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56》 第1章 命悬一线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十一日,北京城、午门。 杜延霖被砭骨的寒意冻醒时,半边脸正贴在午门蹕道的青砖上。 他支起胳膊试图起身,映入眼帘的却並不是庄重肃穆的礼堂,而是五凤楼的重檐斗拱与冬日下晕染著赭色血光的斑驳宫墙。 “这...不是省政府的报告厅?”杜延霖心中一惊,“我刚刚不是在省里开会吗,怎么会在这儿?这是...故宫?” 惨白的日轮悬在宫闕之上,冷光凛冽,白得瘮人,让杜延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刚要起身,宫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奉旨,最后再问你一次——” 那道声音逐渐向他靠近:“杜秉宪,你在河南所见,究竟是异象,还是祥瑞?” “奉旨?秉宪?这...?”杜延霖满腹疑竇。 这时,零碎的记忆画面突然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令他登时头痛欲裂。 “我穿越了......” 待那阵剧痛稍稍缓和,杜延霖终於从中理出些头绪—— 杜延霖,字沛泽,二十二岁,大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西安府华州人氏。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二甲进士出身,现任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不久前奉命巡按河南...... 还有齿间残留的苦杏仁味,那是原主刚刚所服毒药的味道。 “所以原主是刚刚在午门前服毒死了,因此我才穿越过来的?”杜延霖在心中暗自揣测: “可是原主年纪轻轻便是二甲进士、巡按御史,前途显赫,为什么会在午门前服毒呢?”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东厂提刑太监陈据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打破了杜延霖的思考: “皇上问,你在河南看到的究竟是异象还是祥瑞?” 问题在空旷的午门前激起回音,杜延霖微微抬头,盯著对方曳撒下隱约露出的东厂牙牌,破碎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重组: 如今已经是腊月十一日了,正是隆冬时节,然而自杨继盛血染西市以来,北直隶与京师已经三个月没有再下过一场雪。 一冬无雪,明年准是虫蝗大作、饥饉连连。 这是老天爷要收人了。 於是民间人心惶惶,传言如风: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歷经十帝,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天谴! 天怒者谁? 严嵩刚刚处斩杨继盛,就发生了这样的天谴,於是民怨的渊藪就落到了执掌內阁的严嵩身上。 甚至有浮言开始漫向皇上。 开了好几坛罗天大醮祈雪无果的嘉靖帝终於坐不住了,一向只听方士而不听钦天监天象分析的他破天荒召了钦天监监正周议覲见。 嘉靖的本意是让钦天监找一个三代以来无雪的例证来证明今冬无雪与人事无关,好堵住悠悠眾口。 谁料周议梗著脖颈直諫:“当今天道示警,实因奸佞当政!” 嘉靖盛怒之下,竟使东厂將其杖毙午门。 继而覲见是监副郭兴,郭兴非但未遂帝心,反倒朗声道:“臣闻君德不修则山崩,朝有奸佞则冬无雪!” 气得嘉靖帝当场褫其冠带,著令廷杖二十后投入詔狱,传旨说要彻查其同党。 本来吗,这事儿跟杜延霖这个巡按御史八竿子打不著,但恰好杜延霖此时巡按结束回京復命。 他实事求是地上了封奏疏,里面提到河南西部各府县异象频发,可能会有灾情,希望朝廷早做准备。 这道奏章一上便立时被清流和京师无雪联繫在了一起,成为了攻訐严党的新利器。 因此,周、郭二人的血还没干呢,杜延霖就紧接著被召入宫中。 嘉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杜延霖改口,將之前奏疏里的异象改称祥瑞。 但这实是道催命符! 清流欲借天道示警攻訐严党,嘉靖帝却想借钦天监提前堵住士林之口。 而杜延霖被夹在两者之间就就宛如被架在火炉之上: 若改口称吉,无异於指鹿为马、得罪整个士林,往后必遭口诛笔伐; 而若坚称上天示警,忤逆圣意则立时血溅丹墀。 左右皆死局,原主也实在是无计可施,绝望之下,乾脆把心一横,竟在覲见前暗含毒丸,存了必死之志。 原主进宫之后继续咬死异象的说法不鬆口,气的嘉靖帝將手中的和田玉杵都摔得粉碎。 隨后他就被东厂太监们架到午门,只是还没有等廷杖加身,就咬碎毒丸自戕了。 而今这副躯壳里醒转的,已是异世魂灵。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嘉靖那个老道士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君,可是要是得罪文官清流们,自己以后也別想在这大明朝混了....” “唉!”就在杜延霖在脑海中梳理自己的处境的时候,问话的太监陈据此时忽然失望地发出一声长嘆。 他躬身凑近半步,再一次劝道: “周、郭殷鑑不远,杜秉宪何苦如此执拗,非要跟皇上作对?你改个说法,给圣躬递个台阶,皇上一高兴,大家不就都没事了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杜延霖齿关发冷。若他此时改弦易辙,便是替圣躬作筏,坐实周、郭“妖言惑眾、欺君罔上”之罪。 届时嘉靖帝借鉤党之狱清洗朝堂,自己这“反水者”怕要成天下士林唾弃的贰臣。 可若铁了心作諍臣...... “廷杖吧。” 陈据此时突然站起身来,身形倏然后撤三步,原本的外八步態忽地拧作內扣。 这是死杖的信號! 四个行刑的太监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擎著枣木杖朝杜延霖围拢上来。 杜延霖不太清楚太监之间的暗语,但他知道,这一声“廷杖吧”意味著什么—— 周、郭的惨状还歷歷在目,自己此番若真受了这廷杖怕也是十死无生! “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既然已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黑白皆死棋,那就放手一搏,试一试跳出这棋盘!” 枣木杖的影子笼了下来,电光火石间,杜延霖喉结滚动: “公公且慢!我有话要说——” 杜延霖话音未落,陈据猛一摆手,枣木杖裹挟著破空之势骤停在离他脊骨三寸处。 杖头的睚眥兽首几乎咬碎空气,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 第2章 风雨欲来 “杜秉宪这是想明白了?”陈据广袖一挥,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你要说什么?咱家洗耳恭听。” “我在河南所见究竟是凶是吉,需重观天象之后在议。”杜延霖咽下喉头血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说道: “《周髀算经》有云:观星须待月晦,望气必择辰时。此刻日昳未过,紫微垣隱於天光,臣请钦天监今夜子时重观天象之后再作奏对!还烦公公代臣请奏陛......” “杜延霖!”陈据突然抬脚碾碎了脚边的一块青砖碎片,似乎顷刻间失去了所有耐心,厉声喝道: “奏疏是你上的,与钦天监无关!皇上问你是祥瑞还是异象,你现在回答就是了!” “三垣未明,二十八宿分野不清,岂可妄言天意!” “哼哼,”陈据突然矮身逼近,五指如铁钳扣住他下顎: “杜延霖,奏疏是你上的,皇上要的是你亲自改口,不要想著把事情推给钦天监!” 陈据的吐息混著冰片与血腥的浊气喷在杜延霖的耳畔: “所以,杜秉宪既然怕死,就不要充什么英雄好汉,乖乖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三垣未明而强言休咎,与欺君何异!”杜延霖猛然昂头,挣开了太监的手,惨白的日光落在他眉梢,竟似给清癯面容镀了层金箔: “我也略通观星占卜之术,今夜观星,无需钦天监官员,只借钦天监观星台一用,还请公公代臣转奏陛下!” “哦?”这下陈据有些听明白了,这分明是杜延霖有心改口,但恐遭人非议,所以准备弄个观星的幌子。 “好一个自欺欺人的读书人,”陈据枯皱的眼瞼微微抽搐,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乜了杜延霖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既然杜秉宪都这么说了,那咱家去请旨...不过....” 说到这,陈据的声音陡然转为阴沉:“杜秉宪,你可知欺君的后果?” ----------------- “他要子时观星?” 玉熙宫精舍內,嘉靖此时正盘膝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八卦形坐檯上,手中正攥著一只青玉柄麈尾。 阶下匍匐的陈据立刻諂笑道: “回万岁爷的话,杜延霖確实是这么说的。奴婢愚见,杜延霖怕也是受奸人蛊惑,才会上那封奏疏。” “奴婢想著万岁爷圣德如日月经天,这二十八宿分野原该映著人间明君的至德才是,便点了他两句——” 他故意將“点”字咬得绵软,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书蠹这才恍然大悟,说是要趁著子时阴阳交泰之际重观星象,以正视听,方能不负皇恩浩荡。” 这话明显是要揽功的意思。 嘉靖手中麈尾忽地顿住了。 陈据的弦外之音他岂会不知?但这绝非他想要的答案。 皇帝缓缓转头,鹰隼般的目光在陈据身上停留良久,最终失望地摇了摇头,麈尾一甩:“黄锦,你来说。” “奴婢斗胆,”侍奉在坐檯东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话就说的很直白: “杜延霖似有悔改之意,却又畏惮士林清议,故欲借观星之名寻个转圜的台阶......” “好!好得很!”坐檯上的嘉靖冷笑两声,手中的麈尾猛地一敲铜磬: “他想找个台阶,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传旨——今夜子时摆驾钦天监观星台!著六部九卿、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在京各道御史、翰林院学士隨班观礼!” ...... “咚——咚——” 子夜的梆声裹著朔风撞碎九重宫闕,钦天监却被无数的灯笼和火把映照著宛如白昼。 杜延霖被两名锦衣卫夹著踏上石阶时,无数道晦暗不明的目光如针砭般刺向了他。 “呸!”工科给事中王显宗往阶前啐了口唾沫,咒骂声刺破了灯笼摇晃的光晕: “首鼠两端的佞臣!周、郭二公血算是白流了!我等真是羞与此人为伍!” 唾骂声激起阶下一片窃语。 不远处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延霖的同僚刘同下意识往人堆里缩了缩,捻著袖口犹豫道: “杜沛泽进宫前...是留了遗书的...” 话音未落便被王显宗厉声截断: “惺惺作態罢了!既存死志,又怎会中途变节?若真有风骨,何不效周、郭二公血溅丹墀?” 他说著环视四周,见眾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这等蛇鼠之辈...” 他刚想继续慷慨陈词,却被人扯了扯衣袖,扭头一看,却见严世蕃扶著严嵩从紫薇殿转角转出。 “严阁老...”王显宗喉结滚动著將后面的话生生咽回肚里,而周遭私语声如退潮般戛然而止。 “阁老,大喜,大喜啊!”內阁次辅徐阶来得早些,此时见状连忙带人疾步迎了上去,一边走还一边拱手报喜。 “徐阁老何出此言?”回话的是严嵩身边的严世蕃: “北直隶入冬以后三月无雪,严某和父亲为此夙夜忧思,不知何喜之有?” “阁老和东楼(严世蕃號东楼)莫非也不知道吗?”徐阶脸上摆出一副惊诧的神情: “徐某以为圣上夤夜召群臣观礼,想来钦天监必是观得祥瑞...” “徐阁老莫非佯装不知?”严世蕃独眼微眯,“要说这要观星的杜延霖可是你的门生。” 徐阶广袖下的指节手指微微一颤,面上却仍掛著春风化雨般的笑意: “东楼何故出此诛心之言?杜延霖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彼时徐某確曾主持过礼部试。但徐某也不过是代天取士,若论门生,普天之下那也皆是天子的门生。” 严世蕃腮边横肉突地一跳,正待开口,忽闻北面净鞭三响,黄门官尖细的唱喏刺破寒夜: “圣——驾——到——” 整个钦天监霎时静了下来。 緋袍玉带的官员们次第跪伏,齐刷刷转向紫微殿方向稽首。 只见嘉靖帝身著玄色道袍,脚踏北斗七星方位缓步登台。 黄锦手捧青玉柄麈尾在前引路,十二名大璫手持桃木符剑分立两侧,陶仲文等道士紧隨其后。 “平身。”嘉靖在御座坐定,麈尾轻挥:“给两位阁老赐座。” 待眾臣谢恩完毕,嘉靖接过黄锦递来的麈尾,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浑天仪。 陈据立即会意,上前半步喝问: “杜延霖,子时已过,三垣已明,你有什么话要说?” 第3章 君前奏对 来了! 杜延霖心头猛地一紧,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杜延霖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的奏章,深吸一口气,双手將奏章高高捧起: “臣所欲言,皆在此疏之中,还请陛下验看。” 此言一出,观星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工科给事中王显宗忍不住“嗤”地冷笑出声,都察院几位同僚交换著鄙夷的眼神—— 大伙儿都知道观星可能只是你杜延霖改口的一个幌子,没想到你还重新准备了一个奏疏,真是演都不演了! “念!” “是。”陈据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接过杜延霖手中的奏疏,鼓足中气,大声念了起来: “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臣杜延霖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任谁也没有想到,杜延霖此时在己身危如累卵的时候上的不是什么改口称吉的奏疏,而是十年后海瑞所上“天下第一疏”《治安疏》的翻版! 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嘉靖的脸色陡然变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据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但却像一把刀一样直插嘉靖的五臟六腑: “....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天下皆因陛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財用也......” 陈据念到此处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以头抢地,金砖上顿时绽开一朵血花。 他顾不得剧痛,十指如鉤抠住砖缝,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奏疏奴婢半个字都不曾看过!杜延霖他、他...” “继续念!” “万岁爷...”陈据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身体抖如筛糠。 “朕叫你继续念!”嘉靖的面色铁青,两眼充血,麈尾玉柄“咔”地断成两截。 陈据依旧不断地磕头,声音中带著几分哭腔: “万岁爷!都是些无君无父的悖逆狂言,万不能污了圣听啊!” 说到这,陈据忽然浑身剧颤著直起腰,沾血的十指死死抠住砖缝: “万岁爷!一定是有预谋!有人指使!杜延霖区区七品微末小官,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誹谤君父!这分明是...是...” 陈据的喉头突然像扼住咽喉般梗住,旋即爆发出更悽厉的哭喊: “定是有人要借著钦天监的由头造反!这是要逼万岁爷退位啊!” 此时嘉靖的大脑也是一片混沌,他没有理会陈据急於撇清干係的表演,而是勉强提起一口气: “黄锦,把那畜生写的奏疏给朕拿过来!朕要看看,这畜生在奏章里还写了什么!” 奏章兜转一圈最终还是到了嘉靖的手中。 从头再看这封奏疏,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当那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出现在嘉靖的眼前时,这位自以为帝身与道身已修炼合一的帝王脑袋还是轰一下炸响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嗡嗡作响的声音: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欺天了!”嘉靖终於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封奏疏被重重摔到地上: “把这畜生给朕拿下!” 嘉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將杜延霖按倒在地。 “说!你为什么上这道疏!谁叫你写的!从实招来!” “没有人指使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然臣子諍諫亦是本分。”一直缄默不语的杜延霖终於开口了: “臣在这封奏疏第一句里就写了:『都察院监察御史臣杜延霖谨奏』。除了臣,这封奏疏与任何人无关。” “满口胡柴!”台下跪伏著的严嵩突然开口了: “这篇奏疏通篇都是狂犬吠日、詈骂君父的大逆之言,背后必有人指使!” “陛下!”严嵩说著,又深叩三响:“臣恳请陛下彻查逆党——臣愿自入北镇抚司候查!” 严嵩揣摩帝心要兴起大狱,只待嘉靖一声令下,朝堂之上又將是一场腥风血雨。 此时观星台上下,所有大小官员都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严嵩憋足了劲等著嘉靖一声旨下,可此时嘉靖却偏又沉默著,只是盯著被按倒在面前的杜延霖。 “杜延霖,严嵩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只是一个七品御史,只要你把该说跟朕说了,为什么写这篇奏疏,你背后的人是谁,朕就不杀你。” “因为臣只是小小的七品御史,所以臣上这封奏疏就必须有人在背后指使吗?”杜延霖突然抬起头: “如果非要说臣的背后有谁指使,那也是我大明的万千黎庶!” “照你这么说,那你写这封奏疏就是为了沽名邀直了?”嘉靖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 杜延霖没有回话。 “为什么不回话?”嘉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臣无话可说。” “那你承认你上这封奏疏是为沽名邀直了!”嘉靖突然站起身来。 “若圣意如此,臣无话可说。” “朕叫你正面回话!” “好!”杜延霖突然提高了声调: “陛下要臣回答,那臣便答陛下:若直言民瘼便是沽名,臣愿做大明第一沽直之臣!若痛陈时弊便是邀直,臣甘为史册头號悖逆之贼!” “狡辩!”嘉靖重重坐回到御椅上,龙纹道袍下的手猛地一拍御椅扶手: “既有民瘴时弊,为何独你一人言之?莫非我大明朝设官吏数万,独你一人是贤臣良臣?!” “前有越中四諫削职下狱,后有椒山先生(杨继盛號)碧血尚温,前日周监正血溅丹墀,昨夜郭监副身陷詔狱,何谓无人言之?”杜延霖抬起头,目光如炬: “诸公以劾严嵩之名行规劝陛下之实,奈何陛下视若仇讎!” 朔风骤起,捲动杜延霖染血的衣袂。他膝行半步,声振寰宇: “臣今日上此疏直指天闕方使陛下正视一二!陛下若能开尧舜之听,则此疏於陛下不过如十渐疏於唐太宗。” “若...”顿了顿,杜延霖继续说道: “若陛下执商紂之矩,纵皋陶復生亦成比干!臣一介书生,毋敢自詡贤良,但臣既食君禄便有臣职,今臣不言,煌煌史书自有后人言之,今臣言之,是不想陛下留骂名於千秋万代!” “你...”嘉靖帝霍然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在月光下闪烁出森森寒芒。 他分明看见史官笔尖在暗处颤动,恍惚间竟似瞧见太史公执简而来—— 若此刻杖毙杜延霖,后世丹青定要將他比作剖比干之紂王;可若就此退让,君威何存? 而此时台下徐阶微微抬头,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讚赏,心中不由地暗中为杜延霖这番对答喝彩。 但他伴君多年,他太清楚御座上那位道君皇帝的脾性——三十载炼丹问玄修出的,是容不得半分忤逆的偏执。 而且——徐阶微微转头,看向了跪在他旁边的严嵩。 果然,严嵩苍老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响起:“陛下,臣有话要说!” 第4章 百官请命 严嵩简在帝心,他深諳这场君臣奏对的要害—— 既然嘉靖无意兴起大狱,那么他作为首辅,他有责任在天子震怒的两难中,为帝王递上称心的利刃。 “起来说!”嘉靖面沉似水。 “臣领旨。”严嵩颤巍巍起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手指向杜延霖,仿佛十多年来诛杀的諫臣冤魂都附在了指尖: “好个魏徵自詡!好个比干再世!你话里话外自詡魏徵、比干,可曾记得魏文贞公乃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比干更是殷商亚父!” 他倏地踏前半步:“尔不过小小七品风宪,效顰先贤作狂犬吠日之態,若非妄图邀直买名,就是要效王莽谦恭未篡时!” “严阁老此论,思之令人齿冷!”杜延霖迎上这记诛心之问,朗声道: “汉武朝汲黯官不过主爵都尉,却能面斥天子『內多欲而外施仁义』;文帝时张释之秩止六百石,为护法统不惜触犯天顏!” 说著,杜延霖振开双袖,对天拱手:“位卑不敢忘忧国,此正太祖高皇帝设都察院之本意!” “好个位卑忧国!”严嵩突然抚掌冷笑: “洪武二十五年,御史周观政拦驾諫宦官领女乐进宫,太祖闻过则喜,传为佳话。” “这是因为周观政諫的是具体政事,”说到这,严嵩话音陡转如刀,“然今你所谓諫言,非为论事,字字句句皆在毁谤君父圣德!” “嘉靖者,家家皆净,”说到这,严嵩的声音都带著泣血的颤慄,“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严嵩老迈身躯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他戟指杜延霖厉喝: “尔口称太祖,实悖祖训!《皇明祖训》有云群臣有当面奏事者,虽涉讥誚亦不加罪”——何曾许尔诅咒圣躬诸事?!” 说著,他猛地转向御座,轰然跪倒: “今杜延霖上疏诅咒圣上,臣恳请陛下立诛此獠,以正国法!” 这番论调狠毒至极!跪伏在地的徐阶心头剧震——严嵩刻意混淆了“讥誚”与“诅咒”的界限,为嘉靖递上了杀杜的利刃! 没有再给杜延霖再说话的机会,严嵩话音未落,严嵩的义子、工部侍郎赵文华已膝行出列: “杜延霖狂悖无状,竟以秽语褻瀆圣躬,此獠不杀,国將不国!” 大理寺少卿鄢懋卿紧隨其后,也出列接言附和道: “臣闻洪武朝有《大誥》,凡诅咒君父者皆剥皮实草!此等逆臣,当效太祖旧制!” 寒风卷过观星台,火把在严党此起彼伏的请杀声中摇曳不定。 光影明灭,將杜延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丹墀上,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的官袍被锦衣卫扯开半幅,露出內里素白中衣,在月光映照下竟似裹尸的麻布。 嘉靖坐倒在御椅上,目光略有些茫然地看向紫禁城外的万家灯火。 严世蕃窥见天子迟疑,独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捶地痛哭: “陛下!臣父七旬高龄仍夙夜奉君,今见宵小辱及圣主,痛彻心扉啊!”说著竟以头抢地,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这血光仿佛惊醒了蛰伏的严党,数十余名緋袍官员齐刷刷褪去乌纱,齐声叩首高呼: “臣恳请陛下立诛此逆贼!” 观星台下百官跪成一片。 此时没人敢冒大不韙为杜延霖求情说话,先前慷慨陈词的王显宗此刻早將头颅深埋袍袖之间,活似寒风中瑟缩的鵪鶉。 “臣......“杜延霖刚想开口,冰凉的刀锋已压上后颈。 锦衣卫绣春刀鐫刻的雪花纹在月光下流转寒芒,细密血珠顺著刃口蜿蜒而下。 嘉靖缓缓起身,他凝视著杜延霖被绣春刀压弯的脊樑,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大礼议时的杨廷和。 这个认知让嘉靖瞳孔骤缩——他绝不容许再出现能动摇皇权的精神图腾。 “传旨。”嘉靖终於开口了。 观星台下百余官员的呼吸声骤然停滯。 “杜延霖...”嘉靖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片,右手却將道袍攥出狰狞褶皱: “...大逆不道,著刑部即日论斩。”嘉靖扶著黄锦的臂膀转身离去,风声中飘来最后一句:“朕乏了。” “陛下...”有人想开口求情,却訥訥出声、欲言又止。 “哈哈哈哈——!”就在这时,杜延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浑天仪铜环微微发颤: “有道是主过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臣今日上此疏,便早已视死如归,只可惜,我大明將临倾天之祸!” “露出尾巴了不是?”严世蕃似乎一下子抓到了把柄,斜眼哂笑道: “你这般诅咒朝廷,还说上此疏不是为了沽名邀直?莫非我煌煌大明离了你这狂徒,便要天塌地陷不成......” 轰隆! 严世蕃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重达千斤的浑天仪竟平地惊跳三尺,四游环与赤道环轰然相撞,迸溅的火星四溅。 观象台上铜表晷突然倾塌,丈余长的青铜晷针如巨剑贯入丹墀,震得嘉靖踉蹌扶住栏杆。 “地龙翻身!”此起彼伏的惊叫中,整座北京城剧烈摇晃起来。 《明史》记载: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子夜,关中地震。压死官吏军民奏报有名者八十三万有奇,其不知名未经奏报者不可数计。 据后世估算,此次地震震级达8.3级,地震波及面积达90万平方公里,震感最远达福建两广,北京亦震感强烈。 因震中在陕西华县,后世遂称华州大地震。 而这,正是杜延霖选择今夜上疏的原因和底气所在!—— 若当他上疏时华县大地震恰好撕裂黄河两岸,那么他封字字泣血的“治安疏”便不再是狂言,而是获证於天道的预言! 如此既立身於清流之中,又在嘉靖手下死里逃生,可谓两难自解! 而此时嘉靖被黄锦扶著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惨白! 他望著浑天仪铜环迸溅的火星,脑中轰然炸响《开元占经》那句讖语——“地动於紫宫,主君德有亏”! 血色瞬间从这位道君皇帝的面颊褪去,嘉靖的双眼也不由地有些虚了。 整个地动的时间並不长,但来的偏偏那么地巧,刚好卡在了嘉靖传旨刑部问斩杜延霖的剎那。 “陛下!”骚乱之中,一青袍官员忽地跪倒,朝御座叩首: “天心示警至此,臣刑部郎中王世贞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话音未落,翰林院侍读学士高拱突然振袖出列,声如洪钟: “昔汉文帝因日食纳諫止刑,汉光武帝遇地动而释繫囚。今灾异示警,正陛下修德弭灾之时啊!” 应和声自丹墀下层层漫开,数十位监察御史、给事中、翰林学士们齐齐跪倒,以额触地: “杜延霖狂言虽谬,然天象垂戒、伏望陛下三思!” 第5章 向死而生 “杜延霖狂言虽谬,然天象垂戒、伏望陛下三思!” 群臣进諫声未落,西南天际再次滚过闷雷般的震颤,震地嘉靖一时有些恍惚。 对於这位自詡“万寿帝君”的君王来说,这场地震肯定是无法忽视的。 然而,若要他朝令夕改,收回成命,也是他万万难以接受的。 “陛下!”严嵩再次越眾而出,俯首朗声道: “今地动起於西南,首要之事在於查明灾情、筹粮賑灾!至於杜延霖,不过一吠日之狂犬尔,与灾情何干?陛下乃昊天之子,圣心即天心!” “陛下!”嘉靖还在犹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內阁次辅徐阶突然开口了: “昔成汤祷於桑林,以六事自责,其赤诚感天,虽大旱而降甘霖;后武王伐紂,亦效此法作《泰誓》三篇,终承天命。此非天畏人言,实乃圣主克己修德,上通神明也!” “犹记永乐年间白虹贯日,成祖詔曰此警朕德薄,遂罢西洋宝船以养民力,终成仁宣治世。此非示弱,实彰圣主虚怀若谷之器量!” 说著,徐阶膝行半步,声音愈发恳切: “汉文帝日食詔曰人主不德,天示之灾,然其减赋轻徭、除肉刑,史称德被四海;唐太宗震灾释囚,非纵罪人,乃显君王德厚可化顽凶之至理。” 语至此,徐阶突然重重叩首: “今陛下宵衣旰食三十年,修玄非图长生,实为社稷永固;设醮坛不辞辛劳,乃祷风调雨顺。然今西南地动,万姓流离,正宜效法先圣广布德泽,使天下知陛下,仁德更胜往圣!” 最后,徐阶俯首再叩: “今杜延霖狂悖当诛,然其言涉天变,若立斩於灾异之时,恐伤陛下敬天法祖之名。不若暂寄其颅,待灾祥分明再行圣裁,伏望陛下...三思!” 徐阶这番话,以古喻今,句句將嘉靖捧至圣君之位,言明暂缓处决非认错,实乃彰显仁德之举,为嘉靖铺就了最体面的后退台阶。 严嵩也没想到一向对自己事事附和的徐阶,竟在此时跳出来和他唱反调。 但偏偏徐阶的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令他一时间竟无法指摘,只能阴沉著脸,目光如刀般瞥了徐阶一眼。 “徐阁老倒是博通经史,用心良苦。”沉默良久,嘉靖终於开口了,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也罢,如二位阁臣所言,眼下以賑灾为重。” 说著,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群臣:“賑灾的事情就交由內阁和六部共议,儘快查明灾情,並拿出个賑灾的法子上来。另外...” 说到这,嘉靖顿了顿,语气转沉: “朕自今日始要斋戒祷天四十九日,一为北直隶祈雪、二为天下苍生求个平安。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事不要来打扰朕。” 说著,嘉靖转身欲走,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看向被锦衣卫按倒在地的杜延霖,仿佛才记起此人: “至於这个杜延霖...詔狱腾间乾净屋子,待查明灾情,再行...论罪。” 最后二字咬得分外清晰,是论罪不是论斩! “皇上圣明!”以王世贞为首,眾臣齐声呼出了这激动的一声。 ----------------- 四天后。 六百里加急,关中地震的消息终於传到了京城。 当那封奏章辗转递至玉熙宫精舍时,嘉靖正盘坐在精舍內的八卦形坐檯上。 他接过黄锦奉上的奏本,只看了两眼,瞳孔竟骤然紧缩。 奏摺是这样写的: 十有二日夜半,关中地震。……震之轻者,房壁之类尚以渐倾,而重者则一发即倾盪尽矣。地震之烈,以华州为最……渭南之城门陷於地中,华州之堵无尺竖…… 华州! 嘉靖脑中如遭重锤,前日锦衣卫密报上那句“犯官杜延霖,陕西华州人氏”瞬间跃出,与奏章上“华州为最”四字轰然相撞! 墨字在眼前扭曲、放大,化作不祥的讖言。 恍惚间,那夜地动的闷雷,仿佛再次炸响在耳畔! 偏偏是在他传旨论斩杜延霖时发生了地震、偏偏这地震就发生在杜延霖的老家华州。 这天地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莫非这冥冥之中,真有天道昭彰? “当真是...天人感应?” 望著那封六百里加急呈上来的奏章,嘉靖不由地有些迟疑了。 ...... 就在那封奏摺送到御前时,內阁值房內,賑灾之议正陷入僵局。 与会的除了严嵩、徐阶两位阁臣以及六部七卿之外,还有工部左侍郎、人称“小阁老”的严世蕃。 会议自然由严嵩主持,他率先开口,声音沉重: “奏章你们都看过了,关中遭了地震。前两年陕西就接年大旱,岁荒粮歉,如今罹此灾厄,若不及时賑灾,怕是流民遍地。届时怕不是要起大乱子。” 说著,他环视眾人,目光最终落在徐阶身上: “现在召大家一起就是要议一个賑灾的法子交给陛下圣裁。少湖(徐阶號少湖),你是次辅,你有什么想法先说。” 徐阶闻言起身,向严嵩微一欠身,语气凝重: “賑灾首重粮秣。至少到明年春种夏收之前,要让百姓有粮可食。灾民数以百万计,保守估算,至少需粮...六百万石。” “六百万石!”徐阶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六百万石?”说话的是严世蕃,“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岁入税粮不过两千六百万石!张口就要四分之一?徐阁老,这数目未免太过了吧?” 说著,他转向严嵩,语带不满:“爹,您说,六百万石,是不是太多了点?” “这里没有什么爹,有的只有我大明朝的臣子。”严嵩眼皮都未抬,呷了口茶,竟直接一锤定音道: “六百万石確实多了点,百姓难,朝廷也难。这样吧,就先筹一半,筹三百万石粮食,至少能让百姓能够果腹。” “现在就议一议这粮该怎么筹,国库这两年都没什么盈余,大家也都知道。”严嵩放下茶盏,继续说道: “天下富庶莫过於东南,以往各地賑灾向来从江浙筹粮。礪庵(户部尚书方钝的號),南直隶和浙江两省仓廩內还有多少粮食?” 方钝起身回话:“年年灾荒,年年从直浙调粮。今年夏天,福建大水就是从直浙调的粮,两省休养生息不到半年,仓廩早已十室九空,哪还有余粮可调!” “当真一点粮食都没有了?”严世蕃开口插话道。 “根据南京户部和浙江清吏司最新的邸报,两省的余粮加起来不超过十万石,不过杯水车薪!” 第6章 內阁会议 直浙每年所收税赋占天下三分之一,直浙都没有余粮,其他地方就更难筹到粮食了。 严氏父子把控朝政十余年,如今朝廷要賑灾,朝廷竟然拿不出一石粮食,这样传出去,严嵩这个首辅还怎么干? 於是严世蕃打起了兵部的主意:“兵部那边明年能不能少打点仗,匀点军粮出来?” “少打仗?你当真以为这个仗是我兵部想打的吗?”兵部尚书杨博素来不齿严世蕃为人,此时闻言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北方韃子年年侵边,东南倭患愈演愈烈,西南土司蠢蠢欲动,东北一些个部落也不安分,湖广、江西还有乱民起事。请教一下东楼兄,这兵部应该省下哪一笔军餉啊?出了事情,是兵部负责还是东楼兄负责啊?” “我看东北那笔军餉完全可以省下来,一些茹毛饮血的蛮夷能成什么事!”严世蕃语出惊人。 “就从东北和东南那边匀点军餉吧,”严嵩再次开口一锤定音: “东北那边都是些蛮荒之地,裁撤一些边军正好节省开支。至於东南那边,胡汝贞(指胡宗宪)已经安抚住了那个倭寇头子(指汪直),我亲自写信给他,让他最近不要轻启战端,守住就行。这样算,能省出多少粮食?” 杨博强压不满,有些不情愿地回道:“按严阁老所言,兵部这边最多能挤出三四十万石粮食。再多,恐生肘腋之患!” “按四十万石算,再加上直浙仓里的十万石余粮,那么还差二百五十万石,”严嵩又看向工部尚书吴鹏、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默泉、严世蕃,工部这边有什么工事是可以缓一缓的吗?” “工部这边的进项主要都拿去给宫里修道观去了,这是给圣上修的,不能迁延。”回话的是严世蕃: “不过之前浙江那边奏请加固新安江江堤,內阁当时批了,从户部这边拨了些钱粮。工部这边还没有拨下去,现在陕西那边賑灾要紧,修河堤的事情可以缓一缓,把这些钱粮拿去賑灾。” 严世蕃说完,吴鹏补充道:“这批钱粮全部折粮大概有五十万石。” “拿修河堤的钱粮去賑陕西的灾,莫非不妥?”左都御史周延眉头紧锁,质疑道: “浙江是赋税重地,若是新安江决堤,危害不小啊。” “也没说不修,就是缓个一年半载罢了,”严世蕃满不在乎地说道: “浙江这么多年风调雨顺,缓个一年半载出不了什么岔子。” “眼下賑灾要紧,就按严世蕃的意思办吧,修河堤的事情先缓一缓。”严嵩仍然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一锤定音。 “就算这样还是差二百万石,剩下这二百万石该从哪里来筹?”户部尚书方钝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户部那边能不能缓发一下今年在京官员的禄米,以作賑灾之用?”眼看眾人都没有了办法,严世蕃又打起了户部的主意。 “不可!”这下子,吏部尚书李默和户部尚书方钝竟一起出声反对。 停发禄米,就算是严世蕃提的议,內阁拿的主意,但真执行不还是要吏部和户部执行? 到时候,他们两位尚书不得被不明真相的官员们一起戳脊梁骨? 户部尚书方钝为人向来刚正,素不阿附严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愤然道: “先是尽调直浙余粮、再是调用东北边军和东南抗倭粮餉,继而又是挪用修河公款,现在居然还要停发百官俸禄!” “要賑灾,户部居然拿不出一两银子!直浙是税赋重地,仓里余粮居然只有十万石!凑来凑去居然还差这么多,这样一份賑灾的法子交上去,皇上会怎么看?” “当真是咄咄怪事!”吏部尚书李默更是冷笑出声,他向来以气节自傲,又有左都督陆炳这门生为倚仗,执掌吏部从不看严嵩脸色,此刻直接开口讥讽道: “昔日夏言在內阁的时候,即使是遭了什么灾,户部每年还是有所盈余。可如今呢?国家一岁之入竟让不足供一岁之用!地方遭了灾便寅吃卯粮,朝廷筹点粮就拆东补西。开支没有增加,財政竟一年比一年拮据,这些钱都去哪儿了?怕不是进了某些虫豸的口袋?!” “你...”严世蕃闻言独眼闪过狠戾,广袖下的拳头不由得纂紧了—— 这老匹夫仗著陆炳是他的门生,在朝堂上屡屡和严党作对,每次严党想推荐一些官员都会被李默阻挠,此次更是就差指著鼻子骂他们了,真是岂有此理! “李部堂此言差矣!”工部尚书吴鹏突然拍案而起,朝服上的锦鸡补子隨著喘息剧烈起伏: “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北虏连年犯边,九边军费较之夏言掌枢时增了三成有余!东南倭寇肆虐,闽浙水师连年扩编,哪项开支不是寅支卯粮?” “那就让户部算一算...”李默还要回驳,严嵩適时轻咳一声,道: “朝政艰难,诸公皆是有目共睹。值此危局,此时更要同舟共济、共克时艰才是。像这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严阁老所言极是,徐某愚见,癥结或在盐课。”一直静观其变徐阶突然起身长揖,接话道: “全国盐课去年应解太仓银三百余万两,实缴不过六十余万。若能恢復盐课岁入,莫说二百万石粮,便是三四百万石也筹措得。” 明代盐税称盐课,徐阶所说的全国盐课就是全国盐税的意思。 “诸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紧跟著接过话头,然后从袖中抖出本帐册: “这是南京都察院暗查的盐引底簿——去岁两淮实际发出盐引二百三十万引,较正德年间翻了四倍,可盐课反而少了三成!” 帐册摔在紫檀案上的闷响惊得严党眾人色变。 全国盐转运使多为严嵩党羽,盐铁本就是暴利,这么多年来光是从两淮盐课中就不知有多少国帑流入了严党的私宅。 徐阶、周延突然在內阁会议上抖严党老底,这莫非是谋划已久? 严嵩手中茶盏忽地倾斜,碧色茶汤在仙鹤补子上洇开大片水渍,他猛地抬头看向徐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素来对他谦卑有加、事事奉承的下属。 第7章 巡盐御史 “周总宪莫非耳目闭塞至此?”严世蕃独眼扫过帐册封皮南京都察院的火漆印,突然嗤笑出声: “两淮盐场屡遭倭寇劫掠,去年光是补造遭焚盐船就耗银四十万两,这些开支可都是经户部核验的!” “东楼所言非虚。”工部尚书吴鹏立刻起身附和道: “兵部职方司近三年记录倭寇犯淮六次,每次工部核销战船损毁银两明细皆记录在册!” 徐阶与周延对视一眼,皆知这是严党用的“倭寇抹帐法”——將贪墨数额充作倭寇战损。 不过,徐阶、周延此番提及盐税的目的並非是为了彻查严党,此时时机还远远未成熟。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逼严党自己挤水,让这些蠹虫把吞下去的国帑吐一部分出来拿来賑灾。 “是吗?”吏部尚书李默突然开口反唇相讥: “若真如二位司空所说,那么都察院这边不妨派人彻查一番如何?看看这笔帐到底对不对的上!” 明代工部尚书称大司空,工部侍郎称少司空,这里李默说的二位司空指的就是吴鹏和严世蕃。 “够了!”严世蕃闻言站起身来猛地一拍案几,“灾民待哺如婴儿待乳,尔等还要在这里东扯西拉到几时!” “这不正是在討论賑灾的法子吗?我认为徐阁老言之有理。”李默据理力爭道: “唐朝时仅仅从两淮地区每年便可得盐利600万緡铜钱,而如今,我大明全国盐课一年岁入竟不过六十万两。如今,国家財政拮据又逢灾变,我认为应当派人清厘盐税!” “既然如此,”严嵩终於开口了,他知道今天自己必须做出让步了,“那就让鄢懋卿清厘全国盐税筹银以作賑灾之用,如果有多的就充入国库。” 鄢懋卿是严党的核心人物,全国盐政又向来多为严党把持。 此时严嵩让鄢懋卿清厘江南盐税等於是严党认下了这二百万石粮食。 不过,在此过程中,严党会不会变本加利、贪墨更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让鄢懋卿巡盐,对於徐阶、李默等人来说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毕竟,这样至少能让严党吐出二百万石粮食,如果非要据理力爭、换人巡盐,到时候怕是连一分钱都收不上来。 於是,徐阶带头躬身行礼道:“我没意见。” 徐阶都表態了,其他人自无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按刚刚所议的、擬票吧。”严嵩闭目倚回太师椅: “擬完票少湖和我一起拿去给皇上过目吧。” ----------------- 玉熙宫精舍內,嘉靖握著陕西巡抚的加急奏摺,目光幽幽地盯了许久,指节也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万岁爷,內阁和六部已经擬定了賑灾的法子来请皇上圣裁。”黄锦的轻声提醒打破了嘉靖的沉思。 嘉靖缓缓將奏摺按在鎏金云纹案几上,拿起一旁的青玉柄麈尾轻轻一甩:“宣。” “臣严嵩、徐阶恭请圣躬万安。”不一会儿,两位阁臣的唱喏声自鮫綃帘外传来。 黄锦上前接过內阁的票擬,然后恭谨地放在了嘉靖的案头。 “陕西四百万百姓等著朕的米粮,”良久,帘后传来嘉靖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內阁说要让要鄢懋卿巡盐,这个法子朕是认同的。只是这賑灾如救火,总该有个期限才是。” “陛下如天之仁,是臣等考虑不周了。”严嵩立即回道: “賑粮可分作三批解运,首批取工部粮食,次批调直浙余粮及兵部粮食,末批待巡盐银购粮。臣愚见,百日之期当可周全。” “百日...”嘉靖未置可否,话锋却忽地一转: “巡盐是个好法子,但让鄢懋卿巡盐,朕觉得不合適。” “陛下...”严嵩的脊背瞬间绷紧,额角渗出了几滴冷汗。 “巡盐的差事,向来都是由都察院御史担任,鄢懋卿是大理寺少卿,严阁老这是要让刑名官去管钱粮?” 嘉靖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严嵩已然汗湿中衣,他俯身叩首: “陛下圣明,但事急从权,如今都察院各道御史多赴各地查勘灾情,实无干员可遣。今关中地动如天崩,臣唯恐拘泥成法貽误賑灾,故斗胆举荐鄢懋卿为巡盐御史、伏望陛下明察。” “都察院已无人可派?”嘉靖手中的麈尾玉柄忽地轻敲在铜磬边缘,他的声音伴隨著清脆的磬声从鮫綃帘后飘出: “詔狱內倒还寄著一位监察御史的头颅,两位阁老说这天灾,该不该让他將功折罪?” 嘉靖此言一出,阶下匍匐著的两人同时一惊。 即使二人久经宦海,一时间也没能参透嘉靖的用意。 这究竟是试探?还是嘉靖真的有意让杜延霖戴罪巡盐? “陛下指的是杜延霖?”严嵩试探性地开口道: “让罪臣戴三木之刑而理盐政,恐有伤刑赏之威...” “那就暂时革去其罪,令其官復原职,”嘉靖的剪影映在鮫綃帘上,显得有些诡譎难测: “待盐课解送太仓之日,再议其罪,如何?” “圣明无过於皇上,臣以为让杜延霖待罪巡盐,这是上合天道的仁恕之政!”严嵩还没来得及回话,徐阶突然行大礼叩拜、抢先接过话来。 “说说看。”嘉靖的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 “臣领旨。”徐阶应了一声,接著说道: “昔日唐太宗释三百死囚归家尽孝,岁末囚徒悉数来归,遂成贞观仁政佳话。今陛下法效先贤,准戴罪之臣巡盐赎罪,此可昭示圣上如天之仁!此其利一也。” 严嵩的呼吸声突然粗重起来,徐阶却恍若未闻,继续道: “盐政积弊如虎兕出柙,非铁骨諍臣不能降服。杜延霖既有赴死之心,何惧盐梟蠹吏?因此,此番巡盐定能事半功倍,此其利二也。” “至於其三,”顿了顿,徐阶继续说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杜延霖身犯死罪,今陛下许其戴罪立功,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即便事有不谐,届时二罪並罚,亦可彰显天威浩荡。然若成事...” 说著,徐阶的声音陡然清越起来: “则灾民得粟、国帑得充,更成就陛下用人之明,岂非效汉武用汲黯、光武赦马援之千古美谈?” 第8章 祸福难料 “徐阁老倒是会说话。”嘉靖的声音轻似飘雪,似乎在嗟嘆: “杜延霖那个畜生在奏章中把朕骂的一无是处,他想做比干,奈何朕不是紂王!他想青史留名,朕倒想看看,他的肝胆是否真如他的笔墨般赤诚!” “你们先退下吧——”说到此处,坐檯上的嘉靖再次敲响了手边的铜磬: “至於巡盐御史的人选,明日內阁候旨吧。” ...... 狱中不知日夜,只有詔狱通道石墙上的油灯泛著黄光。 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气在甬道里瀰漫,远处隱约传来刑具碰撞的金属声,像是恶鬼在暗处磨牙吮齿。 借著这昏黄的灯光可以隱约看到被镣銬锁著的杜延霖正箕坐在一堆腐草之上。 其他牢房內传来囚徒们断断续续的呻吟,这些人才是真正领教过锦衣卫的手段。 杜延霖微闭双眼,將后脑抵在渗水的石壁上,任头顶凝结的水珠滴落眉间。 效仿海瑞上《治安疏》著实是一步险著,毕竟就连海瑞自己在上疏之后都鋃鐺入狱,直到嘉靖驾崩才得以赦免。 杜延霖上疏的时间比海瑞早了十年,严嵩还並未倒台,所以他所经歷的比后来的海瑞更加凶险。 所幸他借地震保住了性命,但究竟何时能够出狱,杜延霖心里也没底。 不过,以杜延霖对歷史上嘉靖的了解,他现在只有像海瑞那样一直到底,方能有机会重见天日。 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杜延霖正想著心事,詔狱甬道深处忽有火光摇曳,然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脚步声在杜延霖的监牢门口停住了。 “开门吧。”另一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太监。 监牢的门打开了,紧接著一个脚步声进来了。 杜延霖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一个人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有旨意。”还是那个太监的声音。 杜延霖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中年胖太监,手上提著一只灯笼,映照著整个监牢都亮堂起来。 铁链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杜延霖刚想起身行礼接旨,那中年太监一摆手制止了他: “我虽是奉旨问话,但陛下有口諭,你可以坐著回话。” “请讲。”杜延霖坐直了身子。 “陛下问你,”传旨太监模仿嘉靖的口吻问道: “四日前你在上那封奏疏时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亲朋?” 杜延霖想了想,答道: “昔年魏徵以十渐疏犯顏直諫,太宗皇帝不罪反赐帛五百匹;今臣效先贤披肝沥胆,所恃者唯圣明天子之襟怀耳!” 传旨太监打量了杜延霖一眼,然后说道: “你这话回的好,我会如实回旨。第二个问题,现在陕西受了灾,皇上打算派人南下整顿盐政,以百日为期,筹粮二百万石以作賑灾之用。杜秉宪,你觉得此法如何?” “难!”这次杜延霖的回答很简短。 “难在何处?”杜延霖的回答出乎了传旨太监的预料,他愣了一会儿,才反问道。 “自宣德以后,『开中法』坏,盐政便积弊日深,此乃国家百年沉疴,以百日为限解国家百年痼疾,岂非异想天开么!” “杜秉宪误会了,”传旨太监闻言微微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皇上的意思是百日內先把银子收上来,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说。” “若不管盐政,只管收钱,这倒容易。”杜延霖缓缓支起镣銬缠绕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 “无非是寅支卯粮、饮鴆止渴罢了!” 传旨太监闻言大惊失色,灯笼险些脱手坠地:“杜秉宪何出此言?” 杜延霖攥紧了手中握著的腐草:“公公,如果你是巡盐御史,朝廷要你百日內筹粮二百万石,你会怎么做?” 传旨太监怔住了。 杜延霖也没有真的要问传旨太监的意思,而是自问自答道: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就是加征盐税,搜刮民財!其次就是预支盐引,透支未来盐课岁入。如此,別说是二百万石粮,就是再多一倍,也可轻鬆筹得!” “你...”太监惊退半步撞上铁柵。 “可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说到这,杜延霖深深嘆了口气: “灶丁不堪重负、弃灶逃亡,盐场十灶九空;盐引壅积更甚、盐政更加糜烂。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吧?” 杜延霖说完,牢房內短暂陷入沉寂,唯闻不远处囚徒们压抑的呻吟。 两只老鼠顺著灯笼光边缘迅速从杜延霖的脚背上窜过,在火光中拖出长长的阴影。 “如果让杜秉宪您去巡盐,”传旨太监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问道: “您会怎么做?” “盐政之难,难在利藪盘根、蠹虫噬柱。”杜延霖杜延霖慢慢地坐下身来,摇动著镣銬哗哗作响,“其中官商勾结,不知有多少国帑不入太仓,而是流入私宅。” 说著,杜延霖突然抓住铁链重重一抖,金属撞击声惊得老鼠四散奔逃: “若是我总理盐政,便行雷霆手段彻查贪腐。抄了那些贪官蠹吏的家,则二百万石粮唾手可得!待水清之后,再破而后立,改革盐法,一改盐政百年积弊!” “您刚才也说了,盐政之难,难在利藪盘根,”传旨太监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一个盐转运司不知牵涉多少权贵,您一个七品监察御史,若是真的贸然牵涉其中,怕是死无...” 传旨太监说到此处,顿了顿,然后换了一个相对温和一点的字眼:“祸福难料啊!” 杜延霖轻笑一声:“在其位就当谋其政,若朝廷真的让我总理盐政,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传旨太监闻言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豆大火苗將杜延霖清瘦的面庞在石壁上投出摇曳暗影。 他望著眼前这个镣銬加身的罪臣,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突然撩起袍服前襟,对著杜彦霖深深作揖: “公今日所言实在振聋发聵,刑余之人今日方知何谓风骨。公適才所言,我会一字不漏回稟皇上。” 第9章 別无选择 玉熙宫外的朔风卷著碎冰碴子抽打著窗欞,內阁值房內的铜炉却烘得人脊背发烫。 今日內阁当值的乃是首辅严嵩。 往日多是严世蕃代父坐堂,今日却罕见地由严嵩亲自值守。 “爹!”严世蕃推门而入,貂裘大氅挟进股寒气。他反手关上门,解开大氅,然后问道: “圣旨可下来了?皇上真的要让杜延霖做巡盐御史?” “还没有旨意,”严嵩悬腕的硃笔在奏本上洇出个红点,眼皮都未抬,“圣心实在难测,没有圣旨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 严嵩的话音刚落,值房朱漆大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掌印太监黄锦拿著封奏疏就走了进来。 “有旨意?”严嵩被严世蕃搀扶著站起身来。 “是口諭,阁老站著听就行。”黄锦朝严嵩微微欠身,递过手上的奏疏: “这是昨天的內阁提交的賑灾票擬,皇上已经批了。除了巡盐御史的人选,其他都按內阁所议,请六部遵照执行。” “至於巡盐御史——”黄锦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说道: “皇上已经下旨让杜延霖总理盐政。” “圣旨是怎么说的?”站在一边的严世蕃忍不住开口问道。 “咳咳,”黄锦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背道: “上諭: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杜延霖,世受国恩,职司风宪。乃敢肆呈悖逆之言,谤訕君上,此等狂悖之行,依律当处以极刑,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说到此处,炉火突然爆出火星,噼啪作响。黄锦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继续背道: “然朕仰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其犹有报国之心,特施法外之恩。” “著即开復原职,暂理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限百日之內,釐清歷年积欠盐课,筹运粮食二百万石解至陕西太仓。” “若能剋期竣事,准將功折罪;倘或逾限未成,著北镇抚司差緹骑锁拿进京,付三法司严审定讞,午门外明正典刑,决不待时。” “尔其凛之!慎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皇上如天之仁。”儘管心里对嘉靖没有同意让鄢懋卿做巡盐御史有万分不满,严嵩还是开口说了句諛词,然后接过奏本: “烦请公公回去復旨,臣等谨遵圣諭。” 黄锦执礼如仪地侧身避过严嵩虚礼:“元辅殫精竭虑,我这就回稟皇上。” 说罢倒退三步方转身离去。 “爹,”待黄锦走远后,严世蕃振了振袖子,压低声音道: “果真让杜延霖做了巡盐御史?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啊!”严嵩轻嘆一声,倚回到太师椅上: “早前圣意要杀,我就顺皇上的心意添一把柴火。可是现在...皇上居然让他做了巡盐御史,让这等狂生巡盐,怕不是悬利剑於你我头顶了...” 说到这,严嵩拿起茶盏,抿了口茶,不说话了。 “利剑?”严世蕃冷哼一声,来回踱起了步子: “爹,你这是抬举他了。一个小小七品御史,充其量就是茅坑里的又臭又硬的石头——不过搬起来棘手一些罢了!” “不管怎么样,必须儘快吩咐下去,”严嵩將手中茶盏往紫檀案上重重一顿: “这段时间让盐司的那些人都收敛一些,帐该抹平抹平,別到时候让杜延霖揪住了尾巴!” “是这个理,”严世蕃停止了踱步,一甩袖子: “我再找个机会让人试他一试,若是他识相的话就算了,他不识抬举,我让他这次巡盐连一粒粟米都见不著!” ...... 北镇抚司的朱漆铜钉大门在身后重重闔上,碾碎了杜延霖最后一丝恍惚。 他怀抱著黄綾圣旨扶著斑驳石墙踉蹌半步,才惊觉双腿早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 杜延霖刚向前挪了两步,前方巷口忽然有辆马车朝他轔轔驶来,马车上髹著的朱红大漆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夺目。 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半角,露出半张脸庞——坐在马车里的赫然就是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內阁次辅徐阶! “天寒风饕的,沛泽不如移步车中敘话?再顺便捎你一程。”徐阶的声音裹著炭火暖意飘来,青竹帘下露出的半张脸被手炉熏得微红。 说话间,侍从已经放下了踏凳。 “下官戴罪之身,唯恐牵连老先生。”杜延霖躬身长揖。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曾在所著的《觚不觚录》中记载:“京师称谓,极尊者曰老先生,自內阁以至大小九卿皆如之。” 杜延霖这里称呼徐阶为老先生是为了表示尊敬。 “牵连?”徐阶捻须而笑,“你我毕竟有师生之谊,此刻我见你越是坦坦荡荡,才反而不会让人生疑,避而不见反而示人心虚。” 徐阶所说的师生之谊,是指嘉靖三十二年会试时,徐阶曾经是杜延霖的主考官,这种关係在明代被称为“座师”,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关係。 “若如此,学生在此谢过恩师了。”杜延霖顺势换了个称呼,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位毕竟是现在的次辅、未来的首辅,大腿不抱白不抱。 说著,杜延霖不再推辞,忍著脛骨刺痛登车落座。 车厢內苏合香与墨香缠绕,马车中间的紫檀小几上摆著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封。 “古有范滂登车揽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今见沛泽以七品之躯行仗节死义之事,实有古君子之风。”徐阶开口先赞了杜延霖一句,隨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大丈夫当效张騫凿空之韧,岂能学屈子怀沙之决?若要施大义於天下,首先要留得有用之身,你可明白?” “恩师教诲,如醍醐灌顶。”杜延霖连忙垂首回道。 “嗯。”徐阶讚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將手炉推至杜延霖面前: “你此次南下巡盐,可谓临危受命。陕西四百万灾民的生计现在可都在你肩上担著。沛泽,你打算怎么做?” “两淮的盐课岁入占天下盐利的一半以上,此次巡盐必然先去两淮。”杜延霖想了想,没有说实话: “至於筹粮之法,为今之计只有和地方有司衙门通力合作,一是追缴盐商们歷年积欠的盐税,二是打击、追缴私盐。” “是个法子。”徐阶明面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对杜延霖说的办法有些不以为然。 因为无论是地方盐商还是私盐贩子怕是都与当地衙门牵涉极深,若是这样就能筹到粮食,那这差事根本轮不到杜延霖。 但徐阶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那封信递给杜延霖: “凤阳巡抚兼漕运总督王誥和我同为嘉靖二年的进士,我与他有同科之谊。你此去两淮,可以先去淮安,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照拂你一二。” 这倒是对杜延霖大有帮助。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徐阶递过来的信,连连称谢。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杜延霖租赁的小院子门口。 杜延霖起身正要告退,徐阶忽然按住他欲起的身形,叮嘱道: “记住,此次巡盐,要懂得变通、知进退。若是你的法子筹粮不济,不妨多听听其他人的想法。哪怕是苦一苦百姓。” 这话说得隱晦,杜延霖却听出弦外之音。 徐阶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让他在事不可为之时就加征盐税,掠財於民。 他和徐阶交浅言深,徐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是出乎了杜延霖的意料,杜延霖微微点头,起身告退: “恩师今日教诲,学生铭感五內。” 说著,杜延霖下了车,但直到轆轆车轮的声响渐行渐远,他还攥紧信笺在佇立在原地。 杜延霖心知肚明,他此次南下巡盐其实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那就是按昨天狱中跟传旨太监说的那样去彻查贪腐,否则,便是欺君! 如若不然,就算是最后筹齐了粮食,嘉靖也决不可能再容他! 他已经別无选择了。 第10章 初来乍到 时值腊月,正值隆冬。 扬州东关码头的朔风裹挟著盐滷气息,將漕运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扬州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驻地,此时正值年关將近,东关码头上更是船来船往,人头攒动。 运河堤岸的青石板沁著盐霜,三十余名皂隶执“肃静”“迴避”牌分立两侧,仪仗末梢的红缨早被咸湿雾气染成暗褐色。 两淮盐使司同知赵汝弼抬手压了压貂鼠暖耳,目光掠过运河上薄雾里若隱若现的官船轮廓—— 那描金玄漆的是漕运总督座船,此刻载著的却是令整个盐政衙门如芒在背的煞星。 “都打起精神!”赵汝弼从牙缝里挤出低喝,身后捧著铜盆准备献巾的僕役们慌忙垂首。 自前日淮安快马传来巡盐御史杜延霖拜謁漕运总督王誥的消息之后,盐使司上下便如临大敌。 这位杜御史犯顏直諫的威名可是早就传到了扬州,现在又有钦命在身,如果不把他伺候舒服,那麻烦事怕是不少。 所以,盐运司给了杜延霖很高的迎接规格,要知道,赵汝弼这个盐运司同知可是盐运司的二把手,品秩从四品。 盐使司的算盘珠子拨得响亮:纵是来的是阎王殿前的小鬼,也要用琼浆玉液把他灌成菩萨模样。 赵汝弼立於码头寒风里,望著漕运总督座船缓缓靠岸。 杜延霖身著青色獬豸补服踏上跳板,赵汝弼连忙带著眾属官迎了上去: “来者可是杜秉宪?本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赵汝弼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运同盛情,杜某愧不敢当。”杜延霖拱手还礼,他目光扫过盐丁们被盐滷蚀得皴裂的半赤脚,最终落在赵汝弼官服领口露出的羊脂玉观音上。 赵汝弼浑然不觉,殷勤引著杜延霖走向早已备好的暖轿: “杜秉宪车马劳顿,王盐台在瘦西湖畔备了接风宴。扬州知府钱府台、扬州卫指挥使郭卫帅、两淮盐商总会周会长等人都候著目睹钦差风仪......” 赵汝弼所说的“王盐台”指的是盐运司的一把手、盐运司都转运使王茂才,品秩是从三品。 明代通常以“台”来表示对高官的尊称,如总督称制台,巡抚称抚台,布政使称藩台,按察使称臬台。 而知府则被称为府台,盐运司都转运使被称为盐台。 赵汝弼话音未落,杜延霖忽地驻足。 码头盐仓方向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十数名灶丁正扛著盐包蹣跚而行,脚踝铁镣在青石板上磨出暗红血痕。 “这些是?”杜延霖指著灶丁脚踝上的镣銬。 “都是些逃灶的贱骨头!”赵汝弼踹飞脚边碎石,碎屑溅到灶丁脊背也无人敢躲,“自洪武年间便定下规矩,灶丁世袭永充,偏有些刁民妄想脱籍!” 说著,赵汝弼见杜延霖驻足不前,堆笑道: “杜秉宪可是嫌腌臢?这些逃灶的腌臢货色本来是要打回原籍、圈养在盐场里,只是现在年关將近,各大盐商都在持引兑盐,盐司衙门人手不够,便让他们临时过来搬盐,污了杜秉宪的眼,还望杜秉宪不要见怪。” 话刚说完,远处又忽然传来铁链断裂的巨响。 只见一名少年灶丁挣脱枷锁,赤脚踩过满地盐晶,脚掌本就被冻得血肉模糊,此时沾上的盐粒更是让人看到了就感到生疼。 他踉蹌著扑到杜延霖仪仗前,全身上下的伤口竟似乎在在寒风中蒸腾著血雾:“青天大老爷!小人有冤...” 咻!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少年的话语永远凝固在喉间。 几名弓弩手从盐垛后转出,带队的百户朝赵汝弼抱拳道:“惊扰钦差,卑职罪该万死。”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杜延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刚下船就遇到这么一出喊冤隨后被当场射杀的戏码,莫非是有人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要知道,这弩箭稍微射偏一点,那么刺穿的就是他杜延霖的咽喉了。 杜延霖盯著少年喉间颤动的箭羽,盐滷气息混著血腥味传入鼻尖,让他喉头翻涌。 他广袖下的指节掐入掌心,面上却端起三分浅笑:“赵运同治下倒是雷厉风行。” “杜秉宪谬讚了,”赵汝弼振了振袖子,“这些都是扬州卫的兵,乃是扬州卫指挥使郭晟郭卫帅的下属。” 顿了顿,赵汝弼抬手一指那些正在搬盐的灶丁们: “让杜秉宪见笑了。这些逃灶惯会装疯卖傻,无事喊冤,杀了也有罪有应得。上月还有个刁民不知怎么地流窜到了南京,居然抱著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前的石狮子喊冤...最后还是吕公公派人將其押送回来的,真是丟尽了咱们盐司衙门的脸。” 明代灶户由都转运盐使司统一管辖,世代承担煎盐徭役。 盐政衙门为每户灶丁设定固定產盐额度,定额內需无偿缴纳官府,而超额生產的盐被称为“余盐”。 余盐只能由盐司低价收购,同时盐司每年要给灶户发放米钞补贴,这被称为工本银。 工本银和余盐的被收购构成了灶户的主要收入来源。 明代中期以后,盐政系统贪墨成风,灶户工本银大量被剋扣、贪墨,而余盐的收购价一压再压,导致灶户纷纷破產,被迫鋌而走险,弃灶逃亡。 灶户逃亡之后,他的產盐定额不会免掉,而是摊派给同灶结甲的其他灶户,致使未逃者负担加重,陷入“逃户愈多-摊课愈重-新逃愈眾”的恶性循环。 杜延霖对此心知肚明,他跟著赵汝弼绕过眼前少年的尸体,朝著暖轿走去,边走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灶户数量乃是確保盐產量的根本,这么多灶户逃亡,盐司如何保证盐產量?” “这几年倭寇屡次劫掠两淮盐场,盐场损失不小。”这次赵汝弼没有正面回答: “更何况这灶籍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为的是保盐课不亏。我们也不过萧规曹隨,哪敢擅改祖宗成法?” 说话间,两人上了轿。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轿在瘦西湖畔的熙春台前落下。 杜延霖掀帘望去,但见十二扇朱漆槅扇大敞著,里头暖香混著琵琶声漫过白玉阶,与湖面碎冰相击的錚琮声缠作一处。 “杜秉宪请。”赵汝弼引著杜延霖转过屏风,满室珠光忽地晃了人眼。 盐运司都转运使王茂才捧杯迎了上来,腰间蹀躞带上镶的猫儿眼竟比屋中的炉火更亮三分: “杜秉宪代天巡盐,实乃两淮百姓之福,今特在此设宴为杜秉宪接风洗尘!” 第11章 意外邂逅 “这位就是王盐台。”赵汝弼在一旁介绍道。 “杜某戴罪之身、不过奉旨办差,怎敢劳王盐台破费。”杜延霖接过王茂才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今日是扬州盐商总会周会长做东,本官这也是借花献佛。”王茂才热情地把住杜延霖的手臂,“来,杜秉宪,本官给你介绍一下。” 隨著王茂才的介绍,杜延霖的目光扫过主席上的眾人。 扬州卫指挥使郭晟的虎豹补服下露出半截蜀锦中衣,为人体胖如猪,不像是个三品武官,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当铺掌柜。 扬州知府钱启运身著四品云雁补服,为人阔面重颐,倒是颇有官样。 盐商总会会长周广麟一袭布衣,衣冠朴实如同田间老农。 介绍完了这三位,其他副席上的大小官员没有再一一介绍,王茂才拉著杜延霖直接落座,一指席上中央被炭火炙烤的驼峰: “这道是西域白驼的活峰,光这一道菜就要三百两银子,今天本官也算是沾了杜秉宪的光,方能一饱口福。” 八仙过海鎏金鼎中炭火正旺,炙得那驼峰猩红欲滴。 鎏金鼎升腾的热气里,杜延霖却轻嘆一声: “听闻陕西灾民日食草根树皮,这道菜若折算成粟米,倒能活百十条人命。” 杜延霖这话有点煞风景,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倒有点凝固了。 “听闻杜秉宪祖籍华州?”周广麟执壶起身,借斟酒打破僵住的气氛: “杜秉宪心忧桑梓,周某亦能感同身受。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亦有报国之心,愿捐银三千两以济陕西灾情。” “周会长高义,本官代三秦父老再次谢过周会长了。”杜延霖闻言连忙举杯敬酒,“这扬州城內大小盐商数百,若皆如会长这般深明大义,何愁灾民无粮?” 周广麟连忙回酒:“杜秉宪有所不知,扬州盐商这些年屡遭倭寇劫掠,各商號库房十室九空。今年八月咱们二十艘盐船才在江阴遭了劫......” 语至此处忽作长嘆: “然国难当前、匹夫有责,再加上受灾的又是杜秉宪桑梓,周某回去这就號召两淮盐商各尽绵薄之力。” 言罢,周广麟补充道:“只是盐商富庶各不相同,有守著祖业苦撑的,也有典当祖宅周转的,这聚沙成塔的事.....” 说著他忽然长揖及地:“还望秉宪体谅商贾之苦,容我等各尽所能。” 杜延霖连忙伸手扶住周广麟的臂弯: “周会长快请起。圣人有云『周急不救富』,捐钱之事本就各凭自愿、量力而行,本官又怎会强人所难?” 说到这,杜延霖朝北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此次捐钱的商贾们无论捐多捐少,本官自当如实上报朝廷,奏请朝廷在运河畔功德亭上立碑以彰诸位义商们的功德。” 好个狡猾的小子!这番话却听得周广麟眼皮直跳。 这番话明面上是为捐银的盐商们考虑,又是表奏朝廷又是立碑的,但这样一来,大家还意思少捐吗? 毕竟,若朝廷真要立碑,他周广麟捐个三千两確实风光,但对其他盐商而言,若是捐个几两几十两却被一起刻在碑上,那就说不清是褒扬还是羞辱了。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踏进了连环套,三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般明晃晃地做了回出头椽子,回去同行定会戳著脊梁骨暗中骂他“沽名钓誉”。 偏偏方才他把话说得漂亮,此时当著眾人的面,周广麟拒绝立碑不是,拒绝捐银更不是,也只能强咽下这个闷亏。 一旁的赵汝弼见杜延霖居然如此会打蛇上棍,忙举杯敬酒,岔开话题道: “即是接风宴,今日首要之事就是为杜秉宪接风洗尘,暂时先不谈公事,来,吃酒、吃酒。” 扬州数百位盐商承诺捐款,就算平均每位捐个几百两银子,这就是一二十万两银子了,换成粮食也有二十万石了。 杜延霖在心里盘算著,他此番收穫已然不小,初来乍到確实也不好太咄咄逼人,当即见好就收: “赵运同所言极是,杜某在此拜谢诸位款待,我敬诸位一杯。” 觥筹交错间,杜延霖不知饮尽了多少杯,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酒气上涌。 酒至酣时,他起身告罪离席,寻个由头暂避片刻。 倚著冰冷的雕花廊柱,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试图压下胸腹间翻腾的酒意与心头沉甸甸的烦闷。 身后宴席的丝竹喧囂与劝酒笑浪,仿佛隔著无形的屏障,模糊地传来。 扬州盐、政、军、商几大衙门的掌舵人齐聚於此,名为接风洗尘,实则处处透著虚与委蛇的试探,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威压之网。 他一个七品御史,单骑入此龙潭虎穴,更有『百日期限』的紧箍悬在头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杜延霖沉思了片刻,轻嘆一声,转身欲走。 倏地,刚转过身来,身前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哎呀”惊呼,隨即一股力道撞来。 杜延霖踉蹌后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然后定睛看去。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怀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儿受惊,“喵呜”一声悽厉嘶叫,猛地挣脱主人怀抱,躥向迴廊旁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眼看就要钻进幽深的石缝,踪影难寻。 那姑娘顾不得疼痛,急得伸手轻唤:“雪团儿,快回来!” 声音清越,带著一丝少女的焦急,却又奇异地不失从容。 杜延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身形迅捷如电,手臂探出,在猫儿即將隱没的剎那,精准地將猫儿一把抄入怀中。 “原是我抄近路撞著大人。”跌坐在地的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因吃痛而略带仓皇的脸庞,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她迅速收敛了痛色,朝杜延霖歉意地笑了笑。 昏暗光线下,那双眸子如点漆般明亮,眼波流转间,全无寻常闺阁少女遭遇陌生男子的羞怯慌乱,反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姿態优雅却透著一股韧劲。 “本是我没抱紧雪团儿,倒累得大人援手。”她再次朝杜延霖抱歉地笑了笑,伸手欲接过猫儿。 杜延霖將猫递还,目光却在她接猫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她的衣著与饰物—— 她一身素锦袄裙看似寻常,但领口袖缘的暗纹针脚极为精细,绝非市井之物。 再看她发间一枚不起眼的羊脂白玉簪,莹光內蕴,雕工古拙大气,价值显然不菲。 此等气度与穿著,绝非普通富家小姐或盐商女眷所能有。 第12章 神秘少女 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杜延霖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波澜不惊: “无妨。天色阴沉,光线晦暗,姑娘行路还需当心些。” “多谢大人。” 姑娘接过猫儿,道了声谢,她右手轻抚安抚著猫儿脊背,目光却落在杜延霖胸前那方青色獬豸补子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大人是都察院的御史?”她直接点破,语气篤定,並非询问。 杜延霖心中一凛,面上仍淡然如水,隨口应道: “哦?姑娘好眼力。在下忝为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不过些清水衙门的閒差罢了。” 明代文官官袍上的补子通常以飞禽为饰,武官以走兽为饰,而只有按察使司、都察院等司法监察系统的官袍上的补子则较为特殊,以獬豸为饰。 这熙春台是盐司衙门专为接待他而设的宴席之地,戒备森严,閒人莫入。 这姑娘能在此地隨意走动,又一眼识破獬豸补子,恐怕颇有些背景。 姑娘闻言,唇角微弯,那笑意清浅,並未抵达眼底,反而透著一丝与其青春容顏不甚相符的洞悉世情: “大人谬讚了。南直隶无按察司,能著獬豸者,非都察院莫属。更何况...” 她话语微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迴廊尽头灯火通明、笙歌隱约传来的主宴厅方向,又似穿透重重楼阁,望向盐运司衙门深处: “今日扬州盐、政、军三衙门的几位主官齐聚於此,设下这般规格的接风宴,宴请的可是那位刚出詔狱、奉旨『戴罪立功』的巡盐御史杜延霖。能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的『閒职』,怕也绝非池中之物吧?” 这番话如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戳破了杜延霖临时编造的谎言! 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量更是惊人——她对盐司今日设宴的內情了如指掌,甚至点明了杜延霖“刚出詔狱”、“戴罪立功”的敏感背景! 这绝非一个偶然迷路或贪玩少女所能知晓! 杜延霖心头剧震,身份被彻底揭穿,偽装已无意义。 他心念电转,既然对方知晓他的身份,甚至知晓他的处境,那不如反客为主,將话题引向核心,探一探这神秘少女的底细和来意。 杜延霖心中闪过千百般念头,面上却是神色不变: “姑娘慧眼。在下奉命南来,督办盐务。初到扬州,便觉此地风物,与別处大不相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沉重的感慨与冰冷的试探: “譬如那码头所见灶丁脚镣,寒铁森森,血跡斑斑,竟似比別处更为沉重。在下深觉如履薄冰,恐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那姑娘闻言,抱著猫儿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 寒风吹动她鬢角碎发,也吹来了她低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江南富庶,甲於天下,扬州尤甚,世人皆知。然盐铁之利,向来是血泪浇灌。大人所见镣銬,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直视杜延霖: “家兄常言,大明盐法,积弊百年,如同病入膏肓的巨兽,它盘踞在江南膏腴之地,筋骨早已被蠹虫蛀空,却依旧张著血盆大口,吞噬著四方膏血。” 说到这,她摇了摇头: “牵一髮而动全身?大人,您如今要动的,岂止是它的一发?您是要直面这头庞然巨兽!大人可曾想过,这垂死挣扎的兽爪之下,又將碾碎多少本就命如草芥的生灵?” 言毕,她轻嘆一声: “兽爪之下,恐生灵涂炭吶!” “兽爪之下,生灵涂炭......”杜延霖咀嚼著这句话,这是提醒他扬州水深、当说客来了,还是另有所指? 他紧紧盯著那姑娘,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厉: “令兄高见,如振聋发聵。不知令兄在何处高就?姑娘今日特意在此『偶遇』杜某,又语重心长一番点拨,莫非是欲效那酈食其说齐吗?” 酈食其是楚汉时刘邦麾下有名的说客,他游说齐王田广归汉,后韩信引大军攻齐,齐王田广认为受到了酈食其的欺骗,將其烹杀。 杜延霖这番话,可谓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用酈食其的典故,更是暗示其中凶险,让她不要来趟这浑水。 那姑娘闻言,只是微微垂首,更轻柔地捋了捋怀中白猫的脊背,那猫儿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酈生说齐,虽利口辩辞说降七十余城,然终不免鼎鑊之烹。”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入寒风的呜咽,却字字清晰: “小女子不过偶遇大人,有感而发,岂敢自比古人?至於家中,无人在这扬州城任职。” 杜延霖听到姑娘最后那句“家中无人在这扬州城任职”,心中念头飞转。 这姑娘的话不妨姑妄信之,其家人不在扬州任职,却对扬州的局势了如指掌,其背景恐怕直通庙堂之高。 杜延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倏忽一松,刻意显露出几分酒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他轻轻喟嘆一声,道: “先前在码头,见那灶丁足镣沉似枷锁,血跡斑斑,心中惻然。可转念一想,这盐场熬炼之苦,灶户世代相承,已成定例。那镣銬沉重虽令人愤慨,可贸然动了,牵动灶场根本,恐反害了他们生计。这其中的权衡取捨,实在令人辗转难安。” 说到这,杜延霖顺手从迴廊旁的腊梅树上折下一支腊梅轻轻嗅了嗅,然后將其別在腰间: “百年积弊,沉疴难起...或许,当真不如无为而治?安安稳稳熬过这百日之期,將眼前的差事对付过去...总好过激起惊涛骇浪,连累更多无辜之人遭殃...姑娘所言『兽爪之下恐生灵涂炭』,想必也深有同感。杜某...实在是怕做个『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罪人啊...” 他一边说著,目光疲惫地移向廊檐下晃动的风灯,一副心灰意懒、意兴阑珊之態。 姑娘抱著猫儿,深深看了杜延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想穿透他刻意表现出的谨小慎微与筹粮焦虑,探寻更深层的东西。 最终,她只是微微頷首,那笑意清浅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如此。大人心繫灾民,专注筹粮,倒是...务实之选。雪团儿,我们该走了,莫再扰了大人正事。” 她不再多言,抱著猫儿微微福了一福,转身便沿著迴廊,步履轻盈地消失在迴廊转角。 杜延霖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脸上刻意维持的焦虑和谨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深思。 这神秘的少女,出现的时机、点破的身份、试探的话语,都透著不寻常。 她是谁?又代表著哪方势力? 是盐司的试探?还是其他关注扬州盐政的权贵派来的? 无数念头瞬间涌上杜延霖的心头,他略一思忖,觉得方才那番应对尚算妥帖,便將这桩蹊蹺暂时压下,深藏心底。 第13章 明修栈道 杜延霖回到熙春台时,席间眾人推杯换盏的热络劲头已淡了几分。 王茂才正捏著牙籤剔蟹壳,钱启运和郭晟二人换小盏正在对酌,而赵汝弼与盐商周广麟正低头耳语著什么。 “杜某贪看瘦西湖美景,倒让诸位久候了。”杜延霖含笑作揖。 周、赵二人停止了交头接耳,周广麟瞅了瞅杜延霖腰间別的梅花,突然击掌嘆道: “秉宪当真是风雅之士,这腊梅別在腰间,倒比我这个满身铜臭的俗人雅致得多。” 说著,周广麟又起身为杜延霖斟了一杯酒:“这是正德年间窖藏的女儿红,昨日专门从绍兴运过来的,满扬州城可找不出第二坛。” 杜延霖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指尖摩挲著杯沿青釉:“杜某在此谢过诸君盛情。只是圣命在身,不敢耽於宴乐——” 说著,杜延霖放下酒杯,振了振袖子:“救灾如救火,如今酒酣耳热,不如趁此机会共议筹粮良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盐运使王茂才闻言丟掉手中的蟹壳,擦了擦手:“杜秉宪想怎么筹粮,直说便是,盐司衙门自当全力配合。” 说著他又看向扬州知府钱启运、扬州卫指挥使郭晟:“相信钱府台、郭卫帅也不会推諉。” “这是自然,”钱启运连忙接过话来:“杜秉宪有钦命在身,我等自当同心戮力。” 而郭晟手里正扯著半只烧鸡大快朵颐,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说著,杜延霖从袖子中抖出一本蓝皮帐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我离京前都察院周总宪给我的盐引底簿,去年两淮实际发出盐引二百三十万引,较正德年间翻了四倍,可盐课反而少了三成!” 明代盐业实行的是官督商销的方式,盐引就是商人从盐司兑盐的凭证,一引盐为400斤。 至於商人如何获得盐引? 明初开始推行的是“开中法”,既盐商运输粮草到边关,以粮草来换取盐引。 盐商有盐引后便能够凭引去盐司支盐,同时也获取了盐的专卖资格。 开中法有效解决了明代初期边关缺粮的问题,盐商为了节省粮食的运输成本,他们自发组织流民在边塞屯垦,这些田被称为商屯,商屯的出现使得明代初期边关粮价长期稳定在较低水平。 至成化年间,边关粮价极低,因此朝廷普遍认为开中法“纳粮中盐”让商人占了很大便宜,《明世宗实录》记载:“.....至成化年间.....商人输粟二斗五升,支盐一引,是以钱五分,得盐一引也。” 意思就是说成化年间,商人向边关运输0.25石粮食,能得到一张盐引,等於盐商只花0.05两银子就获得一引盐。 由此也可以算出成化年间边关粮价为0.2两每石。 於是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改开中法为折色法,既商人不必再向边关运粮获取盐引,而是改为直接向户部或者盐转运司缴纳白银获取盐引。 叶淇改盐法短时间內使朝廷获得大量盐税,但却导致了商屯荒废,边关粮价暴涨。 至嘉靖七年,明史记载:“(时)边关日遂困弊......稻米一石,直银五两。” 这就是说四十年间大明边关粮价翻了二十五倍。 到了明代中后期,九边更是普遍缺餉,导致军队战斗力低下。 因此后世有人认为叶淇变盐法是导致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言归正传。 杜延霖说著將周延给他的那本蓝皮帐簿飞快翻了翻: “自弘治年间改开中法以来,每引盐可得盐课一至一两二钱,即使按每引得银一两来算,去年本该收得盐课至少二百三十万两,可户部实收不过六十万两!” 这话一出,王茂才等盐司官员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了。 “杜秉宪有所不知,”赵汝弼见场风不对,连忙招呼自己的亲隨为眾人沏茶,“盐政积弊非我等敢欺,实乃仰体圣意、报效君父的不得已之举!” 说著,他低头轻啜一口浓茶,娓娓道来: “自嘉靖十五年起,永陵大工初兴,嘉靖三十二年又逢京畿外城扩建,这两项皆是从两淮盐政里掏的银子。” “彼时为快速筹银,朝廷预提两淮地区五年盐引。”说到这,赵汝弼轻嘆一声: “而两淮地区每年產盐不过七十万引,短期超发大量盐引,致使盐引壅滯难兑,这些盐引在民间大量流通,如此引价贬值,最低时跌至三钱一引。” 说著,赵汝弼苦笑一声:“引价既溃,盐政已然积重难返,可朝廷的课税定额岂容短少?为保盐课不亏,只得继续超发盐引。似这般拆东墙补西墙,倒像那雪球越滚越大。如此反覆,实非一日之寒吶!” “哦?赵运同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將盐政沉疴剖析得入木三分,倒叫杜某如拨云雾。” 说著,杜延霖收敛了之前有意露出的严厉气势,然后举起茶盏: “既蒙诸公以诚相待,本官亦当剖肝沥胆。周宪台虽然给了在下这样一本帐册,但杜某此次奉旨南巡,绝无翻旧帐的意思,唯筹粮二字悬於心尖——” 说著,杜延霖姜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只是这筹粮数达二百万石之巨,光凭各位义商们的捐赠只是杯水车薪,必须追缴歷年积欠盐课。所以还望盐司衙门三日之內,將嘉靖二十七年至今的盐引勘合、灶籍鱼鳞册、盐课总录並分项细帐,悉数移送仪征官驛。” “杜秉宪放心,这些帐簿本官提前几日就让人准备好了,正待秉宪查验。”王茂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毋需三日,明日本官便差人將那些帐簿全给杜秉宪送去。” “那杜某在此谢过王盐台了。” 杜延霖站起身来朝王茂才作揖,又看向扬州知府钱启运:“还有一事需要劳烦钱府台。” “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何来『劳烦』一说?”钱启运敛容正色,“杜秉宪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能帮上忙,本府绝不推辞。” 第14章 暗流涌动 席上,扬州知府钱启运满口应道: “杜秉宪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能帮上忙,本府绝不推辞。” 杜延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如今两淮盐商捐银在即,待银钱入库后需立即採买賑灾粮。钱府台在扬州为官多年,治下扬州又是漕运枢纽,还望府台居中联络各府县粮商,以官府的名义出面购粮。” 钱启运抚了抚须:“联络粮商容易,只是此次购粮,採买量巨大,就怕粮商们就地起价...” “《大明律》明文规定,灾年粮价须按常平仓平糶价核算。”杜延霖轻轻摇头: “府台只需引荐粮商,余事本官自会料理。“ “既如此,本府自当尽力斡旋。” “有劳钱府台了。”说著,杜延霖又朝扬州卫指挥使郭晟拱手道:“郭卫帅掌扬州卫五千军户,本官还有件要紧事需卫帅相助。” 郭晟此时正换了只烧鹅在吃,闻言他抹了抹嘴,酱汁顺著络腮鬍滴到蜀锦中衣襟口: “盐司衙门的帐按理说和我扬州卫关係不大,杜秉宪莫非要本帅清点歷年倭寇劫掠帐目?” “倭寇侵犯涉及盐课的,盐司衙门帐簿也有记录,此事无需劳烦卫帅。”杜延霖摇了摇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杜某前日途径淮安时曾拜会王制台,王制台有手书给卫帅。” 他指尖在漕运总督的火漆印鑑上稍作停顿,然后將它递给郭晟:“卫帅阅后便知。” “哦?”郭晟粗眉高挑,他站起身来,沾满油的手隨意地在官袍上抹了抹,然后伸手接过信,沾满油腥的拇指径直戳破火漆。 “原来是要本帅稽查私盐。”郭晟三两眼扫过信,然后顺手將信丟给自己的亲兵: “既然王制台有手书,本帅明日便派人在运河闸口设卡。” “有劳卫帅了,依杜某拙见,除运河闸口外,扬子江各沙洲暗汊也需布设火銃哨船——” “不劳秉宪教我,”郭晟腮帮横肉抽动两下,蒲扇大手顺手抓起整坛女儿红仰颈灌尽:“本帅执掌扬州卫二十年,如何稽查私盐本帅比你清楚。” 杜延霖闻言不以为忤:“郭卫帅世代执掌扬州兵事,本官岂敢越俎代庖?既然如此,稽查私盐的事就拜託卫帅了。” 郭晟鼻腔里挤出一道哼声,然后继续坐下自顾自地吃酒。 酒阑人散时已近戌时,王茂才派人將杜延霖送回了驛馆。 待最后一顶暖轿的帘帷没入夜色,王茂才屏退所有侍从,熙春台十二扇朱漆槅扇重重落下。 此时房间內只剩下了王茂才、赵汝弼、钱启运、郭晟以及周广麟五人。 烛影在五人面庞上摇曳不定,王茂才屈指轻扣案几,率先开口道:“赵运同觉得杜延霖此人若何?” “倒不似传闻中那般锋芒毕露。”赵汝弼抚了抚须,说道: “我按小阁老信中吩咐的,在码头上布下那出灶丁喊冤的戏码,但那杜延霖竟无动於衷。” “迂阔之辈方能做出凿壁窥天的蠢事,”王茂才將梁冠摜在案头: “他给皇上上那样一封奏疏,按理说此人应当是个迂直之辈。但若说他是个酸儒,又怎么会面对灶丁喊冤而无动於衷?这倒叫本官有点看不明白。” “我倒觉得此人胸有丘壑、城府极深,”钱启运仍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幽幽接过话来: “诸位可记得他在席间如何拿捏周会长?三言两语便逼得周会长吃了个闷亏。” 周广麟闻言面色微僵,旋即抚掌苦笑: “钱府台所言甚是。那杜延霖明面上倡言自愿捐银,却搬出朝廷立碑的阳谋。这样使得各商號都骑虎难下,怕是连周某都要被同行暗骂吃里扒外。” 扬州卫指挥使郭晟不屑地哼了一声:“管他酸儒还是什么,他一个七品的御史在这扬州城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咱们就按小阁老信中说的办就是了。” “郭卫帅所言极是,”赵汝弼站起身来,在房內踱著步子: “小阁老特意嘱咐,此人乃圣上钦点,朝廷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因此能顺著毛捋就顺著毛捋。今日他既未追究灶丁喊冤之事,又对歷年盐课积弊轻轻放过,可见所求不过筹粮政绩。” 钱启运捻须冷笑:“只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广麟轻叩茶盏,接言道: “今日我见他腰间別著腊梅回来,分明是在暗中讥讽我等。此等自命清流之辈,不可掉以轻心。盐司衙门明天不是要送帐簿过去?等那杜延霖查完帐观其动向不就明了?” “周会长当真是旁观者清!”王茂才闻言眼前一亮,旋即抚掌大笑: “两淮盐场八百里,灶户十万户,按本官给他准备的帐簿,那些盐课积欠的大部分都会落在那些灶户头上。若他真按那些帐簿追缴,每追一钱银子就得从灶户骨缝里榨油。到时候就看他究竟还敢不敢追!” “王盐台高见。”钱启运、赵汝弼、周广麟等人一起起身朝王茂才拱手。 王茂才喉间溢出一声矜持的轻咳,端起茶盏正要说两句谦辞,周广麟忽然轻叩案几: “周某倒是想起一桩要紧事——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阁老府上的拜年礼,可还要按往年的例备著?” “小阁老倒在信中三令五申,叫我们最近谨慎些,別被杜延霖抓住了把柄。”王茂才闻言撂下茶盏,有些犹疑: “可是严阁老执掌中枢十余载,这冰敬、炭敬、节敬哪年断过?我看这节敬还是照常备著吧,不过往年那些丝绸綾缎什么就免了,全部换成银票,这样好掩人耳目。” “成,周某这两日便著人备妥。”周广麟点了点头:“按往年旧例,四位大人每人备上三万两的节敬,十二万两的银票定当在除夕前准备齐全。” “呵呵,”这下除了周广麟,剩下四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就有劳周会长破费了。” “折煞周某了!”周广麟连忙起身深揖及地,“若非严阁老、小阁老以及诸位大人照拂和庇佑,周某哪里有今天这般风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烛火摇曳间,五道影子在描金屏风上被拧成了狰狞巨兽....... 第15章 大戏拉开 次日清晨。 扬州城昨天一整天都是雾蒙蒙的,今儿果然下雪了。 朔风卷著细盐般的碎雪扑打窗欞,杜延霖立在驛馆二层的书案前,指尖轻叩案头堆积如山的盐政帐册。 王茂才果如所言,天还未亮便差人冒雪將嘉靖二十七年至今的盐引勘合、灶籍鱼鳞册等文书悉数送至,三十余口樟木箱几乎塞满驛馆前厅。 杜延霖此番巡盐,隨行共有三十余人,除了都察院调给他的十多名胥吏,还有途径淮安时王誥调给他的二十名漕兵。 此外,他身边还有一位一直侍奉在身边的杜家老僕,名叫杜明。 杜家人丁稀薄,连续四代都是单传。 原主自幼失怙,十五岁那年杜母也因病咳血而亡。 杜延霖为母守孝三年后,出来便投身於科举、无暇他顾,再加上家里也没有长辈催促和张罗,因此也一直未曾娶妻。 而杜明自小就遇到饥荒,沦为了孤儿,是杜家给了他一口饭吃,他在杜家也待了五十多年了,忠心耿耿,是杜延霖目前唯一可以性命相托的心腹。 杜家在华州还有两千亩良田,杜延霖高中进士之后便交给一名出了五服的族叔打理,每年也有千两银子的进项,所以他平日的生活倒还算体面。 言归正传,当下杜延霖將桌案上王茂才送来的每一类帐册都大致翻了一两本。 它们墨跡尚新,带著未褪的潮气,显然是连夜赶製的抄本。 他最后翻开一本记载灶户户籍的鱼鳞册,指尖掠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灶户名录,里面列的得都是“张灶三”“李灶七”等代称。 最刺眼的是那硃笔圈注的“逃亡”二字,触目惊心,竟占了每一页名录的十之四五! “嘉靖年间灶户逃亡虽多,但高达四五成?”杜延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逃亡”二字上重重一划,留下深刻的印痕。 这绝不是寻常的凋敝! 有很大可能是盐司虚报逃亡人数,这样不仅可贪墨朝廷拨付的工本银,更能將那些被“藏匿”灶户生產的盐,堂而皇之地变成他们掌控的私盐! 这是何等巨大的利益窟窿! 王茂才等人,岂会坐视自己来触碰这要命的命脉? 他猛地合上册页,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昨日码头那场“灶丁喊冤”的戏码,绝非偶然!那是试探,更是警告。 今日王茂才如此“配合”地送来帐册,恐怕不是示弱,而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们是想逼我按这帐册去追缴所谓的『积欠』!一旦我动手,那些被摊派了沉重盐课的现役灶户,如同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杜延霖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出声唤道:“明叔!” “少爷,”侍立在门口的杜明闻声立刻上前,他虽年过半百,但眼神依旧锐利,躬身道,“您有什么吩咐?” ----------------- 四日后。 盐运司衙门的滴水檐下,冰锥如狼牙倒悬。 杜延霖广袖盈风,踏著青石板上未扫净的积雪拾级而上。 身后一溜儿漕兵跟著,每两人抬著一口樟木箱。 盐司衙门的內堂炭火正旺,赵汝弼正握著火钳拨弄银霜炭,似乎是乐在其中。 而王茂才则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捧著一盏茶正在慢慢品著,眼皮都不抬一下。 待听得门房通稟,二人交换个眼神,赵汝弼这才丟下火钳,站起身来,理了理袍服。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拎起暖壶,沏了一杯狮山龙井茶。 茶刚沏好,就见盐司衙门的一名衙役领著杜延霖穿过大厅踏入內堂。 “杜秉宪查帐四日,可还顺遂?”赵汝弼一如既往地给足了杜延霖面子,堂堂从四品大员,竟亲自捧茶迎了上来: “两淮盐政积弊丛生,帐目更是千头万绪,还望秉宪体谅......” “正要请教王盐台、赵运同。”杜延霖接过茶盏,吹了吹飘荡而出的氤氳茶雾,然后就著赵汝弼的手势落坐: “这四日核完三十余箱帐簿,倒把两淮盐政的癥结摸出个轮廓。” “哦?”一直在旁慢慢品茶的王茂才眉头高挑,终於抬起了松垮的眼皮:“愿闻其详。” 杜延霖点了点头,放下手中茶盏,从怀中抖出一本帐册摊在案头,黄麻纸页被他翻得簌簌作响: “根据王盐台提供的帐册,自嘉靖二十七年至今,共查出积欠盐课约一百三十万两。” 说著,杜延霖指尖重重叩在帐页: “其中扬州盐商历年支盐未结银两约三十万两,还请盐司连本带息即刻追缴!” “这部分都是些陈年烂帐,”赵汝弼抬头看了一眼杜延霖,苦笑一声道: “那些拖欠盐课的盐商现在大多都是些破落户,去年我也曾派人追缴,砸了七户盐商的门楣,最后只搜刮出几箩筐铜钱......” 说著,他垂首盯著茶汤中浮沉的叶梗,抬头咽下了半口热茶。 “课税乃国家根本,似这些商人这般拖欠那还了得!”杜延霖闻言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头镇纸嗡嗡作响: “若是他们无法补缴,本官绝不姑息!该查封府库就查封府库!该发卖祖產就发卖祖產!” “万万使不得!”赵汝弼喝到嘴里的半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盐司平日的灶火钱,还有运河的修堤银可都指著盐商们帮衬,这样撕破脸皮,若逼得他们同仇敌愾......” “赵运同毋需有顾虑,盐运司若抹不开脸面,本官倒可让手下的漕运兵丁代劳。” “曖曖...” 赵汝弼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王茂才慢悠悠吹开茶沫:“既然秉宪都这么说了,那这追缴盐商积欠的事就交由秉宪全权处置,我盐司衙门不插手。” “既如此,那杜某就越俎代庖了。”杜延霖顺势一拱手,继续说道: “还有百万两的积欠大多是由逃灶所致,按《大明律》,逃灶逃亡期间所欠的盐课,盐司理应向灶户余丁追缴,灶户绝户的,向同团甲其他灶户追缴。” 杜延霖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帐册翻得哗哗作响: “两淮十万灶户,五年来逃亡近五成,积欠盐课竟达百万之巨!简直骇人听闻!难怪户部库房都能跑老鼠了!还请盐司衙门襄助本官,將这百万两盐课积欠儘快收缴上来!” 这下赵汝弼转头看了看王茂才,见他仍然是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迟疑道: “杜秉宪有所不知,逃亡灶户的產盐定额我们早已摊给了未逃者。这些贱骨头每日煎盐四个时辰便能完课,偏要偷奸耍滑......那些懒驴磨洋工,我们实在无可奈何啊!” “既如此,那便將几个带头偷懒的给锁拿了!”杜延霖突然拍案而起,青色獬豸补服泛著冷光: “逃灶者同甲连坐本就是《大明律》明文有载的,三木之下本官看谁还敢偷懒。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王法硬!” 第16章 呆头书生 “使不得!”赵汝弼闻言大惊失色,手中茶盏一歪,茶水泼出半盏: “嘉靖三十年松江府分司强锁灶丁,逼得千余刁民衝击府衙,最后半数投了倭寇。倘若再激起民变...” “民变?”杜延霖广袖带风霍然转身,“似赵运同这般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百万盐课要到何时才能追回?” 说著,他五指重重叩住案角,震得砚中宿墨泛起涟漪:“灶户积欠盐课,本官依法追缴,难不成本官还成无理之人了?” “这......”赵汝弼无可奈何地看向王茂才。 王茂才却仍在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然后慢吞吞地轻啜了一口茶,茶盏內腾升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杜秉宪拳拳报国之心,本官实在钦佩。”王茂才將茶盏轻轻搁在盏托之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只是这两淮灶户屡遭倭寇劫掠,本就穷困不堪,现在又要短时间內追缴百万盐课,若是逼得他们鱼死网破......” 说著,王茂才抬眼似笑非笑: “待杜秉宪筹齐了粮食,拍拍屁股走了,这烂摊子可要砸到我盐司衙门头上啊。” 杜延霖一甩袖子:“王盐台又待如何?” “倒也简单。”王茂才扶著酸枝椅背缓缓起身: “我盐运司只拨人听候差遣,至於杜秉宪在巡盐两淮期间如何追缴积欠与我两淮盐运司一概无关!” 说著,他向北边拱了拱手:“並且今日所言皆要行文立据,发往南北两京各个衙门备案!” 最后,王茂才抬眼紧紧盯著杜延霖: “如何?若是杜秉宪答应,本官这就让书办行文立据,杜秉宪署名用印之后本官即刻下发公文,让各大盐场全力配合秉宪追缴盐课。” “若是秉宪需要人手,本官也会即刻调派予你,杜秉宪可隨意使唤!” “正合我意!”