年之变 "你是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脸色惨白,"那些角色……变成了尸体?" "对。"【寂静无声】点头,"玩家的意识离开后,角色就失去了生命。他们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拋弃了。" "可是……"【大锤八十】还是没懂,"可是玩家死后应该会復活啊。为什么这些角色没有復活?" "因为他们不是死亡。"【寂静无声】说,"而是断开连接。系统判定他们不是死亡,而是……下线。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再上线了,因为操控他们的意识已经被刪除了记忆,不记得这些角色的存在。" "所以这些角色就……"【幸运数7726】的声音发抖,"就这样被留在这里了?" "对。"【寂静无声】说,"五千个角色,五千具尸体。"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放下手中的纸张,转头看向法露希尔。 "等等。"她说,"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指著墙上的那些测试记录,"这些记录说,內测的时候npc智能程度很低,玩家们各种抱怨。但是现在……" 她看著法露希尔。 "现在的npc,每一个都有堪比真人的智能水平。不,不只是堪比,简直就是真人。"她顿了顿,"尤其是霜月姐你……你甚至比很多真人还要真实。"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紧了手中的笔记,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从內测到开服,也就几个月时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继续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技术突破?从对话太死板到完全像真人,这中间得跨越多大的技术鸿沟?"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法露希尔盯著手中的笔记。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记录,还有最后那句话——"我好像成了!" 成了什么?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用了內测玩家的意识。" "什么?"【影牙破军】愣住了。 "npc的意识。"法露希尔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某种恐惧,"根源是內测玩家的意识。" 她走到墙边,指著那些测试记录。 "你们看,这里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然后是『伦理上……,最后是我好像成了。" 她的手指在纸上颤抖。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复製了玩家的意识,用来创造npc。"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脸色变得煞白。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抖,"游戏公司复製了最后一批內测玩家的意识,用这些意识作为模板,创造了第一批高智能npc?" "对。"法露希尔说,"然后这些npc在游戏系统里不断叠代,繁衍,最终形成了遍布整片大陆的npc群体。" 【大锤八十】张大了嘴:"这……这不是……" "这不是创造生命吗?"【幸运数7726】接过话,声音里带著恐惧。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盯著手中的笔记,感觉胸口发闷。 如果npc的意识来源於玩家…… 那她呢? 她的意识从哪里来? 她是谁的复製品? "可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皱起眉头,"时间对不上啊。" "什么?" "你想啊。"【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如果高智能npc是在內测结束后的几个月里出现的,那汀月大陆的歷史怎么办?你们这些npc不是都有自己的过去吗?有童年,有家人,有几十年的人生经歷。" 她看向法露希尔。 "霜月姐,你有养父,有在帕斯卡军校上学的记忆,有成为神眷者的经歷。这些都需要时间积累。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就……" "不是几个月。"【寂静无声】突然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寂静无声】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墙面。白色的材质表面有细微的裂纹,还有一些褪色的痕跡。 "你们看这些墙。"他说,"还有地板,桌子,椅子。它们被空气侵蚀的程度……"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板的边角。 "这不是几个月能造成的磨损。"他站起身,看向大家,"这至少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可是游戏才开服一年多……"【大锤八十】说。 "对,游戏开服一年多。"【寂静无声】说,"但是这座建筑被封存的时间,远远不止一年多。" 他走到门口,指著门框。 "你们看这里,冰层的厚度。还有外面那些尸体,腐烂的程度。"他推了推眼镜,"这些都说明,这座建筑被冰封了很久很久。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而是……几百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百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发抖,"可是……可是內测到开服才几个月啊。" "在现实世界里,確实只过了几个月。"【寂静无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在汀月大陆……" 他停顿了一下。 "时间流速被调整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是说……"【影牙破军】的声音很低,"星月互娱调整了游戏世界的时间流速?" "对。"【寂静无声】点头,"在內测结束到正式开服的这段时间里,汀月大陆的时间流速被大幅加快。现实世界过去几个月,但是在这个世界里……" "过去了几百年。"法露希尔接过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手在发抖。 几百年。 在那几百年里,第一批从玩家意识复製出来的npc开始生活,开始繁衍,开始创造歷史。他们建立了国家,发动了战爭,创造了文明。 然后他们生了孩子。 那些孩子也是npc,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从玩家意识复製出来的。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然出生的,以为自己有真实的血缘关係。 然后那些孩子长大了,又生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又一代。 几百年过去了。 最初的那批npc早就死了,但是他们的后代还在。遍布整片大陆,数以百万计。 而法露希尔…… 她是第几代? 她的父母是谁? 她的意识……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打断了法露希尔的思绪,"所以霜月姐你……你的记忆,你的人生,都是真实的?"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 "不是真实的。"【寂静无声】说,"是……被创造出来的真实。"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记忆確实存在,她的人生確实发生过。"【寂静无声】说,"但是这一切都是在一个被加速的时间流里完成的。对她来说,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但是对现实世界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 "只过了几分钟,甚至……一瞬。" 法露希尔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握著那张笔记。 她想起溪谷镇,想起养父,想起那些童年的记忆。 那些都是真的吗? 第35章 游戏仓 她想起帕斯卡军校,想起和赵颖月一起训练的日子,想起第一次使用魔法时的兴奋。 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想起成为神眷者的那一天,想起教皇为她加冕时的场景,想起民眾们的欢呼。 那些都是真的吗? "霜月……"【影牙破军】走过来,想握住她的手。 但是法露希尔后退了一步。 "別碰我。"她说,声音很冷。 "霜月……" "我说,別碰我!"法露希尔的声音突然提高,带著某种歇斯底里,"你们……你们都是真实的。你们有现实世界的身体,有真实的人生。但是我……"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是什么?我是一串代码?还是某个玩家意识的复製品?" "霜月,不是这样的……"【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想安慰她。 "那是什么样的?"法露希尔打断她,"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我的记忆是真的吗?我的感情是真的吗?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法露希尔转身,走向门口。 "霜月,你去哪儿?"【影牙破军】喊道。 "继续往下。"法露希尔说,没有回头,"我要找到答案。" 法露希尔走出房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螺旋楼梯还在延伸,一圈又一圈,向下,向下,像是要通往地狱的最深处。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只是机械地往下走。手中的笔记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但是她没有鬆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影牙破军】跟在她后面,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锤八十】和【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走在更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张嘴想说话,【大锤八十】立刻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著法露希尔的背影。【幸运数7726】从怀里掏出扑克牌,抽了一张,看了看,又默默收回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楼梯间迴荡。 法露希尔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墙上的魔法符文越来越暗,光线越来越弱,但是她不在乎。 她只想找到答案。 楼梯终於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比之前那扇门更大,更厚重。门是金属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花纹和符文。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锁,锁孔呈六角形,周围环绕著发光的魔法阵。 法露希尔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锁著的。"【影牙破军】走过来,检查门锁,"而且这个锁……很复杂。" "我来。"【幸运数7726】从背包里拿出一套工具,蹲在门前开始研究锁的结构,“魔术师的前置职业是盗贼,这个我会一点。” 法露希尔站在一旁,盯著那扇门。门上的花纹很奇怪,不是漓神教的风格,也不是亚尔斯兰王国的风格,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机械结构,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这个锁……"【幸运数7726】皱起眉头,"不是普通的机械锁,还有魔法保护。" "能开吗?"【影牙破军】问。 "能。"【幸运数7726】说,"但是需要时间。"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插进锁孔。手指在棒上轻轻转动,感受著內部的结构。 三十分钟过去了。 咔。 最后一道机关解开了。 门上的魔法阵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巨大的锁发出沉闷的声响,自动弹开。 【寂静无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开了。" 法露希尔走上前,双手按在门上,用力推。 门很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是最终还是被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非常巨大。 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目测至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墙壁是白色的,和之前那个房间一样的材质,光滑得像是镜面。地面上刻著复杂的魔法阵,发出淡淡的蓝光。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陈列的那些东西。 箱子。 十几个巨大的箱子,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中央。 每个箱子都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表面是透明的材质,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法露希尔走近第一个箱子,然后停住了。 箱子里躺著一个人。 一个玩家。 男性,大概二十多岁,穿著简陋的布衣,手里握著一把木剑。他闭著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在睡觉。但是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死了。 法露希尔走到第二个箱子前。 又是一个玩家。 女性,短髮,穿著皮甲,手里握著一把弓。同样闭著眼睛,同样没有呼吸。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个箱子里都躺著一个玩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不相同的装备。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死了。 "这是……"【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声音发抖。 "游戏仓。"【寂静无声】走到一个箱子旁,仔细观察,"內测时期的游戏仓。" "游戏仓?"【大锤八十】愣了一下。 "对。"【寂静无声】指著箱子底部的一些装置,"你们看这些管线,还有这些监测设备。这是早期全潜行游戏的標配。那时候技术还不成熟,玩家用头盔登录之后不是直接出现在临星塔,而是在这种游戏舱里醒来。復活也是一样,在游戏仓里新生成一个躯体,然后意识回归。" 他走到箱子的侧面,找到一块显示屏。屏幕已经熄灭了,但是上面还残留著一些字符。 "player id: 0001. status: disconnected. time: 37 days, 14 hours, 23 minutes." "三十七天……"【寂静无声】喃喃自语,"这个玩家在游戏里待了三十七天。" "然后呢?"【影牙破军】问。 "然后断开连接了。"【寂静无声】说,"意识回到现实世界,但是游戏里的角色……" 他看向箱子里的尸体。 "留在这里了。” 第36章 系统的察觉 法露希尔走过一个又一个箱子。每个箱子旁边都有显示屏,上面记录著玩家的信息 player id: 0002. status: disconnected. time: 48 days. player id: 0003. status: disconnected. time: 52 days. player id: 0004. status: disconnected. time: 51 days. 所有玩家都在內测期间断开了连接,留下了这些空壳般的角色。 法露希尔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 然后停住了。 这个箱子……是空的。 透明的盖子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装备,只有空荡荡的內部空间。 但是箱子旁边的显示屏还在发光。 法露希尔凑近看。 屏幕上显示著一行字: "player id: 0017. status: active. time: 127,849 days, 6 hours, 41 minutes."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127849天。 她在脑海里快速计算。 一年365天。 127849除以365…… 350年。 而且…… “active。” 还在活跃。 "这……"【影牙破军】也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寂静无声】的声音发抖,"在內测结束之后,还有一个玩家登录了游戏。" "而且……"【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指著屏幕,"他一直在线。从內测结束到现在,整整350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那个空荡荡的游戏仓。 "350年……"【大锤八十】喃喃自语,"一个玩家在游戏里待了350年?" "不只是待著。"【寂静无声】说,"status是active,意思是他一直在活动。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350年。" "可是……"【幸运数7726】的声音发抖,"可是现实世界才过了一年多啊。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应该还在现实世界。"【寂静无声】说,"但是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350年。" 法露希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像是整个世界的意志在排斥她,在警告她,在—— 建筑开始颤抖。 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 然后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墙壁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大锤八十】抓住旁边的游戏仓稳住身体。 法露希尔的脸色变了。她猛地转身,盯著那个空荡荡的游戏仓,盯著屏幕上显示的"player id: 0017"。 系统。 系统察觉到了。 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真相,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现在系统要掩盖这一切,要把他们和这些证据一起—— "撤退!"