杜延霖眉峰一扬,儼然一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本官奉旨巡盐,追缴积欠本就是本官分內之事,何惧立字为证?” “痛快!既然杜秉宪雷厉风行,那本官也不是磨嘰之人。” 说著,王茂才击掌三下,两名书办应声捧砚而入。 赵汝弼在一旁敘述,蘸墨狼毫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两位书办笔走龙蛇,须臾间各录就五份文书。 王茂才率先拈过文书,在每一份文书上都署了名,盖了印。 隨后赵汝弼也亦步亦趋,署名盖印。 赵汝弼签完之后,將文书递给杜延霖。 杜延霖接过略扫了两眼,没有异议也签了名盖了章。 最后这十分文书,杜延霖留了一份,盐运司留了一份,其余的都当场用信封装好,用火漆封了起来。 王盐台当即叫来两名衙役,让他们將这些公文发往南北二京有关衙门。 待著那两名衙役捧著文书躬身退下,王茂才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梁冠,然后对那两名书办嘱咐道: “你们去把何和颂和钱禄给叫过来。” “是。” 两名书办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不消片刻,两名身著绿色袍服的官吏趋步而入。 其中左边是一名文官,胸前补子上绣著黄鸝。 而右侧则是一名武官,腆著肚腩,胸前海马纹补子被撑得几乎辨不清形状。 “这位是白马驹盐场大使何和颂,”王茂才指著其中胸前绣著黄鸝的文官: “何大使掌管盐场三十余载,盐课徵收的问题属他最熟悉。” 眼前王茂才介绍的何和颂官职是盐课司大使。 盐课司大使分掌各个盐场,主要负责盐税徵收、盐的生產管理,是正八品的文官。 而这个何大使就管著名叫“白马驹”的盐场。 说著,王茂才又指向旁边满脸堆笑、胸前绣著海马的胖子武官: “这一位是盐务巡检司的巡检钱禄,主要负责稽查私盐,杜秉宪要追缴盐税,少不了巡检司出人。” 巡检是从九品的武官,从事缉捕盗贼、稽查走私、维护治安的任务,能调动数十至上百名兵丁。 巡检隶属地方都指挥使管理,但盐务巡检因为职能特殊,也常在盐运司听调。 何和颂在前、钱禄在后,两人一起躬身作揖道:“下官何和颂(钱禄)见过王盐台、赵运同、杜秉宪。” “如此甚好。”杜延霖露出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情,连忙上前把住二人的手臂: “本官是个外行,后面追缴盐课就倚仗二位了。” 王茂才在一旁捋须微笑,適时接言道: “自今日起,白马驹盐场的所有差役以及钱巡检麾下的所有兵丁皆由杜秉宪隨意使唤,倘若人手不够,秉宪隨时跟本官说,本官再另外加派人手。” “那就多谢王盐台了。”杜延霖说著拱手告別道: “既然事情说完了,本官就不叨扰二位大人了,告辞。” “我送送秉宪。” 赵汝弼见状,连忙快步走到杜延霖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和颂和钱禄二人也连忙碎步跟上。 赵汝弼將杜延霖送出盐运司辕门,刚回到內堂,便见王茂才扶著椅把手正笑得前仰后合,连梁冠瓔珞都笑得有些歪斜。 赵汝弼有些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王盐台何故发笑?” “我笑小阁老在信中把那杜延霖夸得如同青天一般!” 王茂才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手拍著案几:“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死读经书的呆头鹅!” 赵汝弼愕然道:“王盐台何出此言?” 王茂才抚掌大笑:“今日那杜延霖行事古板,不知变通,不就就是一圣贤书读傻了的书生?难怪会向皇上上那封大逆不道的奏疏!” “可是,”赵汝弼拿起一只暖手的手炉来回摩挲著,迟疑道: “那日我在码头安排灶丁喊冤去试探他,他可是无动於衷啊......” “那杜延霖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哪里知晓民间疾苦?”王茂才冷笑一声: “你一番解释,那呆头鹅怕是以为那些喊冤的都是些罪有应得的刁民吧!” “王盐台所言甚是!”赵汝弼闻言恍然大悟: “那咱们也大可以放心了。接下来就按小阁老吩咐的,让那杜延霖儘快筹了粮食,早日打发他离开。” 王茂才闻言却摇了摇头:“匡之(赵汝弼的字)此言差矣!” 这下赵汝弼又懵了:“王盐台此言又是何意?” 第17章 螳螂捕蝉 “呵呵,”王茂才轻笑了两声,然后自酸枝木圈椅上缓缓起身: “匡之可知?我听闻严阁老一开始有意让大理寺少卿鄢懋卿做这个巡盐御史,结果被这个杜延霖横插了一脚,搅得严阁老的计划落了空。” 说著,王茂才指尖重重戳了戳桌案上三人之前签字盖印的文书: “如今这个杜延霖自寻死路,岂非天赐良机?正该添把薪柴,替阁老除了这眼中钉。” 赵汝弼闻言有些犹豫,劝道: “杜延霖这个巡盐御史毕竟是圣上钦点的,咱们这样弄不好会惹火上身吶。既然杜延霖无意与我们为难,那我们何必非要去招惹他?小阁老在信中再三叮嘱过,咱们还是不要徒生事端了吧?” 王茂才摇了摇头,负手踱步至窗前,望著盐运司衙门朱漆斑驳的辕门: “匡之,你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吧?” “是,”赵汝弼一时不解其意: “我是弘治十三年生人,算下来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 “我小你三岁,今年也是五十有三了,”王茂才轻嘆了一口气: “刘玄德给刘禪的遗詔中有云:『人五十不称夭,年六十有余,不復自伤』,说难听点,你我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也到了快致仕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匡之难道就不想在这致仕前再更进一步?” 赵汝弼一惊:“盐台的意思是?” “机会就落在这杜延霖身上!”王茂猛然甩袖转身,乌纱幞头下的双目精光乍现: “我听闻都察院前任左都御史屠侨、现任左都御史周延都与阁老有齟齬,因此严阁老虽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但一直苦於在都察院没有亲信。” 王茂才一边说一边踱起了步子: “此次阁老举荐鄢景修做这个巡盐御史,明显是想栽培他入都察院,按著阁老的筹谋,以景修兄的品级和资歷,入台院少说能掌僉都御史衔,巡盐有功之后再往上调一调,来日问鼎总宪之位岂非探囊取物?偏教杜延霖这竖子半路截了胡!” 说著,王茂才走到案几前抓起那份三方盖印的文书抖得哗哗作响: “而今这杜延霖自掘坟墓,天赐良机,岂容错过?这正是你我晋身的青云大道!” 赵汝弼闻言嘆了一口气:“可是这官儿,当到多大才算大啊...” “糊涂!”王茂才突然拍案,惊得赵汝弼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王茂才恨铁不成钢地叩著案几: “严阁老门生遍天下,你我若能藉此事在严阁老心中更进一位,他日外放做个布政使,回京做个侍郎岂不是易如反掌?” 说著,王茂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待鄢懋卿成了左都御史,届时咱们做个总督、尚书也未尝不可!否则在这盐司衙门的位置上,你我始终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就连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咱们都得陪著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汝弼想拒绝也是不可能了。 再说他这些年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勾当,单是给严嵩的节敬就有十万两之巨,若说不想谋个布政使的缺,倒是假清高了。 於是赵汝弼长嘆一声:“一切但凭王盐台吩咐,盐台打算怎么做?” 王茂才这才满意地捻须而笑,隨后他指尖蘸著冷透的茶汤,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勾出“民变”二字: “灶丁皆是些贱籍,目不识丁,只需在杜延霖催逼盐课时让何和颂稍加撩拨......”王茂才说著俯身贴近赵汝弼耳畔: “到时候,再让钱禄带人换上灶丁短褐——” “王盐台三思!”赵汝弼没想到王茂才的法子如此骇人听闻,连忙劝道: “那杜延霖毕竟有钦命在身,还有漕运总督的手书,如此行事怕是要惊动天听了!” “怕什么!”王茂才广袖带风拂过案头,坐下身来,蘸著残茶在“民变”旁又书“倭患”二字: “届时知会郭卫帅一声,到那时烽烟一起,谁还查的清楚这是什么回事?到时候再把何、钱二人的死推到倭寇头上去,足可天衣无缝!” 赵汝弼犹自不放心:“那何、钱二人靠的住吗?万一他们不敢动手,反而把事情泄露给杜延霖知道......” “没有把柄,本官也不敢用他们。”王茂才冷笑一声: “那何和颂去年虚报三百逃灶为他煎煮私盐,这些逃灶的盐课现在可都摊在现役灶丁头上。三百灶户,一年至少是三千引的私盐,就这一桩事,拿他的脑袋抵都不够。” 说著,王茂才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那钱禄,祖上世袭这巡检的位置,明面上稽查私盐,可私底下不知为那些盐商贩运过多少私盐,抖出来,够抄他九族的了。” 赵汝弼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拱手由衷赞道: “王盐台运筹帷幄,赵某佩服。” 王茂才闻言得意得捻了捻须,冷笑道: “届时灶丁暴动混著倭寇劫掠的塘报八百里加急递进京,满朝清流的口水能把杜延霖活活淹死。再加上他之前给皇上上的那封奏疏,你说他这巡盐御史的九族够不够抵?” ...... 年关將近,各大盐商们的捐款终於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陆续解至盐运司专门为杜延霖腾出的库房。 杜延霖立在仓库前,看著最后一箱雪花银被胥吏贴上封条。 何和颂捧著帐册趋步上前,站到杜延霖身边匯报导: “稟杜秉宪,此次捐银盐商共计三百八十七家,拢共捐银十五万七千三百六十二两。” 他一边稟报一边翻动著手中的帐册: “其中扬州本埠盐商八十一家,共捐银九万二千八百三十五两。” “哦?”杜延霖微微偏过头来: “这些盐商们倒比本官预想的慷慨。” 何和颂佝僂著腰上前半步,说道: “扬州盐商最是忠君体国,周会长这几日更是走街窜巷劝捐,鞋底都磨簿了三分呢。” “既然盐商捐的银子都已入库,接下来就该追缴积欠的盐课了!” 杜延霖说著转过身来,广袖一摆:“明日卯时,本官和钱巡检去追缴盐商积欠的盐课。” 说著,他看了何和颂一眼,冷声道: “至於何大使,你明天带上自己的本部差役去各大盐场追缴灶户积欠的盐课,没有现银的,就让他们拿粮食抵。此事事关朝廷的筹粮大计,若是有人敢藉机贪墨,本官唯你是问,我的话,你可明白?” 第18章 官逼民反 朔风裹著雪粒子,將富安盐场的草棚吹得吱呀作响。 今儿是嘉靖三十四年的除夕,富安盐场是离扬州城最近的一处盐场。 站在草棚內,可以隱约望见不远处扬州城郭上的灯笼散发著红光晕染著天际,天地间呈现出一片喜气洋洋的色彩。 张老三佝僂著身子往灶膛內添了把芦苇,火光映照著孙女儿腊梅冻得发紫的小脸。 七岁的小丫头蜷在漏风的草蓆上,怀里抱著半块发硬的糙米饼。 张老三祖上和吴王张士诚是同乡同姓,因此明太祖朱元璋定鼎天下后,张家祖上也受到了牵连,被划分成了灶户,世代在这富安盐场承担著煮盐徭役。 张老三为人还算勤恳,每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在煮盐,可是这日子却不知怎么地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阿爷,阿婆吐血了......” 身后突然传来孙女儿惊恐的叫声,张老三扭头看过去,灶台边蜷缩著的老妇正剧烈地抽搐著,鲜血不断从口鼻冒出。 “先把盐铲进缸!” 张老三哆嗦著去抓竹扒,却见盐锅边缘突然崩开了蛛网般的裂口,隨后它在张老三惊恐的眼神中“哐啷”一声崩开了—— 这口祖传三代的熬盐铁锅在整整支应了三代人之后终於崩溃了。 伴著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整锅盐滷轰然坠入灶膛,幽蓝火光瞬间吞噬了即將收成的盐晶。 远处扬州城內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爆竹声,它们裹著喜庆的红晕穿透雪幕,震得草棚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造孽啊!” 张老三瘫坐在盐渍斑驳的地面,转头看向墙角床板上口鼻溢血的妻子,喉头不知怎么地就哽住了。 前两日富安盐场刘大使差人通知下来,从嘉靖三十五年开始,富安盐场的灶户们的盐课定额又要涨了。 张老三印象中这是自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座灶台开始的第八次加征。 老人唯一的儿子和儿媳两年前在倭乱中丧生,但最后由於没有找到儿子的尸首,因此被盐司认定为逃灶,所以他们一家子承受著比寻常灶户更重的徭役。 现在张老三每天要煮盐七八个时辰才能勉强完成官府的產盐任务,想煮些余盐换点口粮早已成了奢望。 他的婆娘为了维持生计,白天帮他煮盐,晚上帮人缝补,终日劳累之下落下了病根,现在更是一病不起,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因此昨天官差通知下来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爭辩了两句,结果却惹来一阵拳打脚踢。 他那口祖传的煮盐铁锅也是在爭执中被摔了一下,因此今天果然是寿终正寢了。 想到这,浑浊老泪划过沟壑纵横的面庞,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此时竟嚎啕大哭起来。 “阿爷...阿爷別哭...”腊梅沾著霉味的衣角蹭过老人的面颊,“阿婆说今天是除夕,不能哭,要留著福气晚上一起包饺子......” “是阿爷不好,”老人猛吸了口气,然后抹了抹眼泪,將孙女儿一把搂进怀里: “腊梅乖,帮阿爷数数檐下冰稜子,等数满五十个,阿爷就换饺子皮回来。” 说著,张老三裹了裹小丫头身上的破旧夹袄,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米筐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大碗糙米。 “快给老子滚出来!”然而就在这时,破草棚的门却“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破木板门轰然倒塌,何和颂捧著个手炉带著两名差役钻了进来。 他进门时顺脚踢飞了脚边的药罐,滚烫的药汁溅在腊梅的脚背上,小丫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几位老爷这是?” 张老三將糙米丟回米筐之中,有些畏惧地看著何和颂官袍上的黄鸝补子。 这补子,他之前只在刘大使的胸前见到过。 何和颂眯眼看了看茅草屋內升腾的盐雾,嗤笑道:“大过年的还熬盐,倒像是给阎王爷准备的节敬。” 说著,何和颂一甩袖子,说道: “奉都察院杜御史令追缴盐课!张灶九是你的儿子吧?” “张灶九”是灶丁的编號,它正是属於张老三儿子的,两年前倭寇劫掠扬州城郊,张灶九夫妻被倭寇掳走,隨后下落不明。 由於最后只找到了张灶九媳妇的尸首,因此盐运司最终认定张灶九属於逃灶。 “是...”张老三下意识地回答道。 “是就对了!”说著,何和颂从怀中掏出一本帐册,翻开第一页,然后念道: “张灶九,嘉靖三十二年两淮盐运司富安盐场逃灶,至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累计积欠正盐六引!按大明律,逃灶积欠盐课当向灶户余丁追缴!” “大老爷明鑑,我儿早死在了倭寇的刀口下......並非逃灶啊....” 老人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块写著“张灶九”的腰牌,却被何和颂一脚踹翻在地。 “你说不是逃灶就不是逃灶?”何和颂嘖嘖笑道: “鱼鳞册明明记载你儿子就是逃灶,当著本官的面还敢信口雌黄?” 话音刚落,墙角破棉被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一位老妇人挣扎著滚落床板,枯瘦手指抠著地面盐晶爬向何和颂:“求老爷宽限......咳咳......开春......” 话未说完,喉头涌出的黑血已染透胸前补丁。 何和颂皱眉后退两步,不为所动:“六引盐折盐课六两,没有现银便拿粮食抵。” 说著,何和颂一招手,两名差役立刻去掀米筐。 米筐中仅有半筐糙米。 “带走!” “不要啊!” 瘫坐在地上的张老三闻言突然像野兽般扑向米筐,但却被两把铁尺重重敲在腿弯。 张老三猛地扑倒在地。 老人无助地捶地,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那半筐糙米: “我儿欠的盐,小老儿明年一定补上,但这米是小老儿一家子今年过冬的粮食啊!小老儿的孙女今年才七岁啊,还望几位老爷开恩吶!” 何和颂冷笑一声,大氅扫过腊梅的小脸:“六两银子,拿你孙女儿来抵都还差的远。” 说著,何和颂一挥手,两名差役便开始在草棚里大肆收刮。 按照何和颂提前的嘱咐,草棚內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二人搜颳走了。 当那两名差役扯走妇人身上最后的半片棉絮时,张老三乾瘪胸腔里突然爆出困兽般的嘶鸣,他布满盐茧的手揣起手边的竹扒,就朝何和颂扑了过去。 “反了!”何和颂尖声厉喝,一脚踹向张老三的胸膛。 老人就如同一只破败木偶一般倒飞了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灶台之上。 昏迷前老人最后望了眼灶台旁蜷缩著的腊梅—— 原来倭寇的刀和盐吏的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同样都是阎王爷的勾魂笔。 远处,扬州城內的鞭炮声更密了。 第19章 蛛丝马跡 盐铁巷青石板上的积雪被官靴踏成泥浆,二十名漕兵押著十余辆马拉的大车,碾过扬州城的满巷子的爆竹屑。 杜延霖端坐在马上,青色獬豸补服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杜秉宪,积欠盐课的十六家盐商已经清查了十一家,前面就是第十二家盐商顾家的祖宅。”钱禄策马靠近,腰间雁翎刀撞得马鐙錚然作响: “顾家原是两淮八大盐商之一,只是前年十船盐运输时在松江府遭了劫,同时顾家库房也莫名起火,这一下子损失几十万两,因此顾家就此破產败落。” “哦?”杜延霖勒韁驻马,望著门楣上残破的匾额,“忠厚传家”四字大匾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 “本官记得,顾家积欠的盐课是这十六家盐商中最多的?” “是,”钱禄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帐簿: “顾家歷年积欠盐课十三万九千七百五十五两,这还是去年盐司將其宅中器物尽数变卖抵课后的数目。” “十六家盐商一共积欠三十万两,他顾家一家就占了一半,看来確实要好好查查。” 说著,杜延霖翻身下马,皂靴踏过顾家门廊前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叩门。” 杜延霖一声吩咐,当即有两名漕兵上前去叩响了朱门上的铜环,鎏金门鈸上的狴犴兽首早已褪成了青黑色。 斑驳的朱漆门扉吱呀裂开道缝,探出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这里是顾家的宅邸?”叩门的漕兵问道。 “顾家早就搬出去了,这宅子...”老僕话音未落,门內忽传来一阵令杜延霖感到耳熟的笑声。 杜延霖目光微微一凝——从门洞后转出的,竟是盐商总会会长周广麟。 周广麟仍旧是一身粗布麻衣,指间盘著串菩提佛珠,从门后转了出来,朝杜延霖作揖道: “杜秉宪大驾光临,周某有失远迎。只是眼下这处宅子已经改姓周了...” 杜延霖目光掠过周广麟,看向中庭中央的太湖石: “周会长倒是会挑时候置业。” “呵呵,”周广麟轻笑了一声,手中佛珠手串转得飞快: “杜秉宪冤煞周某了,这宅子周某购下已经半年有余了,只是买来后不曾住人,所以鲜有人知而已。” 说著,周广麟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儿一早就听人稟报说杜秉宪在扬州城內追缴歷年盐商积欠的盐课,还封了好几家盐商的祖產,周某唯恐这座宅子被秉宪误封了,所以一早就带人在这儿恭候秉宪大驾。” 他从怀中掏出盖著扬州府大印的房契: “这是顾家与周某签的红契,还请秉宪过目。” 杜延霖瞥了一眼周广麟递过来的房契,没接: “周会长说的话,本官自是信的过的,这查房契就免了吧。只是有一事需要问问周会长。” 周广麟收起房契:“杜秉宪有什么问题儘管问,周某知无不言。” 杜延霖抬眼紧紧盯著周广麟:“既然周会长买下了顾家这老宅,那可知顾家夫妇现在棲身於何处?” “呵呵,”周广麟仍然是满脸堆笑地捻著手中的佛珠: “周某只是买下了这处宅子,至於顾家现在在何处棲身,那周某確实不知,兴许他们已经不在这扬州城里了,去外地投奔远亲了也未可知啊。” “哦?”杜延霖广袖负在身后,轻声笑了笑: “周会长倒是急公好义,之前盐商捐银便以三千两居首,如今又將这积欠盐课的破落户產业收入囊中。” 说著,杜延霖翻身上马: “既然此处宅邸已归周会长,本官便不多叨扰了。” “呵呵,杜秉宪,请。”周广麟呵呵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延霖点了点头,策马转身。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越过院墙,恰好瞥见正堂檐角与廊柱之间,悬著一张半尺见方的蛛网! 蛛网银丝新结,在残雪的映照下泛著珍珠色光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杜延霖眼神猛地凝住了—— 这说明周广麟在说谎! 因为据他所知,蛛网的成分是蛋白质,如果没有蜘蛛的时时修补,正常情况下蜘蛛网会在数日內自然降解。 而蜘蛛在冬天温度较低时(一般低於10c)是蛰伏起来、不结网的! 正堂房檐出现蛛网,说明这顾家老宅內定常有人用火盆取暖,从而导致局部温度异常、诱得蜘蛛结网! 而周广麟刚刚分明说这宅子半年不曾有人住了! 杜延霖面上不动声色,他假借整理鞍韉之机,侧身將整座宅院的布局飞速地扫入眼底,然后策马远去。 身后钱禄以及眾漕兵连忙跟上。 待得马蹄声渐远,周广麟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 他转身疾步穿过庭院,指尖急捻地菩提珠串在廊廡间发出细碎碰撞声,这些佛珠几乎要被他捻得迸裂: “妈的,当初老夫吃下顾家的时候给盐司那帮蠹虫餵了十万两白银,结果他们还给顾家这烂帐上弄这么大窟窿。现在还放任姓杜的这头倔驴查到顾家头上,简直一点不把老夫的事放在心上!” 言至此,珠串“啪”地绷断,玉润的菩提子噼啪砸在青石板上。 周广麟抬脚狠狠地碾了上去: “特別是王茂才这个老貔貅,真把老夫当摇钱树了。每年十几万两银子供著,还收钱不办事,真当老夫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到时候老夫倒了,我看看你能落得什么好!” 说著,周广麟犹不解气,狠狠一脚踢向廊柱。 老僕弯腰去捡珠子,就听见主子从牙缝里挤出更低切齿声: “明年淮北三府的盐引配额,姓王的背著我们全部批给了那些徽商,那些人分明都是浙江巡抚胡宗宪的老乡。姓王的想攀高枝,却暗中把老夫卖了,真当老夫是聋的瞎的...” 周广麟说著突然驻足在了庭院前的太湖石前,回头替老僕掸了掸衣领,转瞬之间就恢復成慈眉善目的模样: “你继续守在这儿,有任何动静一定第一时间派人稟报我。” “是,老爷。”那老僕应了一声,然后凑近半步: “眼下那巡盐御史已经注意到了这儿,咱们是不是......?” “不用。”周广麟摇了摇头: “那杜延霖是为了追缴顾家积欠的盐课而来,现在怎么也不至於查到老夫头上,咱们按兵不动即可。若是此刻轻举妄动,万一有人暗中盯著这儿,咱们反而会露了马脚。更何况......” 说到这儿,周广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咱们还得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第20章 引蛇出洞 暮色渐沉,盐铁巷檐角积雪簌簌滑落。 刚转过巷口,钱禄便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帐册,向杜延霖匯报: “秉宪,下一户是城西的陈家,共积欠盐课一万三千九百六十六两......” 钱禄的声音裹著北风灌入耳中,杜延霖的目光却落在巷尾那串摇曳的大红灯笼上,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头反覆盘桓的,是顾家老宅的蹊蹺之处。 周广麟为什么要说谎? 说实话,杜延霖原本对这十六家盐商背后的事情並不感兴趣,因为这是根据王茂才提供的帐册查出来的,很难说通过这些破落盐商能查到盐司的贪腐头上。 但现在周广麟的欲盖弥彰倒是仙人指路,使杜延霖多了一条追查的线索。 更令他在意的是,在最后离开顾宅时,他借整理鞍韉之机回瞥的那一眼——庭院中央的太湖石缝间,似乎也残留著未曾扫净的蛛网! 那匆匆一瞥虽看的不真切,但这也確实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 正堂檐角的蛛网,尚可用屋內有人用火盆取暖解释。 但那假山位於庭院中央,又从哪儿来的热源? 除非…… 除非假山之下別有洞天! 若非底下藏著一口温泉泉眼,否则就是藏著一间密室! 念及此,杜延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 暮色四合。 待最后一家盐商清查完毕,扬州城已经被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彻底笼罩。 杜延霖目送最后一车查封物资驶入盐司库房,转身对钱禄道: “今日到此为止,且让弟兄们回去过个囫圇年。” 钱禄腆著肚子,堆起諂笑: “杜秉宪体恤下情,卑职这就传话......” “且慢。”杜延霖抬手打断: “本官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能歇,可陕西百万灾民的肚子却等不得。传话下去,初一、初二各休一日。自正月初三起,所有人隨何大使追缴灶户积欠,不得有误!” 钱禄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迟疑:“这……” 杜延霖瞭然,补充道:“放心,本官做主,自初三至十五,凡参与追缴的兵丁、差役,每人每日赏五钱银子。” “至於你和何大使,”说到这,杜延霖顿了顿,“每人各领二十两。” “下官代兄弟们谢过秉宪恩典!” 钱禄唱喏声里带著十二分殷勤,心底却暗自鄙薄杜延霖这寒酸的赏钱。 平心而论,杜延霖给得这笔加班费不算少,毕竟他这个七品御史月俸也才七石五斗,折合目前粮价,每月工资也就五六两的样子。 但奈何钱禄平日暗地里帮人做的是贩运私盐的生意。 杜延霖的这点碎银子比起盐政系统里流淌过的金山银海,倒確实是挺寒酸,只能说是聊胜於无。 打发了钱禄,杜延霖回到了官驛。 裹著半旧大氅,他独自坐在驛馆二楼的桌案前,將《两淮盐场舆图》在桌案上摊了开来。 杜延霖借著烛火,將今天清查的十六家盐商的產业在舆图一一上勾了出来。 硃笔最终悬在了顾家老宅上方,久久未落。 杜延霖思索良久,终於,那笔尖重重一点,在顾宅处画了一个醒目的朱勾—— 蛛丝马跡既现,该是放手一搏、引蛇出洞的时侯了。 杜延霖放下笔,此时窗外突然腾起了连绵的火树银花——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正月初一了。 几乎是彻夜未眠,卯时未至,杜延霖便前往盐司衙门拜会。 他到达盐司时,辕门外的青石道上已是乌纱攒动。 王茂才峨冠博带,立於最前,领著两班皂吏向著北方紫禁城行三跪九叩大礼。 各色补服在雪地里舖展开来,山呼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 “圣寿万福!” 礼毕,同僚之间互贺新禧,气氛这才鬆快了些。 杜延霖刚刚所见到的,正是每年正月初一全国衙门必行的“望闕遥贺”之礼—— 这一天清晨,各衙门大小官员须身著官袍,於衙署正堂前遥拜天子,恭贺新元。 “杜秉宪来得巧!”流程走完了,眾官吏作鸟兽散,而赵汝弼眼尖,提著緋色官袍下摆就朝杜延霖疾步迎来,“赵某在此祝杜秉宪新岁安康。” 杜延霖拱手回礼:“同贺赵运同。今日雪霽初晴,倒是个好兆头。” “呵呵,秉宪这边请。”赵汝弼引著杜延霖穿过仪门,边走边说道: “听闻杜秉宪昨日追查盐商积欠至戊时方归,年三十犹如此宵衣旰食,赵某实在钦佩啊。” 杜延霖呵呵一笑:“分內之事,不敢当、不敢当。皆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 赵汝弼引著杜延霖至暖阁坐下。 不一会儿,王茂才换了身常服推门走了进来: “圣上仁德,特许正月初一开衙纳福。所以今儿外面会吵闹些,还望秉宪不要见怪。” 所谓开衙纳福,是指衙门在正月初一彻底开放,允许百姓进入衙门庭院参观,而官员则在衙门中接受耆老乡绅的拜贺,表示朝廷对百姓的亲近之意。 杜延霖闻言朝窗外望去,只见盐司衙门仪门洞开,几名衙役们正忙著在庭院里铺设红毡。 檐角新换的灯笼坠著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倒確实比平日森严气象多了几分鲜活。 “呵呵,老聃《道德经》中有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百姓淳朴,心向朝廷,这正是政治宽厚清明的表现。” 杜延霖起身朝王茂才作揖,也顺带吹捧了王茂才一番。 “本官对秉宪亦是佩服得紧!”王茂才上前来把住杜延霖的手臂,拉著他一同坐下: “今晨听赵运同言道,仅昨日一天,何和颂就从那些灶户手中追缴了五千石粮食!本官素来对那些积欠盐课的刁民束手无策,结果杜秉宪一出马,就立竿见影!” “对付这些拖欠国家课税的,无论尊卑,就该行雷霆手段,否则也不知道要扯皮到什么时候。”杜延霖说著,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盐课追缴,千头万绪,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杜某此番拜会,还有一事要知会二位大人。” “哦?秉宪有事,差人过来通传一声即可,又何必事事亲为?”赵汝弼一边说著,一边提著暖壶给杜延霖沏了一杯茶。 杜延霖揉了揉眉心:“追缴盐商积欠,颇为棘手,牵涉甚广,非旬日可毕。而灶户积欠,更如乱麻。杜某思虑再三,欲往南京一行。” “南京?”王茂才眼中精光一闪,捻须的动作停住了,“秉宪亲往南京所为何事?盐场追缴之事正需秉宪坐镇,此时离扬,恐生枝节啊。” 第21章 黄雀、螳螂与蝉 杜延霖突然提出要前往南京,这著实打乱了王茂才的部署。 他原本的计划是步步为营: 先让灶户们对杜延霖的催逼怨气日积月累,待怨气积蓄至临界点,再由钱禄、何和颂煽动民变,將暴动的灶丁引向杜延霖驻蹕的仪征官驛。 至於煽动民变的时间,原定在正月十五。 届时,再拋出杜延霖早前在盐司衙门签下的那份文书,便能將激起“民变”的滔天罪责,牢牢钉死在杜延霖一人身上! 可若杜延霖人都不在扬州,这口量身定做的黑锅便难扣得严丝合缝。 虽有文书为证,杜延霖主责难逃,但盐司衙门自身,少不得也要担上一个“处置不力”或“未能及时疏导”的干係。 更何况,杜延霖若不在,煽动起来的灶丁们,该去衝击哪个衙门泄愤? 这“民变”的矛头若没了准星,极可能反噬盐司衙门,那他王茂才岂不是引火烧身? 因此,王茂才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试探著问道: “秉宪亲往南京所为何事?盐场追缴之事正需秉宪坐镇,此时离扬,恐生枝节啊。” 杜延霖嘆了口气,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喧闹拜贺的百姓,眉间显出一丝忧色: “两淮十万灶户,积欠盐课高达百万两之巨,摊到每户便是十两。若时日宽裕,尚可容他们煎煮余盐慢慢抵偿。然百日之期紧迫,强令每户立缴十两,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透著一股寻求破局的焦灼: “杜某此去南京,欲拜访南京户部,恳请预支两淮未来几年的盐引额度。此虽寅支卯粮,实为权宜之计,只为能儘快筹措粮草,解陕西燃眉之急。” “预支盐引?”赵汝弼失声惊呼,手中茶盏险些脱手,“秉宪三思!盐引壅滯已是积弊,再行预支,无异饮鴆止渴,后患无穷啊!” 赵汝弼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却是暗喜,这杜延霖果然是个只图眼前、不通实务的愣头青,他和王茂才的胜算又大上了一分。 王茂才此时也捻须长嘆,劝道: “杜秉宪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鑑。然预支盐引,牵一髮而动全身。盐引滥发,引价必溃,盐政凋敝只在朝夕!此虽救民,实乃祸国啊!” 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泣血,心中却急速盘算:杜延霖若真去了南京,他精心布下的杀局岂非落空?灶户怨气已起,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岂能容他离开? “本官岂不知此乃下下之策?”杜延霖面露『苦涩』,语气却异常坚决: “然陕西四百万口嗷嗷待哺,岂能在此空耗时间?盐政百年沉疴,非百日可解。眼前,唯有先解燃眉之急!纵是饮鴆,杜某也只得先止此渴!” 他斩钉截铁道:“此事杜某心意已决。正月初三,仪仗轻简,即刻启程!盐场追缴之事,杜某已全权委於何大使与钱巡检。更有王盐台、赵运同坐镇扬州,明察秋毫,想来断不致生出什么乱子。” 赵汝弼急道:“不若杜秉宪坐镇扬州,遣一心腹持文书前往南京接洽?如此不失为两全其美之法!” 杜延霖看著眼前两人“情真意切”的挽留,心中冷笑更甚——看来鱼儿確实要上鉤了。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被说服的犹豫,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二位大人赤诚之心,本官感佩。然预支盐引乃国家大事,岂能假於他人之手?” 说著,杜延霖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杜某去意已决,二位大人不必再劝了。” 赵汝弼和王茂才对视一眼,话已至此,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他们別有用心,欲盖弥彰了。 王茂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语气仍然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也罢。杜秉宪为国事奔波,拳拳之心可鑑。既去意已决,本官也不好拦著。只是预支盐引干係重大,牵涉甚广,还望秉宪慎之又慎,三思而后行。此行若有难处,可隨时差人传信回扬,两淮盐司上下,定当竭力相助。” “多谢王盐台体谅!”杜延霖顺势起身,“公务繁忙,杜某先行告退,初三再来辞行。”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赵汝弼照例將杜延霖送出辕门。 待他折返暖阁,只见王茂才脸色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方才那点偽装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 “王盐台,如今该如何是好?”赵汝弼本就缺乏主见,此刻更是惶惑: “杜延霖一走,咱们的计划全乱了套!灶丁怨气已起,何和颂那边煽风点火,眼看就要点著了,可正主却跑了!这...这火往哪烧?万一烧回咱们自己身上...不若...不若就此作罢?” “作罢?!”王茂才猛地將茶盏顿在紫檀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著赵汝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赵运同,你糊涂!腊月里杜延霖签下那份文书的当夜,我便已將全盘计划写成密信,隨呈送阁老的节敬一併报予小阁老知晓!箭已离弦,岂容收回?若此时退缩,你让小阁老如何看待你我?!” 王茂才在暖阁內来回踱著步子,几息之后,他霍然停步,袍袖猛地一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初三要走?好!那就让这把火,提前烧起来!烧得更猛些!烧得扬州天翻地覆!” 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如连珠,透著一股冷酷的算计:“有两件事需要立刻去办!” “第一,你亲自去见何和颂、钱禄!告诉他们,计划提前,就在初三!杜延霖的船离开码头之前,必须给我闹起来!让他们的人混进灶丁里,穿上短褐,把动静往大了闹!” “你许诺他们,事成之后,他们的『烂帐』本官亲自替他们抹平,另外还有重赏!若敢退缩或走漏风声……哼,让他们想想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有九族的性命!” 说到此处,王茂才略一停顿,眼中闪过狠戾之色: “我去找郭晟,此番行事毕竟太过仓皇,光靠那些乌合之眾的灶丁和钱禄手下那点脓包兵痞,动静不一定够大,罪名也未必能钉死!” “郭晟养著的那条『线』,是时候动一动了。让平素与咱们做『买卖』的那伙倭寇,初三那日,来扬州『走上一遭』!” 他眼中闪烁著疯狂而阴冷的光芒:“灶丁暴动在前,倭寇趁火打劫在后!杜延霖驻蹕的官驛必然会被衝击!塘报上怎么写?『巡盐御史杜延霖催逼过甚,激起民变,倭寇闻风趁乱劫掠,扬州震动!』到时候,他杜延霖纵有百口,也难辩一言!” “而你我……”王茂才嘴角勾起一丝狞笑,“力挽狂澜、弹压暴乱、驱除倭寇,便是保境安民的功臣!这份泼天功劳,连同杜延霖的『罪证』,正好献予阁老与小阁老,权作新年大礼!匡之,你说,这局棋,岂非比原先更妙?” 第22章 匹夫一怒 正月初三,富安盐场,清晨。 接连几日的阳光明媚,並没有给这座盐场带来些许暖意。 朔风吹到身上,反而让人感到更加刺骨。 节日的喜庆气息,一丝也透不进这盐滷浸著的苦海。 张老三蜷在破草蓆上,枯瘦的臂弯里,是他气息奄奄的老妻。 她的身体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地像一捆枯草,每一次艰难呼吸都带著血腥气,凹陷的眼窝更是浑浊无光。 一旁,七岁的小孙女腊梅紧紧握住阿婆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热。 “阿爷...”腊梅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惊恐中带著哭腔: “冷...阿婆、阿婆...不动了!” 张老三的心猛地一抽!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老妻的鼻下—— 但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浑浊的眼泪瞬间涌出,砸在妻子毫无生气的脸庞上。 走了...走了...苦了一辈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就这么走了。 走吧...走吧...下辈子,兴许就不会这么苦了。 无声的悲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 “砰——!” 就在这时,草棚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再次被人狠狠地一脚踹开! “老东西!欠的盐课还没缴清呢!” 两名差役如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腰间铁尺晃著冷光。 他们嫌恶地扫了一眼草棚內的景象:冰冷的尸体、冻僵的女孩、失魂的老人。 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赤裸裸的不耐和贪婪: “你们欠的六两盐课,去年年三十何大使来过。你们的那些糙米、破被褥啥的,本来不值什么钱,不过上头老爷开恩,给你们折了一两。所以你们现在还欠盐课五两!再拖下去,就得跟你们算利息了!” 张老三像是没有听见,泥塑木雕般地坐著,仿佛是灵魂脱离了躯壳。 “装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预想中磕头告饶的场景没出现,一个差役恼羞成怒,上前一脚踹翻了墙角装著可怜糙米的米筐—— 那是张老三豁出老脸求遍邻里才借来的活命粮! 灰扑扑的糙米撒了一地,混入了骯脏的盐渍和泥土之中。 “我的米!”腊梅小小身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像只护食的小兽般扑了过去,用瘦小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那摊糙米,“阿爷的米!给阿爷吃的。” 这摊米是阿爷带著她忍著无数白眼才討来的,那是爷爷和她活命的指望! “滚开!小贱种!”那差役狞笑著,伸手揪住起腊梅的领子,狠狠地甩了出去! 腊梅小小的身体像只枯叶般倒飞了出去,“咚”的一声,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灶角,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她冻得发紫的小脸。 她蜷缩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小动物般的呻吟。 “腊梅——”张老三目眥欲裂! 这一声嘶吼,仿佛將抽离的魂魄猛地拽回躯壳! 他看著孙女儿的额头上的鲜血在地上洇开刺目的鲜红,看著妻子僵硬的尸体,看著地上被肆意践踏的活命粮... 几十年来的逆来顺受、几十年来的隱忍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无边悲愤和毁灭衝动的血气,自他的脚底直衝天灵! 他浊黄的眼珠瞬间布满骇人血丝,喉间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我跟你们拼了——!!!” 老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饿狼,猛地扑向灶膛! 仿佛失去所有知觉,根本感觉不到烫,他竟赤手从尚未熄灭的灶膛余烬之中,抄起一只烧的通红、前端尖锐的铁钎! “滋啦——!”皮肉焦糊的青烟伴著刺鼻气味升腾,他竟浑然不觉! 此时的张老三,仿佛从地狱中走来的修罗——脸似铁铸、目似寒冰、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反了!反了!你这老杀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被这骇人气势嚇得面无人色,尖声后退。 但晚了! 张老三状似疯魔,挥舞著那根烧红的铁棍,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狠狠地捅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差役!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烧红的铁钎带著惊人的力量和灼热,轻易洞穿了厚实的夹袄,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 焦臭与浓烈的血腥瞬间瀰漫! 那差役发出一声悽厉而又短促的哀嚎,他双眼暴突,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自己胸前冒著青烟的伤口,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老三的手掌也已经被烙的皮开肉绽,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直衝鼻腔,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骨髓都在燃烧的灼热復仇感! “杀人啦——!!!”另一个差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草棚,歇斯底里地狂喊起来: “反了!反了!张老三杀官差造反了!” 草棚內,张老三猛地抽出铁钎,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溅在他襤褸的衣襟上,溅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溅倒了蜷在灶台边的孙女儿腊梅脸上。 “阿爷...”腊梅微弱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一样,朝张老三当头淋下。 他猛地扭头。 小丫头似乎也被眼前这一幕给嚇懵了。 她呆呆地蜷在那儿,嚇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也盯著他手中那根还在冒烟的铁钎。 “腊梅!” 张老三的心像是被那铁钎又狠狠捅了一下。 他杀人了! 为了地上那点被踩进泥里的糙米,为了护著这糙米的孙女,他杀了官差!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反了!反了!” 草棚外的那名差役还在歇斯底里地喊著。 不少被惊动的灶户朝草棚围拢过来。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在盐碱地里挣扎生长的枯槁芦苇。 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以来的催逼、鞭笞、掠夺,早已將他们的忍耐压榨到了极限。 此刻,他们看著草棚里倒在血泊中的官差,看著手持凶器、状如疯魔的张老三,看著额角淌血、瑟瑟发抖的小腊梅,再看向地上那摊被踩进黑色泥泞里的、属於张老三最后的活命粮…… “老张头……被逼急了!” “天杀的!连娃娃都打!” “他们是要把张老三往死里逼啊!” 低沉的、压抑的议论声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发酵,匯集成一片愤怒的嗡嗡声,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第23章 烈火烹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撞击声由远及近。 何和颂、钱禄在一队如狼似虎的兵丁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赶到。 何和颂官帽微斜,脸上刻意堆砌著惊怒交加的神情,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得计的阴冷。 “反了!反了天了!”他尖著嗓子,手指颤抖地指向草棚內官差的尸体和张老三: “光天化日,戕害官差!张老三,你这老杀才,果然是个天生的反骨!还有你们!”他猛地扫视群情激愤的灶户: “聚眾闹事,想干什么?都想跟他一样,诛九族吗?!” 他的呵斥非但没有平息眾怒,反而像在烈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灶户们怒目而视,反而是上前围拢了几步。 何和颂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又朝身后的钱禄使了个眼色。 钱禄会意,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 “把这反贼张老三给我拿下!胆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几个如虎似狼的兵丁立刻扑向草棚。 “阿爷!” 额角染血的腊梅看到凶神恶煞的兵丁扑来,小小的身躯挡在了草棚门口,试图保护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滚开!小贱种!” 一个兵丁抬脚就將腊梅踹翻在地。 小丫头受伤的额角再次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小的身体蜷缩著,就如同被人隨意践踏的落叶。 “腊梅——!!!” 张老三目眥欲裂,看著孙女再次被伤害,那刚刚因復仇而点燃的血勇瞬间化作了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挥舞著滚烫的铁钎,状若疯虎般冲向那个踹倒腊梅的兵丁。 “反贼行凶!保护大人!” 那兵丁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嘶声大喊,几个兵丁同时抽出腰刀。 其中一个兵丁不是劈向张老三,而是一刀狠狠劈向旁边一个试图上前去扶腊梅的年轻灶丁! “噗嗤!” 血光迸溅! 那无辜的年轻灶丁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悽厉到变调的惨嚎——“啊!!!”然后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方才还喧囂沸腾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柱子!我的儿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出来,扑在那倒下的灶丁身上,手胡乱地按著那喷血的脖子,血糊了她满手满脸: “天杀的!你们杀了我儿啊!柱子!我的儿!睁开眼看看娘啊!” 这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柱子哥!” “你们这帮畜生!” “狗官!抢粮!打人!连小娃儿都下得去脚!现在又滥杀无辜!你们他妈还是不是人?!” 质问声、哭嚎声、咒骂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起初是零星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像受伤野兽的悲鸣。 扁担、盐扒、石块如雨点般砸向何和颂以及钱禄。 “反了!反了!” 何和颂似乎就在等这一刻,他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涨红了脸,厉声尖叫: “来人啊!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刁民全给我拿下!带头闹事的,就地正法!” 十几名兵丁、差役,在何和颂的呼喝下,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他们挥舞著铁尺、水火棍和铁链,劈头盖脸地朝人群打去。 惨叫声、哭喊声、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瞬间炸开! 混乱中,一声悽厉嘶吼刺破喧囂: “活路都断了!横竖是个死!乾死这帮狗娘养的!给柱子报仇!给大伙儿报仇啊!” 这声吶喊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长期被压榨到极限的灶丁们,看著亲人倒下,看著最后一丝活路被断绝,积压的血性与绝望轰然爆发! 有人抄起地上捡盐的铁锹,有人抡起挑滷水的扁担,有人甚至赤手空拳扑向了最近的差役! “拼了!打死这些狗腿子!” “弄死他们!一个都別放跑!” “走!”何和颂见场面即將失控,朝著钱禄招呼了一声,两人在几名心腹的拼死护卫下,狼狈逃窜。 混乱中,一些身材相对健壮、动作却显得训练有素的人(钱禄手下的兵丁所扮),穿著灶丁的破衣烂衫,混杂在人群中,用更大的声音煽动著: “盐司的狗官都该死!” “就是杜延霖那个狗官逼的!他想饿死我们!” “找姓杜的算帐去!问他为啥不给我们活路!” “去扬州!烧了狗官的窝!” “对!去扬州!弄死那个姓杜的!他就在仪征官驛!” “烧他娘的!报仇!” 愤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理智。 混乱迅速演变成一场规模惊人的暴动! 被煽动、被逼迫到绝境的灶丁们,如同决堤的浊浪,在何和颂与钱禄等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裹挟著滔天的怒火,衝破盐场的柵栏,向著扬州城的方向,向著杜延霖下榻的官驛,汹涌而去! 沿途,不断有被逼到绝境的其他盐场灶丁加入,这支绝望的“大军”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到了扬州城郊时竟已成燎原之势! ...... 何和颂与钱禄带著几名心腹护卫策马狂奔,將身后盐场那如同沸鼎般的混乱狠狠甩开。 钱禄在马上猛淬了一口唾沫: “这动静闹得...王盐台那边...” 他话未说完,眼中满是惊惶。 钱禄怕的不是灶丁,他怕的是王茂才翻脸不认人! 这闹出的动静超出了钱禄的想像,万一事有不谐,局势控制不住,王茂才会不会推他和何和颂出来顶罪? “住口!”何和颂厉声打断,眼中同样闪烁著恐惧与疯狂的赌徒光芒: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我们能平安进城,將『杜延霖催逼过甚、激起民变』的『铁证』亲口稟报给王盐台,把这场滔天大祸牢牢钉死在那个姓杜的头上!你我便是功臣!是替阁老和小阁老分忧的忠僕!王盐台岂会自断臂膀!” 钱禄也知道此时多说无益。 於是两人闷头赶路,不一会儿,扬州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前方是一段相对开阔、两侧枯苇丛生的野地。 一行人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些。 然而,就在这心神稍懈的一剎那! “唏律律------!” 悽厉马嘶骤起! 何和颂胯下的马匹前蹄猛地一软,仿佛踏入了无形的泥沼,整个马身轰然向前栽倒! 何和颂猝不及防,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冻硬的官道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啊!” 钱禄惊叫出声,猛地勒马,他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急停,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第24章 谁是黄雀? 钱禄等人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几条黑影自道路两侧枯苇丛中激射而出! 射出的並不是箭矢,而是带著倒鉤的坚韧绳套! 噗!噗!噗! 钱禄及几名心腹兵丁来不及反应,那绳套瞬间就套中了他们胯下马的马腿。 “不好,有埋伏!” 钱禄此时终於反应了过来,嘶声大吼,但为时已晚。 “咔嚓、轰隆!” 他胯下坐骑被数条绳索同时缠住马腿,猛然勒紧。 马儿悽厉嘶鸣,庞大身躯轰然侧翻,將刚刚坠地的钱禄狠狠压在身下。 钱禄只发出一声短促惨嚎,口中鲜血狂喷,被压得动弹不得。 而他的那几名心腹兵丁也几乎是同时被绊落马下,摔了个人仰马翻。 而最惨的是则是何和颂。他一马当先,是在衝刺状態下中了绊马索,巨大的惯性將他甩出数丈开外。 此时他眼冒金星,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然而,当他勉强抬起头来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十几名身著灰色劲衣的汉子几乎同时从两侧芦苇躥了出来,为首一人此是更是站到了何和颂面前,居高临下地、冷冰冰地看著他。 眼前这伙人配合默契、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盗! “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何和颂心中念头急闪而过,他强撑著最后一丝官威,色厉內茬地喊道,“我乃朝廷命官,两淮盐运司白马驹盐场大使!他是盐务巡检!你们这是造反!” “呜...”何和颂还要叫囂,一块散发著汗味和尘土气息的旧布粗暴地塞入了他的口中,堵死了所有声音。 隨后他的后脑勺也挨到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钱禄也是同样待遇,后脑也挨了一记精准的重击,肥硕的身躯软瘫在地,隨后便不省人事。 袭击来的快,去得也快。 从马匹被绊到,到何、钱二人及其亲兵被尽数制服,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 这些人动作麻利,迅速搜查了何和颂、钱禄以及几位心腹兵丁的身体,將他们隨身携带的印信、文书、钱袋、乃至那本记录著“催缴成果”的帐册,尽数收缴一空。 其中一人从何和颂的贴身处搜到了一枚青石玉印,掂量了一下,也迅速揣入到了自己怀里。 整个流程如行云流水,配合无间,显然是早有预谋。 等搜完身之后,他们又將昏迷的几人套上头套、綑扎结实,如扛麻袋般地甩上马背。 为首一人目光冷冽地扫视了四周,確定再无遗漏,也不言语,只是做了个手势。 其余几人立刻翻身上马,带著俘虏,如来时一般迅捷无声,调转马头,但並未奔向近在咫尺的扬州城,而是朝著北方疾驰而去。 待得他们策马急行了一段时间,將伏击地点远远甩在身后时,为首的头领微微侧首,对紧跟在身侧的一名心腹低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先行去稟报大人,就说『鱼儿咬鉤,肥鱼入篓』,一切皆如所言,可按计划行事。” “是。”那心腹应了一声,一夹马腹,脱离队伍,然后一马当先,率先向北绝尘而去。 ...... “鱼儿咬鉤,该是清塘的时候了。” 扬州城城东的官驛內,杜延霖喃喃自语。 晨曦透过窗扉,將他半边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另一半则隱在阴影之中。 他早已换下御史官袍,一身深灰色的驛卒棉服沾著些许灶灰,脸上也刻意涂抹了尘土,掩盖了那份属於士大夫的清贵,只剩下底层小吏常见的疲惫与麻木。 楼下庭院里,二十名王誥拨给他的漕兵精锐,並未披甲,而是穿著便於行动的短打,个个神情冷峻,手按刀柄。 而官驛中原本的那些驛卒们早已被杜延霖差人控制,此时全都不知去向。 “秉宪!”一名漕兵小校快步上楼,在杜延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一丝紧张与愤怒,稟报导: “盐场方向大乱!黑压压的人群正朝城里涌来,喊杀声震天!领头的…喊著『杀杜延霖』!人数怕不下数千人!” “嗯。”杜延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轻嘆一声,似是自语: “这是最坏的结果,没想到会真的走到这个地步。王茂才为人阴毒、刚愎自用,远超想像。” 说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过也好,他们跳的越欢,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 他转身,目光扫过房內。 床榻之上,竟躺著一具早已准备好的尸体! 尸体穿著他的青色獬豸补服,脸也被刻意砸烂,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旁边,还散落著几件他惯常佩戴的、不起眼却足以作为身份佐证的小物件。 “都准备好了?”杜延霖问,目光转向那名漕兵小校。 “回秉宪,”那漕兵小校上前一步,低声道:“都已准备妥当!一切听从秉宪吩咐!” ...... 仪征官驛,坐落在扬州城东郊运河畔。 此刻,这座平日里略显冷清的驛站,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著震天的哭喊、咒骂与绝望的咆哮,汹涌而来。 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光,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愤怒的土龙,直扑官驛。 “杀狗官杜延霖!” “狗官!还我粮食!” “走快点,別让他跑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怨气与杀意。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些被王茂才、何和颂、钱禄刻意煽动、又亲眼目睹亲人惨死或被逼入绝境的灶丁。 他们双眼赤红,手中挥舞著简陋的木棍、盐扒、甚至石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剩下毁灭眼前这象徵压迫之地的本能。 不过片刻,乱民的前锋已经衝到了驛馆的柵栏外。 简陋的木质柵栏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衝垮、踩碎! 而沉重的官驛大门在也下一秒被“轰”然撞开! 第25章 金蝉脱壳 沉重的驛馆大门被轰然撞开! 愤怒的人潮如同开闸的洪流,瞬间涌入驛馆狭小的庭院。 漕兵们象徵性地抵挡了几下,便按照计划,且战且退,迅速向驛馆主楼退去,边退边高喊道: “保护大人!快上楼!” 这喊声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將乱民的怒火精准地引向了目標——杜延霖! “狗官在楼上!” “衝上去!宰了他!” 失去理智的人群疯狂地涌向主楼楼梯。 狭窄的楼梯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呻吟。 冲在最前面的乱民挥舞著棍棒,砸开沿途的房门,搜寻著“杜延霖”的身影。 桌椅翻倒,器皿碎裂,驛馆內一片狼藉。 杜延霖站在驛馆后院走廊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著前院大厅的混乱。 他看到那些被裹挟的、真正绝望的灶丁脸上的茫然,也看到了混杂其中、眼神凶狠、刻意煽动引导的钱禄手下的兵丁。 “差不多了。”杜延霖低声自语,然后对身边的漕兵小校道: “点火!製造混乱,我们走密道!” “是!”漕兵小校眼中精光一闪,挥手示意。 两名漕兵立刻衝到后院门边,掏出火折猛地吹燃,毫不犹豫地掷向前厅早已泼满火油的地板! “轰——!” 橘红色的火舌如同毒蛇般猛地窜起,沾满了火油的木质楼梯和地板瞬间被点燃,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浓烟滚滚而起,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著火了!快跑啊!” “楼梯塌了!” “狗官放火烧我们!跟他们拼了!” 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浓烟瞬间撕碎了乱民的衝击。 楼下大厅一片鬼哭狼嚎,人群在狭窄空间內互相推搡踩踏,惊恐与混乱取代了愤怒。 火焰阻断了大部分通往二楼的路径,只有少数悍不畏死或靠得最近的乱民,不顾一切地衝过了火墙,扑向二楼唯一亮著灯、且传出“保护大人”喊声的那个房间——也是杜延霖为自己预设的“身死之地”。 就在楼下大火燃起、浓烟瀰漫的瞬间,杜延霖在几名漕兵的护卫之下,闪身退入后院的一间內室。 两名漕兵迅速搬开角落一个沉重的破旧衣柜,露出底下地板上一块顏色略新的木板。 一名漕兵上前用力一拉,木板向外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 这是杜延霖入住后,让漕兵们暗中挖掘的,直通驛馆后院废弃马厩的地道。 “快走!”漕兵小校低喝一声,护著杜延霖率先钻入密道。 杜延霖没入黑暗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驛馆——二楼的房间內,几名乱民已经踹开了房门,狂吼著扑向了床榻上那具穿著官袍的“尸体”。 他轻嘆一声,旋即决然弯腰,消失在密道深处。 密道狭窄、潮湿、充满土腥味。 几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身后,楼上房间的混乱声、打砸声、以及乱民发现“杜延霖尸体”后那变调的、混合著狂喜的嘶吼声清晰地传来: “找到了!狗官在这!” “死了!他死了!” 紧接著,更大的火焰从二楼那间房的窗户喷涌而出!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间屋子,將“杜延霖”的尸体彻底吞没! ...... 盐运司衙门,暖房。 银霜炭在火盆里烧得通红,噼啪作响,烘得满室如春,却驱不散王茂才与赵汝弼心头的寒意。 两人对坐在酸枣木圈椅上,面前的狮峰龙井早已凉透,叶梗沉在杯底,如同他们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怎么还没消息?!”王茂才猛地拍了下扶手,声音因焦躁而显得有些尖利,“这都什么时辰了?何和颂、钱禄是死人吗?连个信都递不回来!”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不疾不徐的从容,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计划提前本就仓促,如今两个关键的执行者竟如石沉大海,这让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赵汝弼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暖阁內来回踱著步子: “盐台,莫不是...出了岔子?那些灶丁都是些乌合之眾,按说何、钱二人带著心腹,脱身应是不难...莫非他们真的陷在了乱民之中了?” 他越想越怕,声音都带了颤音:“若是他们死在了乱民之中,那...那可就...” “闭上你的乌鸦嘴!”王茂才烦躁地打断他,眼神却同样惊疑不定。 钱、何是指证或者说诬陷杜延霖的重要人证,就算是死,也不能现在就死。 退一步说,这二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他眼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茂才强压下心慌,自言自语,似乎要为他和赵汝弼打气:“不会的!定是乱民拥堵,一时脱不开身。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名盐司小吏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盐台!不...不好了!仪征官...官驛被乱民烧了!” “什么?!”王、赵二人霍然起身,异口同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的不是官驛被烧,而是因为这群乱民都衝到了杜延霖的官驛,可何、钱二人竟还是没有消息! “那杜...杜延霖呢?!杜延霖朝盐司衙门来了吗?”赵汝弼抢著问道。 那小吏牙齿打颤:“听...听乱民们和几个倖存的驛卒说...杜秉宪...他...他被困在驛馆二楼...火势太大...没...没跑出来...烧...烧死了!尸首都...都烧焦了!” “轰隆!”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王茂才和赵汝弼头顶! 烧死了?! 钦差御史、天子钦命的巡盐御史,竟然在他们的地盘上,被他们煽动起来的民变活活烧死了?! 一直运筹帷幄、只觉一切尽在掌握的王茂才此时更是觉得眼前发黑,踉蹌著扶住椅背才没摔倒。 他预想中杜延霖会被暴民衝击、狼狈不堪,甚至可能受伤,然后他们“力挽狂澜”带人镇压民变,隨后顺理成章地將杜延霖软禁问罪,再用何和颂和钱禄的口供,坐实其激起民变的罪名。 但他万万没想过,事情竟会失控到直接烧死杜延霖的地步! 这已不是功劳,这是滔天大祸! 第26章 兴师问罪 而赵汝弼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杜延霖...死了...死在我们扬州...” “何和颂!钱禄!两个蠢货!废物!”王茂才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他们人呢?!为何不控制局面?!为何让火烧起来?!为何不护住杜延霖?!他们死到哪里去了?!” 他此刻恨不能生啖了何、钱二人! 这两人不仅是执行者,更是顶顶重要的“证人”,如今竟双双失踪,留下这天大的窟窿让他来填! 正当两人惊惶失措,六神无主之际—— “砰!” 暖阁的门再次被狠狠撞开! 这一次,带著雷霆之怒! 闯进来的,是扬州知府钱启运。 他脸色铁青,官袍下摆沾染著泥雪,显然是闻讯后不顾一切疾驰而来。 钱启运闯进来后,目光如电,扫过面无人色的王茂才和如泥般瘫软的赵汝弼,最后落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吏身上。 “滚出去!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门五十步!” 钱启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小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死死关上了门。 暖阁內,只剩下三人。 钱启运几步走到紫檀木案前,双手重重拍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著王、赵二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仪征官驛被焚,杜延霖葬身火海!外面灶丁乱民还在啸聚!王盐台,赵运同!” 说到这,他的声音在陡然拔高,甚至带著些质问:“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滔天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钱启运何等精明? 盐场暴动、官驛被焚、钦差身亡,若说与盐运司这二位主官无关,打死他也不信。 要知道,他才是这扬州的主官,他钱启运的头顶乌纱、身家性命,也被架在了这熊熊烈火之上! 王茂才虽说品级比钱启运高上半品,但若论含权量,他未必比得上钱启运这个扬州知府。 此刻,他被钱启运的气势所摄,再加上內心慌乱至极,因此嘴唇哆嗦著,竟一时失语。 赵汝弼更是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地辩解道:“钱...钱府台,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此事...此事纯属意外!是那些刁民...是杜延霖他催逼过甚...” “不知道?”钱启运猛地打断他,眼中寒光闪过: “赵汝弼!你是两淮盐运司的二把手,两淮盐场如此大规模暴动,你盐运司衙门一点风声没有?你是把本府当傻子吗?” 而一边的王茂才此时也终於缓了一口气过来,知道此时再隱瞒已是死路一条。 於是他脸上肌肉抽了抽,然后又强做镇定,伸手掸了掸袍服,试图恢復往昔的从容: “钱府台,事到如今,本官也不瞒你了!是...是我们失策了!本想借著杜延霖追缴盐课的机会,做实他催逼过甚、激起民变的罪名,好替严阁老除掉此獠!谁知道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竟让乱民衝进馆驛,放火烧死了他!” “什么?!”钱启运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指著二人,声音也因愤怒和惊骇而变得有些颤抖: “王茂才!赵汝弼!你们盐司衙门好威风啊!好手段啊!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绕开本府?你们以为这扬州城是你们盐司衙门的私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我这个四品黄堂?!” 钱启运越说愤怒,说到最后几乎是咆哮了出来: “出了这等塌天祸事,你们盐司担得起吗?本府担得起吗?你们要把整个扬州府上下,一起拉去给那个杜延霖陪葬吗?!” “我知道!我知道啊钱府台!”一旁的赵汝弼涕泪横流,几乎要跪到地上: “但现在说这些都迟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如何把我们的干係摘出去!如何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 钱启运盯著著眼前两个愚蠢的同僚,心中泛起了强烈的厌恶。 但奈何,他与这二人早已被死死绑在同一条船上!此时忍著吃苍蝇般的噁心,也得帮这两人擦屁股。 於是钱启运强压怒气,问道:“那你们派去煽动民变的是谁?本府要立刻见到他!” 赵汝弼语无伦次地答道: “是...是白马驹盐场大使何和颂、盐务巡检钱禄!我和王盐台自早上开始便等他们回稟,可他们...他们...他们现在失踪了,生死不知啊!” “什么?!”这下钱启运再也按捺住了,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揪住了赵汝弼的领子,声调也因激动变得尖锐起来: “你们的脑子被驴踢了吗?!如此紧要之人,你告诉我失踪了?!你们自己找死,別拉本府垫背!” 钱启运盛怒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赵汝弼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麵皮涨紫,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钱府台!息怒,息怒啊!”王茂才慌忙扑上前来,死死抓住钱启运拽著赵汝弼的手,他自知理亏,此时说话不由得带了几分低声下气: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是天塌了!你、我、他,我们三个人的脑袋,还有扬州府的、两淮盐司上下多少人的脑袋,都悬在一根丝线上!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一条生路啊!” “生路?” 钱启运猛地甩开赵汝弼,后者踉蹌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喘著粗气,官帽歪斜,涕泪糊了一脸。 钱启运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剜过两人:“生路?王盐台,你告诉我生路在哪儿?” 他越说越恨,忍不住爆出粗口: “就他妈的连何和颂、钱禄这两个最关键的活口都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告诉我,生路?” 王茂才深深吸一口气,浑浊老眼死死地盯著钱启运,隨后伸手一指窗外扬州城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生路就在眼前!杜延霖是怎么死的?是被那些被他逼得活不下去的刁民烧死的!是他自己为了邀功媚上,催粮追课,手段酷烈如虎狼,惹得天怒人怨!是他自己签下的文书,白纸黑字,责任自负!他的死,与我等何干?!” 第27章 瞒天过海 “对!对!就是杜延霖!”瘫在地上的赵汝弼闻言就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地嘶喊道: “是他!责任全在他身上!是他自己逼反了灶户!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我们盐司衙门弹压不力、没有提前收到风声...顶多是个失察之罪...最多降级罚俸...咱们...咱们罪不至死啊,钱府台!” 钱启运冷冷地乜了赵汝弼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讽刺的冷笑。 降级罚俸? 这个蠢货竟还做著这等春秋大梦!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钱启运几乎要被气笑。他强迫著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念头如电光急转。 王茂才这招虽毒辣,但若杜延霖当真留下了什么白纸黑字的文书,倒也確实是眼下一个能堵住悠悠眾口、保住脑袋的救命稻草。 “文书呢?”钱启运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不再有方才的激烈,但却更令人心悸。 他看向王茂才,目光锐利如鹰隼: “王盐台,你方才说的那份杜延霖签字盖印的文书,抄本、正本,立刻差人拿来!” “有!有!在这儿!” 不等王茂才开口,刚从地上爬起来赵汝弼闻言却是精神一振,仿佛是看到了希望,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间內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 他颤抖的手指在暗格中急切摸索,片刻后,捧出一份摺叠整齐,盖著几方鲜红大印的文书,如同捧著救命的丹书铁券般,忙不迭地递到钱启运的手中: “此文书一共签了十份,盐司衙门留有一份,杜延霖留了一份,一份隨著节敬送往京城小阁老手中,其余的年前就已经发往南北都察院、大理寺、户部、通政司等衙门存档备查...” 不等赵汝弼把话说完,钱启运劈手夺过文书,飞速展开,隨后一字一句地研究了起来。 他的手指先是重重掠过文书末尾杜延霖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和鲜红的御史印鑑上,最后停在了那行“盐场追缴事宜,杜延霖一力承担,与盐司无涉”的字句上。 好! 这两个蠢货,总算没有蠢透,还算有救!有了这个,就有了撇清干係、甩掉黑锅的基石! 钱启运在心中暗喝一声! 然而,他手上动作却是猛地將文书拍在案上! “砰!” 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还不够!”钱启运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 “光有他催逼的文书,確实能说明他行事过激,激起民变,但不足以洗清咱们的干係!朝廷若派人来详查,难保不会从那些乱民灶丁嘴里的撬出点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赵汝弼闻言脸色又是一白:“那...那钱府台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带著颤音。 “灭口!”钱启运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寒意森森: “让那些见过何和颂、钱禄如何煽风点火,或者参与过衝击官驛的灶丁乱民以及官驛的驛卒,永远闭嘴!” 赵汝弼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如何灭得过来?成千上万啊!” “谁说要咱们去一个个杀?”一旁的王茂才突然开口接话了,声音嘶哑却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昨夜郭卫帅传密信过来,今日晚些时候,將会有一股倭寇在扬州城郊登陆劫掠。” 钱启运霍然转头,惊疑不定的目光射向王茂才。 旋即,那目光中的疑惑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王茂才抬眼,迎著钱启运的视线,冷哼一声:“钱府台!別这般看著老夫!这伙倭寇,说起来和你也脱不了干係!” “放你娘的狗屁!”钱启运瞬间斯文扫地,破口大骂道:“你们通倭,別扯上我!” 王茂才深吸一口气,语气加快: “这伙倭寇,是郭晟私底下豢养著的一条线,专做海上私货买卖,和我们盐司衙门素有往来。为首的倭酋,名叫井上小七郎,是个认钱不认命的主儿!” 说到这,王茂才顿了顿,冷笑一声,逼视钱启运: “钱府台,你以为你平日里从盐司衙门收的白花花的银子从哪里来的?大半都是倒卖私盐给那些倭寇的赃款!你收了倭寇的银子,还敢说自己没通倭?” “你...!”钱启运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双目也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著王茂才的那张老脸。 王茂才毫不退缩地回瞪,眼中闪过从钱启运手中扳回一城的得意。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態的狞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狠毒: “让郭卫帅即刻差人去知会那个倭酋井上小七郎!就说扬州城附近盐场以及周边乱民聚啸之地,官军镇压乱民『自顾不暇』,盐场存盐、民户浮財,任其劫掠一日!” 说到这,王茂才几近咬牙切齿: “而条件只有一个——让他们尽屠所见活口,鸡犬不留!事后,我扬州上下自会『追缴倭寇』,为死难百姓『报仇雪恨』!到时候,用那些百姓的人头充作倭寇首级,他们得財,我们得『功』、得『斩草除根』,各取所需!” 赵汝弼在一旁听得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引...引狼入室,屠戮治下子民...王盐台,这...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天谴?”王茂才厉声打断,说地冠冕堂皇: “杜延霖那畜生咒骂圣上『家家皆净』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他逼反灶丁、惹来倭寇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眼下我们是在救扬州上下所有官绅!是在替朝廷、替圣上剷除倭寇这个心腹大患!天塌下来,有他杜延霖这个死鬼顶著!有那份他亲手籤押的文书顶著!” 他转向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的钱启运,语气带上了一丝胁迫: “钱府台!你是扬州父母官!这满城官绅的身家性命,可都繫於你我今日一念之间!是坐等朝廷震怒,被锦衣卫緹骑槛送京师,还是行此霹雳手段,斩草除根,博一条生路,甚至是...泼天功劳?!” 钱启运腮帮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天人交战。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狠厉。 “好!”钱启运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就依王盐台此计!倭寇尽屠乱民,我府衙、卫所、盐司官兵『奋力抵抗』、『驱倭保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冷:“但有几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必须立刻、同时去办!容不得半点差池!” 第28章 弥天巨谎 “首先,立刻写奏章塘报,抢先为此事定性!”钱启运语速快如连珠: “你、我加上郭卫帅三个衙门的主官一起署名!八百里加急!我现在就起草!” 钱启运一边说著,一边几步抢至书案前,铺开雪白的题本纸,开始构思起来。 “我来给你磨墨!”王茂才应了一声,走到书案旁磨起墨来。 一时间,暖房內只剩下了砚台和墨块摩擦的沙沙声。 钱启运闭目略微沉思,旋即睁眼,抓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手腕沉稳,落笔如飞: ----------------- “臣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扬州卫指挥使郭晟、扬州知府钱启运,谨以万死泣血顿首百拜,叩奏天听: 惊闻巨变,五內俱焚! 巡盐御史杜延霖奉旨南来,催缴盐课本为賑陕,然其年刚及冠,少负意气,未諳两淮盐政积重沉疴之实。 甫至淮扬,未及旬日,即罔顾臣等再三泣諫,一意孤行,专行峻法,催征苛求,立逼歷年积欠! 其法酷烈,不分豪商巨贾、穷苦灶丁,尽行锁拿系狱,严刑追比。以至民怨沸腾,如置鼎鑊! 至正月初三,积怨爆发,刁顽灶丁受人煽惑,聚眾千人,以『抗粮』为名,啸聚为乱!凶徒丧心病狂,竟直扑钦差行辕仪征官驛! 彼时臣等闻讯,肝胆俱裂,虽竭力调兵遣將,星夜驰援,奈何乱势已成,贼焰滔天... 凶徒纵火焚驛,烈焰腾空...杜御史身陷火窟,左右虽冒死抢救,终因火势猛烈...竟致...竟致罹难! 呜呼!朝廷柱石,殞於宵小之手! 臣等痛彻心扉,伏惟杜御史本为救陕心切,然其行事刚愎,拒諫饰非,操切失度,终酿此泼天大祸! 附杜延霖亲笔签署之文书为证,其责专断,盐司无从置喙...臣等虽百般劝諫,惜乎未能回天! 今逆贼虽暂被官军驱散,然地方糜烂,士绅惊恐,黎庶惊惶,秩序荡然! 更可虑者,倭寇闻风而动,竟趁此巨变,突袭扬州东郊,臣等勠力同心,血战竟日,阵斩贼眾六百余级,方保城池不失! 然倭患未靖,乱民犹存,伏乞陛下速遣重臣,整飭盐政,抚绥地方,並治臣等弹压不力、救护钦差失职之罪! 臣等待罪惶恐,不胜战慄屏营之至!谨奏。” -----------------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启运掷笔於案,他拿起题本,吹乾墨跡,又拿起那份杜延霖签字的文书抄本,一併塞入加急奏匣。 “王盐台,用印!赵运同,副署!”钱启运的声音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茂才捧出盐运使司沉甸甸的铜印,蘸满鲜红的印泥,在题本和附件上重重鈐下。 赵汝弼也慌忙找出自己的同知官印盖上。 “光有这份文书还不够!”钱启运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继续飞快说道: “立刻派人,不!赵运同,你亲自带几个心腹,速去盐场!去那些被催缴过的灶户家里!威逼利诱也好,严刑拷打也罢,务必弄到几份『血泪控诉』杜延霖催逼的『供状』!找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家中有伤亡的灶丁,让他们画押!记住,要快!” “明白!我这就去!”赵汝弼也来了精神,急忙应道。 “弄到供词后,直接去卫司衙门找郭卫帅!”钱启运对著赵汝弼仓皇的背影又补了句。 赵汝弼背对著两人摆了摆手,表示知晓,隨后夺门而去。 钱启运又看向王茂才:“王盐台,咱们立刻去卫司衙门!下面的棋该怎么下,得看郭卫帅的了!” 王茂才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刚要动身,暖房的门突然被急促叩响了。 “谁?!”王茂才厉声喝问。 “王盐台,是...是郭卫帅来了。”外面传来之前那名报信的盐司小吏的声音。 “哦?”王茂才和钱启运对视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郭晟来的正好。 “快请!”王茂才连忙道。 门被推开,郭晟一身戎装,甲叶上还带著泥点,就这样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劈头就问: “外面都闹翻天了!仪征馆驛被烧成了白地,姓杜的被烧的只剩一截黑炭!老子听到消息,点齐亲兵就杀了过去,硬是从乱民脚底下把那截焦尸抢了回来!但城外面仍有不少乱民,还有——” 郭晟看向王茂才,声音陡然拔高: “王盐台,你先前托我联繫的那伙倭寇,还要不要动手?人已经在半路上了!我郭某人丑话说在前头,这伙亡命之徒,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打发走他们,你们盐司库房里得大放血了!” “另外,你们盐司衙门捅了这么大的窟窿,到底想怎么收场?!” “郭卫帅,且听我说。”王茂才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將方才与钱启运议定的毒计向郭晟简要说明了一遍。 郭晟听完,双眼瞪得溜圆:“嘿!还是你们读书人心臟啊!” 说著,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就这么办!老子一早就看那姓杜的不顺眼,死了活该!倭寇那边,我这就差人去知会井上小七郎,让他放开手脚杀!” “郭卫帅深明大义!”王茂才鬆了口气。 “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开口的钱启运突然沉声接话道: “那就是找到钱禄、何和颂!此二人干係极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立刻发动府衙、盐司、卫司所有能用的班头、衙役、兵丁,秘密搜寻。活捉最好!若已死,他们就是被乱民所害的『忠烈』,是杜延霖暴政的牺牲品!他们的家人,优加抚恤!若是寻到活口——” 钱启运说到此处,眼中寒光闪过,右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那他们是杜延霖暴政的爪牙,是『欺上瞒下、额外勒索、激化矛盾』的罪魁祸首,待『倭乱』平息,就拿他们开刀,明正典刑!就用他们的人头给朝廷、百姓一个『交代』!” 钱启运说著又看向郭晟:“还有一事,郭卫帅务必留心。” “你说!” “今夜倭寇屠戮之时,扬州卫官兵要在外围奋力『剿杀』,做足样子!更要確保这股倭寇,在抢够、杀够之后,必须被我们『全歼』在海上或滩涂!倭寇凶顽,所以一个俘虏都没有!参与『围剿』的心腹官兵,事后重赏!若有管不住嘴的...” 钱启运再次做了那个手势。 王、郭二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钱府台思虑周祥,就照此办!” 钱启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染上暮色的扬州城,声音低沉而肃杀: “诸位,我等已行至悬崖,退一步已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唯有勠力同心,行此雷霆手段,或可挣得一线生机!功成,则杜延霖遗臭万年,我等『驱倭安民』有功,或会因失察小惩,但根基犹在!事败...那就黄泉路上,再论是非吧!” 暖房內,炭火渐熄,一场顛倒黑白的弥天巨谎在这炭火的余烬中就这样被敲定... 第29章 尽在彀中 正月初三,本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眼瞅著暮色四合,运河的东关码头不復日头的喧囂,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货船停靠著。 十几名力夫缩著脖子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呵出的白气刚冒头,瞬间就消散在凌冽的北风中。 “听说了没?今儿白天,盐场那边闹翻天了!”一名穿著破旧布袄的黑瘦力夫,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正和身旁一名年长的力夫搭著腔: “听说连钦差老爷的行辕,都叫人一把火给烧了!” “烧的好!”没等老力夫回话,却是他身边的一个半大小子抢先接上了茬。 这小子估摸著十六七岁年纪,脸上稚气未脱,可那眼神却是硬邦邦地,透著股看啥都不顺眼的劲儿。 他冻得发紫的手背上裂著口子,一看就是当力工还没多久。 “呸!”这半大小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烧的好,那些老爷们,有一个算一个,平日里鼻孔朝天,拿咱们当牲口使唤!今个人让人给点了天灯,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旁的老力夫被他这嗓门嚇得一哆嗦,他赶紧左右瞅瞅,压低嗓子呵斥道: “小六子,作死啊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让人听去,有你苦头吃的!” 他浑浊的老眼瞪著小六子:“嘴上痛快顶个屁用!还是想想今个儿挣的仨瓜俩枣够不够给你娘抓药的!才扛了几包就嚷著胳膊疼!” 小六子被训得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道: “我挣个仨瓜俩枣?刘老头,你倒说说,今儿你又挣了几个铜板?这大过年的,扛了一整天那死沉的大包,挣那点钱,怕是给你孙女儿扯根红头绳都紧巴!” 说著,他掏出怀里硬邦邦、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子,赌气似得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 那起头的黑瘦力夫此时闻言也嘆了口气,接过话来: “是啊,老刘哥,小六子也没说差,现在年景不好,货少人多。今天拢共也没几船货,十几个人侯著...哎...家里婆娘要生了,还等著米下锅呢。”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最后,他又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乾瘪的衣兜,里面几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几声微弱的、带著穷酸气的叮噹响。 几个人正唉声嘆气,对著运河吐著生活的苦水。 突然,上游河湾传来一阵异响,不是熟悉的货船號子,而是某种急促、沉闷的划水声。 “船!有船靠过来了!” 最年轻、耳朵最灵的小六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那点愤懣瞬间被对生计的渴望取代,冻僵的手脚此时似乎也突然活泛了起来。 他像只闻到肉味的小狼崽子,第一个衝到岸边。 “快!抢活!”其他几个力夫也连忙起身,爭先恐后地涌向那急速靠岸的大船。 这黑黢黢的船影大的惊人! 船大,就说明货多,人人都能有份! 而且天快黑了,卸货的价钱按惯例也能適当多要一些! 力夫们这样想著,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一丝雀跃。 船板“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码头石阶上,力道大的不同寻常。 “老爷,卸货吗?我力气大,价钱好商量!” 小六子冲在最前面,冻裂的手扒著湿冷的船弦,急切地朝昏暗的船舱里喊。 但回答他的,却不是客商或者船老大的呦喝。 船舱里猛地躥出几条黑影,动作快的像鬼魅! 借著运河堤岸边悬掛著的、写著『福』字的大红灯笼的那点微光,能够看清楚他们矮壮的身形,头上缠著古怪的布条,手里握著狭长、泛著幽寒冷光的倭刀! “倭...倭...”老刘头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任谁也想不到,倭寇的船只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驶入大明的內河,在扬州的东关码头堂而皇之地靠岸! “是倭寇!大伙儿快跑!”穿著破布袄的黑瘦力夫魂飞魄散,但还不忘对著身后不明情况的力夫们大声吼道。 但太晚了! 刀光,比北风更冷冽! “噗嗤!”冲在最前面的小六子,脸上的急切甚至还没有完全褪去,一刀冰冷的弧光已从他喉咙间抹过! 那颗年轻的头颅上,瞪大著的眼睛犹带著对生活的期盼,映著正月里喜庆的大红灯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在冰冷的石阶和船板上泼洒开刺目的猩红,他冻裂的手还死死抠著船板缝,身体却已软软栽倒。 “小六子——!!”老刘头目眥欲裂,嘶吼著想要去拉,可另一道刀光如毒蛇般噬来。 他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著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的破旧布袄里透出,那棉絮里还残留著白日里扛包沾上的尘土和盐粒。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去捂住伤口,而是徒劳地想挡在另一个嚇傻了的年轻力夫面前......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河堤上,滚出几截断裂的扁担,还有他们原本准备用来熬过这漫漫长夜、冻硬的窝窝头和杂粮饼子。 倭寇一个个地悄无声息地跳下船,隨后又快速地隱入黑暗,朝不远处的盐场摸索而去。 码头上,寒风呼啸著穿过空荡的船桅,捲起地上几片沾血的碎布和草屑。 堤岸边悬著的那几盏写著“福”、“寿”的大红灯笼,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著,將下方那一片狼藉的猩红映照地更加刺目...... ...... 距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处无名土坡上,郭晟、钱启运、王茂才三人並轡而立,身后是数百名顶盔摜甲、挎著腰刀的兵。 这里地势不低,骑马立於土坡之上,便能够將码头上的惨剧看的一清二楚! 但坡上死寂,没有惊呼,没有愤怒,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人应该有的波动。 他们静默著、等待著... ...... 就在钱启运等人以为一切尽在彀中的时候—— 离东关码头以北二十里开外的运河河道上,几艘掛著“漕”字旌旗的官船,正顺著北风,满帆疾行! 为首那艘官船,船体描著厚重的玄金大漆。船首,一面丈余高的“王”字大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第30章 黄雀在后 富安盐场。 这里是离扬州城最近的一处盐场,同时也是今天上午民变爆发的中心。 夜已经深了,盐场內一片狼藉。 差役们的尸骸仍横七竖八地曝露在月色之下,无人收殮。 下午时分,有零星参与暴动的灶丁如惊弓之鸟般逃了回来,但没有张老三的影子。 有人说,他冲在最前头,和那个钦差御史一起,在驛站的冲天烈焰里烧成了焦炭; 也有人说,他被赶来弹压的官兵用乱箭射成了筛子。 没人能说得清他的下落,就像盐场里无数消失的灶丁一样。 小腊梅在这场席捲盐场的风暴中活了下来,却永远失去了所有亲人。 一个同样失去了一切的老灶婆心生怜悯,在日落西沉之前,把她抱回了自己半塌的草棚。 然而,有时,活下去却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小腊梅蜷缩在老灶婆那四处漏风的破棚子里,身下只垫著薄薄一层的稻草。 她的小脸早已瘦得脱了形,额角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衬得脸色更加惨白。 腊梅已经说不出话,只有一双曾经明亮的大眼睛,还残留著一点点微弱的光,茫然地望著棚顶的破洞。 洞外,是灰濛濛的天空。 老灶婆用豁了口的破碗,餵她喝著混著草根的稀粥。 粥很烫,腊梅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努力想挤出一点微笑。 因为阿爷很早以前就跟她说过,有人对你好,你就要对他笑。 所以,她想笑,回报这点迟来的温暖。 然而,最终从她嘴角溢出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缕细细的、暗红色的血丝。 “囡囡,熬过这个冬天...春天...快来了...”老灶婆浑浊的眼泪滴在腊梅冰冷的小手上,滚烫而又冰凉。 倏地—— 一种异响刺破了死寂! 不是风声,不是盐粒滚动声,是脚步声! 密集、沉重、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盐场外的滩涂方向,如潮水般涌来! 老灶婆惊恐地瞪大眼睛,透过草棚破洞望去—— 惨澹的月光下,无数矮壮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漫过盐场的矮埂。 他们头上缠著怪异的布条,手里握著狭长、闪著幽光的弯刀! “啊——倭寇!倭寇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死寂的盐场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哭嚎、慌乱的奔逃声交织成一片。 倭寇! 这个词也像冰锥一样刺进小腊梅的脑海。 阿爷说过,就是这些海那边的恶鬼,杀了她的爹娘! 这声尖嚎,也惊动了外面的“狼群”! 沉默被打破,外边传来野兽的嚎叫。 “杀!” 冰冷的刀光在月下划出弧线! 屠杀,开始了! 脚步声逼近破草棚,如同阎王的低吟。 棚內狭小,无处可藏。 老灶婆深深看了一眼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那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她慢慢鬆开手,將小腊梅更深地塞进黑暗的角落,用残破的草蓆勉强遮盖。 “囡囡…活下去!” 声音嘶哑,轻如嘆息,却重若千钧。 说完,老灶婆再没有犹豫,猛地掀开破烂的草帘,佝僂的身体爆发出不符合年龄的力气,朝著另一个方向蹣跚却坚定地冲了出去! “这边!有活口!”外面似乎传来倭寇凶残的呼喝声和狞笑。 “咚!”人体撞地的闷响。 “噗嗤…噗嗤…”是钝刀反覆刺入血肉的粘稠撕裂声。 紧接著,是老灶婆痛苦到极致的、压抑不住的嗬嗬嘶吼。 嘶吼声很快熄灭了,几个倭寇骂骂咧咧地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 其中一个倭寇探头朝破草棚里张望了一眼——棚內四壁空空,黑黢黢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败味瀰漫。 这种一目了然的破窝棚,在他看来连搜索的价值都没有。 他啐了一口,转身去追逐那些更有油水或更能满足杀戮欲的目標去了。 老灶婆的血渗入棚內,腊梅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血泊旁,小脸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透过草棚的缝隙,她看到隔壁草棚的哑巴姐姐小花,被一个倭寇狞笑著拖了出来,撕扯著单薄的衣裳。 小花无声地挣扎,像离水的鱼,那双总是怯生生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轰! 突然,草棚外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知是谁,放火点燃了用来煮盐的草垛。 小腊梅下意识地透过草棚漏风的间隙向外面看去,借著火光,她隱约看到盐场外围一处土坡的坡顶影影绰绰站著许多人,穿著明晃晃的鎧甲,骑著高头大马! 是官兵!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在小腊梅心中燃起。 阿爷说过,官兵是打倭寇的! 然而,坡顶一片死寂。 没有喊杀,没有衝锋的號角,没有如雨的箭矢。 那些穿著闪亮盔甲的官兵,那些骑著骏马的將军,就那么静静地、冷漠地佇立在土坡之上,如同在看一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皮影戏。 火光映照著他们冰冷的面甲,也映照著下方盐场里正在上演的血腥屠杀。 一个倭寇头目模样的傢伙,甚至朝著土坡方向,囂张地扬了扬手中滴血的倭刀,发出一阵夜梟般的狂笑。 原来这些官兵和这些倭寇是一伙儿的! 腊梅那双曾经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空洞,她仰起头,怔怔地望著外面灰暗、压抑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阿爷...阿婆...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道)这么冷...这么疼... “嗬嗬...”哑巴小花那边传来最后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隨即彻底没了声息。 那个倭寇提著裤子站起身,不满地踢了踢小花的尸体。 小腊梅的牙齿咬破了嘴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她不再看土坡,不再看那些冷漠的“天兵”,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绷紧。 她摸索著,摸到了身下一块带著稜角的、冰冷的石块,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暗红的血丝,从她的口鼻、眼角、耳中悄然渗出… 那点残存在大眼睛里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光,倏然熄灭了。 她小小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 她死了,死在了嘉靖三十五年的春天到来之前。 然而,腊梅花枯萎了,春天也就要来了。 “呜——呜——呜——” 不远处,传来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如同沉睡巨龙的咆哮,陡然撕裂夜空。 这號角声迥异於倭寇的鬼哭狼嚎,带著一种堂皇正大的威压,瞬间压过了盐场所有的喧囂! 土坡上,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王茂才、钱启运、郭晟三人,脸色骤变! 第31章 运筹帷幄 这传来的號角声,正是漕运总督王誥船队的军號。 明代的南直隶一般设两个巡抚,辖地大致以长江为界,江北设凤阳巡抚,江南设应天巡抚。 江北的凤阳巡抚常由漕运总督兼任,行署驻淮安府,全称是“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所以王誥这个漕运总督同时也是凤阳巡抚,一手抓漕粮命脉,一手握江北军政,河防、军务、政务尽在掌握,可谓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上为南直隶巡抚辖地图,仅供参考) 当然,王誥履新漕运总督这个位置的时间也並不长。 他是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上任的漕运总督,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 本来漕运总督这个职位,严嵩是想让他的学生、时任浙江巡抚的胡宗宪接任的,但吏部尚书李默极力反对,並推举了时任甘肃巡抚的王誥。 吏部尚书在选拔官员方面有著重要的话语权,因此,最终是李默推荐的王誥坐上了漕运总督的位置。 於是李默、王誥与严党之间“滋恨甚深”。 这也是杜延霖较为相信的王誥原因之一。 一方面,王誥绝无可能是严党,另一方面,王誥是从千里之外的甘肃巡抚位置上空降的漕运总督,与扬州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毫无瓜葛。 而此刻,王誥亲率精锐空降扬州城外,正是杜延霖整个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扬州城里,从知府到各衙主官,皆是严党羽翼,已成铁板一块。 杜延霖单骑入扬州,他区区一个七品御史,想要在拧成一股绳的扬州城內去查贪腐,无异於痴人说梦! 因此,杜延霖不得不兵行险招——他故意签下那份要命的文书,给王茂才留下破绽,同时暗遣心腹老僕杜明,密见王誥,详细稟报了自己的计划。 而抓走何和颂、钱禄的那伙儿人,也正是王誥的亲兵。 扬州民乱爆发,王誥按计果然擒获煽动民变的何和颂与钱禄,与杜延霖所料並无差別。 於是他按照约定南下准备驻蹕扬州。 其南下的主要目的就是以“镇压民变、彻查杜延霖这个御史之死”的名义,暂时接管扬州军政。 唯有如此,才能压制住扬州城內的严党势力,杜延霖才有机会,在这张严丝合缝的利益巨网上,撕开一道破局的口子! 唯一略出杜延霖算计的,是王茂才竟丧心病狂到引倭寇登陆劫掠! 但这滔天罪行,反而给了王誥接管扬州一个更加不容置喙、名正言顺的理由——剿倭! 钱启运、王茂才之流,自以为机关算尽,布下天罗地网,正做著剿倭有功的黄粱美梦。 殊不知,他们早已入了杜延霖为他们结下的大网之中。 ..... “哪来的军號声?!”盐场外围的土坡上,王茂才猛地勒紧韁绳,声音因惊疑而变调。 郭晟循声望向码头方向,眯著眼睛: “是码头那边传来的!这旗號...这號调...来的应该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兵!” “漕运总督衙门?!”王茂才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是王誥?他来扬州做什么?!” 王誥与严党是死对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此时率军前来,绝非善类! “王盐台,钱府台!看看你们出的餿主意!”连素来粗豪的郭晟也慌了神,忍不住抱怨道。 “慌什么!”钱启运猛地一声断喝,声音压过坡下的惨叫与號角,带著一种冷冰冰的疯狂: “天赐良机!王制台来得正好!”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下方肆虐的倭寇,厉声咆哮,声震四野: “扬州眾將士听令!倭寇凶顽,屠戮我大明子民!隨本府——杀敌报国!斩尽倭酋者,赏银千两!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杀——!” 郭晟瞬间领会,眼中凶光迸射,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附和: “弟兄们!杀倭寇!护乡梓!给死难的父老报仇!杀啊!” 王茂才也如梦初醒,尖著嗓子高喊: “盐司衙役何在?隨本官杀贼!杀!” 这陡然的变故让坡上的官兵衙役们懵了一瞬,但重赏与军令如山,瞬间点燃了他们的血性。 数百名顶盔摜甲的官兵、衙役发出震天的喊杀,从土坡上狂涌而下,扑向那些刚刚还在他们默许下肆意屠杀的“盟友”! 盐场內,情势瞬间逆转! 倭寇们正沉浸在杀戮与劫掠的快感中,猝不及防被身后“友军”捅了刀子。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撞击声瞬间盖过了灶丁的哭嚎。 “八嘎!明狗!背信弃义!” 倭酋井上小七郎挥舞著滴血的倭刀,用生硬的汉话狂怒咆哮。 几十名悍勇倭寇在他身边聚拢,隨后朝著坡上衝下的数百名扬州卫官兵掩杀过去,几十对数百,扬州官兵一时间竟被杀得丟盔弃甲。 眼看盐场內官兵败势已现,盐场外围,枯黄芦苇盪与稀疏林地边缘突然越出了数千身著鲜明鸳鸯战袄、甲冑森然的兵丁,他们將整个富安盐场团团包围,以严整楔形战阵,向盐场中心碾轧而来! 一面巨大的“漕运总督”的四字大纛,在队伍后方猎猎招展! 旗下,一员緋袍大员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松,正是漕运总督王誥! 正“奋力杀敌”的钱启运瞥见这一幕,遍体生寒—— 號角声是从码头上的官船上传来的,这里离码头有数里路程,但漕运总督衙门的这些兵却在短时间內神兵天降! 这说明他们早已登陆,並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急行军和战场合围! 王誥麾下精锐迅速切入混乱战场。刀盾结阵如墙推进,长枪如林精准刺杀,火銃游弋点射逃敌。 他们的目標清晰——分割、包围、歼灭! 效率之高,与扬州卫官兵的一触即溃形成鲜明对比! 在漕兵高效的绞杀和扬州卫官兵的反扑下,倭寇的抵抗开始土崩瓦解。 井上小七郎身边最后的几名亲卫被乱刀砍倒,他本人也被几名官兵扑倒在地,死死按在泥泞中,用绳索捆成了粽子。 “抓住了!倭酋抓住了!王制台!倭酋在此!”一名百户模样的漕兵军官兴奋地朝著王誥的方向高喊邀功。 王誥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徐行,进入战场核心。 他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最终落在那被捆缚在地、兀自挣扎咆哮的倭酋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 “押过来!严加看管!你们几个——记头功!” “遵命!”漕兵们立刻应道。 就在漕兵们准备押走倭酋时,扬州知府钱启运却猛地挣开人群,衝到井上小七郎面前。 漕兵们见他一身緋袍,一时有些惶惑:“这位大人...” 钱启运不答,而是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倭酋脸上,骂道:“呸!你这倭奴,也有今天!” 极致的羞辱让井上小七郎身为“武士”的尊严被彻底践踏! “八嘎!”他目眥欲裂,狂吼著就想著挣脱束缚,但却被几名漕兵牢牢按住。 “倭酋行刺!”钱启运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他尖声厉喝,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狠辣地就要刺向井上小七郎! 第32章 拨乱反正 钱启运的长剑带著决绝的狠厉,直刺井上小七郎的咽喉! 这一剑若中,所有勾结倭寇、屠戮百姓的滔天罪证,都將隨著这倭酋的死亡被彻底掩埋,想要再取证,就千难万难了。 “倭酋行刺!保护王制台!”钱启运的尖啸声在血腥的夜风中格外刺耳,但却分明透著些欲盖弥彰。 然而,就在剑尖即將刺到井上小七郎皮肉的剎那——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一柄朴实无华的腰刀毫无徵兆地格挡在钱启运的剑锋之前,火星四溅! 猝不及防之下,钱启运只觉虎口剧痛麻痹,长剑脱手,“噹啷”一声坠地。 灭口......功败垂成! 钱启运惊骇欲绝地抬头,格挡他的是王誥麾下的亲兵队长。 可更让他肝胆俱颤的,是那亲卫队长身后响起的声音—— “钱府台好快的剑!”一名身著灰色棉服的“驛卒”从那亲卫队长身后转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囂,带著洞悉一切的冷峭: “只是这剑,刺的究竟是『行刺』的倭酋,还是那將欲开口、供出幕后主使的活口?” “杜...杜延霖?!”不远处的王茂才如同白日见鬼,失声尖叫,“你...你不是烧死在官驛了吗?!你是人是鬼?!” 郭晟也骇然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难以置信地看著“死而復生”的尸体: “不可能!官驛烧成了白地,尸首都焦了!你...你怎么可能...” 唯有钱启运尚存一丝清明,踉蹌退后两步,心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念: “中计矣…我等皆著了这小子的道!” “鬼?”杜延霖冷笑一声,抬手扯下棉服,露出內里象徵风宪之权的青色獬豸补服,目光如刀,凌厉剜过惊骇欲绝的三人: “若杜某真成了鬼,怕也要向阎君递上一纸诉状,告尔等勾结倭寇、屠戮黎庶、构陷钦差、欺君罔上!王茂才!钱启运!郭晟!尔等做下的好大事!端的是一群衣冠禽兽!” 杜延霖本来的打算是藏身暗处,让王誥借查自己之死的由头进驻扬州,他在暗,王誥在明,以麻痹三人、搜罗罪证。 然而此刻,通倭铁证已然浮出水面,王誥更是已经掌控了局势,足可立时將三人拿下。 他身为监察御史,本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此刻借王誥之势,正是將严党在扬州的羽翼一举剪除的绝佳时机! 此时若再装死,反倒落了下乘。 於是,杜延霖厉声再喝,字字如刀: “尔等假意配合本官追缴盐课,暗中却指使何和颂、钱禄酷烈催逼,刻意煽风点火、激化民怨!” “民变一起,便欲嫁祸於杜某头上!更丧尽天良,竟引倭寇登陆,借倭刀屠戮盐场,行灭口之实!” “最后,还要將这滔天血案,栽在杜某『催逼过甚』的头上!好一个一石数鸟,好一个瞒天过海!” 杜延霖每揭穿一条罪状,王茂才三人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他们精心编织的弥天巨谎,此刻在杜延霖的厉声控诉下,如同曝露於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暴露出底下狰狞的罪恶。 “血口喷人!”钱启运最先回神,嘶声力竭地反驳,作困兽之斗,“杜延霖!你畏罪潜逃,诈死脱身!如今又凭空污衊朝廷命官!你有何证据?!” “够了!” 一声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却是王誥开口了! “钱启运!你们扬州官兵,坐视倭寇屠戮盐场而袖手旁观,当真以为本督没看到吗?” 王誥一边说著一边策马缓缓上前,緋袍犀带,在火光下威严如神祇。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王茂才、钱启运、郭晟三人,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扬州知府钱启运、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扬州卫指挥使郭晟!尔等身负朝廷重託,牧守一方,本应保境安民,忠君体国!然尔等竟丧心病狂,为一己之私,构陷钦差在前,激化民怨於中,更勾结倭寇,屠戮治下子民,意图掩盖罪行,实乃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王誥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判: “来人!摘去钱启运、王茂才、郭晟冠带!即刻押解,暂居別院,严加看管!没有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其隨扈亲兵,即刻缴械,一体看押!” “遵命!”如狼似虎的漕兵精锐轰然应诺,蜂拥而上。 钱启运还想挣扎:“王制台!你无权羈押本官...本官是朝廷四品命官!我要上奏本!我要...”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將他剩下的话打了回去。 一名漕兵百户厉声呵斥:“闭嘴!王制台奉旨节制江北军务,处置通倭叛国之贼,有何不可?!” 一旁的王茂才则像被抽了脊骨,彻底瘫软在地,任由漕兵剥去他的梁冠官服。 郭晟怒目賁张,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刀柄,然目光触及周遭森然林立、刀枪並举的漕兵精锐,以及王誥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眸,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最终颓然鬆手,被两名魁梧漕兵反剪双臂,押了下去。 王誥的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扬州卫官兵和盐司衙役,声音稍缓,却带著强大的威慑: “其余人等,各归本队!今日之事,自有朝廷公断。凡未参与逆谋者,只须安心职守,协助官军清剿残倭,安抚地方百姓,本督概不追究!” “谨遵制台钧令!” 扬州卫和盐司的官兵衙役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领命,迅速退开,与漕兵涇渭分明。 王誥最后看向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微微頷首: “此番能洞察倭寇行踪,及时布防清剿,全赖杜秉宪事先示警。此番雷霆手段,实为肃清奸佞,安定地方。后续审讯、追赃、賑抚灾民、整飭盐政诸事,还需秉宪鼎力相助。” 杜延霖深深一揖,正色道: “王制台拨乱反正,救民於水火,杜某敢不效命?自当竭尽全力,釐清积弊,追缴赃银,以充賑灾之需,不负圣上託付之恩!”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片狼藉、尸骸枕藉的盐场,最终落在那些在废墟中瑟瑟发抖、劫后余生的灶丁身上,声音沉重: “只是此时当务之急,是救眼前之人!恳请制台速遣医官,救治伤者;开仓放粮,賑济灾民;收殮亡者,安葬尸骸!” 王誥肃然頷首: “正当如此!传令:即刻清理战场,收治伤员!开扬州府常平仓、盐运司预备仓,设粥棚施賑!阵亡官兵、罹难百姓,妥善收殮!严查残倭,勿使一人漏网!” 第33章 波澜再起 北京城,严嵩府邸。 已经是正月初四了,但京城仍然未见片雪。 乾冷的北风卷著尘土在胡同里肆虐,颳得人脸皮生疼。 严府门前那对气派的石狮子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土色,少了些往日的威仪。 门房缩在貂绒暖耳里,远远望见一顶四抬暖轿转过街角朝严府行来,他眯著眼睛辨认了一番,隨后连忙哈著白气,推开沉重的门扉。 暖轿直入二门才落定。 严嵩的义子、工部右侍郎赵文华掀帘而出。 他一身常服,额角渗著细汗,摆手屏退迎上来的丫鬟差役,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直奔严世蕃所在的內院暖阁。 暖阁內,严世蕃裹著紫貂皮里子的锦袍,斜倚在铺满厚厚狼皮褥子的酸枝木榻上,微闭著眼,似在假寐。 两个小丫鬟正各自將他的一只脚抱在怀里暖著。 “东楼兄!”赵文华凑近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您之前差弟办的事儿,有眉目了!” “哦?”严世蕃独眼倏然睁开,挥手屏退两个丫鬟,在榻上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是!”赵文华从袖中抖出一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笺纸,墨跡簇新,双手奉上: “去年腊月,吏部銓选,这是李默亲擬的策问题!弟费了些周折,终於弄到了原题!东楼兄请看——” 他指著纸上的字句,如同展示稀世珍宝: “问的是『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还让诸官吏论其得失!东楼兄,您听听,这『英睿兴盛业』指的是谁?『晚节用匪人』指的是谁?这『败』字,咒的又是谁家江山?!” 严世蕃的独眼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窥伺的饿狼发现了猎物。 他接过那张纸,目光死死钉在“匪人”与“败”字上,喉间溢出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好!好个李时言!我正愁寻不到由头撬动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倒好,亲手把刀柄磨利了递到咱手里!文华兄,这事你办的漂亮!” 他指尖重重戳在“匪人”二字上,力道几乎要穿透纸背: “汉武帝晚年用江充,唐宪宗信用皇甫鎛...他李默是想影射当朝谁是江充?谁是皇甫鎛?!这分明是指著和尚骂禿驴啊!” 说著,他猛地將那纸拍在案几上: “这『败』字更是诛心!汉武末年有巫蛊之祸,宗室喋血;唐宪之后便是宦官乱政,国势日颓!他这是借古讽今,暗咒我大明国祚將倾啊!仅此一条,『誹谤怨望,诅咒圣朝』的罪名,他就跑不了!” 当然,严世蕃还有半句话没说。 就是嘉靖登基之初,也確实如汉武帝、唐宪宗一样励精图治,暗合“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甚至后世有人將嘉靖初年的那段时间称为“嘉靖中兴”。 也就是说,李默出这道策问题的本意確实有点像是为了影射嘉靖,而並非完全是严、赵二人无中生有,刻意搞文字狱。 赵文华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东楼兄明鑑!李默仗著陆炳是他门生,在吏部把持銓选,处处与我等作对;荐官阻挠,处处掣肘。此番定要……” 话到此处,他戛然而止。 严世蕃抚掌大笑,指间玉貔貅翻飞: “妙!文华兄此计甚妙!圣上最恨者,莫过於臣下妄议其修玄治国。李默这老匹夫,在策问中公然影射,简直是自寻死路!” 说著,他眼中凶光毕露: “文华兄,你立刻找御史草擬奏章,將此策问原文附上,参他李默『心怀怨望,誹谤圣躬』!爹那边,自有我去分说。这次,定要这老匹夫身败名裂,滚出吏部,最好...让他去詔狱里尝尝滋味!” “东楼兄高明!小弟这就去办!” 赵文华闻言大喜过望,正要起身告退去找言官写奏本。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严世蕃不耐道。 门被推开,管家严年垂首趋步而入,手中捧著一个用黄綾包裹、沉甸甸的锦盒。 “少爷、少司空,”严年声音恭谨,“扬州王盐台(王茂才)的年敬到了。另外...还有一封密信。” “年敬?”严世蕃眼皮都没抬一下,隨手一指书案角落,“搁那儿吧。” 年关时节,各地孝敬如雪片般飞来,区区一个盐运使的年敬,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 严年把锦盒放在桌案上,恭声垂首: “少爷,送年敬过来的王府管事说,今年因御史南下巡盐耽搁,所以年敬未能於正月初一送达。王盐台还有一封密信,让您务必亲启。” 严年说著放下信,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严世蕃放下茶盏,伸出略显肥短的手指,略显粗鲁地撕开了信封。 开篇仍是惯例的諛词与问候,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焦灼: “东楼世兄台鉴: 弟茂才顿首百拜,惶悚急稟!” “...杜延霖巡盐至扬州,弟从兄之命,虚与委蛇,竭力安抚。然此獠贪鄙刻薄,竟在接风宴上公然逼迫盐商捐银,名曰賑灾,实为勒索!扬城盐商皆敢怒不敢言...” 看到此处,严世蕃独眼微眯,鼻翼翕翕动,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蠢货!这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给点银子打发他便是!只要他乖乖按帐簿催缴,捞够政绩滚蛋,些许浮財算得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王茂才的笔锋陡然变得凝重: “...杜延霖不諳盐政,却刚愎自用!腊月廿六,杜延霖於盐司立契,自揽追缴全责,文书十份已分送南北各衙並兄处(隨节敬附呈抄本一份)...” 严世蕃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弟思之,杜延霖愚昧至此,何必与其虚与委蛇?既已立字为凭,弟决意顺势而为,行借刀杀人之策!...” “...灶户本已困苦,积怨如薪,稍加撩拨,必生民变!届时,暴民汹汹,皆因杜延霖“一力承担”之苛政而起,其罪责昭然,百口莫辩!...” “...民变爆发之日,定在正月十五!伏乞兄台明示:此计可行否?若可行,弟即刻依计行事。若兄台另有妙算,弟亦当凛遵钧命,绝不敢擅专!” “扬州已入年关,然弟等如履薄冰,不敢稍懈。专此密陈,伏候训示!临稟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弟茂才、谨再拜 腊月廿六日”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天助我也!” 严世蕃阅毕,忍不住拍案大笑起来,笑声与刚刚不屑的態度两相对比,倒显得有些突兀。 ---------------- ps:《明史·李默传》原文记载:“...文华谋所以自解,稔帝喜告訐。会默试选人策问,言“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遂奏默誹谤。...” 第34章 记录在案I “东楼兄,何事如此欣喜?”赵文华被严世蕃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严世蕃將信纸往赵文华面前一递: “文华兄,你且看看!这是两淮盐运司王茂才寄来的密信。” 赵文华连忙接过信笺,飞速扫过,看完后,脸上旋即也露出些许喜色: “妙啊!王茂才此计甚毒!杜延霖自詡刚直,竟自揽全责,签下文书,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届时民变一起,滔天罪责便牢牢钉死在他身上!纵是烧成了灰,也难逃『酷吏逼反良民』的千古骂名!” “正是此理!”严世蕃抚掌大笑道: “杜延霖一死,巡盐御史之位便又空了出来!此乃天赐良机,正好让鄢景修名正言顺地顶上!他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调到都察院,正好官升一品,让爹保他做个正三品的副都御史。这也算是顺理成章!到时候,两淮盐政这块肥肉,还不是稳稳落在咱们手中!” 他越说越兴奋,忍不住从木塌上起身,在暖阁內踱起步子: “既然如此,那咱们在京城,不妨给扬州那边再添上一把火!” “哦?东楼兄有何高见?”赵文华好奇问道。 “文华兄莫非忘了去年漕运总督之爭?”严世蕃走到书案前,拉开太师椅,坐了下来: “我爹原本属意胡汝贞做这个漕运总督,可恨李默那老匹夫力排眾议,硬是把这块肥肉从咱们嘴边抢了过去!” 严世蕃说著,手指重重敲在书案上: “王誥!他这个甘肃巡抚,毫无抗倭经验,若非李默一力举荐,凭什么能胜过胡汝贞这个浙江巡抚,空降漕运总督?” 说到这,严世蕃冷哼一声: “我看他和李默二人分明就是一党!李默在朝中把持吏部,王誥在地方手握漕运兵权,他们想干什么?想內外勾结,图谋不轨吗?!” 赵文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领会了严世蕃的意图: “东楼兄的意思是...將王誥也绑在李默这条破船上?坐实他们结党营私?” “正是!不过,是否结党营私无需我们做实,圣上自有圣断。”严世蕃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对赵文华面授机宜道: “文华兄,你找科道言官弹劾李默的时侯,再安排个人参劾王誥。弹劾王誥的理由不重要!关键是要將这两封奏疏同时呈送御前!要让圣上处置李默时,能立刻想起王誥!要让圣上记起,王誥正是他李默力荐,才从甘肃巡抚擢升为漕运总督的!” 说到这,严世蕃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 “当年曾铣被杀,最重要的罪证就是其『结交近侍(指夏言)』。同样的罪名,我不信他王誥这次就能全身而退!” “妙!妙!”赵文华闻言兴奋地直搓手: “弟这就安排人去办,定要让这奏章早日上达天听!” 说罢,他不敢耽搁,匆匆行礼告退而去。 严世蕃、赵文华两人消息不灵通,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扬州早已风云突变。 ...... 视线南移,同一时间,扬州城、府衙大牢。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潮气、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杜延霖端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身前摆著一张书案。 他现在的任务,便是审讯钱禄、何和颂及倭酋井上小七郎。 王誥身为漕运总督,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临机决断军务及关联事务。 扬州民变涉及通倭,属於紧急军务,王誥以“通倭嫌疑”为由先行羈押钱启运、郭晟、王茂才三人,確在其权限之內。 然而此三人位高权重,王誥有权羈押,但若想“提审定罪”,则需走三法司程序。 因此,虽然王誥表现的很强势,之前也只是將三人“暂居別院、严加看管”。 当务之急,便是审出铁证,好儘快上报御前,请旨定夺。 “带人犯钱禄、何和颂、倭酋井上小七郎!” 隨著杜延霖冰冷的声音,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首先被押上来的是倭酋井上小七郎。 他虽被反绑双手,却梗著脖子,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桀驁。 身上的破烂衣衫掩盖不住那股子亡命徒的凶悍之气。 “跪下!”漕兵猛地一踹其膝弯。 井上小七郎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杜延霖目光如刀,直刺井上: “井上小七郎,尔等倭寇,如何能潜入扬州腹地,於东关码头堂皇登陆?又是受何人指使,非要屠戮盐场不可?” 井上小七郎抬起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被背叛的怒火,他用生硬的汉话嘶吼道: “明狗!背信弃义!说好的抢盐、杀光穷鬼,结果翻脸比翻书还快!带伏兵杀我兄弟!此仇不报,誓不为武士!” 他挣扎著向前,铁链哗哗作响: “我井上小七郎认栽!但我要看著郭晟那个狗贼死!看著你们这些狗咬狗!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地牢里迴荡,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復仇的渴望: “是郭晟!是扬州卫指挥使郭晟!他派人联络我,说扬州盐场和周边乱民之地,官军『无暇』顾及,金银、盐巴、女人,任我取!条件是杀光所有人!不留活口!他给了我们路线图,还派了小船引路!否则我们怎敢深入运河,直抵扬州东关码头?!” “记录在案!”杜延霖面无表情,示意旁边的书吏详细、如实记录。 然后他继续追问:“何人具体联络?可有凭证?” “一个姓郭的千户!凭证?他给了郭晟的贴身牙牌做信物!那牙牌后来被你们的人搜走了!”井上小七郎啐了一口,“你们明人,狡诈!” “记录在案!” 杜延霖说著,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漕兵:“速去稟报王制台,请他立即遣人追查此居中联络的郭姓千户!” “是!”那个漕兵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 杜延霖又看向井上:“你这倭贼,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们明狗、都该死!” 井上小七郎冷冷地看著杜延霖,隨后一大串杜延霖听得半懂不懂的咒骂从他的口中倾泻而出。 “让他画押!然后带下去!好好『伺候』!留一个活口即可。”杜延霖眉头都未动分毫,冷声吩咐道。 “是!”押井上小七郎上来的两名漕兵摩拳擦掌,轰然应诺。 第35章 记录在案II 井上小七郎被带下,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將他疯狂的谩骂隔绝在外。 大牢值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气氛更加压抑。 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这次被两名漕兵架著胳膊押上来的,是何和颂。 这位盐课司大使,官袍早已被剥去,只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髮散乱,脸色灰败,但眼中仍残留著一丝侥倖的顽固。 他被按跪在地,眼神躲闪,不敢与上首端坐的杜延霖对视。 “何和颂,”杜延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倭酋井上小七郎业已招供,指认郭晟勾结倭寇,屠戮盐场。你身为盐课司大使,受王茂才、赵汝弼指使,酷烈催逼灶户,煽动民变,构陷钦差。桩桩件件,天日昭昭!你——还有何话说?” 何和颂身体一颤,抬起头,嘶声道: “杜秉宪!冤枉!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催缴盐课,是...是秉宪您下的令啊!至於煽动民变,通倭屠戮...此等骇人听闻、丧尽天良之事,下官...下官毫不知情!毫不知情啊!” “奉命行事?”杜延霖的指尖重重敲在案上摊开的《大明律》书页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洪武年间定例:官吏受命枉法,罪加二等!而且,本官让你追缴盐课,何曾让你行酷烈手段、滥杀无辜?!” 言罢,杜延霖不再看他,抬手清脆地拍了两下掌,声音在静室中格外响亮: “带人证!” 杜延霖一声令下,值房铁门再次开启。 两名漕兵搀扶著一位头髮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妇人蹣跚而入,后面还跟著几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灶丁。 老妇人一进牢房,浑浊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跪在地上的何和颂。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乾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喉咙里发出悽厉的哀嚎: “是他!就是他!还有他手下的官差!就是他们!一刀...一刀杀了我的柱子!我的儿啊——!” 老妇人猛地挣脱搀扶,扑倒在地,哭天抢地,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疯狂地拍打著冰冷的地面,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地牢里迴荡,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儿做主啊!”她挣扎著爬到杜延霖案前不远处,砰砰磕头,额角瞬间见了红: “那天在盐场,就是他!他指使手下官差,一刀杀了我家柱子!我家柱子只是想扶起张老三家那个才七岁的女娃娃,可是他手下的官差...二话不说,一刀就...就抹了我家柱子的脖子啊!我眼睁睁看著...我的柱子...血就那么喷出来...喷出来...”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外几个灶丁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哭诉指证: “对!就是他!他说我们盐课没缴够,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锁人打人!” “张老三家的米都被他们抢光了!腊梅那小丫头才多大点,被他们当胸一脚踹出去老远,爬都爬不起来!” “柱子哥就是被他手下一个穿著军服的兵杀的!我们都看见了!这狗官就在旁边看著,一声都没吭!” 人证俱在,血泪控诉,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记录在案!” 杜延霖冷声吩咐书吏,但垂落袖中的手,指甲却已深深嵌进掌心。 老妇人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烧红的烙铁,也同时狠狠烫在他的良知上。 何和颂、钱禄的滔天罪行,他並非毫无预料。 为了撬动这腐朽的铁板,揪出更深处的毒瘤,他默许了这场风暴的到来,甚至利用了它那必然点燃的怨气。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他兀地想起他初到扬州那日,瘦西湖旁那神秘少女说的:兽爪之下,恐生灵涂炭! 思及至此,牢狱的霉味与血腥气呛入他的肺腑,带来一阵窒痛。 这份利用局势带来的血腥代价,这份沉甸甸的人命债,他无法推諉,唯有背负。 做个铁石心肠的酷吏?不,他做不到! 此刻的波动,是羞愧、是自责,更是对『代价』二字的刻骨锥心! 而何和颂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和悲愤的哭嚎衝击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囚衣。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慌乱地扫过那些悲愤的灶丁,强作镇定,声音尖利地反驳道: “污衊!这是赤裸裸的污衊!杜秉宪明鑑!下官...下官只是按您的指令追缴盐课!至於杀人的事,那都是...那都是...都是钱禄钱巡检带的兵乾的!” 说到这,何和颂的声音陡然清越起来: “对!都是钱禄的人干的!他们是扬州卫的人,下官区区一个盐场大使,如何管得了卫所的兵?他们动刀杀人,下官如何约束?!这...这分明是钱禄约束部属不严,以至酿成大祸!责任...责任全在他啊!” “这些,同样也记录在案!” 说著,杜延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钉在何和颂脸上: “这么说,灶丁张柱子之死,是钱禄手下兵丁所为,与你何大使毫无干係?那些酷烈催逼、抢粮殴童之事,也是钱禄手下所为,你只是...袖手旁观?” “是...是...正是如此!” 何和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下官位卑言轻,当时场面混乱,实在有心无力啊!下官...下官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责...” “失察之责?”杜延霖猛地一声断喝,然后从袖中掏出一物,“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案上! 那是一枚色泽温润的青石玉印,印纽雕刻精细,正是何和颂被捕时,被漕兵从其贴身衣物中搜走的那枚! “何大使真是好算计啊!”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一边在盐运司衙门里唯唯诺诺,替王盐台、赵运同办著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边又暗中为自己留著后路,生怕被当成替罪羊、狡兔死走狗烹!” 说著,杜延霖拿起那枚玉印放在手里把玩著: “这枚玉印,就是你何大使为自己准备的护身符吧?它是一件信物,对吧?凭此印,能去扬州城哪家当铺?还是哪处钱庄的秘柜?能取出的,又是些什么足以让王茂才、赵汝弼都睡不安稳的东西?” 何和颂看到那枚玉印的瞬间,瞳孔骤缩如针尖! 他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你...你怎么会...”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本官怎么知道的?”杜延霖站起身,缓步走到何和颂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这是人之常情吧?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你这种摸爬滚打、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的小吏?平时,王茂才、赵汝弼他们吃肉,总得让底下的人喝口汤,也总得留点东西让你闭嘴。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汤最终竟烫了他们自己的嘴!” 杜延霖拿起那枚青石玉印,在何和颂眼前晃了晃: “说吧,关於这玉印,是识相点自己交代清楚,还是要劳烦王制台派人,將扬州城的当铺钱庄,一家一家、一柜一柜地翻查过去?你自己选!” 第36章 记录在案III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何和颂几近崩溃,他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涣散。 然而,下一刻,他却猛地抬起那张汗涔涔的脸,脸上扭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喊道: “哈哈哈!杜延霖!你说对了,这就是『同泰记』的印鑑!你查啊!你儘管去查!你以为扳倒了王茂才、赵汝弼就完事了?你以为他们背后没人?!我告诉你,那帐册里记的每一笔『孝敬』,最终都流向了南京!流向了京城!” 他挣扎著指向北方,又指向西南方,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南京守备太监吕法、吕公公!他拿的才是大头!盐司每年都要给吕公公上供十几万两银子!还有京城!小阁老严世蕃!他爹严阁老!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盐引的发放、官员的任免、盐税的截留…哪一样不是小阁老点头?!杜延霖,你查呀?你查呀!”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何和颂还在负隅顽抗。 这话要是出自王茂才或者钱启运之口,还算有点力度,但他何和颂区区一个八品小吏,攀扯严嵩父子和南京守备太监,分明就是扯著虎皮拉大旗,想让杜延霖或者王誥投鼠忌器。 杜延霖不为所动,转头对著被惊得停笔、不知所措的书吏说道: “他说的,一字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书吏执笔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啪嗒”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跡。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上首的杜延霖,眼中满是惊惧。 记录在案? 这几个字的分量,此刻重逾千钧! “记录在案。”杜延霖再次重复道,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 “何大使所言,无论真假,皆为呈堂证供。你——” 他目光转向书吏,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只需如实记录,一字、一句、一个称谓,皆不可遗漏、不可篡改。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卑职遵命!” 书吏猛地一颤,连忙俯身,蘸了蘸墨,以更加恭谨甚至带著恐惧的姿態,將何和颂攀咬的话语工整地誊录在案卷之上。 “让他画押,画完押,拉下去!” 杜延霖不再看状若疯魔的何和颂,吩咐了一声,对架著他的漕兵挥了挥手。 “是!” 两名兵士应了一声,架著何和颂画了押,隨后將他拖了下去。 “带钱禄!” 这一次,被押上来的钱禄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呆滯。 他庞大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肥胖的脸上布满油汗和灰尘,眼神浑浊,带著一种深重的恐惧和茫然。 他被按跪在地,头垂得很低。 杜延霖没有立刻问话。 他拿起书吏刚刚记录好的何和颂供词,缓步走到钱禄面前,居高临下,將纸页悬在钱禄低垂的视线前。 “钱巡检,何大使的供词在此。他说,张柱子之死,是你手下兵丁所为;酷烈催逼、抢粮殴童,皆是你扬州卫官兵所为。他何和颂,只是有心无力,最多是个失察之责。” 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钱禄心上: “对此,你有何话说?” 钱禄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何和颂的那份口供,那张扭曲的胖脸上,瞬间爆发出被背叛的怨毒: “放他娘的狗屁!何和颂!你个王八蛋!狗东西!” 他挣扎著想挺直身体,却被身后的漕兵死死按住。他只能赤红著眼睛,对著那份供词的方向嘶吼,唾沫星子飞溅: “是王茂才!是赵汝弼!是他们指使我们这么干的!何和颂那条狗,拿著鸡毛当令箭,催命一样逼我们去盐场!是他说的,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是他说,『打死几个刁民正好,死了人事情才闹得大!』 “张柱子...张柱子是刘麻子那个蠢货失手杀的,可...可当时何和颂就在旁边看著,他...他还叫好!他让刘麻子『干得利索点』。现在倒好,全他娘的推老子头上了?!” 钱禄越说越激动,声音带著哭腔: “至於那倭寇...倭寇是怎么回事?!老子是真不知道啊!天杀的!王盐台只交代民变一起,郭卫帅自然会带兵来『弹压』,我们只要护著何和颂趁乱走脱就行!”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后面还藏著倭寇这茬啊!他们...他们根本就没告诉我!这是拿老子当刀使,最后还要老子当替死鬼啊!杜秉宪!我说的句句属实!他何和颂才是王盐台跟前最听话的那条疯狗!” “记录在案!”杜延霖立刻喝道。 隨后他俯视著因激动和绝望而气喘吁吁的钱禄,声音如同寒冰: “钱禄,纵使你不知倭寇之事,但你纵容部属行凶,滥杀无辜,虐打妇孺,已是铁证如山!身为巡检,不思保境安民,反为虎作倀,构陷钦差,罪无可赦!” 说到这,杜延霖顿了顿,然后话锋微转,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但你若想死个明白,不想被某些人像落叶一样彻底踩进泥里,就把你知道的关於王茂才、赵汝弼的所有的內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本官就算拼掉头上这顶乌纱,也定要让你的供词上达天听!” “我说!我都说!”钱禄知道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倒不如临死之前,捨得一身剐,多拉几个人下马! 於是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阴暗齷齪的罪证一股脑全部吐了出来: 王茂才如何指使他纵兵行凶、如何构陷钦差、如何与赵汝弼密谋借“民变”之名剷除异己、如何剋扣盐工口粮中饱私囊、甚至王茂才与某些盐商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疯狂舞动,几乎要擦出火花,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鬢角。 “记录在案!”杜延霖的声音再次响起,结束了钱禄的宣泄。 这一次,他的语调依旧沉稳,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肃杀。 钱禄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肥胖的身躯几乎无法支撑,被两名漕兵死死架住才没有彻底瘫倒。 他眼神彻底涣散了,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寂。 “画押。”杜延霖简单吩咐道。 当即有个漕兵拿起供词,拽著钱禄的手画了押。 杜延霖最后看向书吏: “所有供词,全部抄录几份,然后送到王制台案前,请王制台过目、擬写奏章!” 第37章 督府公文 扬州府衙,籤押房。 烛火摇曳,將王誥与杜延霖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审讯的案卷厚厚一摞,摊在紫檀大案上,每一页都浸透著百姓的血泪。 王誥端起已经温凉的茶盏,却没有饮,只是轻轻摩挲著茶盏瓷壁,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供词,最终落在杜延霖脸上: “沛泽,口供俱在,铁案如山。王茂才、钱启运、郭晟、赵汝弼等人,勾结倭寇,屠戮百姓,构陷钦差,其罪当诛九族!这些,写入奏章,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然而,”王誥语至此,话锋一转,將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何和颂攀咬南京守备太监吕法、乃至京中严阁老父子之事...沛泽,以你之见,你我当如何措置?” 这话多少有几分考校的意思,杜延霖心中早已计议已定,当即胸有成竹,答道: “制台明鑑。吕法吕公公乃內廷司礼监派驻南京的重宦,权柄深重,直接牵涉宫中;严阁老父子,更是被圣上视为股肱之臣,圣眷正隆!何和颂区区一盐场大使,其攀咬之言既无实据,又无旁证,下官以为,单凭此供词便想撼动此等人物,无异於蚍蜉撼树!” 王誥静静听著,脸上波澜不惊。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此说来,沛泽的意思是...將此段从供词中刪去?” “下官绝非此意。”杜延霖摇了摇头,也隨之站起,指尖在案卷上轻点,条分缕析: “吕法是权宦,在宫中根基深厚;严氏父子把持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若在奏章中明言其过,哪怕只是转述攀咬之词,便等同於將其列为幕后主使、待查疑凶!其二人一人涉司礼监,一人掌內阁,顷刻间,这道奏摺便会成眾矢之的!” 说到这,杜延霖语气渐沉,点明利害: “他们定会拖延不办、百般阻挠,制台欲清查到底、賑灾抚民之计,便要功亏一簣!届时下官与制台必深陷泥潭,自顾尚且不暇,陕西数百万灾民嗷嗷待哺之命,谁去救?!扬州城中惊魂未定的黎庶,谁来抚?!” “此关乎国本民生,断不可轻率!” 说到这,杜延霖拿起那份攀咬的供词,郑重其事: “但此供词关係重大,不容毁弃,更不可擅自刪改。” 说著,他將其郑重压在所有案卷之下,方才道出心中盘算: “依下官之见,奏章正文只需一笔带过:『另有犯官何和颂攀咬司礼监及阁臣,语涉狂悖不敬。』” 杜延霖顿了顿,提出了核心对策: “至於其详细口供,则单独密封於函,施以火漆,隨奏章直呈御前!此中轻重关节,圣明烛照,自有圣裁。” 杜延霖这话,便就是赤裸裸的阳谋了。 你內阁有票擬权、司礼监有批红权,你们能提前看奏章,那奏章就给你们看,但关键信息却藏在口供里。 有人敢提前看口供? 这奏章中点明口供涉及到你司礼监和內阁,你提前把口供看了,那这口供还能信吗? 嘉靖这个生性多疑的道君皇帝会作何感想? “往日闻沛泽在京时,曾上治安疏面諫圣上,不避斧鉞,直指时弊,”王誥闻言轻嘆一声,转过身来: “天下皆以为沛泽乃锋芒毕露、过刚易折之諍臣。今日方知此言大谬!沛泽深諳持重之道,明察秋毫,洞悉险微,方才所论,实乃老成谋国、深諳朝局之洞见。以汝之才,来日...本可腰玉,只可惜...” 说到这,王誥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 可腰玉的意思是可以腰佩玉带,《大明会典》规定:“一品玉,或花或素;二品犀;三品、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乌角。” 也就是说,在大明,只有官居一品才能著玉带,可腰玉就是官居一品的意思。 湖广巡抚顾璘曾將自己的犀带赠给张居正,称讚他: “君异日当腰玉,犀不足溷子。” 意思就是说张居正未来能官居一品,当个二品官都是屈才。 王誥这里赞杜延霖的才能可腰玉,意境与顾璘赞张居正略有不同,主要是惋惜杜延霖衝动上疏,惹恼了嘉靖,等於是自断前程,未来怕是要被埋没在官场,蹉跎后半生了。 杜延霖闻言肃然道:“制台谬讚,下官愧不敢当。为国为民,个人际遇不足道哉。” 王誥再次摇头轻嘆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走回案前坐下,提笔饱蘸浓墨: “便依沛泽此议!本督即刻亲笔草擬奏章!沛泽可副署之!” 两人反覆推敲字句,斟酌利害,直至东方微白。 一份字字千钧、暗藏机锋的奏章终於定稿。 王誥亲笔誊写,郑重鈐上漕运总督关防大印。 杜延霖亦副署签名,押上御史印信。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呈御前!” 王誥將那奏章及厚厚一叠附件装入漆匣,交予早已候命的亲军校尉。 那校尉双手捧过漆匣,深知责任重大,躬身一礼,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送走奏章,籤押房內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弛了一瞬。 杜延霖略感疲惫,正欲向王誥告退稍作歇息—— 门外廊下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王誥的亲兵队长神色凝重,手捧一封盖有火漆印的公文,几乎是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稟制台!南京急递!浙直总督杨宜杨部堂行文!” “杨宜?”王誥与杜延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杨宜是浙直总督,这个官职是嘉靖为抗倭专门设立的,权倾东南,节制浙江、山东、南直隶、湖广、福建、江西、广东、广西八省军务,实为东南抗倭最高统帅! 首任直浙总督是抗倭名臣张经,张经刚直不阿,却因得罪严嵩义子赵文华被诬告冤杀。 接任张经的,就是现在的浙直总督杨宜。 杨宜虽然並非严党,但目睹前任张经的悽惨下场后,上任后事事阿顺严嵩父子,在外人眼中,与严党爪牙无异! 浙直总督是东南抗倭总司令,漕运总督在军务上受浙直总督节制,相当於分司令。 此时杨宜这个严党爪牙给王誥这个严党死对头髮来急递公文,恐怕来者不善! 第38章 当朝肃愍 籤押房內,王誥与杜延霖的视线瞬间钉在在那封盖著浙直总督关防大印的公文上。 火漆已被亲兵队长小心剔开,露出內里素白坚韧的公文纸。 王誥接过公文,展开阅览,脸色隨著字句的深入而愈发凝重。 烛火跳跃,將他眉宇间聚起的沟壑映照得愈发深刻。 “杨宜以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之权,行文命本督...”王誥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言扬州民变、倭寇劫掠,事涉东南防务大局,为釐清真相、统筹剿倭事宜,命本督即刻將涉案之扬州知府钱启运、扬州卫指挥使郭晟、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及其同知赵汝弼,並一干人犯、证物,全数移交给其派来的差弁,押解至南京浙直总督行辕候审!” “啪!” 一声脆响!王誥猛地將公文摜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簌簌抖动。 “好一个『统筹剿倭』!好一个『釐清真相』!初三夜里才拿的人,初五清晨他杨宜的公文就到了扬州。”王誥冷笑,眼中寒光乍现: “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他们,这是急眼了!我们这一拳,算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七寸上!” “制台明鑑,杨制台此令,包藏祸心。”杜延霖沉声道: “若遵令移交,则前功尽弃。王茂才等一旦入南京,不出旬日,非『暴毙』即『死於非命』。届时,纵使圣上御览制台奏章,意欲彻查,然人证俱灭,亦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王誥霍然起身,几步踱至窗边。 窗外,扬州城的硝烟虽散,惊惶未定,夜色沉沉。 他望著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土地,声音斩钉截铁: “移交?绝无可能!本督奉旨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辖下发生通倭重案,自有彻查之权。杨宜越境行文,於法不合!本督当据理驳回,据章奏辩!” 他语气斩钉截铁,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杨宜毕竟是东南的最高军事统帅,其势汹汹,硬顶绝非上策。 “制台所言极是,据理力爭必不可少。” 杜延霖走到王誥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然杨制台以『统筹剿倭』为名,手握浙直总督大权,其令虽僭越,却披著『军务』外衣,若其执意强索,甚至上奏圣前,纠缠起来,恐生齟齬,延误大局,反令宵小得逞。需寻一...转圜之策。” 杜延霖稍作停顿,眼中锐芒一闪: “下官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讲!”王誥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带著些审视与期待。 “下官请命,亲赴南京一行!”杜延霖拱手,语气坚定。 “去南京?”王誥眉头瞬间拧紧,“杨宜正要拿人,你此去,岂非羊入虎口? “非也。”杜延霖胸有成竹:“此去南京,下官明面所为有二。” “其一,”他竖起一指: “面謁杨制台,陈明扬州案情原委,点破此案要害在於通倭、贪墨、构陷钦差,且关键口供已得,奏章业已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稍安勿躁,静候圣裁。” 说著,杜延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此为缓兵之计,亦能探其虚实——杨宜虽阿附严氏,毕竟非其心腹爪牙,或可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其二,”杜延霖声调陡然下沉: “下官欲借巡盐御史之职,查阅南京户部存档!调取两淮盐运司歷年上报之总帐、分项细帐!王茂才在扬州的帐册纵然做了手脚,但上报南京户部存档的帐册,为应付朝廷考成,必有相对规矩之脉络可循!” 杜延霖目光炯炯: “若能从中寻得歷年帐目与扬州查获之实情、或与盐商私下帐目相悖之处,便是凿凿铁证!这才是王茂才、赵汝弼,乃至他们身后之人真正忌惮的东西!” 说到这,杜延霖稍顿,目光更加深邃: “下官此行,名为查帐,实则亦是一步『疑兵』。我此时不留在扬州查案,反而去南京查帐,必令其猜疑我和制台是否真的查出什么把柄。疑心一起,则南京严党之间亦会產生分歧。” “如此,只消迁延数日,待奏章送达御前,圣旨一下,就是南京那边想以权压人,亦是无可奈何。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也!” “妙!”王誥抚掌道,脸上露出讚赏之色: “沛泽此行,一为缓兵,二为疑兵,三为釜底抽薪,確为妙计。只是...”他神色转为凝重: “南京乃吕法经营之地,沛泽此去,无异於独闯龙潭虎穴,凶险异常!” “制台厚爱,下官铭感五內。”杜延霖拱手,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然下官早已別无选择!扬州之行是险,步步惊心;南京之行亦是险,九死一生。然賑灾之粮尚未齐备,盐政之弊远未廓清,幕后元凶仍在逍遥。此险,值得一冒!”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洞察时局的光: “再者,南京龙盘虎踞,各方势力交错复杂,远甚扬州。但也正因其错综复杂,各方牵制,反而不似扬州这般被盐、政、兵三部主官沆瀣一气,经营得铁板一块。吕法虽势大,但南京六部、五府、各司衙门里臥虎盘龙之辈不知凡几,这天,岂能被他一人只手遮了?” “好!好!好!”王誥被杜延霖的胆识与冷静深深触动,他猛地摘下头上的梁冠,重重摜在案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隨即用力拍了拍杜延霖的肩膀,沉声道: “既如此,沛泽放手去做!老夫虽在江南根基尚浅,然漕运总督、巡抚凤阳的印信以及老夫这头上樑冠,便是你的后盾!” 说著,王誥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塞入杜延霖手中: “此乃本督贴身信物,凭此可在江北漕军驛站调用快马、船只,紧急时亦可向当地卫所出示求援!沛泽,切记,事若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杜延霖握紧铜符,深揖一礼: “制台周全,下官感激不尽!事不宜迟,下官即刻去准备,明日五更便启程!” 其实,杜延霖此去南京,早已是必然之举。 他在詔狱中对嘉靖帝打下包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千古直臣,倘若此行彻查贪腐,只查到王茂才为止,对幕后之人不闻不问,那他这“直臣”之名,在嘉靖眼中还能立得住? 杜延霖不敢赌,他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嘉靖的心思。 如今,他唯有在这条查贪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去吧!” 王誥沉声道,目光复杂地注视著杜延霖那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籤押房门外。 他踱回窗边,望著窗外蓬勃而起的晨曦与扬州城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喃喃低语: “虎踞龙盘之地亦是龙潭虎穴啊...杜沛泽,但愿你此番真能搅动风云,拨云见日!”说著,一声深长的嘆息隨之而出: “如此人物,可谓当朝肃愍公(指于谦),可惜!可惜!” 第39章 虎踞龙盘 晨雾如纱,轻轻笼著浩渺长江。 杜延霖所乘的漕船,在桨夫低沉而有力的號子声中,缓缓驶近金陵城外的龙江关码头。 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檣櫓如林。 运粮的漕船、载客的楼船、贩货的商舶,密密麻麻挤满了江面,只留下狭窄的水道供舟楫缓行。 “都让让!官船靠岸!” 漕兵高声吆喝,费力地排开拥挤的船流,为杜延霖的官船清出一条通往岸边的水路。 码头上,早有数名南京户部的主事、书办以及应天府派来的佐贰官候著。 他们远远看到杜延霖的仪仗,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本官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钱有光,奉部堂之命,在此恭迎杜秉宪!” “本官应天府通判孙德海,奉府台钧命,特来迎候杜秉宪!” 两人齐齐拱手行礼,但那笑容背后,是掩饰不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接船的人选颇有讲究。 南京户部主事与应天府通判皆为正六品,虽比杜延霖高出一秩,然京官天然尊崇,故钱有光、孙德海与这位杜延霖这位监察御史可谓地位相埒。 这两人还算热情,但杜延霖却只是矜持地微一頷首,故意摆开钦差的架子: “有劳诸位了。本官奉旨巡盐,因扬州盐务牵涉甚广,需调阅南京户部存档之两淮盐运司歷年奏销册籍,以便查核。事涉朝廷盐课根本,刻不容缓,还请钱司计引路,速往户部衙门。” 钱有光脸上笑容更盛: “应当,应当!部堂早有吩咐,定当全力配合秉宪查帐!秉宪一路辛苦,本官已在官驛备下薄宴,请秉宪...” “不必了。”杜延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賑灾如救火,盐政积弊关乎社稷国本。接风宴免了,即刻去户部为要。” 钱有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是是是,秉宪勤勉王事,令人感佩!这边请,车驾已备好。” 杜延霖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德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有一事,本官受漕运总督王制台重託,有要事需当面呈报浙直总督杨制台!烦请孙郡宰代本官先行投递拜帖。” 钱、孙二人闻言俱是一怔。 查帐本是意料中事,但杜延霖甫一登岸便直言要面见浙直总督杨宜,且抬出了漕帅王誥的名头,这实出乎他们所料。 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钱有光连忙应道: “是是,本官这就引秉宪前往户部。孙兄,劳您速去总督行辕替杜秉宪下帖!” 杜延霖不再多言,在漕兵护卫下,利落登车。 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蟠,自有其雄浑气象,然杜延霖无心赏鉴。 车驾轆轆,穿过巍峨高耸的三山门,直入南京內城。 远处,巍峨宫闕显露一角,南京户部衙门便坐落於靠近皇城的太平门內。 当杜延霖一行人抵达时,南京户部衙门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狭窄的角门供出入。 门前持戈兵丁肃立,衙门特有的森严中透著一股年节未过完的冷清。 因为今日方才正月初七,尚处春节假期。 大明律例,各衙门正月十五方行开衙,此前每日仅留一员坐堂值事。 钱有光引著杜延霖来到角门前,对守门兵丁低语几句。 兵丁转身入內通稟,片刻后,角门內走出一位身著五品白鷳补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官员,正是今日坐堂的浙江清吏司郎中赵文谦。 “本官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文谦,”赵文谦拱手见礼,姿態端正,语气却如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不知杜秉宪登门,有失远迎。然年节封印未除,部堂大人及诸位同僚皆不在衙中。杜秉宪若有公务,还请待正月十五开印之后再来。” 所谓年节封印是指明代衙门的封印放假制度,通常在元宵节后衙门才正式开印办公。 赵文谦直接將“年节封印”这面大旗竖了起来,拒客之意昭然。 杜延霖心知肚明,他神色不变,声音清晰沉稳: “赵浙曹客气。本官奉旨巡盐,核查两淮盐课乃紧急公务,賑灾如救火,岂容迁延?况南京户部掌钱粮存档,纵在年节,亦有值守之责!” 说著,杜延霖抬眼紧紧盯著赵文谦: “本官需调阅嘉靖二十七年至今,两淮盐运司上报之正课、余盐、工本、引额奏销总册及分项细帐!此类存档调阅之事,非需部堂亲自处置之公务,想必赵浙曹坐堂期间,应有权行此便利?” 赵文谦刻板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杜延霖搬出圣旨和賑灾大义,又精准点出他坐堂期间的管理权限,让他难以再用封印搪塞。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道: “秉宪所言確在情理。存档调阅,確係职分內务。然部中自有章程。” 说著,他再次祭出另一个法宝: “凡调阅存档,需出具都察院勘合、巡盐御史印信,言明具体查阅年份、卷宗名目,由本部书办代为调取,於指定公廨查阅。且每次查阅卷帙数量、时限皆循定例,不容逾越。此系部中成法、祖宗规制,本官不敢擅专,万望秉宪体谅。” 他语气平淡无波,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字字句句却拒人於千里之外。 杜延霖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对方是要藉此繁文縟节来拖延时间。 他此行来南京,一下船就大张旗鼓地查帐,目的之一就是表现出一副著急拿住王茂才等人把柄铁证的样子,以为疑兵之计,好迷惑南京的严嵩党羽。 於是,杜延霖当场发作道: “好一个『部中成法』!好一个『祖宗规制』!” 他声音陡然拔高,补服上绣著的青色獬豸映著晨光凛然生威: “赵浙曹!本官奉的是圣旨!关乎陕西四百万灾民的活路!你此刻却在这里跟本官讲什么『年节封印』、『查阅定例』?” 杜延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赵文谦: “莫非在赵浙曹眼中,这南京户部的章程,竟比圣旨还要大?比四百万灾民的性命还要紧?还是说——” 他话锋陡然转厉,字字诛心:“这盐运司的帐册里,藏著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东西,非得等到正月十五,才容得本官去翻看?!” 第40章 咄咄逼人 杜延霖的厉声詰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南京户部衙门肃穆的角门前。 空气瞬间凝滯。 赵文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裂痕,额角青筋隱隱鼓动。 他万万没料到这位年轻御史竟如此咄咄逼人,直接將“抗旨”和“藏污纳垢”两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已非寻常官场推諉,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声音刻意维持著四平八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杜秉宪言重了!只是国有国法,部有部规!南京户部掌江南钱粮存档,条陈档案浩如烟海,非特定书吏难以查找。况此间存档关係重大,牵涉甚广,若无完备手续,贸然开启,万一遗失、损毁,或致帐目混淆,本官万死难辞其咎!此非推諉,实乃为朝廷计!” 说著,赵文谦下頜微抬,目光中射出年长者对小辈特有的审视与慍怒,反唇相讥: “本官只是依规办事,何敢藐视圣旨?倒是秉宪,如此咄咄相逼,未免有失风宪体统,亦不符上尊下卑之礼!” 他將“上尊下卑”几个字咬得极重,意在提醒杜延霖注意彼此的年龄和官阶差距——他乃是正五品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而杜延霖不过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 “体统?”杜延霖寸步不让: “本官奉旨清查盐课,关乎国计民生,賑灾救民,十万火急!尔等身为户部司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困,反以『成法』、『规制』为盾,层层设卡,百般阻挠!这,就是你们的体统?!这南京户部的体统,莫非就是如此恪守』圣心』,『体恤』灾民的?!” 他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字字鏗鏘,引得角门前的那些兵丁们纷纷侧目。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南京户部的『祖宗规制』,能不能挡得住煌煌圣命!” 话音未落,杜延霖猛地从怀中掣出一份玄色綾面、鈐朱印的敕书——正是离京前嘉靖帝颁的《巡盐御史敕諭》,唰地展开! 初升的阳光正好洒落在敕书之上,“皇帝敕諭”四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 鲜红的“敕命之宝”玉璽大印更是如同烙铁,灼烧著每一双眼睛。 杜延霖手持敕书,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赵文谦那张僵硬失色的脸上: “本官奉圣命巡盐两淮,核查盐课,賑济灾黎!凡有司衙门,自督抚以降,皆需倾力配合,不得藉故推諉、延误!此乃钦命!赵浙曹,你此刻还要与本官论你的『部中成法』、『祖宗规制』吗?!” “你...你...好...好个杜秉宪!” 赵文谦气得浑身筛糠般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几乎语不成句。 他受人之託,本欲阻挠杜延霖查帐,本以为倚仗资歷,能轻易拿捏这年轻后生。 岂料杜延霖竟如此锋芒毕露,不顾官场体面迂迴,直接以敕书相压! 如今敕命当头,“抗旨”、“阻挠钦差”的罪名,这哪一顶帽子扣下来,都足以让他这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前程,顷刻化为乌有! 赵文谦不敢再硬顶杜延霖,但他又拉不下这张老脸,当著一眾下属兵丁的面,向这个盛气凌人的七品小辈服软低头,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於是他求助般地侧目,瞥向身侧一直默然看戏的钱有光,希冀对方能出面打个圆场、递个台阶。 可谁知,钱有光见他的目光瞥来,竟状若无事地垂下眼帘,自顾自摩挲起指甲,对他的窘迫视若无睹。。 这一闪而过的细节被杜延霖敏锐捕捉,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这南京户部衙门之中,亦是山头林立。 “既是奉旨行事,自然...自然一切以圣意为先。” 赵文谦几欲呕血,喉头艰难滚动,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 “既…既是奉旨行事,自然…自然一切以圣意为先…部中虽有规制,然事急从权,圣命高於一切!本官…本官这就…命人调取卷宗!” 他仿佛怕杜延霖再吐出什么诛心之语,几乎是抢著说完,然后猛地转头,对著身后一个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的书办,迁怒般厉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速引这几人去架阁库!调取两淮盐运司嘉靖二十七年至今所有奏销总册、分项细目、引额清册!” 赵文谦匆匆交代完毕,又转向杜延霖,脸色铁青: “自有书办引你去调取帐册,但这帐册只能在公廨內查阅,不得携离!此乃定规!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言毕,他不待杜延霖回应,竟一拂袖子,转身疾步而去。 “前头引路!” 杜延霖郑重收起敕諭,对那战战兢兢的书办沉声道。 “是、是,几位大老爷这边请…”书办慌忙躬身作揖,引著眾人从角门鱼贯而入。 户部衙门內部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那书办引著杜延霖一行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位於衙门深处的独立院落前。 这院落周围高墙环伺,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著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 照磨所。 照磨所是明代各衙门都有的机构,主要负责各衙门的文书、档案管理,主官称照磨,品秩是正八品。 望著那紧闭的院门,杜延霖看向那带路的书办,目光冷冽,令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张照磨就住在衙署左近,”那书办连忙垂首解释,“小的已差人急去通稟,劳烦大老爷稍候片刻…” 书办所言非虚。 杜延霖在照磨所门前左右不过静候一炷香光景,便见一名身著黄鸝补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官员趋步而来。 “下官南京户部照磨所照磨张诚,见过秉宪,秉宪里面请。” 来人自报家门,隨即躬身侧引,將杜延霖迎入照磨所,直入存放档案的架阁库。 杜延霖微微頷首,示意隨行胥吏与漕兵在门外等候,只带了两名从都察院带来的精干文书和钱有光一起入內。 第41章 相互试探 南京户部架阁库內,浓郁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 高大的樟木书架,整齐排列,直抵屋顶。 架上层层叠叠,皆是歷年黄册、鱼鳞图册、钱粮奏销册籍,浩如烟海。 照磨张诚引著杜延霖、钱有光及两名文书来到一处书架前。 此处存放的正是两淮盐运司歷年奏销册籍。 张诚一挥手,几名书办小心翼翼地搬出数口沉重的黄铜包角樟木大箱,然后將那些帐册分门別类地往箱子里装。 “秉宪,嘉靖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两淮盐运司上报户部的正课、余盐、工本银、引额奏销总册及分项细目,尽在於此。”张诚躬身道: “按规制,秉宪可在此库旁专设的公廨查阅,不得携出。下官立刻命人打扫公廨,备好笔墨纸砚。” “有劳张照磨了。”杜延霖微微頷首。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张诚揖了一礼,隨即快步退下,指挥两名衙役前去布置公廨。 “杜秉宪,”而一直默然立於杜延霖身后、双臂环抱的钱有光,此时忽然悄无声息地上前两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今日之事,秉宪勿怪赵浙曹(赵文谦)。他也是...身不由己。” 杜延霖微微转过头来看著钱有光,没有接话,只是静待下文。 钱有光身子身子又向前凑近半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赵浙曹此人秉性,最是谨小慎微,向来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他今日百般推諉,实非存心刁难秉宪,而是…他头顶悬著一柄利剑,容不得他不如此行事。” 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注视著杜延霖的眼睛: “秉宪可知,是何人手持这柄利剑?” 杜延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探究的疑惑: “哦?愿闻其详。” “正是南京户部尚书,孙应奎孙部堂。”钱有光一字一顿道,目光紧紧锁定杜延霖的反应: “孙部堂原为北京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只因前年…嗯,些许风波,为人所劾,才右迁南京。其心中块垒,可想而知。” 杜延霖瞭然地点点头。孙应奎从实权在握的北户部贬到南户部,这其中的落差与怨气,不言而喻。 钱有光见杜延霖听得专注,言语更加露骨直白: “孙部堂此番贬謫南京,虽远离中枢,却从未熄了重返庙堂之心。扬州王茂才何人?乃是严阁老夹袋中亲近人物,此番栽在秉宪与王制台手中,孙部堂视为天大良机!他正欲向严阁老示好,如此机会送上门来,他岂能坐视不理?” “这南京户部衙门,本是孙部堂的地界。赵文谦身为其下属,他今日阻挠,不过是奉孙部堂之命,意在拖延时日!只待浙直总督杨宜杨制台那边出手,对扬州王制台施压,逼其交出王茂才等人。只要人落入杨制台手中,此事便大有迴旋余地了。” 钱有光这番话信息量极大,而且话说的极为露骨,就差直接明言赵文谦是孙应奎的人,而孙应奎有意攀附严嵩,算是大半个严党。 “诚如钱司计所言,”杜延霖听完,目光骤然转深,直视著钱有光那张看似坦诚的脸庞,问道: “那今日本官舟抵龙江关,前来迎接者为何是司计你?而非赵浙曹或其他孙部堂心腹?如此紧要之联络、安抚、乃至窥探本官动向之事,由孙部堂心腹出面,岂非万全之策?” 说到这,杜延霖转过头去,幽幽道: “钱司计之立场与动机,实在令本官费解啊!” “秉宪明察秋毫…”钱有光轻笑一声,言语间更显玄机: “他赵浙曹为难秉宪是奉命而来,我钱有光今日向秉宪剖白內情,自然也是奉命而来。至於奉的是哪位老先生之命嘛…”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延霖一眼,才缓缓道: “秉宪他日…自会知晓。” 言罢,钱有光目光灼灼,紧紧盯著杜延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探询的迫切: “听闻扬州王茂才等人勾结倭寇、屠戮黎庶、构陷钦差,其罪罄罄竹难书!南京城中正直之士闻之,无不切齿!然其背后牵连之深,想必秉宪亦有所察。” 钱有光点到即止,目光紧紧锁住杜延霖的表情,试探著问道: “秉宪此番雷霆手段,直捣黄龙,实令吾辈振奋!只是...不知秉宪於此番风波之中,对这『身后之人』,持何態度?是点到即止,只办扬州之案?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欲穷根究底,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杜延霖心头一凛,心道这南京果然是虎踞龙盘之地,刚入城,就有大佬按捺不住,派人来试探他了。 但这幕后之人藏头露尾,显然也对严党权势心存忌惮,格局远逊王誥。 而且这钱有光虽然嘴上冠冕堂皇,但话也不能尽信,说不定他也是严党的马前卒,和赵文谦唱双簧来套他的话。 於是杜延霖脸上波澜不惊,迎著钱有光探究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笑: “钱司计言重了。杜某奉旨巡盐,职责所在,唯『盐课』、『賑灾』四字而已。扬州一案,通倭屠民、构陷钦差,证据確凿,自有国法昭彰。至於其他...”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架阁库中堆积如山的帐册,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杜某只认证据,只循国法。无凭无据之事,杜某岂敢妄议?国之柱石,非可轻言。当务之急,是釐清盐课帐目,筹足賑粮,解三秦倒悬之急。其余种种,自有圣心独断,非我等臣下可以妄加揣测。” 这番话,滴水不漏,含糊其辞到了极致。 钱有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只得訕訕道:“秉宪...勤勉王事。在下感佩。” 就在这略显凝滯的沉默中,架阁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孙德海那拔高了几度的、带著明显惊慌的声音: “秉宪!杜秉宪!大祸!天大祸事了!” 孙德海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角见汗,也顾不上什么体统,对著杜延霖急声道: “在下替杜秉宪去总督行辕投递拜帖…那杨制台…他…他根本不容分说!只看了一眼帖封,便…便勃然暴怒!”” 孙德海的声音带著颤抖: “他...他看了拜帖,当场就將它撕得粉碎!拍著桌子大骂秉宪『不识抬举』、『目无法纪』『狂妄悖逆』!隨后就下令...” 他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门口方向: “...命总督標营的千户刘振彪带兵,即刻『请』秉宪...不,是『押解』秉宪前往行辕问话!人...人已经到架阁库外面了!全是披甲执锐的总督標营精锐!那刘千户一脸杀气...秉宪,快...” 孙德海话说的语无伦次,看来他也被杨宜迁怒了,被嚇得不轻。 第42章 俎上鱼肉 孙德海嘴中“快”字还未落音,重重的脚步声已在门外响起。 紧接著,两名身著精良铁甲、腰悬佩刀、神情冷硬的总督標营亲兵已当门而立,目光如鹰隼隼般扫视库房內眾人,那腾腾杀气毫不掩饰。 一名身著青袍熊羆补子、面色冷峻的武官昂首阔步而入,锐利的眼神瞬间锁在了站在书架旁的杜延霖。 此人除了是孙德海口中的刘振彪还能是谁? “末將浙直总督標营千户刘振彪!” 刘振彪的声音洪亮却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著杜延霖草草一抱拳,动作虽合规制,却无半分敬意: “奉杨制台钧令!请扬州来的巡盐御史杜延霖,即刻隨末將前往总督行辕回话!杨制台严令,事涉东南军务绝密,刻不容缓!请杜秉宪这就动身!” “请”字说得客气,但那姿態、那语气、那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標营锐卒,无一不透著赤裸裸的“锁拿”之意! 钱有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不定。 而孙德海被杨宜迁怒本就惶恐不安,此时额头上更是冷汗涔涔。 只有杜延霖面色如常,他迎著刘振彪逼人的目光,反问道: “哦?杨制台何必如此急切相召?本官正欲待公务稍缓,亲赴行辕拜謁,有机密事宜面稟。前已托应天府孙郡宰代下拜帖……杨制台又何必多此一举遣人来请?” 杜延霖一边说著,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千百个念头。 杨宜这做派,委实透著反常! 堂堂浙直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的二品大员,纵然要阿附严党,也犯不著对他一个根基浅薄的七品御史如此失態。 这暴怒之態,更像是故意做出来,这是分明是欲盖弥彰,在掩饰著什么! 杨宜是去年五月在南京户部右侍郎的任上升任的浙直总督。 南京户部虽说比不上北京户部显赫,但其职掌江南財赋,算是南京少有的实权部门了。 王茂才执掌扬州盐政多年,若说其未曾以丰厚的银子“孝敬”过时任顶头上司的杨侍郎……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杜延霖眼中精芒一闪,心中豁然明朗: 这南京户部的帐册里,怕也是有不少猫腻指向杨宜,所以杨宜才不得不为王茂才的事如此尽心竭力! 这急不可耐的“请”,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东南军务绝密”,分明是生怕自己在这存放著旧日凭证的架阁库里,查出涉及他本人与王茂才、与两淮盐务利益网同流合污的关键证据! 杜延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一边樟木箱里的帐册,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声音愈发沉稳: “杨制台召见,下官自当遵命。只是下官初至南京,正欲查阅户部存档,以便釐清盐课脉络,为日后回稟圣命做些准备。杨制台既有要事相询,下官自当先行拜謁。烦请刘千户稍候片刻,容下官与张照磨交代几句,便隨千户动身。” 他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张诚,语气平和。 这番话,既表明了接受召见的態度,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自己的“公务”所在——查帐。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 刘振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杜延霖的镇定和这份“交代公务”的姿態,和他想像中的大不相同,让他感觉有些棘手。 他沉声道:“秉宪,军务紧急,制台已在行辕等候多时。些许公务,不若容后再办?请秉宪即刻动身,莫让制台久候。” 刘振彪说话极为客气,但言语之间毫无商量的余地。 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来杨宜是铁了心要立刻把他带离此地,连这点“交代”的时间都不给。 他不再坚持,对张诚微微頷首,隨即转向刘振彪,从容道:“既如此,请刘千户前头引路。” 言毕,他从容地整了整自己的青色獬豸补服,步履沉缓,向著门口走去。 那份从容气度,令身后的孙德海脸上发烫,不禁有些汗顏。 刘振彪那张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位年轻御史如此沉得住气。 他重重哼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朝门外两名標营精锐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虽未动手擒拿,却形成夹峙之势,紧跟在杜延霖身侧,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 杜延霖目不斜视,昂首迈出架阁库沉重的门槛。 门外等候的几名隨行漕兵和文书见状,脸上都显出激愤,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杜延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隨后便在刘振彪和標营甲士的“护送”下,穿过了户部衙门幽深的庭院。 浙直总督衙门设在杭州,杨宜在南京属於是临时驻蹕,故南京的总督署衙称行辕。 户部衙门到浙直总督行辕的路程並不远。 一行人出了户部角门,早已有总督行辕的马车和护卫骑兵在门外等候。 刘振彪不由分说,將杜延霖“请”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標识、但车厢宽大坚固的马车。 车轮碾过南京內城宽阔的青石板官道,发出轆轆的迴响。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约莫行驶了两炷香的时间,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猛地掀开。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地弯腰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高墙深院,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钦命总督东南等处军务”的巨大匾额。 “杜秉宪,请吧!” 刘振彪冷哼了一声,做了请的手势,隨后引著杜延霖直入浙直总督行辕的白虎节堂。 节堂內,甲士肃立两侧,气氛庄重而压抑。 浙直总督杨宜一身緋色蟒袍,端坐於紫檀大案之后,手中正执笔批阅著什么公文,神情专注。 直到刘振彪上前稟报,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下官巡盐御史杜延霖,参见杨制台。”杜延霖依礼参拜,姿態恭谨。 杨宜放下笔,目光落在杜延霖身上,脸上竟毫无孙德海所述的暴怒之色,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杜秉宪免礼。赐座。” 一旁侍立的亲兵迅速搬来一张圆凳。 “谢制台。” 杜延霖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杨宜。 杨宜並未立刻开口,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才缓缓道: “杜秉宪奉旨南下巡盐,櫛风沐雨,辛苦了。” “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杜延霖答道。 杨宜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扬州之事,本督已有所闻。民变骤起,倭寇趁隙而入,搅扰地方,百姓惊惶,实乃不幸。盐政乃东南命脉,牵涉国计民生,又值倭患未靖,更需稳妥行事。杜秉宪初到地方,锐气可嘉,然行事操切,急於求成,恐非福泽地方之道啊。” 他的语气平缓,如同长辈提点后辈,但字里行间却將扬州乱局的根源隱隱指向了杜延霖的“操切”。 杜延霖神色不变,微微欠身: “制台教诲,下官谨记。然扬州民变,实乃事出有因。下官追查盐课积欠,乃奉旨而行。然盐场大使何和颂、巡检钱禄等人,藉机酷烈催逼,滥杀无辜,煽动民怨,实为构陷钦差,祸乱地方!”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倭寇井上小七郎业已供认,其登陆劫掠,系受扬州卫指挥使郭晟指使,意在趁乱灭口。此案人证物证俱全,通倭屠民、构陷钦差之罪,铁证如山!王制台与下官临机处置,实为拨乱反正,不得已而为之!” 最后,杜延霖目光坦荡,直视杨宜: “下官已与王制台联名奏章,详陈始末,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这几日便可送达通政司。” 他不卑不亢,將关键信息点出:构陷、通倭、证据確凿、奏章已发。 杨宜的眼神锐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深沉。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哦?杜秉宪倒是雷厉风行。只是,此案干係重大,非止盐课,更涉东南军务防倭大局!王茂才、郭晟、钱启运等人,皆是朝廷三品、四品大员,地方柱石。其是非功过,岂能仅凭一份奏章、几份口供便遽下定论?” 他呷了口茶,续道: “倭寇狡诈,其供词真偽尚需详查;地方事务,盘根错节,亦需多方印证。王公遇(王誥字公遇)总督漕运,其权责在漕粮河务,此事由他处置,终究是权宜之计,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杜延霖,释放出强大的威压: “本督奉旨总督东南八省军务,节制诸军,防倭靖海、安靖地方乃本督首要之责!扬州通倭一案,既是倭寇作乱,更是关乎东南防务之根本!其涉案人犯、一应证物、卷宗,理应由本督行辕接管,详加审讯核查,以正国法,以安军心民心!此乃职责所在,不容旁贷。” 他话语鏗鏘,占据大义名分,强调“军务”、“职责”,將案件主导权收归己有显得理所当然。 “杜秉宪,”杨宜的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裁决口吻: “尔本职乃巡盐御史,清查盐课、筹措賑粮方是首务。扬州一案,本督既已接手,尔便无需再费心劳力於此等军务之上。即刻返回扬州,专心筹粮賑灾,解陕西倒悬之急。这才是尔之正途。若再分心旁騖,甚至妄加干预军务,恐有负圣恩,亦非为臣之道。杜秉宪以为如何?” 他看似给出选择,实则已是命令,言语间隱含警告,软硬兼施,要將杜延霖彻底排除在此案之外。 杜延霖静听完毕,迎视杨宜深沉目光,刚欲开口—— “报——!!!” 忽地一名总督行辕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衝进白虎节堂,甚至来不及行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稟报导: “稟制台!大事不好!户部衙门、户部衙门架阁库那边走水了!眼下浓烟蔽空,火势已冲天而起!” “什么?!” 如同惊雷炸响! 节堂內眾人无不骇然变色! 杜延霖瞳孔骤缩,猛地望向窗外——外面已被诡异的红光浸染,远处隱约传来鼎沸人声与悽厉锣响! “什么?你再说一遍?何处起火?!”杨宜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破音,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他的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脸上的深沉瞬间凝固,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惨白! “回...制台,是南京户部架阁库起火了...”那通传的亲兵看著脸色剧变的杨宜,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户部!架阁库! 杜延霖前脚刚被他从那儿强行带走,后脚那里烈焰冲天! 这把火…烧得太毒!烧得太绝!烧得…时机太巧了! 烧得他杨宜从此万劫不復! “火…火势如何?!因何起火?!” 杨宜此刻再也难以维持城府,他声音嘶哑颤抖,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 “火势瞬起,已经难以挽回!至於因何起火,属下也是不知啊!”那亲兵抱拳答道。 杨宜站起身来,身体剧烈晃了晃,几乎立足不稳。 这户部衙门走水当然不是他杨宜乾的,他没那么蠢! 可他架不住这满城上下、朝野內外,乃至那龙椅上的至尊,会如何想?! 杜延霖前脚去户部查帐,后脚人被你杨宜差人带走,然后户部就起火,这环环相扣的手段,岂不是昭告天下:是他杨宜做贼心虚,要焚证脱罪?! 这样一搞,就等於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天下人眼中,你杨宜就是王茂才的后台,是扬州通倭案的幕后幕后元凶! 他这堂堂总督,督抚东南的二品大员,朝廷柱石,在幕后那只巨大到无法想像的黑手的拨弄下,竟成了被摆上祭坛、隨时可弃的棋子! 更要命的是,他杨宜之前在南京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確实收了王茂才十几万两的银子的好处,他经不起查!也洗不白! 这恐怕就是幕后之人选他做替罪羊的原因! 杨宜瘫靠在冰凉冰冷的紫檀太师椅背上,心中不寒而慄。 好狠!好毒!好绝的手段!杜延霖也是瞬间明悟了这个毒计,心头也是涌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局面也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堂堂南京六部之一,首善之区的户部衙门,存放半个天下的財赋旧档、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架阁库,竟然说烧就烧,转眼化为火海! 而执掌东南八省军务的浙直总督,竟也是棋盘上的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这南京城內,又有几个人能有这魄力和通天的手段?! 他杜延霖要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但! 就在这足以压垮常人的绝境中,杜延霖却迅速冷静下来,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杜延霖心头翻涌的怒浪—— “机会!” 这焚天烈焰、这构陷总督的死局,固然可怖,却也在一瞬间將这个同样深陷险境的“总督”逼到了悬崖边! 一个走投无路,亟待求生而盟友尽失、再无退路的杨宜! 说服他!说服这个即將被推入深渊的替罪羊! 杜延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猛地钉向杨宜那张惨白的脸! 杨制台? 事已至此,你我皆为俎上鱼肉! 此刻,当何去何从?! 第43章 该落子了 浙直总督行辕,白虎节堂。 窗外,映天的红光將杨宜那张瞬间失尽血色的脸映映得通红,却衬出他眼底无边的绝望。 这突来的大火让他几乎窒息。 他苦心经营半生,如履薄冰地攀附钻营,才坐上这浙直总督的宝座,难道今日就要葬送於此,背负万世骂名?! “呵…呵呵呵…” 一声破碎的惨笑从杨宜喉间挤出,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紫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骨。 什么总督威严,什么朝廷柱石,在这焚天烈焰和幕后黑手的毒计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就在杨宜心神俱裂、万念俱灰之际—— “杨制台!” 一声清越却带著金石之音的断喝,在他耳边骤然响起! 杨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杜延霖脸上。 “此火,非天灾,乃人祸!”杜延霖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见波澜却直刺人心: “它焚毁的岂止是几卷帐册?它断的是杜某的退路!烧的却是您九族亲眷的身家性命!” “你...休要危言耸听!”杨宜勉强板起脸,呵斥道: “户部衙门走水与本督何干?” 儘管內心惊涛骇浪,但他面上仍竭力维持著最后一丝威仪。 “危言耸听?” 杜延霖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广袖带风,作势便要向节堂外走去,语速快如连珠: “下官此番欲对制台剖肝沥胆,是为救制台的身家性命!若制台觉得下官是在危言耸听,甘愿坐等那幕后之人將通倭、构陷钦差、焚毁衙门的滔天罪证尽数扣在头上,累及满门抄斩…那下官就此告辞!只盼制台黄泉路上,莫怨下官今日未曾直言!” 言罢,杜延霖一甩袍袖,步履鏗鏘,决然向节堂门口走去。 台上的杨宜呼吸猛然一窒,胸膛剧烈起伏,眼看著那青色的身影即將触及厚重的门扉。 “慢——著——!” 杨宜的声音终於响起,不再是颤音,而是带著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沙哑与乾涩,如同砂纸磨过喉咙。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杜延霖的脚步。 杜延霖身形顿住,缓缓回身,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平静地回视杨宜,静待下文。 杨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將肺腑间翻腾的惊惧强行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血丝密布,但那份濒临崩溃的涣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与审慎。 “退下!”他一挥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屏退了堂上所有兵士。 隨后,杨宜猛地从太师椅上挺直身体,手肘撑在冰冷的紫檀案上,十指交叉,目光死死攫住杜延霖: “杜秉宪!” 他的声音恢復了部分属於总督的威严,却带著冰冷的探究: “你口口声声剖肝沥胆,言及滔天罪证、满门抄斩…本督姑且信你三分。然,空口无凭,何以取信?” 说到这,杨宜身体前倾,压迫感陡增: “你手中,究竟有何凭仗,敢言能破此死局?又有何良策,敢大放厥词言能救本督性命?若確有良策,你便是本督的救命恩人,本督並非忘恩负义之辈!若是虚言恫嚇……” 言及於此,杨宜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休怪本督翻脸无情!” 好你个杨宜,死到临头还端著架子! 杜延霖心中忍不住腹誹,但他面上神色不变,悠悠道: “制台此言差矣。下官手中若无凭仗,岂敢在制台面前妄言生死?” 他迎著杨宜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踱回堂中,在方才那张圆凳上重新坐下,姿態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 “制台可知,下官与王制台联名所上奏章,已於正月初五清晨,以八百里加急驰送通政司?算算时日,再过两日便可抵达京师,呈送御前!” 杨宜眉头紧锁,看向杜延霖: “那又如何?这又与本督何干?” 杜延霖看著杨宜那审视中带著一丝希冀的目光,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沉稳地掏出两样物件,步履从容地走回案前,將东西轻轻放在杨宜面前。 第一件:一枚温润內敛的青石玉印——何和颂的那枚“同泰记”秘柜印鑑! 第二件:几张摺叠整齐、墨跡犹新的纸页——倭酋井上小七郎、何和颂、钱禄画押的关键口供节录! 上面“吕法”、“小阁老”、“郭姓千户”、“构陷钦差”等字眼,森然刺目! “制台明鑑,”杜延霖指尖点在那枚青石印上,说道: “这是从犯官何和颂身上搜出的印信,何和禄乃王茂才心腹爪牙,专门为其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为了防王茂才兔死狗烹,他暗中在扬州商號『同泰记』密柜中,存有王茂才及盐司一眾官员贪赃枉法的铁证密帐!” 说著,杜延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宜一眼: “这些密帐,现已被我和王制台取出,並抄录多份。凭此密帐,顺藤摸瓜,想是会揪出背后不少大鱼。” 杨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杜延霖的手指移向那几页口供: “此乃倭酋井上小七郎、犯官何和颂、钱禄亲笔画押口供节录。井上供认,引倭登陆者乃扬州卫『郭姓千户』,持郭晟牙牌为信;何和颂攀咬盐司巨额『孝敬』直通南京守备太监吕法,並暗示是京城小阁老指使;钱禄详述王茂才构陷钦差之始末。” 说到这,杜延霖顿了顿,语气加重: “其口供正本,已隨在下与王制台联署奏章,密封火漆,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此刻,驛马当已入北直隶!纵使金陵城付之一炬,此铁证,亦如刻石勒碑,可上达天听!” 言毕,杜延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灼灼逼视杨宜: “制台!此刻能救你的,不是严阁老的恩威!而是这些烧不掉的铁证!是揪出纵火真凶!是找到幕后黑手焚证灭口、构陷封疆大吏的滔天罪证!唯有如此,圣上面前,你方能从『待罪之身』,转为『被奸佞构陷、忍辱负重、终与钦差联手破获惊天巨案』的功臣!” 杨宜闻言,紧扣的十指猛地攥成了拳,但还是未置一词。 杜延霖趁热打铁,声音带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制台!杜某位卑,然奉旨巡盐,有彻查盐务之权!王制台坐镇扬州,暂时掌控著两淮盐运司!而杨制台你手握兵权、震慑南京!你我合作,可串联扬州、南京之证!是这死局中唯一的活眼!若再迟疑,待火灭灰冷、幕后之人腾出手来清洗…制台,您就真无翻身之日了!” 末了,杜延霖再补一句,如同丧钟,敲在杨宜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是引颈就戮,累及满门?还是与杜某押上这一注,搏一个沉冤得雪、戴罪立功,甚至…东山再起的转机?!杨制台,生死荣辱,繫於一念!该落子了!” 节堂內死寂无声。 唯有窗外血红的火光在杨宜脸上疯狂跳跃、明灭不定。 杜延霖的筹码太硬了! 他虽然贵为浙直总督,大权在握,但想要在南京城內查案子,確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杜延霖这个监察御史兼有督查盐务之权,確实是当下最合適的盟友! 他的游说不是空谈,而是一份摆在杨宜面前条款清晰的平等条约! “你说得对!”杨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是该我们……落子了。” 说著,他锐利的目光射向杜延霖: “不过,杜秉宪,这一子,我们该落在何处?” 第44章 反客为主 南京城,太平门內。 浓烟滚滚,直衝云霄,將半边南京城的天际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黄。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木头爆裂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气息。 火势蔓延得极快,附近的街巷早已乱成一锅粥。 “走水啦!户部衙门走水啦!” “快跑啊!火要烧过来了!” “货!我的货还在铺子里!” “货要紧还是命要紧?这火就快烧过来了,还是先躲躲吧!” “娘——!娘你在哪儿?!你们,看见我娘了吗?” 哭喊声、叫嚷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太平坊的百姓像受惊的鱼群,慌乱地涌向远离火场的街口。 沿街的茶馆、酒肆、布庄纷纷关门落锁,老板伙计们一边咒骂著流年不利,一边扛著细软拼命往外挤。 户部衙门那原本肃穆威严的朱漆大门洞开著,门楣上的匾额被烟燻得漆黑。 户部留守的吏员、衙役、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还有一些附近的百姓,正手忙脚乱地从衙门口的水井、乃至远处的秦淮河里提水、接力传递著水桶,拼命向火场泼去。 数架粗笨的水车被推到了火场边缘,长长的管子努力伸向火海,喷出的水柱在烈焰面前却显得杯水车薪,瞬间化作蒸腾的白汽。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往街口外拥挤的人流忽然往內倒退了几步。 紧接著,一队队身著精良铁甲、杀气腾腾的总督標营士兵,如淬火的钢铁洪流,强硬地將人流倒逼了回来。 “总督衙门办案!圈內所有人,原地待命!” “越线一步者——格杀勿论!” “滚回去!找死吗?!” 锋利的矛尖与雪亮的雁翎刀在火光中反射著森然寒光,组成三道冰冷的钢铁藩篱,瞬间將所有试图逃往街口外的百姓死死封堵其中! 突如其来的高压让混乱为之一窒。 恐慌被冰冷的秩序强行镇压,人群惊惧地倒涌,推搡踩踏间又爆出阵阵哭嚎。 混乱中,一辆马车在重重护卫下分开人群,停在了士兵们封锁住的圈子內。 杨宜和杜延霖先后下车。 “凭什么不让出去?火快烧过来了!” 一个中年布商急红了眼,试图衝破人墙,却被一桿长矛狠狠抵住胸口。 “就是!你们不去救火,拦著我们老百姓逃命作甚?!”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质问,瞬间引发一片带著哭腔的附和,质疑声浪陡然升高。 杨宜面色凝重,大步走到一处略高的台阶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张惊惶、愤怒、绝望的脸庞,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威严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肃静!本官浙直总督杨宜!奉圣命总督东南军务!” 浙直总督! 就算是在这虎踞龙盘的南京城,那也是天大的官儿! 人群为之一静,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緋袍大员身上。 杨宜抬手一指火光冲天的架阁库,声音带著一种沉痛入骨的愤怒: “此火,绝非天灾!乃是宵小奸佞丧心病狂,为销毁罪证犯下的滔天人祸!” 此言一出,人群譁然! 毁灭罪证? 烧掉南京户部衙门? 这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罪?! “本督今日,乃受巡盐御史杜延霖之託,封锁现场!” 杨宜的声音陡然拔高,侧身肃立,隆重地指向身旁青袍玉立的杜延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他: “杜御史奉圣命巡盐两淮,追查盐课积弊,此乃明旨!” 他话语一顿,下一句如同炸雷投入人群: “然其查访之中,竟发现扬州盐课积弊,牵涉通倭重案!” “通倭”二字如同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爆开! 倭寇!那是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挥之不去的噩梦! 百姓们对倭寇的恐惧与痛恨,远超过一次火灾。 “杜御史明察秋毫,”杨宜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其深入扬州,已查获铁证如山!有倭酋供认,有奸商、蠹吏勾结,其罪证链,直指南京!” 他再次指向燃烧的户部衙门,声音如同寒冰: “而此地,南京户部架阁库!存放著歷年两淮盐运司奏销帐册!杜御史正是为了釐清此中关键,今日亲临查阅!不料前脚刚至,后脚便有贼人胆大包天,竟敢纵火焚库,欲將这通倭的铁证、將这滔天罪孽,付之一炬!” 人群彻底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的哭喊。 所有的目光投向杜延霖,这些目光中充满了敬畏——这位年轻的青袍御史,竟然在查如此惊天动地的通倭大案! 再看那熊熊大火,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惋惜,而是充满了对幕后黑手无法无天的愤怒! “杜御史此行,岂止为了查盐税?”杨宜的声音迴荡在死寂的街道上,掷地有声: “他查的是国贼!查的是倭寇內应!查的是欲將我大明东南財赋重地、百万黎庶性命,拱手献於倭寇刀下的亡国灭种之奸佞!” 他目光如电,洞穿人群: “今日此火,便是贼人胆裂,欲盖弥彰!是向朝廷、向圣上、向全城百姓的猖狂挑衅!本督身为浙直总督,守土有责,安靖地方、剿灭倭寇及其魑魅魍魎,乃职责所在!” 说著,杨宜环视一周,声音转为凛然: “今受杜御史所託,封锁现场,一则为保护残存证物,查明纵火真凶;二则为防止逆贼趁乱潜逃、或再次行凶!” “所以,”杨宜的声音陡然严厉,对著人群和维持秩序的士兵下令: “本督严令!封锁线內,只准总督標营及杜御史所部人员出入!擅闯者,视同通倭乱党,格杀勿论!应天府衙役,协同弹压外围,安抚百姓!各坊人等,即刻归家,紧闭门户,严防奸细流窜!此乃军令!” 他最后侧目,看向杜延霖,微微頷首,姿態郑重: “杜秉宪,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杜延霖迎著杨宜的目光,掠过那些在“通倭”二字下彻底失声、唯余战慄敬畏的百姓面庞,缓缓点头,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开: “制台处置得当。为保铁证,为查真凶,封锁现场,势在必行!有劳制台了。” 封锁线上的士兵挺直了腰杆,刀枪並举,再无一丝犹豫。 百姓们噤若寒蝉,纷纷后退,看向杜延霖和燃烧的户部衙门的眼神,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那质疑的声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中关於“通倭”、“內奸”、“杜御史查惊天大案”的惊悚传闻。 “一派胡言!”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忽然传来一道不速之音: “杨宜!你以为你一番花言巧语哄骗住百姓,就能在南京城內擅动兵戈、封锁街巷吗?!没有南京守备厅的公文,擅调大军封锁街衢重地,形同谋反——你可知罪?!!” 第45章 针锋相对 “一派胡言!” 一声饱含久居上位者威严的清喝,如惊雷般炸响! 这声音岁苍老却中气十足,带著被冒犯的震怒,瞬间压倒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堂堂浙直总督、正二品大员,竟被人当街直呼姓名呵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只见户部衙门那浓烟滚滚的角门处,踉蹌著衝出几个被烟火熏得狼狈不堪的吏员。 紧接著,一位身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的老者,在隨从的搀扶下,步履沉稳却带著雷霆之怒走了出来! 他胸前象徵正二品大员的锦鸡补子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此刻又出现在这南京户部衙门前,除了是南京户部尚书孙应奎还能是谁? 也难怪此人敢直呼杨宜名讳! 杨宜此前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时就是他的下属,再加上孙应奎资歷深厚,又曾在中枢为官多年,单论威望,南京城中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孙应奎的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站在台阶上的杨宜身上。 他根本无视了杜延霖的存在,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向这个昔日的下属: “杨宜!你放肆!” 他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带著山岳般的重量,直斥杨宜名讳,毫无半分客套: “老夫奉旨镇守南户部,执掌江南財赋!这架阁库,乃朝廷重地,户部中枢!纵有火患,自有我南京户部衙门清查,自有应天府、五城兵马司协同处置!何须你浙直总督越俎代庖,擅调大军,封锁街衢,形同戒严?!” 孙应奎一步一顿,步步紧逼,身上的官威如同实质般压向杨宜: “擅调军兵,封锁留都重地,隔绝內外,惊扰百姓,製造恐慌!此乃大忌!往轻了说,是目无法纪,僭越擅权!往重了说—— 他猛地顿住脚步,目光如淬毒匕首,厉声质问道: “杨宜,你莫非是想学那王敦、桓温,行那威逼留都、图谋不轨之事吗?!” 王敦、桓温为两晋权臣,曾率兵威逼建康、行废立之事。 孙应奎用王敦、恆温的典故,这是诛心之言! “孙部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宜被这诛心之问逼得额头冒汗,强自镇定辩解: “事出紧急!杜延霖查获扬州通倭铁证,直指南京!此火焚毁的,正是关键帐册!本督封锁现场,是为保护残存证物,追查纵火真凶、倭寇奸细!此乃为朝廷计,为东南大局计!” “住口!”孙应奎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杨宜钉在耻辱柱上: “剿倭?亏你还有脸提剿倭!正月初三,倭寇沿长江入大运河,竟在扬州东关码头堂皇登陆!这长江防线,就如同虚设!此等大事,就发生在你这浙直总督眼皮子底下!你节制东南军务,对此竟毫无察觉?!” 说著,孙应奎又伸手一指杜延霖,继续斥道: “现在反而轻信一个初出茅庐、行事孟浪的小辈的挑唆,跑到户部衙门来搅风搅雨!” 他的目光又转向杜延霖,那眼神充满了轻蔑: “还有你!杜延霖!老夫听闻你在扬州催逼盐课,手段酷烈,激起民变,倭寇趁隙而入,已是罪责难逃!如今不思悔改,反在此无端生事,强闯部衙,引发混乱,致使朝廷重地毁於大火!多少关乎国计民生的档案付之一炬!你…简直是祸国殃民的灾星!老夫定要上奏朝廷,將你这等祸害明正典刑!” 孙应奎这番连消带打,气势滔天! 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將火灾责任完全扣在杜延霖“强闯生事”上,指责杨宜“失察”、“僭越”、“威逼留都”,更是將杜延霖定性为“祸国灾星”! 字字诛心,瞬间扭转了部分不明真相的百姓和士兵的观感! “孙部堂!您要为下官做主啊!”赵文谦適时衝出,扑倒在孙应奎脚下,涕泪横流: “部堂明鑑!下官今日坐堂,恪守部规!是这杜延霖,持一纸敕书,强逼下官开库!下官据理力爭,言明年节封印之期、调档需循章程,他却以钦差身份相压,斥责下官抗旨!而后他往总督行辕拜会杨制台,户部旋即走水!这火…定与他们脱不了干係!” 孙应奎闻言佯怒,一脚踢开赵文谦(实则力道极轻): “没用的东西!滚起来!你也朝廷钦命的五品官儿,在百姓面前表现出如此丑態,成何体统!” 他话虽这么说,但姿態做足,將赵文谦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而杨宜被孙应奎的气势所慑,脸色青白交加,竟一时说不出有力的反驳,额角冷汗涔涔。 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孙应奎稳占上风,杨宜心神俱颤,几欲崩溃。 封锁线上的士兵也因“擅调兵马”的指控而气势受挫,面露犹疑。 百姓议论声渐起,质疑目光再次投向杜杨二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孙部堂!” 杜延霖清越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打断孙应奎的威压,吸引了全场目光! 他非但没有被孙应奎的诛心之论嚇退,反而迎著孙应奎那轻蔑的目光,踏前一步! 这一步,也踏碎了孙应奎苦心孤诣的控场节奏! “下官奉旨巡盐,核查盐课,何来『强闯』一说?” 杜延霖声音朗朗,压过火焰噼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圣上亲颁《巡盐御史敕諭》在此!” 说著,他再次高举那玄色綾面的敕书,说道: “敕諭明载:『凡涉盐务之有司衙门,自督抚以降,皆需倾力配合,不得藉故推諉、延误!』今日下官持敕书、印信,依律调阅两淮盐运司奏销存档,光明正大!户部书吏按章配合,何来混乱?!” 他猛地抬手,指向孙应奎身后的赵文谦,厉声喝问: “倒是这位赵浙曹!身为今日坐堂主官,面对钦差奉旨查案,百般推諉諉,搬出『年节封印』、『部中成法』层层设卡!下官出示敕諭后,其仍意图阻挠!此等行径,是恪尽职守?还是心中有鬼,蓄意拖延?!” 第46章 等! “杜延霖,你休要强词夺理、血口喷人!”赵文谦色厉內荏,尖声反驳。 “强词夺理、血口喷人?”杜延霖冷笑一声,乜了赵文谦一眼: “好!赵浙曹,本官问你,架阁库日常管理,防火章程何在?当值吏员何在?火起之时,值守是否尽责?库中可有引火易燃之物违规存放?” 杜延霖每问一句,赵文谦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更厉害。 “你身为今日坐堂值事官,掌管架阁库钥匙,库房失火,首当其责!你此刻不思灭火善后、追查失职,反倒在此污衊本官,煽动民情,阻挠查案!你意欲何为?” 杜延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直刺赵文谦: “赵浙曹,你百般推諉在先,此刻又指鹿为马在后,將一切罪责归咎於本官!莫非…这火,与你有关?杨制台封锁现场,所以你心急如焚,不得不跳出来,妄图混淆视听?!” “你…你…胡说!”赵文谦张口结舌,面无人色。 杜延霖继续乘胜追击,声震全场: “本官再问你!户部架阁库重地,防火禁例森严,库房之內,等閒岂容火星?进出搜检,何等严密!今日大火,起於深库,火势滔天,如龙捲蔓延,须臾燎原!若非有人夹带猛烈引火之物潜入,並刻意点燃堆积簿册之处,焉能至此?!” 他猛地转身,面向惊疑不定的百姓和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明: “诸位父老!试想!若只是寻常疏忽走水,初起星火,守库吏役岂是聋瞽?焉能不呼救扑救?为何偏偏等到火势冲天,浓烟蔽日,才仓皇逃出?!” 人群嗡地一声炸响!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是啊! 户部架阁库何等重地?防火条例必然森严! 若是意外失火,断不至於瞬间失控至此! 杜御史所问,字字如钉楔心! 那火,果真蹊蹺得很吶! 这个念头一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赵文谦和孙应奎,眼中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杜延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份摺叠整齐的倭酋口供节录,高高举起,让那鲜红的指印在火光下刺目惊心! “至於扬州之事!下官与漕运总督王制台,已擒获登陆劫掠之倭酋井上小七郎!其亲口供认,受扬州卫指挥使郭晟指使,持郭晟牙牌为信,由扬州卫千户居中联络,偽装为扬州卫官船,方能畅通无阻,在扬州东关码头登陆!此后更是趁乱屠戮盐场,意图灭口!此乃通倭铁证!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通倭”二字如同炸雷,再次在人群中引爆!对倭寇的恐惧和痛恨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 若真有人通倭?那便是活该千刀万剐的国贼! 杜延霖接著朗声道: “而郭晟与两淮盐运使王茂才沆瀣一气,与倭寇做著私盐生意,下官此次来南京,正是为了循著盐政脉络,彻查著通倭大案的幕后之人!” “此通倭大案,事涉东南抗倭大局,杨制台当机立断、封锁火场,彻查倭寇奸细,乃其分內之责!纵南京守备在此,亦当受其节制!何来谋逆?!” 说著,杜延霖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劈向孙应奎: “孙部堂!您如此急切地现身,顛倒黑白,阻挠查案,甚至不惜將这毁灭通倭铁证、焚毁朝廷重地的弥天大罪扣在下官和杨制台头上!您——究竟是在为谁火中取栗?!” “轰——!”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竟…竟是这般……”有人牙关打颤,语不成句。 “我说呢,这火咋烧得这么邪乎!” “部堂…部堂大人…该不会真的…” “通倭?!他可是二品大官儿啊!是南京户部的天吶!这…这如何可能?” 质疑、惊骇、愤怒的目光,如同无数利箭,瞬间射向了鬚髮皆张的孙应奎! 孙应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黄口竖子!安敢如此污衊朝廷重臣!”孙应奎厉声道,“拿下!给老夫拿下这个妖言惑眾、构陷大臣的狂徒!” 然而,他身后的户部衙役面面相覷,竟无一人敢动! 眼前这指控,事关通倭国贼!谁敢轻易上前? 总督標营的士兵更是刀枪並举,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孙应奎和他的人! 而杜延霖则是疾退两步,用肘尖拐了拐杨宜,低声喝道: “作势拿人!” “啊!”杨宜此刻也终於清醒过来,眼中燃烧起被逼到绝境的凶光! “我看谁敢!”他猛地踏前一步,与杜延霖並肩而立,緋色蟒袍在火光中猎猎生威,总督的威严此刻展露无遗: “杜秉宪奉旨查案,手握通倭铁证!孙部堂!你身为南京户部尚书,不思协助钦差釐清盐课积弊、追查通倭元凶,反而在此百般阻挠,顛倒黑白,甚至意图以权势压人!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圣上?!” 他戟指孙应奎,声如虎啸: “本督现在严重怀疑,你孙应奎与扬州通倭案有重大牵连!甚至可能…就是这焚毁架阁库、毁灭罪证的主谋之一!来人!” “在!”刘振彪及一眾標营精锐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將南京户部尚书孙应奎、浙江清吏司郎中赵文谦,及其隨行一干人等——”杨宜眼中杀机毕露,字字如锤: “暂、行、看、管!待本督搜查现场,知会南京守备厅后,再行处置!” “遵命!”刘振彪狞笑一声,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总督標营士兵瞬间扑上,把孙应奎一行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宜!杜延霖!你们敢?!老夫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这是造反!是谋逆!” 孙应奎惊怒交加,花白的鬍鬚剧烈抖动,风度尽失。 杨宜向孙应奎一揖,语气冰冷: “孙部堂且宽心,本督这也是为了彻查倭寇奸细!若查无实据,確实冤枉了部堂,来日本督自会向部堂负荆请罪!” 百姓们看著这峰迴路转、惊破天的一幕,不禁目瞪口呆! 短暂寂静之后,眾人群情激愤,扯著嗓子吼开了: “查!一定要查到底!祖宗八辈儿都要查清楚!” “老天爷开眼!揪出那些通倭的狗贼!” “杜青天!杨青天!青天大老爷们威武啊!” 而杨宜说著,回头一把扯住杜延霖手臂,眼中难掩钦佩,压低声音急问: “沛泽,接下来如何?孙应奎德高望重,本督如此行事已是逾矩!” 杜延霖目光掠过被士兵押解的孙应奎、赵文谦,扫过火光冲天的户部衙门残骸,最后投向远处巍峨宫闕的暗影,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弧度: “等!” “等?”杨宜愕然。 第47章 走,救火去! 南京,內守备太监衙门。 花厅之內,暖意融融。 紫檀木雕花脚踏上,搁著一只硕大的鎏金铜盆。 盆中盛著热气腾腾的汤药水,氤氳著的白气带著淡淡的苦涩药香瀰漫开来。 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略显白皙鬆弛的脚浸入热水中,泡脚之人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旁边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正跪侍左右,一个小心地替其揉捏著肩膀,另一个则捧著一碟精致的宫廷蜜饯。 江南的湿寒,总让人筋骨酸痛,用名贵药材浸泡的汤药泡脚,是这人雷打不动的习惯。 就在他半眯著眼睛,几乎要沉入这暖意带来的微醺时—— “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小火者(低级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厅內,打破了花厅的寧静。 而这称呼,也揭示了泡脚之人的身份,此人正是在留都权势熏天的南京守备太监吕法。 “混帐东西!號什么丧?”吕法不满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利芒,不怒自威: “没规矩!天塌下来有咱家顶著!慌什么?” “老祖宗息怒!真…真出大事了!”小火者伏在地上抖如秋叶,“南京户部衙门走水!杨宜派人封锁了太平巷!孙应奎孙部堂上前阻拦,反被杨宜的人…当街拿下了!” “哗啦——!” 吕法那双脚猛地从铜盆中抽出,带起一片水花,然后狠狠踹在铜盆边缘! 沉重的鎏金铜盆应声翻倒,滚烫的药水混合著名贵花瓣泼洒一地,淋淋漓漓,瞬间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蒸汽裹挟著浓重的药味瞬间炸开! 两个跪侍的小太监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瑟瑟发抖,头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地上跪著的小火者更是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吕法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更加尖锐刺耳,脸上的慵懒愜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阴沉! 他赤裸的双脚踏在冰冷潮湿的地毯上,水珠顺著光洁的小腿往下淌,却浑然不觉寒意。 南京户部衙门走水?!浙直总督把南京户部尚书给拿了?! 这哪一件不是捅破天的事儿?! “户部衙门约莫一刻钟前走水,杨宜立即带兵封锁了南京户部衙门所在的太平巷!”那小火者不敢抬头,言简意賅道: “户部尚书孙应奎上前指责杨宜封锁街衢、形同谋逆,结果...结果反而被杨宜的人给团团围住,当场扣押! “哼!”吕法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强压怒火,缓缓坐回躺椅,抬起了湿漉漉的双脚。 两名小太监慌忙上前,用细软方巾细细擦拭。 却听见吕法冷冷道:“他杨宜什么时候有这等魄力了?倒是咱家以前小瞧了他!” 他任由內侍擦拭,目光却看向跪伏在地的小火者,道: “说!户部衙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从头到尾,给咱家讲清楚!” “是,老祖宗。” 小火者不敢怠慢,將太平巷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杨宜如何带兵封锁,孙应奎如何怒斥,杜延霖如何当眾厉声指控孙应奎“通倭”、“纵火毁灭罪证”,杨宜又如何强硬下令拿人…… “嘖…”吕法听完,任由小太监替他穿上厚底官靴,在搀扶下起身更衣: “咱家当杨宜几时生出了这等泼天的胆子,原来背后站著这位『高人』!倒真是咱家看走了眼!” 他一边整理著御赐蟒袍袖口,一边嘖嘖有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原以为是个不知死活、只会死諫邀名的书呆子,没成想…竟是个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还能反咬一口的狠角色!这手『指鹿为马』、『反客为主』,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漂亮!真他娘的漂亮!” 吕法每一个“漂亮”都咬得极重,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咱家在宫里宫外活了大半个甲子,见过多少自以为聪明的蠢货?像他这般年纪,有如此狠辣急智的…確是稀罕!可惜啊…” 说著,他话锋陡然一转,杀机毕露: “可惜他聪明用错了地方!他不在扬州好好筹粮,却非要把火烧到咱家的脚边!” 其实,吕法不知道的是,杜延霖又何尝愿意在南京这个龙潭虎穴里搅风搅雨?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被嘉靖帝这个老道士逼的。 杜延霖也想舒舒服服在扬州筹足粮草,回京復命。 有漕运总督王誥的支持,筹粮岂非事半功倍? 然而,若杜延霖查办贪腐只浅尝輒止,对幕后势力畏首畏尾,岂不正坐实了自己是那畏惧权贵、沽名钓誉的“邀直”之辈? 因此,杜延霖別无选择,只能继续深挖。 要么揪出足够分量的幕后黑手,要么……查到嘉靖帝满意为止。 当然,这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却说吕法换好了御赐蟒袍,然后一甩蟒袍下摆,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掌控一切的决断: “来人!” 花厅外,几名身著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役头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杀气內敛:“请公公吩咐!” “备车!快!”吕法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点齐衙门里最精干的番役!刀出鞘,弓上弦!要快!” “遵命!”当头一人沉声领命。 “慢著!”吕法又叫住他,眼中精光闪烁: “持咱家名帖,火速分送魏国公府与兵部尚书府!告诉国公爷和张部堂:留都重地,宵小作乱,构陷大臣,惊扰百姓!情势万分火急!请国公爷亲督一队京营精兵,张部堂调五城兵马司精锐,即刻赴南京外城戒严!记住了!是外城!” 永乐帝迁都北京后,南京设守备厅,其权力核心由三大巨头共掌,分別是南京守备、南京守备太监以及南京兵部尚书。 南京守备通常由勛臣担任,是南京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代表了勛贵集团在南方的利益。 南京守备太监由內廷司礼监派出,是皇帝的亲信宦官,代表著皇权在江南的利益。 而南京兵部尚书通常加“参赞南京守备机务”,这也是南京兵部尚书从南六部之中脱颖而出、躋身南京“三大巨头”的原因。 而南京兵部尚书自然代表著文官集团的利益。 这“三大巨头”的势力此消彼长,明初勛贵势强,中叶转为守备太监主导,至晚明则文官势力崛起。 而在此嘉靖朝,正是守备太监吕法权势最盛之时。 此时的南京城內,南京守备是开国名將徐达的七世孙、魏国公徐鹏举,兵部尚书则是嘉靖五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的江西人张鏊。 而吕法此时向徐鹏举和张鏊发出“紧急戒严”的拜帖,名为求援维稳,实则是依仗自身威势强行调离二人——免的这二人介入户部衙门的乱局,碍了自己的手脚。 穿戴整齐的吕法,蟒袍玉带,乌纱嵌宝,尽显权倾南京大璫的赫赫威仪。 他最后整肃衣冠,目光扫过跪伏的眾人,声音如同寒冰砭骨: “都聋了?走!隨咱家——救火去!” 第48章 狐假虎威 南京城,太平巷。 户部衙门內的熊熊火舌,在总督標营士兵与五城兵马司兵丁的奋力扑救下,终於渐渐低伏下去。 然而,架阁库的核心区域早已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呛人的浓烟依旧瀰漫,混杂著纸张、木头烧焦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档案灰烬所特有的、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残存的樑柱冒著青烟,不时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杜延霖与杨宜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边缘。 杨宜的脸上蹭著菸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焦灼,显然心神不寧。 与他截然相反,杜延霖却站得笔直,姿態悠然,那份不合时宜的从容,在焦土废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胸有成竹。 “稟制台、杜秉宪!”一名標营把总灰头土脸地跑来,声音嘶哑: “火场清理中,於架阁库深处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焦尸!”” “搬出来!让户部的人核对!查明其身份!”杨宜烦躁地一挥手,心中越发不安。 “是!”把总躬身退下。 杨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紧走两步贴近杜延霖,压低的嗓音带著急切: “沛泽!时不我待!当务之急,应是立刻將户部涉案人等押回总督行辕,严加审讯,撬开他们的嘴!留在此地乾等,无异於坐失良机,空耗时间啊!” 杜延霖目光掠过远处封锁线,语气沉稳地安抚: “杨制台,稍安勿躁。强行提审,程序有亏。这些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油条,若无章程,带回去能审出什么?反予人口实,有理也成无理。再等等。” “可...”杨宜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声急促的通传猛然响起: “报——!” 一名兵士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稟报导: “稟制台!南京守备太监吕公公…驾到!车驾已至封锁线外!” 来了! 杜延霖心头微凛,要等的人终是来了! 而杨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下意识地看向杜延霖——难道杜延霖等的就是这位?! 然而,吕法亲临,这局面已远非他一个浙直总督能掌控的了! 封锁线外,沉重的车驾缓缓停下。 仪仗森严,数十名身著褐色贴里、腰挎绣春刀、眼神阴鷙的东厂番役雁列两侧,无声地散发著冰冷的煞气。 沉重的车帘被两名小火者恭敬掀起。 一身御赐大红蟒袍、头戴嵌宝三山帽的吕法,在內侍搀扶下,缓缓步下车辕。 他面容清癯,眼瞼半垂,仿佛眼前这片焦土废墟不值一顾,目光直接越过了封锁线上如临大敌的士兵,落在了废墟边缘的杨宜和杜延霖身上。 那目光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让开。”吕法的声音不高,带著太监特有的尖细,却清晰地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封锁线上的標营士兵面面相覷,无人敢动。 刘振彪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吕公公,制台有令,封锁线內,只准…” “嗯?” 吕法眼皮微抬,鼻腔里挤出一个上扬的音节。 他身边一名身材魁梧的东厂档头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守备太监吕公公奉旨镇守留都,监理南京一应军务、民政!这南京城,还有吕公公去不得的地方?还不速速滚开?惊扰了公公,你们有几个脑袋?!”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刘振彪额头瞬间见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封锁线上的士兵更是被这气势所慑,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防线出现了明显的鬆动。 刘振彪仓促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杨宜,见杨宜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才如蒙大赦,挥手让人放行。 吕法面无表情,在內侍和东厂番役的簇拥下,如同巡视自家领地般,缓步踏入这片焦烟瀰漫的废墟。 杨宜与杜延霖二人亦步亦趋地迎上前去。 “杨制台。” 吕法在距离杨宜、杜延霖数步之遥停下,目光扫过杨宜,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好大的威风啊。咱家才晚来一步,这南京户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就让你给拿了?孙部堂呢?咱家听说,被你的人当场给围了?” 杨宜心下不安,但却强作镇定,拱手道: “吕公公容稟!事出紧急!户部架阁库遭人恶意纵火,意图毁灭通倭铁证!本官身为浙直总督,安靖地方、清剿倭患乃分內之责!孙部堂与户部衙门诸员於此关键时刻失职或涉事,嫌疑重大,本官不得不…” “通倭?”吕法轻轻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听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蟒袍袖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杨宜啊杨宜,倭寇在你眼皮子底下从运河登岸,屠戮扬州,你这失察瀆职之罪尚未清算乾净。怎么?自己裤襠里的屎都没擦净,倒有閒心跑到这户部衙门来,给堂堂户部尚书扣『通倭』的帽子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杨宜,那股积威如同山岳般压下: “你拿人?你凭什么拿人?!就凭一个七品小御史的几句狂言?!就凭几个倭寇、盐蠹屈打成招的攀咬?!咱家看你是昏了头了!被这姓杜的小儿当枪使,还不自知!” 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直轰得杨宜心神俱震,訥訥无言,求助般地看向杜延霖。 杜延霖踏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吕法先声夺人道: “杜延霖。咱家原以为,你在京城捅破了天,侥倖捡了条命,就该知道夹著尾巴做人的道理。没成想啊…” 他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 “你竟是个不知死活、四处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灾星。” 他语声陡然转厉,如同冰冷的宣判: “来人!”这声断喝,没有一丝一毫要与之理论的意思。 “將这构陷大臣、祸乱地方、罪该万死的杜延霖——”吕法声音洪亮,响彻废墟:“拿下!待咱家稟明圣上,再行发落!” “遵命!”为首的东厂档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带著几名如狼似虎的番役,摩拳擦掌就向杜延霖围了过来。 杨宜脸色剧变,下意识想开口,却被吕法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扫过,瞬间如坠冰窟,僵在原地! 眼看铁钳般的双手就要死死扣住杜延霖的双臂—— “慢著!” 杜延霖一声断喝! 这喝声不高,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竟让凶神恶煞的番役动作下意识地一滯! 但下一瞬,他们便凶悍地抓住杜延霖双臂,猛地將其反剪到身后! “呵…”出乎所有人意料,双手受制的杜延霖竟低低地笑了出来,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片云淡风轻的诡异从容,他直视著吕法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悠悠问道: “公公以为…下官在京城捅破了天,却能在那森森詔狱里捡回一条命,凭的是什么?” “废什么话!”那几个番役钳住杜延霖手腕,喝道。 杜延霖不为所动,语速骤然加快,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声音清亮,字字如锤,重重砸在凝滯的空气中: “只因南下之前!陛下曾在那詔狱之內,派贴身大璫密见下官!授予机宜!交办一件关乎帝心、不得为外人道之的绝密差遣!下官此次赴南京,便是为此事而来!公公如今要拿我,好得很!那下官便只好在此地,当著诸公的面,將陛下交付的…天大差事,据实吐露了!” 话音未落,杜延霖已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作势就要將那“惊天秘密”高声喊出! “住口!” 吕法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於杜延霖面前! 他的脸色终於出现了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真实的扭曲! “慢著!” 这第二声疾喝,却並非衝著杜延霖,而是如鞭子般狠狠抽向那几个已將杜延霖死死按住的番役! 声音里已带上了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与一丝…仓促。 第49章 大奸似忠 “慢著!” 吕法这一声厉喝,声如裂帛! 隨著这一喝,番役们如同被无形的铁索勒住,按在杜延霖臂膀上的力道猛然一窒。 为首的档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吕法,那股几欲將杜延霖按伏在地的凶蛮气势,霎时凝固在空气里,现场只余下炭火烧灼的噼啪声。 吕法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杜延霖,那目光锐利得如同要剖开他的皮囊,直窥其臟腑! 杜延霖方才那番话,当真石破天惊。 “奉詔狱密旨”?“皇帝亲派绝密差遣”? 短短几字,虚实难测,却又重逾千钧! 吕法深諳宫闈险恶,更知西苑那位道君的心思渊深似海,难以蠡测。 倘若杜延霖当真奉密旨而至……他今日若敢动手,只怕来日便要有人头落地! 短短一瞬,千百个念头在吕法脑中滚过。 片刻后,吕法那只保养得宜、肤色近乎苍白的手缓缓抬起,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拂袖的动作。 那几名彪悍的番役见状却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鬆开了手,躬身垂首,迅速退到吕法身后阴影中,噤若寒蝉。 焦灼的废墟上,死寂瀰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御史和司礼监大璫之间无形的角力上。 杨宜更是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杜延霖整了整被扯皱的青色獬豸补服,神色从容依旧,仿佛刚才被锁拿的並非是他。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平静地迎向吕法那看似浑浊、却洞若观火的审视。 吕法踱前一步,与杜延霖的距离拉近到仅有三尺。 他身上浓重的檀香混合著药气瀰漫开来,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吕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杜延霖听清每一个字: “杜秉宪方才所言……事涉宫禁,语关天听……非同小可。岂可在此喧譁之地妄言?” 他浑浊的眼中似乎没有焦点,却又仿佛將杜延霖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摄入其中,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处烟燻火燎,秽气冲天,耳目嘈杂,岂是论机密之所?杜秉宪乃国朝干臣,安能屈居残垣断瓦,受此浊气侵扰?请移玉步,屈尊至守备厅稍歇,也好让咱家……细细聆听『圣諭』?” 吕法语气中那“圣諭”二字咬得又轻又快,仿佛是对此讳莫若深。 这话里满是抬举,却分明是个圈套。 守备厅是吕法的老巢,进了那里,是圆是扁还不是由他揉捏? 杜延霖方才那番“惊天秘密”的说辞,在守备厅里是真是假,吕法有的是手段和时间来“验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杜延霖对此心知肚明。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非嘲,同样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吕公公美意,杜某心领。然……职责所在,片刻难离。”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焦土,投向遥远的京城宫闕: “公公素来体察圣心,当知陛下……” 他稍作停顿,措辞愈发隱晦: “……近来宵衣旰食,对天下利源之清浊,其关切之心,已达至微!此间大火,焚尽了江南的財税帐簿,损及了利源之根本脉络。杜某奉『上命』至此,不查个水落石出,洞悉其源流清浊、归途正否,如何……向天家交代?待此间事了,杜某定当亲赴守备厅,向公公详陈始末。” 杜延霖这番话虽说的晦涩,但要表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就是嘉靖帝缺钱了,缺到了盯住每个铜板(关切之心,已达至微)都不放过的地步! 至於皇帝密旨具体的內容? 那肯定不能明言啊! 你吕法不是能体察圣意吗? 你自个儿脑补去吧! “利源清浊?归途正否?” 吕法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 皇帝缺钱,內帑空虚,这是朝野皆知却又讳莫如深之事。 嘉靖帝为炼丹修道、修建宫观,对內帑的渴求近乎贪婪。 若杜延霖真是奉了密旨为內帑敛財……那这“差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那位龙椅上的至尊,或许容得下臣子犯错,却万万容不得有人动他的钱袋子! 杜延霖查扬州盐政贪腐,倘若最终目的是要將那抄没的滔天赃银,尽数纳入內帑,而非匯入户部国库……此念一生,杜延霖言行便骤然通顺,且极具嘉靖帝的作风! 吕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杜延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破绽,声音中带著质疑: “杜延霖……你乃以直諫闻名的諍臣,天下皆知。陛下……岂会用你来做这等……” 他斟酌著措辞,最终选择了更隱晦的说法: “……这等需通权达变、开源浚流之事?” 言下之意,你一个耿直得近乎迂腐的清流,皇帝怎么可能派你来干这种捞钱的脏活?这身份就不匹配! “公公此言,恕杜某不敢苟同。” 杜延霖迎著他逼视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 “吾辈风宪之责,首在廓清玉宇,涤盪污浊!然污浊之地,便是沉疴敛財之所!贪墨者,吮吸民脂民膏,损公肥己,其聚敛之財,原就该归於……受天之佑者囊中。” 他再次避开了“皇帝”和“內帑”的直接字眼,用“受天之佑者”隱指皇帝,用“归囊中”暗示財货去向: “杜某所查所追,皆是此等污浊逆流!若天意昭昭,拨乱返正,將此逆流所蓄之水,导入正本清源之渠,又何尝不是肃贪之本义?又何尝有违……臣工本分?” 杜延霖这话说的更加隱晦,但他要表达的意思却更直白,就是陛下要的是钱,要的是內帑充盈,而他杜延霖要的是功业(彻查贪腐)。 他和嘉靖一拍即合,两人属於各取所需。 吕法闻言,心头剧震! 杜延霖这番话,彻底顛覆了他对杜延霖原本“直臣諍臣”形象的认知! 这哪里是个直臣諍臣?简直就是一个大奸似忠的奸臣! 此人,实在可怕! 一股寒气猝然自尾椎窜起,瞬息便化作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浸透了吕法的后心! 第50章 权势滔天 吕法这种司礼监出身的顶尖权宦,最擅揣度人心,然而此刻,他盯著杜延霖那张年轻而“坦然”的笑脸,竟第一次生出一种窥探不透的无力感! 恍惚间,他甚至有种错觉—— 眼前这毛头小子的心思,竟比龙椅上那位心思莫测的九五之尊,还要难以捉摸! 但吕法终究是吕法,那丝恍惚瞬间被现实碾碎。他心如明镜: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揣著惊天密旨,要么就是在玩一场惊天豪赌! 而这场赌局—— 杜延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押上全部身家。 但他吕法不同! 他坐镇留都,权势熏天,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吕法…不敢赌!也赌不起! “呵……”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轻笑从吕法喉间溢出。 隨即,这笑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颳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仿佛是在欣赏一齣好戏。 “好!好一个『肃贪之本义』!”吕法止住那瘮人的笑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强压下去的讚嘆: “好一个『臣工本分』!” 他向前微倾了半分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杜延霖的双眼,仿佛要將他的灵魂都洞穿: “咱家在宫里宫外几十年,今儿个……才算真开了眼界!杜秉宪……”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將那称呼咬得极重,字字如锤: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的『觉悟』!难怪!难怪能入得了…天家的法眼!” 他將“觉悟”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深意。 隨即,吕法猛地转身!猩红的蟒袍下摆旋开一圈冰冷的弧度,整个人气势陡变。 他面向噤若寒蝉的官员、兵丁和惊魂甫定的百姓,刚才那点刻意的“嘆服”一扫而空,声音洪亮如撞洪钟,带著司礼监大璫不容置疑的裁决权威: “杨制台!诸位!杜秉宪奉旨巡盐,行的是『廓清玉宇、涤盪污浊』之大义!此间大火,焚毁的不仅是帐册,更是江南盐政积弊的遮羞布!” 他大手一挥,指向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洪亮,正气凛然: “查!必须严查!一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阻挠杜秉宪清查盐课、追缴赃银、釐清这『利源归途』者,便是与朝廷作对,与圣心相悖!便是…通倭乱国之同党!”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吕法作为皇权在南京的代表,这番话一说,就等於是用皇权的名分,为杜延霖接下来在南京的一切行动,披上了绝对合法的金甲! 谁敢阻拦,便是谋反! 杨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杜延霖和吕法那一番近乎耳语般的低声交锋他自然是没听到,但不妨碍他釐清楚目前的局势! 权势滔天、原本气势汹汹来拿人的吕法,竟被杜延霖三言两语,硬生生逼得当眾表態支持! 他杨宜宦海浮沉几十年,钻营到浙直总督这个位置,在整个大明朝也算一方巨擘。 然而此刻,面对杜延霖这羚羊掛角般的操作,他心中唯剩骇然—— 与这年轻后生相比,自己那点钻营算计,简直如同稚童堆沙! 但,这还没完。 吕法的声音陡然拔高,看向杨宜:“杨制台!” 杨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公公有何吩咐?” “杜秉宪在此处查案…关乎『朝廷要务』!尔等务必加派人手,护卫周全!若有一丝差池…哼!你自己明白!” 紧接著,他眼梢一转,瞥向远处如丧考妣的孙应奎: “至於孙部堂…终究是御前老臣,体面不可轻辱。著即由总督行辕差人『送』回府邸,静待查明!待真相大白,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公断!其余涉案人等……” 他语调陡然转冷,如同寒风过境: “从严讯问!不得徇私!” “谨遵公公钧令。”杨宜的声音带著紧绷,不敢有丝毫怠慢。 吩咐完毕,吕法眼帘微闔,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然后他缓缓踱步到杜延霖面前,距离近到可闻鼻息。 此时,吕法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阴冷。 他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替杜延霖整了整方才被番役抓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杜秉宪……”吕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只有两人能闻。 “江南多湖泊,风光旖旎,水色瀲灩。可这水底之下,多是…深不见底的淤泥。而这淤泥深处,埋著朽木烂根,却也藏著…滋养莲花的沃土。” 他顿了顿,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湖泊,挖得太深,水就浑了,莲花也就败了。该清的淤泥自然要清,但该护的根基也得护著。有些根,看著腐朽,可若拔了,反倒伤了地气,乱了水土……” “秉宪是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训,也当明『纲举目张』、『抓大放小』的道理。” 说著,吕法向前再逼近半分,气息几乎喷在杜延霖脸上: “南京户部这棵树…根须盘结,已朽。扬州那几根藤,也烂透了。把这些碍眼的朽木烂藤清理乾净,江南盐政的池水自然也就『清』了。池水清了,鱼虾畅游,莲叶田田,这样的景致,陛下看了自然也心喜。” 说到这,他顿了顿: “如此,就不必非要掘地三尺,去寻那几缕无关紧要的、早已烂在泥里的『游丝』了吧?白白污了手,惹一身洗不掉的腥气。” 吕法这番话不难理解。 他用淤泥、朽木、莲花的隱喻,清晰把话挑明了: 孙应奎(南京户部)和王茂才(扬州)是必须清除的“朽木烂藤”,这是送给杜延霖的“功绩”和皇帝需要的“清净池水”。 但更深层、盘根错节、可能牵连到其他东西的“根基”(包括他吕法自身)和线索(“早已烂在泥里的游丝”),则绝不容许深挖! 一句“脏了手”、“腥气”,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若杜延霖不识相,后果自负! 同时,他强调了“陛下看了自然心喜”,暗示只要杜延霖交出这份“清理”的成果,皇帝满意,便是双贏。 最后,吕法的手指在收回的剎那,在杜延霖的补服上轻轻一按,力道微不可察,却仿佛按在了他的命门上: “咱家在南京十余年了,根,多少也扎了些。若秉宪在清理这『朽木烂藤』时,遇到些盘根错节、无从下手的难处,不妨…言语一声。些许门道上的便利,咱家或可…略尽绵薄。” 这既是“合作”的橄欖枝,也是最后的警告——你的行动在我的视线之內,我能帮你,也能毁你! “好了,咱家的话说完了。”吕法嗓音恢復宏亮,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余下之事,杜秉宪、杨制台…你们好生经办,为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切莫…辜负天恩浩荡。” 言罢,吕法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在番役们的簇拥下,转身登上车輦。 眼瞅著吕法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杨宜凑上前来低声道:“沛泽,接下来...” “自然是將吕公公亲口点名的『朽木烂藤』,清理得乾乾净净。” 杜延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凝视著吕法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年轻的御史缓缓转过身,背对著那片焦土废墟和噤声的眾人,心头的冷笑几乎要溢出胸腔: 可是吕公公啊,这池水清不清,岂是你说了算? 你在这南京城內根深蒂固,可是这要拔掉你根基的人,可远远不止我一个啊... 第51章 救命奏章 京师,严府暖阁。 炉火通红,却驱不散暖阁內瀰漫的森然寒意。 严世蕃裹著厚厚的貂裘,蜷在铺满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只独眼懒散地透过窗欞望向灰濛濛的天际。 已经是正月初十了,京师一连数月晴冷无雪,干风捲起尘土,颳得人脸皮生疼,也颳得人心惶惶。 赵文华垂手站在榻前,额角却渗著细汗,脸上是极力压抑的亢奋: “东楼兄,都安排妥了!礼科给事中夏琛、兵科给事中孙骏的弹劾李默的弹章,卯时初刻已呈入通政司!言路清正,不畏权贵,此乃为国除奸之正气!” 他向前微倾,语速加快: “还有那王誥,本为甘肃巡抚,才具平平,素无抗倭之能。若非李默一力举荐,狼狈为奸,岂能窃据漕督重职?漕运总督事关东南抗倭大局,岂容他任人唯亲!弹章字字如刀,一併递至御前!此刻……” 说到这,赵文华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声音带著篤定和一丝即將见证对手覆灭的激动: “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 严世蕃並未立刻答话。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半眯著,看著窗外翻卷的尘云,手指却开始在锦褥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噠、噠”声。 但他那嘴角却勾起一抹毒蛇啮齿般的浅笑,像是深諳猎物的毒牙终於咬下: “好!李默自詡清流砥柱,此次看他如何自辩?王誥…漕督这个位置,他坐得太烫了。胡汝贞也该挪挪地方了。”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慵懒的残忍:“让风,吹得再劲些、更烈些!” …… 西苑,玉熙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精舍內炸开! 紫檀条案上,一份被狠狠摜下的奏章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嘉靖帝猛地一拍案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燃烧著骇人的怒火! “反了!都反了!”嘉靖帝的声音尖利得近乎撕裂,带著难以置信的狂怒: “李默!好你个李时言!竟敢…竟敢如此妄议朕躬!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胸膛剧烈起伏,玄色道袍的衣襟都在微微颤抖: “朕登极三十余载,夙夜乾惕,敬天法祖。在他李时言眼中,朕……究竟是何物?” 他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剐向黄锦:“昏聵之主?亡国之君?!嗯?!” 黄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传旨!”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玄色巨鸟: “著锦衣卫立刻將李默拿进宫来!” “遵…遵旨!”黄锦声音发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就要衝出精舍传旨。 “慢著!” 临了,嘉靖的视线再次落回奏章,停在那个重若千钧的硃批“败”字上,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改拿为召!即刻召严嵩、徐阶,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七卿入宫覲见!” …… 玉熙宫精舍大门洞开。 九位身著緋色官袍的顶级重臣,在黄锦的引导下,屏息凝神、迈著沉甸甸的步子鱼贯而入。 他们按品秩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头也不敢抬。 嘉靖帝朱厚熜一身玄色道袍,盘膝坐於八卦台上,双目微闔,宛如入定。 他手中並未捻诀,只是那过於平静的面容,让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万岁爷越是安静,风暴便越是可怖。 皇帝突召眾臣入宫,眾大臣都是心下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许久,嘉靖终於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没有丝毫修道之人的出尘,只有洞察一切后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像薄冰碎裂的轻响。 “臣在。”李默躬身出列,声音沉稳,如古松苍柏。 嘉靖没有拿起奏章,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案上那几份摊开的“罪状”,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有科道官参你,主持乙卯年銓选,策问之题曰:『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 他微微一顿,殿內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坨。 李默心头一凛,正要开口解释,嘉靖却抬手止住他,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著千钧之力。 “朕问你,”嘉靖的目光锁定李默,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汉武晚年,巫蛊之祸,牵连储君,动摇国本。唐宪宗,平定藩镇,中兴在望,未及功成,为阉竖所弒……这『晚节』、『败』字,朕思来想去,颇为费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刺骨的玩味: “你是觉得,朕的朝堂里,已满是江充、皇甫鎛之流?还是说……你李默,已经在替朕担忧,担忧朕这江山社稷,也会因『用匪人』而『败』了?” 每一句询问,都像是用最钝的刀子割肉。 没有咆哮,但那冰冷的剖析,直指“誹谤圣躬”、“影射君父”的死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李默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透。 他知道“失察”可以辩,“引喻失当”可以爭,但帝王直接將你钉在“诅咒江山”的意图上,这几乎是死路!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冷金砖: “陛下!臣万万不敢!此题只为警醒百官,为君分忧,当以史为鑑,慎选贤能……” “慎选贤能?”嘉靖帝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精舍內显得格外瘮人。 他不再看跪伏在地的李默,而是伸手拿起了条案上的另一封奏章——正是弹劾王誥的那封。 “朕这里还有一封奏章,弹劾的是漕运总督王誥。”他掂量著那份奏章,目光却扫向严嵩和徐阶,语气深不可测: “说他这漕督之位,全赖李默举荐,任人唯亲,才不堪任……严阁老,徐阁老,你们以为如何?” 严嵩心头一凛,正欲斟酌措辞—— 精舍门外廊下,陡然响起一声刻意压低了音量、却因极度急促而显得尖锐变调的稟报: “万…万岁爷!通政司八百里加急!扬州、军情急报!漕运总督王誥、巡盐御史杜延霖联名密奏呈至!” 这声稟报,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劈入这压抑到极致、一触即发的精舍之中! 这也太巧了! 所有大臣,包括跪在地上的李默,都忍不住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严嵩的眼皮剧烈一跳! 徐阶的瞳孔骤然收缩! 嘉靖帝握著弹劾王誥奏章的手,猛地一紧!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那玄色道袍下的身躯,似乎也瞬间绷紧! “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强行压抑的、风雨欲来的嘶哑。 第52章 京师震动 精舍內,落针可闻。 隨著嘉靖帝的那一声“呈上来”落下,黄锦几乎是小跑著冲向门口,小心翼翼地接过通政司差役高举过头顶、犹带寒霜的朱漆奏匣。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捧著这仿佛重逾千斤的匣子,小跑著回到八卦台前,躬身高举。 嘉靖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在那奏匣上。 他並未立刻去接,指尖在紫檀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殿內眾臣紧绷的心弦上。 “即是军情奏章,黄锦。”嘉靖帝突然开口了。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道。 “你先帮朕看看,若確是军情奏报,诸位大臣都在,你就念出来来一起听听吧。”嘉靖帝捏了捏眼瞼,语气淡漠。 “是。” 黄锦应声,缓缓打开锁扣,取出里面厚厚一叠、用火漆密封的奏本。 猩红的火漆被“嗤啦”一声撕开,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那份密封火漆的奏章,先是大概扫了一眼,隨即用清晰而略带颤抖的嗓音朗读起来: “臣漕运总督王誥、巡盐御史杜延霖,冒死顿首上奏……” 奏章前半部分,字字泣血,详述了杜延霖入扬州查盐课受阻,王茂才、钱启运、郭晟等人如何构陷钦差、煽动民变,乃至丧心病狂勾结倭寇登陆扬州、屠戮盐场灶丁的滔天罪行! 字字血泪,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幸赖陛下天威庇佑,巡盐御史杜延霖洞察奸谋,提前示警!臣王誥亲率精兵南下支援。倭寇屠戮盐场之际,臣以雷霆之势,內外夹击!阵斩倭寇六百余级,生擒倭酋井上小七郎及其党羽十数人!” “扬州知府钱启运、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扬州卫指挥使郭晟等主从犯官,见势不妙,竟欲趁乱袭杀倭酋灭口,其通倭行刺之罪,当场坐实,已一併擒拿!” “其通倭往来书信、调度倭寇之牙牌,皆已查获,铁证如山!另有犯官何和颂攀咬司礼监及阁臣,语涉狂悖不敬。” “此役,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一举荡平倭寇,肃清通倭奸党,扬我国威!然盐场灶丁死伤枕藉,实为臣等未能及早洞察之过,伏乞陛下责罚……” 奏章读完了,精舍內一片死寂! 斩首倭寇六百,算的上『嘉靖倭乱』以来数的上的大捷了! 但无人关注这个! 扬州盐、政、兵三大衙门的主官、三四品大员全部通倭? 更骇人的是,竟有犯官攀咬至司礼监与內阁?! 这一旦彻查,得有多少人头落地?! 杜延霖在扬州究竟干了什么? 这一下,基本可以把严党在扬州乃至两淮的势力彻底拔除! 所有大臣,包括跪在地上的李默,都霍然抬头,脸上无一不是骇然之色溢於言表。 “砰——!”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嘉靖帝猛地將手中那封弹劾王誥的奏章重重拍在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案头笔架上的玉管狼毫都跳了起来! “王誥此奏……”嘉靖帝的声音不高,他似乎在笑,但这笑声却怎么听都有种择人而噬的意味,“是捷报!” 群臣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金口玉言,等於为扬州之事彻底定性! 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怕是要人头滚滚了! 只见嘉靖帝从黄锦手中接过王誥的那封捷报,手腕一翻,將它与弹劾王誥奏章並排放在案上,然后屈指,在弹章上重重一敲! “啪!” 那声响,清脆得令人心颤。 “好一个『任人唯亲』!好一个『才不堪任』!”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刺骨的讥誚,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严党眾人: “看看!都好好看看!这就是尔等口中『才不堪任』的王公遇!” 这话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严嵩脸上。 嘉靖这话明著赞王誥,其实是在敲打严党—— 你们还好意思弹劾王誥! 也不看看你们用的王茂才、钱启运又是些什么人! 严嵩额头已经是冷汗涔涔,他慌忙跪伏在地: “陛下!王茂才、钱启运是臣举荐的!臣识人不明,有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嘉靖帝龙目如电,冷冷掠过严嵩佝偂的身影,並未理会严嵩的请罪。 他猛地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欲要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瞬间充斥精舍: “朕的江南!朕的財赋重地!竟被这群魑魅魍魎蛀成了筛子!成了倭寇的后花园!成了他们杀人灭口、毁灭罪证的修罗场?!” “擬旨!”嘉靖声音斩钉截铁,带著雷霆万钧的杀伐: “通倭主犯王茂才、钱启运、郭晟、赵汝弼等,著漕运总督王誥会同巡盐御史杜延霖,即刻锁拿下狱!” “著南京三法司选派干员,星夜驰赴扬州,会同严审定讞!罪证確凿者,无需秋决,立斩不赦!对其攀咬之词,未经三法司查明核实,不必呈送御前!” “其家產尽数抄没!男丁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没入官妓!涉案官兵衙役,凡参与通倭、屠戮、构陷者,无论首从,就地正法,传首九边!通倭铁证,详加整理,速送御览!” 旨意森然,杀气盈庭! 扬州官场,註定人头滚滚! 但圣旨中特意点到“对其攀咬之词,未经三法司查明核实,不必呈送御前”,算是明示这个案子止步於扬州就可以了。 “漕运总督王誥,”嘉靖帝语气稍缓,带著一丝讚许: “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一举荡平倭寇,斩首六百余级,擒拿元凶,功在社稷!加太子少保衔,赏银千两,赐蟒衣,仍总督漕运,督办此案善后!” “至於巡盐御史杜延霖,”说到这,嘉靖帝顿了顿: “虽有功,但其前番誹谤君父之过,功不抵罪!就下旨勉励吧,令其继续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嘉靖帝的目光最后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的李默,声音陡然转厉,带著彻底的厌弃: “吏部尚书李默!主持銓选,策问狂悖,语涉讥誚,怨望誹谤,其心可诛!著即革去所有官职,削籍为民,永不敘用!即刻逐出京师,不得逗留!令徐阶暂兼吏部尚书,署理部事。” “永不敘用”四字,如同丧钟,彻底终结了李默的政治生命。 但事实上,这个结果算是可以接受的了。 歷史上,嘉靖三十五年正月,李默被赵文华攻訐,隨后被下詔狱,二月就瘐死狱中。 而王誥也坐贬原职。 依附於严嵩的工部尚书吴鹏接任吏部尚书,从此严嵩把持住了銓选权,权势达到了顶峰。 而杜延霖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李默保住了性命,王誥反而升官,吏部也没有被严党彻底把持。 但李默这个抗严急先锋倒台,严党还是有所收穫的。 处置完毕,嘉靖帝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此时,一直沉默的次辅徐阶,敏锐地捕捉到皇帝对严党敲打后的余韵,適时出列,声音沉稳: “陛下!浙直总督杨宜,身为东南抗倭统帅,却对倭寇深入扬州腹地、屠戮百姓毫无察觉,於防务多有疏漏,已属严重失职。臣闻南京科道已有弹章,言其难当重任。值此东南多事之秋,倭患未靖,总督之位关乎社稷安危,臣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以固海防!” 徐阶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方钝、兵部尚书杨博立刻附议。 他们言辞恳切,直指杨宜失察瀆职,力求乘胜追击,把这个阿附严党的浙直总督也给拿下。 嘉靖帝目光深沉,扫过阶下群臣,对徐阶的意图心知肚明。 他略作沉吟,便有了决断: “卿等所言甚是。杨宜坐镇东南,倭患日炽,难辞其咎。著即革去浙直总督之职,回籍听勘!” 他顿了一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衡量人选,最终清晰地道: “浙江巡抚胡宗宪,晓畅军务,素有韜略,於抗倭前线颇著劳绩。著加兵部尚书衔,擢升浙直总督,总督东南八省军务,专责剿倭!望其不负朕望,速靖海疆!” 胡宗宪?! 在场几个清流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拿下阿附严党的杨宜,结果让严嵩的学生胡宗宪当上了浙直总督? 这叫什么事? “至於严嵩,”嘉靖帝的目光最后淡淡扫过那依旧伏地的身影,语气听不出喜怒: “举荐非人,罚俸一年,冠带閒住一月。內阁事务,暂由徐阶署理。” 第53章 循丝追跡 正月初十,南京城。 浙直总督行辕,西花厅。 杨宜枯坐在紫檀圈椅里,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看来是连著好几天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窗外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盘结,在惨澹的日头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一如这金陵城下涌动的暗流。 案几上,摊开著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一份是火场初步勘验的结果,言明起火点位於架阁库深处,確係人为纵火,使用了猛火油等助燃物; 另一份是这几天提审赵文谦等人的记录,这位浙江清吏司郎中在总督標营的“伺候”下,已然精神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喊著“不知道”、“冤枉”,却始终不敢攀咬孙应奎,只反覆强调自己“恪尽职守”、“阻拦杜延霖是怕他乱翻旧帐”。 其余人等提审结果,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废物!”杨宜烦躁地將赵文谦的口供扫落在地,纸页纷飞。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他,骨髓里都透著寒意。 虽说那日杜延霖神之一手,暂时稳住了吕法的態度。 但吕法看似退让,实则划下的红线如同冰冷的枷锁,让他和杜延霖根本无法施展手脚。 孙应奎在府中“静养”,闭门谢客,但南京城中暗流涌动,替他说情、施压的帖子雪片般飞来,甚至不乏威胁他杨宜在南京根基浅薄,莫要自误之语。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几日派去核查焦尸身份的心腹回报,户部几个可能知情的老吏要么“突发急病”,要么“告假还乡”,线索似乎正被人为掐断。 他这浙直总督的虎皮,在金陵这潭深水里,竟显得如此单薄。 “杨制台,焦尸身份可有进展?”杜延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杨宜抬头,看著走到他身旁的杜延霖,心头莫名稍安。 他指了指案上那份勘验文书,疲惫道: “人为纵火,猛火油助燃,確认无疑。但焦尸…下面的人还在查,暂时没有头绪。赵文谦那边,屁都没问出来!” 杜延霖伸手拿起勘验文书仔细看了看,指尖在“猛火油”三个字上轻轻划过,若有所思。 他並未在意赵文谦的口供,这本就在预料之中。 “无妨。赵文谦不过是个小卒,撬开他的嘴,也问不出什么。”杜延霖放下文书,目光转向杨宜: “何和颂密帐呢?里面提到的那几笔巨额『炭敬』、『节敬』与『冰敬』,指向南京的流向,可有眉目?” 杨宜仍是一脸阴霾: “何和颂区区八品大使,那密帐本是为防王茂才翻脸而备,多是扬州旧帐。真正涉及南京的,线索皆是雾里看花。” “杨制台,”杜延霖放下文书,眼中锐光一闪: “户部这把火,烧断了明面上的帐目。但通倭大案,岂能囿於扬州一地?倭寇能悄无声息深入运河,直抵扬州东关码头,其背后必有更深的勾连与庇护!” 杨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坐直了身体:“沛泽的意思是?” “倭寇横行东南,其行踪、规模、劫掠目標,南京兵部职方司必有详细记录存档。”杜延霖语气篤定,不容置疑: “扬州倭寇登陆,绝非孤例!要彻底釐清此案,揪出所有通倭蛀蠹,必须调阅南京兵部职方司歷年倭患卷宗,尤其是涉及运河、长江水道及扬州府周边的倭寇活动记录!” “唯有將扬州此案置於整个东南倭患的大局中审视,前后印证,方能梳理出规律,揪出內应,甚至……发现一些被刻意掩盖的『意外』!” 他在“意外”二字上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杨宜。 杜延霖此行南京,手中其实还掌握著一条线索,就是大火灰烬里的扬州顾氏破產案! 顾氏曾经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盘踞两淮百年,根基深厚。 嘉靖三十三年八月,顾氏十船盐在松江府海上“遭倭寇劫掠”,血本无归。 同年八月初九夜,一场“意外”大火,將顾家在港盐船及库房付之一炬,家主顾承弼自此疯癲失踪。 百年盐商巨贾,顷刻间土崩瓦解,產业尽数落入周广麟囊中。 去年腊月二十九,扬州盐铁巷,顾家老宅檐角新结的蛛网,庭院假山石缝间未扫净的痕跡…以及,周广麟那欲盖弥彰的谎言,无不令人感到蹊蹺。 这手段,与户部这场“意外”大火何其相似! 王誥接管扬州后,他亲查府衙架阁库,关於顾家案的存档竟只剩语焉不详的寥寥数语!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跡! 当然。 这条暗线,此刻还无需与杨宜和盘托出。 杨宜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阴晴不定。 刚稳住吕法这尊大佛,现在又要去招惹兵部? 南京兵部尚书张鏊,人如其名,老成持重近乎顽固,深諳和光同尘之道。 他疲惫地揉著眉心: “兵部卷宗…有『彻查通倭』这杆大旗,加上吕公公金口应允的支持,调取倒非难事。张鏊虽不易说话,本督这点面子尚存。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焦虑与无力感几乎溢出: “…沛泽啊,纵使拿到卷宗,真能如你所言,找到破局之匙?这南京的水,越趟越浑!孙应奎稳坐钓鱼台,赵文谦成了烂泥,焦尸查无可查…光凭这些陈年旧档,如何撼得动铁板一块?” “事在人为,杨制台。” 杜延霖的目光落在西花厅门外庭院角落,一株在寒冬中犹带零星绿意的老梅树上,语气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盘踞暗处的毒蛇,最是怕被探到真正的七寸所在。扬州之事,看似由王茂才等人操弄,但这『意外』登陆的倭寇,能如此精准地配合地方、掐断钦差……仅凭扬州一地之力,何以至此?”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杨宜: “钱启运一介知府,郭晟区区卫指挥使,岂能號令偌大漕运河道与沿途卫所为其遮掩?又如何能打通如此多的关节,將一场屠戮做得这般『乾净利落』,事后还能编织『弥天巨谎』,瞒过我等耳目,险些让他们成了『救火功臣』?” “或者说,”杜延霖玩笑般地看向杨宜:“莫非…是杨制台您在背后为郭晟等人行了方便?” “绝无此事!”杨宜矢口否认,声音带著被冒犯的急切: “若真是本督谋划,岂会落得如此被动境地?” 这话当然是玩笑话,与杨宜结盟,本就是杜延霖经过重重考量后才落下的一步棋。 杜延霖踱回窗边,看著虬枝老梅,缓缓道: “根须埋藏极深,寻常手段自然断难拔除。然风起於青萍之末。吕公公要的『池水清』,首先得让岸上的人,看清楚这『朽木烂藤』的根,究竟连著什么山,靠著什么石!否则清理起来,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其实,杜延霖也在等,等著京城的旨意。 扬州通倭案报上去,最好的结果是嘉靖帝满意了,他便能抽身回扬州安心筹粮; 次之,皇帝不满意但下旨支持,他尚可游刃有余; 最坏…便是皇帝既不满意又不予支持,比如下令將王茂才等人移交南京提审。 若是最坏情形,不仅人犯易手,更要命的是——那个被他用半真半假的“密旨”唬住的吕法,定会起疑! 他必须抢在圣旨落地、局势未明之前,多攥住几条线索,为那最坏的棋局,布下翻盘的后手。 杨宜被杜延霖最后那句“扬汤止沸”刺得心头一凛,那点残存的侥倖彻底熄灭。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就依沛泽!本督这就亲笔行文,调阅兵部职方司所有相关卷宗!张鏊若敢推諉,本督便亲自去他兵部衙门坐等!” 杜延霖微微頷首:“有劳制台。事不宜迟。写好后,我亲自去南京兵部走一遭。” 第54章 柳暗花明 南京兵部衙门,照磨所。 厚重的木门紧闭,將喧囂隔绝在外,只余下卷宗特有的陈旧墨香与灰尘气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瀰漫。 今日坐堂值事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引路完毕,便带著疏离的客气告退。 “有劳钱照磨。”杜延霖將公文递给一位老吏,此人便是南京兵部照磨所的照磨。 钱照磨身形佝僂,头髮花白,面上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鬆弛的眼皮半耷著。 他接过公文,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那方鲜红的印鑑,喉间模糊地“咕嚕”一声: “杜秉宪稍候。” 他转身,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消失在层层叠叠、高耸及顶的巨大档案架组成的幽深迷宫里。 小半个时辰过去,钱照磨才领著几名书吏,拖拽著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回来。 “砰!”箱子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嘉靖三十二年正月起,至三十四年腊月止,南直隶倭寇塘报、奏抄副本尽在於此。” 钱照磨喘著气,手指敲了敲箱盖: “规矩杜秉宪是知道的,就在此地查阅,原卷不得带离,不得污损。老朽就在门外当值。” “有劳。”杜延霖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盖。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质地不同的文书卷宗挤满了箱子,一股陈年墨跡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整整三日,杜延霖几乎將自己关在架阁库这方寸之地。 他从成百上千份充斥著“倭船数十突袭xx港”、“卫所官兵御敌”、“斩获倭寇首级若干”、“焚烧贼船xx艘”等內容的塘报、奏抄中,艰难地梳理著时间线,寻找著任何与“盐船大火”、“顾家”、“港口异常”相关的只言片语。 然而,三日后,墨染了指,眼乏了神,心也几乎沉到了谷底。 收穫微乎其微! 关於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即顾家盐船焚毁当月)有关的倭情报告,他找到了好几份: 《海防参將张燾为倭寇突犯江阴仙女庙事奏》(八月初二):报告仙女庙遭小股倭寇袭扰,劫掠商船三艘后被击退。 《扬州府知府钱启运为沿江港口戒备事呈兵部咨文》(八月初五):例行加强戒备的公函,言辞空泛。 《漕运总督转发扬州卫关於瓜洲渡口发现可疑船只塘报》(八月初九):言及发现不明船只,最终竟草草定论为“渔船”。 唯一能点燃一丝希望的,是一份混跡於杂档中、字跡潦草、纸张焦黄的非正式《松江驛递紧急飞报》(八月初九): 仅有乾瘪一行字:“本月初六夜半,倭寇劫掠松江,火光冲天!水陆皆警!” 这几乎是唯一能对应上顾家盐船遭劫日期(八月初)的描述,但语焉不详,仅提“火光冲天”,具体地点、缘由一概没有,徒留一个空洞的“火光冲天”。 紧隨其后的《松江府为松江军民击退倭寇事奏》(八月十三),更是一份粉饰太平的报捷文书,对那场焚烧港口、吞噬盐船的大火只字未提。 线索太少了!少得可怜! 而且那份关键的驛递飞报,字跡模糊,显然是匆忙抄送后被混入杂档,甚至不像正式存档的文件。 杜延霖合上一份墨跡浓重却空洞无物的报捷奏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挫败感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 兵部查倭这条路,看似通途,实则也被对方精心布下了迷宫。 他想从中筛出顾家案的碎片,如同大海捞针。 对方做得太乾净了! 扬州府衙抹掉了卷宗,兵部这里只有一点难以考证的“疑点”飞报。 所有的痕跡,都像被投入了这架阁库的灰尘深处,无声无息地淹没。 他缓缓走出架阁库阴冷的迴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钱照磨正倚在廊柱下晒太阳打盹,鼾声微起。 “钱照磨。”连续三天都没怎么说话,杜延霖的声音有些乾涩。 钱照磨一个激灵睁开眼: “杜秉宪查完了?” “尚未。这几日辛苦。”杜延霖顿了顿,目光扫过架阁库外空寂的庭院,似是不经意地问: “架阁库內卷帙浩繁,像这种地方州府呈上的紧急飞报或抄件,常有遗漏或混杂不清么?” 钱照磨眨了眨眼,似乎在掂量杜延霖问这话的用意,半晌才慢吞吞地道: “回秉宪的话,按制呢,重要军情塘报都有固定格式和归档路径,一般不会有失。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 “兵情如火,紧要关头报信跑死了马的、急得抄串了行的…也有。事后归档抄录这等閒事,草率了、疏漏了,没有发现,在所难免……况且……” 他浑浊的眼睛瞟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架阁库,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年深日久,虫蛀鼠咬,或是当年管档的小吏手脚不乾净、怕担责私下偷偷抽走了某些东西,也未可知。陈年旧档,死无对证,查不清嘍!” 杜延霖心中一凛。 钱照磨这番话,看似诉苦抱怨,却暗含了玄机。 “当年管档的小吏”、“手脚不乾净”、“死无对证”——这不正暗示了兵部卷宗也可能被人为篡改或销毁过吗? 尤其针对那些“不重要”却可能引发麻烦的边角线索! 南京城的水,比扬州更深、更浑浊!吕法的警告並非虚言。 他正欲再问,钱照磨却像惊醒般立刻垂下了眼皮,恢復了那种万年不变的麻木疲態: “秉宪还有什么吩咐?若没有,小人就去锁库了。” 杜延霖喉结动了动,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於是点点头: “辛苦。” 迈出兵部沉重的朱红大门,门外阳光倾泻,却刺得杜延霖双眼生疼。 明路崎嶇断绝,暗线陡然成渊。 他在吕法面前竭力挣来的一点腾挪空间,眼看就要溺毙於这令人窒息的死局。 正待举步—— “大人。” 一个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女声,毫无徵兆地,自身侧响起。 杜延霖猛地顿步,循声猝然侧首。 轔轔车声轻缓——“嗒、嗒…” 一辆寻常至极的青布蓬马车,恰好在他身畔悄然停下。 隨著帘櫳被一只素净修长的手轻轻挑起,车內光线朦朧,缓缓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 这脸庞,杜延霖很熟悉! 扬州,熙春台!那个神秘莫测的少女! 她怎会出现在此?此时此地?! 沉寂的棋局之外,一只意想不到的手,也想要插手棋局吗? 第55章 一步三思 “是你!” 杜延霖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诧。 自扬州那场短暂的交锋后,这位言谈奇异的神秘少女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但杜延霖此番南下本就是如履薄冰,对这突兀的相遇始终心存疑虑,只是分身乏术,一直没空去查探究竟。 此刻,这少女甫一出现,便让杜延霖立刻想了起来。 “大人好记性。”少女轻轻点头,声音不高,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兵部衙门肃杀压抑的午后,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冽。 她缓缓揭帘下车,一身素色襦裙在风中微漾,领口袖缘滚著银线暗纹,透著一股不张扬的贵气。 看来这姑娘上次在扬州所言不虚,她身后的势力根基確实不在扬州,而是在南京。 杜延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悄然绷紧,面上却纹丝不动,拱手见礼: “扬州一別,姑娘的『兽爪之下,生灵涂炭』之论,实令杜某振聋发聵。然此番金陵再遇,恐怕……绝非巧合吧?” 他目光沉静,却带著洞悉世事的穿透力,直刺对方: “姑娘对这金陵城的风吹草动,莫非真是如观掌纹?此次现身兵部门前,不知有何见教?” 少女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极浅却似拨云见日的笑意: “大人好记性,也当真好疑心。大人自入这金陵城以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知您行踪,又有何难?” 她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兵部那沉闷的朱门,语带机锋: “此来只想说一句,这衙门里的旧纸堆,灰扑扑的,早筛不出金子了。” 言语似隨意,却精准刺入杜延霖三日的徒劳与鬱结。 杜延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哦?姑娘此话…” 未待他追问,少女素手轻抬,自腰间一枚精巧的苏绣锦囊中拈出一物—— 並非预想中的珠玉奇珍,竟是一小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边缘已风乾发黑的酱菜疙瘩! 粗糲醃咸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她通身的清雅贵气形成了突兀而强烈的反差。 在杜延霖愕然的目光中,她指尖微动,竟將这酱菜疙瘩,轻轻掛在了身前一枝光禿嶙峋的梅树枝杈上。 那乾枯的枝丫,配上这咸菜疙瘩,像一个古怪又充满深意的图腾。 “大人,您所追查之事,我並不知详,但,”她声音平缓,却带著奇异的篤定,目光遥遥投向远处市井深处: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些浅见,大人不妨姑妄听之。” “愿闻其详。”杜延霖微微頷首,不知她有何高见。 “真正有用的东西,不一定非得藏在高门大院的金匣子里。便如此物,”少女指了指那枯枝上轻晃的疙瘩: “坦荡悬於破枝丫上,有的人见了嫌腌臢,避之唯恐不及。可有的人见了,嗅到这咸苦里透著的『真味』,该懂的,岂会不懂?” “咸苦里的真味……”杜延霖咀嚼著这几个字,脑中犹如一道雪亮的电光骤然劈开连日阴霾! 酱菜疙瘩,这是贫苦百姓餐桌上最常见也最不起眼的东西!是他们贫苦生活的象徵! 王茂才、周广麟以及他们幕后之人费尽心机,把戏做在天上(官府、兵部),在故纸堆里层层掩盖,遮蔽真相! 可真正的被忽视掉的蛛丝马跡,那未被完全抹去的“真味”,或许正藏在盐场那些被咸苦醃透了骨髓、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灶民之间!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杜延霖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顶。 他看著少女,目光深邃如古井: “承蒙指教。杜某愚钝,竟捨近求远,困於浮云之上!只是…” 他语气诚恳,却无半分波澜,转而话锋一转,带著明晃晃的试探: “姑娘慧眼如炬,以酱菜为喻,一语拨云。不知姑娘……代何人传语?” 杜延霖刻意將“传语”二字咬得略重,目光紧锁她的反应。 少女迎著他审视的目光,清浅一笑:“大人多虑了,我与大人,是友非敌。我之所为,与大人之志,殊途同归。” 说话间,她素手自袖中拈出一枚香囊,动作流畅,仿佛只是要拂去袖上微尘一般在他眼前一晃。 那香囊非金非玉,材质倒像是上好的素色锦缎,针脚细密雅致。 就在这倏忽一瞥之间,杜延霖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香囊正面上方,用极为纯熟的金线刺绣工艺勾勒出的一个字—— “徐”。 字体端凝大气,在阳光下金芒微闪,透著一股无需张扬却厚重无比的门第威严。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这少女背后的势力呼之欲出! 南京三大巨头之一,魏国公徐府!南京城底蕴最厚的勛贵门阀! 杜延霖心头一跳,虽早有猜想,但此时得证还是令他心中疑云密布: 她是国公府的人?! 以闺阁之身暗中试探、点拨於我,是魏国公徐鹏举的授意?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所图? 借刀杀人?利益之爭?权力之爭? 抑或……这看似平静的金陵城下,连勛贵自身也深陷难以言说的掣肘漩涡? 疑云瞬间如滔天巨浪翻涌,比之方才浓重何止十倍! 国公府这庞然大物,竟在此刻悍然落子,彻底搅动了本就诡譎莫测的棋局平衡! 徐姑娘仿佛未觉他心中惊涛,已將香囊收回袖中,又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似藏著更深的东西: “官塘河道水浊浊,哪比盐窝灶火亮堂堂呢?大人……前路艰险,望自珍重。” 这声“珍重”,此刻听来,竟如冰水淋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暗涌与警示。 言毕,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利落登车。 车帘垂落,瞬间隔绝了所有探视的目光。 轆轆车声轻响,转眼便消失在兵部衙门侧巷的尽头,只留下那枚掛在枯枝上的酱菜疙瘩,在风中微微晃动。 魏国公府…徐鹏举! 杜延霖目送车驾远去,嘴里反覆咀嚼这这个名字。 他承了这份点拨之情,但! 此情背后动机不明,便如利刃悬顶! 这局棋的执子之人,哪个不是翻云覆雨的老辣棋手? 他杜延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復! 所以,落子之前,他不得不將每一步都放在心尖上再三掂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不过,下一步棋该怎么下,他却是有了方向! 思定则行必果。 他驀然转身,袍袖带风,步履沉而快。 几步转出巷角,等候的马车夫立刻打起精神。 “走!”杜延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压抑的急迫,“去刑部衙门!” 日头尚早,但似有无形的阴云,沉沉压向南京刑部。 第56章 圣旨到 正月十七,南京城。 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各衙门却已依制开印,朱漆大门次第洞开,恢復了往日的肃穆。 但一股无形的寒流比料峭春风更早地席捲了留都官场。 浙直总督行辕。 明黄的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杨宜手中。 他僵立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回籍听勘”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倖与挣扎。 政治生命,戛然而止。 然而,比这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紧隨其后的任命——“浙江巡抚胡宗宪,擢升浙直总督”! 胡宗宪!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杨宜脑中炸响! 此人手段凌厉,心思縝密,更与严党关係匪浅! 自己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时,与扬州盐政、乃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岂能经得起此人深挖? 一旦他接手总督大印…杨宜仿佛已看到自己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结局!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甚至压过了被革职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杜延霖,声音因极度的嘶哑变调: “杜…杜秉宪!圣旨…圣旨你也听到了!胡汝贞!是胡汝贞来接任!此人…此人…” 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因巨大的恐惧而噎住,但眼中的哀求与急迫几乎要溢出来。 他需要一个救命稻草,一个能在胡宗宪这把刀落下之前,定下乾坤的承诺! 杜延霖將杨宜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瞬间瞭然。 他略一沉吟,目光锐利如刀,压低声音道: “杨公所虑,杜某明白。但胡制台新任,交接东南军务、布防剿倭,千头万绪,绝非旬日之功…此间流程,大有文章可做!”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务之急,是抢在胡制台正式履新、腾出手来之前,提审扬州一干人犯,挖出幕后线索,將此案结案!此乃『拖』字诀——拖住他接手的时间,抢在他能插手之前,一锤定音!” “拖…抢在他之前…一锤定音!”