法露希尔大喊,"所有人,立刻撤退!" 话音刚落,整栋建筑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地震,是坍塌。 天花板上出现了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墙壁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石头和冰块从上方掉落下来。 【影牙破军】拔出双刀,砍碎一块砸向他的碎石:"往哪儿撤?!" "塔尖!"法露希尔喊道,"我们来的地方!" 她冲向门口,其他人紧跟在后。但是刚跑出几步,前方的走廊就塌了。巨大的冰块从天花板砸下来,堵住了去路。 "操!"【影牙破军】停下脚步。 法露希尔转身,想找另一条路。但是四周的墙壁都在崩塌,碎石和冰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们被困住了。 整栋建筑埋在数百米厚的冰层下,唯一的出口是塔尖的那扇窗户。但是现在,那扇窗户在他们头顶几十米的地方,而通往那里的楼梯正在一层层坍塌。 来不及了。 根本来不及。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飞速运转。她看向周围,看向那些游戏仓,看向里面的尸体。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举起双手,魔力从手中涌出。但是这次不是冰魔法,也不是风魔法,而是—— 死灵魔法。 黑色的魔力像烟雾一样扩散开来,钻进每一个游戏仓,缠绕著里面的尸体。 "霜月,你在干什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惊恐地喊道。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將精神力注入那些尸体。 死灵魔法是被禁止的魔法,是褻瀆死者的魔法。但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游戏仓的盖子一个接一个弹开。 里面的尸体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那些已经死去的玩家角色,在死灵魔法的操控下,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但是能够行动。 十几具尸体从游戏仓里爬出来,站在房间里,等待著法露希尔的命令。 "挡住!"法露希尔喊道。 尸体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冲向坍塌的墙壁,用身体挡住落下的碎石。有的举起双手,撑住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有的站成一排,形成人墙,保护著法露希尔和其他玩家。 但是这还不够。 建筑的坍塌速度太快了,十几具尸体根本挡不住。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將魔力扩散得更远。黑色的烟雾穿过墙壁,钻进外面的冰层,找到那些埋在冰里的尸体。 那些在洞穴里,在楼梯上,在走廊里的尸体。 数百具。 上千具。 所有內测玩家的尸体。 法露希尔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被疯狂消耗,头痛欲裂,但是她不能停。她继续注入魔力,唤醒那些沉睡在冰层中的死者。 冰层开始碎裂。 一只手从冰里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再一只。 尸体们破冰而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装备,有的拿著武器,有的空手,但是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移动——法露希尔所在的房间。 【大锤八十】看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体,脸色惨白:"这……这他妈……" 尸体们衝进房间,加入到抵挡坍塌的队伍中。他们用身体堵住裂缝,用手撑住墙壁,用背顶住天花板。 数百具尸体,形成了一道活生生的屏障。 坍塌的速度慢了下来。 碎石砸在尸体身上,砸断他们的骨头,砸碎他们的身体,但是他们不会痛,不会退缩,只是机械地执行著法露希尔的命令。 "有用!"【影牙破军】喊道,"霜月,有用!" 第37章 霜雪引 但是法露希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能感觉到,建筑的结构已经彻底崩溃了。不是某一面墙,不是某一层楼,而是整栋建筑,从塔尖到塔底,都在坍塌。 而他们在最底层。 头顶是数百米厚的冰层,还有正在坍塌的建筑。就算尸体们能挡住一时,也挡不住永远。 迟早,这些尸体会被压垮,会被埋没。 然后轮到他们。 法露希尔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影牙破军】衝过来扶住她。 "霜月!" "我……我没事……"法露希尔喘著气,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维持这么多尸体的行动,消耗的魔力和精神力是天文数字。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视线在摇晃,但是她不能鬆懈,一旦鬆懈,死灵魔法就会失效,那些尸体就会倒下。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房间剧烈摇晃。一大块天花板砸下来,压在几具尸体身上。那些尸体被压成了肉泥,但是立刻有其他尸体补上位置。 【寂静无声】看著周围,脸色越来越白:"这样下去……我们出不去。" "什么?"【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转头看他。 "我们出不去。"【寂静无声】重复,声音很平静,但是眼神里带著绝望,"建筑在坍塌,冰层在下沉。就算尸体能挡住一时,最终我们还是会被埋在这里。" "那怎么办?!"【大锤八十】喊道。 【寂静无声】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法露希尔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黑色的魔力还在从她手中涌出,维持著那些尸体的行动。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是她还在坚持。 她不能放弃。 但是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法露希尔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黑色的边缘从四周蔓延过来,吞噬著法露希尔的视线。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感觉不到手脚,感觉不到呼吸。 精神力透支了。 维持上千具尸体的行动,已经超出了她的极限。她的意识在崩溃,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隨时会断掉。 但是就在这时—— 一股寒冷的气息出现了。 很微弱,很遥远,但是无比熟悉。 法露希尔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认识这股气息。 太熟悉了。 那是…… 她不顾一切地向那股气息伸出感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精神力几乎耗尽了,但是她还是拼命地呼唤著那股气息。 回应我。 求你。 回应我。 那股气息动了。 它感知到了她的呼唤,开始移动,朝著她的方向逼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震动了。 法露希尔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的一面墙,被什么东西凿穿了。 不是慢慢崩塌,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砸穿。墙体碎裂,石块和冰块四散飞溅,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地上。 烟尘瀰漫。 然后,一个身影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影牙破军】猛地转身,双刀出鞘,摆出战斗姿態。【大锤八十】举起战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从破碎的墙体中走出来,脚步很轻,但是每一步都带著某种坚决的力量。 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冰雕出来的。头上生著两根龙角,不是弯曲的羊角,而是笔直向后延伸的龙角,呈现出深邃的蓝色,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光。 她穿著白色的军装,不是亚尔斯兰王国的款式,也不是夜龙国的款式,而是一种更加简洁利落的设计。 高领,双排扣,腰间束著宽腰带,下身是修身的长裤和高筒靴。军装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肩章上有一个她看不懂的徽章。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剑。 那把剑很长,剑身笔直,通体呈现出冰蓝色,像是用寒冰铸造的。剑刃上有细密的花纹,像是雪花的结晶,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剑柄是银白色的,护手呈现出雪花的形状,剑首镶嵌著一颗蓝色的宝石,散发著淡淡的寒光。 那股熟悉的寒冷气息,就是从那把剑上散发出来的。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她认识那把剑。 太认识了。 ——那是霜雪引。 她身为神眷者时期使用的宝剑。 法露希尔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当年泽赫瑞尔联合渊主,在魔域禁泽埋伏她和赵颖月的勘察小队,一番苦战之后她的精神力已耗尽,但还是远远的掷出这柄剑,洞穿泽赫瑞尔的肩膀,他也因此逃回了魔域禁泽深处。 后来泽赫瑞尔在王城之战中被法露希尔杀死,法露希尔曾经试图找回它。她派人去魔域禁泽搜索,她自己也去过几次,但是都没有找到。再然后,法露希尔带著龙髓寒精铁来到了铁心堡,新铸成了风凛。 从那以后,法露希尔就再也没有见过霜雪引。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 但是现在…… 现在它就在眼前。 在那个陌生女人的手中。 法露希尔想站起来,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她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但是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把剑。 霜雪引。 陪伴了她三年的剑。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那个女人手中?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是她说不出话。她只能看著那个女人,看著她手中的霜雪引。 那个女人也在看著她。 冰冷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霜雪引在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寒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我说怎么忽然间这柄剑不听使唤了。"龙角女人说,声音很平淡,"原来是你在附近。" 第38章 你是魔王的第几使徒? 龙角女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看向坍塌的建筑,举起左手,手掌摊开。 寒气从她手中涌动,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她周围旋转,越聚越多,形成一道冰蓝色的旋风。 然后她向上一挥。 冰晶旋风冲天而起,撞向头顶的冰层。 轰! 冰层被撞出一个洞。 但是洞很小,只有碗口大小。 龙角女人皱了皱眉,再次挥手。 更多的寒气涌出,冰晶旋风变得更粗,更猛烈。它像钻头一样旋转著,向上钻,钻穿一层又一层的冰。 轰隆隆的声音在头顶迴荡,冰块不断掉落下来,但是还没落地就被寒气冻住,悬浮在空中,然后被旋风捲走,甩到一边。 洞越来越大。 从碗口大小,到脸盆大小,到水缸大小,到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龙角女人还在继续。 她的手没有放下,寒气还在涌出。冰晶旋风继续向上钻,钻穿数百米厚的冰层。 法露希尔看著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这种程度的魔力…… 不,这已经不是魔力了。这是纯粹的力量,是对冰的绝对掌控。 她自己也会冰系魔法,也能操控冰,但是和眼前这个女人比起来,她的能力就像小孩子玩泥巴。 短短一分钟时间,高达数百米的冰层被轻易钻穿。 龙角女人放下手,寒气消散,冰晶旋风也停止了旋转,化作无数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 "走吧。"她说,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那个通道。 【影牙破军】看了看法露希尔,又看了看那个通道。 "我们……跟上去?" 法露希尔点头。她勉强站起来,身体还在发抖,但是她必须走。 【影牙破军】扶住她,然后看向其他人:"走。" 【大锤八十】第一个跳进通道。通道的內壁是光滑的冰,呈螺旋状向上延伸。他抓住冰壁上的凸起,开始往上爬。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跟在后面,然后是【寂静无声】,【幸运数7726】。 【影牙破军】扶著法露希尔,最后进入通道。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冰壁很滑,但是龙角女人在冰壁上留下了一些凸起,可以作为抓手。 他们一点点往上爬。 很慢,很累,但是没有人说话。 法露希尔的手抓著冰壁,感受著冰的寒冷。这种寒冷和她自己製造的冰不一样,更纯粹,更深邃,像是能冻结灵魂。 她抬头看向上方。龙角女人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身影越来越小。 ---------- 刺眼的阳光,无边的白色,还有刺骨的寒风。 劫后余生。 冰面上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 法露希尔跪在冰面上,双手撑著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部像是要炸开。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其他人也都瘫在冰面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龙角女人站在不远处,背对著他们,手中的霜雪引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寒气还在散发,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白雾。 法露希尔盯著那把剑。 霜雪引。 为什么会在那个女人手中?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龙角。御冰术。强大得可怕的力量。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夜龙国的四位龙王,土龙王已死,火龙王与青龙王还在夜龙国,那么剩下的,便只有失踪数百年的极寒龙王。 四龙王中最小的,但也是天赋最高的。 传说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掌握了远超其他三位龙王的力量,但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夜龙国。 有人说她死了。 有人说她去了极冰之海的深处,在那里沉睡。 但是没有人知道真相。 直到现在。 法露希尔看著那个女人的背影,看著她手中的霜雪引。 霜雪引是她在和泽赫瑞尔、渊主战斗时失去的。 泽赫瑞尔是魔王的第七使徒。 那么……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来。 腿还在发抖,但是她强迫自己站稳。 她看著那个女人的背影,缓缓开口。 "极寒龙王前辈……" 声音很轻,但是在空旷的冰面上,清晰可闻。 龙角女人的背影顿了一下。 "您是魔王的第几使徒?" 风停了。 【寂静无声】的手停在半空,眼镜差点掉下来。【幸运数7726】的扑克牌从手中滑落,散落在冰面上。 龙角女人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冰冷得像她手中的剑。 "你很聪明。"她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她。 "第一使徒。"龙角女人说,"魔王座下第一使徒,敖澈。" 【影牙破军】倒吸一口凉气。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但是脸上没有表情。 她猜对了。 "为什么?"法露希尔问,"为什么要背叛夜龙国?" "背叛?" 敖澈重复,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觉得我背叛了夜龙国?" "难道不是吗?" "夜龙国……"敖澈看向远方,眼神里带著复杂的情绪,"那个地方,早就不值得我效忠了。" "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知道。"敖澈说,然后看向法露希尔手中的风凛,"你的新剑,不错。矮人的手艺?"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 "霜雪引更好。"敖澈举起手中的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冰蓝色的光,"这把剑,是用极冰之海最深处的冰髓铸造的。它认你为主,所以刚才才会那么激动。" 她看向法露希尔。 "但是现在,它是我的了。" 她顿了顿。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剑。" "你的?" "对。敖澈说,"几百年前,我在极冰之海深处找到了那块冰髓。这块材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於你们亚尔斯兰来说是顶级材料。有一位亚尔斯兰王国的行商从我这里偷走了它,回国的半路就被同行的人谋杀,那块材料也被夺走。这块材料后来兜兜转转被工匠糅合五金打造成霜雪引,存放在亚尔斯兰的国库,直到最近几年由教廷赐给了那年新成为神眷者的你。"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法露希尔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所以严格来说,霜雪引是我的剑。"敖澈说,"我只是把它借给你用了一段时间。现在,我要收回来了。" 第39章 我跟你走 "不。"法露希尔说,声音很坚定,"那是我的剑。" "你的?" 敖澈笑了,"凭什么?" "因为刚才也说了,"法露希尔说,"你它认我为主。" "那是以前。"敖澈说,"现在,它是我的了。" 法露希尔举起右手。 寒气从她手中涌出,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旋转。她闭上眼睛,將精神力注入那些冰晶,然后向霜雪引的方向延伸。 这是她和霜雪引之间的联繫。 现在,她要把它召回来。 冰晶飞向霜雪引,缠绕在剑身上,试图將它从敖澈手中拉走。 敖澈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甚至鬆开了握剑的手,让霜雪引悬浮在空中。 "试试看。"她语气里带著玩味。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加大魔力输出。更多的寒气涌出,更多的冰晶缠绕在剑身上,用力拉扯。 霜雪引在空中轻微晃动了一下。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 有用! 她继续输出魔力,冰晶越来越多,拉力越来越大。 但是霜雪引只是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住了。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露希尔的额头渗出汗珠。她已经用尽全力了,但是霜雪引还是不为所动。 "够了吗?"敖澈问。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继续输出魔力。 但是没有用。 霜雪引就像生了根一样,无论她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 最终,法露希尔放弃了。 她放下手,寒气消散,冰晶化作水汽飘散在空中。 霜雪引落回敖澈手中。 "看到了吗?"敖澈说,"它现在不听你的了。" 法露希尔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她问,声音发抖。 "因为我比你强。"敖澈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霜雪引认强者为主。当年你是神眷者,是亚尔斯兰最强的魔法少女,所以它认你为主。但是现在……" 她看著法露希尔。 "你已经不是神眷者了。而我,是魔王座下第一使徒。"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咬得出血了。 "不过……"敖澈话锋一转,"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法露希尔猛地抬头。 "什么?" "我说,我可以把霜雪引还给你。"敖澈重复,"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回魔域禁泽。"敖澈说,"去见魔王。" 【影牙破军】猛地站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敖澈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只是在和她说话。"她说,"你们这些玩家,最好闭嘴。" 【影牙破军】想说什么,但是被【寂静无声】拉住了。 法露希尔盯著敖澈。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我去见魔王?" "因为你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敖澈说,语气变得冰冷,"那座塔里的秘密,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所以你要杀我们灭口?" "不。"敖澈说,"魔王想见你。他对你很感兴趣。" "感兴趣?" "对。"敖澈说,"一个失去神眷者身份的魔法少女,却能操控死灵魔法,还能在系统的压制下活下来。你很特別。"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 系统的压制。 敖澈知道系统。 她知道刚才建筑坍塌是系统在掩盖秘密。 "你……"法露希尔想问什么,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魔王知道很多事情。"敖澈说,"关於这个世界的真相,关於系统的秘密,关於你们玩家的来歷。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跟我走。" 她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是那样的话……" 她看向【月影狩魔人】的其他成员。 "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法露希尔看著敖澈,然后看向【影牙破军】。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愤怒,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霜月……"他终於开口,"你不能去。那是魔王!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法露希尔摇头。 "我必须去。"她说,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影牙破军】喊道,"为了一把剑?!" "不只是剑。"法露希尔说,"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关於这个世界的真相。"法露希尔说,"关於我自己的真相。" 她看向敖澈。 "我跟你走。" 敖澈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明智的选择。" "霜月!法露希尔!"【影牙破军】衝过来,想抓住她的手。 但是敖澈抬起手,寒气从她手中涌出,在法露希尔周围形成一道冰墙,挡住了【影牙破军】。 "別碰她。"敖澈说,语气冰冷。 更多的寒气涌出。冰晶在法露希尔周围旋转,越聚越多,形成一个巨大的冰茧,將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法露希尔没有反抗。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晶缠绕她的身体。 "霜月!"【影牙破军】的声音从冰墙外传来,"別去!求你!別去!"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但是我必须去。 冰茧完全封闭了,將她和外界隔绝。然后她感觉到身体被抬起来,离开了地面。 敖澈带著她飞了起来。 法露希尔透过半透明的冰茧,看到外面的景色飞速后退。白色的冰原,灰色的天空,还有越来越远的【月影狩魔人】成员们的身影。 【影牙破军】还在喊,但是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法露希尔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她看向前方。 冰原在脚下延伸,一望无际。但是很快,景色开始变化。 白色的冰雪逐渐被灰黑色的土地取代。地面上出现了枯树,扭曲的,像是在痛苦中挣扎。然后是沼泽,散发著腐臭的气味,表面漂浮著绿色的泡沫。 魔域禁泽。 法露希尔来过这里,但是只在外围。她从未深入过这片土地的核心。 敖澈继续飞,速度没有减慢。她们穿过沼泽,穿过枯林,穿过瀰漫著毒雾的荒原。 法露希尔看到地面上有魔物在游荡。触手怪,沼泽蛙,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它们抬头看向天空,看到敖澈,然后立刻低下头,像是在表示臣服。 敖澈没有理会它们,继续飞。 越往深处,景色越诡异。 天空变成了深紫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里面流淌著发光的岩浆,但是顏色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绿色。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混合著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 然后,法露希尔看到了一座是宫殿。 巨大的宫殿,矗立在魔域禁泽的最深处。墙壁像是用黑曜石建造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著天空诡异的紫光。宫殿很高,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顶部是尖塔,直刺天空。 宫殿周围环绕著护城河,但是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黑色的液体,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敖澈降落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第40章 你们只是数据 广场很大,地面铺著黑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著复杂的符文,发出淡淡的红光。广场边缘立著一排雕像,都是魔物的形象,狰狞可怖。 宫殿的大门在前方,两扇巨大的黑色铁门,上面雕刻著扭曲的图案,像是无数人在痛苦中挣扎。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 这里就是魔王的寢宫。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 "等等。”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法露希尔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宫殿的侧门走出来。 那是一个恶魔。 身高至少两米五,肌肉虬结,皮肤是深红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他的头上长著两根巨大的弯角,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他的肩上扛著一把剑。 不,那不是剑。那简直是一块门板板。 巨大的,厚重的,像门板一样的铁块,边缘勉强磨出了一点锋刃,但是更像是用来砸人而不是砍人的武器。 恶魔走到敖澈面前,咧嘴笑了。 "哟,敖澈。"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好久不见啊。" 敖澈看都没看他一眼。 "让开,巴尔蒙特。" "別这么冷淡嘛。"巴尔蒙特说,"我们好歹也是同僚,第一使徒和第二使徒,应该多交流交流。" "我没空。" "是吗?"巴尔蒙特的目光落在法露希尔身上,"带了个有趣的小东西回来啊。这就是那个前神眷者?" 他走近一步,俯身看著法露希尔。 "长得不错。"他说,舔了舔嘴唇,"要不要借我玩玩?" 敖澈的眼神变冷了。 "巴尔蒙特。"她说,声音里带著警告,"別打她的主意。" "为什么?"巴尔蒙特笑了,"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她是魔王要见的人。"敖澈说,"你敢动她,魔王会杀了你。" "切。"巴尔蒙特撇嘴,"真没意思。" 他直起身,扛著巨剑转身离开。 "对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上次的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等你有空了,我们再打一场。" "再打十次你也照输,巴尔蒙特。"敖澈说。 巴尔蒙特大笑著离开了,笑声在广场上迴荡。 法露希尔看著他的背影,感觉背后发凉。 那个恶魔…… "他是第二使徒。"敖澈说,像是看穿了法露希尔的想法,"巴尔蒙特,魔王座下第二使徒。实力仅次於我。" 她顿了顿。 "他很危险,但是不会违抗魔王的命令。只要魔王没下令杀你,他就不会动手。" 法露希尔点头,没有说话。 敖澈转身,走向宫殿的大门。 "跟我来。" 她们穿过广场,来到大门前。 敖澈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巨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掛著火把,但是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散发著阴冷的光。 敖澈走进去,法露希尔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掛著各种各样的画像。有魔物的,有人类的,还有一些法露希尔认不出的生物。所有画像里的人物都在看著她,眼神里带著某种诡异的情绪。 法露希尔加快脚步,紧跟著敖澈。 她们走了很久,终於来到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很简陋的木门,和周围奢华诡异的装饰格格不入。 敖澈停在门前。 "进去吧。"她说,"魔王在里面等你。" 法露希尔看著那扇门。 "你不进去吗?" "不。"敖澈说,"魔王只想见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 "別担心,他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推开门。 门后的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烧,火光摇曳。 然后法露希尔看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人。 一个……孩子。 他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穿著宽大的黑色长袍,坐在椅子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 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髮,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眼睛是深紫色的,盯著法露希尔,眼神里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笑了。 "欢迎,法露希尔。"他说,声音很稚嫩,但是带著某种不属於孩子的成熟,"我等你很久了。"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这就是魔王。 弗尔卡萨斯。 "我已经通过第一使徒的眼睛看到了。"弗尔卡萨斯说,"你去了极冰之海。" 法露希尔的呼吸一滯。 "你看到了壁画,对吧?"弗尔卡萨斯继续说,"那些被冰封的壁画,讲述著和漓神教教义完全不同的故事。" 法露希尔点头,喉咙发紧。 "你想知道真相吗?" "你知道?"法露希尔问,声音发抖。 "当然。"弗尔卡萨斯笑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秘密。包括npc的来歷,包括玩家的真实身份,包括……这个世界真正的歷史。"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首先,你的猜测是对的。"他翻开书,但是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现在汀月大陆上所有被称为『原住民的npc,包括你,包括赵颖月,包括所有魔法少女,所有精灵,所有矮人……" 他顿了顿。 "都是融合了最后一批內测玩家意识,经过数百年叠代的结果。" 法露希尔的腿一软,差点跪倒。 她知道。 她在那座塔里已经知道了。 但是从魔王口中听到这个事实,还是让她感到窒息。 "你们有高级智慧,有真实的情感,有完整的记忆。"弗尔卡萨斯说,"对你们来说,你们的人生是真实的。但是对系统来说……" 他合上书。 "你们只是数据。"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咬得出血了。 "但是……"弗尔卡萨斯话锋一转,"这不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重点。" 他走回桌子旁,爬上椅子,坐下。 "你在极冰之海看到的壁画,和漓神教的教义有矛盾,对吧?" 法露希尔点头。 "那么,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弗尔卡萨斯说,"首先,漓神教的教义是怎么说的?" 第41章 如今的……魔物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教义说……"她开口,"黑夜属於恶魔,白天属於人类。人类只能在白天活动,一到夜晚就必须躲起来,否则会被恶魔杀死。" "对。"弗尔卡萨斯点头,"然后呢?" "然后人类不满足於只生活在白天。"法露希尔继续说,"他们想要征服黑夜,於是利用火焰点亮黑夜,深入恶魔的领地。" "结果呢?" "结果引发了恶魔的屠杀。"法露希尔说,"无数人类死去,血流成河。最后漓神出手,用左眼化作月亮,驱散了恶魔,保护了人类。从此人类不再只能在白天活动,夜晚也有了月光的庇护。" "很好。"弗尔卡萨斯说,"这就是漓神教的教义。一个关於人类征服黑夜,神明庇护人类的故事。" 他顿了顿。 "但是壁画讲的是什么?" 法露希尔回忆著那些壁画。 "壁画里……"她说,"夜晚不是属於恶魔,而是属於另一批人类。他们生活在黑夜,和白天的人类和平共处。但是后来,白天的人类开始用火焰侵入黑夜,杀死夜晚的人类,抢夺他们的土地。" "对。"弗尔卡萨斯说,"壁画里,被屠杀的不是白天的人类,而是夜晚的人类。" 法露希尔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弗尔卡萨斯说,"哪一个是真的?" 法露希尔张嘴,但是说不出话。 "答案是……"弗尔卡萨斯笑了,"两个都是真的。" "什么?" "两个故事都是真的。"弗尔卡萨斯重复,"只是……讲述的角度不同。" 他站起来,走到法露希尔面前。 "在npc降临之前,汀月大陆已经有生命存在了。"他说,"他们不如你们聪明,不如玩家聪明,但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原住民。"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他们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生活方式。"弗尔卡萨斯继续说。 他顿了顿。 "然后,玩家来了。"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 "玩家降临汀月大陆。"弗尔卡萨斯说,"一开始,他们和原住民和平共处。他们热衷於探索这片未知的大陆,並且毫无疑问的,没有把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视为同类。" "但是后来……" "后来,玩家们不满足这个世界仅仅有低智慧的原住民,於是系统创造了你们。"弗尔卡萨斯说,"用內测玩家的意识作为模板,创造了第一批npc。然后这些npc繁衍,叠代,几百年过去,形成了现在的你们。" 法露希尔感觉脑袋要炸开了。 "你们继承了玩家们的高智慧、高探索欲,並且与玩家们相比……"弗尔卡萨斯说,"你们在这数百年间快速繁衍。你们的数量越来越多,需要的土地越来越多。於是……" 他看著法露希尔。 "你们开始侵入原住民的土地。" 法露希尔的腿发软,她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你们点燃战火,深入原住民的领地。"弗尔卡萨斯说,"你们杀死他们,抢夺他们的土地,把他们赶到越来越偏远的地方。" "不……"法露希尔喃喃自语。 "原住民反抗了。"弗尔卡萨斯继续说,"他们袭击你们的村庄,杀死你们的人。在你们眼中,他们是恶魔,是怪物。但是在他们眼中……" 他顿了顿。 "你们才是侵略者。" 法露希尔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拼凑,组合。 然后,真相浮现了。 "教义中的人类……"法露希尔的声音发抖,"指的不是我们这些npc……" "对。"弗尔卡萨斯鼓励地看著她。 "指的是……玩家。" "继续。" "深入黑夜的人类……"法露希尔的手在颤抖,"指的是……我们。复製玩家意识创造出来的……npc。" "很好。" "而恶魔……"法露希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壁画中生活在黑夜的人……才是汀月大陆真正的原住民……" 她抬起头,看著弗尔卡萨斯。 "如今的……魔物。"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小房间里迴荡。 "聪明。"弗尔卡萨斯说,脸上带著真诚的讚赏,"非常聪明。仅仅从只言片语就能推导出真相。