杨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那灰败的脸上竟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 杜延霖继续献计: “可遣心腹急赴胡制台处,密报从扬州通倭案中审出关键线报——倭寇將於近期入侵台州、寧波!以此牵绊,使其不敢轻离杭州重地,拖延其来南京交接之日。” “对!对!杜秉宪所言极是!就照此办!” 杨宜再无暇顾及失意,跌跌撞撞地衝出门去。 杜延霖看著杨宜仓皇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拖”字诀,既是为杨宜爭取一线生机,又何尝不是为自己爭取深挖线索的时间? 杜延霖也收到了嘉靖的旨意,结果不算最坏——“继续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是对他提交的成果不满意,让他继续深挖的意思。 但有此一言,他便尚有施展的余地。 而胡宗宪毕竟是严党大佬,若让其横插一脚,恐生无穷变数。 故借杨宜之势牵制胡宗宪,总归是稳妥之策。 只是……胡汝贞,岂是易於之辈? 想到此,杜延霖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 …… 南京,內守备太监衙门。 暖阁內檀香裊裊。 吕法听完心腹低声复述的圣旨要旨,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舒展,鬆弛得如同午后晒暖的老猫。 他端起温润的玉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参茶,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老祖宗,圣上这旨意…”小太监覷著他的脸色。 “旨意?”吕法眼皮都懒得抬,指尖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盏壁: “好得很吶。扬州的烂疮剜掉了,脓血流不到咱家脚边。王公遇是个懂事的,知道火该烧到哪里停。杨宜嘛…” 他鼻腔里哼出一丝轻蔑: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若非那个杜延霖在背后为其出谋画策,咱家都懒得正眼瞧他。回老家吃老米饭,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带著掌控一切的慵懒: “传话下去,扬州那边,『提醒』下王公遇。孙应奎…让他继续『病』著,户部那点灰,扫乾净也就罢了。剩下的戏码,自有別人去唱。咱们吶,喝茶,看戏。” ……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官升一级,胡宗宪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眉宇间沉鬱如积雨云。 总督东南八省,专责剿倭,是天大的信任,更是天大的责任。 东南糜烂、粮餉掣肘、倭寇凶顽…千头万绪未理,扬州通倭案的巨大阴影与朝堂倾轧已如黑云压城。 屏退左右,他独坐在书房。 隨圣旨前后脚而来的,还有一封无署名的火漆密信。 拆开,严世蕃狷狂阴鷙的字跡扑面而来,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汝贞吾弟:履新总督,可喜可贺!然扬州一案,王誥、杜延霖穷追猛打,其意非止盐案,实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杜延霖此獠,狂悖犯上在前,搅乱江南在后,实为心腹大患!东南財赋重地,断不容此等祸根存留!望弟履新之后,寻得良机,务將此獠…除之!永绝后患!” “漕粮、盐课,乃国脉根基,亦吾等命门,亦需弟速整飭,釐清积弊,堵塞一切漏洞,勿授人以柄!一切以稳字当头,切记!” “兄、世蕃,手泐。” “意在沛公…除之…永绝后患…堵塞漏洞…” 每一个词都带著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 胡宗宪捏著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严世蕃竟要他这位新任总督,伺机除掉刚刚在扬州立下大功的巡盐御史杜延霖! 这已非寻常的党爭倾轧,而是赤裸裸的戕害! 更遑论还要他利用职权,抹平扬州案可能遗留的所有线索! 沉重的压力与强烈的牴触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他猛地將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贪婪地捲起,瞬间將那些狷狂阴毒的字跡吞噬,化作飞灰。 火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腾著惊涛骇浪: 严嵩父子的提携之恩、严党贪腐的如蛆附骨、东南百万生民的泣血期盼、士大夫的良知底线、以及“总督”二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责任与凶险。 “文长!”胡宗宪声音沙哑地唤道。 书房侧门轻启,一个身著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中年文士应声而入,正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幕僚,狂放不羈却智计百出的徐渭徐文长。 第57章 不谋而合 徐文长推门走进书房,瞥了一眼书案上那点未燃尽的纸灰,又看了看胡宗宪铁青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怒,心中已瞭然七八分。 “东翁,”徐渭声音疏朗,带著惯有的不羈,“可是京中严府有『钧令』?”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似要將胸中块垒压下,然后他將严世蕃密信的核心要求——除掉杜延霖、抹平扬州线索和盘托出,末了沉声道: “文长,此乃乱命!杜延霖虽有狂狷之名,然其巡盐查案,揪出勾结倭寇之硕鼠巨蠹,於国於民,实有不世之功!岂能因党爭倾轧、一己私利而害此国之干臣?然……严阁老与小阁老那边……” 说到最后,胡宗宪欲言又止。 徐文长闻言默然,並未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至敞开的窗前,长身而立。 庭院里,一竿枯竹孤峭地挺立在料峭寒风中,枯叶颯颯作响。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光影变幻,一丝复杂难明、糅合了轻蔑与凝重的神色飞快掠过,隨即归於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半晌,他才转回身来。 那双平日或放浪形骸或嬉笑怒骂的眸子,此刻竟如淬了火般,锐利、冷峭、直刺人心,瞬间穿透了胡宗宪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挣扎! “东翁!”徐渭断喝一声,声如金石相击,竟在书房里扬起阵阵回音: “严东楼此计,狠则狠矣,其格何在?其局何存?这是逼东翁行秦檜之事!” 他倏然踏前一步,浑身气魄如激浪排空,竟逼得胡宗宪下意识后仰半分: “杜延霖此人,文长虽未缘识荆,然观其行止——” 徐渭的声音陡转昂扬,节奏鏗鏘,如惊涛拍岸: “敢以区区七品卑躯,犯顏直諫,真忠骨也!真肝胆也!” “能於龙潭虎穴,破得惊天通倭巨案,真干才也!真霹雳手段也!” “身处惊涛骇浪,犹自心系盐课亏空、念兹在兹於灾民口粮,真任事也!真为民请命也!” 连珠炮般的评语骤然收束,徐渭目光如炬,直抵胡宗宪魂魄深处: “如此刚勇任事、砥柱中流之人物,岂非国之宝器?!今日若为区区党爭私怨而杀之自损,非但令国家折一柱石,更令天下忠良扼腕心寒,士林清议侧目同仇!” “最要命者,东翁您一生清誉、万世名节,將因此蒙垢玷污!纵然此刻討得严氏欢顏,他日史家铁笔,浓墨书写『戕害忠良』四字悬於史册,东翁將何以自处?!此乃自毁长城、掘墓清名之第一害!” 他略一停顿,语速陡然加快,更添锋芒: “其二,纵虎归山,养痈遗患!” 徐渭几乎字字咬钉嚼铁,锋芒凛冽: “扬州一案,实乃附著於我东南心腹之上毒瘤七寸!盐政积弊,倭寇暗渠,皆深植於此!此时若不藉机尽拔其根须,不盪清所有通倭巨蠹,他日东翁剿倭,便如扬汤止沸,耗损国帑而难除根本!此案若因杜之一死而案断线崩,则此毒疮反噬,脓血四溢,东南半壁恐將糜烂不堪!此乃自陷泥沼第二害!” “其三——”徐渭的声音骤然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讥誚: “严东楼为何如此欲除杜延霖而后快?他惧的真是杜某劾奏严党、稽查扬州?非也!他惧的是杜延霖咬著不放,顺藤摸瓜,直捣黄龙!杜延霖活著追查下去,於某些人头顶自是悬著的一柄夺命利剑,然於我辈……” 徐渭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洞达世故的灵光,语调转而激越: “却是搅浑这潭死水的天赐良机!甚至…是东翁您,在东南真正立威、摆脱某些掣肘的契机!” 胡宗宪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徐渭这番话,字字如重锤擂鼓,狠狠砸在他心头那杆摇摆不定的秤上。 严党的提携之恩是阶梯,也是枷锁; 杜延霖此刻是引火烧身的火种,却又可能是焚尽污秽、廓清寰宇的关键! 良久,胡宗宪面色肃然,重重頷首: “文长之言,字字如棒喝,醍醐灌顶,正乃吾之肺腑所念!但东楼之严命,如芒在背,如鯁在喉!若公然违逆,恐祸不旋踵。文长……可有破局之谋、两全之策?” “有!”徐渭抚掌大笑,朗声应道: “何须繁复?一字足矣——拖!” “拖?”胡宗宪眉峰一挑。 “正是!”徐渭斩钉截铁,“严东楼要杜死案消,我偏要杜活案成!且要办成铁案!铁案一成,如山岳镇河,眾口自然缄默,宵小自然畏忌!” “愿闻其详!”胡宗宪身体不觉前倾,如待宝箴。 徐渭眼中精光闪烁: “东翁可即刻行文沿海诸卫!言接绝密军报,倭寇主力异动,图谋大举进犯江浙!此乃军国重务,令各卫严备详查,每日飞骑急报!” “同时,以总督名义,再飞札南京六部堂官並应天府衙门:直言东南抗倭一线军情危如累卵,刻不容缓,东翁需亲自赶赴前沿大营坐镇调度指挥,一切繁縟交接礼仪,一律押后!此一举,以军国急务堵严东楼催逼之口,正大光明,任他严东楼爪牙密布,也无缝可叮!” “再者,”徐渭声音更低,带著运筹帷幄幄的篤定: “东翁可行文南京三法司,严词晓諭:此案牵涉抗倭全局要害,动摇社稷安危根基!限期火速提审一干人犯核心,签字画押,形成铁卷!届时,东翁您再『奉旨』接手,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严东楼纵有雷霆之怒,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妙!大妙!”胡宗宪击案而起,眼中阴霾尽扫: “文长此计,阳奉阴违,刀切豆腐两面光!深得吾心!” 然而喜色稍纵即逝,他眉间忧色復聚,忧虑更深: “然……文长计策虽妙,然那杜延霖身陷漩涡中心……严东楼欲除此人,必是多管齐下,岂会只指望我胡汝贞一人?此子……恐危在旦夕矣!” 第58章 真狂士也 “东翁所言甚是!所以!”徐渭不待胡宗宪话音落定,突然对著胡宗宪便是一揖到底,长袖飘拂。 旋即他抬起那张清癯却充满决绝的脸庞,掷地有声道: “所以属下请命,亲往扬州一行!” 去扬州?”胡宗宪愕然,“文长之意是…” “正是!”徐渭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 “扬州乃案发地,人犯、物证俱在,属下亲临,可代东翁『督促进度』,名正言顺,令南京三法司不敢懈怠!再者,也是最紧要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护住杜延霖性命!提防宵小暗算!属下虽一介书生,然半生狂浪江湖,於市井江湖、防身自保乃至……鬼蜮小道之术,颇有涉猎心得!” “东翁在杭州坐镇,以军务为由拖住严东楼,属下在扬州,以『督案』为名,行『护持』之实!双管齐下,方可保此局不失!” 胡宗宪凝视著眼前这位气质如寒梅傲雪,似冷铁生芒的幕僚,心头百感交集。 扬州如今是旋涡中心、龙潭虎穴,徐渭此去,何异於赴汤蹈火? “文长……此去扬州,凶险莫测。你孤身一人……” “东翁!”徐渭忽而放声长笑,那笑声里既有狂士的孤注一掷,又有谋士的万策在胸,坦然打断了胡宗宪的忧切之言: “丈夫处世,当行非常之路,立非常之功!杜延霖若死,扬州困局难解,东翁抱负难伸!此去纵然是十面罗网,万丈火海,我徐文长亦当闯他个天翻地覆,踏他个水落石出!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光芒,豪情万丈: “能结识杜延霖这等人物,见识其翻江倒海之手段,亦平生一大快事!请东翁速修钧命之书,文长即刻启程!” 胡宗宪深深凝视著徐渭那双灼热眼睛,再无疑虑,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好!文长!壮志凌云,壮哉此行!吾心甚慰!一切小心为上!吾即刻手书两封密札!一封交与南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明號令!另一封交付漕运总督王誥,令他严加照拂!” 他目光灼灼: “文长持此二信,即如吾亲身所至!江南之兴衰,抗倭之成败,尽託付於君与杜延霖——二人四手之间了!莫负吾望!” -----------------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月十九,南京城郊,龙江关码头。 正值辰时初刻,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 力夫们喊著粗獷的號子,扛著沉重的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汗气蒸腾。 商船、漕船、客舟挤满了泊位,帆檣如林,桅杆上的风灯在晨雾中摇曳。 然而,在码头一角,气氛却截然不同。 数艘悬掛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灯笼的官船静静泊在专用泊位,船上兵丁持械肃立,刀枪在薄雾中闪著冷光。 岸上,以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南京大理寺右少卿郑晓、南京都察院僉都御史方时来为首的一行人,连同捧著文牘箱篋的书吏,正肃然等候。 这三位,便自然是南京三法司奉旨选派,隨同巡盐御史杜延霖共赴扬州提审通倭案一干人犯的核心干员。 “呜——呜——!” 低沉而威严的號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只见码头上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先是十六名手持“迴避”、“肃静”虎头牌的皂隶开道。 紧接著,南京守备太监吕法的仪仗缓缓行来。 十六名身著褐色贴里、眼神阴鷙的东厂番役,簇拥著一顶八人抬的暖轿。 轿帘低垂,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轿子停在岸边不远,轿中人並未露面,仿佛单凭这肃杀仪仗,便已昭示著无形的分量。 紧隨其后的是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车驾。 他身著緋色锦鸡补服,面色凝重,下车后对杜延霖及三法司官员微一頷首,便肃立一旁。 最后压轴的,是魏国公徐鹏举的排场。 八名身著大红號衣、腰挎雁翎刀的国公府亲兵开道,簇拥著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失威仪的大轿。 轿帘掀开,身著麒麟补服、头戴八梁冠的徐鹏举在僕役搀扶下,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 南京三大巨头竟一起到齐!可见留都上下对扬州通倭案的重视程度。 徐鹏举身材魁梧,面色红润,步履间带著勛贵特有的从容与豪气,与吕法的阴冷、张鏊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甫一站定,徐鹏举声如洪钟,率先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哎呀呀!郑部堂,周少卿,方僉宪,还有杜秉宪!”他笑容满面,双手朝眾人一拱: “诸位辛苦啦!这正月里的江风还刺骨著呢,诸位为国奔波,亲赴扬州审这通倭重案,实乃国之柱石!老夫特来送送诸位,壮壮行色!愿诸位此行顺风顺水,早日功成凯旋!” 周正、郑晓、方时来、杜延霖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谦辞不绝: “国公爷折煞下官了!”“劳国公爷亲临,惶恐之至!”“谢国公爷吉言!” 隨后,眾人依次转向肃立的张鏊和那顶静默的暖轿,恭敬行礼: “吕公公,张部堂。” 暖轿內只传出一声几不可闻、辨不清情绪的“嗯”。 张鏊拱手还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同僚此行责任重大,扬州一案,关乎国法尊严,社稷安危。望诸位秉公持正,早日釐清案情,还扬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不负圣恩,不辱朝廷所託。” 场面话你来我往,无非是预祝顺利、早传捷报。 码头的喧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下官场特有的、带著距离感的客套与寒暄。 杜延霖毕竟官小,所以反倒落了个自在。 他垂手而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与周正、郑晓寒暄的徐鹏举。 机会或许就在此了——正好藉机试探试探这位世代簪缨的国公爷。杜延霖暗忖。 但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符合身份,又不显突兀的试探机会。 恰在此时,徐鹏举似乎对码头上忙碌的景象颇感兴趣,他踱了几步,行至岸边,指著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漕船,隨口感慨道: “瞧瞧这运河,瞧瞧这些漕船!真是我大明朝的命脉啊!” 他顿了一下,似在追忆,手掌重重拍在岸边木栏上: “遥想当年太祖爷定鼎金陵,开国之初,靠的就是这四通八达的水路网,运兵运粮,连通南北。如今这漕船往来如梭,依旧是我江南財赋输往京师的筋骨血脉!若无此河此船,何来京师繁华,何来边关安稳?国之根基,繫於此道啊!” 杜延霖闻言心中一动—— 他要的机会,来了。 第59章 漕弊论 杜延霖与徐鹏举毕竟身份悬殊,接触的机会著实不多。 此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於是杜延霖上前几步,站在徐鹏举略后半步的位置,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但见那漕船甲板宽阔,一眾力夫喊著浑厚號子,將沉甸甸的粮袋从舱中背出,层层垒在码头堆起的粮垛上。 微寒江风里,他们身上蒸腾起汗水的白汽,清晰可见。 “国公爷明鑑,”杜延霖的声音清朗,带著恰到好处的附和: “大运河,实乃我朝命脉中枢。漕粮转输,仰赖於斯;商贾货殖,繁盛於斯。其畅通与否,確係天下安危。” 杜延霖说著,偷眼观察徐鹏举。 见这位国公爷果然闻声侧身,他立刻肃容,对著徐鹏举又是一揖,旋即微微仰首,目光灼灼地迎上对方视线,脸上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仰: “运河之重,关乎国本。下官在扬州查阅案卷之余,也曾翻阅一些地方志与军报旧档,每每读到国朝初年,为保这漕运命脉畅通无阻,太祖高皇帝及成祖文皇帝曾多次敕令勛贵重臣,亲自领兵,沿河设卡巡防,清剿水匪湖寇,震慑四方宵小。” “想魏国公府,世代簪缨,与国同休,功勋彪炳史册。想必国公爷府上,定有先祖曾参与过这等为国守脉、靖平水道的壮举?下官每每思之,感佩不已。” 徐鹏举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红光满面。 “哈哈!”他声若洪钟,笑声里溢满勛贵子弟谈及家族荣光时特有的坦然与自得,“杜秉宪用心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大手一挥,显然对这马屁极为受用: “说起先祖护漕之事,那可是我徐家儿郎代代相传的荣耀!不错!太祖爷时,我徐氏先祖便曾多次奉旨,统率京营精锐,巡视运河两岸!” “成祖爷靖难功成后,尤重漕运,我先祖武寧王(徐达諡號中山武寧王)虽已故去,但其麾下旧部,亦是多次受命清剿沿河悍匪,確保这『南粮北运』之路畅通无阻!此乃我徐家分內之责,世代不敢或忘!” “徐家世代坐镇江南,震慑宵小,实乃国之柱石啊。”杜延霖也顺势给徐鹏举戴高帽,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的忧思,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与徐鹏举商討机密: “然则,下官近月查阅案牘,兼有风闻。这看似安稳如砥的运河命脉之下,可是暗流汹涌。” 杜延霖前戏做足了,儘管此时图穷匕见,徐鹏举还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双养尊处优、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杜延霖: “哦?何处暗流?杜秉宪但说无妨!老夫在这金陵地界,说话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挺直腰板,言语间既透著上位者的篤定,也含了庇护后辈的豪气。 旁边状若閒聊的张鏊、周正、郑晓等人,亦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他们对杜延霖这个敢言直諫、身陷詔狱而后竟然能在嘉靖、严嵩手下全身而退的后生本就存了几分好奇,只是碍於身份悬殊,平素故作矜持。 此刻见他与徐鹏举论及漕运,皆凝神屏息,侧耳倾听,不知其是何用意。 但听见杜延霖说道: “国公爷请看,此船便是暗流之缩影!” 他抬手,精准地指向甲板上那些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运军: “其一,漕军困顿,形同乞丐!下官曾细查运军名册与粮餉发放。一船额定十军,月粮不过数石!这区区粮米,连自身果腹尚且艰难,遑论养家餬口、修补船只、应付沿途闸坝关卡的『常例』打点?” “船过淮安、济寧诸闸,闸官、闸夫层层索要『过闸钱』、『酒饭钱』、『起锚钱』,名目繁多,如附骨之疽!运军餉薄,又无他业,为求生计,只得年年预支、岁岁借贷!债台高筑之下,便如那瓮中之鱉,任人拿捏!” 徐鹏举闻言眉头皱起,脸上红光稍褪,显出几分凝重: “竟如此难捱?这……漕督衙门难道坐视不管?” 杜延霖不答,语速加快,锋芒毕露: “其二,粮未离仓,已遭层层剥皮!州县收粮,『踢斛淋尖』、『样米加耗』,浮收远超定例!运军接手便是亏空!为填窟窿、还旧债、备新费,盗卖掺沙、以次充好,已成定规!更有甚者,勾结奸商,上等米私卖,陈米泥沙充袋!待船抵京通,十船粮存其七已是万幸!此等巨耗,吸的是江南膏血,蛀的是国朝根基!” 这番赤裸裸的揭露,让侧耳倾听的张鏊、周正等人面色微变。 徐鹏举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慍怒道: “岂有此理!沿途州县、巡漕御史,都当的什么差?!” 杜延霖等的正是此问! 他迎视徐鹏举,言语直奔要害: “国公爷问得好!其三,盘根错节,铁幕难破!此弊乃环环相扣之贪墨链!从州县书办、卫所军官,到闸官税吏、仓场蠹虫,利益均沾,已成铁律!地方官惧误期,对浮收视而不见;卫所官默许盗卖;河道衙门但知收钱,不理实务!至於巡漕御史……?” 杜延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誚: “任期短暂,根基浅薄,要么受蒙蔽不察,要么……早被那『规矩』餵得饱足!正直之士寸步难行!此链不破,漕运命脉名存实亡!一旦天灾兵祸扼其咽喉,京师九边,立成饿殍遍野之焦土!社稷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他话音未落,目光射向不远处的一艘漕船上——一个运军小旗正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给码头小吏,那小吏熟练地袖入怀中。 “国公爷请看!”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 “此乃『上岸钱』!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动輒万石的『漂没』、『沉船』背后,又是何等滔天巨银?何等盘根错节的庇护?” 徐鹏举被这连番重锤砸得有些发懵,尤其是最后“社稷倾覆”和眼前赤裸裸的贿赂场景,让他感到了真切的震动和愤怒。 他胸膛起伏,猛地一拍栏杆: “反了!简直反了!杜秉宪,你说!该如何办?老夫定要参他们一本!” 第60章 草包国公 一直静立旁观的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听罢杜延霖这番切中时弊、鞭辟入里的漕弊之论,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 然而,当徐鹏举那句“参他们一本”脱口而出时,张鏊心底唯有无声喟嘆: 此子惊世之论,可惜……当真是对牛弹琴了! 须知眼前这位魏国公徐鹏举,於留都高层中早有“草包国公”之名。 其人胸无大志,不理实务,只沉迷於斗鸡走马、赏玩奇珍,对此等关乎国运的机要积弊,向来是“七窍通了六窍”——实乃一窍不通! 那句“参一本”,不过是勛贵老爷被触动后骤起的空泛义愤,指望他洞悉其中关窍? 无异於缘木求鱼! 张鏊微微闔眼,对这註定徒劳的对话已然兴味索然。 然而,杜延霖那番“漕弊论”仍在他脑中迴荡,越思量越觉其见地之深,迥然凡响。 若以此“漕弊”为策问题目,单论识见之深,纵是状元文章亦恐难望其项背。 只可惜……此论虽剖骨剔髓,终究少了那如何破局的点睛之笔。 否则,他张鏊定要上一道摺子,將其原文附呈御览。 而一边的周正、郑晓等人也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杜延霖一番慷慨陈词,將漕运积弊剖析得入木三分,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他目光灼灼,紧盯著徐鹏举的反应,试图从这位勛贵巨擘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跡。 然而,徐鹏举的反应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只见魏国公先是听得眉头紧锁,显然被杜延霖描述的“社稷倾颓”之危所惊,脸上也浮现出应有的义愤填膺。 他重重拍栏,声如洪钟:“反了!简直反了!杜秉宪,你说!该如何办?老夫定要参这些蠹虫一本!” 这声质问,带著勛贵特有的、仿佛能一力降十会的豪迈气概。 试探的结果,令杜延霖心头一片茫然。 徐鹏举的反应是直接的、坦荡的,甚至可以说是……粗疏的。 此人之深浅,竟一时难以窥测! 要么此人城府极深,要么此人毫无城府! 杜延霖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犹豫要不要乾脆把话说明白一点。 毕竟徐鹏举暗中派人两度点拨与他,其必有所图。 若二人所求相同,暂时引其为臂助倒也算是良策。 不过,杜延霖看著徐鹏举那“憨態”,摇了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无奈: “国公爷息怒。下官不过据实而陈,漕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可解,更非一人之力可撼。正如国公爷所言,需朝廷雷霆手段,方能涤盪污浊。下官位卑,唯愿此番扬州之行,能尽绵薄之力,稍整盐政,亦是间接为国脉清源。” 就在杜延霖试探徐鹏举的同一时刻。 魏国公那顶奢华宽大的暖轿深处。 徐姑娘端坐其中,隔著一层厚厚的锦帘,將父亲与杜延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闪烁著复杂难言的光彩。 当杜延霖那惊世骇俗、直指漕弊核心的言论传来时,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深深的敬佩。 “如此直陈漕弊……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惊心动魄……此人见识胆魄,当真世所罕见!”她心中低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所言『运军困顿』、『粮未离仓已遭剥皮』、『盘根错节铁幕难破』……其撕开的何止扬州盐政?分明是整个江南赋税转运体系的脓疮!这等见识担当……” 然而,当她听到父亲那番“参他们一本”的豪言壮语时,徐姑娘眼中的敬佩瞬间蒙上了一层无奈的阴翳。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父亲……他根本就没听明白! 杜延霖那一番话,哪里是单纯在陈情漕弊?那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借漕弊之“势”,行投石问路之实! 父亲的反应,就像面对一篇精妙策论却只读出字面意思的蒙童,完全没领会杜秉宪字里行间那含蓄而犀利的深意。 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其实,徐姑娘两度点拨杜延霖,是她和兄长商议而私下行事,故徐鹏举却是完全不知情。 是以,杜延霖此番字字珠璣的试探註定无功而返! 轿帘后,一丝焦急与惋惜瞬间攫住了徐姑娘的心。 她深知杜延霖身处何等险境,步步试探何其不易,他此刻內心的失望与茫然,可想而知。 而官场老练的张、周、郑、方等人一番细品后,却已大概窥出杜延霖的真实用意: 不过是想藉机探探南京守备徐鹏举,究竟是敌是友罢了—— 只是这庙堂棋局,又岂是“敌友”二字能简单区分的? 转眼间,就到了开船的吉时。 杜延霖、周正、郑晓与方时来四人各怀心思,貌合神离,步至水边,向岸上三位巨头拱手拜別: “时辰已至,下官等就此拜別吕公公、张部堂、国公爷!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案!” “去吧去吧!一路顺风!老夫等著你们的好消息!”徐鹏举豪迈地挥手。 暖轿中传来吕法辨不清情绪的尖细回应:“嗯。” 张鏊亦拱手:“静候佳音。” 四人转身,在皂隶开道下,踏上了通往官船跳板的青石小径。 徐鹏举望著杜延霖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对身旁的张鏊感慨: “张部堂,这杜秉宪,年纪不大,胆魄倒是不小!敢说!就是性子太急了些,漕弊那是天大的事儿?哪能指望一口吃成胖子?” 张鏊嘴上应和,心中却再次暗嘆: 国公爷啊国公爷,您是真没听出那惊雷下的弦外之音!那杜延霖所求所谋,只怕远超您的想像。此番回扬州,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不过,这恰好正是他张鏊所要的! 张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那顶纹丝不动、幽深如潭而透著阴冷气息的暖轿,心中那沉重的期许与些许担忧已然翻涌—— “杜沛泽啊杜沛泽,扬州局险,人心叵测,你这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可莫叫老夫一番筹谋尽付东流啊!” 然而。 张鏊想利用杜延霖这柄利剑,却不知,剑有双刃,其能伤人,也能伤己! ----------------- ps:这里解释一下关於徐鹏举草包国公的人设,不是作者虚构的。《万历野获编·勛戚·魏公徐鹏举》记载: “其(徐鹏举)为守备时,值振武营兵变,为乱卒呼为草包,狼狈而走,全无名將风概。” 这是“草包”一词在史书中最早的记录,因而被认为是“草包”一词典故的由来。 第61章 开堂问审 扬州,知府衙门大堂。正月廿一。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阔的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堂內瀰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樑。 大堂两侧,王誥麾下的总督標营精锐持刀肃立,甲冑森然,扫视著堂下。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气息,与堂上悬掛的“肃静”、“迴避”虎头牌交相呼应,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 堂下,黑压压跪倒一片。 扬州知府钱启运、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扬州卫指挥使郭晟三人跪在最前。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名涉案吏员、军官,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主位左侧监刑席上,漕运总督王誥身著簇新蟒袍玉带端坐著,面色沉凝如水。 加太子少保衔后,他威仪更盛。 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南京大理寺右少卿郑晓、南京都察院僉都御史方时来,三位緋袍大员主位的提审席上,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杜延霖立於大堂正中,身形挺拔如松。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延霖手中那捲明黄色的绸帛上。 “有圣旨,扬州犯官接旨!” 杜延霖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死寂!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著帝王的无上威严与凛冽寒意,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抚驭万方,宵衣旰食,惟以社稷苍生为念。 盐铁之利,国脉所系;漕运之通,京师仰赖。江南財赋重地,朕寄望尤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查扬州知府钱启运、两淮都转运盐使王茂才、扬州卫指挥使郭晟等,身膺重寄,世沐皇恩,本应恪尽职守,靖安地方。 岂料尔等丧心病狂,罔顾君父! …… 著即革去所有官职功名,褫夺一切恩赏,锁拿归案! 特命漕运总督王誥、巡盐御史杜延霖,会同南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选派干员,严审定讞! 务求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凡罪证確凿者,无论首从,无需待秋,立斩不赦! 家產尽数抄没,男丁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女眷没入官妓,永世为奴! 涉案官兵衙役,凡助紂为虐,参与通倭、屠戮、构陷者,无论品秩高低,一律就地正法,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王誥、杜延霖,尔等受命於危难,当体朕心,秉公持正,明察秋毫! 凡有抗命不遵、阻挠办案、徇私舞弊者,许尔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务將此案办成铁案,涤盪污浊,以正视听,以安民心,以慰朕怀!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堂上堂下,除了被点名的犯人,所有人齐声叩拜,声浪在大堂內迴荡,带著一种敬畏与肃杀。 “陛下!冤枉啊——!臣是被逼的!是王茂才!是钱启运!是郭晟……”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啊……” 圣旨宣读完毕,堂下人犯们顿时如丧考妣,涕泪横流,瘫软在地,悽厉混乱地哭喊申冤,一时间哀嚎遍野。 “肃静!”杜延霖目光如冰,声若寒铁,瞬间压下了嘈杂: “所有人犯,一律押入死牢!留犯官王茂才——即刻开堂问审!” 命令既出,总督標营士兵如猛虎下山,直扑王茂才! 惊骇挣扎中,那件早已褶皱不堪的緋色官袍与乌纱帽被粗暴剥下! “咔嚓!” 沉重的枷锁套上脖颈,冰冷的铁镣死死銬住手脚! 王茂才如同被抽去了脊樑,仅剩一身单薄骯脏的白色中衣,在初春的寒意和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瑟瑟发抖。 巨大屈辱將他吞噬,顷刻间形容枯槁。 “其余涉案人等,分开关押,等候问审!”杜延霖沉声吩咐。 士兵们动作麻利,將失魂落魄的钱启运、郭晟以及一大片哭爹喊娘的吏员、军官迅速拖离了大堂。 转眼间,原本跪满人犯的堂下,只剩下戴著重枷、身陷囹圄的王茂才一人,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形单影只,渺小而绝望。 大堂瞬间显得无比空旷,肃杀之气更浓。 “王茂才!”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作为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中迴荡: “圣諭煌煌,尔罪昭昭!事到如今,哭喊狡辩已是徒劳!本官等念你曾为朝廷命官,给你一个自白的机会!” “说!尔勾结倭寇井上小七郎等,贪墨无度,屠戮灶户,构陷钦差!这桩桩件件,幕后可有同党?可有主谋?从实招来!或可稍存体面,免遭那碎剐之刑,祸延子孙!” 周正把“同党”、“主谋”、“祸延子孙”这几个字眼咬得极重,眼神锐利地盯著王茂才,其中蕴含的潜台词几乎呼之欲出: 兄弟,你,我们是保不住了,你把罪扛了,別胡乱咬別人,我们会善待你们子孙家人的。 王茂才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枷锁哗啦作响。 他低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大堂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同党?主谋?”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王茂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灰败得可怕,嘴角却掛著一丝扭曲的的惨笑。 他看著堂上高高在座的几位緋袍大员,目光扫过周正隱含警告的眼神,掠过郑晓略带审视的目光,在方时来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死死钉在杜延霖身上,怨毒如同实质! “周部堂问得好……问得好啊!”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像是破旧风箱在抽动,却诡异地震盪著整个大堂: “罪臣……王茂才,是贪墨了私盐!是勾结了倭寇!是屠了灶户!是构陷了杜延霖!罪臣认!认了!哈哈哈!” 他发出悽厉如同夜梟般的笑声,笑得浑身颤抖,枷锁哗啦乱响,眼泪鼻涕横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崩溃疯癲,即將按照周正暗示的方向“扛罪”之际,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62章 我有一计 王茂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挣扎。 隨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可这一切!都不是罪臣能做主的!更不是罪臣敢做的!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他!南京守备太监——吕法!还有……” 他双目圆睁,牙缝里挤出更恐怖的名字: “当朝首辅严阁老之子——严!世!蕃!” “轰——!” “吕法”、“严世蕃”这两个名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寂静的大堂之上!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攀咬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周正脸色瞬间煞白,拿著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骇,甚至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王茂才这疯子!竟然无视了自己的警告!这蠢货是疯魔了,还指望吕法和小阁老继续保他么? 右侧的郑晓眉峰一挑,眼神瞬间锐利得能洞穿金石。 而左侧的方时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拍案而起,厉声如炸雷: “住口!你这逆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就连肃立两侧的標营士兵都控制不住地骚动了一下。 王茂才抬起头,此刻他脸上癲狂尽去,只余一抹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惨笑。 他当然明白,攀咬吕法和严世蕃,不过是困兽绝望的嘶嚎,是註定被抹杀的无用挣扎。 堂上的周正、方时来,绝不会允许这逆天口供落於笔端,呈上御案! 他真正的目的,是鱼死网破,借刀杀人! 他活不了,但必须让杜延霖这个將他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成为吕法和严世蕃眼中钉、肉中刺!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他故意攀扯,把事情闹大。事情越不顺利,严世蕃、吕法就越忌恨杜延霖! 他要行这借刀杀人之计,拉著杜延霖一起下地狱! 而这一切算计,杜延霖心如明镜。 但!王茂才实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杜延霖最怕什么?他最怕的是扬州通倭案的一干人犯“痛快认罪”! 如果钱启运、王茂才他们扛下所有罪名,那么案子就会迅速审结。 那他杜延霖千辛万苦、赌上身家性命才在江南这张盘根错节的巨网上撕开的口子,就会被那些幕后巨擘用这几只“替罪羊”轻易缝合! 一切重归原点,缺口荡然无存,那才是他彻底的溃败! 他需要的,正是这场乱局!需要案犯的挣扎、攀咬、將水搅得更浑!需要案子的走向深入、蔓延、直至將那深藏的毒瘤连根拔起! 王茂才的负隅顽抗……正中杜延霖的下怀!甚至是他梦寐以求的突破僵局的契机! 至於严世蕃的忌恨?笑话!自他南下巡盐,两人早已势同水火! 吕法的威胁?那老狐狸早被他用密旨镇住,在揣摩透嘉靖心意前,绝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王茂才自以为的致命一击? 在杜延霖眼中,简直是困了有人送枕头,饿了有人递馒头! 杜延霖心中几乎要放声大笑! 但面上,他瞬间化作惊怒交加,厉声附和方时来: “大胆!王茂才,你这丧心病狂的逆贼,还敢攀诬重臣!” 而周正此时也已冷静了下来,他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砸下: “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攀诬朝廷重臣!来人!將此獠嘴堵了,拖下去打入死牢底层!严加看管,非提审不得见人!待其神智稍清,再审不迟!” 总督標营士兵闻言如恶虎扑羊,粗暴地用布团塞住王茂才仍在嘶吼的口舌。 然后不顾其徒劳挣扎,枷锁铁链哗啦乱响,硬生生將人如同拖拽一条濒死野狗般拽离了大堂。 大堂內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周正、方时来二人脸色尤其难看。 “……提审钱启运!”周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很快,钱启运被带了上来。 他虽同样身著囚服,枷锁加身,但比起王茂才的癲狂失態,他显得异常“镇定”。 面色灰败,眼神却透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钱启运!”周正的声音恢復了威严: “王茂才已然认罪,並攀咬於你!你身为扬州知府,勾结倭寇,屠戮灶户,构陷钦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速速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钱启运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堂上眾人。 当视线落在杜延霖脸上时,他嘴角竟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是棋差一著、输得不冤的苦笑与释然。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罪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周正皱眉,“你是认罪了?” 钱启运却缓缓摇头,眼神空洞: “王茂才攀咬之言,荒谬绝伦,不值一驳。至於勾结倭寇、屠戮灶户、构陷钦差……这些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 “罪臣……一概不知。想来,是王茂才自知罪孽深重,临死前发狂攀咬,意图搅扰视听罢了。诸位大人明镜高悬,想必……不会被这等疯言疯语所惑。” 拒不认罪! 周正无可奈何,只好挥手將钱启运带了下去。 而隨即提审的郭晟亦是如此! 这位扬州卫指挥使上得堂来,更是脖子一梗,声音粗嘎: “末將……冤枉!末將只是奉命行事,配合盐司衙门与府衙行事,这是我地方卫所职责所在!其中关窍內情,一概不明!末將也是……被蒙蔽的!” 他言下之意,自己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了钱启运和已然“发疯”的王茂才。 审问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王茂才虽然认罪,但其攀咬司礼监和內阁,其言自然不可能记录在案,更遑论呈奏御前。 毕竟王茂才可不比何和颂,要是较起真来,他是真能拿出证据绊吕法和严世蕃一脚的。 而钱启运、郭晟则是油盐不进,矢口否认所有指控,將所有罪行推给“疯了的”王茂才。 周正、郑晓、方时来三人面面相覷,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奉旨前来,是要“严审定讞”、“办成铁案”的! 可如今,主犯一个“疯了”胡言乱语,两个抵死不认,这案子还怎么审?怎么结? 难道真要上大刑? 可对王茂才、郭晟这等品级官员动刑,程序繁琐,牵涉极大,且未必能撬开他们的嘴。 万一刑讯之下,他们也学著钱启运攀咬起吕法、严世蕃来……那场面简直不敢想像! “退堂!”周正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將一干人犯押回死牢,严加看管!诸位大人,后堂议事!” 后堂花厅,气氛比大堂更加凝重。 周正烦躁地踱步,郑晓眉头紧锁,方时来则沉默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 王誥坐在一旁,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虽加衔太子少保,但此案主审是南京三法司,他更多是监督。 “王制台,郑少卿,方僉宪,杜秉宪,”周正终於停下脚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案……棘手啊。王茂才攀咬之言,虽不足信,但若记录在案,呈送御前,恐惹天顏震怒,更会……牵动朝局。钱启运、郭晟二人,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顽抗到底了。如此下去,如何向圣上交代?” 方时来闻言也是重重嘆了口气,满面愁容: “周部堂所言极是!王茂才攀咬之言,绝不能入卷!否则后患无穷!可钱启运、郭晟死不认罪……这案子,难道就卡死在这里?” 他挫败地摇头,目光瞥向一直垂手肃立的杜延霖,语气中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一丝微妙的迁怒: “杜秉宪!你呈奏此案,歷经波折,最知其癥结……事已至此,可有良策破局?” 杜延霖一直在微微垂首,仿佛仍在深思。 此刻听到方时来点名,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惊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甚至带著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三位愁眉不展的法司大员,最后落在方时来身上,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 “方僉宪,诸位大人。下官……確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第63章 玩火自焚 “哦?” 杜延霖此言一出,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花厅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周正眉头紧锁,语气不善: “我等大臣皆束手无策,不知杜秉宪年纪轻轻,能有何等妙计,可解此僵局?” 杜延霖不为所动,轻轻笑了笑,道: “周部堂容稟。王茂才攀咬之言虽不足取,钱启运、郭晟抵死不认,然此案民怨沸腾,岂能尽掩於公堂之上?下官以为,与其困守僵局,不如……开门纳諫!” “开门纳諫?”周正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与质疑: “杜秉宪此言何意?莫非让那些无知小民上堂搅扰公审不成?此乃关乎国体之重案,岂容儿戏!” 杜延霖迎著周正的目光,不卑不亢: “非是搅扰公堂。下官之意,即刻在扬州府衙门外张贴布告,言明朝廷彻查通倭、贪墨、屠戮灶户等大案之决心!凡扬州百姓,无论士农工商,若有冤情、线索,或曾遭涉案官吏士绅欺压盘剥者,皆可至府衙陈告!由专人记录在案,匯集成册,供三法司详加参详,去偽存真! “荒谬!”方时来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杜延霖!你可知此举后果?刁民愚氓闻风而动,陈告之事必是泥沙俱下,真偽难辨!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与惊天动地的通倭大案混杂一处,如何甄別?” “此非查案,实乃引火烧身!奸邪之徒必藉机攀诬良善,构陷无辜!届时局面失控,官威扫地,这泼天干係,你担当得起吗?!” 一边的郑晓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忧虑,也表明了他的態度。此法太过激进,风险巨大。 杜延霖早有预料,他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宗清单,轻轻置於案几之上。 “方僉宪所虑,下官岂能不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困守堂审,无异於缘木求鱼!”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静却掷地有声: “此乃下官在南京刑部照磨所,费时数日,调阅誊录的嘉靖二十年以来,南直隶所有涉及『民告官』、『民告吏』、『民告绅』之卷宗副本清单,共计四百三十七宗!” “另有卷宗也一併抄录!其內详载案件始末、审理过程、关键证供及最终裁断!有此为凭,我等便可借鑑旧例,釐清脉络,去芜存菁,一一清查!绝非无的放矢!” 杜延霖此言一出,周正、方时来等人齐齐色变! 特別是周正,心头更是“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 他死死盯著那份清单,瞳孔骤然收缩! 杜延霖去南京刑部查阅卷宗,他这个南京刑部右侍郎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当时杜延霖打著彻查扬州通倭案、需要调阅相关卷宗以作参考的名义,尽调卷宗並带人誊抄了大量卷宗副本。 当时其流程合规,理由冠冕堂皇,周正虽觉此人行事过於縝密,近乎偏执,但也只道是年轻人求功心切,力求万全,並未深究阻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踏入南京刑部衙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为今日这“开门纳諫”的大招埋下了伏笔! 周正看向杜延霖那张沉静甚至带著一丝诚恳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年轻后辈,心思之深,布局之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旁边的方时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死死盯著那些卷宗,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厉鬼正从中爬出,扑向自己。 杜延霖此举,无异於开闸泄洪! 那些被堤坝强行拦阻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陈年积怨,那些被权势强行捂住的冤屈,一旦被这股风潮点燃,喷薄而出,谁知道会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谁知道会攀咬出多少意想不到、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已经不是审案了,这是在玩火! “杜延霖!你……你这是要搅得天下大乱吗?!”方时来气得声音发颤,指著杜延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案,朝廷有司已经早有定论!你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三法司威严於何地?!” 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王誥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督以为……杜秉宪此议,虽险,却正合圣上『涤盪污浊,以安民心』之旨!民怨如沸,堵不如疏!若真能从中淘得真金,揪出更深藏的蠹虫,实乃社稷之幸!圣上既许我等『便宜行事』,杜秉宪此法,本督……附议!” “王制台!”周正再也按捺不住,一甩袍袖,面沉似水: “此议太过孟浪!简直是儿戏!民情汹汹,岂是几份旧卷宗就能驾驭?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此等乱命,恕周某不敢苟同!” 方时来也猛地站到周正身侧,怒视王誥和杜延霖,厉声道: “王制台!您位高权重,更应持重!岂能纵容此等狂悖之举?!此案关乎朝廷体面,江南稳定,岂容如此儿戏!杜延霖年少轻狂,不知轻重,您难道也不知吗?!” 王誥眼皮微抬,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却依旧平稳: “周部堂,方僉宪,尔等顾虑,本督岂能不知?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魄力!困守堂审,徒耗时日,於国於民何益?杜秉宪既准备了详实卷宗为凭,此法……可行!” “好!好!好一个『可行』!”周正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目光如刀般扫过王誥和杜延霖: “既然王制台执意如此,杜秉宪又成竹在胸,那我等……也就不在此碍手碍脚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冰冷刺骨: “周某身为南京刑部堂官,职责所在,今日之言,句句肺腑!尔等一意孤行,执意要开此民告之门,搅动这扬州风云……那便请王制台与杜秉宪,自行查办去吧!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杜延霖脸上,一字一句道: “杜延霖!你记住!玩火者终自焚!你好自为之!方僉宪,郑少卿,我们走!” 说罢,周正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緋红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方时来狠狠剜了杜延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警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也紧跟著周正拂袖而去。 郑晓长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王誥和杜延霖拱了拱手,也默默起身离开。 第64章 恕难从命 周正等人拂袖而去,花厅內,瞬间只剩下王誥和杜延霖两人,以及那份静静躺在案几上的卷宗清单。 方才的爭执与怒火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让这偌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而压抑。 “沛泽啊……”王誥长嘆一声,那嘆息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千斤重担。 他缓缓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瓷壁,却並未饮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杜延霖。 那目光里並无太多责备,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如同看著一个即將踏入深渊的晚辈。 “周正他们……顾虑不无道理。”王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 “江南这地方,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你这『许民陈告』的方略,確实是一剂猛药,能涤盪污浊,但也可能……引火烧身,烧得自己尸骨无存。” 杜延霖深深一揖,姿態恭谨,声音却沉稳如初,不见丝毫动摇: “下官明白其中凶险。谢制台今日鼎力支持。下官定当谨慎行事,力求稳妥,不负制台信任。” “稳妥?”王誥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沛泽,在这等漩涡之中,『稳妥』二字,谈何容易?”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著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於是王誥放下茶盏,从宽大的蟒袍袖中,缓缓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函。 那信笺素白,没有任何徽记纹饰,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诡异。 王誥並未將信递给杜延霖,只是將其轻轻置於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笺上点了点,力道沉重。 “看看这个吧。”王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是昨日刚收到的。吕法……亲笔。” 杜延霖眉峰微挑。吕法的信? 他心中一凛,伸手,小心地拿起那封薄薄的信函。 入手微凉,纸张的质地非金非玉,却异常挺括坚韧,显然非寻常之物。 杜延霖展开信笺。 几行字跡跃入眼帘。 那並非寻常官员使用的馆阁体,而是锋芒內敛、筋骨如铁的台阁体,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淬过冰的刀锋,寒意逼人: “公遇足下:” “金陵风动,浊气升腾。闻有雏鹰振翅,锐意穿云,竟欲啄食腐藤之根,撼动百年虬木。殊为可笑,亦復可怖。” “咱家坐镇留都十数载,见惯风雨。稚子无知,妄图以卵击石,撼动参天之树,岂非自寻死路?须知,树若倾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根若伤损,地动山摇,祸延九族!” “汝为漕帅,当明大势,晓利害。速令其收敛爪牙,专注案牘,限期结案,勿再旁生枝节!若其执迷不悟,欲深挖淤泥,搅动池水……休怪咱家翻掌之间,令其灯尽油枯,身败名裂!届时,莫谓言之不预!” “莲败藕折,其祸自招。慎之!慎之!” 信末无署名,只有一个鲜红如血的鈐印。 字字句句,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居高临下、掌控生死的森然气度! 威胁之意更是昭然若揭! 花厅內死寂一片,只有夕阳透过窗扉,將那封躺著小几上的素白信笺映照得如同催命符一般。 “沛泽……”王誥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更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长者: “那王茂才、钱启运之流,可借旧案绳之以法,明正典刑。此足以告慰冤魂,震慑宵小,亦算对朝廷有所交代。届时此案……就此了结吧。莫引火烧身啊。” 王誥欣赏杜延霖的胆识,但也正因为此,更不愿看著这棵好苗子无谓地撞死在冰山上。 扳倒王茂才,已是天大功劳,何苦还要將自己置於万死之地? 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杜延霖抬起了头。 夕阳下,他的脸色有些白,但那双眼睛却熠熠生辉。 “下官……谢过制台拳拳爱护之心。”杜延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初奉圣命南下查盐,於下官而言,不过是一道旨意,分內差事而已。” 他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花厅的墙壁,回到了那些血与火的场景: “然,目睹盐场灶户枯槁如鬼,家徒四壁;亲歷民变暴发,流民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再到翻阅刑部那数百卷陈年旧档……” 他的语气渐渐沉重: “每一条状纸,每一个按下的血手印,都是被吞噬了血肉的白骨在无声吶喊!下官方才明白,扬州一案,早已非一时一地之贪瀆,而是一座压得万民喘不过气、抽乾这膏腴之地血肉的铁幕深渊!它所吞噬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千万家庭的破碎!” 杜延霖抬起眼,直视王誥,眼中再无初时仅仅为保命而查案的迫不得已,只剩下一种经歷水火后的坚毅: “陛下雷霆之怒,自然可畏。然今日下官坚持深挖此案,已非尽为圣意,更非年少意气之爭。” 他微微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刻: “下官在南京刑部架阁库中四天,所见皆是累累白骨!所闻更是万千冤魂的悲泣!若到此为止,仅以王茂才、钱启运之流的头颅了事,而放过背后那只仍在贪婪吸食民血的巨口,放过那滋生贪腐的腐根……”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种沉重而清醒的责任感: “那便是粉饰太平,是纵虎归山!今日斩他一手,明日他便生出十爪!今日覆一巢穴,明日他便在更深处织就一张更阴暗的毒网!” “江南之患根在何处?便在那些尚未撼动的、藏於深处却掌控一切的『铁幕』之上!不破此幕,盐场血泪何日能休?江南百姓何日可安?” 杜延霖最后深吸一口气,拱手,姿態恭谨,话语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官初入扬州,为破开局面,坐视王茂才等煽动民变,夜夜思之,五內俱焚!彻查此案,是予那些死於民变的冤魂一个交代,亦是予自己一个交待!下官不退……亦无处可退!” “制台所虑,深恩厚意,下官感激不尽。然此议……恕难从命!” 第65章 年少万兜鍪 “然此议……恕难从命!” 杜延霖这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如同惊堂木拍在寂静的花厅,余音在空旷中久久迴荡。 王誥看著杜延霖眼中那不可撼动的坚持,听著他那句句掷地有声、关乎生民大义的言语,心中剧烈地翻腾著。 劝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厅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暮色浓稠,王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嗤啦”一声划亮了火摺子,豆大的火焰点亮了桌角的烛。 橘红色的光晕,像是奋力撕开了一片暮色。 借著烛火,王誥的目光在杜延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扫过那封来自吕法的警告信,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手上—— 这双手,白皙、保养得宜,指节处只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不见半点劳作的痕跡。 它们批阅过无数关乎国计民生的公文,签署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书,也曾……在无数个权衡利弊的深夜,轻轻叩击桌面,做出过一次次“明智”的妥协。 他忽然有些恍惚。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仿佛从记忆的尘埃中响起。 那是谁的声音? 是当年那个金殿传臚,意气风发,在琼林宴上慷慨陈词的自己吗? 那双曾经也渴望挽狂澜於既倒、澄清玉宇的手,如今却只学会了在权力的天平上精妙地拨弄砝码,在宦海的惊涛中小心翼翼地……苟全? 这官袍穿得太久了! 久到金线蟒纹之下,包裹的已不再是热血与抱负,而是一颗被世故与算计层层包裹、早已麻木的心臟! 久到那“为生民立命”的本心,竟被自己亲手磨钝,深埋在尘埃之下,几乎遗忘! 他看著眼前这个哪怕面对死亡威胁,依旧不肯退后半步的杜延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不肯屈服的自己。 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热流,骤然衝上心间,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权衡与顾虑! “唉……” 一声悠长的嘆息,从王誥胸腔中缓缓吐出,带著无尽的感慨与释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背对著杜延霖,望向窗欞外沉沉的天空,那里有似乎几点微弱却执拗的星辰在闪烁。 “罢了……” 王誥没有回头,背影在烛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莫名地蕴藏著一股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沉甸甸地落在这死寂的花厅中,异常清晰: “沛泽……”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越发沉稳: “你……往前走。” 又顿了顿,带著一丝沉重的许诺和一丝难言的疲態: “老夫……尽力跟。” 剎那间,花厅之內,肃杀之气尽去,唯有一股慷慨悲壮、生死相托的沉鬱豪情,在烛火与暗夜的交界处,汹涌澎湃! 杜延霖心头巨震,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一揖,久久未能直身。 他知道,这九个字,重於泰山! -----------------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著扬州府城。 知府衙门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 昏黄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將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如同蛰伏的鬼魅。 周正和方时来相对无言,桌上摆著几碟几乎未动的精致小菜和一壶早已冷透的酒。 两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白日里花厅的爭执与挫败感,此刻在寂静中发酵,酝酿成更深的焦虑与恨意。 “周部堂,”方时来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那杜延霖……简直是疯了!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许民陈告』?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周正端起酒杯,指尖冰凉,却驱不散心头的烦躁。 他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周正的声音压抑著怒火,更透著深深的忌惮: “他以为有王誥撑腰,仗著圣旨在手,就能在江南为所欲为?简直痴心妄想!他根本不明白,这江南的水有多深!他这般胡闹,不仅会害死他自己,更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不错!”方时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任由他胡闹,吕公公那边,我们如何交代?小阁老那边,又该如何自处?” 提到吕法和严世蕃,两人心头俱是一凛。 周正作为严党在南京的重要人物,深知严世蕃手段之酷烈; 方时来更是吕法一手提拔的心腹,杜延霖此举,无异於將他架在火上烤! “必须阻止他!”周正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能让他这『开门纳諫』的闹剧真搞起来!” “可是……”方时来眉头紧锁: “王誥明显是站在他那边的。我们今日拂袖而去,已是表明了態度,但杜延霖有王誥支持,又有『便宜行事』的圣諭在手,我们明面上很难阻止他张贴布告、设立陈告点。” “明面上不行,那就暗地里来!”周正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闪烁著阴谋的光芒: “杜延霖想借『民意』这把刀?哼,刀能伤人,也能伤己!我们就让这把刀,先砍向他自己!” 方时来精神一振:“周部堂的意思是……?” “散布流言!”周正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立刻派人,在扬州城內,尤其是那些可能去陈告的灶户、盐工、小商贩聚集之地,散布消息!就说……杜延霖此人,心狠手辣,睚眥必报!他在京城时就因构陷上官、罗织罪名而差点被处死,是靠著巴结內廷太监才才捡回条命!” “此獠此番南下,名为巡盐,实为敛財!他查抄王茂才、钱启运,就是为了侵吞他们的家產!那些去陈告的百姓,不仅告不倒真正的权贵,反而会被他利用,成为他构陷他人的工具!甚至……会被他安上『诬告』的罪名,反坐入狱,家破人亡!” 第66章 除此祸根 “妙计!此计甚妙!”方时来听得眼睛发亮,抚掌轻嘆,隨即警觉地压低了声音: “將他传成一个贪酷暴戾、构陷成性的酷吏!让百姓视他为豺狼虎豹,不敢靠近府衙半步!如此一来,『开门纳諫』就成了空架子,无人响应,自然掀不起风浪!他那些处心积虑搜集的卷宗,也就成了废纸一堆!” “话虽如此,”周正面色却依旧凝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 “但那杜延霖虽年轻,但其行事之縝密,心思之深沉,实乃我生平仅见!从他未雨绸繆,提前在南京刑部誊抄那数百卷陈年旧档,就可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今日能拿出卷宗为『开门纳諫』张目,焉知他明日不会拿出更致命的东西?此人不除,始终为我等心腹巨患!他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危险!” 提到杜延霖的“未雨绸繆”,方时来脸上的兴奋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 他沉吟片刻,带著几分困惑和试探问道: “周部堂所言极是。只是……吕公公曾交代过,非必要,不可与杜延霖起爭执。下官一直不解,以公公之尊,为何对此子如此……忌惮?莫非他真有什么依仗,连公公也需暂避锋芒?” 周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问? 吕法在南京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连南京兵部尚书张鏊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初出茅庐、根基浅薄的七品巡盐御史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克制? “吕公公的心思,深如渊海,非我等所能揣测。”周正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或许……是顾忌他身上的圣眷?毕竟他刚从詔狱出来不久,圣上便委以巡盐重任,其中深意难明。” “又或许……是忌惮他那份未雨绸繆、布局深远的能力?公公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最忌惮的,恐怕就是杜延霖这种对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但无论如何,此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今日敢以卷宗为凭,煽动民怨,撬动江南旧案;明日就敢拿著更多『证据』,直指……直指我等无法承受之处!” “吕公公的『忌惮』,或许是一时权衡,但观此子之言行,他的存在,已是我等悬顶之剑!与其坐等他步步紧逼,不如劝公公……先下手为强!” 方时来被周正话语中的决绝和杀意所感染,心中那点对吕法態度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压过。 他猛地一拍桌子,隨即又警觉地放轻了力道,咬牙道: “周部堂说得对!不能再等了!此獠心思縝密,布局深远,留著他,就是养虎为患!必须让吕公公看清此人的真正威胁!必须让公公明白,此獠不除,非但扬州难安,留都根基亦將动摇,甚至……可能祸及公公自身!” 两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共识。 “好!”周正沉声道: “事不宜迟!你我即刻联名,修书一封,星夜送往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信中务必將杜延霖今日之狂悖、其未雨绸繆调阅卷宗之险恶用心、其煽动民怨欲翻旧案之巨大隱患,以及其布局深远、志不在小之威胁,详陈於吕公公座前!” “若任其坐大,必將掀起滔天巨浪,届时恐非我等所能掌控!恳请公公……为江南大局计,为公公清誉计,早下决断,除此祸根,以绝后患!” “下官这就执笔!” 方时来再无犹豫,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饱蘸浓墨。 烛火下,他的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涨红,笔下却如刀锋般凌厉,將两人商议的杀机,一字一句,尽数凝於纸上。 信末,两人没有署名,只是加上了“泣血顿首再拜”的字样,以示事態之紧急与恳切之至。 隨后两人將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当场將信郑重交予,嘱咐其务必在一日之內將信送达…… …… 正月尾巴上的扬州城,清晨的天光带著湿冷的青灰色。 薄雾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渐渐有了人声。 挑担的货郎摇著拨浪鼓,赶早的妇人挎著竹篮,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著。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热闹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如同河底潜藏的淤泥,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东,靠近码头的“老福记”茶馆,向来是脚夫、船工歇脚嘮嗑的地方。 一条油腻的方桌旁,挤满了穿著破布袄的汉子。 大碗的粗茶冒著热气,就著刚出炉的烧饼,驱散著早起的寒气。 “嘖,听说了没?”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刚灌下一大口热茶,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几人道: “昨儿个夜里,听西城李老三讲,府衙里出大事了!” “啥大事?不就是王老爷、钱老爷被锁拿了吗?”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嘴里还嚼著烧饼。 “锁拿?嘿!你知道个屁!”刀疤脸冷笑一声,眼神里带著几分惊惧和幸灾乐祸: “你以为那捧圣旨的杜御史是个啥好鸟?看著年纪轻轻,心可黑著呢!听说在京城就是个活阎王!专门构陷上官,罗织罪名往上爬!差点被砍了脑袋,后来是走了宫里大太监的门路,才捡回条命!这回下来,就是来捞钱的!” “啊?真的假的?”旁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船工闻言围了过来: “看著不像啊……读圣旨的时候,看著挺正派的……” “正派?”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巴掌差点拍到桌上,又猛地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都快喷老船工脸上: “拉倒吧!这些官儿老爷,哪儿有几个好人?他查王老爷、钱老爷,不就是为了往自个儿腰包里塞钱嘛!听说他手里还攥著厚厚一摞子『好东西』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神神秘秘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做了个翻本子的动作。 “啥…啥好东西?”老船工好奇问道。 “嘖嘖,催命簿!”刀疤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嚇唬谁: “正经从南京刑部那地方抄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以前告过状的倒霉蛋子的名儿!” “那…那他抄这东西做啥?”老船工声音有点发颤。 “做啥?”刀疤脸嗤笑一声,一副“这都不懂”的表情: “当然是为了给人罗织罪名,敛財啊!” 刀疤脸说的煞有介事,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似乎都小了些,邻桌的人也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空气里瀰漫的茶香和烧饼香,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第67章 杀是不杀 第67章 杀是不杀 南京,內守备太监衙门。午后。 暖阁內,檀香氤氳,使得午后的沉闷更加滯重。 吕法斜倚在紫檀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只苍白的手搭在膝头,指尖捻动著温润的沉香佛珠,动作轻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侍立榻侧的青衣中年太监垂首屏息,暖阁內一片死寂。 突然,门帘轻挑,一道身影如狸猫般闪入。 来人精瘦悍利,身著紧身青色贴里,风尘僕僕,不似太监阴柔,反带著股剽悍的江湖锐气。 他步履轻悄,行动间儘是追踪潜行的痕跡。 此人正是东厂专办“外差”的高手番子,王小七。 吕法眼帘未动,捻佛珠的手指却倏地顿住了。 王小七趋步至榻前三步远处,单膝点地,声音乾涩沙哑,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 “老祖宗,小的回来了。” 吕法的眼皮这才缓缓掀起一条细缝,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 “查得如何?” 王小七头垂得更低: “回老祖宗,小的动用了宫里一切暗桩耳目,从司礼监文书房、尚宝监密档库,到內阁值房记录,翻了个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表面上看—並无任何明確赐下密旨的痕跡。” 吕法鼻翼翕动,没说话,继续开始捻动佛珠,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的周身瀰漫开来0 “但是—”王小七紧接著说,似乎感受到上方那无形的压力,语速快了几分: “宫里那位老祖宗身边的一个小火者,醉酒后隱约提过一句,说是陛下下旨命杜延霖巡盐前夜,那位老祖宗確实去过北镇抚司!” “小火者?—醉酒?—”吕法终於开口,声音像冰冷的铁片刮骨: “废物!这也能当凭据?哼!” 这声“哼”冰冷刺骨,满载著慍怒。 王小七浑身一颤,汗水沿著鬢角滚落,砸在砖地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老祖宗教训的是!小的该死!那小火者的话,小的怎敢全信!可—小的为求稳妥,又辗转盘问了詔狱里的暗桩,也得了准信!那晚,那位老祖宗確实去了!见的—正是杜延霖!”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察言观色道: “虽探不到密谈了些什么,但—老祖宗,杜延霖区区七品御史,值此要务关头,深更半夜得贵人亲临北镇抚司私见—这本身就透著邪性!” 说著,王小七又重重地把头磕在了地上。 吕法沉默了。 浑浊的眼中,精光隱现不定。 王小七的结论模稜两可,却更加扰人心神。 然而,他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云: 以陛下秉性,这等大事,竟会一面不见杜延霖,仅由大璫传旨? “陛下—”吕法喉咙滚出低语,“—在那前后,可曾於西苑或僻静处,单独召见过杜延霖?” 王小七额头紧紧贴著砖地: “小的差人细查了起居注,那段时间—並无杜延霖单独覲见的记录!各处宫禁的暗哨回报,也—也未打探到陛下有私下出宫的跡象—” 每一个字都吐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发了火山。 查无实证! 仍旧没办法確认杜延霖密旨的真假! 吕法慍怒陡生: “废物!” 王小七只得连连磕头,大气都不敢出。 话虽这么说,但嘉靖一面都没见过杜延霖,这使吕法对杜延霖所谓密旨的真实性產生了大大的疑虑。 恰在此时! 门外再次响起低而清晰的稟报:“老祖宗,扬州急信,周部堂与方僉宪联名呈上!” 吕法捻佛珠的手猛地一紧! 扬州之事乃他心头大患,於是他当即沉声道: “进!” 门帘再次挑开,一位小太监手棒素麵信封躬身而入,恭敬放在紫檀小几上。 吕法看也没看那太监,目光如隼,瞬间钉在王小七身上: “滚下去歇著。嘴巴紧点!” “谢老祖宗!” 王小七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帘后。 吕法在紫檀木塌上缓缓坐直了身子,没有先看信,而是端起温热的参茶,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呷了一口。 眼神却越过氤氳的热气,落在那封密信上。 终於,他放下茶盏,两指拈起信封。 那封口的硃砂暗记清晰无误。於是他指尖微动,火漆无声碎裂。 信纸抽出,展开。 他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捻著信纸。 吕法看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阅读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 然而,侍立一旁的中年太监却敏锐地察觉到,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比方才的沉寂更加沉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佛珠捻动的速度,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滯。 当读到信中关於杜延霖“未雨绸繆调阅卷宗”、“煽动民怨欲翻旧案”、“布局深远志不在小”等字句时,吕法捻动佛珠的手指,终於彻底停了下来。 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佛珠,被他白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漩涡在凝聚、旋转,带著一丝被冒犯的慍怒,一丝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终於下定决心的狠厉! “好一个杜延霖—”吕法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咱家—倒是小覷了你这只雏鹰的爪牙!” “咱家让你『清理朽木烂藤,你却想掘地三尺,挖咱家的根基?”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许民陈告』?呵呵—好一个『许民陈告』!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把这扬州这摊脓血淌到咱家脚边不成?” 暖阁內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中年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內衫。 吕法沉默了片刻,那攥紧佛珠的手缓缓鬆开,重新开始捻动,只是那节奏,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沉重,如同在无声地敲打著丧钟。 “去。”吕法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尖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无情。 “传咱家的话给王小七。”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信纸,仿佛在对著那字里行间的杀机说话,“杜延霖—不必再留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彻骨的寒意: “做得乾净些。” “你这样说,王小七知道该怎么做。” 中年太监浑身一凛,猛地躬身:“奴婢遵命!定办得妥妥噹噹!”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倒退著,迅速消失在暖阁厚重的门帘之后。 e ee nn > 第68章 文长来也 第68章 文长来也 隔日,晨雾尚未散尽,扬州府衙前的八字墙下便新贴了几张告示。 那告示用的是粗糲的黄表纸,墨跡淋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几个衙役拿著浆糊桶和刷子,刚贴妥帖,就被早起討生活、赶市集的各路人等围住了。 “喏,快看!新告示!” “写的啥?俺不识字,哪位老哥给念念?” 有那常在衙门边行走、粗通文墨的閒汉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奉钦命巡按两准盐政监察御史杜延霖:今为整飭盐法、廓清积弊,特设此榜。凡各盐场灶户、运盐船丁、铺商小贩,抑或被盐政苛索、胥吏侵欺、豪强霸凌,致家破人亡、 含冤莫白者,不论前事旧案,悉许据实陈告!” “本官当明查暗访,秉公以断,务使沉冤得雪,魍魎现形!知情者检举揭发,亦重重有赏!投告文书可直入府衙东角门投状匣,专人收取,绝不姑息,切切此布!” 这閒汉大声宣读完毕。 告示下先是死寂了一瞬,隨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灶户?俺就是灶户!俺能告?!”一个穿著满是盐渍破袄的汉子猛地往前挤了挤, 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俺要告那盐场管库的赵扒皮!他剋扣俺们工本银,还逼俺们多交余盐,交不上就锁起来打!俺爹,俺爹就是被那王八蛋锁在盐仓里打死的!” “俺是跑船的!”另一个精瘦的汉子也激动起来: “运河上那些卡子,比水鬼还贪!过一道闸就得塞钱!不给?轻的扣你船,狠的就赖你贩私盐!俺们把头,去年就让他们活活打死在大牢里了!” 然而,这沸腾的议论声中,很快便掺进了別样的杂音。 “告?说得轻巧!”一个穿著半旧绸衫、像是小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进了热油锅: “那赵扒皮是倒了,可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告贏了赵扒皮,他背后的人能饶了你? 到时候隨便找个由头,整死你还不跟捻个臭虫似的!” 这话像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不少人刚刚鼓起的勇气。 那激动的灶户汉子脸上的血色褪去,攥紧的拳头也鬆开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和畏惧。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浑浊的眼晴扫过告示,又扫过激动的人群,嘆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后生们,莫要衝动。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在这扬州城见的告示还少吗?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等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这些告状的,还不被那些没倒的官吏士绅往死里整?” “就是就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是个油头粉面的混混: “我可听说了,这杜阎王查案就是为了捞钱!他抓人全凭喜好,看谁不顺眼就抓谁! 你们去告?小心没告倒別人,先把自己填进去!没准儿他那儿正缺几个替死鬼呢!” 这话真够毒的,围得密密实实的人群,眨眼功夫“哗啦”散开了大片,活像被石头砸中的鱼群。 剩下的几个,要么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乱转,要么伸长了脖子使劲儿想看清告示上那些黑字,要么三五扎堆儿,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那硬邦邦的告示和府衙东角门那扇黑黢黢、紧闭的门之间来回瞟。 那投状匣,黑沉沉的一截木方,凿开一道寸许宽的缝口,孤悬在冷硬石墙根下,像一张欲言又止、择人而噬的嘴。 告示榜文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然而告示前的人潮聚了又散,散了復聚,却始终无人近前三尺。 流言如同这初冬的晨雾,无声无息地钻进街巷閭阎,在烧饼铺的热汽、米行的斗量声、茶肆的盖碗轻碰声中迅速滋生、弥散。 就在这流言蜚语织成的无形罗网,將“许民陈告”的锐气层层包裹、消磨殆尽之际,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泊在了扬州东关码头。 船帘子一撩,下来一个人。 此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顶著方巾,瘦瘦的身板,脸上稜角分明。 別看他瘦,踩在跳板上的步子,却稳当得很。 此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狂狷才子一徐渭徐文长。 徐渭甫一登岸,那码头上张贴的告示榜文便如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他缓步走近一处告示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淋漓的墨字: “奉钦命巡按两淮盐政监察御史杜延霖:今为整飭盐法、廓清积弊,特设此榜—” 徐渭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民陈告—不论前事旧案—秉公以断—沉冤得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虽未出仕,但徐渭为人幕僚,见惯了官场倾轧、人情冷暖,更深知这“许民陈告” 四字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这无异於將自身置於整个扬州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旧势力对立面,无异於向那沉积了百年的盐政积弊、向那无数依附其上的蠹虫蛀吏、豪强劣绅,悍然宣战! “好个杜沛泽!” 徐渭心中低喝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激赏瞬间席捲全身! “好胆魄!好担当!” 徐渭心中翻江倒海,一股久违的热血在沉寂多年的胸腔中奔涌。 他自詡狂狷,笑骂王侯,然则杜延霖此举,已非狂狷二字所能涵盖,这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胆! 然而,震动与激赏过后,徐渭的目光扫过告示前那些聚散不定、眼神闪烁的力夫船工,扫过他们脸上交织的渴望与畏怯,耳中捕捉到码头市声里夹杂的“杜阎王捞钱”、“秋后算帐”、“自身难保”的窃语,心猛地沉了下去。 “流言如刀,积威如山啊—”徐渭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忧虑。 “沛泽此举,立意高远,直指根本!然则—”徐渭望著告示前如走马观花的百姓, 暗忖道: “—欲破此局,非立信不可!非让这扬州城的百姓,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公道』二字的分量不可!” 徐渭深吸了一口气,举步便朝城內走去。 杜延霖已將身家性命押上,点燃了这把火,他徐文长既已至此,岂能袖手旁观? 第69章 不期而遇 第69章 不期而遇 靠近码头那片矮趴趴的棚户区,向来就憋屈得让人喘不过气。 窄巷子里,脏水横流,那股子呛人的煤烟味、汗味混著咸鱼的腥臭,钻进鼻子就粘在肺管子上,甩都甩不掉。 几个刚下工的苦力,拖著灌了铅似的腿,挪到自家那快散架的窝棚门口。 其中一个汉子,脸膛黝黑,皱得像老树皮,眼白里爬满了嚇人的血丝,瘫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喘气都带著拉风箱似的杂音。 女人佝僂著腰钻出来,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是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米粥,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他爹,喝口热乎的。”女人的声音像砂纸磨墙,把碗递过去。 自己拿起个硬得硌牙、灰不溜秋的杂粮窝头,小口小口地啃,每一下都费老鼻子劲。 男人接过碗,没喝。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巷口那块张榜了两天的“许民陈告”布告, 布告一角粘著乾涸的泥点子,像块难看的膏药。 “娘——”旁边穿补丁褂子的半大小子突然蹭过来,瘦得欢骨老高,一双眼却亮得嚇人,带著少年人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也瞅著那布告,有点不忿地嘟囔: “咱——咱能去告吗?上回——那个总督標营的军爷,说是挨家挨户查倭寇,结果把咱家的钱全摸走了——那可是娘攒了半年的——“ 他声音哽住了,看向他娘。 女人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告?告个屁!”男人像被蝎子蜇了,猛地爆出一声,震得巷子里其他窝棚都安静了一瞬。 他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粥,烫得嘴角抽搐,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滚的火气与绝望: “你没听外面都传疯了吗?那姓杜的御史,就是个活阎王!比王扒皮还狠! 查案?就为了捞钱!告谁?告標营的军爷?那是王总督的亲兵!你告个屁!找死啊?” 他环顾著四面漏风的窝棚,看著女人蜡黄的脸,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哑得像破风箱在抽拉: “咱们的命贱——那些官老爷会为咱们著想?就算替咱们著想,王总督的亲兵,他敢惹吗?告不贏,先把自己全家搭进去!忍吧——能活,能喝上这口稀的,就烧高香了——” 男人低下头,將脸埋在碗口的热气里,肩膀垮塌下去。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头埋得更低,死命啃那硬窝头,咸涩的泪水砸在粗糲的食物残渣上。 孩子缩著脖子,盯著地上蚂蚁,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家人的绝望,像块大石头,“哐当”一下砸碎了棚户区清早这点微弱的活气儿。 巷口不远处,一个身影静立。 杜延霖一身寻常青布长衫,未戴冠帽,只用布巾束髮,脸上刻意涂了些灶灰,遮掩了几分官气。 方才那汉子声泪俱下的控诉和那刻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 狠狠楔进他的心头! 总督標营军士!借查倭之名,行劫掠之实!抢走的是这贫苦人家攒了半年的活命钱!而这,只是冰山一角,是他“开门纳諫”试图点燃的万千冤屈中的一缕! 万民冤屈,不敢诉之庙堂?他杜延霖,就来这庙堂之外的泥泞处,亲自捞起这冤屈的第一块破冰之石! 找一个铁案,快刀斩恶,震慑宵小,立木为信! 让整个扬州城看著,他杜延霖的“许民陈告”,是淌血的道,不是糊裱的纸! 这將会比所有言语更有力量! 胸中激盪翻涌,杜延霖正要迈步上前。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清癯、穿著半旧青布直裰的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从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出,逕自走到了那瘫坐的汉子面前。 此人正是徐渭—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不外如是。 徐渭並未居高临下,反而微微俯身,目光平和地落在汉子那张写满风霜与绝望的脸上。 “这位大哥。”徐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正欲上前的杜延霖。 杜延霖脚步一顿,隱在巷角阴影中,目光锐利地审视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汉子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麻木。 徐渭仿佛没看见他的戒备,自顾自问道: “方才听大哥所言,家中遭了兵灾?是总督標营的军爷?“ 汉子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又畏惧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 带著浓重痰音的“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光天化日,劫掠民財,与盗匪何异?”