不愧是曾经的神眷者,莫德凯和泽赫瑞尔都折在你的手里。" 法露希尔没有说话。她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魔物。 那些她杀死的,那些她认为是邪恶的,那些威胁人类生存的魔物…… 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原住民。 而她,还有所有npc,才是侵略者。 "刚才你见到的第二使徒,巴尔蒙特。"弗尔卡萨斯说,"他就是汀月大陆真正的原住民。" 法露希尔猛地抬头。 "他……" "对。"弗尔卡萨斯点头,"他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生命之一。在你们npc降临之前,他就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暗的天空。 "他们头脑简单,只知道战斗和发泄慾望。脑袋里记不住太多东西,没有复杂的思想,没有高级的文明。"弗尔卡萨斯说,"但是他们强大,他们適应这片土地,他们在这里生存了无数年。" 他转过身,看著法露希尔。 "如果不是系统后来创造了我,巴尔蒙特才应该是如今的魔王。" 法露希尔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想站起来,但是腿不听使唤。她想说话,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人类,在对抗邪恶。 但是现在…… 现在她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用指甲掐著手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的立场是什么?"法露希尔问,声音还在发抖,但是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弗尔卡萨斯转过身,看著她。 "我的立场?" "对。"法露希尔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你站在哪一边?" 弗尔卡萨斯沉默了几秒钟。 "我……"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已经没有立场了。"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说……"弗尔卡萨斯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第42章 另一个意志 法露希尔皱眉。 "在夜龙国的时候,柳弈告诉过我。"她说,"他说魔王身上有时候会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志降临。" 弗尔卡萨斯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说的没错。" "那是什么?" "系统。"弗尔卡萨斯说,"或者说,系统背后的某个存在。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 "他会降临到我身上,控制我的身体,用我的嘴说话,用我的手做事。而我……"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只能在旁边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多久?"她问。 "什么?" "他控制你多久?" "不固定。"弗尔卡萨斯说,"有时候几个小时,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几个月。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 他走回桌子旁,爬上椅子。 "我现在能和你说话,是因为他暂时不在。"弗尔卡萨斯说,"但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所以……"法露希尔说,"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是趁著他不在的时候。"弗尔卡萨斯说,"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弗尔卡萨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以你的能力……"他说,"你早晚会察觉到事情的真相。"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只不过在这其中推波助澜了一下。"他说,"让你更快地发现真相,省得你浪费时间。" "就这样?"法露希尔不相信,"你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我早点知道真相?" "还有一个原因。"弗尔卡萨斯说,"卖漓神一个人情。" 法露希尔的呼吸停住了。 "漓神?" "对。"弗尔卡萨斯转过身,看著她,"他希望你知道真相。" 法露希尔的脑袋嗡的一声。 漓神。 那个在夜龙国显现,告诉她要小心系统的神明。 那个看起来和系统对立的存在。 "漓神到底有什么目的?"法露希尔问,声音发抖。 她想起在苍原天坑之內,漓神的意志降临,教会自己死灵魔法,告诉自己留意著世界上遇到的bug,都可能是他留给自己的线索—— 那时候她以为漓神是站在她这边的,是对抗系统的盟友。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在真实的歷史上,是漓神帮助npc屠杀了原住民。 是漓神庇护了侵略者,让他们占领了这片土地。 "他在夜龙国表现出了与系统的敌对。"法露希尔说,"但是在真实的歷史上,他却是帮助npc屠杀原住民的一方。" 她看著弗尔卡萨斯。 "他到底想要什么?" 弗尔卡萨斯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说。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弗尔卡萨斯重复,"我不知道漓神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法露希尔愣住了。 "你不知道?" "对。"弗尔卡萨斯说,"系统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著这个世界。如果轻易对任何人说出口,都会被系统发觉。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暗中引导这一切的发生,"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他似乎有自己的目的,和系统的目的不完全一致。" 法露希尔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越来越多的谜团。 越来越多的问题。 她以为来见魔王能得到答案,但是现在…… 现在她只有更多的疑问。 "漓神在哪里?"法露希尔问,"我能见到他吗?" "不能。"弗尔卡萨斯乾脆地说。 当然不能。法露希尔咬住嘴唇。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活下去。"弗尔卡萨斯说,"继续寻找真相。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 门在身后关上。 法露希尔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太多信息了,太多她无法消化的真相。 法露希尔扶著墙,慢慢往前走。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诡异的画像,来到宫殿的大门前。 外面的广场上,站著一个身影。巴尔蒙特。 他还在那里,扛著那把巨大恍若门板的剑,像是在等什么。 看到法露希尔出来,他咧嘴笑了。 "哟。"他说,"还活著啊。" 法露希尔的心臟揪紧。 "怎么?"巴尔蒙特歪著头,"魔王跟你说了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 "是吗?"巴尔蒙特笑了,"那就好。" 他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好奇。"他说,"魔王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漓神为什么要帮你。你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虽然我听说是你干掉了泽赫瑞尔和莫德凯,但那两个傢伙本来就不强。" 法露希尔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 "是吗?"巴尔蒙特笑了,"那我们来试试看。" 他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在地上。 "和我打一场。"他说,"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法露希尔的心臟狂跳。 和第二使徒战斗? 她现在的状態根本不可能贏。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復,身体也很疲惫。而且…… 他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原住民。这里的主人。 而她……是侵略者的后代。 "怎么?"巴尔蒙特看著她,"不敢?"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 "我不想打。" "那可由不得你。"巴尔蒙特说,然后猛地抓起巨剑,向她劈来。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呼啸的风声。 法露希尔后退一步,举起手。 寒气从她手中涌出,凝结成冰墙,挡在身前。 巨剑砸在冰墙上,冰墙瞬间碎裂,冰块四散飞溅。 法露希尔继续后退,手中凝结出冰刺,向巴尔蒙特射去。 巴尔蒙特挥动巨剑,將冰刺全部打碎。 "就这点本事?"他笑了,"太弱了。" 第43章 巴尔蒙特 他再次挥剑,这次更快,更猛。 法露希尔勉强躲开,风系魔法在脚下爆发,推动她向侧面闪避。 但是巴尔蒙特的速度太快了。 他的剑追上来,剑刃擦过法露希尔的肩膀,划破皮甲,留下一道血痕。 法露希尔闷哼一声,手按在伤口上。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继续啊。"巴尔蒙特说,"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结寒气。 这次她没有製造冰墙或冰刺,而是让寒气在空气中扩散,降低周围的温度。 地面开始结冰,墙壁上凝结出霜。 巴尔蒙特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法露希尔抓住机会,风系魔法爆发,推动她向前衝刺,手中凝结出一把冰剑,刺向巴尔蒙特的胸口。 但是巴尔蒙特只是抬起手,徒手抓住了冰剑。 咔嚓。 冰剑碎了。 然后他一拳打在法露希尔的腹部。 法露希尔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她咳出一口血,胸口剧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太弱了。"巴尔蒙特说,语气里带著失望,"这就是神眷者的实力?这就是魔王和漓神看中的人?" 他走过来,巨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如果就这点本事,你根本不配活著离开这里。" 法露希尔挣扎著站起来。她意识到了。巴尔蒙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她不展示出足够的实力,他真的会杀了她。 但是她现在没有神眷之力了。 那股来自漓神教的力量,已经被剥夺了。 她现在只有冰系魔法,风系魔法,还有……还有死灵魔法。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 她不想用。她真的不想用。但是她没有选择。 墨汁一样浓稠的黑色能量,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向四周扩散。 地面开始震动。黑气沿著地板的缝隙蔓延,爬上墙壁,缠绕柱子,最终笼罩了整个大殿。 空气变得沉重,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巴尔蒙特停下了脚步。他看著那些黑气,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对嘛!"他大笑,"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他举起巨剑,向法露希尔衝来。 法露希尔抬手,黑气凝结成锁链,向巴尔蒙特缠绕而去。 锁链缠住了巴尔蒙特的手臂,腿,脖子,试图將他束缚住。 但是巴尔蒙特只是用力一扯,锁链就断了。 "不够!"他喊道,"再来!" 法露希尔咬紧牙关,更多的黑气涌出。 地面裂开,黑色的触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抓向巴尔蒙特。 巴尔蒙特挥动巨剑,將触手全部斩断。 断裂的触手在地上扭动,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法露希尔后退,手中凝结出黑色的长矛,向巴尔蒙特投掷。 长矛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声,直刺巴尔蒙特的胸口。 巴尔蒙特侧身躲开,长矛擦过他的肩膀,钉在身后的墙上。墙体隨之腐蚀,石块变黑,碎裂,掉落。 "哈哈哈!"巴尔蒙特大笑,"有意思!再来!" 他再次冲向法露希尔,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法露希尔勉强躲开,黑气在身前凝结成盾牌。 巴尔蒙特的剑砸在盾牌上,盾牌碎裂,法露希尔被震飞出去。 她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嘴角流出血。 她挣扎著站起来,但是腿在发抖。 死灵魔法消耗太大,她现在的状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而巴尔蒙特…… 巴尔蒙特还是精力充沛,战意高昂,像是刚刚开始热身。 "怎么了?"他走过来,"就这样了?" 法露希尔咬住嘴唇,再次凝结黑气。 但是这次黑气很微弱,只能在手中形成一团小小的能量球。 巴尔蒙特看著那团能量球,失望地摇头。 "看来也就这样了。"他说,"那就结束吧。" 他举起巨剑,对准法露希尔的头。 法露希尔闭上眼睛。 她已经没有力气躲开了。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睁开眼睛,看到一把剑落在她和巴尔蒙特之间。 霜雪引。 剑身插在地上,散发著冰蓝色的寒光。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巴尔蒙特。" 敖澈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面无表情。 "如果你閒著没事……"她说,"可以和我打。" 巴尔蒙特转过身,看著敖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哦?第一使徒要陪我玩?" "不是陪你玩。"敖澈说,"是教训你。" 她走到霜雪引旁边,弯腰拔起剑。 "你忘了魔王的命令吗?"她说,"她是魔王的客人。" "我只是试试她的实力。"巴尔蒙特说。 "试够了吗?" "还没有。"巴尔蒙特舔了舔嘴唇,"她还有很多招数没用出来。" "那也够了。"敖澈说,语气变得更冷,"退下。" 巴尔蒙特看著敖澈,然后看向法露希尔,最后嘆了口气。 "真没意思。"他说,把巨剑扛回肩上,"好吧好吧,我走。"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过敖澈……"他说,"你欠我一场战斗。" "隨时奉陪。"敖澈说。 巴尔蒙特大笑著离开了,笑声在大殿里迴荡,逐渐远去。 法露希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敖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能站起来吗?" ---------- 敖澈带著法露希尔穿过魔域禁泽的迷雾,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木屋。 很简陋的木屋,灰色的木板墙,青瓦屋顶,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枯树。 法露希尔看著那座木屋,愣住了。 太熟悉了。 这里和青龙王的听涛小筑太像了。 同样的木屋,同样的小院子,甚至连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摆放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別是,听涛小筑的院子里种的是竹子,而这里种的是枯树。 "这里……"法露希尔开口。 "我的住处。"敖澈说,推开门走进去。 法露希尔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 敖澈走到桌子旁,把霜雪引放在桌上。 "给你。"她说,"答应你的。" 法露希尔走过去,手轻轻抚摸剑身。 冰冷的触感,熟悉的寒气。 霜雪引。 她的剑。 第44章 死灵魔法的副作用 终於回来了。 法露希尔握住剑柄,將剑举起。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冰蓝色的光,寒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她挥了挥剑,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手感还是那么熟悉。 重量,平衡,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將剑收回剑鞘,掛在腰间。 "谢谢。"她说。 敖澈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法露希尔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敖澈皱眉:"还有事?" 法露希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开始解开皮甲背心的扣子。 敖澈的眼神变了。 "你在做什么?" 法露希尔没有回答,继续解扣子。 皮甲背心被解开,脱下来,扔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贴身的布衣,也被她脱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著敖澈。 敖澈的呼吸停住了。 法露希尔的后背,布满了黑色的线条。 不是纹身,不是伤疤,而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黑线,从脊椎向两侧蔓延,爬满了整个后背。 有些线条很细,像头髮丝一样,在皮肤下若隱若现。 有些线条很粗,像血管一样凸起,呈现出诡异的黑紫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粗的几条已经越过了肩膀,沿著锁骨向胸口蔓延,像是要將她整个人吞噬。 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活著的东西,在皮肤下爬行。 敖澈看著那些黑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死灵魔法的副作用。"法露希尔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次使用死灵魔法,这些线条就会扩散一点。" 她顿了顿。 "当我还有神眷之力的时候,体內的力量还能达到均衡。"她说,"神眷之力,冰系魔法,风系魔法,还有死灵魔法,四种力量互相制衡,死灵魔法能够被压制住。" 她转过头,看向敖澈。 "但是现在,神眷之力被漓神教收回了。"她说,"我只剩下冰系魔法和风系魔法,根本无法压制死灵魔法。" 敖澈看著她的背,看著那些蠕动的黑线。 "每一次催动死灵魔法……"法露希尔说,"都是对生命的透支。"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些黑线会蔓延到全身。"她说,"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然后她会死,或者变成別的什么东西。 敖澈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於开口。 法露希尔转过身,面对著敖澈。 她的胸前也有几条黑线,从肩膀延伸下来,在锁骨下方分叉,像是要缠绕住她的心臟。 "教我更强大的冰系魔法。"法露希尔说,声音很坚定,"我需要更强的力量来压制死灵魔法。" 敖澈看著她,看著她赤裸的上身,看著那些蔓延的黑线。 许久,她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枯树的声音。 法露希尔站在那里,等待著敖澈的回答。 她的皮肤因为寒冷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是她没有动,没有穿回衣服,只是站在那里,让敖澈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条黑线。 敖澈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那些蠕动的黑线上。 然后嘆了口气。 ---------- 南风谷。 古树参天,枝叶交织成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花香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波动,让人感觉皮肤都在微微发麻。 【影牙破军】站在一条石板路上,面前是三个精灵。 三个女性精灵,都穿著白色的长袍,腰间束著银色的腰带。她们的耳朵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器,头髮是银色或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美得不像真人。 但是她们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我说了。"为首的精灵说,声音清冷,"女王不见外人。"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影牙破军】喊道,"我们是来求助的!" "那更不能见。"精灵说,"女王不会帮助任何人。" 【影牙破军】的拳头攥紧。 从极冰之海与法露希尔分別之后,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南风谷。 没有休息,没有补给,就是为了儘快赶到这里。 因为他们知道,整个汀月大陆,可能只有精灵女王有能力从魔王手中救人。 精灵女王贝尔洁娜,传说中唯一能正面对抗魔王的存在。 如果连她都不能救霜月…… 【影牙破军】不敢想下去。 "求你们了。"他说,声音发抖,"我们真的很急。我们的同伴被魔王抓走了,我们需要女王的帮助。" "那是你们的事。"精灵说,"和我们无关。" "怎么会无关?!"【大锤八十】忍不住了,"魔王是整个大陆的威胁!如果他变得更强,你们精灵也不会安全!" 精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轻蔑。 "魔王从未踏入南风谷半步。"她说,"他不敢。" "那是因为有女王在!"【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但是如果魔王得到了什么新的力量……" "够了。"精灵打断她,"我不想听你们这些外来者的胡言乱语。离开这里,否则……" 她抬起手,手心浮现出绿色的魔法气息。 【影牙破军】后退一步,手按在双刀的刀柄上。 "你们要动手?" "如果你们不走的话。"精灵说。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走上前。 "等等。"他说,语气很冷静,"我们可以谈条件。你们想要什么?金幣?装备?还是什么任务?我们可以帮你们完成。" 精灵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你们这些玩家……"她说,"总以为什么都能用交易解决。" 【寂静无声】愣住了。 "我们精灵不需要你们的金幣,不需要你们的装备,更不需要你们帮忙完成任务。"精灵说,"我们只需要你们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精灵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离开,或者死在这里。" 第45章 几百年未下线的玩家 【影牙破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样爭辩下去没有意义。 和npc讲道理?和精灵讲道理? 那是最蠢的做法。 他需要另闢蹊径。 【影牙破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法露希尔被魔王抓走了。 他必须救她。 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睁开眼睛,看著面前的三个精灵。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变得平静,"你们不想让我们见女王,我理解。" 精灵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妥协。 "但是……"【影牙破军】继续说,"请你们向女王传达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影牙破军】说,"有人来找苏雨桐。" 空气凝固了。 三个精灵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苏雨桐?"为首的精灵重复,"那是什么?" "一个名字。"【影牙破军】说,"请你们把这个名字告诉女王。我相信,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愿意见我们。" 精灵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著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需要知道。"【影牙破军】说,"只需要把这个名字告诉女王就行了。" 精灵们沉默了几秒钟。 "你確定?"为首的精灵问。 "確定。" 精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吧。"她说,"我去问问女王。但是如果女王还是不愿意见你们……" "那我们就离开。"【影牙破军】说,"我保证。" 精灵转身离开,消失在树林深处。 剩下的两个精灵站在原地,警惕地看著【月影狩魔人】的成员们。 【大锤八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大,你在搞什么?" "等著。"【影牙破军】说。 "苏雨桐是谁?"【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问。 "等会儿再说。" 【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看著【影牙破军】。 "你在赌。"他说。 "对。"【影牙破军】承认,"我在赌。" "赌什么?" "赌精灵女王就是那个人。" 【影牙破军】没有理他,只是盯著精灵离开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十五分钟后,那个精灵回来了。 她的脸上带著震惊的表情,看【影牙破军】的眼神完全变了。 "女王……"她说,声音发抖,"女王说,让你们进去。" 【影牙破军】鬆了口气。 赌对了。 "跟我来。"精灵说,转身带路。 【月影狩魔人】的成员们跟在后面。 【大锤八十】凑到【影牙破军】身边,小声问:"老大,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影牙破军】看了看周围,確认精灵们走在前面,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才开口。 "你们还记得在极冰之海,那座塔下面的游戏仓吗?" "记得。"【寂静无声】说,"里面显示有一个內测玩家,从几百年前登陆游戏之后就从未下线过。" "对。"【影牙破军】说,"几百年,从未下线。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想了想,"意味著那个玩家一直在游戏里?" "不只是一直在游戏里。"【影牙破军】说,"是这个人从內测到现在,几乎从来没有退出过游戏。即便短暂脱离游戏,也会在系统判定掉线之前重新戴上头盔。" "什么意思?" "即便有了时间流速的修正,正常人不可能完全在游戏里生活这么久。"【影牙破军】说,"就算是最肝的玩家,也需要吃饭,睡觉,上厕所。但是有一种人可以……" 他顿了顿。 "植物人。" 【寂静无声】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影牙破军】说,"前段时间她跟我提过,医院里有个特殊的病人,是个植物人,家里很有钱,一直在医院接受护理。"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个病人很奇怪。"【影牙破军】说,"从大约两年前开始,她的脑电波就一直很活跃,不像普通植物人那样平静。其他医生不让她调查这件事,但她自己也是个深度游戏玩家。她十分清楚那种形状的脑电波是在进行完全潜行游戏。" "两年前……"【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那不就是《汀月神约》开始內测的时间吗?" "对。"【影牙破军】说,"我当时没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 他看向前方。 "如果那个植物人在內测期间登陆了游戏,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一直待在游戏里……" "那她在游戏里已经过了几百年。"【大锤八十】接话。 "而汀月大陆上,能活几百年的生命不多。"【影牙破军】说,"龙族,精灵,还有……" "魔王。"【我听说管饭就来了】说。 "对。"【影牙破军】说,"但是魔王明显不是玩家。龙族也不像。那就只剩下……" "精灵女王。"【寂静无声】说。 "而且……"【影牙破军】继续说,"精灵女王贝尔洁娜,是整个汀月大陆最神秘的npc之一。她几乎从不离开南风谷,从不参与大陆上的任何事务,就像……" "就像在逃避什么。"【寂静无声】说。 "或者说……"【影牙破军】说,"就像被困在这里。" 【幸运数7726】又抽了一张牌。 "红心k。"他说,"女王牌。" 【影牙破军】看著他,没说话。 "所以你赌精灵女王就是那个植物人?"【大锤八十】问。 "对。"【影牙破军】说,"我赌她就是苏雨桐。” "苏雨桐……"【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重复,"这就是那个植物人的名字?" "对。"【影牙破军】说,"我朋友告诉我的。" 第46章 关於苏雨桐的一切 天花板上垂下藤蔓,开著白色的小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地面铺著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精灵走在前面,【月影狩魔人】的成员们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掛著画。不是油画或水彩画,而是用树叶和花瓣拼成的图案,描绘著精灵的歷史,精灵的生活,还有一些【影牙破军】看不懂的符號。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大厅。 大厅很高,至少有十米,天花板是树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大厅中央有一个喷泉,水从一块巨大的水晶中涌出,落在下面的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水池周围种著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蓝的,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精灵带著他们穿过大厅,走向另一扇门。 这扇门更小,更隱蔽,藏在一面墙的后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精灵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湖。 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湖边长著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隨风摇曳。 湖边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上摆著茶壶,茶杯,还有一些点心。 很简单,很雅致,和刚才看到的华丽宫殿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背对著他们,看著湖面。 她穿著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精灵停下脚步。 "女王。"她说,"客人到了。" 女人转过身。 【影牙破军】的呼吸停住了。 太美了。 精灵女王贝尔洁娜,比传说中还要美。 她的脸像是雕刻出来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像雪,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碧绿色的,像湖水一样清澈。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左右,但是眼神里带著某种沧桑,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看著【月影狩魔人】的成员们,脸上没有表情。 "坐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微风吹过树叶。 【影牙破军】走过去,坐在石凳上。其他人也跟著坐下。 精灵女王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绿色的,散发著清香。 "喝吧。"她说。 【影牙破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很甜,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喝下去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 精灵女王放下茶壶,看著他们。 她的目光从【影牙破军】脸上扫过,然后是【大锤八十】,【我听说管饭就来了】,【寂静无声】,【幸运数7726】。 她仔细地打量著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以为法露希尔会跟著你们一起来。" 【影牙破军】的心臟狂跳。 "你……你知道霜月?" 精灵女王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 "法露希尔。"她纠正,"她的真名是法露希尔。" 【影牙破军】愣住了。 "你怎么……" "我知道很多事情。"精灵女王说,"包括她假扮成玩家【霜月】,躲在你们工会里。" 【影牙破军】的拳头攥紧。 "她……她出事了。"他说,声音发抖,"我们在极冰之海遇险,一个龙角女人出现,她说她是魔王的第一使徒,叫敖澈。她把霜月……把法露希尔带走了,说要带她去见魔王。" 他站起来,声音变得急切。 "求你救救她!你是唯一能对抗魔王的人!如果连你都不帮忙,她就……" "坐下。"精灵女王说。 【影牙破军】愣住了。 "坐下。"精灵女王重复,语气很平静,但是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牙破军】慢慢坐下。 精灵女王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魔王不会伤害她。"她说。 "什么?" "我说,魔王不会伤害法露希尔。"精灵女王重复,"你不用担心。" "可是……” "魔王想要的不是她的命。"精灵女王说,"他想要的是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精灵女王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著【影牙破军】。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她说,"我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影牙破军】点头。 "关於苏雨桐这个名字……"精灵女王说,"你们知道多少?" 【影牙破军】缓缓地喝了一口茶。他仔细的斟酌了一下语言,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才慢慢开口。 “我对苏雨桐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湖面上的涟漪。 “这个名字,是我一个叫林晚晴的朋友告诉我的。她在现实世界里……是做心外科的,偶尔会接触一些特殊病例。” 精灵女王的指尖停在茶杯边缘,一动不动。 “她说,苏雨桐是苏世昌的独女。”【影牙破军】继续,“那个苏世昌……很多人都知道,能源財团的掌舵人,钱多到可以买下半个城市的那种。” 湖风拂过,几片柳叶落在女王银白的发梢,她没有抬手去拂。 “两年前多一点,苏雨桐去阿尔卑斯滑雪,出事了。”他顿了顿,“不是普通的摔伤。雪崩,埋了四十多分钟,救出来时已经全身多器官衰竭,头部受创最重。” 【大锤八十】下意识握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医院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影牙破军】的目光落在女王平静的侧脸上,“人工心肺、脑部低温保护、持续血液净化……一整套维生系统,没日没夜地运转。直到现在,除了少部分进行身体护理的时间,她几乎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和导线,才能维持生命体徵。” 他忽然停住,像在斟酌下一个词的分量。 “林晚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更低了,“只要机器不断电,她理论上可以永远保持现在这个状態。但如果有一天真的醒了……大概率,也只能永远躺在床上。” 最后半句话出口时,湖面似乎静了一瞬。 连【我听说管饭就来了】都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垂下眼睫。 精灵女王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头,碧绿的瞳孔倒映著对面几人紧绷的脸,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第47章 斗篷下的人 【影牙破军】喉结滚动。 “林晚晴和我说过,她曾经在一次值班的时候为苏雨桐做过体检。由於护工的精心照顾,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体面,只不过在头上……” 他手指在自己的额头轻轻比了比,“有几道明显的压痕。对於我们玩家来说很熟悉,那就是佩戴游戏头盔的压痕,並且积年的佩戴才会形成的痕跡。” “林晚晴和我一样是个重度游戏玩家……察觉到异常之后她立刻调取了苏雨桐的脑电波数据。正常植物人,脑电波会非常平缓,像……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向女王,“但苏雨桐从入院第二个月开始,脑波就一直维持在一个异常活跃的区间。” “活跃到什么程度?“【寂静无声】突然插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跃到……”【影牙破军】苦笑,“如果把普通人的清醒状態定为10,那她有时候能飆到70、80,甚至更高。