徐渭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越与愤慨,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迴响: “王总督节制江北军务,保境安民,摩下竟有如此害群之马?岂非玷污总督清名,辜负圣上重託?“ 这番话,看似在斥责兵痞,实则句句诛心,將矛头隱隱指向了总督王誥的治军不严,更將“圣上重託”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隱在暗处的杜延霖眼神微凝,此人言语犀利,直指要害,绝非寻常书生。 汉子被徐渭的气势所慑,又听他提到“总督”、“圣上”,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不——不敢——军爷们——兴许是误会——” “误会?”徐渭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汉子破旧的衣衫,女人手中硬如石块的窝头,孩子枯瘦的脸颊: “抢走你们家攒了许久的活命钱,是误会?让你一家老小连口像样的吃食都混不上,是误会?大哥,你怕什么?怕那些兵痞?还是怕这世道没了王法?!“ 他猛地转身,指向巷口那张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的告示: “睁开眼看看!那是什么?是朝廷钦差杜大人亲笔所书的告示!许民陈告』!秉公以断』!沉冤得雪』!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杜大人敢把告示贴到这穷街陋巷,敢设匣收状,就是要听你们这些苦主的声音!就是要替你们这些被踩在泥里的人討个公道!” 徐渭的声音激昂,带著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 “你们怕兵痞报復?怕官官相护?可你们想过没有,杜大人一个外乡人,为何要冒这天大的风险,在扬州城掀起这场风雨?他图什么?图你们那三瓜两枣?” “你们可有想过,此状一出,他会遭多少人忌恨?他是在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上自己的前程,甚至赌上这颗脑袋,只为给你们撕开一条生路!你们连告都不敢告,对得起他这份心吗?对得起你们自己受的这份罪吗?!“ 第70章 民怨如沸 第70章 民怨如沸 徐渭目光灼灼,逼视著汉子,也扫过周围渐渐聚拢、面露惊疑的邻里:“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忍到婆娘饿死?忍到孩子病死?还是忍到你们自己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泥地里?!” “杜大人把刀子递到了你们手里!你们连握紧刀柄的力气都丟乾净了?!这世道!活该被人当垫脚泥踩!” 这番话,如同一连串惊天动地的重炮,狠狠轰在刘大柱崩塌的心防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埋的不甘、愤怒、被剥夺一切的屈辱像熔岩般汹涌冲顶! 隱在暗处的杜延霖知道时机已到。 他不再犹豫,脱掉外罩青衫,露出內里青色獬豸补服,整了整衣襟,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朗声道:“说得好!” 杜延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渭闻声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杜延霖眼中是审视与探究,徐渭眼中则是瞭然与激赏。 杜延霖走到汉子面前,自光如炬:“本官便是巡盐御史,杜延霖!” 人群瞬间譁然!惊呼如同被惊散的鸦群! 钦差大人竟然亲自到了这醃攒之地?! 汉子更是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世界顛倒旋转。 但他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扑通”双膝重重砸进污水烂泥里,浑身筛糠般狂抖:“草——草民刘大柱——叩——叩见钦差大老爷——” 杜延霖伸手去扶:“起来说话,不用跪。” 说著,他目光转向徐渭,带著探究:“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聵!杜某感佩。敢问先生尊讳?” 徐渭洒然一笑,眼中瞭然精光一闪,拱手:“山阴徐渭,表字文长。杜大人铁肩道义,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文长不才,愿附大人尾驥,涤浊扬清!” “徐文长?!”杜延霖眼中精光爆射! 徐渭! 这可是个奇人,一辈子考了八回乡试都没中举,却能和解縉、杨慎並称“明代三才子”。 胡宗宪的头號军师! 杜延霖虽未见过徐渭,但其狂狷之名、惊世之才早已如雷贯耳! 他瞬间明白了徐渭出现在此的深意一胡宗宪决心已下,东南大局,有臂可助! “原来是文长先生!久仰大名!”杜延霖郑重回礼,心中稍定。 若得徐渭这等智谋超绝之士相助,破局就大有希望。 杜延霖立刻压下心绪,如刀锋般看向刘大柱及惊惧的乡邻,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铁律威严,在嘈杂中劈开一道寂静:“方才尔等所言,本官已尽知!总督標营军士!假查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残民以逞!致人伤残!此等禽兽之行,罪证昭彰!玷污军威!天理国法难容!”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字字如铁钉砸落:“本官即刻下令!锁拿涉案兵痞!今日午时三刻!扬州府衙门前!本官要当著全扬州城父老的面,开审此案!人犯押至堂前!事主证人与其对质!是非曲真!公之於眾!本官要让这扬州城的百姓都看看,许民陈告”,是庙堂高语,还是市井实言!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王法!究竟在谁手中!” 他猛地盯住泥水中刚刚爬起、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的刘大柱,目光如烈焰,直指其心:“刘大柱!你可敢!当著这天下的面!当著王总督亲兵的面!亲口將你所受冤屈!一五一十!诉於公堂之上?!当堂对质!” 刘大柱被这最后一句“当堂对质”像烧红的烙铁烫中! 他身子猛地一哆嗦,血性刚往上涌,瞬间又被巨大的恐惧冲得站不稳。 那可是总督標营,王总督的亲兵!当面指证?!他嘴唇哆嗦得像风里的树叶,腿肚子发软,差点又瘫下去。 刘大柱勉强定了定神,可话还是说得顛三倒四:“大老爷——草民没啥冤——” “爹!” 刘大柱话音还没落,一个带著稚气却异常响亮、斩钉截铁的声音,猛地把他打断了。 大伙儿循声望去,正是刘大柱的儿子,叫刘小石的半大小子。 他猛地一步从娘身后跨出来,不顾他娘惊恐地拽他衣角,“噗通”一声跪在杜延霖面前,扬起头,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豁出去的劲儿,抢在他爹退缩前吼了出来:“回大老爷,草民刘小石敢告!就在正月初八,三个穿红袄子、挎著刀的標营军爷闯到俺家!说查倭寇!领头的那个是个黑大个,左脸上有这么长一道疤!” 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著名:“凶神恶煞,跟庙里的恶鬼似的!他们一脚踹开门,翻箱倒柜,把俺娘藏在炕席底下的两吊钱,还有半袋子糙米!全抢走了!一个铜板、一粒米都没给俺们留!” 他越说越快,悲愤像开了闸的洪水,小拳头攥得死紧,砸在泥水里:“他们抢!还打人!俺爹拦了一下说军爷,给留条活路——”话没说完就挨了一刀把!要不是张叔扑过来挡著,俺爹就——就瘫了!张叔护著俺爹,被那个疤脸一脚踹在肚子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现在——现在还躺在屋里咳血——爬不起来!” 汉子一听这话,嚇得脸唰地白了,急得直跺脚,骇然呵斥:“石头!青天大老爷当面,你胡咧咧啥!” 小石头一听,嘴巴一鼓,委屈道:“我没瞎说!张叔李大婶他们都能作证!” 他说著,手指头指向周围的邻居。 周围人群中,包著头、脸色蜡黄的老汉张叔挣扎著探出头,虚弱而清晰地喊了一句:“石头娃——没说谎——就是那疤脸恶畜——”隨即剧烈咳嗽起来。 李大婶也抹著眼泪,囁嚅著小声作证:“是——我家——攒的几个鸡蛋钱——也被抄了——” 刘大柱像被雷劈了! 儿子这惊天动地的一告,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 他猛地看到张叔那张惨白的、痛苦扭曲的脸,好像看到了自己那根被踩进烂泥里的脊梁骨! 他再看向自己那跪在地上、瘦小却挺得笔直的儿子,一股子混杂著羞臊、悲愤、血性和被逼到绝境的凶悍劲儿,“轰”地一声直衝脑门! “石头!!”刘大柱终於吼了出来,不再是呵斥,而是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喊!却不是拦著,而是—— 他猛地转身,对著愣住的杜延霖,“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砰”地砸进泥水里,再抬起头时,满脸泥浆:“草民刘大柱!敢!” 他挺直了腰板,指著咳血的张叔,指著抹泪的李大婶,指著一圈含泪点头的街坊邻居,像一尊刚从泥浆里挺起来的石雕:“石头!!”刘大柱终於吼了出来,不再是呵斥,而是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喊!却不是拦著,而是—— 他猛地转身,对著愣住的杜延霖,“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砰”地砸进泥水里,再抬起头时,满脸泥浆:“草民刘大柱!敢!” 他挺直了腰板,指著咳血的张叔,指著抹泪的李大婶,指著一圈含泪点头的街坊邻居,像一尊刚从泥浆里挺起来的石雕:“小人作证!我儿说的句句是实!张老哥的伤!李大嫂的银子!我家的粮和钱!全是標营那几个畜生抢的!草民愿跟他们当堂对质!要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好!”杜延霖大喝一声,声震四野,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刘大柱,本官亲自给你写诉状!画押!” 第71章 大明青天 第71章 大明青天 杜延霖亲笔为刘大柱写好诉状,看著那粗糲的手指颤抖著按下鲜红的指印,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鬆动了几分。 他需要这把火,更需要这第一块投向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文长先生,”杜延霖收起诉状,自光灼灼看向徐渭:“此案需雷霆手段。总督標营乃王制台亲军,拿人、公审,非他首肯不可。可否请先生与我同往,面见王制台?” 杜延霖这番话也存了试探徐文长的心思,看看对方之前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若他是冒牌货,必然不敢应自己之邀。 徐渭捻须一笑,眼中儘是洞明世事的瞭然:“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胡制台亦有密信託我转呈王公,正可一併交付。” 於是,杜延霖轻轻拍了拍手。 巷口应声转进几名穿著便服的漕兵,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杜延霖伸手指向刘大柱一家及周围的街坊邻居:“將这一家人,还有这些愿去府衙作证的高邻,好生护送至府衙!不得有半点闪失!我与徐先生先行回去面謁王制台!” “是!”为首的漕兵小校沉声应道。 在杜延霖授意下散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风,呼啦啦瞬间刮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府衙大坪,要审总督標营的兵老爷了!” “啥?审总督標营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能有谁?张榜许民陈告的杜阎王”唄!听说今儿一早钻进了臭水巷,把那个窝囊废刘大柱给点著了!” “刘大柱?就那个被抢了钱屁都不敢放的怂包?大伙儿都不敢告,他敢告?” “可不嘛!还带著他那愣头青儿子石头!还有被打断肋骨的张老汉!好些街坊都让漕兵请”去做人证了!” “我的娘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快去占地方!” “走走走!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府衙前那片青石板铺就的大坪,平日里是官轿起落、閒人止步的地界,今儿个却成了扬州城最热闹的去处。 不到午时,黑压压的人头已经从府衙台阶下一直漫到了街口,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 卖炊饼的担子被挤得歪斜,糖人摊子差点被掀翻,人群里瀰漫著汗酸、尘土和一种莫名的亢奋气息。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伸长脖颈,踮起脚尖,目光如鉤,死死锁在那临时搭起的简陋公案方向。 刘大柱一家和张老汉他们,在漕兵护卫下被勉强拥在前排。 刘大柱脸色涨得像块紫猪肝,手脚僵得不听使唤; 他儿子小石头倒梗著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像头初生的牛犊,死死咬住府衙那扇紧闭的大门; 张老汉被人搀著,腰背佝僂得像张弓,时不时猛咳一阵,引得旁边人皱眉躲闪。 “咚——咚——咚!” 三声堂鼓骤响,沉闷如雷,仿佛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升—堂——!” 一声拉长了调、透著凛然官威的吆喝,硬生生压下了鼎沸的人声。 府衙大门豁然洞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左右,森然肃立。 紧接著,一身青色官袍的杜延霖当先大步流星走出,面色沉静如深潭之水,径直在公案后居中落座。 徐渭则渡步至一旁专设的客位坐下。 人群骤然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刘大柱一家和张老汉身上,朗声开言= “带人犯!” 府衙侧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在漕运总督標营一名营官铁青著脸的带领下,约莫百余名的总督標营军士被带至公案前的空地列队站定。 这些军士虽未被捆绑,但个个脸上惊疑不定,显然被突然拉来此地,不知何故。 为首的营官更是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瞥向公案后的杜延霖。 杜延霖转向证人席,声若洪钟:“刘大柱、刘小石、张老汉,还有诸位愿作证的街坊高邻,尔等看仔细了!那日奉命往码头那块彻查残倭的总督標营军士,已尽在此处!” “其中闯入尔等家中,劫掠財物,伤人性命的凶徒,是否就在这群人当中?!指认出来!本官今日为尔等做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如同百川归海,瞬间聚焦於刘大柱等人与那列队站定的標营军士之间! 刘小石年纪最小,却眼尖胆壮,几乎在杜延霖话音落地的剎那,他就猛地蹦了起来,小手指向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左脸赫然横著一条蜈蚣状刀疤的军士,尖声厉叫:“是他!大老爷!就是他!领头的那个疤脸恶贼!” 刘大柱也被儿子的嘶喊激得勇气陡生,仔细望去。 那疤脸军士凶戾的目光让他心头一悸,但他还是鼓起全身力气,颤抖著指向那人:“没——没错!大老爷!草民认得他!就是他——他领的头!” “还有他!”李大婶也指著疤脸身边一个三角眼的军士:“他抢了我的卖鸡蛋的钱!” “还有那个!翻箱倒柜最凶的那个!”另一个街坊指著另一个矮壮军士。 被指认出的三个军士,尤其是为首的疤脸,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疤脸军士眼中凶光暴射,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却被旁边的营官厉声喝止:“刘三!放肆!杜秉宪面前,安敢造次!” 那营官虽也面色难看,但显然王誥已有严令,须全力配合杜延霖。 疤脸军士刘三被这声暴喝震住,脸色憋得紫红,梗著脖子朝杜延霖嘶吼:“杜秉宪!冤枉!標下等是奉令查倭!这几个刁民抗拒盘查,分明是通倭同党!诬告官军!请杜秉宪明鑑啊!” 这赤裸裸的顛倒黑白与无耻狡辩,如同一点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瞬间引爆了围观百姓心中积压已久的滔天怒火! “放你娘的狗屁!”刘小石气得跳脚大骂。 “狗日的强盗!睁眼说瞎话!”人群中怒骂声如同潮涌。 “打!打死这没人性的畜生!” 群情如炽,衙役们只得再次举起水火棍勉力维持秩序。 “肃静!”杜延霖猛拍惊堂木,声似滚雷! 巨大的声浪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杜延霖目光冰冷,直刺疤脸军士刘三:“人证在此,眾目睽睽之下指认无误!尔等身著官军號衣,不行保境安民之责,反假借公权,行劫掠之实!欺压良善,致人伤残!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他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狡辩的余地,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威:“大明律,军士扰民劫掠,罪加一等!白昼抢夺,致人伤残,罪同盗匪!按律一当斩!” “当斩”二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刘三脸上的凶戾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煞白如纸! 他身后那两个同伙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噗通”瘫软在地,裤襠雾时湿透! 围观人群也瞬间陷入一片巨大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当斩”二字震得头皮发麻,脑中空白御史大老爷——当真要斩了总督的亲兵?! 杜延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本官奉圣命巡盐,整飭盐务,更要肃清一切祸害地方的蠹虫!官军?权贵爪牙?纵是天王老子的人,敢行此等禽兽不如、残民以逞之事,国法亦难容其罪!今日,本官便要借尔等项上人头,祭我大明煌煌律法!正我扬州朗朗乾坤!” 一片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汹涌的议论浪潮,几乎要將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掀翻! “真—真要杀?”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是总督的人啊!还是亲兵!” “老天爷!那布告、那布告说的——是真的!”也有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希冀。 但那为首的疤脸军士刘三,岂能甘心坐以待毙? 他猛然抬头,嘶声吼道:“不能斩!你没权斩我!” 这一声吼,也惊醒了另外两个已瘫软如泥的士兵。 他们如同溺水濒死之人,立刻攀附而上:“对!你不过是个七品监察御史!你能审我们,但无权擅行斩决!我们犯了错,自有军法处置!是打是罚是杀头,那是王制台、是兵部说了算!轮不到你这芝麻大的言官!” “放人!快放老子们走!你这叫越权!是僭越!” “狗官!分明是想拿咱们兄弟的血来垫你的官阶!弟兄们,別信他!不能让他得逞!” 刘三的嘶吼极具煽动性。 队列中那近百名標营士兵,本就因同袍被斩而惊惧交加,此刻又被激发了根深蒂固的排外情绪和对自身利益的担忧。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不少人脸上浮现出不服和抗拒,目光不善地望向公案后的杜延霖,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困兽,隨时可能炸毛! 几个平日与刘三交好的士兵更是握紧了拳头,蠢蠢欲动。 人群也被这陡然的质问惊呆了。 刚刚还沉浸在大快人心的期待中,此刻又被“法理”和“兵权”这两个冰冷而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是啊,公案后的大老爷不过是个青袍监察御史,他真的有权斩杀总督的亲兵吗? 若真没有——那他方才气冲牛斗的“当斩”——岂不是——想到此处,刚刚燃起的心头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疑虑、不安、失望瞬间席捲开来,鼎沸的议论声浪轰然而起! 那负责带队的標营营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恼怒刘三的愚蠢挑衅,却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一他看向杜延霖,拱手道:“杜秉宪息怒!刘三咆哮公堂,罪加一等!卑职定当严惩!但——按我朝祖制律法,军士犯罪,確应由军法处置。秉宪乃都察院御史,尊贵清要,擅行军法,恐有——” 营官的话並未说完,但其未尽之意,在场但凡懂得些规矩的人均已瞭然。 这几乎是在向杜延霖发出无声的詰问: 杜秉宪,您这——恐怕是越权了! 公案之后,面对下方汹汹的质疑和营官那几近明示的“提醒”,杜延霖脸上那层冷峻之色並未被慍怒取代,反而缓缓地、凝固出一抹近乎於嘲讽的寒冰似的笑意。 这抹笑意,让正欲继续鼓譟的刘三心头猛地一沉,脊背起一股恶寒。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谁说杜秉宪无权?!”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带著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府衙大门內炸响! 这声音太熟悉了! 对总督標营的每一个士兵而言,简直是深入骨髓! 只见大门洞开,两队身著精良铁甲、杀气腾腾的总督亲兵,手持雪亮长矛,鱼贯而出,迅速在公案两侧排开,形成一道森严的屏障! 紧接著,一位身著緋色蟒袍、头戴乌纱的老者,在亲兵统领的护卫下,龙行虎步,威仪赫赫地昂首而出! 正是漕运总督,加太子少保衔的王誥! 他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那股积威如同山岳般压下,令所有骚动和质疑顷刻间灰飞烟灭! 王誥径直走到公案旁,杜延霖早已起身相迎。 王誥对他微微頷首,隨即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和那骚动不安的標营士兵,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漕运总督、凤阳巡抚王誥在此!” 他目光如炬,直刺瘫软在地的刘三等人,又扫过那些脸上犹带不服的標营士兵,厉声叱道:“尔等身为总督亲標营卫,食朝廷俸禄,受黎民脂膏供养!本应恪尽天职,保境安民。然尔等竟敢假借查倭之机,行劫掠商民之实!欺凌弱小,致人伤残!” “此等禽兽之行,丧尽天良,败坏军纪纲常,玷污本督清誉!更辜负圣上浩荡天恩!实乃军伍之奇耻!国法难容!” 王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然杀气:“本督身为漕运总督,节制江北军务!今日便在万民之前明諭尔等:杜秉宪所宣判令,即如本督亲判!杜秉宪所言,即为本督军令!” “刘三、王五、李七,三犯罪证確凿,依律当斩!即刻执行,以做效尤!再有敢质疑杜秉宪权柄、敢为罪囚狡辩开脱、敢扰乱法堂清明者视同乱贼同党,一併拿下,依军法严惩不贷!” “行刑队何在?!” “在!”总督督標亲兵队中,十数名魁梧的行刑刽子手轰然出列,声震屋瓦! “將此三犯,就在此地即刻行刑!梟首示眾,昭告万民!” 王誥的命令,字字如铁,断金碎玉! “遵命!” 总督督標行刑队如狼似虎般扑上,毫不容情地拖起那三个早已屎尿失禁、形同烂泥的囚犯,如拖死狗般向外而去。 总督亲兵开道,標营士兵噤若寒蝉,无人敢动,更无人敢言!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分开,这一次,是带著无比的敬畏! 总督大人亲临,亲口力挺杜大老爷,亲口下令处决自己的亲兵! 这震撼,比任何公文都更有力量! 王誥转向杜延霖,沉声道:“杜秉宪,下令行刑!” 杜延霖目光冰冷如铁,声若寒冰:“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早已等候在侧的刽子手,是王誥从府衙里特意调来的魁梧老手。 他赤著上身,露出虬结的筋肉,端起旁边一碗烧刀子烈酒,含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喷在手中那柄鬼头大刀雪亮的刃口上! 酒雾混著寒气,刀光冷冽! 总督亲兵已將那挣扎嚎叫的刘三死死按在了冰冷黝黑的断头木墩上! “冤枉啊—!王制台开恩!小的们只是——只是一时猪油·了心——饶命啊——” 刘三的哭嚎如同垂死野兽的悲鸣,在绝望和屎尿的恶臭中挣扎扭曲。 刽子手眼神冷漠如冰,双臂肌肉賁张,鬼头刀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咔嚓!” 一颗狰狞的人头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飆射出丈余远! 溅在雪白的青石板上,瞬间凝成一片刺目的褐色红花! “杀得好啊—!!!” 人群先是一窒,旋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仿佛积压了百年的冤屈愤怒找到了宣泄之口! 紧接著,王五、李七如两条破麻袋般被拖上木墩。 求饶声、恶毒诅咒声在第二刀、第三刀的寒光下戛然而止! “咔嚓!”“咔嚓!” 人头滚滚!血浆狂涌! 浓稠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笼罩全场,粗暴地衝散了炊饼的麦香与人群的汗味。 人群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残酷暴烈的景象震慑得失语。 但隨即,更大的、更疯狂的狂吼声爆发了! “杀!杀光这些披著官皮的畜生!” “报应!这都是报应!” “杜——杜青天——?”人群边缘,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颤抖著挤出几个字,眼中泪水混浊滚落。 如同火星入油,燎原之势顿起! “杜青天—!” “王青天!” 不知是哪个角落的声音,饱含著一个普通百姓一生中从未敢想、从未敢信的激动与狂喜,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大明青天啊—!!!” 这声音仿佛是最后的引信,瞬间引燃了整个大坪! 如同风吹麦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 “大明青天!” “大明青天!” 一声声,一阵阵,一浪高过一浪! 震耳欲聋,响遏行云! 仿佛要將这积压了不知多少代、多少年的冤屈、痛苦、绝望与不公,连同今日的狂喜和解脱,尽数喷向那亘古的青天! 在那震耳欲聋、足以撕裂苍穹的吶喊声浪中,刘小石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攥著他爹刘大柱粗糙颤抖的手臂。 他小小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踮起脚,稚嫩的童声用尽生命中最大的力量嘶吼著,匯入那奔涌的时代洪流:“大明青天—!!!” 第72章 破晓之光 第72章 破晓之光 府衙东角门,“投状匣”前的队伍排成了蜿蜒长龙。 自三日前杜延霖当眾梟首总督亲兵、立下“投状必接、有冤必申”的铁律后,这冷清多日的木匣,终於被一道道浸染著血指印的状纸给填满。 二堂內,案卷层层堆叠,几乎淹没桌案。 杜延霖端坐案后,硃笔悬在半空,目光如炬。 他並未急於勾决,而是反覆推敲,务求明刑强教之本:“力工张三,告工头剋扣三月工钱,致老母病亡!” 杜延霖即令:“传工头、帐房並工友熟人,当堂质对!取码头工簿核验!” 半日未过,帐目工簿皆至,工头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 杜延霖硃批:“工头杖二十,枷號三日示眾!所欠工钱三倍偿於苦主,另罚银二十两充作丧葬抚恤!” “灶户李四,告盐场司吏强索余盐”,夺其口粮!” 杜延霖冷笑:“拘该吏即刻上堂!命其当堂自陈余盐收购章程!速调该场近三年盐册档!” 司吏张口结舌,册档显其近几年强索余盐超百余引。 杜延霖掷签厉喝:“剥去公服!查抄家產,抚恤受害灶户!杖六十,逐出盐场,各大小衙门官署永不敘用!” “小贩王五,告豪仆纵马踏毁货担,索赔反遭殴辱!” 杜延霖听告,即令:“速拘豪仆及其主家!寻当日目击乡邻,验货担残骸,核市价!” 人证物证俱在,豪仆主家面色如土。 杜延霖判:“豪仆鞭三十,主家三倍偿还货值,另罚银二十两賑济贫苦街坊!” 凡案:必传被告辩驳,必核实物铁证,必询旁证细情! 三日之间,九十八案审结如流,卷宗清晰,竟无一人不服。 判词更是洋洋悬於衙前木榜,昭告四方。 衙门前人潮涌动,但看那工头披枷垂头,司吏袍服被剥,豪奴鞭痕累累,主家悻悻赔银,喝彩之声如浪卷潮涌— “杜青天,明镜高悬!”竟渐成街巷俚语。 然杜延霖眉峰紧锁,不见丝毫喜色。 窗欞半开,映著他凝重如石的侧影。 窗外投状声喧器震耳,窗內案卷堆积似山。 他负手立於窗前,目光如隼扫过络绎不绝的投状人群,对身后徐渭沉声吐出积鬱:“文长兄,此皆为扬汤止沸耳!三日所断之案,净是些豪强欺民之案,我秉笔直断,看似尽斩豪强爪牙,但实际不过掐其枝蔓,就如同割韭菜,割而復生。” 他说著,指尖敲击堆积如山的案卷:“真正的根须—一盐引倒卖、倭寇走私、官商勾连尽皆深埋地下,纹丝未动!” 徐渭捻须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贤弟所言极是。此等小案,不过江边沙砾,清之不尽。欲使大江奔涌,须炸开江心暗礁!” 杜延霖闻言倏然转身,眼中锐光乍现:“文长先生洞若观火!我正有此念。” 他停顿片刻,看向徐渭,一字一句道:“有一桩尘封数年的旧案,似与这盐、倭、官、商之弊息息相关!此案,便是昔日扬州盐商巨擘顾氏之破產案!” 徐渭闻言,捻须的手猛地顿住:“顾氏?!贤弟所提,莫非是当年人称盐海玉麒麟”,秉性仁厚、急公好义、在盐商中独树一帜的顾承弼顾员外?!” 他深吸一口气,似陷入久远回忆,声音带著一丝凝重与惋惜:“嘉靖三十年秋,徐某游歷扬州,正逢顾员外五十寿辰,其广邀文士名流,宴开三日。徐某有幸赴宴,得见这位玉麒麟”风采。” “其人温润如玉,重信守诺,非唯利是图之辈。更常接济贫苦灶户,修桥铺路,广施善举,扬州百姓无不称颂——然!” 徐渭骤然扼腕,痛色溢於言表:“未几便闻晴天霹雳!顾家十船盐货在松江外海遭倭寇劫掠”焚毁,未待喘息,库房盐栈又突遭天火”,半月之內,百年家业土崩瓦解!顾员外本人更是自此疯癲,下落不明——” “当时徐某便觉此事蹊蹺至极,绝非天灾人祸四字可蔽之!然人微言轻,兼之彼时扬州官场讳莫如深,只得扼腕嘆息,引为恨事。贤弟今日重提此案,莫非——手中已有线索?” 杜延霖目光锐利如刀,迎著徐渭探询的眼神,重重頷首:“正是!此案疑点重重,绝非意外”二字可掩!其一,松江倭劫”与扬州盐栈大火,相隔不过三日,时机之巧,如同精心设计! “其二,顾家盘踞两淮百年,根基深厚,纵遇大难,何至顷刻崩盘、无人施以援手?” “其三,据我暗中查访,顾家倒后,其盐场、引岸、水路关节,尽数落入周广麟囊中!而周广麟,正是王茂才、钱启运等案犯在盐商中的头號爪牙!其发跡轨跡,与顾家覆灭轨跡,如影隨形!” 他疾步走至案边,从一摞机密文书中抽出一份薄册,正是那份他从南京兵部职方司浩如烟海的卷宗中筛出的《松江驛递紧急飞报》副本:“文长兄请看,此乃南京兵部职方司旧档。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初九,松江驛递曾发飞报,言本月初六夜半,倭寇劫掠松江,火光冲天!水陆皆警!”此时间、地点、事件,皆与顾家遭劫传言吻合!” 杜延霖说著,手指重重点在飞报副本上:“然而,此飞报之后,松江府旋即呈上粉饰太平的报捷文书,对这场焚毁港口、吞噬十船巨盐的大火竟只字未提!此中猫腻,岂非昭然若揭?” 徐渭接过那份杜延霖誊抄的飞报副本,指尖拂过“火光冲天”四字,眼中寒芒更盛:“好一个水陆皆警”!好一个讳莫如深”!这分明是有人假倭寇之名,行杀人越货、毁尸灭跡之事!事后更动用官场铁腕,硬生生將这弥天大罪抹於无形!贤弟!依徐某观之,这纸飞报,便是撕开那道千年黑幕的第一道血口!顾家血案,便是撬动扬州乃至留都这盘根错节铁幕的千斤巨楔!” 徐渭说著,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狼毫乱颤。 杜延霖收回飞报副本,闻言重重点头:“不错!此案便是那深埋淤泥之下的朽木烂根!若我等能循此线索,抽丝剥茧,寻得当年亲歷之人,觅得更多如山铁证,必能一举揭开这盐倭勾结、官商沆瀣的滔天黑幕!我此番许民陈告,就存了探查此案线索的心思,只可惜,数日以来,几近一无所获!” 说著,他目光炯炯看向徐渭:“文长兑当年既与顾家有些渊源,或可知晓些顾家旧人、隱情?此事艰险万分,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杜某斗胆,请文长兄助我一臂之力!” 徐渭长身而起,身上那丝狂狷之气尽褪,唯有破釜沉舟的锐气与同仇敌愾的决绝:“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员外之冤,徐某耿耿於怀久矣!今日得贤弟执雷霆之剑,欲破此惊天迷局,徐某虽一介布衣,亦当竭尽駑钝,执笔为刀,与君同行! 顿了顿,徐渭目光深邃:“贤弟!徐某当年游歷扬州,虽如浮萍,倒也结交了些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微末之人。这些人未必能登大雅之堂,却也最知底层冷暖。” “我想那顾家当年所结善缘甚多,其沉冤数载,必有那微弱之音,尚未湮灭於尘埃!” 说著,他一抚袍袖,决断已生:“徐某愿重拾旧时线头,潜入这市井淤泥深处,替贤弟先行打探一番!” “文长兄!”杜延霖深知扬州耳目眾多,此举凶险,急阻道:“此非寻常查访!徐兄乃胡制台幕府股肱,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徐渭傲然一笑,狂气復显:“贤弟安心!徐某半生漂泊,岂非不懂市井生存之道?无需拋头露面,只需寻到那几位尚有几分良知、未忘旧恩的旧相识即可。待我消息!” 言罢,他拱了拱手,竟换上隨身带来的一件半旧道袍,又从袖中取出一顶破旧方巾戴上。 须臾间,他便从一个饱学师爷化作一个颇有几分落魄气的老道士模样。 隨后徐渭身形一晃,步履轻快却异常低调地自后门悄然离去。 府衙二堂,烛火摇曳。 杜延霖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那捲《松江驛递飞报》副本。 夜色已深,窗外投状的人声早已散尽,唯余初春寒风掠过檐角,发出鸣咽般的低鸣。 徐渭离去已近两日,扬州城华灯初上,正是暗流涌动之时。 “吱呀- ” 后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裹挟著尘土与淡淡血腥气的寒气涌入。 一个身影闪入,反手掩门,动作轻捷如狸猫。 此人正是徐渭。 他已褪去那身落魄道袍,换回寻常文士装束,眉宇间带著一丝风尘僕僕,眼中却燃烧著发现猎物的锐利光芒。 “贤弟!”徐渭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与沉痛,“有线索了!” 杜延霖倏然站起:“如何?” 徐渭未多言,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被层层油纸包裹严密的物件,指尖带著细微的颤抖,一层层剥开。 烛光摇曳下,一枚赤金打造的麒麟佩赫然呈现! 佩身正面是繁复的“麒麟踏云”浮雕,祥云瑞兽栩栩如生,尽显富贵气象。 然而,佩身背面刻著顾字徽记之处,却是一道深达金胎、狰狞可怖的刀砍凹痕! 凹痕边缘,几点深褐色的硬块凝结其上—一是乾涸发黑的血跡! “此物——?”杜延霖心头一紧,拿起细细端详了一下,隨后看向徐渭。 徐渭沉声解释道:“我托人连日打探顾家冤案消息,几无所获。直到今日,竟有一老乞丐行色仓惶,趁人流混杂、向我乞討之际,將此物硬塞入我手心,只急促道出城西土地庙”五字,便如惊弓之鸟,遁入人群无踪。”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抹刺目的褐痕:“观此佩上的顾”字,想来是顾家尚有倖存的遗孤亲信潜伏暗处,见贤弟许民陈告、力行冤狱之举,便存了告状昭雪之心。” 杜延霖微微頷首,指腹摩擦过佩上冰冷的凹痕:“兄所言甚是。顾案牵涉甚大,其遗孤亲信藏匿至今,若轻率出面,必招杀身之祸。因此想来是以此物为引,隱晦试探。” “城西土地庙——”徐渭捻须沉吟,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濒临乱葬岗,荒废多年,確实是个避人耳目的藏身之处。” “无论如何,这条线索,决不可轻易放手!此案干係重大,非你我亲临,恐难取信於人。明日破晓,你我便往那城西庙宇走一遭。” 杜延霖说著,小心翼翼地將麒麟佩重新用油纸包好,收入怀中。 夜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幽幽啜泣。 而真相,或许就在那庙宇的断壁残垣之后,等待著撕开这沉沉的夜幕! 次日,天刚破晓,杜延霖向王誥知会了一声后,便与徐渭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城西的土地庙之路。 城西土地庙,名副其实的荒凉鬼蜮。 四周乱坟累累,枯木嶙峋,偶有乌鸦扑稜稜飞起,留下一串悽厉的嘶鸣。 庙门早已朽坏,斜斜地掛在门框上,勉强遮住半爿门洞。 杜延霖一身劲装皂靴,外罩常服,腰悬短剑,英挺的眉宇间带著惯有的锐利与沉稳。 徐渭则身著略显朴素的文士袍,手中看似隨意地握著一柄短尺,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著周遭的环境。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点点头,一前一后,悄然无声地踏入了这方破败之地。 庙內蛛网密布,尘灰厚积,再加上光线昏暗,更添几分阴气森森。 庙中供奉的泥塑土地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半张脸塌陷,空洞的“眼神”冷漠地“注视”著闯入者。 在神像下方,几块破砖胡乱垒成一个三角火塘,一口锈跡斑斑的铁锅斜扣其上。 待杜延霖適应了这昏暗的环境后,才发现在殿堂右侧一根粗壮但歪斜的木柱下方,赫然摊著一堆污黑破败、辨不出原色的棉絮和烂布,勉强算是个“铺位”。 而更让他汗毛微竖的是—一而那堆凌乱的被褥中,竟似乎有人正蜷缩在其中! 杜延霖、徐渭屏息凝神,目光萧然地望著那团凌乱发黑的被褥,怔怔地站了许久。 一片死寂。 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依旧呜咽,捲动著地上的微尘。 良久之后,徐渭踮起脚尖,轻手轻脚挪到那团被褥旁,试探著轻唤了一声:“里头,有——人吗?” > 第73章 长夜將明 第73章 长夜將明 当下徐渭轻唤一声:“里头——有人吗?” 被褥猛地一颤! 这里面竟真有人! 杜、徐二人对视一眼,徐渭隨即蹲下身,再次压低声音:“里面可是顾承弼顾员外家人?” 仿佛沉睡的枯木被惊动,那团污秽的棉絮剧烈地蠕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著,一个头颅极其艰难地从被褥深处探出。 此人蓬头垢面,几乎难辨真容。 她剧烈地喘息著,一脸茫然地看著徐渭,然后才略显迟钝地回应了一声:“啊?—” 这声音嘶哑低沉,但二人勉强从那断续的音节中听出是个女声。 徐渭心头巨震,他盯著眼前这人端详了良久,然后强抑酸楚,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夫人?!是顾夫人吗?” 那妇人闻言先是迟钝地怔了半晌,然后那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剧烈地闪烁著,露出了其中一丝刻骨的悲慟和——濒死的决绝! “呜——啊——”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胸腔中迸发出来,那头颅奋力点动著,乱发隨之剧烈抖动,像是在黑暗中沉浮了太久,终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紧接著,她枯槁的手猛地从被褥中探出,死死攥住徐渭手腕,嘶声问道:“你——是杜青天吗?” 徐渭闻言,刚欲开口引见身后的杜延霖。 就在这时,土地庙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这怒喝虽有些中气不足,显得有些力竭,但却声色俱厉:“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杜延霖倏然转身,只见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枯槁如树皮的“乞丐”,拄著一根歪斜的木棍,一瘤一拐、却带著一股不要命的凶狠向他“冲”来。 “官人!是我差人寻来的!不是歹人!” 顾夫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喝。 那“乞丐”的脚步戛然而止,僵立在庙堂中央,在离杜延霖几步之遥处停住了。 听顾夫人这般称呼,这个乞丐的身份呼之欲出其赫然就是当年富甲天下的顾承弼顾员外! 顾承弼狐疑地看向妻子,声音沙哑急促:“你找他们过来干甚么?!我不是千叮万嘱,行踪万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著徐渭和杜延霖。 徐渭五年前仅与他有一面之缘,顾承弼眼中只剩陌生。 然而,当他的自光掠过杜延霖沉静如水的面容时,骤然定格!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瞳孔骤缩,抬手指著杜延霖,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嘶哑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是——杜——杜——杜青天?!” 杜延霖迎著顾承弼惊疑不定的目光,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顾员外,正是杜某。” 顾承弼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浑浊的目光在杜延霖脸上逡巡,像是在分辨真偽,又像是在衡量著什么。 一年多装疯乞討、朝不保夕的生活,早已將“信任”二字从他生命的字典中彻底抹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妻子,眼中带著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贸然找他过来干甚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顾夫人打断他,攥著徐渭手腕的手因激动而更加用力,指节青白,声音嘶哑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官人!我等不了了!我这身子——咳咳咳——撑不了几天了!顾家一百余口,满门的冤屈!不能烂在这泥地里!杜大人他——他敢斩总督標营的亲兵!他敢让百姓告状!他——他是真敢为咱们说话的官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咽,只剩下剧烈的咳嗽,那枯瘦的身躯仿佛隨时会散架:“何况——他若要害咱们,带兵来便是,何须废话?” 闻言,顾承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著妻子咳出的血沫溅在污黑的被褥上,又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杜延霖:“真敢说话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扭曲的悽厉:“杜大人!你可知我顾家百年基业为何一夜之间化作飞灰?!你以为只靠几个盐场上的爪牙、 卫所里的丘八就能办到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杜延霖,那根支撑他的破木棍也深深陷入泥地:“是那南京守备太监吕法!” 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里迸出,带著蚀骨的恨意:“是他在幕后撑腰!是他包庇、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顾承弼喘著粗气,枯槁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我顾家世代贩盐,盘踞两淮,树大根深,行事自有规矩,从不沾那私盐走私的脏水!可偏偏就挡了某些人的財路!挡了吕法和王茂才他们勾结倭寇,靠倭寇走私私盐的滔天財路!” 他继续控诉,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向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王茂才那狗贼,先是假意交好,骗得我家信任,承揽了那批运往松江的官盐!结果呢?” “船刚出长江口,就恰巧”碰上倭寇?十船官盐,恰巧”被劫掠焚毁?紧接著,我家所有在港盐船恰巧”失火?库房恰巧”烧了个精光?!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巧”?!” 顾承弼眼中喷火,指著虚空,仿佛要撕碎那无形的黑手:“这都是吕法!是他指使王茂才、勾结倭寇乾的!他们既要灭我顾家,夺我家產水路!更要杀鸡做猴,让扬州所有盐商看看,敢挡他们走私財路的,就是这般下场!那倭寇头子井上小七郎,就是王茂才和吕法豢养的眾多恶犬中的一条!”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事发之后,若非我提早察觉,第一时间带著夫人装疯躲藏,恐也遭毒手!” 杜延霖闻言,脸色骤变! 饶是他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顾承强如此直指核心,將矛头对准权势熏天的南京守备太监吕法,心中依旧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眼神瞬间冰寒,非但不退,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顾员外!你所言若属实,此乃动摇国本、通倭叛国的十恶不赦之罪!吕法又如何?只要铁证如山,莫说一个內臣,便是天王老子,杜某也敢將其拉下马来,明正典刑!” “铁证如山?”顾承弼冷笑一声,道:“杜大人!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要的证据我全有,而且多的超过你的想像,若是你真有手段,这些证据在手,不仅够让吕法死上十回的,更是能掀翻半个江南官场!” “哦?”杜延霖闻言心头一凛。 別的不说,若真能拿到涉及吕法通倭的铁证,这一趟算是来的值了! 於是他当即追问道:“那关於这些证据——” “事关重大!”顾承弼一口回绝,同样斩钉截铁:“这些我不能如此草率地就交代出来!不过你只要做一件事,这事若是做成了,你再来找我,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你!” “什么事儿?”杜延霖耐著性子问道。 “此番和你一起来扬州审案子的,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南京都察院僉都御史方时来,他们就是王茂才的保护伞和吕法的爪牙之一!” “恰好我这里有他们二人不法的证据!只要你用这些证据把他们下狱、审问、定罪!那我就把我掌握的所有东西统统交给你!否则——” 他惨然一笑,带著殉道般的决绝:“我寧可带著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烂进这城西乱葬岗的黄土里!也绝不让他们再成为官场上互相倾轧、討价还价的筹码!” 杜延霖闻言,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是监察御史,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之权,六品以下官员確能直接拿下审问。 但周正乃三品刑部堂官,方时来更是四品都察院金都御史,论品秩职司皆在他之上! 莫说他无权擅自锁拿定罪,便是漕运总督王誥,其权柄也仅止於漕务、凤阳巡抚辖区,对南京来的这两位三法司大员,亦无直接管辖权! 强行拿人,形同僭越,后果难料。 他理解顾承弼的谨慎与偏执,但这个要求著实让他陷入两难。 於是杜延霖沉声道:“顾员外!你將此二人罪证交予我,杜某核实之后,必当据实奏明圣裁!届时自有朝廷法度——” “奏裁?!”顾承弼猛地摇头,声音里充满绝望的嘲讽与不信任:“仅仅是奏裁,我不能相信你们!此去京师千里之遥,你这奏章送上去能不能抵达御案都是两说!就算送到了,那些官老爷们勾心斗角,扯皮推諉,等到猴年马月才有结果?” 但顾承弼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他剧烈地喘息著:“至少——至少你要將他们的罪行昭告百姓,再將二人看押!” 其实,顾承弼的目的很明显了,他一方面想让杜延霖和吕法在明面上彻底决裂,另一方面则是想试一试杜延霖的手腕与深浅。 如果连周正和方时来都处理不了,那斗倒吕法那岂不是痴心妄想? 杜延霖眉头锁得更紧。 昭告罪行?这需確凿证据支撑,否则易生变数。 至於看押——王誥若能出面,以“协助查案”为名暂时限制周、方二人自由,倒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无异於將王誥架在火上烤! 南京那边必然施压,况且,顾承弼手中关於周、方的证据是否足够“硬”,能否顶住压力? 就在杜延霖心底飞快权衡利弊、只觉棘手万分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徐渭悄然上前一步,凑近杜延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言道:“沛泽!此事可应!我此番北上,胡制台授我临机专断之权,许我遇非常事,可借其浙直总督名號便宜行事!胡制台提督江南八省军务,专责剿倭!” “徐某想,以通倭重案,涉案高官,须紧急拘传讯问”为由,请王制台以胡制台名义,先行看押周、方二人!此乃军务紧急之权宜,名正言顺!事后我即刻修书向胡制台陈情解释,料无大碍!此乃破局之机!” 杜延霖闻言,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徐渭,感激道:“此事有劳文长兄、胡制台了!” 杜延霖这不是假话,王誥若以“奉浙直总督令协办”之名行事,压力就全部转移到了胡宗宪身上。 虽说有彻查通倭案的大义在,但胡宗宪身为严党大佬,如此拆自己人的后台,无疑会惹恼严世蕃。 既然计议已定,那么当断不断,非君子所为! 於是杜延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顾承弼那充满不信任与孤注一掷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顾员外!你所求之事,杜某应了!” 顾承弼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 杜延霖语速加快,字字鏗鏘:“三日內!就在这扬州府衙!若是你提供的证据足够锁拿二人,杜某必请王制台以通倭重案、 军情紧急之名,当眾锁拿周正、方时来!將其罪行公告於眾,收押待审!让你亲眼看到此二獠成为阶下之囚!”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但!你手中关於周、方之铁证,需即刻交予杜某!以供当堂质证,坐实其罪!此乃前提!” 杜延霖目光锐利如刀锋,牢牢锁住顾承弼:“待此二人被押之日,你需將所藏关於吕法以及南直隶官场之所有铁证,毫无保留,亲手交予杜某!此乃杜某之诺!亦是顾家雪冤之唯一坦途!你可敢应否?!” 顾承弼枯槁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摇晃,他死死盯著杜延霖,眼中的希冀几乎要溢了出来:“好!杜青天!老夫——信你!证据——给你!” 说著,顾承弼不再犹豫,他走到三角形火塘前,取下上面的铁锅,然后挪开搭火塘的破砖块,露出下面的地砖。 隨后,他揭开地砖,下面竟藏著一块方匣子。 顾承弼双手捧出方匣子,递给杜延霖:“除了周、方二贼的罪证,这里面还有其他一些官儿的罪证,也一併给你!” “好!一言为定!三日之內,必有消息!”杜延霖接过顾承弼递来的方匣,入手沉重冰凉。 他不再多言,对顾承弼夫妇郑重一揖:“二位务必保重!匿踪藏形,静待三日!” 第74章 死期已到 第74章 死期已到 杜延霖与徐渭怀揣那方沉甸甸的秘匣,步履匆匆自城西那片荒冢寒庙返回府衙。 匣中顾承强所供之罪证,如同千斤重担,更是撬动江南铁幕的楔子! 但两人刚踏进府衙大门,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便扑面而来。 王誥亲兵队长早已候在二堂阶下,见二人归来,疾步上前,面色凝重道:“秉宪,徐先生,二位刚走不久,便有数名灶户至府衙告状!状告之事非同小可!末將不敢做主,已稟报王制台,制台此刻正在后堂相候。” 杜延霖与徐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异与警觉。 灶户告状这几天比比皆是,但得王誥如此重视,绝对称得上是非同凡响。 杜延霖沉声道:“有劳將军了,正好,我等亦有要事稟报制台。” 三人穿廊过院,快步来到后堂。 王誥正背手立於窗前,明亮光线勾勒出他凝重肃杀的身影。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厉色。 “沛泽,文长,你们回来得正好!”王誥的声音低沉而急迫,开门见山:“方才来了几个灶户,大清早就跪衙告状!状告之事,非同小可!” 王誥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脸肃杀:“他们状告盐场鬼窖”!” “鬼窖”?”杜延霖心头一凛,这个词透著阴森与不祥。 “正是!”王誥誥眼中寒光闪烁:“据那几名灶户所言,在靠近海边的废弃盐场深处,有一处由王茂才、钱启运等人秘密修建的巨大地窖!此窖深埋地下,入口极其隱秘,外人难觅踪跡!” 王誥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那地窖之內,常年囚禁著数百名被强掳或诱骗的灶户!他们如同活在地狱的鬼魂,不见天日,日夜被逼煎煮私盐!稍有懈怠或反抗,轻则鞭打,重则———— 当场格杀!尸骨便就地掩埋於窖中盐堆之下!” 杜延霖和徐渭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 囚禁数百人如同奴工,以如此酷烈手段逼迫煎盐,这已非寻常贪瀆,简直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的魔窟! 王誥继续道,语气带著刻骨的痛恨:“更骇人听闻者!据灶户指认,那地窖之中,还堆积著如山似海的私盐!皆是这些灶户在死亡威胁下,用血泪甚至性命煎熬出来的!” “这些私盐,正是王茂才、钱启运、郭晟等人勾结倭寇,经由秘密水道转运出海、祸乱东南的如山铁证!是他们通倭资敌、豢养倭寇的根基命脉所在!” “好一个鬼窖”!”徐渭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之前的狂狷之气尽化为破邪斩魔的锋芒:“此乃人间魔窟!更是王茂才等人万死难辞的滔天罪证!王制台!此窖必须即刻起获!迟则生变!” 杜延霖亦是重重頷首,王誥提供的消息正与顾承弼的指控完全吻合! 这“鬼窖”不仅是王茂才等人的死穴,更是直指其通倭罪行的铁证链!他当机立断:“制台!事不宜迟!请即刻下令,点总督標营最可靠之精锐!下官愿亲自带队,火速前往所指地点!挖地三尺,也要將这魔窟掀开!令其罪恶曝於光天化日之下!” 他说完,又把那密匣和顾家之事大致向王誥稟明。 王誥接过方匣,入手沉重。 他並未立刻打开,只掂量一下,眼中复杂光芒一闪,隨即化为决绝:“顾员外所求,本督应下了!然当务之急,是这鬼窖”!顾家之事,容回来再议!” 王誥说著,厉声下令:“传令!点督標亲卫左营!全营披甲,备锹镐、火把、绳索!即刻听候杜秉宪调遣!封锁所指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末將遵命!”一旁的亲兵队长轰然应诺,迅速转身传令。 命令如山崩般传达下去。 不到一刻钟,府衙外战马嘶鸣,甲冑鏗鏘! 两百名总督標营最悍勇精锐的士兵已列队完毕,人人面色肃杀,刀枪在手,映照著一张张刚毅而充满杀气的脸。 杜延霖一身劲装,腰悬佩剑,翻身上马。徐渭亦紧隨其后。 王誥亲送至衙门口,沉声道:“务必小心!本督在此坐镇,静候佳音!” “制台放心!此獠巢穴,今日必破!” 杜延霖抱拳,隨即勒转马头,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大军:“出发!” 马蹄声如雷,铁流滚滚,在几名引路灶户的带领下,直扑向那片被黑暗和罪恶笼罩的地方。 就在杜延霖率队离开府衙大门,蹄声渐远之际。 扬州城,一处位於烟花巷深处、毫不起眼的低矮民宅。 屋內陈设简陋,门帘尽掩,光线昏暗。 王小七独自坐在桌旁,正用一块油石,极其缓慢、专注地打磨著一柄细长的分水刺。 刺身乌黑无光,唯有刃口在反覆磨礪下,泛著一线摄人心魄的幽冷。 沙沙的磨刀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篤篤篤。”门外突然传来三轻两重的敲门声。 王小七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並非东厂番役,而是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与南京都察院金僉都御史方时来。 两人一身常服,衣著低调,脸上虽竭力维持著平日的矜持沉稳,但眉宇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焦灼,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王小七依旧没有抬头,专注地擦拭著分水刺的刃口,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周正与方时来对视一眼,然后周正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目光沉稳地迎向那个磨刀的身影,语气看似平淡却难掩其紧张:“王档头,杜延霖已率总督標营人马,亲往海边废盐场去了。目標,正是灶户所指控的那鬼窖”。” “是啊。”方时来紧接著开口,话语內容透露些意味深长:“杜延霖行事,正如我们之前与王档头所说的那般,向来是雷厉风行,不避艰险。此番亲赴险地,王制台又拨予重兵,想必不將那鬼窖”內情查个水落石出,恐绝不会善罢干休。” 磨刀声停了一瞬。 王小七终於放下手中的油石和分水刺,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理会二人,而是走到屋內那张唯一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茶汤清冽,却透著寒意。 他端起杯子,却並不饮,指腹摩挲著冰凉的杯壁。 沉默片刻后,王小七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睛扫过周正和方时来,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情绪:“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如同在敲打某种节拍:“杜秉宪为国操劳,深入险境查案,精神可嘉。只是,废盐场年久失修,地气淤塞,暗藏凶险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冷茶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点醒:“前些年,凤阳便有一处废弃矿洞,塌了,埋了几十个进去————废盐场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周正与方时来闻言,心中一喜! 王小七这番话,句句都在说“意外”,句句都在暗示杜延霖此去凶险。 看来,吕法这位得力心腹早已谋划周全,此番行动,绝非无的放矢! 杜延霖的死期就在眼前! 周正微微頷首,心中大喜,但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接口道:“王档头所言甚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杜秉宪一心为公,若真————遭遇不测,实乃朝廷一大损失。我等————必然上表朝廷,妥善办理杜秉宪的身后之事。” 他语气带著惋惜,却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方时来也遗憾道:“是啊,意外到来,谁能料到呢?但愿杜秉宪吉人天相。 如是遭遇不测,也算是为社稷而死了。” 王小七听著两人的“惋惜”与“担忧”,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笑意,但旋即又消弭於无形。 他重新拿起那杯冷茶,终於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 “两位大人明白就好。某还要去办事,二位请回吧。”王小七的逐客令下得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杀机:“记住,今日,你们未曾来过此地。静候佳音”便是。” 周正和方时来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对著王小七的背影略一拱手,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陋室。 屋內重归死寂。 王小七渡至窗边,透过窗欞缝隙,望向海边废盐场的方向,眼神如同淬毒的寒刃。 “杜延霖————你死期已到!”王小七无声地念叨著,指腹轻轻拂过手中的分水刺,一丝残忍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凝结:“任你心思縝縝密,智计百出,又岂能算尽这————天意难测?这扬州的烂泥坑,就是你的埋骨地!” “让某来会一会你!” 他说著,推门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第75章 阳光正好 第75章 阳光正好 海风裹挟著咸腥与衰败的气息,猛烈地抽打著杜延霖的衣袍。 他勒马停在废弃盐场边缘,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几名带路的灶户瑟缩地指著盐场深处,一个被刻意用碎石和枯草掩盖的、不起眼的斜坡入口。 若非有人指点,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大人,就是那里————鬼窖”的入口————”一个老灶户声音发颤。 杜延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著这片死寂的废墟。 总督標营的精锐士兵已迅速散开,按照命令將这片区域彻底封锁,明晃晃的刀枪在阴沉天光下闪烁著寒芒。 空气中瀰漫著不祥的沉寂,只有风声和海浪的呜咽。 “將军,”杜延霖沉声对身旁王誥派来的亲兵营官道:“此地地形复杂,入口狭窄逼仄,情况不明。传令下去:一队,守住所有进出路径,任何人不得靠近!二队,在外围布设警戒,防止有人窥伺或衝击!三队,准备火把、绳索、撬棍,原地待命!” “遵命!”营官立刻传令,士兵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地执行著命令。 铁甲的鏗鏘声和低沉的號令声打破了死寂,更添肃杀。 杜延霖翻身下马,走到那斜坡入口前。 徐渭紧隨其后,眉头紧锁,打量著那黑、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洞口,低声道:“沛泽,小心为上。此窖若真如灶户所言,乃是王茂才等人的魔窟和私盐命脉,其內必有重重机关,甚至————埋藏杀机。” 杜延霖微微頷首,眼神冰冷:“文长兄所言极是。王茂才虽已入狱,但其爪牙遍布,焉知不会在此设下最后的陷阱,妄图毁灭罪证,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寒意更甚:“拉人陪葬!” 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身旁一名身形矫健如豹的標营斥候伍长:“张伍长!” “標下在!”张伍长踏前一步,抱拳应声。 “命你挑选两名最精干弟兄,持火把短刃先行探路!” 杜延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只探入口十丈之內!细查地面有无翻板、陷坑;墙壁有无孔洞、机括;顶壁支撑是否牢靠! 切记,不可深入!若有丝毫异状立退!查明即报,不得延误!” “得令!”张伍长抱拳,眼神坚毅,挑选了两名同样精悍的同伴。 三人点燃火把,抽出短刃,深吸一口气,便依次钻入那幽深的地穴。 暗处。 盐场如一片巨大的、枯骨嶙峋的墓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小七如同融化的阴影,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坡背面的一个深坑里。 这是他精心挑选、视野极佳的藏身处。 王小七后发先至,此时他身上覆盖著与盐碱地同色的麻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入口处杜延霖的身影和那鱼贯而入的斥候。 当看到只有三名士兵进入,而杜延霖本人纹丝不动地立於洞外时,王小七的心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的焦躁。 杜延霖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期。 这鬼窖確有其事,不过,如今里面只剩累累白骨和他王小七提前埋设的、数量惊人的火药! 而那些简陋的火药陷阱,绝不可能瞒过斥候的眼睛! 他知道,一旦斥候发现火药返回报告,杜延霖几乎立刻就能洞悉这是个死亡陷阱。 以后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洞內传来斥候们刻意压低的呼喝探查声、脚步的回音。 王小七的耐心正被一点点磨蚀。 就在这时— 距离他藏身点约五六丈开外,一处同样被巨大半塌土坡遮挡的边缘区域。 两个佝僂、惊惶的身影正手脚並用地在一片废墟中爬行。 正是顾承弼和他的妻子! 杜延霖离开土地庙之后,夫妻二人草草收拾一番,本想扮作乞丐潜入城中潜伏,以便第一时间获取消息。 不料刚到城郭,便撞见杜延霖带人疾驰出城。 两人对杜延霖的行动可是关心的很,於是便跟了上来。 他们一路尾隨杜延霖的大队出城,心惊胆战地跟到这废弃盐场。 一年多东躲西藏的经验让他们目光毒辣,一眼就相中了王小七藏身的土坑那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两人埋头就往王小七藏身的土坑方向衝来!浑然不觉那基部的深坑里,正蛰伏著致命的杀机! “呀!”顾承弼被碎石绊了个跟蹌,向前扑倒,慌乱中伸手一撑,竟狠狠按在了王小七覆盖偽装的厚麻布边缘! “谁?!”麻布被大力扯动,王小七半个身影瞬间暴露!顾承弼魂飞魄散,惊叫失声! 杜延霖几乎在惊叫声起的瞬间猛地回头,他目光如电,精准钉在土坡阴影下那瞬间暴露的青色人影,以及撞破偽装、惊恐倒地的顾家夫妇身上! “有埋伏!拿下!” “保护大人!”营官反应快如闪电,佩刀“呛哪”出鞘! 外围警戒的二队士兵如狼似虎,在什长带领下,挺枪持刀,咆哮著向土坡猛扑过去! “该死的!!!” 王小七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狰狞与狠戾! 暴露了!被这对突然闯入的蠢货彻底毁了! 再没有任何侥倖!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般从坑中暴起,一把扯掉碍事的麻布,在盐垛后露出完整身影—一青色贴里紧裹著精悍的躯体,鹰视狼顾,手中赫然捏著一个吹燃的火摺子!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半旋,看也不看近在咫尺、惊慌失措的顾家夫妇,手臂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 那沾著火星的火摺子精准无比地戳向他脚下不远处,一根埋藏在乱石下、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引线! “嗤啦——!”刺耳燃烧声瞬间响起,一缕带著刺鼻硫磺味的白烟猛地窜出,沿著引线疯狂地燃烧、蔓延,直扑地下深处的那个核心埋药点! 就在火摺子点燃引线的瞬间,王小七腰身一拧,手中寒光乍现一那是一柄淬了毒、闪著幽蓝光泽的分水刺! 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眼的极限,分水刺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刺向了因惊恐而动作迟缓的顾夫人! “噗嗤!”利器入肉! “呃————”顾夫人的惨叫被剧烈的疼痛扼在喉咙里,身体猛地一僵! 毒刺洞穿了她的肋下! “畜生!”顾承弼目眥欲裂,眼睁睁看著爱妻受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號,竟不顾一切地扑向王小七! “找死!”王小七眼中儘是残忍的冷光,甚至没时间拔出分水刺,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把锋利的匕首已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抹向扑来的顾承弼咽喉! “呃————”顾承弼的嘶吼戛然而止,鲜血如箭般从喉间喷射而出!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就在这兔起鶻落的两记绝杀后,猛然炸响! 一声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猛地从地窖入口深处爆发出来! 地面剧烈一颤! “稳住!举盾!保护大人!” 营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在混乱中异常突出,七八名手持大盾的亲兵死死护住杜延霖和徐渭。 “咳咳咳————”杜延霖被浓厚的烟尘呛得剧烈咳嗽,眼睛也难以睁开。 但他心中清楚无比:这是个陷阱!目標恐怕就是他的性命! 而那对夫妇————他们知道秘密! “顾员外!顾夫人!” 杜延霖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带著几名亲兵,顶著还未散尽的灰尘和从天而降的小碎石,奋力冲向顾氏夫妇所在的土坡! 土坡已经彻底塌了,一片疮痍狼藉。 顾夫人肋下插著那柄分水刺,面如金纸,她本就重病缠身,此刻已然气绝。 而顾承弼仰面躺在她身边,喉间那道恐怖的伤口还在泪泪冒著血泡,双眼死死瞪著灰白色的天空。 杜延霖衝到近前,单膝跪地,迅速查看二人的伤势。 顾承弼匍匐在血泊里,杜延霖的气息靠近,成了他混沌世界中唯一的光亮。 他猛地侧过头,黯淡绝望的目光死死锁住杜延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沾满血污的手艰难地抬起,指向西边—一那是扬州城的方向! 顾承弼喉咙里发出“嗬————响————”的漏气声,每一次试图说话都让鲜血涌得更急!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开合,拼尽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 杜延霖立刻俯身,耳朵几乎贴在了他那被血染红的嘴唇上。 “————————大明————————————明··————他————保管————证据————” 顾承弼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骨头摩擦出来,混杂著血沫的咕嚕声,但杜延霖听得真真切切! 明觉和尚!大明寺!证据! 顾承弼的眼神猛地涣散了一下,身体剧烈抽搐,仿佛要立刻断气。 但他求生和託付的意志竟强行將他从死亡边缘又拉回一瞬!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盐土,仿佛要抓住大地,声音变得更加破碎,却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惨烈:“我儿————被————·广麟————关————顾家老宅————假密室————瞒死迅————救他!” 最后那句“救他!”,如同耗尽生命最后的吶喊,悽厉绝望! 他喉管发出一声可怕的撕裂音,最后一口裹著內臟碎块的黑血猛地喷涌而出,溅在杜延霖的官袍下摆上! 顾承弼的身体骤然僵直,隨即彻底瘫软下去,他的思绪瞬间飘飞,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春日那时,扬州城繁华似锦,阳光正好。 第76章 要变天了I 第76章 要变天了i “原来如此!” 顾承弼的遗言一下子让杜延霖想通了很多关节。 他当初查税至顾家老宅,便觉得那宅中別有洞天,原来竟是囚禁了顾家的独子! 周广麟摆明了是要守株待兔,想用这可怜的孩子作饵,引出失踪的顾承弼夫妇! “顾家————尚有血脉!在周广麟手中!” 杜延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现场。 混乱中,王小七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追之不及。 此刻,分秒必爭! 必须赶在南京那边有所动作之前,將一切尘埃落定! 他猛地转向身旁同样满身尘土的徐渭,语速快如疾风,字字斩钉截铁:“文长兄!顾员外临终所言两件事,其一,其子被囚於顾家老宅假山密室,危在旦夕!此乃燃眉之急!其二,所有铁证,藏於城西大明寺明觉和尚处!此乃破局之钥!” 徐渭不待杜延霖细说,已然明了其意:“沛泽安心!事不宜迟!我即刻奔赴大明寺去取出证据!” “好!”杜延霖毫不迟疑。 顾家夫妇的线索本就是徐渭打探而来,对他,杜延霖有绝对的信任。 杜延霖隨即转向负责护卫的营官,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將军!速点五十精锐,隨我即刻入城,直奔顾家老宅!封锁周广麟所有宅邸、商铺,若遇阻拦,立时拿下!其余人等,清理此地,搜寻活口与证据,尤其注意那引爆炸药的刺客踪跡!” “得令!”营官抱拳领命,转身厉喝:“一队、三队!隨杜秉宪入城!二队,封锁现场,仔细搜查!” 马蹄再起,踏碎盐场死寂。 杜延霖一马当先,身后精骑如离弦之箭,捲起烟尘,朝著扬州城的方向狂飆而去。 徐渭亦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机敏的亲隨,调转马头,朝著城西大明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灌入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扬州,顾家老宅。 昔日的盐商巨宅,如今朱漆剥落,庭院深深,蔓草侵阶,透著一股繁华落尽的淒凉与死寂。 假山依旧嶙峋,池水早已乾涸,沉淀著厚厚的枯叶淤泥。 假山深处,一处极其隱蔽的入口被藤蔓和偽装的石块巧妙掩藏。 其后,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密室——四壁冰冷青石,顶部渗著水珠,地上铺著霉烂的稻草。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著,气息奄奄,正是顾承弼的幼子顾朗。 这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却瘦骨峋,形销骨立。 长期的幽禁与飢饿,令他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出血。 破烂衣衫下,裸露的手臂小腿上,新旧鞭痕与淤青交错,多处伤口已然化脓,散发著腥臭。 密室另一端,远离这可怜孩子的角落,两个身影围坐破木桌旁。 桌上油灯昏黄摇曳,豆大的火苗將两张凶悍的脸映照得更加狰狞。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其中身形魁梧的守卫啐了一口,烦躁地用刀尖敲著桌面,眼神扫过角落的顾朗:“这病秧子,天天哼哼唧唧,吵得老子心烦!周老爷也真是,留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干啥?早点了结算了!” 另一守卫则较为精瘦。 他闻言,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他抹了抹嘴,眼神阴鷙地瞥向顾朗:“你懂个屁!这小崽子是顾家最后的种,他老子手里攥著要命的东西,周爷要拿他钓大鱼呢。再说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个残忍的笑意:“看他这副惨样,慢慢熬著,不是更有趣?” 魁梧守卫撇撇嘴,显然对这种“乐趣”兴趣缺缺,他刚想再抱怨几句轰!轰!轰! 几声巨响伴隨著石破天惊的坍塌!厚重的石门轰然倒下! “衝进去!拿下!” 一声冷冽如冰、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瀰漫的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数名身披精良皮甲、手持雪亮腰刀的总督標营精锐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迅猛地越过碎石堆,冲入密室! 两名守卫惊惶失措,还未来得及反抗,便被瞬间打倒在地。 杜延霖大步流星地跨过碎石堆,径直走向角落。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但他脚步未停。 “孩子!”杜延霖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轻飘飘的身体抱起。 “大夫!速唤大夫!”杜延霖吩咐了一声,同时抱著孩子快步向外走去。 就在踏出密室石门的剎那,被温暖包裹、感受到一丝安全的孩子,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杜延霖胸前的一缕衣襟,乾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细若游丝的吃语:“————叔——叔————*————假山————水里————” 杜延霖脚步骤然停滯!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再次昏厥的孩子。 帐?水里? 他如电的目光瞬间射向假山旁乾涸的池塘—一淤泥沉积,枯叶覆盖。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他: 看来,顾承弼也留了后手! 他手中的证据分作两份,一份託付在大明寺,另一份,就藏在这顾家老宅的池底! 若不救出顾朗,就只能得一半证据! “来人!”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立刻给我抽乾这池子!挖!挖地三尺!把池底淤泥翻个底朝天!” 士兵轰然应诺。 锄头铁锹齐飞,浑浊腥臭的池水被迅速排乾,沉重的淤泥被一锹锹奋力掘开城西,大明寺。 香菸繚绕,梵唄声声。 千年古剎在暮色中更显庄严肃穆。 徐渭在知客僧的引领下,穿过重重殿宇,来到方丈静室。 他並未亮明身份,只以“受故人之託,寻访明觉大师”为由求见。 鬚眉皆白的老方丈捻著佛珠,面容慈和:“阿弥陀佛。明觉师弟正在藏经阁整理经卷,施主请隨我来。” 徐渭闻言心头微动,暗自鬆了口气。 老方丈亲自引著徐渭,穿过静謐的迴廊,来到藏经阁深处一间供僧人休憩的净室前。 方丈轻轻叩门:“明觉师弟,有位施主寻你。”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约五十许、身形清瘦、穿著半旧僧袍的和尚出现在门口。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与世无爭的平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到徐渭,眼神微微一闪,隨即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贫僧明觉,施主找我?” 老方丈合十告退。 徐渭踏进净室,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梵音。 他自光如炬,直视明觉:“大师,在下徐渭,受人之託,特来寻访。託付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姓顾,名承弼。” 明觉和尚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僵住! 那双平和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涛骇浪! 震惊、悲、警惕、希冀————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翻涌! 他死死盯著徐渭,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的顏色。 净室內空气凝固,针落可闻。 良久,明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顾员外————他————他还活著?” 徐渭沉重地摇了摇头:“不久前————已然西去。他於弥留之际,指点我来寻大师,言道————唯有大师手中,握有撕开那漫天黑幕的“线头”!” 明觉闻言,闭目良久,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咯咯作响。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仅存的方外超然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尘世磨礪的锋锐与沉重。 “徐施主,”明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追忆与决断:“顾员外所言不虚。贫僧明觉,在皈依三宝之前————曾是顾家幕僚之首。” 他说著,走向角落一个旧经柜,打开柜门:“贫僧在这大明寺出家为僧,此事只有顾员外知道。既然施主寻到这,那说明施主所言不虚,贫僧这就把东西给你。” 他从柜中珍重捧出一个层层油布包裹的物件,动作极其郑重:“顾员外深知商海如战场,更知树大招风。早在顾家鼎盛之时,他便秘密组建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情报网络,专司收集各方动向、探查潜在风险。贫僧————便是此网络的实际掌舵之人。” “顾家覆灭前夕,风声鹤唳。员外已敏锐察觉滔天杀机,他深知在劫难逃,便將关乎家族存亡、乃至江南盐政黑幕的核心线索与证据託付於我,命我以僧人之身蛰伏,静待天时。” 他將方匣置於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一个古旧的檀木匣子:“此中之物,足以撼动江南半壁。手里藏著这么个东西,一旦不慎为人所知,足以使施主万劫不復!徐施主,你可想好了?” 明觉说著,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渭。 徐渭无声地点了点头。 於是明觉不在多言,他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跡各异的记录:“这些,是顾家情报网络在覆灭前,以无数性命为代价,或渗透、或收买、 或暗中观察,所收集、整理、誊录的“线报”!” 他说著,抽出一份字跡略显潦草的纸张:“此乃倭寇头目井上小七郎与原盐运使王茂才的密信,里面尽数是关於私盐走私之事的!其格式、印鑑特徵、核心条款、落款时间,皆由我一名成功接近王茂才心腹书吏的兄弟冒死默记並誊出!虽非信件原文,但其细节之详尽,足以佐证!” 他又拿出几份不同笔跡的纸张:“这些,是王茂才、周广麟与松江府、南京某些官员之间关於疏通关节”、掩盖劫案”、处置善后”的密信往来內容摘要!由不同的线人从不同渠道获取,或截获只言片语,或贿赂信使得知大概,或策反经手吏员复述核心。 多份摘要指向同一事实,环环相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匣子最低层抽出一份装订得更为整齐、字跡也格外清晰工整的册子。 这册子並非情报摘要,而更像是某种核心密帐的誉录本。 明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徐施主,这些情报摘要虽已触目惊心,但真正能钉死那幕后元凶、揭露其滔天贪婪与罪行的铁证,乃是此物!” 他將那本册子轻轻放在最上面,指尖重重地点在封面上:“这是我顾家情报网络从盐司一个被收买的亲信帐房手中,取得的核心密帐抄本!” 明觉翻开册子,指向其中几页用红笔特別圈注的条目,那上面的数字庞大得令人室息:“此帐,记录著扬州盐司衙门与倭寇勾结,通过秘密水道,走私天量私盐的骯脏交易!时间、地点、船只、经手人、盐引数量、出货价格、接货价格————条分缕析,巨细靡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然而,这还不是最骇人的!徐施主请看这里一” 他的手指划过几行特殊的匯总记录,那字跡似乎因记录者的恐惧而有些扭曲:“吕公干股”、九成归內”、敬献节仪”————这些名目之下,是每一次走私获利后,流向南京的庞大银流!” 明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刻骨的寒意与无可辩驳的控诉:“这黑帐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茂才、周广麟之流,不过是台前被操弄的傀儡、拼命搜刮的倀鬼!他们走私所得之滔天巨利,足足有九成!是整整九成!最终都流向了南京守备太监—一吕法,以及他那些盘踞在金陵城里的爪牙心腹!” 明觉將那本承载著滔天罪恶的密帐抄本,连同其他情报摘要,一起推向徐渭,如同推出一柄足以斩断一切黑暗的利剑:“顾员外將此物託付於我,是为有朝一日有人能以此斩尽邪祟!贫僧在此隱忍多年,诵经礼佛,今日,便是託付之时!” 徐渭肃然,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檀木方匣,深深一揖:“大师忍辱负重,守得云开!此物重於泰山!徐某代江南万民,谢过大师! 破局之时,已在眼前!” > 第77章 要变天了II 第77章 要变天了ii 扬州府衙,漕运总督行辕。 王誥端坐案后,眉头紧锁。 他手中正捻著杜延霖临行前留下的那方密匣中取出的纸张一那是周正、方时来、乃至王茂才、钱启运等人贪墨受贿的铁证。 尤其是指向王茂才向周正、方时来巨额行贿的银票存根!纸页散发著油墨与陈年霉变混合的怪异气味,沉甸甸压在心头。 “报——!” 一声急促的通稟打破了沉寂。一名亲兵疾步入內,单膝跪地:“稟制台!盐场鬼窖”已探明,乃是陷阱,內埋炸药!万幸杜秉宪洞察先机,並未深入核心,安然无恙!杜秉宪已另获线索,率兵突袭顾家老宅,救出一名奄奄一息的孩童,疑为顾家遗孤!此刻正命人抽挖顾家废池!” “哦?!”王誥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既有对炸药陷阱的后怕,更有对杜延霖机变和行动的讚许:“好!沛泽果然吉人天相,更兼机敏果决!那孩子务必好生照看,延请名医救治!挖掘废池————应当是有所发现!” 王誥话音未落,另一名亲兵几乎是撞门而入,神色比前一位更加凝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稟制台!南京刑部周部堂、都察院方宪联名送来急函!措辞极为严厉! 送信人称杜秉宪擅自调兵,无端锁拿盐商周广麟產业,扰乱地方,形同谋逆!请制台即刻制止,否则,他们將联名上奏!” 王誥脸色骤然阴沉,如覆寒霜。 他一把抓过信函,指尖用力,几乎將信封捏皱。 然后他迅速拆开封口,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字里行间。 信中所言,字字诛心: 直斥杜延霖“擅调兵马”、“无端锁拿盐商周广麟產业”、“扰乱扬州、动摇国本”、“形同谋逆”! 更指责王誥“纵容包庇”、“有负圣恩”,最后竟以“联名上奏圣躬並呈报南京守备吕公公”相威胁! “呵————好一个僭越”!好一个谋逆”!好一个纵容包庇”!” 王誥怒极反笑,笑声中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將那封顛倒黑白的信函“啪”地一声拍在案上,与密匣中那些冰冷的银票存根並排而放一那上面,清晰地记录著周正、方时来如何贪婪地收受著王茂才的巨额贿赂! “杜延霖在前方拼死搏杀,为朝廷廓清江南,尔等蠹虫却躲在背后,吸食民脂民膏,如今还敢倒打一耙,拿吕法来压老夫?!” 王誥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荡然无存,唯余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他猛地起身,厉声道:“传令!周正、方时来二人,涉嫌勾结通倭案犯王茂才,贪赃枉法,罪证確凿!即刻將其二人带至此处,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的心腹营官,语速快如刀锋:“你,亲自带督標亲卫队去!要快!就说是本督有紧急事宜相商!记著,姿態要做足,礼数要周全,最好不让他们察觉有异。人一到,立刻控制!若有反抗————” 王誥眼中寒光一闪:“直接拘捕!” “得令!”营官抱拳领命,眼中厉芒一闪,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鏗鏘作响。 扬州府衙,周正客院厢房。 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周正端坐太师椅中,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摩挲挲著青花瓷盏冰凉的杯壁,目光低垂,落在氤氳茶汤上,却久久未饮。 方时来坐在他对面,面色僵硬,指尖微微颤抖,泄露著內心的惊涛骇浪。 杜延霖没死! 而且他竟然直接带兵突袭了周广麟的府邸和所有產业,大肆查抄! 他这是想干什么? “周部堂,”方时来的声音乾涩,强作镇定:“那封信————王誥他————真会有所顾忌吗?” 周正抬起眼皮,眼中是深潭般的阴鬱,他冷哼一声,试图稳住心神:“哼,王誥老匹夫,非要力挺那杜延霖,老夫看他是猪油蒙了心!但南直隶的天,终究是吕公公掌著!” “我等已將僭越”、谋逆”的大帽子扣在杜延霖头上,更点明了吕公公的態度,由不得他王誥不掂量!他若执迷不悟,自有雷霆降下!” “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亲隨洪亮的通报声:“稟周部堂!漕运总督王制台有令!请周部堂、方签宪即刻过府,有紧急要事相商!” 周正与方时来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来了!王誥果然顶不住了! “知道了。”周正矜持地应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緋色官袍的襟口,脸上努力恢復著堂官的威仪,“回复製台,本官与方僉宪即刻便到。” 两人在各自亲隨的簇拥下,出了客院,只见总督標营那位营官已率十余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亲卫肃立院外等候,姿態恭敬。 “王制台何事如此紧急?”周正负手,淡淡问道。 营官抱拳,声音洪亮却毫无波澜:“回部堂,卑职不知详情,只知制台严令,务必请二位大人速至。” “嗯,带路吧。”周正微微頷首,与方时来並肩而行,步履间带著一丝胜券在握的从容。 一行人穿过府衙迴廊,气氛看似平静。 然而,当营官引著周、方二人踏入总督行辕一处相对僻静、守卫森严的偏厅时,异变陡生! “关门!”营官一声断喝! “砰!砰!”两扇厚重的厅门被守在门外的士兵猛地合拢,巨响在封闭空间內迴荡,震得人心头髮颤! 几乎同时,厅內四周肃立的亲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瞬间將周正和方时来及其亲隨团团围住! 森然杀气,骤然瀰漫整个厅堂! “尔等意欲何为?!”周正脸色剧变,强自挺直腰杆,厉声喝问,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时来更是惊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大胆!王制台呢?!你们这是谋逆!” 营官踏前一步,无视二人色厉內荏的质问,声音如寒铁相击,不容置疑:“奉制台钧令!周正、方时来!尔等涉嫌勾结通倭案犯王茂才,贪赃枉法,罪证確凿!即刻拿下看押,听候审问!尔等亲隨,莫要负隅顽抗!违令者,格杀勿论!” “放肆!血口喷人!本官乃堂堂三品刑部堂官!尔等安敢构陷!王誥!王誥老匹夫!你出来!!”周正气得浑身发抖,还想抬出官威。 “拿下!”营官根本不予理会,再次断喝! 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 周正、方时来的亲隨瞬间被制服按倒,如同待宰羔羊。周、方二人也被两名铁塔般的士兵反剪双臂,死死摁住。 “混帐!放开本官!王誥!王誥!你出来!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 周正拼命挣扎,官帽歪斜,状若疯狂。 方时来亦是喊道:“冤枉!冤枉啊!我要见吕公公!我要上奏!————” 营官冷冷地看著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没制台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士兵们毫不留情地將仍在嘶吼挣扎的周正、方时来及其面如土色的亲隨拖了出去。 厅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器与里面的死寂。 厅內只剩下营官和一队持刀肃立的亲兵。 营官走到主位旁,对著空无一人的主座,抱拳沉声道:“稟制台,周正、方时来及其亲隨已全部拿下看押!” 片刻,內室的门帘掀起,王誥踱步而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峻。 他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案上那叠来自密匣的罪证,轻轻掸了掸。 “嗯,看好了。”王誥的声音平静无波:“等杜延霖回来,第一时间让他来见我,届时再与这二位大人”,好好对质一番。”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的废池边。 浑浊腥臭的淤泥被一锹锹挖开,堆积如小山。 士兵们屏息凝神,在杜延霖凌厉的目光下奋力挖掘。 “秉宪!有东西!” 一名士兵的铁锹碰触到硬物,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杜延霖疾步上前,只见淤泥中露出一角被厚厚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尺寸不小! “小心!挖出来!”杜延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名士兵放下工具,小心翼翼用手刨开周边的淤泥。 很快,一个沉甸甸、裹了数层厚厚防水油布、还用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被抬了上来! “解开!”杜延霖命令道。 麻绳被割断,油布层层剥开—一一个尺余见方的樟木箱子暴露在天日下!箱盖边缘用蜡密封得滴水不漏! “打开!”杜延霖的心跳加速。 营官亲自拔刀,撬开蜡封,掀开箱盖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厚厚的帐册! 每一册都用蓝布封面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跡,只在书脊处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年月。 杜延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册,快速翻动。 暮色渐沉,但依旧能看清帐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一行行、一页页,触目惊心! “嘉靖三十二年三月廿七,付:王茂才纹银十万两,记:盐引占窝。” “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初九,付:钱启运,纹银八千两,记:日常人情。” “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廿八,付:南京都察院方时来,田庄一处並银二万两,记:破財消灾。” “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初一,代王茂才付: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管事陈公公,纹银十万两,记:吕公公节敬”。” 每一笔交易,时间、人物、金额、名目,清晰无比! 这不仅仅是一本行贿帐簿! —— 这是一张盘踞在扬州乃至南直隶官场之上的庞大贪腐网络图! 其牵连之广,数额之巨,令人瞠目结舌! 第78章 除吕法,安江南 第80章 除吕法,安江南 扬州城头旌旗招展,三声炮响悠长。 府衙正门大开,漕运总督王誥身著吉服,携巡盐御史杜延霖及扬州府大小官员,肃立阶前。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张的车驾,在浩荡仪仗簇拥下,声势煊赫地抵达门前。 鼓乐齐鸣,礼数周至,一派迎接上宪的庄严气象。 “张部堂一路辛苦!”王誥笑容满面,率先拱手。 “王制台,有劳远迎。” 张鏊下车还礼,目光在王誥脸上稍作停留,隨即转向杜延霖,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短暂寒暄过后,张整被引入府衙正厅。官场套话完毕,眾人分宾主落座。 待侍从奉茶退下,厅內只余张、王、杜三人及几位心腹隨员时,气氛渐渐沉凝。 张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放下。 “有些话,需得与二位私下恳谈,不知————可否屏退左右?” “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王誥立刻接口,挥手屏退了堂上的所有的亲隨。 厅门被轻轻带上。 张再次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在王誥和杜延霖脸上来回巡弋,最终停在了杜延霖脸上:“王制台,杜秉宪,老夫此番星夜兼程,非为虚礼。扬州风高浪急,留都震动!老夫此来,是为解局,更是为江南半壁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顾家老宅废池之中,杜秉宪掘出了一箱帐簿。此事————怕是瞒不住吧?” 杜延霖神色不动,坦然迎视:“张部堂消息灵通。確有此事,乃顾承弼遗物。” “遗物?”张鏊轻笑一声,“恐怕是————催命符吧!老夫虽不知箱中帐薄明细,但顾家盘踞两淮百年,其密藏之帐簿,岂是寻常?尤其在这等风口浪尖,此物一出,便是滔天漩涡的中心!” 说著,他敛容正色,严肃道:“老夫敢断言,那箱中帐薄必是一本本记载著扬州乃至南直隶官场无数隱秘往来、孝敬”、常例”的帐簿!一笔笔,一桩桩,牵连之广,恐將遍及江南大小衙门!杜延霖,你可知手握此物意味著什么?” 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与警告:“这意味著,你虽手握破局利器,却也顷刻成了整个江南官场的————眾矢之的!人人自危之下,必將群起而攻!任你铁证如山,也架不住群狼环伺!纵使最终能扳倒吕法,你也必將深陷泥沼,成为江南官场不死不休的————死敌!此乃取祸之道!” 说到这,张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然后才图穷匕见:“二位既已拘拿周正、方时来,与吕法已成水火之势!今日厅內皆无外人,老夫便直言了。” “吕法在留都经营十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其爪牙遍布江南,更借私盐、 织造之利,十年间聚敛何止百万之巨!此獠早已非內廷家奴,实乃盘踞江南蠹国巨贪!此人不除,江南难安,国法难彰!” 张此言一出,其欲除吕法之意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誥闻言谨慎地看了一眼杜延霖,接口道:“部堂明鑑,吕法確非善类,然其枝大根深,盘根错节,实难骤除————” 张不看王誥,目光炯炯转向杜延霖:“除恶务本,当分首从!吕法盘踞江南十年,借私盐之利,其本人及核心党羽所聚敛之財富,”他自光如炬,直视杜延霖,“杜秉宪,你查了些时日,心中应有数了罢?其数————几何?” 张话已经挑明,杜延霖若再隱瞒,无异於是得罪於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再说了,將张整引为奥援,也能减轻王誥的压力。 於是杜延霖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拋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经下官连日釐清,已有確证。吕法本人及其亲信党羽,十年间,仅通过两淮私盐、勾结倭寇走私、霸占盐场、侵吞灶户工本等项,所获净利白银————当在三百万两之巨!此数,尚不包括其隱匿之田產、宅邸、珍宝以及织造所牟之暴利!” “三百万两?!”张虽早有预料,此时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深的骇然。 要知道,嘉靖年间,户部太仓一年岁入白银不过两三百万两!三百万两之数,实在骇人听闻。 “然,”杜延霖话锋一转,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张鏊与王誥,“正如张部堂所言,顾家老宅那箱帐薄,牵扯太广!下官深知其利害,自得手之时,便已思虑周全。” “哦?”闻言,张整和王誥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杜延霖继续道,语气沉稳而坚决:“帐薄如炽炭,握则自焚!用之不当,江南必乱!欲破此局,必行断腕之举!下官已將此帐簿副本中,所有指向吕法本人及其核心死党贪墨、通倭、残民之铁证,单独摘录,自成严密的证据链!此乃钉死元凶、明正典刑之根本,绝不容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至於那箱原始帐簿,下官之意,当於眾目睽睽之下,在府衙中,当眾官员面付之一炬!” “焚毁?!”张鏊讶然。 “正是!”杜延霖斩钉截铁,“效法昔日官渡之战后曹孟德之举,当眾焚毁部將通敌密信,安眾心,显胸襟!今日我焚此帐簿,同样也是此意!” 杜延霖顿了顿,继续道:“杜某既焚此物,乃为明志一一杜某此行,非为与江南官场结仇,只为除巨蠹,清盐政!否则,此物在手,必遭吕法利用,届时,其煽动整个江南官场与我等为敌,我等必陷万劫不復之境!” 张听著杜延霖这番话,心头渐安。 毕竟杜延霖直諫之名,天下皆知。 他来之前,还怕杜延霖是楞头青,抱著这箱帐册不放。 如果是这样,他张也只能对杜延霖敬而远之。 毕竟,整个江南多少官员? 这些官员各有同乡、同年、师长,如果真的拿著帐册较起真来,说是与整个大明朝所有官员为敌也不为过! 其中利害之深、干係之大,莫说他张整了,就算是当朝首辅来,也得避其锋芒! 因此,张整发自內心地赞道:“好!杜延霖!老夫今日方知,你之狂狷,乃狂於胆魄,狷於担当!你洞悉世情,知进更知退!手握足以掀翻半壁江南的证据,却懂得悬崖勒马,以焚证之举分化强敌、安定人心、保全大局!此非怯懦,实乃大智大勇!” 他说著,霍然起身,对著王誥道:“王制台!杜秉宪此计,深谋远虑,切中要害!老夫以为,当依此策而行! 除首恶,焚余证,安江南!” 王誥早已与杜延霖通过气,亦起身郑重道:“部堂所言极是!沛泽此议,实乃上上之策!” 於是,一个以扳倒吕法为目標的反法”同盟,就此结成。 > 第79章 北上!北上! 第81章 北上!北上! 扬州府衙內的公堂广场上,此刻人头攒动。 这一次,不再是鸣冤告状的百姓,而是闻讯赶来的扬州官吏、士绅,以及隨张来的所有留都官员。 广场正中,一口巨大的铜鼎熊熊燃烧,鼎內木柴毕剥作响。 鼎炉前,是一箱装满帐薄的樟木箱子。 “诸位大人!”杜延霖立於箱子前,他声音清朗,穿透全场,“此箱之中,乃前盐商顾承弼所遗秘档,录江南官场十数年人情往来,牵连甚广。” 他此言一出,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飘忽不定。 杜延霖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鏗鏘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然,杜某奉旨南下,志在涤盪污浊、整飭盐法、筹粮賑灾、安靖地方!非为罗织罪名,构陷牵连,使江南官场人人自危,令士农工商惶惶不安!” 他猛然掀开箱盖,一把抄起厚厚一叠、纸张泛黄的帐册,高高擎起,其沉重似有千钧:“此帐册所载,非止一人一事之过!若悉数究查,江南半壁,恐陷倾颓!此非朝廷之幸,更非万民之福!” “哗——”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些原本提心弔胆的官员士绅,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悸动! 无数目光死死钉在杜延霖手中那摞帐薄上,视之如同悬顶巨刃、生死判书! 杜延霖不再多言,猛地將整箱帐册,连同那个沉重的樟木方匣,一起投入熊熊燃烧的大鼎之中! “轰——!” 火舌冲天而起,贪婪地舔著乾燥的纸张和木料。 橘红的烈焰疯狂翻卷,將泛黄纸页迅速吞没、捲曲、化为飞灰! 浓烟升腾,带著纸张和油墨燃烧的特殊气味,瀰漫在广场上空。 杜延霖的声音在火焰的啪声中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与浩荡的正气:“今日,杜某当眾焚此帐册!过往种种,无论何人,无论何事,皆以此为断!杜某只问元凶首恶,只究通倭叛国!余者,若有心改过,勤勉王事,报效朝廷,则前事不究!” “唯愿以此举,消弭猜忌,安定人心!从此,江南官民一心,同心戮力,共除倭患,共清盐政,共筑海疆安寧!方不负圣天子殷殷重託!”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感泣! “杜大人高义!” 无数官员士绅,无论內心作何感想,此刻都如蒙大赦,纷纷朝著杜延霖躬身长揖,更有甚者已然激动得涕泪纵横。 那一把焚天烈焰,不仅烧掉了足以毁灭无数人的证据,更在瞬息之间,瓦解了吕法煽动整个江南官场拼死反扑的毒计! 人心,竟为之一聚! 府衙后堂,反法”同盟及徐渭四人再次密会。 案几之上,堆放著触目惊心的铁证: 那是杜延霖从顾家秘帐与明觉和尚处所得证据中,精心提炼出的、直指吕法及其核心党羽的累累罪状摘要,更附有那份《松江驛递飞报》副本。 每一条,都打至吕法七寸。 “证据链已成,首恶罪证昭彰!”张指著那叠文书,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將此滔天罪证,连同我等联名奏章,火速呈送御前!请圣裁!” “正该如此!”王誥立刻应和,“吕法不除,江南永无寧日!此事万不可拖延,迟恐生变!” 杜延霖却眉头紧锁,沉声道:“二位老先生所言极是。然,如何將这奏章与证据,安然送至陛下御案之前?” 他看向王誥:“制台,您督抚江北,消息灵通。吕法封锁北上通路,传闻可否属实?” 王誥脸色凝重地点头:“千真万確!老夫的心腹亲兵,昨夜尝试乔装北上送信,刚出扬州府城,在仪征驛站便被截下!驛丞出示了吕法亲笔手令,言凡扬州府、漕督衙门发出之公文私信,无论何人传递,无內守备衙门勘合,一律扣留查验”!” “若非老夫亲兵亮明身份,佯称传递普通家书,几被当作细作当场锁拿!沿途水路码头,东厂番役明岗暗哨密布,盘查之严,前所未有!沛泽,北上之路————已然不通!” 张亦是皱眉:“可恨!这阉竖,竟敢公然截断朝廷驛路,阻塞言路!此乃僭越谋逆!” 徐渭捻须,目光冷冽:“吕法这是在行清野”绝户之计!他深知罪证入京便是其死期!故而不惜一切代价,要將这扬州城困为孤岛,锁死我等!他在赌一个时间差,赌我们在天罗地网下暂时束手无策,而他便可抢占先机,反戈夺命!”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文长兄所言甚是。如今官驛通道、水陆要衝皆被封死。遣死士硬闯?沿途无驛站供给,再加之东厂好手埋伏,无异以卵击石。绕行深山僻径?路途遥远,且难保荒村野店无其鹰犬。待奏章辗转数月抵京,黄花菜都凉了!吕法在南京足以顛倒黑白百次!他施计调离张部堂,正是为此布局!” 一时间,堂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铁证在手,元凶在目,却被死死扼在这最后、也是最险要的一步一如何突破这天罗地网,第一时间將弹劾的利剑递到嘉靖帝面前? 若是王誥出面,亲自率军北上,把信送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直接与吕法对上,针尖对麦芒,实乃下策。 眾人皆是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就在这愁云惨雾瀰漫、眾人一筹莫展之际“报——!”门外传来亲兵略带异样的稟报声。 “何事?”王誥沉声问。 “启稟制台、张部堂、杜秉宪,有————有两位客人求见,自称魏国公府来人。言————有机密要事,非面见杜秉宪不可!” “魏国公府?徐鹏举?!”王誥和张整同时愕然。 这位素有“草包”之名的勛贵,此时派人来凑什么热闹? 眾人俱露疑色。唯杜延霖心弦猛地一震! 他上次试探徐鹏举未果,对此是耿耿於怀。 因此他瞬间想到了那个心思如海的神秘少女! 张鏊看向杜延霖,道:“魏国公府虽权柄不如开国初年,但其毕竟在江南经营百余载,树大根深,既然其派人前来,不可不见。来人既指名求见於你,沛泽不妨於密室见之。” 杜延霖当即站起身来,点头道:“部堂所言甚是。” 说著,他又对门外通传的亲兵吩咐道:“引二人去厢房,不可怠慢。我隨后就到。 " 第80章 进京面圣 第82章 进京面圣 府衙偏厅,空气凝滯。 杜延霖推门而入,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內。 厅中站著两人。 当首者约莫二十七八岁,正来回踱步。其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靛蓝锦缎箭袖常服虽寻常,却难掩其贵气。 他面容英朗,眉宇间却凝著一抹化不开的沉鬱。 他身旁,站著一位身披墨色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容顏的女子。她微微抬起头,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便显露出来。 杜延霖心头微凛。此二人气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 特別是那女子,那神韵,分明是就是之前那有过两面之缘的徐姑娘。 “杜秉宪!”年轻公子起身,拱手为礼,声音低沉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冒昧相扰,实非得已。在下徐邦瑞,乃南京魏国公府长子。” 他指了指身旁女子:“此乃舍妹,名知微。” 魏国公府,长子徐邦瑞!还有那女子竟是国公府千金?! 这身份实在出乎了杜延霖的预料,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徐大公子、徐二姑娘!不知二位突然驾临,有何见教?” 他心中疑竇丛生:勛贵之家,为何三番两次介入此等凶险之事?此次竟亲自出面? 徐邦瑞开门见山,眼底压抑的怒火与刻骨恨意熊熊燃起:“杜秉宪身陷孤城,北上通路尽封,邦瑞已知。我兄妹奉父命巡查江北產业,途径扬州,特来相见,只为一事:助杜秉宪北上,面呈御状,扳倒吕法!” “助我北上?”杜延霖迅速压下惊疑,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逡巡。 徐邦瑞眼中的沉鬱与决绝,徐知微眸底的清冽与关切,都非作偽。但他深知勛贵之家波诡云譎,不敢轻信,拱手还礼,试探道:“大公子、徐姑娘高义,杜某感激。然吕法乃南京守备太监,权势熏天。杜某斗胆一问,二位为何执意涉此险局?此事於贵府有百害而无一利,莫非————仅为公义?” “公义自然要申!”一旁的徐知微接口,声音清越,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吕法把持江南,通倭资敌,残民以逞,荼毒生灵,其罪罄竹难书!此獠不除,江南永无寧日,国本亦受其蠹蚀!此为公心!” 她说完,徐邦瑞又接回话来:“其二,亦为————除我徐府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杜延霖心中一动,想起之前调查国公府时听到的传闻,心中隱隱猜到几分。 徐邦瑞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露出一丝苦笑:“秉宪或许有所耳闻。府中嫡母早逝,无嫡子嗣,我为庶长子,袭爵天经地义!然家父宠爱妾室郑氏,竟欲废长立幼,立郑氏子徐邦寧为嗣! 徐邦瑞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杜秉宪可知?那吕法老贼,正是徐邦寧身后最大的靠山!” 说著,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著刻骨的怒火:“吕法!他不仅贪墨无度,祸乱江南!更插手我国公府家事,妄图顛覆祖宗成法,扶持那不成器的徐邦寧上位!” “他支持徐邦寧,便是要扶植一个唯他马首是瞻的魏国公,將这江南勛贵之首,彻底变成他吕法的傀儡!” “此贼不除,我徐邦瑞寢食难安,国公府百年清誉亦將毁於一旦!我兄妹助你,既为江南万民除害,亦为我徐家————除此心腹大患!” 杜延霖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贯通—— 为何徐知微两度暗中点拨?为何徐邦瑞甘冒奇险亲自前来? 除吕法,既是国事,亦是家仇! 吕法支持徐邦寧夺嗣,便是徐邦瑞兄妹不共戴天的死敌! “原来如此!”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国公府废长立幼之事,他之前就略有耳闻,此时听得徐邦瑞亲口说出此等家丑,心中疑虑消了大半。 於是他当即拱手问道:“公子高义,为国为家,杜某感佩!不知二位有何妙策,能破吕法铁桶之围?” 徐邦瑞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刻有魏国公府徽记的赤金对牌:“吕法封锁官驛水路,重心在截堵扬州车驾。我国公府向来与世无爭,其断不会公然阻拦!府中明日后將有一支车队启程,护送一批敬献宫中”的江南珍玩古物及————家父为圣上准备的几卷道经”进京。此乃常例,吕法定不会起疑。” 徐知微立刻接话,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杜秉宪可遣心腹,乔装混入我府押运僕役之中。由兄长亲自带队,我亦隨行。车队中装有道经”的匣內设有暗层,正可匿藏奏章及核心铁证!沿途关卡,自有兄长持此对牌应对。只要出了南直隶腹地,吕法再欲拦截便难上加难! 纵使其生疑,也绝不敢公然搜查献入宫中之物!” “好!”杜延霖再无犹豫,斩钉截铁道,“此计可行!不过兹事体大,容杜某即刻回后堂,与张部堂、王制台商议定夺。劳烦大公子与徐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徐邦瑞抱拳,神色郑重:“理当如此。杜秉宪请便,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杜延霖旋即回到后堂,將魏国公府鼎力相助之事尽告张、王誥。 张、王二人虽感意外,见杜延霖神色篤定,又闻徐邦瑞亲自出马,心中大石稍落。 张当即道:“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起草联名奏章,弹劾吕阉!” 王誥亦道:“部堂所言甚是,老夫即刻选派心腹亲兵,对其面授机宜。” 杜延霖看向两位重臣,略一思忖,沉声道:“部堂,制台。此去京师,千里迢迢,关卡重重,虽託庇於国公府车队,然吕法阴险狡诈,鹰犬遍布,途中变数难测。奏章与铁证,干係江南存亡,社稷安危,不容丝毫闪失。”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非杜某不信任他人。然此等重担,非身负全责、洞悉全局者,不足以临机决断,应对万变!所以杜某决意,亲自携奏章、证据北上,进京面圣!” “什么?”王誥面露讶色,“此途凶险异常,万一————” 杜延霖微微摇头:“证据链虽成,然其牵涉之深广,非一纸奏章能尽述。今上圣心难测,唯有亲临闕下,於君前剖肝沥胆,方能应答垂询,消弭一切疑虑,使雷霆一击无懈可击!否则,纵使证据送达,若为吕法党羽从中作梗,顛倒黑白,则前功尽弃矣! 此中关窍,非亲歷者不可明言!” “再者,”他话锋一转,沉稳续道,“此番南下筹粮二百万石,扬州盐商捐银十五万两,已购得二十万石;查抄周广麟產业得银八十万两,可折粮百万石。 剩余八十万石,查抄吕法党羽即可足备。杜某进京,当无碍大局。” 张闻言,霍然起身,重重頷首:“既如此,江南安危便繫於汝之一身!老夫,静候你凯旋佳音!” “谢部堂!谢制台!”杜延霖深深一揖。 计议已定,杜延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返回偏厅。 厅门推开,徐邦瑞与徐知微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杜延霖迎著二人探询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站定。 “大公子,徐姑娘。杜某已与张部堂、王制台议定。”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迴荡在寂静的偏厅:“此番北上,面圣呈证,我欲亲往!” “明日,杜某自当乔装改扮,混入贵府车队。沿途一切,便有劳大公子与徐姑娘周全了!” 徐邦瑞闻言重重一抱拳,声音带著激动与郑重:“好!邦瑞必以性命担保秉宪周全!明日,车队途径扬州,静候秉宪!” 与此同时,內守备衙门后堂密室。 吕法烦躁地来回踱步。 沉香佛珠在他指间捻动,非但未带来半分安寧,只余冰冷滯涩之感。 “杜延霖————王·————张————” 他口中无声咀嚼著这几个名字,浑浊眼底翻涌著杀意与一丝难言的焦灼。 “想扳倒咱家?痴心妄想!只要奏章进不了京————咱家就翻云覆雨————” “报——!”门外心腹太监尖声响起。 “讲!”吕法声音嘶哑,如磨砂砾石。 “老祖宗,南京织造太监王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王坤?”吕法眉峰紧锁。 这乾儿子此刻来添什么乱? 他本想挥手斥退,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王坤是他一手从底层提拔起来的,掌管织造肥差多年,向来唯他马首是瞻,心思也算活络。 此刻自己心绪烦乱,或许————听听这“局外人”的看法? “让他进来。”吕法声音低沉。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王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著夸张的哭腔:“乾爹!儿子该死!惊扰乾爹清净!但————但儿子听闻了些风声,实在坐立不安,心中惶恐,斗胆来为乾爹分忧啊!” 吕法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嗯”。 王坤保持著匍匐的姿势,语速却极快:“儿子————儿子听外面风传,说那杜延霖在扬州————掘出了顾家的老底儿,得了些要命的东西?还————还把周部堂和方宪给拿了?”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覷吕法的脸色。 “哼!”吕法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王坤浑身一颤,像是被那声冷哼刺中,声音愈发急促:“乾爹!儿子蠢笨,但也知道,此事————此事干係天大!儿子思来想去,乾爹您————您封锁驛路,可是为了————为了不让那些东西递上去?” 吕法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王坤:“怎么?你有异议?” “不敢!万万不敢!”王坤嚇得连连磕头,砰砰作响,“儿子是为乾爹忧心啊!乾爹,您听儿子一句肺腑之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恳切:“乾爹!那杜延霖掘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银钱往来、孝敬帐目!江南官场,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常例”?谁家没往京里、往宫里孝敬过银子?” 他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於爹您执掌江南十数年,是替万岁爷、替內廷管著这金山银海!您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分润些给下面办事的,或是孝敬给宫里老祖宗们添置些用度————这些银子,哪一笔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哪一笔不是为万岁爷分忧解难?万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他老人家会为了这点孝敬”动您?不会!绝对不会!” 这番话,如一丝细微电流,刺中吕法內心某个角落。 是啊!自己贪墨的银子,难道没源源不断地流入西苑,供奉那位道君皇帝炼丹求仙、营造宫观? 內承运库的帐本上,那些“江南织造进奉”、“两淮盐课羡余”的数字,不就是他吕法“忠心”的明证吗? 嘉靖帝岂容不得人贪?只要能“懂事”地贪,为他所用地贪! 王坤的声音更加急促,带著一种点破迷津的急迫:“乾爹!真正要命的,不是那些帐簿!是您————您封锁驛路啊!驛路是什么?那是皇上的血脉!是朝廷的命脉!是天子耳自手足!您截断它,就是截断了圣听!就是让万岁爷觉得————觉得这江南,成了您吕法一个人的江南!觉得您————僭越了!觉得您————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了啊!” “僭越”二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吕法头顶! “轰——!” 吕法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冷汗,剎那间浸透了內衫! 错了!大错特错! 他吕法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富贵,皆繫於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可以容忍他贪,甚至默许他贪,因为他是皇帝的“家奴”,是皇帝在江南的“钱袋子”和“看门狗”! 但皇帝绝不能容忍的,是他这条狗竟敢自作主张,妄图把主人的耳目手脚都堵上! 封锁驛路,这不是在对付杜延霖,这是在挑战皇权! 是在告诉皇帝:江南,姓吕了!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杜延霖那点弹劾算什么?只要皇帝觉得他吕法“可控”、“有用”,那些证据自有千般理由化为乌有! 但一旦让皇帝生出了“此奴不忠,其心可诛”的念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吕法在江南作威作福太久了,他的权势全部都来自皇帝,所以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想著捂盖子,此刻,竟出了如此昏招! 他再也不能保持淡然,脸色煞白如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串珍贵的沉香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咱家————咱家————”吕法喉头滚动,声音乾涩嘶哑,带著从未有过的惊恐与懊悔,“咱家————竟出了如此————如此————昏招?!” 王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磷火,一闪即逝。 他立刻又重重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却充满了“忠僕”的急智:“乾爹!乾爹息怒!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快说!”吕法猛地盯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乾爹!您必须立刻!马上!亲自进京!” 王坤语速飞快,斩钉截铁:“赶在扬州的奏章或是別的什么风声到达御前之前,您必须亲自跪在万岁爷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万岁爷一说,您是心系圣躬,忠心可鑑,只是行事操切了些,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著怂恿:“乾爹!您是万岁爷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万岁爷念旧!只要您姿態够低,认错够快,再把话说圆了,让万岁爷觉得您虽然蠢笨了些,但这份忠心是实打实的!” “再————再带上些江南新搜罗的奇珍异宝,比如————比如儿子那里刚得了一尊宋朝古玉雕的仙鹤献寿”,正合万岁爷心意————只要让万岁爷觉得您贪钱是为圣上贪,封锁驛路也是一时糊涂,绝非目中无圣上!那杜延霖的弹劾,未必就能动您分毫!” 王坤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吕法! 对!进京!面圣! 只有亲自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表明“忠心”,才能化解这场由他自己亲手酿成的“僭越”死局! 只要皇帝这关过了,杜延霖?王誥?张鏊?都是跳樑小丑! 吕法猛地站起身,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再无半分犹豫:“备轿!不!备快马!轻装简从!立刻挑选最精干的番役隨行护卫!王坤!” “儿子在!” “你!立刻去把那尊仙鹤献寿”取来!再挑几件最上等的苏绣、新茶!要快!咱家————连夜就走!” 吕法声音急促,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终於找到了生路! “儿子遵命!这就去办!定保乾爹一路顺遂!” 王坤脸上堆满諂媚与忠诚,再次重重磕头,隨即连滚带爬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带著刻意的仓皇。 厚重的密室门在王坤身后关上,隔绝了內外的光线与声音。 走廊昏暗,王坤脸上那副忠心耿耿、焦急万分的表情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轻蔑、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冰冷。 他稳步走过无人长廊,然后从容不迫地抬手,掸去膝上微尘。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他嘴角绽开,眼神幽深如古潭:“老东西————终是慌了————” “亲自进京么?也好————十年了————这江南的天,是该彻底变一变了。” 一抹冰冷笑意在他眼底无声蔓延:“————你这一去————最好就————別再回来了。” 第81章 臣,杜延霖,请斩吕法! 第83章 臣,杜延霖,请斩吕法! 京师,西苑。十余日后。 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十七。 玉熙宫深处,精舍之內,龙涎香的绵长暗香与金石丹药的辛烈气息沉沉交织,如铅块般压在人心头,鬱结不散。 宫门紧闭。两名青衣小火者泥塑木雕般垂首侍立。 吕法跪在精舍外冰凉的金砖地上,汗水浸透蟒袍,又在早春寒意中变得冰冷刺骨。 他一路风尘僕僕、昼夜兼程,比杜延霖更早一步抵达了紫禁城。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占先机,利用皇帝尚不知情的空窗期,编织对自己有利的“真相”。 “吱呀一—” 一声轻响,精舍沉重的紫檀木门开了一条缝。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那张圆润无波的脸露浮现在门缝后,目光扫过地上的吕法,微微頷首。 “万岁爷传你进去。” “谢老祖宗恩典————”吕法喉头滚动,声音嘶哑。 他挣扎著爬起,因久跪双腿麻木,跟蹌一下才稳住身形,拖著身体挪进精舍o 巨大的青铜丹炉在精舍深处燃著幽蓝火光,一个清瘦身影,身著宽大道袍,背对宫门盘坐蒲团之上,手中拂尘斜搭臂弯,仿佛入定玄冥一正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 吕法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额头死死抵住冰冷地砖,发出沉闷一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不敢抬头,全身在紧张的气氛与刺骨寒气中剧烈颤抖。 精舍內死寂,只有丹炉炭火的微弱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冷、飘忽的声音响起:“吕法。” “奴婢在!”吕法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你不在南京替朕看家,火急火燎跑回来,”嘉靖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带著一丝倦怠,“是江南出了什么岔子吗?” 吕法心头猛地一松!皇帝果然还不知道扬州那泼天的祸事! 先机!这正是他要抢的先机! 他立刻抬起脸,几十年官场打磨的演技瞬间在脸上堆砌出十二分的惶恐、委屈、绝望的赤诚,声音带上悽厉的哭腔:“万岁爷!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这一嗓子,饱含了他毕生修习的“忠僕”精髓—一愚钝、惶恐、欲哭无泪的委屈,和一条老狗乞怜般的“赤胆忠心”。 嘉靖帝肩头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拂尘尾丝轻轻一摆,仍未曾转身。 “奴婢————奴婢犯下了天大的糊涂啊!”吕法涕泗横流,一张老脸痛苦地皱作一团,仿佛蒙受了千古奇冤:“奴婢风闻扬州地界倭乱又起!奴婢————奴婢是猪油糊了心窍!蠢笨如猪啊!” “砰砰砰”的磕头声骤然响起,力道精准,声音响亮却未伤皮肉,只为彰显那份深刻的“悔罪”。 “奴婢想著,那些杀千刀的倭寇无孔不入!万一————万一他们买通了驛路上的走卒,往京城递送假消息、毒谣言,岂不是————岂不是污了万岁爷的圣听?惊扰了万岁爷的清修?奴婢————奴婢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可万岁爷的安寧,是天! 是地!是奴婢心里头等大事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肝胆俱裂,硬是將封锁驛路、阻绝圣听的弥天大罪,扭转成“护主心切”的“忠僕昏招”:“奴婢一急!一怕!这猪脑瓜子就转不过弯来!就鬼迷了心窍!只想著———— 先拦下那些聒噪,让万岁爷少听些烦扰!奴婢死罪!奴婢这是蠢笨透顶,僭越本分,堵塞了陛下的言路啊!” “可奴婢对万岁爷这片赤心,苍天可表!日月可鑑!奴婢在江南,那是勒紧了裤腰带————啊不!是费尽了心思,搜罗那些世间奇珍,哪一样不是为了孝敬主子您,让万岁爷您欢顏一展啊!” 他恰到好处地收声,哭嚎稍歇,颤抖著手,极其珍重、极其虔诚地从怀里捧出那个层层包裹的锦盒,高高举起,仿佛献祭著自己的神魂:“万岁爷!奴婢知罪了!奴婢愚钝如斯!可奴婢————在扬州偶得一物,只消一眼,就知此乃天降祥瑞!唯有万岁爷这等天命真主、仙福永享的无上圣君,才配得上它那一缕仙气!奴婢一刻不敢耽延,拼著这条老命赶回来,只为亲手將它捧给万岁爷!求万岁爷————念在奴婢几十年苦劳和这点蠢笨的孝心份上————饶奴婢这回吧————” 他再次俯身,將锦盒高高顶在头上,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刻意的“忠诚”而筛糠般抖动著。 嘉靖帝缓缓转过身。 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深如寒潭的目光落在了那高举的锦盒和匍匐颤抖的身影上。 片刻,他的眼神掠向侍立一旁的黄锦,下巴微不可察地一点。 黄锦无声上前,接过锦盒,小心解开层层黄锦丝缎,露出里面一尊尺余高、 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雕。 仙鹤振翅,灵芝饱满,祥云繚绕。精舍幽暗的光线下,玉石表面隱隱流转著温润圣洁的微光。 嘉靖帝的目光,在那“仙鹤献寿”的古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那丝对“玄妙灵物”的喜好一闪而过。 再看向吕法时,那冰冷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一些。 “行了,这般嚎丧,”嘉靖帝的声音依旧平淡,斥责中却隱隱透著一丝面对家奴犯错时的无可奈何,“不怕惊了朕的道体清净?” 成了!成了!! 吕法心头的狂喜几乎衝上颅顶!王坤所言不虚! 认错、低姿態、献重宝!万岁爷果然没有追究他封锁驛路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就要从悬崖边被拉回来了! “万岁爷————”吕法哽咽著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 精舍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驀地被轻轻叩响。 黄锦快步走了过去。 门外传来一阵压得极低、却急促万分的耳语。 黄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迅速折回到御前,躬身稟报,声音虽低,却在寂静的精舍內清晰可闻:“万岁爷,殿外————巡盐御史杜延霖求见。” 吕法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狂喜,骤然冻结! 血色“唰”地一下被抽乾,惨白如纸! 杜————杜延霖?! 他怎会————怎会如此之快?几乎紧咬著自己脚后跟进了京?! 黄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刻意的停顿,却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吕法的心臟上:“杜延霖————手持南京兵部尚书张、漕运总督王誥署印的八百里加急奏章,弹劾————” 黄锦的视线冷冷地投向瘫软的吕法:“弹劾南京內守备吕法—通倭!侵吞盐课!擅封驛路!犯下————谋逆大罪i ” 轰!!! 黄锦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精舍死水般的气氛中轰然炸响! 嘉靖帝的目光,瞬间从古玉上收回,寒光如电,倏地刺向面无人色的吕法! 嘉靖帝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猛地一拍身前紫檀云纹案几! “砰!” 震响在精舍內迴荡,震得丹炉的火苗都摇曳了一下。 “宣!” 声音不高,却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 精舍沉重的紫檀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道挺拔如青松、身著青色豸补服的身影,在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的引导下,稳步踏入精舍。 杜延霖面色沉静,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无半分面对九五至尊的惶恐。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吕法时,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投向精舍深处那明黄道袍的身影。 杜延霖行至御前,依礼下拜,动作一丝不苟,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根寧折不弯的竹:“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延霖,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死寂,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折辱的浩然之气。 嘉靖帝並未让杜延霖平身。 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紧紧锁在杜延霖身上。 精舍內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樑。 只有丹炉中的火光在杜延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吕法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杂音。 “杜延霖,”嘉靖帝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飘忽的清冷,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威压:“你远在扬州巡盐查案,竟也跑到京城来了?还带著张鏊、王誥的联名弹章?弹劾朕的南京守备太监?” 皇帝话语中的“朕的”二字,咬得极重,隱隱透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回稟陛下,”杜延霖闻言答道,声音不卑不亢:“臣奉旨南下,彻查两淮盐务、通倭大案。歷经月余,几番生死,此案已水落石出,人证物证確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吕法:“其首恶元凶,正是跪在陛下面前的——南京守备太监吕法!” 吕法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蜷缩。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力,字字血泪,控诉著滔天罪恶:“此獠盘踞江南十载,权倾一方!以权谋私,视国法如敝履,恣行无忌!勾结倭寇井上小七郎之流,走私私盐,祸乱海疆!侵吞盐课,剋扣灶户工本,致盐场枯骨盈野,十室九空!” “更兼擅封驛路,阻塞圣听,隔绝南北!此非一时糊涂,乃包藏祸心,形同谋逆!意在蒙蔽圣聪,將这锦绣江南,尽纳其私囊!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臣与张部堂、王制台,不敢有负圣命,星夜兼程,冒死进京,唯求將此巨蠹滔天罪证,呈於陛下御前!请陛下明察秋毫,將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安江南亿万生灵!” 话音掷地,死寂更添肃杀。 杜延霖双手捧起一个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奏匣,高举过头顶:“此匣中,乃南京兵部尚书张、漕运总督王誥与臣联署之弹章!附其通倭罪证、走私帐册、剋扣铁证、封锁驛路之令諭副本,凡十一卷!罗列其及党羽十大死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奏匣被黄锦接过,呈於御前。 嘉靖帝目光扫过匣章,又落回杜延霖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对证据確凿的震动,有对杜延霖刚直不阿的审视,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迟迟没有打开奏匣。 杜延霖也心知肚明。 皇帝岂会不知吕法贪墨? 吕法能坐稳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十年,他贪墨的银子肯定有不少输入了嘉靖的內帑。 嘉靖保吕法,保的不是这个奴才,而是那条能源源不断为他玄修大业、宫观营造输送银两的江南钱脉! “陛下!”杜延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沉痛与决绝。他不再低头,目光如炬,直射御座:“臣南下扬州,亲所见闻!盐场之內,十室九空,几无壮者!幼者夭亡於饥寒,哭声彻夜!《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此言何意?说的是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於尽的心。臣亲歷扬州民变,百姓呼號,几同此声!可见苛政酷虐,甚於虎狼,几与————夏桀无类!” “放肆!”嘉靖帝终於无法保持那飘渺的平静,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眼中寒光暴射,怒意如实质般压下:“杜延霖!你竟敢以桀紂比朕?!你好大的狗胆!” “臣不敢!臣也没有这个意思,”杜延霖毫不退缩,並无半分被雷霆之怒嚇破胆的惶恐,声音反而更加清晰有力,字字如凿:“圣上爱民如子,乃民之君父!父岂忍见子民骨肉流离,啼飢號於沟壑?死於奸佞爪牙之荼毒?臣所痛断肝肠者,非桀紂之君,实乃君父之目被奸佞所蔽,君父之耳被谗言所塞!致使江南膏腴之地,竟成人间炼狱!吕法不除,蔽塞圣听,戕害黎庶,动摇国本!陛下万世清名,亦將为此獠玷污,遗臭后世!” 杜延霖此言一出,匍匐在地的吕法瞬间面无血色。 此乃诛心之论! 你嘉靖帝自詡明君,非夏桀商紂。好!那你便是爱民如子的君父。 可你的爪牙打著你的旗號作恶,行如桀紂!你这君父,为不为子民做主? “够了!”嘉靖帝猛地拂袖,宽大的道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 “杜延霖!吕法乃內廷宦官,如何处置,轮不到你置喙!念你查案有功,即刻返回扬州!筹粮賑灾,方为正务!待功成之日,朕自当论功行赏,允你將功折罪!若再纠缠————” 皇帝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著赤裸裸的威胁:“————休怪朕旧帐新罪,一併严惩不贷!” 嘉靖欲保吕法,故而对杜延霖的詰问避而不答,只行威压利诱之策。 此话的意思是:吕法,他嘉靖保定了!你杜延霖休要多管閒事! 你上治安疏一事,朕网开一面;你回扬州只需筹粮,不必再追查贪腐;若抗命不遵,两罪並罚! 嘉靖强行保吕法本就理亏底气不足,这已是某种形式的让步。 一旁匍匐不敢言语的吕法此时闻言,心中狂跳,绝望中又生出一丝侥倖的狂喜,蜷缩的身体微微鬆弛了一丝。 然而—— 杜延霖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精舍內所有的压抑与丹毒都吸入肺腑。 他缓缓挺直了脊樑,抬起头,目光化为两柄淬火的利剑,无半分迟疑与退让,直刺御座,也斩断了吕法最后一丝幻想。 那清朗的声音响彻精舍,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为民请命的凛然正气,最终凝聚成一道斩断所有迴旋余地的惊世之音:“陛下!吕法罪孽昭彰,滔天罄海!不杀,不足平民愤!不正国法!不佑社稷! ” “因此—— ” “臣,杜延霖,”声音如雷霆滚过精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请斩吕法!!!” > 第82章 朕的钱!! 第84章 朕的钱!! “臣,杜延霖,请斩吕法!” 短短八字,轰然撞出,如惊雷炸响於精舍! 声浪激盪,震得屋瓦嗡鸣。 阶下的吕法筛糠般抖动起来,喉间挤出濒死的哀鸣,头颅死死抵住冰冷的金砖,不敢抬起半分。 嘉靖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看似迟滯,却似山岳將倾、雷霆欲发,带著千钧的凝滯与沉重。 而杜延霖此时也是心念电转。 本来,封锁驛路可以算是打倒吕法的一记绝杀。 但奈何被吕法抢先一步自请其罪,將这杀机给消弭於无形。 毕竟,封锁驛路由旁人揭发,这就是蒙蔽圣听,是重罪,是死罪。 但由吕法自己亲自伏闕认错,那蒙蔽圣听自然就不存在了,反成了忠心请罪,这杀招自然就解了! 而嘉靖这位皇帝向来最是自私自利,此时妄想以黎民疾苦打动他处决吕法,怕是绝无可能了。 若想扳倒吕法,唯有触动他心中那条不可触碰的底线—天家之利! 一念及此,杜延霖赶在嘉靖开口前,垂首沉声道:“陛下!臣歷数吕法罪状,伏请诛之,陛下不以为然。因此臣斗胆一问,陛下难道————不想知晓此獠究竟贪墨几何?!” 这一问,如冷水浇头,令嘉靖帝骤然愣住住。 皇帝对杜延霖素无好感,所以他宣召杜延霖时便存了力保吕法之心,因此对杜延霖的上呈的奏匣视若无睹。 此刻,这诛心之问却如鉤子,將皇帝的目光,重新拽回御案上那只沉甸甸的奏匣。 杜延霖余光扫过皇帝神色,心如擂鼓。 他不知道皇帝內帑从吕法哪里拿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吕法私吞了多少! 但他必须给皇帝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数字,一个足以让嘉靖疑心自己是否被“愚弄”的数字!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地报出一个惊天数额:“陛下!臣虽未得吕法贪墨全貌,然仅盐场走私一项,十年间確证贪墨已逾三百万两!其匿而未明之赃,臣依常例推算,其盐务一项贪墨,应在五百万两以上!” “此外,其侵吞灶户工本、织造剋扣、官商勾结等事,桩桩件件皆有確证! 据依其渠道之广、规模之大、积弊之深,臣斗胆估算,此獠十数年间鯨吞之数“” 他刻意一顿,声如洪钟,似掷出万吨巨石:“当在白银八百万两以上!” “八百万?!”嘉靖帝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吕法十年间上交內帑白银拢共三百万两,是嘉靖內库最大的財源,这也是他力保吕法的原因! 杜延霖竟敢说吕法贪了八百万两以上?!那岂不是说他堂堂天子,只拿了个三四成?吕法这奴才,竟敢如此欺主?!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嘉靖帝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地上的吕法。 吕法魂飞魄散,尖声嘶叫:“陛下!陛下明鑑啊!这————这是污衊!是构陷!奴婢————奴婢哪有那么多钱!杜延霖血口喷人啊!陛下!奴婢对万岁爷忠心耿耿,所得微末,尽数————” 他想说“尽数”供奉,但看到皇帝那森寒的目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这时。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突然躬身稟报导:“启稟万岁爷,南京织造太监王坤,今天清晨有八百里加急密本送达,奴婢料想或与吕法案相关,请万岁爷御览。” 黄锦说著,从袖中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黄綾包裹,恭敬地举过头顶。 南京织造太监王坤密奏? 在场三人包括嘉靖在內俱是一愣。 王坤是吕法心腹,他此时突然上密奏,恐怕是举重若轻。 吕法闻言却是面露喜色,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王坤是他一手提拔,莫非他这个於儿子投桃报李,暗地里给了他一份惊喜不成? 嘉靖帝眉头紧锁,此刻任何来自江南的消息都让他神经紧绷,他沉声道:“呈上来!” 黄锦立刻躬身,动作麻利而谨慎地剥开火漆,取出一份誊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本,双手高举过顶,呈到御前。 嘉靖帝伸手接过,耐著性子快速扫视。 奏本前半段是王坤的请安套话,但翻到后面核心部分时,他的呼吸陡然一窒! 只见奏本上赫然写著:“————奴婢王坤,奉旨执掌江南织造,夙夜忧惧,恐有负圣恩。近日惊觉南京守备太监吕法於织造事务中,大肆侵吞挪占,手法诡秘,数额惊人!奴才惶恐,不敢不报。” “据奴婢明察暗访,多方核对,吕法自嘉靖二十五年掌守备印以来,仅织造一项,即虚报工料、剋扣匠银、私卖贡级绸缎,所得赃银累计竟逾三百万两!此款尽入其私囊,从未见报於內承运库!更有甚者————” 奏本后面的话,嘉靖帝几乎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三百万两”这个数字上! 三百万两!又是一个三百万两! 而且是来自吕法心腹王坤密告!可信度极高! 再联想到杜延霖方才所言“五百万两”盐务贪墨及“贪墨总额在八百万两以上”的论断,一个更可怕的数字瞬间在嘉靖帝脑中炸开: 盐务贪墨:五百万两(杜延霖估算)! 织造贪墨:三百万两(王坤密报)! 仅此两项总计:八百万两?!这还没算其他地方贪墨的! 也就是说,吕法这个狗奴才十年间,少说贪了一千万两以上! 而他的內承运库,十年来明帐上来自江南的“盐课羡余”、“织造盈余”总共才多少?! 三百万两! “轰——!” 嘉靖帝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直衝天灵盖!所有的理智、城府、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被欺骗了! 他堂堂天子,被一个奴才用区区三百万两就轻易打发了!而这个奴才背著他,竟私吞了足足七百万两?! 那一千万两的总数在他脑中翻滚,那七百万两的落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帝王尊严上! “砰!”嘉靖帝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那尊价值连城的“仙鹤献寿”玉雕都跳了起来! “混帐!!!”一声咆哮响彻精舍,震得琉璃窗欞都嗡嗡作响! 嘉靖帝双目赤红,鬚髮戟张!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地上已经嚇傻了的吕法,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朕的钱!” “朕的钱——!!” “吕法!你这狗奴才!你这天杀的贼!” 皇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御座前焦躁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那份王坤的密报奏本,狠狠砸在吕法脸上:“盐务五百万!织造三百万!仅此两项,就是整整八百万两!还有別的?! 怕不下一千万两!” 嘉靖帝怒吼著,直接將心里估算的一千万两认定成了事实! “朕的內库!朕的內库才得了多少?!三百万两?区区三百万?!!” “你这狗奴才!你竟敢吞了朕七百万两?!整整七百万两雪花银啊!” 嘉靖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扭曲变形,那“七百万两”的数字仿佛化作了无数利刃,刺穿了他的理智。 “朕的钱!你也敢贪?!你也配贪?!一千万两,你拿走七百万,分朕三百万,还敢向朕哭诉,还要朕感谢你吗?!” “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啊!” 吕法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涕泪血水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嚎。 他所有的侥倖,所有的算计,在“七百万两”这个皇帝亲口认定的天文数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吕法万万没想到,他一手提拔的乾儿子王坤,竟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饶命?”嘉靖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尊刚刚还被他多看一眼的“仙鹤献寿”玉雕,用尽全身力气狼狠砸向吕法! “砰—哗啦!” 价值连城的古玉重重砸在吕法额头,又摔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吕法头上瞬间血流如注。 “你这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的狗奴才!朕给你守备江南的重任,是让你替朕看家,替朕弄银子!不是让你把朕的钱袋子掏空,塞进你的腰包!!” 嘉靖帝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吕法的手指因暴怒而颤抖不止:“七百万两!整整七百万两!你拿去做什么了?修你的吕氏皇宫吗?! 啊?!”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 吕法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徒劳地磕头,额头在金砖上撞出沉闷的咚咚声,血跡斑斑。 “不敢?你有何不敢?!”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封锁驛路,阻断圣听,你眼里还有朕吗?!江南成了你吕法的江南!银子成了你吕法的银子!你这狗奴才,是要做江南的土皇帝吗?!是不是哪天连朕的龙椅,你也想坐一坐了?!” “谋逆”二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吕法心头,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这顶帽子扣下来,诛九族都够了! “万岁爷!奴婢冤枉!奴婢对万岁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是杜延霖!是王坤!是他们构陷奴婢!他们想除掉奴婢,动摇万岁爷对江南的掌控啊!” 吕法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將祸水引向杜延霖和王坤。 “构陷?”一直沉默如山的杜延霖此刻终於再次开口。 他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吕法垂死的哀嚎:“陛下!臣弹劾吕法,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方才所呈奏匣之中,列其十一大罪状,更有罪证副本十一卷,恭请圣裁!” “好————好得很!”嘉靖帝也不看那奏匣,只森然盯著吕法,“吕法!你还有何话说?!” 吕法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嘉嘉靖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地上讽刺的碎玉,最终落在吕法那身刺眼的蟒袍上。 他缓缓坐回蒲团,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的狂怒已渐渐被一种更为可怕的、 冰寒彻骨的杀意所取代。 “黄锦。”皇帝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飘忽,却蕴著冰封万里的杀机。 “奴婢在。”黄锦躬身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將吕法————”嘉靖帝的目光掠过杜延霖,最终落在吕法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剥去蟒服,摘去冠戴!” “即刻押入北镇抚司詔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视!” “著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督办!押解其赴南京查案,给朕撬开他的嘴!把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怎么吞的,吞了多少,都给朕一点一滴,连皮带骨、连本带利,都吐出来!江南所有涉事官员、盐商、倭寇————一个也不许漏掉!” “朕要看看,他这十年,到底在江南,给朕豢养了多少硕鼠!” “遵旨!”黄锦肃然领命,挥手示意殿外侍立的两名小火者。 殿外两名健壮小火者应声入內,毫不客气地將瘫软如泥的吕法架起。 曾经权倾江南、不可一世的守备太监,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在绝望的呜咽中被粗暴地拖了出去,蟒袍曳地,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再传旨意: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参赞南京机务;南京户部尚书孙应奎,总掌江南钱粮。二人於吕法监守自盗、肆虐江南之际,竟失察失职,难辞其咎!著即致仕归乡。江南一应军政钱粮要务,暂由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总揽节制!所遗职司,待此案彻查分明,再行议定人选。” 嘉靖帝三言两语,摘落两位二品大员乌纱。 只是可怜张整精心谋划,想利用杜延霖除掉吕法,到头来却是丟了官,落得一场空。 这还没完,嘉靖继续对著黄锦传旨道:“另,武英殿大学士徐阶,著卸去兼掌吏部事,专心辅弼阁务。” “吏部尚书一职,著工部尚书吴鹏调任!” “工部左侍郎赵文华,勤勉任事,擢升工部尚书!” “工部右侍郎严世蕃,熟諳部务,才干优长,著即升任工部左侍郎!” 一系列旨意说完,嘉靖的目光又转向阶下,落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 嘉靖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向黄锦传旨时更显平淡,却似寒潭深水,裹挟著无形而刺骨的威压,沉沉压下。 “臣在。”杜延霖垂首应声,语调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你,很好。”嘉靖帝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绝非讚许,多少带著些阴阳怪气,“————很好。” “臣惶恐。”杜延霖略一躬身,旋即挺直脊樑,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唯知国法昭昭,天理昭彰,岂容巨蠹横行!吕法通倭资敌,鯨吞国帑,阻塞圣听,动摇国本,其罪滔天,万死莫赎。臣身为风宪之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职分所在,义不容辞。若因畏祸而缄口,则上负陛下简拔之恩,下愧江南万民泣血之望!” 第83章 太岳先生 第85章 太岳先生 杜延霖此言落下,精舍內一片死寂,只有沉香在丹炉中无声燃烧,氤氳出沉重的气息。 嘉靖帝冰冷的目光,沉沉压在阶下的杜延霖身上,许久未言。 这番“唯知国法昭昭、天理昭彰————”的陈词,掷地有声,占尽了“为国锄奸”的大义名分。 言下之意,若他这位九五之尊还要追究其责,反倒显得昏聵不公了。 好一个杜延霖!好一番滴水不漏的剖白! 良久,那御座之上才又传来那特有的、飘忽冷峭的声音:“呵————卿忠贞体国,不畏强权,朕心甚慰。” 嘉靖帝语调刻意上扬,尾音却似淬了寒冰,听不出半分暖意:“吕法通倭走私,罪恶滔天,万死难赎。汝此番以雷霆手段拔除毒瘤,非但无过,当记首功。” “至於先前筹粮二百万石之事————”嘉靖帝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筹措的怎么样了?” 杜延霖眼帘微垂,即刻答道:“回陛下。臣南下扬州,百日之期业已过半,截至昨日,实已筹得米粮一百二十万石。” 嘉靖闻言,目光投向了御案旁堆积如山、记载著各地灾情和军餉告急的奏疏,眉头微蹙,似在权衡:“这剩余的八十万石,”他顿了一顿,像是作出了一个极大的恩典:“念在你追赃已有实绩、且又肩负整肃江南盐务之劳,便算你————功成吧。 不足之数,朝廷自会另觅他途筹措,你无须再为此劳神。” 此言说得极为自然流畅,仿佛免去这项即將完成的重任,当真是他施予杜延霖的莫大恩泽。 杜延霖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肃模样,俯身再拜:“陛下体恤臣工至深,圣明烛照。臣————谢陛下恩典!” 嘉靖帝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的冰霜似乎稍稍化开一丝,但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汝此番南下巡盐,不仅完成筹粮大任,还揪出通倭巨蠹,功勋卓著,理当擢升。”他话锋再转,正气凛然:“国朝正值多事之秋,华县地动,河南河堤崩毁,疮痍满目!眼下夏汛將至,百万黎庶危在旦夕!治河安民,已迫在眉睫!” 最后,嘉靖的声音陡然抬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杜延霖听旨!擢升尔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即日卸去巡盐御史差事,全权主持河南河堤修缮事宜!工期紧迫,务须实心任事,不负朕望!河南万民生死,便繫於汝身!你可————明白?”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河南河堤? 杜延霖心头猛地一沉,寒意自心底躥起。 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要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火坑! 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京官,掌管的是河渠、漕运、堤防、桥樑等工程营造之事。 论品级是连升数级,论职掌似乎也有实权,更兼油水丰厚一表面看,这绝对算嘉靖对他“大功”的丰厚封赏。 可要他主持的,是那地震重创、百孔千疮的河南黄河大堤! 工程浩大繁复,耗资之巨难以估量! 而最为要命的,是时间—夏汛的脚步已在雨中迫近! 稍有差池,便是堤毁人亡、千里泽国的泼天大祸! 届时,一切罪责,尽归主事者一身! 更致命的是,工部这座衙门,从上到下已然姓严! 新尚书赵文华,严嵩的头號乾儿子,严党最忠实的鹰犬! 左侍郎严世蕃,严嵩的亲生儿子,权倾朝野的“小阁老”,心机深沉狠辣,贪酷之名朝野皆知! 他杜延霖,一个刚刚得罪了皇帝、即將空降的新任郎中,头顶就是这两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钱粮、物料、人员,一切命门,都死死捏在严党手中! 嘉靖帝將这烫手山芋,用“封赏”的名义硬塞给他,绝非信任与重用! 这分明是借严党的刀!將他五花大绑,送上了那插满倒刺的砧板! 皇帝只需稳坐龙庭,冷眼旁观。严世蕃、赵文华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在错综复杂的河工事务中寻隙、构陷、牵制,直至將他碾成齏粉! 他便是想做一个能臣干吏,也是痴心妄想! “臣————领旨谢恩。”杜延霖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声音平静地叩首谢恩。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諉或迟疑,都是授人以柄,只会引来即刻的雷霆。 嘉靖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很满意杜延霖的“识趣”:“嗯。河南河工之事,关乎百万生灵,社稷安危。朕望尔殫精竭虑,不负朕望。所需钱粮物料、夫役徵调,具文详细报予工部议处,由部里统筹拨付。” 嘉靖特意点明程序,將杜延霖的咽喉彻底锁死在严世蕃的掌中。 “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臣,遵旨。”杜延霖再次叩首,心中已如明镜。 这“即日赴任”,更是连喘息之机都不给,要將他立刻推入漩涡中心。 精舍沉重的紫檀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龙涎香与丹火的气息,也將那九五至尊的森然威压暂时阻隔。 杜延霖步履沉稳地走出西苑,身后是刚刚掀起的滔天巨浪,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汹涌暗流。 胸腔中激盪於君前的浩然之气尚未平息,心头却已被那所谓“恩旨”的冰冷杀机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未回自己在京师租赁的小宅,径直便往恩师徐阶府邸而去。 严党掌控的工部、亟待修缮的千里河堤、虎视眈眈的严世蕃与赵文华————前路步步荆棘,如履刀锋。 这个时候,更要抱紧徐阶的大腿。 徐府书房,炭火正暖,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息。 当朝次辅徐阶,一身常服,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中。 —— 他手中捧著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盏中清亮的茶汤映著他阅尽世变的深沉眉眼。 杜延霖已简明扼要地將西苑奏对经过一尤其是吕法伏诛的雷霆手段,皇帝那明升暗降的河工任命,以及那句充满急迫杀机的“即日赴任”——尽数稟明。 “糊涂!”徐阶猛地一拍太师椅的黄花梨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虽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慍怒:“沛泽!你————你太不知深浅了!为一介阉宦,將自己置於这等地步,值与不值?!” 他霍然起身,在铺著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了两步,步声沉窒。 “扳倒一个吕法,固然大快人心!可可你也將自己烧成了灰烬!圣心厌弃,严党环伺,而那河南河堤————那是个能將大罗金仙都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无底深渊,此刻已在你脚下张开巨口!你纵有满腔浩然正气,又岂能敌得过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魑魅魍魎?这分明是————是自蹈死地!” 杜延霖深深一揖:“恩师教诲,学生铭记於心。然学生斗胆一问,若见巨蠹蛀国,荼毒黎庶,阻塞圣听,动摇国本,身为朝廷御史,风宪之官,当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万死无悔的凛然正气:“吕法之罪,罄竹难书,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清我朗朗乾坤!学生深知此路凶险,亦明断其后果。然,苟利社稷,生死以之”!此心此志,天日可昭。至於前程凶吉————”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迎向徐阶:“学生既已身在此局之中,唯有持正而走,小心谋算,以堂堂正正破那鬼蜮伎俩!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学生亦当奋然前行,绝不辜负恩师苦心栽培,不辜负身上这件青袍,不辜负这獬豸明断是非之责!” 这番话,正气浩然,已將个人生死功名尽数置之度外,一心只系社稷黎民。 徐阶满腔的责备与焦虑,竟被这股磅礴的凛然之气所慑,一时竟噎在喉间,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眉宇间沟壑更深:“罢了————罢了!你这秉性,为师又岂能不知?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他收敛心神,自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当务之急,是思谋破局之道!河南河堤,千头万绪,灾情如虎,严党必定处处设障!沛泽,你可知,何处河段最是危急、修缮最迫在眉睫、亦最易为有心人所乘,成为葬身之地?” 杜延霖精神一振,知道徐阶要讲乾货了,他立刻凝神道:“恭请恩师明示!” 徐阶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点了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次华州巨震,天塌地陷!殃及黄河两岸,堤防多处崩决。然据各方奏报,灾情最重、损坏最为彻底、也最直接关乎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安危的致命节点,当属开封府下辖的—兰阳县段黄河堤坝!” 他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敲在杜延霖心头:“兰阳!地处黄河最险要的豆腐腰”地段!河床悬於平原之上,本已险象环生!此次震灾,更令其数处关键堤防彻底坍塌,决口宽达数十丈!黄水倒灌,附近州县已是汪洋一片!” “更致命的是,此地河底堆积深厚流沙,河基鬆软异常,寻常工法打下去的桩基,难抵冲淘。若不及早锁住决口、重建稳固堤防,待得夏汛如期而至,洪峰骤至——届时,將是灭顶之灾!百万人命,繫於这兰阳一线!此处,必是首当其衝的生死战场!” “兰阳————”杜延霖低声重复,面色凝重如铁。 “不错!”徐阶目光如电:“此乃黄河险要之咽喉!一旦堤溃,开封便成泽国!而此地,歷年朝廷拨付岁修银钱,何止百万!其中油水,贪墨层层,盘根错节,几成惯例。严世蕃坐掌工部之权柄,此番必以兰阳为棋局,倾尽工部之力布局。钱粮拨付、物料採买、 人夫徵调、工期进度————处处皆可埋下陷阱!” 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师徒二人都深知兰阳这个点的分量,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冻结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著是贴身老僕徐福恭敬谨慎的通稟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老爷,太岳先生在门外求见。” > 第84章 姓海,名瑞,號刚峰 第86章 姓海,名瑞,號刚峰 “太岳回来了?” 书房內,徐阶闻听“太岳先生”求见,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立刻看向门外,语速快了几分,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热切:“快请!沛泽,你且稍待。” “太岳先生?”杜延霖闻言,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晓“太岳”是张居正的號。 这位徐阶的得意门生,日后大明朝堂的擎天一柱,少年登科,才名冠盖京华,更以“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自许,胸中蕴藏著经纬天地的抱负。 奈何时局乖蹇,奸相严嵩把持权柄,圣上醉心玄修,一腔热血徒负东流。 於是嘉靖三十三年,张居正便以病为由告假离京,蛰伏江陵故里,直到嘉靖三十六年才重返朝堂。 “如今才嘉靖三十五年二月————”杜延霖心中暗忖,一丝困惑夹杂著莫名的期待升起,“他怎么会提前归京了?” 杜延霖正思索期间,书房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影逆著门外廊道的光线,稳步踏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量顾长挺拔,宽肩厚背撑起一身略显风尘的湖蓝色直裰,他虽面有倦色,衣襟下摆犹沾尘土,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轩昂气度。 甫一入內,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他那頜下乌黑浓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隨著他落地的步伐微微拂动,將一张清癯俊朗、稜角分明的面容衬托得愈发儒雅,眉宇间一股无形的锐气,直透人心。 此人,正是张居正,字叔大,號太岳。 “学生张居正,叩见恩师。” 行至书房中央,张居正对著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的徐阶,双袖一拢,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越而恭谨。 “叔大不必多礼!”徐阶眼底浮现真切的喜意,竟亲自起身向前,虚扶一把,手在空中微微停顿,脸上难得绽开笑意,“舟车劳顿,一路更是不易!快,坐下说话!” 未及徐阶引见,张居正的目光已如实质般投向静立一旁的杜延霖。 他的眼神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似能穿透皮相,洞悉內里。 张居正略整衣襟,主动上前一步,对著杜延霖便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抱拳礼,姿態磊落,带著一种英雄相见的坦诚与敬意:“江陵张居正,字叔大。”他声音清朗,微顿间,目光灼灼,如燃烛炬般直视杜延霖:“若张某所料不差,眼前这位器宇不凡的贤达,必是那位名动朝野、以一纸《治安疏》力諫君父、震动九重的杜华州?” “正是在下。”杜延霖目光迎上,毫不避让,同样抱拳回以端端正正的平揖礼。 动作乾净利落,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华州杜延霖,字沛泽。久闻太岳先生大名,今日得睹芝顏,幸何如之!” 四目相接的剎那,书房內气流微滯,烛火仿佛也为之一亮。 “沛泽兄台过谦了!”张居正微微頷首,语气真挚:“兄台一封《治安疏》,字字千钧,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於九重宫闕!其胆魄,其担当,居正虽僻处江陵乡野,辗转闻之,亦不禁心潮澎湃,几欲击案而嘆!更遑论兄台此番南下扬州,不避斧鉞,涤盪妖氛,擒巨蠹於森严法网之下! 此等雷厉风行,匡扶正气,实乃生民之幸,社稷之福!” 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灼然如火,字字鏗鏘:“张某每每思及兄台所为,便觉胸中热血奔涌,激盪难平!真恨不能早日束装返京,与兄台並肩立於朝堂,戮力同心,共紓国难!” 这番讚誉,出自未来最有名的大明首辅之口,其分量,几有千钧之重。 杜延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认同,连忙谦虚道:“太岳先生谬讚,杜某愧不敢当。先生胸藏经天纬地之锦绣,腹有安邦定国之良谋,若能早返庙堂中枢,运筹帷幄,实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杜某所为,不过尽本分,凭血性,仗胸中一点未冷的碧血罢了。” “好了,二位贤契就不必彼此推许了。” 徐阶適时打断,捋须而笑,眼中饱含欣慰。 他坐镇中枢多年,早已练就火眼金睛,敏锐地捕捉到两人气场相互牵引交融,皆非池中之物,正是这晦暗朝局中难得一见的进取栋樑。 “叔大此来,想必也是心系朝局,闻风而动?” 正是!”张居正神色倏地一肃,转向徐阶,目光扫过杜延霖,带著一种“正为此而来”的决断:“学生虽因病暂归乡里调养,然心实繫於庙堂。近日辗转闻听沛泽兄台上疏直諫之壮举,心中激盪,如坐针毡!深感天下多故,非养疴之时!故而星夜兼程,决意归京,愿为恩师分忧,为朝廷效力,亦愿附沛泽兄台驥尾,略尽绵薄!” “哦?”杜延霖心头猛地一跳! 史书歷歷在目,此刻却因自己的到来而改写!这位未来的中流砥柱,竟比命定轨跡提前整整一年归朝! 一股沉甸甸的歷史使命感油然而生。 “你有此心,甚好!”徐阶点头讚许,隨即面色又凝重起来,“叔大,你来得正是时候,眼下確有一桩关乎百万生民、社稷安危的棘手之事,正需你参详谋划。” 他不再耽搁,迅速將兰阳段河堤的凶险情势、流沙地基的千古难题、以及严党必將在彼处设下致命陷阱的严峻判断,向张居正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张居正凝神静听,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著身旁椅子的黄花梨扶手,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仿佛已洞悉了破局的关键:“恩师所虑,深谋远虑!兰阳险工,確係此役成败之枢机,更是虎狼环伺之危局!沛泽兄初掌工部都水司,根基未稳,又为严党所深忌,此去主持,真如临渊履冰,步步杀机!” 他语速加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需为沛泽兄寻一位能吏干才!此人须得不惧权贵,铁面无私; 精通河工实务,尤擅应对险情;更能扎根险工之地,夙兴夜寐,与沛泽兄內外呼应,互为犄角!唯有如此,方能稳住阵脚,寻得一线生机!” “哦?”徐阶目光一闪,“当今之世,这样的人难寻啊,叔大这样说,莫非心中已有合適人选?” “正是!”张居正斩钉截铁,声音清朗有力,迴荡在寂静的书房,“学生斗胆,向恩师举荐一人一—此人现任福建南平县县学教諭,姓海,名瑞,字汝贤,號刚峰!” “教諭?”徐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掠过一丝疑虑,“一县学官,能担此山河重任?” 一个偏远小县的教諭,与这关乎百万身家的河防重任,委实相差甚远。 张居正早就预料徐阶会有此问,此时闻言立刻条分缕析,侃侃而谈:“恩师容稟。此人官职虽微,然其声名,居正虽在江陵,亦有所耳闻!更因好友谭纶(字子理)尝多次来信,盛讚其为人刚直,有外號称其为海笔架”!” “其为人,刚正如铁,寧折不弯;清廉如水,视千金如粪土;傲骨錚錚,视权贵如寇讎!其在南平整顿学政,清理积弊,不畏地方豪强,士林风骨,皆称其贤!”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更加郑重:“更难得者,海刚峰虽出身举人,却有大才!其人留心经济,於农田水利、 地方刑名、钱粮赋役等经世致用之学,钻研甚深,颇有心得,绝非不通实务之辈!” 张居正的目光转向杜延霖,充满了推崇与確信:“兰阳险工,非同小可。彼处水患最烈,流民最聚,贪墨最甚,豪强盘踞! 非有海刚峰这等刚肠似铁、心细如髮、不惧生死、不计得失的强项令”坐镇地方,不足以震慑宵小,釐清积,督率万千民夫,確保每一分钱粮、每一寸河工都落到实处,筑成铁壁铜墙!” 他向前一步,仿佛要將这份信念传递给杜延霖:“杜兄!海瑞此人,或不通圆融世故,不諳官场逢迎,然其忠於职守,恪守天理国法之心,如精金璞玉,皎然不污!若得他任兰阳知县,为兄台在河工第一线竖起一面清正廉明”的旗帜,则內可安流民、理庶务、严督工役;外可抗豪强、拒贪墨、破尽掣肘!” “此乃以刚克刚,以正压邪之不二法门!兰阳若得海刚峰,则堤防可期,下游百万生灵或可免於沦为鱼鱉!” 张居正这番言辞恳切、剖析入微的举荐,如金石掷地,錚然有迴响,將海瑞的特质与兰阳危局的迫切需求完美契合,展现了他识人之明与经世之才。 书房內烛火摇曳,仿佛也因这番陈词而明亮了几分。 杜延霖胸中自有波涛翻涌。他对这位歷史上顶顶有名的“海青天”,自然也是心驰神往,满怀敬仰。 当下,他抱拳朗声道:“太岳先生慧眼灼灼,此荐真乃雪中送炭,洞烛要害!海刚峰刚直不阿,清廉若水,在下亦心仪久矣!诚如先生所言,確是主持兰阳河工、肃清地方积、 凝聚民力以护堤固防的不二之选!” “只是————太岳先生,兰阳乃虎狼之地,风口浪尖。荐刚峰先生至此,恐————恐非坦途,反似蹈火?此非荐才用人之道啊。” 杜延霖所言不虚,乃是为人臣相交的至情至理。 將海瑞那样的刚直之臣推到最凶险的屠刀下,跟嘉靖提拔”他去主持河南河工没什么区別,道义上,却需万般斟酌。 张居正闻言,並未立刻作答,而是深深地看了杜延霖一眼,那目光中的激赏与推重並未消减,反而添了几分郑重。 他微微頷首,声音低沉下去,却似千钧之弓被更紧地拉开,蕴藏著更强悍的力量:“沛泽兄所言,一字一句,皆是肺腑。刚峰兄之品格,皎如明月,世所罕有。荐其往绝险之地,张某心中,岂无煎熬?” 他微微闭目,隨即睁开,眼神锐利得如破开乌云的剑光:“然沛泽兄,你我皆知,当今之势,如江河倒悬,大厦將倾!严党盘踞中枢,党羽爪牙遍布地方州县。兰阳险工,国之命脉,亦是此辈饕餮盛宴之所!地方官员,或为其爪牙,受其驱策,贪婪无度;或慑於其淫威,噤若寒蝉,尸位素餐!” “此等情势之下,如海刚峰这等清介自持、不畏强权者,又有几人能安於其位?” 他的语速重新加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並非张某忍心以国士饲虎狼,而是百姓需要刚峰先生!河南大局需要刚峰先生!“饲虎狼”之责非我所愿,但救黎民於水火,非他莫属!” “国士饲虎狼————”杜延霖默念著这五个字,是啊,在这污浊的朝局里,海瑞这样的明珠,无论置於何处,都註定是权贵眼中的刺。 与其让他湮没在某个角落,被倾轧消磨,或者困在县学里只能管束几个生员,何不如提前將这柄天下最锋利的“剑”,递到最需要它斩开黑暗的地方! 正如张居正所言,百姓在煎熬,堤防在告急,大河南北的黎民,需要这把剑去斩断贪婪的黑手,守住生存的希望! 徐阶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才抚须頷首:“既然叔大如此推崇此人,那老夫便递个条子给吏部。此外,老夫再亲自手书一封,予那海刚峰。信中必痛陈利害,言明此中千钧之重,万丈之险。若其览信阅毕,心有疑虑,不愿冒险赴此河南之任————” 徐阶顿了顿:“老夫————绝不以权势相压。” 於是数日后,一封加盖了內阁印信的吏部调令公文,並一份字跡苍劲的私人信件,由京中六百里加急快马驮负,朝著福建南平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的內容极为简单,开头是徐阶对海瑞在南平教化之功的简略嘉许,然后笔势道劲转折顿挫,透著郑重:“海汝贤教諭台鉴: 河决之患迫在眉睫,兰阳为天下忧,吏治清浊存亡攸关。治河治吏,以汝之刚明,正其时也!京中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字沛泽,身负皇命,督治中州,持正有节,可与同心戮力。望尔到任后,摒除积,抚辑流亡,与杜水曹同舟共济,捍此危堤,安此灾黎。是所厚望! ——华亭徐阶,顿首。” 徐阶虽说“不强求海瑞”,然而此信措辞句句千斤,口吻谦和亲近中自有泰山压顶之重。 区区一个县学教諭,骤然接到当朝次辅、堂堂內阁巨擘如此口吻的亲笔书函,字里行间瀰漫著国士之託、生死之寄,更有京中大员的直接援引———— 如此情境之下,试问,这封书信本身,还有让海瑞说出“不”字的余地吗? 第85章 名动京师 第87章 名动京师 吕法被剥去蟒袍、银鐺入狱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极短的时间內,便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股震盪之剧烈,远超寻常朝堂倾轧。 几乎在一夜之间,“杜延霖”三个字便成了京师街谈巷议的中心,更成为无数官员心中既敬畏又忌惮的符號。 此时,西直门大街外,人烟寥寥,天色阴沉。 街道旁,一家小客栈掛著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招幌。 招幌旁,支著一张稍显简陋的书桌,一位年约二十四五的书生端坐其后。 桌上文房四宝齐备,一方砚台石质尚可,墨条虽短了半截,却是上好的松烟墨,笔下纸张虽非顶好,也颇为洁白,几本旧书整齐地码放一旁。 这正是举人沈鲤(字仲化)在京师游学生计的小摊替人代写书信、诉状、贺帖。 他头戴一顶半旧的四方平定巾,身著浆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靛蓝直,边角处隱隱有些许磨损,袖口略窄,能看见里面贴身的旧绸中衣。 这身打扮,在这满是綾罗绸缎的京师之地,只能算是清俭,虽非潦倒,也难称富贵。 时值年节已过,街面人疏,摊位生意寥寥,沈鲤便趁此翻阅著自己带来的《汴水图志》与几卷河渠笔记,眉头深锁,似乎在研读中原一带的水道险工。 北风卷著尘土呼啸而过,颳得人脸生疼。 沈鲤放下书卷,双手拢入袖中搓了搓,又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將目光投向眼前清冷的街道,眼神清明而锐利,並无多少困顿之色。 他轻嘆一声,自语道:“兰阳大堤,悬河命门————非以力持,须以智固。” 言罢,又从容坐下,指尖划过图志上一处险要標记,神色专注。 客栈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掌柜裹著厚棉袍走出来,脸上堆著惯有的生意笑容1 “哎哟,沈老爷,今儿这天儿可真邪乎,风跟刀子似的。您这文曲星老爷(民间多习惯称举人为老爷),坐这摊上吹风,实在屈尊了。” 语气里带著三分恭维,三分试探,倒也不敢过分轻慢。 沈鲤起身,拱手为礼:“掌柜安好。生计所需,何来屈尊?坐於案头,提笔谋食,正是读书人本分,与农人耕田、工匠谋活无异。只是年节已尽,案牘冷清罢了。” 他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掌柜笑容更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老爷说的是。不过————小老儿多句嘴,看您这几日总在看这些治水的书,莫非是想寻个经世济用的差事?这清风吹案牘虽是雅致,可也挡不住寒气啊!您这般文曲星下凡,屈居小店,也著实让小店蓬蓽生辉,只是———— 沈鲤瞭然,微微一笑:“掌柜有话不妨直说。可是房金尚有短少?沈某游学在外,確实有不便之处,但房金绝不会拖欠掌柜一文。所费需得盘算,或在春闈(会试)后便能宽鬆些。” 他语气温和却篤定,举人的功名便是无形的底气。 掌柜连忙摆手:“哎呀,沈老爷这是哪里话!小老儿绝不是这个意思!您在我这儿住著,那是小店的脸面。只是————看您每日辛劳於此,又掛心家乡水利之事,实在想给老爷指条明路。” 沈鲤是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其是嘉靖二十八年河南乡试举人,嘉靖三十二年春闈不第,此后便游学京师三年之久,以待今年春闈。 而沈鲤的家乡正在黄河边上,故掌柜有此一说。 “哦?愿闻其详。”沈鲤闻言,目光微凝。 “嘿嘿,沈老爷啊,您可知近日京师最响亮的字號是哪一位?”掌柜故意卖了个关子。 沈鲤平静地看著他。 掌柜见对方神色不变,不敢再绕弯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兴奋:“就是那位在扬州斗倒了吕法吕公公,又上了那道骂————呃,直諫天子、痛陈时弊的《治安疏》的杜延霖杜青天啊!其眼下圣眷正隆,被天子拔擢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专管河南黄河修堤!那可是天字第一號的要紧差事!” “杜青天?”沈鲤眼中瞬间绽放出摄人的光彩,身体微微前倾,“可是那位立身持正、锄奸安民的杜御史?” “正是!正是这位青天大老爷!”掌柜激动得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都颤了:“听说杜大人这是临危受命啊!河南河工,歷朝歷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泥潭!任务重,头绪多,急缺人才!沈老爷,您是举人老爷,正经的功名!您又是河南人,心系桑梓!这些日子我看您案头都是河工的书,这简直是————” 掌柜咽了口唾沫,眼中放光:“这简直是老天爷给您开的门路,专门为您预备的差事啊!若能入得杜大人幕府,於国於民是建功立业,於您自己也是青云大道!届时,您这清冷的案牘,何愁不暖?” 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撞在沈鲤心坎上! 杜延霖!这个名字,沈鲤早已神交久矣! 那份在《治安疏》中喷薄而出的忧国忧民之赤诚,那份在扬州扫荡奸佞、澄清玉宇的铁血担当,无一不让他心折神往。 而此刻,这位他心仪的“青天”,竟受命去主持修缮关乎数百万黄河两岸生灵性命的中原大堤! “掌柜金玉良言,沈鲤铭感五內!”沈鲤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寒风似乎都吹不灭他心头的火焰。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霍然起身,对著掌柜便是深深一揖到底,腰背如铁,直起身时,脸上神情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激越:“杜青天忧国奉公,沈鲤仰慕已久!今日惊闻大人以安民济世之大担当,独力肩负治河重任,心中感佩,几欲涕零!沈某虽才疏学浅,然粗通经史,关切河务,尤以出身河南,深知堤防之痛!若能为杜大人拾遗补闕,效犬马之劳,助其筑安澜之堤,解黎庶之困,虽九死亦不辞!此恩此情,必当厚报! “哎呀!不敢当!沈老爷快请起!事不宜迟,您这就去杜大人府上啊!”掌柜见沈鲤如此郑重,又听他说“厚报”,更是喜出望外。 沈鲤点头,不再耽搁。 他迅速又不失条理地收拾起桌上的书卷笔墨,將那本《汴水图志》郑重地放入一个半旧的蓝布书囊。 回到客栈虽朴素但颇为整洁的客房,他脱下直,换上一件洗熨得极挺括的半旧海青色绸衫——这是他游学时最体面的行头。 又从行李底层取出一包仔细收好的上好宣纸和一锭印有御墨坊徽记的余墨,小心包好。 立在房中,沈鲤略作沉吟。举人身份,直接登门投献已是体面。 但他想了想,还是將手头仅余的几块碎银子攥了攥,略一迟疑,旋即眼神坚定,拿起刚从书囊里取出的两卷自己精心批註、在书肆能换些银两的时文集子,大步走出客栈。 片刻,他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文墨店快速交割了书卷,换了几钱银子。 然后他径直走向一家门脸素雅的南货店,用这刚得的银钱买了一小坛不算顶级却也精工酿造的花雕酒。 沈鲤提著花雕酒,大步流星朝杜延霖府邸的方向走去。 > 第86章 步步艰难,荆棘密布 第88章 步步艰难,荆棘密布 工部衙门坐落在京城东南角,毗邻户部与翰林院。 朱红的大门透著庄重,却也难掩几分暮气沉沉,青砖黛瓦在高墙深院里沉默著,连门前石兽都似乎沾染了积年的陈腐气息。 杜延霖一身崭新的青色五品白补服,手持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踏入了这大明朝工程机要的腹心之地。 引路的小吏將杜延霖带到尚书值房外廊下便草草告退,留他一人独自等候。 廊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值房门紧闭。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进出的胥吏步履匆匆,偶然投来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旋即移开,仿佛他只是廊柱旁的一件碍眼摆设。 无人问候,更遑论奉茶。 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轻视。 严党与杜延霖之间那段旧怨,显然早已传遍部內上下,此刻的冷遇,便是赵文华给予这位“社稷功臣”的下马威。 不知过了多久,木轴乾涩的“吱呀”声划破沉寂。 值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皂衣小吏垂手踱出,眼皮也不抬,平直无波地道:“杜水曹,赵部堂请你进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应有的恭敬。 踏入值房,只见工部尚书赵文华稳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只掀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走进来的杜延霖。 目光里既无旧怨该有的尖锐,也无上官对新任属官的欢迎,只有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与怠慢。 “吏部告身放那吧。”赵文华的声音不高,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腔调,他隨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空处。 杜延霖依言上前,將告身文书放在指点的位置:“下官杜延霖,参见部堂。”他依礼见过,神色平静无波。 “嗯。”赵文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目光甚至没有在杜延霖身上停留,而是落回手中的一卷文书上,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片刻的沉寂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再次抬眼,目光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扬州的事,你办得————漂亮”。”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只是“漂亮”二字咬得分外清晰话头微顿,他嘴角牵起一丝极细微、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继续道:“只是,河工之事非儿戏,与查案不同。黄河安澜关乎国运,非书生纸上谈兵可定。千斤重担,稚嫩肩膀恐难承其重。进了工部,多看、多学,少——擅作主张。” 他语速缓慢,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部堂教诲,下官铭记。”杜延霖声调平稳。 赵文华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后靠,换上了一副打发人的口吻:“都水司那边公事繁杂,就不虚留你了。去吧,有什么实在需要”的,按规矩行文报上来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看杜延霖一眼,重新拿起文书,目光沉入其中。这无声的姿態,已是再明確不过的逐客令。 门边侍立的小吏见状,立刻无声地摆出引路的姿態。 都水清吏司的公深藏在工部大院一隅,比之尚书值房的轩气派,此处院落更显狭促老旧。 当杜延霖踏入都水司的院子时,迎接他的不是列队恭迎的下属,而是一片刺目的空旷和寂寥。 引路的小吏面露难色,用力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尖声通报导:“新任都水清吏司杜郎中到——!” 这声通报在空旷沉寂的都水司院落里盪开几圈回音,显得格外单薄和尷尬。 小吏念完,如释重负般退后一步,垂手缩在院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成了某种不得已的任务。 这通报声落下片刻,死寂才被“吱呀”一声轻响打破。 北面一间公的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麵皮松垮、眼袋浮肿的中年官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一副略显慌乱和敷衍的歉意,小跑著穿过院子来到杜延霖面前,深揖到地:“卑职孙振遇,都水司主事,参见杜水曹!失迎!实在是失迎!万望杜水曹恕罪!这边请,这边请!”他的话音带著喘。 孙振遇一边引著杜延霖朝正屋公走去,一边连声道歉解释:“不知杜水曹您到的这般快,咳,这个————內署郎中方大人————他刚被赵部堂临时召见议事去了,实在是不巧,尚未回来!司里————司里其他几位大人,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杜延霖:“一时手头各有紧要公务缠身————一时未能出来迎接杜水曹,失礼之处,还请杜水曹千万海涵!”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下意识地搓著手,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要匯成汗珠滚落下来。 这番场面话,可谓漏洞百出。 新上司到任,主官郎中(內署郎中)不在,副手员外郎总该带头迎接,何至於让一个主事匆忙应付? 更不用说“各有公务”这种託词在空旷沉寂的院子里显得如此苍白。 杜延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振遇那油汗微沁的额头,声音平静无波:“无妨。工部事务繁杂,理解。本官此来,非为虚礼。”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公廊门口。 房间內陈设极其简素,仅一张略显古旧的紫檀案几和一把靠背挺直的梨花木圈椅。 杜延霖绕过案几,径直在圈椅上坐定,隨即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本官奉旨主持河南黄河河堤修缮大工,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孙主事,即刻召集司內所属吏员及相关干办人等。河南段歷年河工完整卷宗、决口详图、河底流沙地基勘测记录、近十年岁修帐册细目、堤工物料库存清单及採买契约副本、人夫徵调章程文告————凡一应相关文书图籍,即刻悉数调取,呈送本官查阅!”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地上。 孙振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上的惶恐更甚,张了张嘴,却似有口难言,他囁嚅著:“杜水曹————这个————这个————”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门外。 恰在此时,院门处又闪出一个瘦高身影,身穿五品青色官服,面色白皙,眼神略显精明。 他快步上前,对著杜延霖也是一揖到底,语速极快地接过话头,熟练地打起官腔:“下官都水司员外郎吴庸见过杜水曹!赵部堂严令河工大事刻不容缓,卑职等岂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他先是抬出赵文华压了一句,接著话锋立刻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为艰难:“只是————只是孙主事方才所言也是实情啊!河南那地方,河患频仍,档案多有损毁遗失。至於详图————最新的勘察,那是去年震前做的,经那场大震之后,地形地貌巨变,河道走势迥异,新旧图籍殊难勘合。新图纸————图纸似乎还未开始勘测————” 他顿了顿,看到杜延霖冷峻的目光,连忙补充帐册部分:“帐册嘛,歷年的都在库里堆著,但是————哎呀,堆得实在太多太杂,虫蛀鼠咬,纸张霉变粘连,若要找出大人您点名要的河南段十年岁修细帐,怕是要下死力扒拉一阵子,费些时日。物料单子和採购合同————”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几乎是愁眉苦脸:“这————这更是涉及各仓大使及左右侍郎专管,非本部一司可以决定,需得行文协调调取,这公文往来————恐怕也要等些日子才有个眉目。倒是这人夫徵调章程,卑职记得库里有近年新修订的样本!” 他转向孙振遇:“孙主事,你还愣著做什么?速去架阁库中,寻来呈给杜水曹过目!” 杜延霖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人:“本官现在就要看河南的地形图及河底流沙层分布图!纵然是新图未定,震前的,这总该有吧?工部都水司,难道连最基础的勘察档案都没有备存?” 他语带质问,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孙振遇额角的汗珠终於滑了下来,支吾道:“有————有是有的,只是————”他下意识地又向吴庸投去求助的目光。 吴庸立刻接口,一副诚恳却无能为力的模样:“杜水曹息怒!河南段情况太复杂,图纸————图纸歷年来东补西凑,加上损毁和绘图技法不一,確实————確实可能有些地方不够详尽清晰。流沙层————唉,更是难中之难!”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隨即转向院门口一个磨磨蹭蹭的书吏,厉声喝道:“混帐东西!