而她本人,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抬起头,直视女王。 “这个现象如此明显,对苏雨桐进行医疗维护的团队不可能没有发觉。但是没有任何人对这件事进行调查。林晚晴只能猜测苏家收买了整个医疗团队,为自己保守秘密。” “然后,最近我们在极冰之海那座沉塔下面,看到了一个依然开启的內测游戏舱。” 他声音发乾。 “显示屏上……显示登陆时间,350年。” 【幸运数7726】手里的扑克牌啪地掉了一张在桌上。 没人去捡。 “三百多年。”【影牙破军】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现实里才过去两年多一点。如果有人从內测第一天就没下线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不需要了。 湖边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了片刻。 精灵女王终於动了。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落在睫毛上的柳叶。 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把那片叶子放在茶杯旁边,像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湖面上起了风,柳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茶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然后,精灵女王开口了。 "你觉得……"她说,声音很轻,"苏世昌爱苏雨桐吗?" 【影牙破军】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几百岁的精灵女王,一个传说中唯一能对抗魔王的存在,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秘npc…… 应该问的问题吗? 这听起来像是……像是一个小女孩。 精灵女王看著他们,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待答案。 【影牙破军】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人立刻能回答。 精灵女王似乎也並未期待答案,她纤长的指尖轻抚茶杯边沿,目光落在湖面。 “我……已经没有多少苏雨桐的记忆了。只能恍惚记得这个名字,像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言说的寂寥,“而在隨后的几百年中,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玩家。” 她停顿下来,仿佛在消化这迟来的衝击。她高傲、冷漠,却又带著孩童般的纯真与脆弱。 “他一定是爱著她的。”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她看著精灵女王,碧绿的眸子里闪烁著认真与一丝哀伤。 “即便苏雨桐无法醒来,他依然愿意用这种方式,让她在另一个世界快乐的生活。即便苏雨桐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边……” 她说到这里,目光触及到湖水中倒映的树影,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活著的机会。一个在无尽沉睡之外,能够拥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故事的机会。” 【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的话音落下,整个湖畔再次陷入寧静。 ---------- "让她独处一会儿吧。"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所有人转过头。 一个身影从柳树后走出来,穿著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容貌。 斗篷人走到湖边,声音很轻。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影牙破军】看了看精灵女王,又看了看斗篷人。 精灵女王还是坐在那里,看著湖面,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的背影很单薄,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牙破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来。 "走吧。"他对其他人说。 【大锤八十】也站起来,【我听说管饭就来了】擦了擦眼角,【寂静无声】推了推眼镜,【幸运数7726】收起扑克牌。 他们跟著斗篷人离开湖边,穿过柳树林,来到一片空地。 这里离湖边不远,但是已经看不到精灵女王了。柳树的枝条遮住了视线,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斗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们。 【影牙破军】看著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的身形…… 很熟悉。 斗篷人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兜帽边缘,然后又放下。 又抬起来,又放下。 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影牙破军】的心臟开始狂跳。 斗篷人终於下定决心,双手抓住兜帽,慢慢往后拉。 兜帽滑落。露出一头浅蓝色的长髮。 长发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像是冰雪融化后的湖水。 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 还有那张他们日思夜想的脸。 【影牙破军】的呼吸停住了。 "霜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下一秒他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 但是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不对。 霜月早就染黑了头髮,偽装成刺客的样子。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而且…… 【影牙破军】仔细看著面前的女人。 她的五官和霜月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別。面容更成熟一些,眼神更深邃一些,身上的气质也更加……更加难以言喻。 不是霜月。 不是法露希尔。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法露希尔。 第48章 回到过去 【影牙破军】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然后突然,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溪谷镇。 费曼艾德罗说过,有一个法露希尔曾经在一年前来过,给眾人留下了去往极冰之海的线索。 而那个在铁心堡使用死灵魔法救了当时的法露希尔的人,也是她。 【影牙破军】剎住脚步,僵在原地,伸出的双臂尷尬地停在半空。惊喜的潮水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 “你是谁?”【影牙破军】的声音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的双刀,“你在溪谷镇留下的线索,也是你做的?“ 那个“法露希尔”並未立刻回答。 她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他,从他紧绷的肌肉到他警惕的眼神,最后落在他那张略带轻佻却又算得上英俊的脸上。 几秒后,她冰蓝色的眸子里,竟然闪过一丝促狭,甚至还夹杂著一抹难以言喻的嫌弃。 “在这条时间线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我竟然会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玩家吗?” 空气瞬间凝固。 【大锤八十】张大了嘴,【我听说管饭就来了】瞪圆了眼睛,就连一向冷静的【寂静无声】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影牙破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句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评价,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尷尬,那个“法露希尔”轻轻咳了一声,將那抹促狭的神色收敛起来,表情恢復了平静。 她似乎平復了一下情绪,然后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莹白色的石头,约莫掌心大小,表面光滑,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影牙破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块石头。 这是预言石。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和法露希尔合作,彼时的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神眷者,为了调查魔域禁泽的异动,她们一同深入险地。在一个潮湿的洞穴里,从两只嘰嘰喳喳的小妖精那里,他们获得了这块神奇的石头。 他们二人通过各种测试发现,这块石头可以“看到”一些未来的片段。 “你知道这块石头的作用吗?“对面的法露希尔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將【影牙破军】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知道。”【影牙破军】下意识地回答,目光紧紧地盯著那块石头,“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言未来的事情。“ 然而,那个法露希尔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道,语气篤定,“那只是它最浅层的功能。这块石头真正的功能是……” 她举起石头,莹白的光晕映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映出了无数交错的时间线。 “……带著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 ---------- 临星塔,大陆上最安全、最繁华的枢纽,此刻正一如既往地喧囂沸腾。 爱琳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一楼大厅,空气中混杂著麦酒的香甜、皮革的特殊气味,以及玩家们兴奋或咒骂的交谈声。 玩家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任务板下,指指点点,討价还价。 爱琳一袭纯白镶金边的神眷者长袍,与周围穿著各式皮甲、法袍的玩家和魔法少女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更像是在感受。 自从被教皇冕下任命为新一任神眷者,她就很少有时间像这样,以一个普通魔法少女的心態来观察这个地方了。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听说了吗?教廷和真理议会联合发布了新的开拓令!”一个声音粗獷的玩家,正举著半满的酒杯,唾沫横飞地对同伴吹嘘著,“现在去魔域禁泽深处刷怪,会奖励高级的功勋点,还会授予开拓者勋章!“ “真的假的?上次推到腐败林地,我们团就灭了好几次,那里的软泥怪太噁心了。”另一个瘦高的玩家显然有些心动,但又带著一丝犹豫。 “怕什么!【涇渭贤者】大佬都发话了,这次是教皇冕下亲自授权,绝对安全可靠!只要咱们敢往里冲,財富和荣誉都不是问题!而且,这次的《魔域禁泽先锋榜》前十名,还有机会得到教皇的亲自祝福呢!” “教皇的祝福?那有什么用?“ “天知道,反正听起来就很牛逼!而且,听说这次还特批了新规,我们可以僱佣更多的npc魔法少女作为辅助。你想想,多带两个奶妈,咱们不是横著走?” 几人的议论声並不算小,清晰地传入了爱琳的耳朵。 她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也慢了下来。 鼓励玩家以更加冒进的方式进攻魔域禁泽?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能够极大地调动玩家们的积极性,加速对魔域的清剿。 对於长期被魔物骚扰的亚尔斯兰王国而言,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可是……爱琳的心头却縈绕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魔域禁泽的危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里盘踞著真正的、能致人死地的魔物。玩家们战死后,可以在临星塔重生,对他们而言,那或许只是一次略显不甘的失败和一些经验值的损失。 但对於与之结伴而行的魔法少女们呢?她们的生命只有一次。 每一次深入,都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远征。 如今,这些新政策,字里行间都透露著一种急功近利的催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著所有人向著更危险的深渊迈进。 这不对。爱琳心想。 身为神眷者,法露希尔大人在任时,每一次行动都慎之又慎,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她永远將姐妹们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可如今…… 她看到不远处,几个曾经和她一同在法露希行大人麾下效力的魔法少女正在討论著什么。 那几个女孩,曾几何时,大家都是无话不谈的战友和姐妹,会一起在训练结束后偷偷去买冰糕,会一起在深夜里分享彼此的心事和对未来的憧憬。 爱琳走了过去,脸上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 “罗莎琳德,莉迪亚。”她轻声呼唤著她们的名字。 正在交谈的几个女孩像是受惊的小鹿,瞬间停下了话语,身体猛地一僵。 当她们转过身,看到是爱琳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隨即迅速地被一种恭敬而疏远的神情所取代。 “神眷者大人!”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得像是在演练过无数次。 “不必多礼。” 爱琳摆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鬆一些,但那句冰冷的“神眷者大人”,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曾几何时的亲密无间,此刻荡然无存。 “我刚才……听到了那些关於魔域禁泽的新政策。” 爱琳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的閒聊,“你们……怎么看?” 她期待著能像过去一样,听到她们直率的、甚至带著抱怨的真实想法。 然而,她失望了。 被称为莉迪亚的女孩,那个过去最是心直口快、敢於在法露希尔大人面前直言不讳的短髮女孩,此刻却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一切……全凭神眷者大人和教皇冕下的旨意。我们……我们没有意见。” 第49章 最伟大的神眷者 另一个叫米婭的女孩则用力地点著头,补充道:“是啊,大人。这是教廷的决定,一定是为了王国的未来著想,我们作为属下,只需要遵从命令就好。” 她们的话语滴水不漏,充满了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那种曾经在她面前展露无遗的鲜活与真实,此刻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一层名为规矩和身份的硬壳之下。 爱琳看著她们那一张张恭敬却陌生的脸,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孤寂。 她忽然明白了。 当她穿上这身代表著至高荣耀的神眷者长袍时,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和大家勾肩搭背、分享秘密的副官爱琳了。 她是“神眷者大人”,是魔法少女部队的领袖,是教皇意志的执行者,是一个需要被仰望和敬畏的符號。 而符號,是不需要朋友的。 “我明白了。”爱琳轻轻地说,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你们……去忙吧。“ “是,大人。” 女孩们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如释重负般,迅速地转身,匯入了嘈杂的人流之中,仿佛在逃离什么。 爱琳独自站在原地,看著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塔顶的寒意。 她忽然很想念法露希尔大人,想念那个虽然总是冷著一张脸,却会默默记住每一个队员的喜好,会在最危险的时刻永远挡在最前方的身影。 她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带著满腹的困惑与悵然,她不再於大厅逗留,转身走向通往塔顶的魔法升降梯。 那里有她的办公室。 升降梯平稳上升,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很安静,巨大的落地窗將午后的阳光尽数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里布置得简约而典雅,巨大的办公桌、整齐的书架、舒適的会客沙发,一切都井井有条。 然而,在她的办公桌后,那张象徵著最高权力的座椅上,却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灰色法袍,戴著兜帽,脸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桌面,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看到爱琳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算计好的精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和却又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是【涇渭贤者】。 他正坐在本该属於她的位置上,神情自若,仿佛他才是这座办公室、乃至整个魔法少女部队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 爱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房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要发布这种新规?你甚至……完全没有和我商议过。” 听到爱琳的质问,【涇渭贤者】抬起头,脸上掛著一贯温和而从容的微笑,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怒意。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將眼镜重新戴好,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爱琳身后。 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一双手臂从后方环绕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轻轻地、地拥入怀中。【涇渭贤者】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反正你也不会拒绝我,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爱琳所有的防备。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个怀抱,但环绕在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她略作挣扎,抬起的手肘象徵性地向后顶了顶,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丝力气。 最终,她放弃了。 身体的本能,远比理智更诚实。 自从她与【涇渭贤者】的关係突破了那层界限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对这个男人说出任何一个“不”字。 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吻,都像是最甜蜜的毒药,让她沉沦,让她上癮,让她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包括神眷者的权柄。 【涇渭贤者】感受到了怀中人儿的顺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轻笑一声,鬆开手臂,走到旁边的另一张桌子前,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绘製精密的规划图。 “过来,爱琳。”他朝她招了招手。 爱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亚尔斯兰王国通往魔域禁泽的商路与传送网络规划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出了各种路线,其中一条从王都出发,直插魔域禁泽边缘地带的金色线路最为醒目。 在这条线路的终点,一个复杂的魔法阵被特意放大,旁边標註著一行清晰的文字——多洛斯之门。 “你知道这座传送门,我们真理议会联合大皇子,前后投入了多少金幣和稀有材料吗?” 【涇渭贤者】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魔法阵上。 爱琳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座以大皇子多洛斯之名命名的宏伟传送门,是近几年亚尔斯兰对魔域禁泽反击战中最大的手笔。 它號称能將部队和物资的输送时间缩短百分之九十,是未来王国对抗魔物狂潮的战略核心。 “你看这里。” 【涇渭贤者】的手指在规划图上缓缓移动,划出一片区域,“这是目前绝大多数玩家和魔法少女们的常规活动范围,也就是魔域禁泽的外围区域。虽然也有魔物,但威胁等级普遍不高,收益也相对有限。” 他拿起一支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出无数条从王都或临星塔指向这个圈的箭头。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玩家们的活动始终局限於这个小圈子里,那么他们往返的成本就非常低。他们可以选择步行,或者使用更便宜的、由其他商会运营的马车。” “这样一来,我们花费重金修建的【多洛斯之门】,每天的收入就会严重下降。”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一份数据报告,递给爱琳。 报告上用清晰的图表和数字,罗列了【多洛斯之门】建成以来一个月的运营数据。 高昂的建设成本摊分下来,对比惨澹的每日传送收入,赤字触目惊心。 “一座不能盈利的战略设施,就是一座失败的设施。” 【涇渭贤者】的语气平静而篤定:“我们投入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做慈善。为了让这座传送门发挥它应有的价值,我们必须在政策上做出引导。”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更深处的、被標记为红色的危险区域。 “我们需要鼓励玩家向更深处进发。那里的怪物更强,掉落的材料更稀有,任务奖励也更丰厚。更重要的是,从王都前往那些区域,【多洛斯之门】將是他们最高效、最安全,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他又指向报告的另一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推演。 “根据我们的数据分析,只要將深处区域的任务奖励提高30%,就能將至少40%的高端玩家吸引过去。而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中低端玩家也会逐渐效仿。届时,【多洛斯之门】的使用率预计將提升500%以上。” “只需要三个月,我们就能收回全部建设成本,並开始实现巨额盈利。” 爱琳看著那些详实的数据,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从纯粹的利益和效率角度来看,他的决策无疑是正確且高效的。 將资源和激励倾斜向高风险高回报的区域,从而盘活一项重要的战略资產,这完全符合一个精明商人和战略家的逻辑。 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那片区域,是连法露希尔都为之忌惮的地方。將那么多实力参差不齐的玩家和年轻的魔法少女们引向那里,真的没有问题吗? 功勋和金幣固然重要,但生命呢?那些可能因此而丧命的无辜者,他们的生命,难道也可以被算进这冰冷的数据模型里吗? 她想到了法露希尔。 如果是她,她绝不会同意这样的新规。她会將每一个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什么传送门的盈利。 可是,现在的神眷者是她,不是法露希尔。 “我……明白了。”爱琳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力感。 事到如今,她只能选择支持【涇渭贤者】的决定。无论这个决定將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都只能和他一起承担。 【涇渭贤者】满意地笑了。他再次拥住爱琳,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 “別担心,爱琳。”他柔声说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会成为亚尔斯兰最伟大的神眷者。” “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50章 「织毛衣」 魔域禁泽,敖澈的小屋外。 泥土微微拱起,一只惨白的手骨破土而出。 很快,一具完整的骷髏从湿润的地面下爬了出来,它摇摇晃晃地站稳,空洞的眼眶里闪烁著幽蓝色的灵魂之火。 “哗啦啦——” 伴隨著一阵骨骼摩擦的声响,更多的骷髏士兵从地底甦醒。 它们像是刚刚从一场千年长眠中被唤醒的军队,整齐划一地站成了一个方阵,在法露希尔面前静静地佇立著,等待她的命令。 法露希尔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敖澈为她制定的训练计划。 “想要真正战胜死灵魔法的副作用,仅仅依靠强大的冰系魔法是不够的。她必须做到两件事:其一,对死灵魔法的运用做到收放自如,而不是被其反噬;其二,將她自身冰霜魔法的掌控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那天,她走投无路向敖澈求教的时候,这位龙族歷史上天赋最高的龙王如是说。 今天的课题,就是为这支亡者军团,穿上冰制的鎧甲。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缕精纯的寒气开始匯聚。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在她手心上方形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冰晶。 “凝。”法露希尔轻声念道。 冰晶开始变形,拉伸,塑造成型。很快,一件迷你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冰制胸甲出现在了她手中。胸甲的造型非常精致,甚至连甲片上的铆钉都清晰可见。 这是第一步,塑形。 接下来,是更难的第二步,附著与放大。 法露希尔將精神力集中,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那件小小的胸甲,让它缓缓飘向离她最近的一个骷髏士兵。胸甲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贴在了骷髏士兵的肋骨上。 “固化,放大。” 她再次低语,掌心的寒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那件小小的冰甲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迅速变大,延展,將骷髏士兵整个上半身包裹了起来。光洁的冰面在禁泽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成功了。 法露希尔鬆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只是第一个。她的面前,还有整整一个方阵的裸体骷髏在等著她。 她再次凝结寒气,开始为第二个骷髏士兵製作胸甲。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那么顺利。或许是刚才精神力消耗过大,塑形时,冰甲的边缘出现了一丝裂纹。 而在附著的过程中,她没能精准地控制住寒气的输出量,只听咔嚓一声,那件本已成型的胸甲,在半空中碎成了一地冰渣。 失败了。 法露希尔皱了皱眉,没有气馁,立刻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巴尔蒙特正百无聊赖地坐著,他那柄巨大的阔剑就靠在旁边。 自从那天被敖澈拦下之后,他就天天跑来这里,指名道姓地要和敖澈决斗。敖澈大部分情况下不会理他,只是偶尔会从木屋里走出来,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又回去。 於是,无所事事的第二使徒,便將观察法露希尔的“傻瓜式”训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消遣。 他看著法露希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著,凝结冰甲,附著,失败,再凝结,再附著,再失败……周而復始,乐此不疲。 那些冰甲,有的在半路就碎了,有的好不容易贴上去了,却因为大小不合適而滑落,有的甚至直接把骷髏兵的肋骨给冻裂了。 巴尔蒙特打了个哈欠,单手撑著下巴,用一种极其无聊的语气开口了。 “我说……小姑娘。”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传遍了整个空地,“你这是在干嘛呢?给这些骨头架子织毛衣吗?还是说,你们人类的军队,打仗前都得先给士兵量体裁衣?” 法露希尔的动作一顿,差点又捏碎了一件刚刚成型的头盔。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巴尔蒙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埋头於她的製衣大业。 “哎,別不理人嘛。” 巴尔蒙特似乎觉得更有趣了,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骷髏方阵旁边,饶有兴致地绕著圈打量。 “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还有这个,头盔直接把眼眶都给堵上了,它还怎么看路?还有这个护腿,左右两只不一样长,你让它怎么走路?瘸著腿上战场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一个骷髏士兵身上歪歪扭扭的冰制肩甲。那肩甲本就不牢固,被他这么一戳,立刻“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法露希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生气。他是魔王的第二使徒,是个头脑简单、只知道战斗的傢伙。 跟他计较,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何况自己也打不过他。 “你看看这手艺。”巴尔蒙特还在喋喋不休,他捡起那片掉落的肩甲,在手里掂了掂,“薄得跟纸一样,我打个喷嚏都能把它吹碎。你確定这是鎧甲,不是什么装饰品?” 法露希尔终於忍不住了。 “闭嘴。”她冷冷地说道。 “哟,生气了?” 巴尔蒙特原地挑了挑眉:“我就说嘛,你这哪是训练,分明是在玩过家家。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练怎么把骨头丟得更准一点。” 说著,他真的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哪个倒霉骷髏掉落的腿骨,学著法露希尔的样子,用力朝远处的一棵枯树扔去。 腿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然后……软绵绵地掛在了树枝上。 巴尔蒙特:“……”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尷尬。 法露希尔看著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她不再理会这个活宝,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训练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著去製作完整的鎧甲,而是將目標分解。她先凝结出一块块標准大小的方形冰片,然后像贴瓷砖一样,一片一片地附著在骷髏士兵的骨骼上。 这种方法虽然效率慢了很多,但对精神力的控制要求也相应降低,成功率大大提高。 看著法露希尔用这种打补丁的方式,为一个骷髏士兵穿上了马赛克风格的冰甲,巴尔蒙特撇了撇嘴。 “真难看。”他评价道,“像个长满了白色霉斑的骨头架子。” 法露希尔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敖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还穿著那身白色的双排扣军装,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她看了一眼空地上的景象,又看了一眼百无聊赖的巴尔蒙特,最后目光落在法露希尔身上。 “专注。”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冰冷。 第51章 有玩具送上门了 “是。”法露希尔立刻应道,精神更加集中。 巴尔蒙特看到敖澈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像只看到了肉骨头的大狗一样凑了过去。 “敖澈!你终於肯出来了!”他兴奋地说道,“来吧!我们打一架!” 敖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来到法露希尔旁边。她看著那个马赛克骷髏,微微皱了皱眉。 “太慢了。”她评价道,“而且,防御力几乎为零。” 说著,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骷髏的胸前轻轻一点。 “咔嚓……” 布满冰片的胸骨,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碎裂。 法露希尔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的思路是对的,化整为零。”敖澈继续说道,“但是,你的『零』,还不够小。” “不够小?”法露希尔有些不解。 “冰的本质是什么?”敖澈问道。 “是……水?” “是结构。” 敖澈纠正道:“是无数细小的冰晶,通过特定的结构组合在一起。你现在做的,只是將大块的冰片贴在骨头上。而你应该做的,是直接在骨骼的表面,让无数微小的冰晶生成,然后让它们自行组合、连接,形成致密的、一体化的鎧甲。”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虚按在一个骷髏的头骨上。 只见那骷髏的头骨表面,凭空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迅速变厚,凝结,无数细密的冰晶在上面飞速生长,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头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法露希尔看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巴尔蒙特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敲了敲那个冰制头盔。 “鐺!” 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嘿,这个结实!”他兴奋地说。 敖澈收回手,看向法露希尔。 “看明白了吗?” 法露希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理论上……明白了。” “那就去做。”敖澈说完,转身就准备回屋。 “哎等等!”巴尔蒙特立刻拦住她,“你还没跟我打呢!” 敖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他。 “等她能在一分钟之內,给这整个方阵的骷髏都穿上这种鎧甲的时候,”她指了指法露希尔,“我就跟你打。” 说完,她不再理会巴尔蒙特,径直回了木屋,关上了门。 巴尔蒙特愣在原地,看看紧闭的屋门,又看看一脸苦相的法露希尔,最后目光落在那一整个方阵的、光溜溜的骷髏士兵身上。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一个骷髏,一分钟……不,是这所有的骷髏,加起来一分钟…… 巴尔蒙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走到那块大岩石旁,一屁股坐下,生无可恋地看著法露希尔。 “喂,我说……织毛衣的。”他有气无力地喊道,“你能不能快点啊?” 法露希尔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敖澈的方法,尝试著在骷髏的骨骼表面直接生成冰晶。 然而,这种操作对精神力的精细控制要求,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她尝试了第一次,骷髏的脑袋上只结了一层薄霜,风一吹就散了。 她尝试了第二次,冰晶是生成了,但杂乱无章,还没等形成鎧含,就自己崩溃了。 她尝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巴尔蒙特在旁边看著,哈欠一个接著一个。 “我说……要不我帮你吧?”他突然提议道,“我一剑下去,把这些骨头架子都劈碎,不就不用穿鎧甲了吗?多省事。” 法露希尔额角的青筋,很明显地跳了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了肺腑,勉强压下了心头窜起的那股无名火。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敖澈的名字,这才重新睁开眼,准备继续那枯燥而艰难的训练。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一具骷髏的头骨,精神力蓄势待发之际—— 一阵嘈杂的声响,毫无徵兆地从远处的密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混杂,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呼喊,其中夹杂著兵器碰撞的锐鸣、魔法爆裂的轰响,以及某种大型生物被激怒后的沉闷嘶吼。 声音穿透了魔域禁泽厚重的、死寂的雾气,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法露希尔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和百无聊赖地靠在岩石上的巴尔蒙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猛地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的眼神都变了。 是玩家! 儘管隔著很远的距离,但那种特有的、充满了各色技能光效和角色呼喊的战斗方式,法露希尔绝不会认错。那正是玩家们在组队开荒时的动静。 可是……怎么会? 法露希尔的心猛地一沉。这里是魔域禁泽的中腹地带,是魔王弗尔卡萨斯的直属领地,距离敖澈的这间小屋不过几里之遥。 这里的魔物等级之高、分布之密集,远非外围区域可比。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所有玩家的禁区,绝不可能有哪个公会或团队,会如此深入到这个地方来! 几乎是剎那之间,巴尔蒙特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懒散地靠在石头上、满嘴胡言乱语、像个无聊大男孩一样的巴尔蒙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魔王使徒。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慵懒和戏謔褪得一乾二净,闪烁著的是如同嗜血野兽般的兴奋与残忍。他周身的肌肉微微鼓起,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爆发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变得粘稠。 “有玩具送上门来了。” 巴尔蒙特低声嘶吼了一句,那声音里充满了即將捕食的快意。 他甚至没有去拿靠在岩石上的巨剑,整个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深红色的残影,向著那嘈杂传来的方向疾速飞掠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身影便已没入数十米外的密林之中。 法露希尔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只犹豫了不到半秒钟。 她立刻意识到,玩家如此大规模地深入此地绝不正常。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无论是意外闯入,还是有组织的行动,一旦他们和巴尔蒙特这样的高阶魔族正面遭遇,后果將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去確认一件事。 顾不得敖澈交代的训练任务,风系魔法在她脚下匯聚成一道小型的气旋,推动著她的身体,紧追著巴尔蒙特留下的气息跟了上去。 腐臭的泥土和枯败的枝叶在身旁飞速掠过,禁泽中特有的灰色雾气扑面而来,带著一丝湿冷。 法露希尔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她紧紧地跟在巴尔蒙特身后,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不安。 玩家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涇渭贤者】和他背后那个真理议会又搞了什么鬼名堂吗?还是说,王都那边又颁布了什么新的、愚蠢的悬赏令?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最终都匯聚成了一个最让她担忧的祈祷。 她奔跑在阴暗的密林中,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 千万……千万不要有魔法少女! 第52章 双剑 “咔嚓……轰!” 厚重的冰墙最终在巴尔蒙特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下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散的冰晶。 巨大的力量余波將法露希尔震得向后倒飞出去,但她反应极快,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在湿滑的泥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巴尔蒙特的巨剑停在了距离莎娜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並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搅局者。 当他看清法露希尔那张冰冷的脸时,脸上那嗜血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某种混杂著不耐烦和疑惑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那两根巨大的弯角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怎么又是你?”巴尔蒙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扫兴,“你不好好地在小木屋外面给你那些骨头架子织毛衣,跑这里来拦著我干嘛?”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抱怨一个打扰了他玩游戏的小孩。 法露希尔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的嘲讽。 她猛地回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急迫,狠狠地瞪著身后那个已经嚇傻了的魔法少女。 “快跑!” 她几乎是嘶吼著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威慑力,瞬间將呆若木鸡的莎娜从恐惧的深渊中惊醒。 莎娜一个激灵,看著法露希尔那熟悉的背影,求生的本能终於战胜了恐惧。 她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著后方逃去,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其他的玩家和魔法少女们也趁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蒙大赦般疯狂地向著密林深处逃窜。 巴尔蒙特並没有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玩具,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法露希尔所吸引。 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要救她们?一群连热身都算不上的虫子而已。” 法露希尔缓缓站直了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跡。她没有回答巴尔蒙特的问题,而是抬起头,迎上了他那双深渊般的黑色眼眸,声音清冷而坚定。 “巴尔蒙特,你想要的,无非是一场尽兴的战斗,对吗?” “哦?”巴尔蒙特似乎来了兴趣,他將巨剑从地上拔起,隨手扛在肩上,“继续说。” “这些玩家和魔法少女,他们都太弱了。”法露希尔毫不客气地说道,“他们甚至无法让你真正兴奋起来,不配做你的对手。蹂躪弱者,对你这种级別的强者来说,应该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吧?” 她的话精准戳中了巴尔蒙特那颗只为战斗而跳动的心臟。 没错,蹂躪弱者確实很无聊。他享受的是战斗本身,是那种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廝杀快感,而不是单方面的屠杀。 “既然你想打架,”法露希尔向前走了一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不如放他们走。我来做你的对手。”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按在了腰间另一把长剑的剑柄上。 “錚——!”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龙吟,那柄通体晶莹霜雪引,被她缓缓拔出。 寒气四溢,风声呼啸。 一时间,空地上的气温骤然下降。 右手,风凛,风与死灵之力的融合;左手,霜雪引,冰的极致。 法露希双手各握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黑色的长髮在风中狂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斥著深海般沉静而决绝的战意。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经守护著整个亚尔斯兰王国、令无数魔物闻风丧胆的神眷者。 巴尔蒙特看著她,看著她手中的双剑,看著她眼中那股毫不逊色的战意,脸上的不耐烦终於彻底消失了。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无数飞鸟。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这才像话!这才是我想要的对手!” 他將巨剑从肩膀上拿下,双手握住,剑尖指向法露希尔。深红色的斗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將他脚下的地面都压得寸寸龟裂。 “来吧,织毛衣的小姑娘!”他咆哮道,“让我看看,现在的你,比上次长进了多少!” ---------- 这是法露希尔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双剑。 风凛与霜雪引,两柄属性截然不同的长剑握在手中,带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滯涩与不协调,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平衡感。 霜雪引沉静如冰,仿佛能冻结一切躁动;风凛轻盈如风,蕴含著死灵的寂灭与灵动。 一静一动,一阴一阳,在她手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意外的……非常得心应手。 面对巴尔蒙特紧隨而至的、大开大合的横扫,法露希尔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另一个身影。 【影牙破军】。 她回忆起在临星塔下的训练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玩家,手持双刀与她对练的场景。 他的招式灵动而狡黠,从不与对手硬碰硬。他总是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用一柄刀引开对手的注意与攻击,另一柄刀则如同毒蛇,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致命一击。 他的步法,他的腰身,他每一次重心的切换,都像是一场精密的舞蹈。 那些曾被她视为“小聪明”和不入流的玩家武技,此刻却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法露希尔的身体,下意识地开始模仿。 她的脚步变得轻盈而飘忽。 风元素在她脚下匯聚,让她每一次踏地都如同蜻蜓点水,每一次闪避都迅捷如风。 她將自己化作了风的一部分。 当! 巴尔蒙特势大力沉的劈砍再次袭来。法露希尔不退反进,左手的霜雪引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敲在巨剑的侧面。 一股极寒的魔力瞬间爆发,在巨剑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使其下落的速度出现了微不可察的一滯。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缓! 第53章 法露希尔的天赋 法露希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巨剑下方穿过,右手的风凛带著一缕漆黑的死灵气息,自下而上,狠狠地划向巴尔蒙特握剑的手腕。 巴尔蒙特的战斗本能何其恐怖,他手腕一翻,巨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迴旋,挡住了这刁钻的一击。 两柄长剑与巨大的阔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法露希尔的身影却借著这股反震之力,再次向后飘出数米,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条游鱼,总能在最危险的浪头袭来之前,找到最安全的缝隙穿梭而过。 巴尔蒙特一时之间竟有些烦躁。 他的力量足以开山,他的速度足以裂空,但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滑得像一条泥鰍。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棉花上,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憋闷。 他发出一声怒吼,攻击变得更加狂暴,巨大的剑风將整个空地都笼罩其中,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邃的沟壑。 然而,法露希尔却在那毁灭性的剑风之中,舞动得更加自如。 她將三种截然不同的魔法,完美地融入了【影牙破军】的双刀武技之中。 风,是她的步法与身法,让她拥有了极致的速度与灵动。 冰,是她的牵制与防御,每一次与巨剑的接触,都会带走一丝热量,迟缓对方的动作。 而死灵之力,则是她最隱秘的獠牙。那缠绕在剑锋之上的寂灭气息,每一次划过巴尔蒙特的身体,虽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像跗骨之蛆,在无形中削弱著他那狂暴的生命力。 战斗在持续。 法露希尔完全沉浸在这种全新的战斗节奏之中。 她的大脑从未如此清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在与巴尔蒙特这种级別的强者进行生死搏杀的巨大压力下,她的潜力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出来。 又一次,当霜雪引与巨剑交击时,她为了格挡住那狂暴的力量,瞬间催动了大量的魔力,在剑身上凝结出了一面小小的冰盾。 冰盾成功地挡住了攻击,但也消耗了她不少的魔力。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冰甲……敖澈教给她的,为骷髏穿上冰甲的技巧…… 敖澈说,她的思路是对的,化整为零。但她的零,还不够小。 真正的掌控,不是去构筑大块的冰盾,而是直接在接触的表面,让无数微小的冰晶生成、组合、形成致密的结构。 將每一丝魔力,都利用到极限。 法露希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战局,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当巴尔蒙特的巨剑再一次呼啸而来时,法露希尔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在剑身上凝结出肉眼可见的冰霜或冰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她只是平静地迎了上去,左手的霜雪引看似平平无奇地与巨剑相撞。 当! 这一次的撞击声,异常的清脆、凝实。 巴尔蒙特只觉得一股尖锐却又转瞬即逝的极寒之力,从接触点上传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股力量极其微小,却精准地作用在了他力量传导最关键的节点上,让他后续的力量涌动出现了一丝不协调。 他惊讶地发现,法露希尔这一次格挡所用的力量,似乎比之前小了很多,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双剑接触的那一瞬,法露希尔已经將她对冰系魔法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她不再去浪费魔力构建宏观的形態。而是將冰系魔法的能量,分解成了最基础、最微小的冰晶单位。 在剑刃接触的瞬间,数以万计的微小冰晶,在那个仅有针尖大小的接触面上瞬间生成,形成一个微观防御矩阵。 这个矩阵,只存在了零点零一秒。在完成格挡的瞬间,便立刻瓦解,重新还原为最纯粹的元素。 消耗的魔力,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不到。 法露希尔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她成功了! 她將为化整为零的技巧,成功地融入到了实战之中! 从此,她的战斗不再是华丽魔法的堆砌,而是返璞归真,是对能量最本源、最精细的操控。 有了这项明悟,法露希尔的战斗风格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她时而如狂风般猛攻,双剑捲起致命的漩涡;时而又如鬼魅般游走,用最微小的代价,化解巴尔蒙特最狂暴的攻击。 她像一位最精明的商人,吝嗇地计算著每一丝魔力的消耗与收益,却总能获得最大的战果。 巴尔蒙特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兴奋。 他发现,眼前这个小姑娘,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场战斗中飞速地成长、蜕变! ---------- 树影晃动,敖澈安静地从一棵巨大的枯树后走了出来。 她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她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个不断穿梭、舞动的身影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她不得不承认,法露希尔的天赋,甚至高到连她都难以想像。 几天之前,在这个同样的地方,手持风凛的法露希尔,在巴尔蒙特手下仅仅撑了三招,就差点被那柄巨剑直接劈成两半。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出手,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仅仅几天过去,在重新掌握了另一柄佩剑霜雪引之后,她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內適应了双剑战斗,甚至还能在如此高强度的生死搏杀中,临场顿悟,將自己刚刚教给她的、对微观冰晶的控制技巧融入实战,瞬间就將自己的战斗境界提升了一个台阶。 这种学习能力,这种战斗直觉,这种在极限压力下完成蜕变的天赋……简直就是个怪物。 敖澈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眼看著场中的战斗愈发激烈,法露希尔的气势在不断攀升,而巴尔蒙特也终於开始认真起来,身上那深红色的斗气越来越浓郁,显然是准备动用真正的实力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