还杵在那里当门神?没听见杜水曹的钧令?!立刻去照磨所,把所有关於河南段河床的基础地形图都搜罗出来!要最新的那份!手脚麻利点! 快滚去!” 那书吏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慢腾腾地去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转而命令吴庸、孙振遇將此刻仍在都水司內的所有官员吏员,一律召至自己这间临时公廨。 片刻功夫,屋內站满了七八位穿著六、七品青色官服的属官,气氛一时凝滯,只闻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一阵,那书吏才姍姍迟来,捧著一卷覆盖薄尘的图轴。 孙振遇连忙上前亲手接过,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將那图轴缓缓展开。 入眼处,图纸泛黄陈旧,边缘已经磨损卷边,许多墨线模糊不清。 至於河床情况、水流方向、关键地质结构等等付之闕如。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旁边那张所谓的“流沙地基勘测记录”一不过寥寥数行字跡漫漶潦草的说明,写著诸如“据前人笔录,此处疑有流沙”、“河床不稳,兴工需慎之又慎”之类语焉不详的文字,既无任何深度標记、分布范围图示,更无半点勘测所得的具体数据支撑! “这就是工部存档的河南段河底情况?”杜延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丝压抑的怒火裹挟著寒意瀰漫开来。 “杜水曹息怒!”吴庸抢前一步,满脸沉痛地解释:“流沙层变幻莫测,难以摸清啊!这是公认的千古难题!前些年倒是派过几拨人专门去勘测,耗费了无数钱粮人力,结果收效甚微,记录要么残缺不全,要么互相矛盾。后来————后来实在是靡费太大,又无定论,这差事————唉,也就暂时搁置了。反正————”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油滑的实利主义:“反正堵决口嘛,只要捨得堆土石,加派民夫,总能————总能暂时堵住的————” 杜延霖强压著將这图纸摔到吴庸脸上的衝动,目光如利刃般钉著他:“那依吴佐郎之见,在此等流沙地基之上,究竟该以何法稳固根基,確保新筑堤坝能抵挡今年必来的夏汛洪峰?工部都水清吏司內,对此核心难题,总该有一二行之有效的成例方略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对都水司官员专业能力的公开拷问。 方才还舌灿莲花、推諉巧辩的吴庸和孙振遇二人,瞬间如同被掐住咽喉。 两人眼神慌乱地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换的只有同一个绝望的信號:此题超纲,避无可避! 吴庸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藏身人后。孙振遇额头的汗更多了。 “咳————”孙振遇乾咳一声,把目光投向廊檐下阴影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 佝僂著背的老吏身上。 “陈————陈主事!您————您在河工上浸淫最久,经验最为老道,快————快给杜水曹————参详参详?” 那掛著都水司主事衔的老吏,头髮花白,一脸疲惫与麻木,似乎刚从一场长梦中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他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走到光亮处,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杜延霖,又看了看那张废纸般的图纸,慢悠悠地嘆了口气:“杜水曹————难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看尽沧桑的沉重疲惫,“这流沙————自古是水工的大敌。老朽在河上几十年,所见所闻,不外乎典籍所载之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其一,曰深桩密排”之法。精选数丈之巨木为桩,不惜人力財力,深打入地,必透流沙层,直抵硬土磐石,此谓“定海神针”。然————” 他顿了顿,一脸苦相:“此法耗费之巨,征夫之眾,难以尽述。桩木尺寸、 打入深度、定位排布,皆需反覆勘定,稍有差池,徒劳无功。河南黄河决口阔大,非千桩万柱难以为功,恐————恐国库支絀,民生沸腾————” 杜延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老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继续道:“其二,曰沉排沉石”之法。或编巨排沉入水底,或倾巨石沉於决口根基,填塞空洞,挤压流沙,固其根本。此亦为古法————然流沙流动,此排石下沉时易被裹挟移位,需不断补充,且排、石皆需特製,成本亦巨————” 他滔滔不绝,旁徵博引,说了好一通道理,看似专业,实则避重就轻,满篇都是在用“耗费之巨”、“难以尽述”、“恐国库支絀”、“民生沸腾”等词来设置重重困难,隱晦表达“不可能”或“不值得”。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河工之事太难太贵,別指望咱们能解决,要么放弃,要么按照他们预设的天价方案走。 就在这沉闷压抑近乎凝固的气氛中,一个清亮却带著刻意压抑激动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人群后方、公最角落那堆待整理如山的文牘案卷后传来:“杜大人!卑职斗胆!” 眾人循声讶然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书吏袍服、面庞白净、三綹短须修理得颇为整洁的年轻吏员,从堆积如山的文牘后匆忙挤出。 他快步趋近杜延霖面前,无视了孙振遇和吴庸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微妙—那眼神里分明有几分“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还夹杂著一丝隱晦的讥誚。 这书吏在杜延霖面前深深一躬,姿態谦卑得近乎諂媚,双手捧著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卷和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语速飞快,带著一种急於表功的急切:“卑职黄秉烛,叩见杜水曹!方才卑职一时疏忽,竟忘却一桩要事!稟大人,去年地震之后,卑职————卑职也曾隨部里勘查小队去过河南一趟!虽时间仓促,但这捲图纸————” 他一边说著,一边像献宝般,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將图纸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展开,將一本本册子恭敬地放在旁边:“————乃是当时於决口左近匆匆勾画的河床地形草图。旁边这本呢,则是隨行书吏当时笔录的一些河工老卒提及的流沙现象口述备忘,粗陋非常!虽不敢称详图,但比方才————比方才吴大人、孙大人寻出的那泛黄旧档,恐————恐还是要清晰几分,更贴合震后实况些。” 他言语谦卑到尘埃里,但那“比旧档强”几个字却咬得分外清晰,显然是想將自己与“尸位素餐”、“敷衍塞责”的同僚们彻底切割开来。 图纸崭新,线条清晰工整,显然是近期绘製或誊录过的復件。 决口位置、宽度標记分明。 在河床区域,用硃笔圈出了几处“疑似流沙区”,旁边还有简洁的注释:“此处河床鬆软”、“钻孔时有流沙溢出”。 旁边的笔记薄也字跡清晰,记录著诸如“正月十六,决口东岸百步外,民工取土处有流沙涌出,方圆约数丈”、“此处河心暗流汹涌,河底探杆难定”等只言片语。 黄秉烛!杜延霖眼底寒光微闪。 “好!黄书吏,此事办得甚为妥帖用心!” 杜延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异常明显的“惊喜”笑容,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度,满含毫不掩饰的讚许,甚至主动从圈椅上站起身,伸出有力的手掌,极其罕见地在黄秉烛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肢体接触,让黄秉烛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隨即脸上立刻绽放出受宠若惊的灿烂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不敢当!折煞卑职了!能稍解杜水曹之忧,实乃卑职之福分!” 旁边的孙振遇和吴庸二人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表情转换却是纯熟无比,脸上纷纷堆起亲热的笑容,连声附和:“黄书吏向来勤勉用心,办事妥帖!”“正是正是,杜水曹慧眼识珠啊!” 杜延霖仿若未觉,自顾自拿起那捲图纸和记录本,极其认真地细细翻阅起来。 须臾,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黄秉烛,神情变得郑重其事:“黄书吏!你今日提供的这些文书图籍,对本官洞察河南河堤现状、釐清要务大有裨益!河南河工,千头万绪,时不我待。本官观你心思縝密,笔录详实,又曾亲身踏勘过震后险地————” 他话语稍顿,目光如电般掠过在场所有大小官吏的脸,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本官决定!在奉旨动身前往河南督工之前,务必先行厘定出一份详尽的河南河段河防现状汇编、以及初步的修缮方略构想!这筹备梳理之职,至关紧要,便由你黄书吏来全权牵头负责!孙主事!吴佐郎!” 他点名道:“你二人务必尽心竭力,鼎力配合黄书吏!即刻督办,將工部架阁库內、但凡涉及河南河工、尤其是河南河段的所有相关卷宗图籍一无论新旧远近,无论残缺完整—尽数清查调出!不得分毫延误,悉数交由黄书吏匯总梳理!人手若有不足,司內诸人乃至外借书吏,尽由尔等调遣!” “由我匯总?!”黄秉烛闻言,眼瞳深处瞬间爆射出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但这光芒立刻被他强行按下,脸上迅速转换成一副惶恐又跃跃欲试的表情:“这————杜水曹如此重任交付卑职————卑职————卑职才疏学浅,唯恐————唯恐有负重託啊!” “——!” 杜延霖大手一挥,力道十足地打断他的推辞之词,语气饱含鼓舞期许:“本官行事,向来唯才是举!用人不疑!你既有此心,又具此才,本官便信你能当此任!儘管放手去做便是!只要你能尽心將此差事办得周全妥帖,助本官釐清利害轻重,奠定开工章程根基,待此番河南治黄大功告成之日————” 杜延霖话语略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这压低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巨石砸落冰湖:“————本官必力保荐举於朝廷,为你————谋一个正经的出身!” “正经出身”四字,如同惊雷在黄秉烛耳边炸响!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一个书吏,有可能鲤鱼跃龙门,获得官身!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卑职————卑职叩谢杜水曹提携之恩!杜水曹放心!卑职定当————定当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必不负水曹所託!” 孙振遇和吴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还是太年轻”的阴冷笑意。 两人也连忙躬身拱手,齐声道:“下官等谨遵钧命!定当倾尽全力,襄助黄书吏!” “好!”杜延霖满意地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去办吧!黄书吏,本官要的东西,越快越好!” 眾人应声领命,纷纷退出公。原本挤挤挨挨的值房,转眼间空寂下来。 房门掩上。 杜延霖脸上那份刻意堆砌的“惊喜”、“期许”、“讚许”,如同潮水瞬间退去,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邃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静的寒潭,不起半丝波澜。他缓缓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积尘沉重、略显滯涩的木格窗欞。 窗外,不知何时,细雪已化作漫天鹅毛,扑簌簌地落下。 凛冽的朔风卷著大片雪霰,將整个工部衙署陈旧的青砖黛瓦裹上一片刺目的银白。 庭院中早先留下的车辙蹄印,迅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抹平。 倒春寒。 整个冬天,无论嘉靖帝如何虔诚祈雪,京城片雪未落。而今已入二月下旬,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挟著凛冽寒意,不合时宜地笼罩了京师。 杜延霖负手而立,望著窗外这铺天盖地的白茫茫风雪,眉头无声地蹙紧。 河南大地上流离失所的灾民、隨时可能崩裂的千里堤防、如同悬顶之剑般迫近的夏汛洪峰————这千钧重压,如同窗外这场暴虐的风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而眼前的严党盘踞工部、赵文华的刻意怠慢、以及那个被顺利推到幕前、志得意满的黄秉烛————前行之路,处处皆是精心布设的陷阱与看不见的杀机。 步步艰难,荆棘密布。 转眼已是下衙时分。 风雪似乎稍霽,但寒意更盛。 杜延霖踏出工部侧门,穿过两条已被踩踏成泥泞冰水的街巷,在一处相对能避开强风袭扰的角落,一辆半旧的青骡油壁车静候在那里。 杜延霖钻进车厢,隨著杜明一声轻喝和鞭响,青骡车穿过几条积雪渐深的街巷,终於拐进了杜延霖租赁的那座僻静小院所在的巷弄。 巷子狭窄,积雪更深,车轮行进得更慢了。 就在车厢微微摇晃,杜延霖闭目养神之际,车辕上的杜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疑的低呼:“咦?” 紧接著,车子骤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杜延霖身体前倾,他立刻稳住身形,皱眉问道:“明叔,怎么了?” 车帘外,传来杜明带著难以置信和浓浓惊诧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少爷!您————您快看!咱————咱们家门口墙角————怎地————怎地戳著个雪人?! 雪人? 杜延霖闻言讶然,他一把掀开车帘,凛冽的风雪夹杂著寒意瞬间灌入车厢! 风雪呼啸,漫天皆白。 只见自家那扇紧闭的、覆盖著厚厚积雪的院门旁,在漫天风雪的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佇立在墙角背风处! 那人身著一件洗得发白、在雪光映照下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海青色绸衫,在这初春的料峭寒风中显得异常单薄。 肩上、发顶、衣襟上,乃至眉梢眼角,都已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与那堵覆盖著白雪的墙壁融为一体! 何人?!何故如此?! 杜延霖推开另一侧的车门,一步便踏进了深及脚踝的积雪中,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脚底直衝上来,他却浑然未觉。 他快步绕过车辕,大步流星地向那个“雪人”走去! 风雪扑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离那雪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宽阔的肩膀上。 杜延霖的目光如炬,穿透风雪,落在那张冻得发青却目光执著的脸上。 “这位先生!”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在呼啸的风雪中穿出:“风雪严寒!何以於寒门之外,久久独立?!所求何事?” 听到这声问询,那凝固的“雪人”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僵硬的脖颈,目光终於聚焦在杜延霖的脸上。 冻得发青的面颊上,似乎因这聚焦而浮现出一丝带著无比敬意与执拗期盼的笑容。 他艰难地鬆开一直紧紧拢在袖中、早已冻得僵直通红的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此刻在寒气中微微颤抖著一对著杜延霖,用尽全身仅余的气力,深深一揖到底! 动作因关节冻僵而显得格外僵硬笨拙,却一丝不苟,充满了士人特有的庄重赤诚! “河南归德举人沈鲤,字仲化,”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沙哑颤抖,却字字清晰,带著金石般的赤忱:“阁下想必就是新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华州?久慕杜青天高义,今日冒昧登门,不求闻达,唯愿效犬马之劳於麾下,以平生所学,助大人共襄河南河工安澜大业!些许风雪————不足————不足掛齿!” 他的声音虽因寒冷而断续,但那字句中透出的坦荡磊落、那份九死不悔的坚韧执著、那份为国为民不惜此身的赤子热忱,却如同在这风雪肆虐的绝寒暗夜中驀然迸裂出的火种,灼灼生辉!凛凛不可摧折! 沈鲤? 杜延霖微微一愕,这位后来万历朝的首辅也算是一代名臣了,他焉能不知? 隨后他心中募地涌起一丝感动。 眼前的坚韧身影,比之古贤,其心之诚,其志之坚,其意之切,更有过之! 传说的程门立雪,不过如此。 第87章 海瑞当官 第89章 海瑞当官 嘉靖三十五年三月,开封府,薄暮时分。 春深的暮色笼罩著开封,本该是万物復甦的辰光,却被连绵的阴雨揉碎了。 雨水带著刺骨的寒意,將这座中原雄城浸润得一片灰濛。 一片萧瑟中,海瑞牵著一头疲惫不堪的大青骡,缓缓走在空旷的街上。 青骡背上的旧竹笼和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便是他赴任的全部家当。 他身上的青色官袍半旧,下摆和裤腿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泞。 为了赶路,长衫的一角草草地掖在腰间束带上,雨丝不大,却极密,濡湿他单薄的衣衫。 前方就是河南巡抚衙门,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出一派迥异於街道的“煊赫气象”。 高大威严的朱漆辕门洞开,两侧蹲踞的石狮在雨水中更显狰狞。 一根高耸入云的旗杆矗立院中,其后便是灯火通明的巡抚衙门正堂——此刻暂作工部尚书赵文华驻蹕行辕与会议之所。。 灯火透出层层门禁,一直延伸到辕门外,將那牌匾上“河南巡抚署”的红底金字映照得流光溢彩。 但这“封疆气象”此刻披上了一层铁甲般的肃杀。 从大开的辕门望去,偌大的院內旗杆坪站满了身披蓑甲、腰挎佩刀的兵士,警戒森严。 院中停满了品级不一、代表著地方大员的官轿,雨水落在光洁的轿顶和兵士的蓑衣上,反著冰冷的光。 工部尚书赵文华此番奉旨南下,督理河工,併兼任了河道总督一职。 这河道总督,行署驻山东济寧府,乃是明代为应对频发的黄河水患而设立的半常设性总督职位,权柄极重。 其总督衙门下属的吏员,皆由河道总督自行、临时任命,不必经吏部銓选,故而权势极盛,有“便宜行事”之权。 此刻,赵文华正会议河南诸僚,正是其权势熏天、一言九鼎之时。 为显隆重,更是为防閒杂干扰,申时起,巡抚衙门周围便已戒严,街面冷清如死寂。 因此,当海瑞牵著那头浑身是泥、打著响鼻的青骡,踏著草鞋,一步一步走向这灯火辉煌却又壁垒森严的辕门时,便如同一块滚过淤泥的石头,突然砸入了铺满锦缎的厅堂! “站住!” 辕门前的队官,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这一人一骡的狼狈,早已按捺不住,厉声喝止。 几个兵丁也迅速围拢上来,手按刀柄。 海瑞停住脚步,立定在雨水中。 他从湿透的衣襟里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公文,递了过去那是吏部的官牒委任状。 队官接过,湿漉漉的手指捻开,瞥见那醒目的朱红吏部大印,凌厉的態度稍稍收敛,但仍带著浓重的审视:“新任的?哪个衙门的?” “兰阳县新任知县,海瑞。”声音平稳清朗,穿透雨帘。 “兰阳?”队官一怔,显然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海瑞的旧袍、草鞋和那头泥骡,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带著一丝混杂著轻蔑与不解的嘲弄,扭头向门內高声喊道:“新到的兰阳知县海瑞!今晚会议有他吗?” 门廊下避雨的一个巡抚衙门户房书办闻声探头,皱著眉看了看雨中站著的海瑞和他那头骡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名单上有!让他进来!骡子留下!”说完便缩回了门里。 那队官把官牒塞回海瑞手中,指了指旁边的拴马桩,语气粗疏:“听见了?进去吧。把骡子拴那边,官衙重地,不是牲口棚!” 海瑞目光平静地扫过队官,又看了一眼那头疲惫不堪的伙伴,没有言语。 他默默解下韁绳,却在眾目睽睽之下,径直把韁绳往那队官手中一递! “哎?!你这————” 不等队官愕然地叫出声来,海瑞已然挺直脊背,双足踏过辕门內雨水流淌的青砖地面,一步步径直朝那灯火辉煌、戒备森严的门禁走去! 泥水在他身后的脚印上迅速聚拢又消散。 他那裹著泥浆的旧官袍背影,在这肃杀严整的“封疆气象”里,格格不入得近乎悲壮。 衙门大了,门房也分左右。 海瑞被书办领进右边那间专供低阶官员候见的门房,里面只有两排冰冷的长条凳,灯火昏暗。 他浑身湿透,旧官袍溅满泥点,下摆掖在腰间,露出一双穿著草鞋、沾满泥污的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刚从泥泞的长途跋涉中赶来,为赶在天黑前进城,已是大半天水米未沾。 “先在这里坐坐,什么时候上头叫你们进去,我会来通知。”书办丟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海瑞坐下,才发现角落阴影里已坐著一个人。 那人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借著昏光端详著海瑞,眼中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幸会。在下沈鲤,字仲化,新任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府中幕客。” 海瑞也连忙站起还礼:“幸会。海瑞,新任兰阳知县。” “兰阳?”沈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露出敬佩之色,拱手深深一揖:“原来竟是刚峰先生当面!失敬失敬!在下才入东翁幕下数日,便常闻东翁提及海笔架”刚正清名,如雷贯耳!”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补充:“在下乃河南归德府人氏,亦是举人出身,前度及今番会试皆不第。闻东翁奉旨抚民治水,遂自荐入幕,愿以胸中所学,稍尽绵薄之力。” 海瑞肃然:“沈兄忧国忧民,高义可钦!” 沈鲤目光扫过海瑞乾裂的嘴唇和仍在滴水的衣角:“先生刚到?尚未用饭?” 海瑞点点头,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干硬的荷叶米粑,剥开荷叶,便大口吞咽起来。 沈鲤眼中敬意更深,立刻起身走向墙角小桌上的粗瓷壶,想为海瑞倒杯热水。提起壶,却是空的。 “这是什么地方?不必麻烦他们。”海瑞止住他,依旧咀嚼著乾粮。 沈鲤放下空壶,心中瞭然,这是官场常態,下位者的冷遇从门房便已开始。 他正欲再宽慰几句—— 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和沉重脚步声。 先前那书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部堂仪驾回府了!各部堂老爷都到大堂去了!新到的,快,都跟我来!” 大堂之內,正上演著另一番与庭院截然不同的森严气象。 河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开封知府————这些红袍紫蟒的地方大员,如同眾星捧月般拱卫著一个主位。 端坐其上者,年约五旬开外,身著工部尚书的緋色锦鸡补服,面容略显浮白,眼神半眯半睁,透著一股疲惫又藏锋的深沉— 正是奉旨南下督理河工、权势一时无两的工部尚书赵文华。 —— 赵文华似乎方才饮宴归来,身上还带著一丝酒气,正用手慢条斯理地揉著太阳穴,身旁一个俏丽的侍女捧著细瓷盖碗伺候著。 堂上气氛沉闷肃穆,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奉承与隱而不发的紧张。 门房书办弓著腰、几乎是屏著呼吸,將海瑞引入內堂,让他在大堂最末一张冷硬的方凳上坐下了。 “————圣諭煌煌,河工系关社稷安危,民生所望,断不容有半分差池。” 赵文华慢条斯理、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终於在大堂空旷的穹顶下响起,带著一种俯视眾生的慵懒权威:“然黄河千里奔涌,各处险情有异。此番本堂奉旨督理,自当分其缓急,各遣其责。” 他端起侍女奉上的盖碗,指尖捏著碗盖,慢悠悠地撇了撇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眼皮依旧微垂著,声音无波无澜:“河南段,遭此番地脉动盪,堤防崩毁泰半,河底流沙暗涌,千里糜烂,情势尤为危殆棘手,亦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他话锋微顿,那半眯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堂下的杜延霖:“杜水曹,你既蒙圣恩拔擢工部都水司郎中,更钦奉諭旨专司河南河工诸般事宜。此段系重中之重,千钧重担,非你这位朝廷亲简的大员莫属。” 话语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堂上诸公心中雪亮一一这分明是將那最烫手山芋、最难补的破窟窿,以奉行“圣命”为名,精准地塞到了杜延霖怀里。 杜延霖缓缓抬起了头。 海瑞一直留意著此人,此刻终於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清癯而刚毅的脸,年纪仅仅二土出头,但面对这近乎赤裸的压力传递,他那双深邃眼眸里,竟无半分惊愕或惶恐,不起丝毫波澜。 他站起身,对著赵文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下官杜延霖,谨遵部堂钧令。河南段堤防崩坏,千里滔滔,实乃燃眉倒悬之急,臣责无旁贷。” 赵文华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微微頷首,仿佛对杜延霖的这份“识时务”颇为满意。 “然,”杜延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却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度与不容迴避的尖锐:“《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河南段工事浩大繁巨,河底流沙淤积尤甚,工程耗损远胜他处,非倾国之力不可为。敢问部堂,此段工程所需之各项钱粮物料,擬於何时、何地拨付?数额几何?” “下官也好早有定计,调度民夫,剋期开工,务求抢在夏汛洪峰到来之前,筑起堤坝屏障。” 寥寥数语,直指核心一没有钱粮,纵有通天手段,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海瑞心中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果然,赵文华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噠”声。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爱莫能助的为难表情,甚至带著一丝责备:“杜水曹啊,你初涉河工,有所不知。朝廷近年用度浩繁,北御韃靼,南抗倭寇,各处皆需钱粮。此次河工所需,早已在旨意中言明—一著地方有司会同工部所派官员,因地筹措,通力协济,务保河工无虞”。” 他一字一顿复述著那道旨意,旋即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河南巡抚章焕和左布政使周继儒:“章抚台,周藩台,尔等久牧中州,深知河南富庶根基。朝廷艰难至此,汝等更当体念天恩不易、皇命维艰,会同杜水曹,务必於河南境內通力筹措款项物料,戮力同心,以度时艰!至於山东与南直隶段所需耗费,本堂自会另觅他途统筹。然河南这一大摊子————” 他语调一沉,將后半句意味深长地压了下去:“便倚重诸位了。”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赵文华这便是赤裸裸地撂了挑子! 河南黄河大堤遭此奇震,十毁八九。想要修缮,所耗之巨,令人为之瞠目。 更兼关中余震未消,流民如蝗蚁蔽野,賑济刻不容缓。 京中朝堂內外,早已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一种心照不宣一河南河情崩坏,修补堤防如同以薪填海,徒耗国帑。 不如顺其自然,放任自流。 否则,即便是搬空整个大明朝几年的国帑都填进去,谁能保证夏秋之际滔天洪峰袭来时,这看似新筑的堤坝不会再次溃决? 放任不管,即便黄河决口改道,纵然淹了数府之地,那也好过把大明朝的家底都填进这无底洞里。 而奉旨专司河南河工的杜延霖,连同堂上的河南现任主官,就是皇帝和严党选定的替罪羊! 河南巡抚章焕与左布政使周学儒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苦涩。 河南富庶?那已是前朝汉唐旧事了! 今时今日,流民遍地,十室九空,府库空虚,哪里还有余力筹措这无底洞般的河工钱粮? 然而赵文华威势太重,又顶著严阁老门生心腹的名头,两人终究未敢当场顶撞,只能含糊应道:“下官等————遵命,定当竭力筹措。” 杜延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青松,不见丝毫晃动。 但坐於末端的海瑞,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负於身后的右手,在那宽大的袍袖遮掩下,骤然紧握成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堂內的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沉滯得令人窒息。 这分明是让杜延霖带著一纸空文,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浓重琼地口音、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撞击般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沉默:“部堂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源头那个站在门边、浑身湿透、官袍泥泞、显得格格不入的新任兰阳知县海瑞身上。 赵文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是何人?未经传唤,安敢於堂下喧譁?!” 那声音里蕴藏的威严与怒气,足以让寻常官员胆寒膝软。 海瑞毫不退缩,向前一步,对著赵文华深深一揖:“下官新任兰阳知县海瑞,斗胆稟告部堂!杜水曹所虑钱粮一事,事关河工成败,黎民生死,下官以为,並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赵文华眼神陡然一寒,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笼罩海瑞::“哦?你倒说说,源在何处?本在何方?”语气带著浓浓的怀疑和威嚇。 海瑞挺直脊樑,声音洪亮,响彻大堂:“下官赴任途中,行至归德府,见官道之上,大批锦衣卫押解著沉重车马,络绎不绝,向京师方向而去!沿途驛站皆有传闻,言此乃南京守备太监吕法及江南一干贪墨官员查抄之家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直视赵文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下官闻之,此番查抄,共得赃银五百余万两!此乃国之巨款,皆取之於民脂民膏!圣上有旨,拨付六十万两用於陕西賑灾筹粮,此乃皇恩浩荡!然剩余之四百四十万两,按朝廷规制,理应解入太仓,充为国用,以解燃眉之急!” 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为民请命的凛然正气:“河南河工,关係百万黎庶性命,维繫中原腹地安危,其耗虽巨,所需不过百万之数!此款赃银,既已充公,正当其用!” 海瑞再次深深一揖:“下官恳请部堂大人速呈报朝廷,奏请圣裁,拨付其中二百万两,专用於河南段河工,则堤防可固,生灵可安!此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之举!何苦让杜水曹与河南同僚,於焦土之上,流民之中,再行那敲骨吸髓、徒劳无功之筹措”?!” 第88章 尔等要胁逼本堂吗?! 第90章 尔等要胁逼本堂吗?! 海瑞话音落下,大堂內死一般寂静! 针落可闻! 河南巡抚章焕、左布政使周学儒等人全都惊呆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七品小县令。 他竟然敢在赵部堂面前,如此直白地揭开这笔巨额赃款的去向,还敢直接索要?! 这简直是————疯了! 那吕法及江南贪墨官员抄家所得的巨款,朝野谁人不知,已被天子视作禁臠,尽数入了嘉靖內库? 这笔钱的开支去向,连户部尚书方钝都只能三缄其口,不敢置一词,拿出六十万两賑济陕西,已是陛下“格外开恩”,破天荒的仁慈! 你海瑞张口就要二百万,是你疯了还是我聋了?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裂,一个小小七品知县都敢质疑他,赵文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滔天怒焰,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之上! 力透骨节,震得那细瓷盖碗连同杯盏“哐当”一声脆响跳起,茶水四溅! “海瑞!”赵文华鬚髮戟张,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妄议圣裁,指摘部阁?!那吕逆赃款如何处置,自有户部商议,圣上裁定!你一介微末知县,连府库大门朝哪开都未必知晓,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转向河南巡抚章焕,厉声道:“章抚台!这就是你治下的新任知县?!如此狂悖,目无尊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等狂徒,焉能为父母官?焉能担河工重任?!给本堂拿下!先押入臬司衙门大牢,待本堂查明其居心叵测,再行严参!” “部堂息怒!海知县他————”章焕头皮发麻,急忙起身想解释,但赵文华根本不给他机会。 “拿下!”赵文华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狠狠打压杜延霖的臂助,这海瑞简直是撞到刀口上!正好杀鸡做猴! 衙役们不再犹豫,哗啦上前,就要扭住海瑞双臂。 “且慢!” 一声断喝,比赵文华的声音更为沉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衙役的动作。 杜延霖当然要站出来。 “部堂明鑑!”杜延霖长身拱手,语速沉稳,却字字千钧:“海知县忧心河工,护民心切,言语或有衝撞,然其肺腑之言,岂独为他一人?其所言赃银正用,拨付河工”,正是河南百万灾黎日夜泣血之盼!更是下官与在座诸位河南同僚,日思夜想、却又不敢明言的唯一生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河南巡抚章焕、布政使周学儒等一眾地方大员,那眼神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醒了他们! 海瑞捅破了窗户纸,把“就地筹措”这个无解的难题,直接引向了那笔看得见、摸得著、却没人敢动的巨款! 这就是救命稻草!不,是能承载无数人生死的巨舟! “部堂!”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为民请命的悲愴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河南灾情之重,非亲临者不能想像!堤防崩毁十之八九,流民塞途,十室九空!府库?早已罗掘俱穷,颗粒无存!地方筹措?无米之炊!巧妇难为!强行为之,无异於剜肉补疮,从垂死灾民口中夺食!除了激起民变,於河工何益?於社稷何安?此非危言耸听,此乃血淋淋之现实!” 他的话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河南官员心上,更把“就地筹措”等於“逼反灾民”这个可怕的后果,血淋淋地甩到了巡抚章焕面前。 “反观那查抄所得之赃银!”杜延霖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取之於民脂民膏,正当用之於民!拨付区区六十万两於陕西賑灾,固为圣恩浩荡。然河南河工危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撕裂:“关乎千里沃野、百万生灵!恳请部堂上体圣心,下恤民瘼,速將此情据实奏明圣上!恳请圣裁开恩,从吕逆赃款中拨付二百万两,专用於河南段河工!”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贴著赵文华愤怒的鼻息:“此乃解燃眉之急、救民於水火、固国本於倾危之唯一正道!部堂奉旨督理河务,总揽全局,一言九鼎,此系河南上下、百万生灵生死之望,唯部堂可力挽狂澜!” “唯部堂可力挽狂澜!”这顶高帽子,杜延霖给赵文华戴得又高又重。 杜延霖话音未落,早已被“钱”逼到绝路的河南巡抚章焕,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矜持? 他猛地衝出座位,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文华案前,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部堂!!!杜水曹字字泣血,句句属实啊!!河南府库,空如悬磬!钱粮?钱粮何处可寻?!下官纵有通天本事,也变不出百万雪花银!若强令我河南就地筹措”,实乃逼良为寇,迫民作乱!堤坝未成而祸先起,届时,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唯有————唯有那赃银正用,方是活路!求部堂怜我河南苍生,念在河工成败、中原安危,速速奏请朝.拨款!下官————下官————章焕在此叩首.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款若蒙天恩拨付,必一分一厘、悉数用於河工急务!若有半分染指、一丝贪墨,甘愿身受凌迟极刑,九族连坐!!” 他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保海瑞?不,他在保河南的救命钱!他是在保河南上上下下官员的项上人头,是在保那根足以吊命的救命稻草! 章焕这一跪一哭一叩首,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河南左布政使周学儒紧隨其后跪下,这位掌管一省钱粮的藩台,此刻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尖利:“部堂!章抚台、杜水曹所言句句为肺腑泣血!仓廩颗粒全无,府库空空如也!空谈筹措,实乃画饼充飢!若行强征,无异於抱薪救火,必引狼烟遍地!非赃银正用,实无它途可解此灭顶之灾!求部堂洞察秋毫,据实上奏啊!!” 右布政使汪承信也连滚带爬地抢到案前跪下,涕泗横流:“部堂明鑑!归德府————归德府早已尸骨塞途,人肉鬻於市!惨绝人寰矣! 若再行摊派追逼,恐————恐洪峰未至,民变之火便已燎原,黄河尽赤!万望部堂垂怜,允奏赃银救命啊!!” 如同雪崩骤起,厅堂中数位布政司衙门与臬司衙门佐贰官、堂下侍立的几位河南重要府州的知府、知州————这些深知地方实情、明白“就地筹措”就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的官员,此刻再无犹豫。 海瑞是那个捅破窗户纸的勇士,而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將“要钱”的震天呼喊,通过眼前这位权势熏天的钦差,砸向那紫禁城的最高殿堂! “轰”的一声,如同被割倒的麦浪,大堂之內呼啦啦跪倒一片红袍乌纱! 哀恳之声匯成洪流,直衝赵文华:“河南府库空空,实无力筹措!求部堂奏请拨款!” “赃银取之於民自当用於救民!乃天理昭彰!求部堂做主!” “河工成败,百万生灵,皆繫於此款!部堂一言可定生死!” “河南————已是绝地!求部堂————救救河南吧!!” 偌大的巡抚衙门正堂,此刻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迴响、在膨胀、在震撼著每一根房梁: 要钱!要赃银!別无生路! 海瑞方才那番话,成了点燃这集体诉求的唯一火星。 所有人的矛头,不再是赵文华要拿海瑞,而是死死钉在了他推卸责任、不肯为河南爭取经费这个要害上! 赵文华彻底懵了! 他本想杀一做百,掐灭海瑞这个出头鸟,震慑杜延霖和河南官员乖乖去执行那不可能的“就地筹措”。 万万没想到,杜延霖竟如此狠辣老练、借力打力! 瞬息之间便將漩涡中心从“海瑞悖逆”四两拨千斤地扭转到“河南无钱,朝廷必须拨款”这个他处心积虑想要迴避的死结上! 更万万没想到,这整个河南道的大小官员,竟能借著海瑞闯下的“祸”,如此整齐划一、声嘶力竭、如同垂死挣扎般地向著他这位钦差大臣疯狂逼宫,索要那笔就连严嵩都讳莫如深的赃银!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红了眼的饿狼围住了,每一双眼睛都在喊:“给钱!” 拿下海瑞?此刻还有谁敢动海瑞一根汗毛?这就等於坐实了他赵文华不顾河南死活、不肯为河工爭取经费! 这个“貽误河工、罔顾民命”的滔天大罪,立刻就会变成砸向他自己的巨石! 他那看似不可一世的权威,在这赤裸裸、血淋淋的“要钱”吶喊声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赵文华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 “好————好————好!”赵文华怒极反笑,一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带著血腥气的“好”字! 他猛地又是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已然裂的茶碗盖彻底蹦跳起来,“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尔等————尔等这是在胁逼本堂吗?!!” “下官等万死不敢!” 章焕等人连忙叩首,声音却依旧带著哭腔般的急切:“唯求部堂体恤河南万民,据实上奏!唯此一途,別无生路啊部堂!” 杜延霖適时拱手,语气沉痛而恳切:“部堂息怒!非是河南同僚逼迫,实乃情势所逼,不得不冒死泣血以陈!河南百万生灵,堤防千钧重担,此刻尽悬於部堂一语之间。若部堂不为河南奏请此款————”他声音陡然凝住,片刻后再开口,已是字字带血:“无异於————坐视百万生灵填於沟壑,沦作波臣鱼鱉!!” “下官与河南同僚,纵粉身碎骨,亦难堵悠悠眾口,难掩天下汹汹物议!届时,朝廷体面何存?圣上圣明何彰?部堂————请万万三思啊!!” 软硬兼施,杀机暗藏! 將“不作为”可能导致的民变血灾、物议沸腾、损及朝廷顏面、皇帝圣明乃至他赵文华自身清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滔天大祸,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赵文华的鼻尖之下! 赵文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喷出血来! “呼————”赵文华长长地、极其压抑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地扫过所有人,最终停留在杜延霖身上,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恨不得將其凌迟。 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衝动,声音带著一种被刻意扭曲出的“大度”与近乎虚脱的冰冷:“好————好一个百万生灵”!杜水曹————”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很好!!” 那“很好”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的,赵文华对杜延霖的怨恨可想而知。 “诸位河南同僚,”赵文华的目光缓缓移开,不再看杜延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语气带著一种疲惫,“尔等这————拳拳为民之心”,本堂————今日————领教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机和一丝隱藏极深的屈辱妥协:“河南灾情深重,河工耗费確属浩繁。地方筹措確有难处。尔等今日所请————”他厌恶地撇了撇嘴,“虽嫌唐突悖逆,然念在汝等哀哀之请————情或可悯。” 每一个字都像含著刀片,割得他自己生疼。 “这笔款项————” 他顿了顿,艰难地,也为自己铺好最后一级台阶:“————本堂,会据实奏明圣上!如实陈奏尔等今日之苦情”!至於圣心是否哀怜,具体拨付多寡————皆系天恩浩荡,非本堂所能置喙!尔等————静候圣裁,回衙待命吧!” 没有承诺“允准”,没有答应数额,只把“据实陈奏”和“圣裁天恩”当作最后的遮羞布和挡箭牌,留下充足的辗转腾挪空间。 “谢部堂恩典!部堂深明大义,泽被苍生!部堂公侯万代!!” 章焕等人如被大赦,激动得几欲昏厥,连忙砰砰叩首,额上青红更甚,语无伦次地谢恩。 对他们而言,赵文华能鬆口奏明,就已经是天大的胜利!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杜延霖亦是深深一揖,直至袍袖触地,声音恳切:“部堂高义如山,顾全大局,心繫万民,下官五內铭感!河南官民,当世世代代感念部堂活命之恩德!” 他深知,逼迫赵文华在眾目睽睽之下鬆口“奏明”,已是这场绝地反击战所能取得的最大战果! 此刻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予对方台阶,稳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局。 赵文华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个鄙夷不屑的“哼”声,仿佛多看一眼这群人都觉得脏,连挥手的动作都透著无比的疲惫和厌烦:“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本堂————乏透了!!” 他闭上双目,手指用力地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耗尽了毕生心力,只想儘快结束这场顏面扫地、权威尽丧的闹剧。 “下官等告退!” 满堂官员如同蒙大赦,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行礼,弓著腰,屏著呼吸,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悄无声息地大堂中快速退走。 > 第89章 杜水曹!您不能这样啊! 第91章 杜水曹!您不能这样啊! 会议不欢而散。 赵文华胸中憋著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烧得他心绪不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庞大的队伍便悄然驶出开封城东门。 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端坐在最华贵的八抬大轿中,前后簇拥著亲兵护卫和幕僚隨从,仪仗煊赫赫赫,却透著一股急於逃离的仓促。 他甚至连河南巡抚章焕都未再召见、作別,只留下一道措辞冰冷的移文:“本部堂即赴山东济寧河道总督衙门,统筹南直隶、山东段河务。河南河工,著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会同地方有司,严遵前諭,悉心办理,务求实效。 勿得怠忽致误,切切。” 车驾隆隆东去,將开封城连同其盘根错节的烂摊子和无尽的怨懟,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 十数日后,济寧河道总督衙门。 炭盆燃得正旺,驱散了河畔的寒湿。 —— 赵文华紧锁眉头,细细读著刚从京师六百里加急递来的严世蕃密函。 小阁老的墨跡狷狂冷峭,字里行间浸透著高位者的矜贵与不悦:“————河南诸獠,冥顽不化,竟敢堂议挟制,实属狂悖! 汝身膺重寄,行总督之权,竟使其辈喧譁若此?顏面何存? 然事已至此,纠缠无益。 唯名器不可轻,朝廷体面为重。 著尔拨付库银贰拾万两於河南,言明此乃圣上体恤灾黎”之赐。 然此款务必专责杜延霖主持分配,令其自缚手足,行此抱薪救火之举!彼处群僚怨心,皆可引火焚其身矣。” 信纸被赵文华的手指无声地攥紧,缓缓揉皱成一团。 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严世蕃毫不留情的责备像鞭子抽在脸上,让他一阵难堪。 但这后面的“拨银二十万两”並指定由杜延霖这烫手山芋去分配的毒计,却又让他浑浊的眼中寒光隱现。 二十万两银子? 对於要修整河南千里堤防来说,杯水车薪都嫌不足! 这点钱撒遍各县,连一处大些的溃口都堵不严实,更妄谈彻底加固。无论怎么分,都只会激起更多怨愤。这分明是行的离间之计! 他即刻提笔擬就钧令,字字冰冷:“咨河南巡抚衙门並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本部堂仰体圣慈,悯念河南灾情深重,河工急如星火,特奏请天恩,拨付內帑官银贰拾万两,专用於河南段黄河堤防抢修工需。 此乃圣上体恤河南艰难,恩泽泽被之意。款银著令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全权主持分配,务必统筹兼顾,用之得当,剋期奏报支销细项,以孚圣望及阁老期许。款即日自济寧河道库解送开封。切切遵照,毋得迟误!” 开封,河南巡抚衙门籤押房。 室內寒气逼人,远比济寧的暖阁阴冷得多。 信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簌响,隨即“啪嗒”一声,那封来自济寧的钧令连同拨款文书,骤然从巡抚章焕僵硬的手中滑脱,飘落在籤押房內的青砖地面上。 这位一省巡抚,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二————二十万两?!”左布政使周学儒抢前一步捡起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赵文华的钧令和济寧发来的拨银文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著绝望的破音:“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赵部堂————他、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他的手指紧紧捏著纸角,纸面几乎要被他捏破。 “二十万两————”开封知府李振闻言,身形也摇了摇,声音乾涩如同砂纸摩擦,“整个河南,千里堤防溃决数十处,数府之地隨时会沦为泽国,数百万流民嗷嗷待哺————二十万两?这————这是打发要饭的吗?!” 他最后一句已是吼了出来,眼珠通红。 堂內其余官员,闻言无不称是。 二十万两?与他们当初在公堂上据理力爭、泣血恳求的二百万两河工款相比,这不就是九牛一毛?!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悬殊,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文华的用心,昭然若揭一拋来一碟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残羹冷炙,让他们去堵一个无底窟窿,堵不住,就是他们的罪! 章焕缓过一口气,疲惫而沉重地闭上眼,挥手打断眾人的悲愤,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少————也是银子。苍蝇腿也是肉。”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周学儒身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去————请杜水曹过来吧。”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赵部堂的钧令————这银子————是要杜水曹“统筹分配”的。” 这“统筹分配”四个字,此刻听起来却如此刺耳。 20万两,还要分配? 因此,当杜延霖带著沈鲤步入巡抚衙门籤押房时,感受到的是一片近乎凝固的绝望。 开封知府李振看到杜延霖,几乎是扑过去的,將那两张文书塞到他手里,声音因为急迫和压抑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杜水曹!您可算来了!您快看看!快看看这个!二十万两!赵部堂只拨了二十万两啊!还、还点了您的名,要您来统筹分配”!河工处处告急,火牌催命符一道接一道啊!荧泽、原武、中牟、祥符、仪封————各府州县都在等著这点银子救命!这银子该怎么分?得赶紧定下来,一分一刻都耽搁不起了!”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杜延霖,手指在桌案上急促地敲打著,仿佛杜延霖慢一分,就是无数条人命。 祥符知县陈鸿道也红著眼睛附和:“是啊杜水曹!下官辖內祥符段堤坝崩裂三里,全靠草袋木桩勉强支撑,隨时有溃决之危!急需银钱购买石料木桩!三万两!只要三万两救急!” “杜水曹!滎泽段————” “原武————” “我们这儿————” 籤押房內瞬间被一片急切的、带著绝望的爭抢声淹没。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如同饿狼般死死盯著杜延霖,盯著他手中那决定生死薄厚薄的几张纸片,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味。 沈鲤站在杜延霖身后,眉头紧锁,忧心如焚。 杜延霖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最后落在了桌案那捲摊开的、污跡斑斑的河南黄河河工险要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眾人嘈杂的声浪中,坚定地、不容置疑地移向舆图上一个被浓重硃砂圈出的、標註著巨大溃口和“流沙如沸”字样的標记—兰阳! 就在陈鸿道等人爭抢声浪最高时,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 “砰!” 巨响压下了所有喧囂!整个籤押房瞬间死寂! 杜延霖的声音如同冰河破开,带著一种穿透骨髓的冷静与决绝:“李府台说得对!河工处处告急,流民嗷嗷待哺,处处都是要命的口子! 然!这二十万两,若分拨各县,则处处撒粉,处处无痕!恰如抱薪救火,薪添火势!各地所得,不足固堤之十一!待到洪峰真正过境之时,处处力薄堤松,顷刻间墙倾垣摧!洪水肆虐吞噬之地,反而更广更深!” 他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兰阳的位置,仿佛要將其洞穿:“唯兰阳!此乃七寸!乃悬河之喉!流沙肆虐,根基浮如沸汤!此口不封,它处再固堤千丈万丈,亦是沙上楼阁!洪涛一至,千里如朽索!开封府百万生灵尽为鱼鱉!此一处,关乎河南存亡!此一口,直决我大明腹心!此口不堵,分银百万又有何益?!” 他目光扫过章焕、周学儒以及所有惊愕失语的官员,字字如钉,掷地有声:“故!本官奉旨总理河南河工,今以职分所系,此內帑官银二十万两,全数一一拨付兰阳县!由兰阳知县海瑞,专款专用,全权负责兰阳决口抢堵及堤防重建加固!一切物料、民夫、钱粮调度,皆其主责!限期三月,夏秋汛之前,兰阳之口——必须合龙!” “轰——!” 短暂的死寂后,籤押房內如同引爆了火药桶! “什么?!全部给兰阳?!” 祥符知县陈鸿道第一个跳起来,失態地衝到杜延霖面前,指著舆图,又指著杜延霖,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杜水曹?!您————您再说一遍?!二十万两!全给那一个地方?!全给那个海瑞?!”他双眼赤红,唾沫星子飞溅到舆图上:“兰阳是要害不假!可祥符呢?荧泽呢?原武呢?仪封呢?!咱们这里的百姓就该死吗?!咱们的堤防就不值一钱吗?!您这样做,就是要绝了咱们其他府县的活路!把我们都往死路上推啊!” 他激动得唾沫横飞,脸涨成了猪肝色。 话音未落,其他在场的知府、知县或佐贰官已是群情激愤,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哀求、怒骂。 “杜水曹!您不能这样啊!” “拨一点!就拨一点给下官!救救急也行啊!” “兰阳是命门,可其他地方也是命啊!杜水曹三思啊!” “肃静!”杜延霖厉喝一声,再次压下喧囂。 他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眾人,语气沉稳而坚定,拋出了关键的承诺:“诸位!兰阳乃河南河工之死生命门!此款专用於兰阳,並非置他处於不顾!本官在此立言:兰阳之外,其他府州河工所需钱粮,本官將亲自会同章抚台、周藩台,另寻他途,竭力筹措!省库余粮、劝諭富户捐输、请旨加拨、乃至本官亲自向京中同僚告贷————凡可行之法,必当穷尽!” 他目光炯炯,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本官向尔等保证!兰阳之款,专款专用,一文不挪!其他府州河工所需,本官与省里一共担其责!必当竭尽全力,筹措接济!断不会令尔等及治下百姓,独力支撑,坐以待毙!” 此时,一直沉默如铁的巡抚章焕也终於开口了,声音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杜水曹所言句句在理。这二十万两若强行分到各县,每县所得不过一二万两,用於河工,如同撒盐粒入沸汤,顷刻消散无踪。不如尽注於一处,以图万一之功。兰阳段堤基最劣,最难为功。將此款尽数投入,也是无奈之中见真章。本抚————赞同杜水曹之议。” 章焕都这样说了,下面的官员只好悻住口。 但大多官员神色上,却都是不服。 严世蕃这招阳谋虽是简单,却是有效。 毕竟,许多身处局中的官员,从知县乃至知府,所思所想无不是自己那“— 亩三分地”,眼中能看到的,也只是那如催命符般逼近的洪水与流民。 又有几人能有杜延霖与章焕那般强撑起的、瞻顾全河南大局的气魄与视野? 第90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第92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章焕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要將瀰漫在籤押房里的沉重空气与僚属们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灼灼目光一同压下去。 他疲惫地挥挥手,手臂抬起落下都显得异常滯涩:“既已——既已与杜水曹议定,便——照此办罢。尔等且下去吧——”话语间透著一股心力交瘁,“各安其职,尽其——人事,余下——听天命罢。” 祥符知县陈鸿道嘴唇剧烈翕动著,一个箭步踏出,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突突跳动,还要再爭。 身侧的同僚猛地伸手,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臂膀,陈鸿道挣扎了两下,最终只余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血丝瞬间涌上双眼。 他与另外几位知府、知县,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带著满腹被强行咽下的不甘,步履蹣跚、深一脚浅一脚地退了出去。 “咚——”沉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囂与怨懟。 此刻,籤押房內只剩下章焕、布政使周学儒等寥寥几位省府大员,以及杜延霖、沈鲤等人。 案几上摊开的河南黄河舆图,硃砂圈出的险段如同流血的疮口,触目惊心。 “杜水曹,”章焕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案,“二十万两尽注兰阳,老夫认了!这孤注一掷,不得不为!可————” 他猛地戳向地图其他溃口险段:“兰阳之外,其他府县那几十处溃口、数百里摇摇欲坠的堤防,又该如何? 省库————早已罗掘俱空,钱粮二字,如同泰山压顶。杜水曹方才言及另寻他途,竭力筹措————不知这“他途”,又在何方?” 杜延霖一直沉默听著,此刻才缓缓抬起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章抚台忧心如焚,本官感同身受。”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石破天惊之语:“吾之法,曰:招標”!” “招——招標?”章焕愣住了,这个词语陌生得如同天外之音,咀嚼在齿间,茫然不解。 “不错,”杜延霖站起身,踱至舆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尚未被硃砂圈注,却同样危急的河段,“招標”,即官府出標”,以河工之利权为饵”,引天下商贾竞相投標”,爭相垫资出力,以成河工!” “利?”章焕眉头紧锁,语气带著浓浓的不解与质疑:“河工乃苦役,耗资巨万,耗时漫长,稍有不慎血本无归!商贾逐利,避之唯恐不及,怎会趋之若騖?这“利”从何来?杜水曹莫不是画饼充飢?” 杜延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章抚台!商人逐利,天性使然!关键在於,我们能否拿出足够大”,且看得见、摸得著的利”,让他们觉得值得搏上一搏!”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土地!此乃根本大利,商贾豪强之所求!” “河工成功,千里滩涂將成沃土!”杜延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那些堤坝溃决后形成的巨大洪泛区,又划过堤防內侧大片因河道摆动而新淤积出的淤田:“这些,便是无主的金山银山!是河南河工最大的利益所在!” 他看向章焕,眼神锐利如刀:“其利有三: 一、谁修堤,谁得地:承揽工段者,白纸黑字,享该段附近新淤地之优先、 低价认购权!事前契约载明预估位置、最低亩数、最高限价,不容抵赖! 二、以地抵债:商贾垫付之工钱、物料银,核算成数后,按约定比例或阶梯折扣,直接折算成新淤土地之產权!垫付越多,所获之地越多! 三、若新淤之地暂不適耕种,可授其河段养鱼权、植苇权(造纸原料)!此乃亦为长久之利!” 杜延霖斩钉截铁:“土地乃立身之本!此等合法低价获取优质良田之机,对地方豪强、豪商大贾而言,便是无法抗拒之诱惑”!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騖!” “况且,一旦黄河决堤,这些豪强的田地也会被淹,这亦是利!將河工分包於商贾豪强,这是两利的事情!” 章焕听得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被这前所未闻的“土地槓桿”震撼。 但他久歷官场,深知其中关窍,立刻追问:“淤田丰饶,此利確实不虚!然河工未成,地权尚在混沌,商贾岂肯轻信? 若官府事后赖帐,或新淤之地不如预期,岂非血本无归?此乃远水”,难解“近渴”!” “抚台所虑极是!”杜延霖早有腹稿,胸中丘壑万千,毫不犹豫竖起第二根手指:“故备“特许近利”,立竿见影,旱涝保收!” 他语速流畅,显然成竹在胸:“凡承揽河工段落之商贾,若对淤田有疑虑,可允其在工程期內及工程结束后五至十年內,於该工段所在县境,专营砂石、木料、草袋等河工必需物料之採办!或至少享有官府之优先採购权!由布政使司衙门立契核定其供价,不得高於市价一成,既约束官府不可滥行盘剥,亦確保商贾享有长久稳定的收益细流!” “利诱已备,”杜延霖声音陡然转为凝重:“然商贾最惧者,非无利,乃风险!尤其官字两张口,口口不相同”,朝诺夕改,如同云烟!故,欲成此局,必解其忧!”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字字鏗鏘:“故要风险管控,定商贾之心!” “河工开工前,即由布政使司衙门出具空白地契,明確载明可授地之大致位置、面积下限、折算价格及违约罚则!契约由抚台、藩台、桌台、工部都水司,並承揽商贾共同签署,一式数份,存於各方!此乃定心铁券”不容轻毁!” “再者,允数家商號联手,组成行会或商帮,共承一工段之责,分摊风险,凝聚实力!此乃眾人拾柴火焰高”!” “若工程中商贾突遭困厄,无力支撑,或其功成之后急欲回笼资金,可允其將契约所载之地权份额,依法依规转让!官府予以背书、过户!此乃活水流转”,財利自通!” “如此,方能撬动民间资本,弥补官府钱粮之匱乏!此乃於绝境中,向民间借力”,集万民之智、聚万民之財、行安澜之功!非此,河南河工,唯有坐视其溃,万民同溺!” 杜延霖的“招標”之策,如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死局之门。 然而,章焕紧锁的眉头未曾鬆开,他沉默良久,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敲击著:“杜水曹————此策————此策————”他连说了两个“此策”,却找不到合適的词,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太过惊世骇俗!將未来千里沃土、河利特权,尽数许於商贾————此非寻常让利”,直如剖割朝廷膏腴,以饲商贾之腹!朝堂之上,袞袞诸公,岂能容此?!户部堂官、都察院风宪、乃至————圣上面前,如何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杜延霖,仿佛要看透他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然————汝所言,字字如刀,句句切中时弊!河南,確已无路可走!汝之策,虽险如走索,却是於绝壁之上,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某种决绝的火焰吞没。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摇动! “罢!罢!罢!死马当作活马医!行此策,遭天下士林笔伐口诛,非议如潮!不行此策,河南立成千里泽国,万劫不復!周藩台!” “下官在!”周学儒神色一凛,急忙躬身。 “即刻会同布政司、按察司僚属,日夜不輟,详议杜水曹这招標”之策! 一字一句,务必推敲清楚,立严法度,定铁章程,务求严密、可行、无懈可击!”他声音嘶哑而急促:“三日內!老夫只要三日內,看到详实方略!” “下官领命!”周学儒拱手凛然应道,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章焕目光沉甸甸落回杜延霖身上:“杜水曹!此招標”大计,既由你倡首,便由你————全权主理!省府上下,人手文书,悉听调遣!” 他目光如刃,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杜延霖脸上:“此策若成,你便是河南再世父母!若败————” 他声音森然:“你我人头,並这河南半壁河山,便是祭献黄河怒涛的第一柱香!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中原父老————泣血之望!!” 数日后,河南抚衙议事厅。 空气凝滯,仿佛沉重的铅块压迫著每个人的胸口。 河南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司按察使及佐贰官、开封府衙门的主事官员济济一堂,分列两侧,人人肃然,却又神色各异。 章焕端坐主位,面色复杂莫辨。杜延霖沉静地坐在一旁。 开封知府李振手持一份墨跡初干、由幕僚连夜誊誊清出的“河南河工招標细则”,手指微微颤抖。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於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强行压抑的惊怒与一丝“为民请命”的悲壮,率先发难:“杜水曹!恕——恕本府直言!”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字句:“尔此招標”细则,竟要將黄河合龙后新淤出的数千顷膏腴良田,按六成之巨,六成啊!低价售予那些承揽河工之商贾?!甚而——甚而允许其將垫付工费直接折算地价,形同白拿?!这!这天底下岂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章程?!” “啪!” 细则被他重重损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土地乃社稷之根!国脉所系!岂能如此轻率、贱卖於商贾之手?此例若开,他日商贾拥田自重,豪强盘踞州县,赋税根基崩坏,此乃动摇国本、祸及子孙的滔天大罪!章抚台!请万万三思!三思!!!” 他声音激越,迴荡在死寂的厅堂,震得屋瓦片都嗡嗡直响。 他话音未落,河南按察使司的一位金事已霍然起身,面色比李振更青几分,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声音尖锐:“杜水曹!《孟子》有训: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士农工商,天伦大序,尊卑有別,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贏,居末流而营厚利,本已僭越!” “今竟再以国土邦本相诱,使其手握沃土,名为招商”,实则败坏人伦纲常,顛覆社稷根基!《礼记·王制》言:田里不鬻!”土地岂可轻授逐利之徒?此案,本官断不敢附议!此风一开,恐为后世埋下滔天巨祸!” 这位僉事言辞峻烈,显然代表了最正统的清流卫道之声,直接將“招標”拔高到“毁礼乐、乱乾坤”的绝大罪愆。 紧接著,右布政使汪承信也坐不住了,他更著眼实际的钱粮利害,声音尖利刺耳,痛心疾首:“杜水曹!你糊涂啊!黄河决口堵復后,新淤之地乃无主官田!依朝廷定製,本该由我布政使司清丈入册,招募流民屯垦,或发卖於民,所得钱粮尽入府库,充实国用!本官粗略估算,即便以最低田价计,数千顷良田,亦是数十万两白银之巨!” 他手指哆嗦著指向细则中关於特许专营的条款,如同指著毒蛇猛兽:“再看此条!竟许承揽商贾在决口附近百里的河道,专营采砂、物料供运五年——甚至十年?!杜水曹可知此乃何等泼天之利?!河道砂石本属官物,岂容私人专营盘剥?” “此等特许,无异於將朝廷赋税、河工命脉,拱手让人!长此以往,商人坐大,尾大不掉,地方有司如何节制?朝廷岁入何保?!此非饮鴆止渴,自毁长城耶?!” 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听得杜延霖心中冷笑。 明代土地兼併之剧,人所共知。 所谓省库“应得”的新淤之田,最终十有八九还不是被各级权贵豪强通过种种手段鯨吞蚕食? 更何况,河工不成,堤毁城淹,哪来的淤田?! 这帮人慷慨激昂,无非是畏责惧讥,担心朝廷追究如此“大逆不道”之策,故此急於撇清干係,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 杜延霖坐於堂上,听著汪承信等人引经据典、痛陈利害,从社稷安危到祖宗法度,唇枪舌剑轮番倾泻。 他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那垂下的眼瞼下,眸光如古井深潭,暗流涌动。 待其滔滔洪水般的陈词稍歇,仿佛气势竭尽,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先是望向主位的章焕,微微拱手致意,隨即转向那几位仍愤懣不平的大员,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冷冽:“诸公忧心,句句在理,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杜某感佩於心。 “然则,”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偽饰的锋利:“诸公口中煌煌的数千顷良田”、数十万两白银”、乃至那河道采砂专营之厚利”,如今——何在?!” 杜延霖站起身来,逼视著眾人,声音如同惊雷裂帛:“堤防未復,洪水肆虐!尔等口中那金山银山,如今只是泽国汪洋,是百万灾黎泣血哀號的修罗场!河工不成,一切皆是画饼!若只知抱残守缺,空谈国本祖制,敢问汪藩台、李府台、诸位大人!” 他的手指凌厉地点向舆图上那片刺目的硃砂红:“钱粮何在?!眼前的滔天洪峰!嗷嗷待哺的百万生灵!可————等得起?!!” 汪承信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张口欲言,却被杜延霖这裹挟著现实苦难的雷霆之问震得心神摇曳,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杜延霖不再看他们一眼,倏然转身,面对章焕,深深一揖:“章抚台!杜某深知此议所涉之深,非议之烈,古今罕有!然河南危局,已至千钧一髮!非此刮骨之猛药,断无生路可言!为除掣肘,解诸公之忧,本官提议一“新淤之地,细则所擬授商贾之六成,权作河工巨费之酬,不可更改!然一” 杜延霖目光炯炯,声音穿透整个议事厅:“此间剩余四成膏腴良田,待河工告成、清丈入册之后,其田赋岁入、其售卖所得之巨利,不充河南藩库,不入户部太仓—一当尽数归入圣上內库!专供西苑道场修玄炼丹之需!” “轰!”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章焕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汪承信、李振、那位事,以及满堂官员,剎那间皆成了泥塑木雕!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仿佛被那道自天际劈落的雷霆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內库?!献给天子?! 剎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延霖这步棋的狠辣与高明一將河南最烫手的山芋,瞬间变成了献给皇帝的琼浆玉液! 这样一来,谁还敢拿“祖制”、“国本”、“动摇国帑”来聒噪?那等於在指责皇帝不该拿这份孝敬! 地方官员自然也从这巨大的利益纷爭和责任旋涡中彻底脱身!成了只管执行君父圣命的“办事人”! 可提议的杜延霖,等於冒天下之大不,成了献利媚上”的大奸。 杜延霖言罢,对著满堂深揖到底,脊背却挺直如松柏:“此法若行,则招標”之策再无阻碍!河南河工,可速行!若有干係,若有罪责,若有千秋骂名,本官杜延霖,一身担之!愿负全责!” 议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著杜延霖,那目光中交织著震惊、狂喜、 激赏、嘆服、愧疚————最终凝成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將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內库!这是常人敢想而不敢言的事情! “好!好!好一个杜水曹!”章焕猛地一拍桌案,嘶哑的嗓音里爆发出斩钉截铁的雷霆之力,斩断了一切犹豫:“深谋远虑!社稷为念!君父为尊!此策可行!本抚,准了!” 他目光如刀,扫向脸色惨白、哑口无言的汪承信、李振等人:“尔等还有何异议?!莫非觉得,为圣上內库添砖加瓦,是祸国殃民?! 嗯?!” 汪承信等人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再言半个“不”字?纷纷低下头,囁嚅著:“下官————下官无异议,抚台英明————” “好!河南河工招標细则,即按此议定稿!”章焕斩钉截铁地挥手:“周藩台!即日行文各府州县,张榜公告!半月之內,开封府衙,公开招標”!以祥符段为试点,先行开標!” “散!” 会议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各怀心思,默默退出议事厅。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杜延霖与幕僚沈鲤一前一后,缓步走在河南抚衙空旷幽深的迴廊之下。 残阳的余暉透过廊柱,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默良久,沈鲤终於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杜延霖並肩,声音带著浓重的忧虑:“东翁!今日之策,虽解了燃眉之急,扫清了诸多掣肘————然则————然则————將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內库,固然可堵悠悠眾口,压服朝野非议,更將地方抚衙彻底摘出————可————东翁您呢?!” 沈鲤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延霖的背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策一出,东翁您便是那献土邀宠”、割地媚上”的首恶!天下清流士林,必將视您为————视您为弃社稷根本、坏朝廷法度、以百姓之利諂媚君父、 行商贾之道以乱国政的————大奸!东翁炉年砥礪,清直刚.之名————恐將於一旦啊!” 杜延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暮色勾勒出他清癯癯却异常刚毅的侧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残红,那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燃烧著某种永恆的东西。 “仳化。”杜延霖的声音低メ而平静,却带著一种个钧之力:“声名?仕誉加身,不过浮云。” 他自光转向沈鲤,眸中锐气逼人:“汝观这开封城內城外,流民丐藉,饿殍遍地!汝听那黄河堤外,洪涛隱隱,如万马奔腾!夏秋汛將至,黄河若溃,开封百万生灵將尽化鱼鱉!河南半壁,顿成汪洋!此情此景之下————” 杜延霖的声音甩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若因畏惮些许士林清议、担忧仕我一人之名,便裹足不前,坐视洪水滔天,万民同溺!那杜延霖与那些只知空谈道德文章、沽名钓誉、尸位素餐之辈,又有何异?!”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沈鲤心扉:“河工若成,淤田献於內库,纵使吾背负骂名,然一开封百万户可安其居!河南尔里沃土可免沦!此,方为大义!此,方为社稷之臣!至於青竹帛书如何评说?呵,以给后世!”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声音復归沉静,却字字重若个钧:“吾心昭昭,可鑑日月。若为河工可成,黎庶可安,社稷可保————吾何惜此身?何惜此名?!” 暮色四合,將杜延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苍茫之中。 沈鲤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东家,胸中翻江倒海,千头万绪。 劝諫,担忧,悲悯,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重、充满敬意的嘆息。 他猛地整肃衣冠,对著杜延霖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及地,久久未曾起身。 廊下的晚风吹过他低垂的头颅,带起一丝孤寂的冷意。 第91章 一心为公,民心所向 第93章 一心为公,民心所向 开封府,醉仙楼雅间。 厚重的梨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闹,雅间內却瀰漫著一种比烈酒更灼人的气氛。 窗外是开封城灰濛濛的暮色,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砰!”一只肥厚的大手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震得杯盘乱响,出手的正是开封府绸缎巨商,人称“周半城”的周万贯。 他一张富態的脸此刻激动得通红,两撇精心打理的山羊鬍须隨著粗重的呼吸急促地一翘一翘:“诸位!都看明白了吧?官府贴出来的榜文!杜水曹这法子————嘖嘖,章抚台四方大印一盖,倒真把一副死局给盘活了。祥符段,淤田肥厚,又近开封,三日后开標,老夫倒有几分兴致。” 他语气激动,但“祥符段”三个字咬得极清,目光如同探针,若有若无地扫过雅间內其他几位沉默的豪商巨贾,试探著他们的反应。 他对面,坐著的是粮商李运昌,人称“李粮王”。 李运昌手指捻著几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老哥,稍安勿躁。榜文么,李某自然也看明白了,还特意请帐房先生连夜推演了数遍。杜水曹这手笔,嘖嘖,是真有气魄啊。”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划,像是在丈量无形的田亩:“不过么,祥符段淤田虽好,可中牟段地势更高,淤田排水更佳,更適合耕种。李某做的是粮食营生,自然偏爱中牟些。” 他笑容温和,毫不掩饰对那片沃土的势在必得。 旁边做木材生意的赵德厚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好田谁都想要!可这祥符段也好,中牟段也罢,万一河工不成,淤田不就泡汤了?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炯炯,直刺李运昌和周万贯:“不过,这物料专营权—— ——赵某倒是挺感兴趣!” 赵德厚的算盘很响:他不拿地,而是要通过专营权卡住木料命脉,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暴利。 “赵兄说得轻巧!”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带著徽州口音。 说话的是专做贩盐生意的巨贾吴启明。他面沉似水,眼中却闪烁著精明的算计光芒:“诸位雄心壮志,令人钦佩。可別忘了,河工是什么?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是稍有不慎就血本无归的断头生意!他杜延霖把话说得漂亮,可流沙如沸,千古难题,堵不住口子,一切皆休!” 他环视眾人,语气加重:“若如此,我们投进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那契约再漂亮,顶个屁用?洪水一来,田没了,契约就是废纸一张!” “吴掌柜此言差矣!”一个实力相对较弱的粮商忍不住插嘴,声音带著鼓动的意味:“风险?做哪桩大买卖没风险?关键是,值不值!以往我们想买地,要打通多少关节?要受多少胥吏盘剥?最后拿到手的,还不一定是上好的淤田!现在呢?” 他提高了声调:“现在契约在手,位置、亩数、价格写得明明白白!六成啊!那是多大一片膏腴之地?还有五年、十年的河道专营权!这是什么?这是躺著都能生钱的聚宝盆!只要河工成了,这就是铁打的江山!” 他环视眾人,声音带著煽动力:“想想吧!以往我们花大钱去捐个虚衔,图什么?不就图个身份,图个安稳?现在好了,这契约,就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四方大印啊!抚台、藩台、臬桌台、工部水司!谁敢轻易赖帐?除非他杜延霖和章焕不要脑袋了!他们比我们更怕失败!这河工不成,他们第一个掉脑袋!他们比我们更想成功!所以,他们一定会死盯著河工之事!” 那粮商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河工不成,投入的银子就会打水漂,谁敢不尽力?谁敢以次充好? 我看,这招標修出的河堤,只怕比那些只摊派摇役、用土夯石块的官修堤坝,要坚固十倍不止!” 这番刻意鼓动眾人竞標、推高標价的言论,顿时引来雅间內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商贾不善的目光。 这人分明是自己实力不济,无法竞爭,就想著吹高標价,其心可诛! 此时,另一个实力不及赵德厚的木材商一拍大腿,附和道:“此乃高见!我看也是!这风险值得冒!我陈家木行,別的不多,就是木头多!河工上最缺的就是木桩、板材!我算过了,只要拿下任何一个標段,哪怕垫付二十万两银子,就算不要地,只要专营权,不出三年就能回本!那是子孙几代的富贵!” 几位富商討论正激烈,雅间外的喧囂隱隱透入,与內里的暗流涌动形成刺耳反差。 “奸商误国!与民爭利!”楼下大堂,几个青布长衫的书生拍案而起,唾沫横飞:“朝廷淤田,理当归流民屯垦,以安民生!杜延霖此策,无异鬻卖国帑,取悦豪强!那榜文上写得好听,无主淤田?哼哼,河道一开,丈量之间,谁家良田不会无端成了无主淤田”,入了商贾囊中?” “————听说那李家村的李老实,他家靠河那十亩好地,丈量的胥吏说在规划线上,可能被征————”角落里,一个小地主模样的老者忧心忡忡地对同伴低语,愁得喝不下酒:“说是按等补偿,可落到那些大户手里,能有公道价钱吗?周半城、李粮王————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杜延霖?章焕?呸!定是受了周半城、李粮王他们泼天的贿赂!要不怎会想出这等卖地媚上的昏招!专营权拱手送人,河道上全是铜臭,將来祸国殃民!” 市井酒肆里,“义愤填膺”的议论此起彼伏,矛头直指富商与官府勾结,“杜水曹卖地媚上”的声音愈传愈烈。 雅间內,各自的心思在酒气和骂声中翻滚。 周万贯听著外面“周半城”的名號被骂得响亮,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捻著山羊鬍子,看似老神在在,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祥符段淤田位置绝佳,拿下后或囤或卖,都是暴利!但李运昌这老狐狸也盯上了,三日后的竞標,標书”上————必须加码! 还得提防赵德厚为了专营权也来搅局。 至於那个徽商吴启明,他虽面上表示不感兴趣,但其实力雄厚,更需警惕! 而李运昌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哼: 周万贯这老匹夫,一个布商却妄想染指田亩倒卖,简直是痴人说梦! 中牟淤田他要,祥符淤田他也要!以他“李粮王”的雄厚根基,吃下两个標段绰绰有余! 赵德厚瞪著李运昌和周万贯,嗓门又提高了些,带著几分急切:“赵某明人不说暗话!投標,我赵家只爭有木材专营的地段!祥符是开封首县,木材专营利润最大,赵某只要祥符段,其余不与你们爭!还望三日后的招標会上,诸位高抬贵手,让让赵某,免得咱们互相抬价,白白让官府得了便宜!” “是极!是极!”周万贯和李运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附和道,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河南河工,分二十余標段,机会有的是,我等定不与赵兄爭!” 两人目光交错,心照不宣—一先把这莽夫稳住再说。 三日后,开封府衙大堂。 大堂正门罕见地洞开,虽有两排持水火棍的衙役肃立把守,却挡不住府衙外黑压压的、伸长了脖子的百姓。 祥符段河工关乎开封存亡,这前所未有的“招標”更是新奇,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 此刻,府衙台阶下,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无数双眼睛热切又忐忑地望向大堂深处。 大堂內,气氛肃穆更甚。 最上首,四张太师椅一字排开。 河南巡抚章焕与布政使周学儒、右布政司汪承信、按察使罗源身著大红緋袍,正襟危坐,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他们今日只作壁上观,监督招標流程,不直接参与评判。 大堂中央主位,杜延霖身著青色五品白补服,端坐如山,面色如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开封知府李振坐於其侧,却显得如坐针毡,额角隱有细汗。 祥符知县陈鸿道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脸上写满了羞惭与惶恐,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与杜延霖对视。 沈鲤与黄秉烛如同两尊铁面门神,一左一右,肃立在杜延霖身后,扫视著堂下济济一堂的豪商巨贾。 这些平日里在开封城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倨傲,神情各异。 周万贯捻著山羊鬍子,看似镇定,眼神却不时瞟向堂中的杜延霖和李振;李运昌则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击;赵德厚则显得有些焦躁,盯著其他商贾手中的標书,如同盯著猎物的猛兽。 书吏肃立两侧,准备登记唱名。 空气仿佛凝固,只闻堂外隱隱传来的百姓议论声和堂內压抑的呼吸。 “时辰到!”祥符知县陈鸿道作为名义上的地主,硬著头皮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努力放大音量:“河南黄河河工祥符段招標,现在开始!开封府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 工部都水司四方在此,秉公执章!按榜文所定,凡参与投標商號,需递交密封標书,详列工程垫付银预估、民工工钱定额、伙食成本、物料採买计划、商號实力证明等项。” “標书启封后,將由李府台会同杜水曹等,依据所列成本预算之合理、商號实力之雄厚、过往信誉之优劣,择最优者中標!请诸位商號代表,递交標书!” 管家、帐房们纷纷上前,標书递交声和书吏唱名声此起彼伏:“万通布庄,周万贯!” “昌隆粮行,李运昌!” “德厚木行,赵德厚!” “丰裕盐號,吴启明!” “... —" 数十份標书很快在李振和杜延霖案头堆起小山。 就在书吏拿起裁刀,准备启封第一份標书时一“且慢!” 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拨动人的心弦! 大堂內外,所有的目光,包括上首章焕、周学儒等省內大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堂外的嗡嗡议论声也骤然一静! 只见杜延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素色信封。 这信封一出现,堂下的赵德厚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似乎想站起来,却又被钉在原地! 他认得那信封! 杜延霖捏著信封一角,目光扫过堂下眾人,一字一句道:“开標之前,尚有章程需重申。榜文明示:河工竞標,公平竞爭!凡尝试行贿之商號,取消此次竞標资格,再有犯者,永绝河工招標之途!”此乃铁律,不容触犯!” 他稍作停顿,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万钧,炸响在大堂之上:“然!就在昨夜!竟有商號,视榜文章程於无物,公然向本官行贿!数额高达三万两白银!” “嘶——!” 整个大堂,连同堂外的百姓,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三万两?!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杜延霖“嗤啦”一声,乾脆利落地撕开信封,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出一张盖著鲜红户部大印、数额“叄万两”刺目惊心的银票! 他手臂高高举起,將这张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票据,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阳光透过高敞的大门,恰好照在银票上,那“叄万两”的字样仿佛在灼烧著每个人的眼睛! “赵德厚!”杜延霖直视赵德厚,“这,便是你昨夜所贿之赃银!招標榜文上明文规定,汝却明知故犯!视国法纲纪如无物!” 杜延霖说著,霍然起身,大步走下主位,径直来到面色青白不定的赵德厚面前。 他俯下身,在离赵德厚极近的距离,將那三万两银票,“啪”的一声脆响,重重地拍在赵德厚颤抖的手边桌面上! “本官督理河工,行招標之法,非为一己之利!此银,本官有言在先,分文不取!原物奉还!” 杜延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洪钟大吕,迴荡在死寂的大堂,也清晰地穿透喧囂传到了堂外:“赵德厚!按榜文铁律,即刻取消你本人及名下所有商號本次竞標资格!標书,不予启封!再有下次,永绝河工招標之路!来人,请出去!” “不————杜水曹————草民————草民一时糊涂————”赵德厚欲哭无泪。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他的胳膊,將他拖离座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跟蹌著拖出了大堂。 “肃静!” 杜延霖的声音並未因处理了赵德厚而放鬆,反而更加凛冽。 他不再看被架走的赵德厚,而是转身,缓缓扫过堂下剩余那数十名或惊惧、 或心虚、或强作镇定的商贾。 “行贿者,非止赵德厚一人!” 此言一出,犹如冰水泼入滚油! “哗——!”堂外百姓瞬间沸腾! “还有?!我的老天爷!” “快看!快看杜水曹!” 堂內眾商贾更是心头狂跳,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额头渗出冷汗。 只见杜延霖从袖中—一—並非信封,而是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卷宗! 他“唰”地一声展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大堂內响起。 一个个名字,如同判官笔下的勾魂令,被杜延霖清晰无比地念了出来:“兴隆绸缎庄,王兴禄,昨夜送银两千两求见————” “顺昌木器行,孙茂才,前日遣管家携礼单一份,价值约一千五百两,求见本官。” “永丰当铺,钱万三,昨日宴请开封府通判未果,转託门吏递话————” “万利商行,李进財————” “通源米行,周————”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引来堂外百姓一阵惊呼。 “二十三个!”沈鲤在杜延霖身后低声自语道,声音不し,却清晰地传入前排商贾耳中。 杜延霖合上卷宗,目1如电,扫过那二十余个面无人色的商贾:“尔等视朝廷法度、招標章程如同儿戏!视本官为何人?视河南百立灾黎为何物?!按榜文铁律,即刻取消尔等及名下所有商號本次竞標资格!標书,一律作废!统统请出去!若有下次,定严惩不贷!” 这些商贾,或面如死灰主动起身,或瘫软无力被衙役拖拽,在一片混和堂外百姓的指指点点中,懊恼地被请下堂去。 当最后一名行贿者被架出儿堂,原本济济一堂的投標商贾,竟只剩下稀稀拉拉十余家! 周立贯、李运昌、吴启明等几位本地顶尖豪商赫然在列,他们此刻的脸色也是变幻不定,看向杜延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暗自庆幸自己行事谨慎,提前打探了这位杜水曹的秉性,没有贸然上门,这业免於成为杀鸡做猴的“鸡”。 儿堂內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奏静。 堂外,那些之前痛毫“杜水曹卖地媚上”、“与民爭利”的读书人,此刻面面相覷,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抽了一记耳。 “这————这杜水曹————似乎並非我等所想那般不堪?”一个青衫书生喃喃道,看著堂上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困惑。 “雷霆手段,铁面无私啊————”另一个年长的儒生捻著鬍鬚,低声嘆息,又带著一丝释然,“看来我等————怕是误会了?” “误会?未必!他如此严惩行贿者,自是刚直,然那招標”之法,让商贾获利,终非正道!”也有人依旧嘴硬,但语气已远不如之前那般激烈,底气明显不足。 “且看下去————且看下去————”议论声渐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延霖和剩下的標书上。 “继续开標。”杜延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仿佛刚的雷霆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他坐回主位,神情恢復了一贯的沉静如水。 书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裁刀,启封剩余的標书。 开封知府李振也定了定神,抹去额角的虚汗,开始与杜延霖一起仔细审阅。 整个开封府衙儿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商討的细语、以及笔尖仓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气氛凝重汽了极点,每一份被翻阅的標书都牵动著无数人的心弦。 经过反覆比对民夫待遇、用料职算、商號实力、过往信誉等多项指標,最终,一份標书脱颖而出。 “祥符段河艺,中標者—”开封知府李振深吸一气,朗声宣布,声音在儿堂中迴荡::“周氏立通布庄,周立贯!” “老夫中了?!”周立贯闻言,先是喃喃自语,隨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股巨し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连忙起身对堂上深深一拜:“草民周立贯,叩谢李府台、杜水曹信任!草民定当竭尽开力,不负重託!” 杜延霖微微頷首,沉声道:“周立贯,既已中標,当堂公示祥符段艺程职算明细,接受各方监督。” “是!”周立贯早有准备,立刻从管家手中接过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恭敬递上。 书吏当眾展开,高声宣读:“祥符段河工预算明细: 一、物料採买: 上等松丕桩,规格————计银三两; 青条石,规格————计银四万·两; 草袋、绳索、铁器————计银一立两千两; 二、民夫徵募及艺食: 额定徵募民夫二千名,艺期三木。 民夫艺食標准: 每日,精米一升半,乾饭三顿; 每五日,肉食供应一次,每人三两; 艺钱:每日一钱银子(0.1两),按日结算,绝不拖欠; 医药抚恤:每十里设艺棚医士三名,药材常备,伤病民夫免费诊治,因艺身故者抚恤银十两; 三、其他杂项开支: 计银一立五千两; 祥符河段工程总职算:白银十七立七千五百两!” 这份详尽汽每日工粮份量的职算书一念出,堂外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老天爷!每日一升半精米?乾饭三顿管饱?!这————这怕不是財主老爷家的日子吧?!” —— —— “每五天就能吃上肉?!三两肉?!娘嘞!这————这是过年吗?!” “艺钱每日一钱!还日结?!死了还给十两烧埋银子?!这————这比给周扒皮扛活强汽姥姥家去了! “嘿!你瞅瞅!杜水曹这招高啊!把咱苦力的伍谷也写进標书里,让这帮子豪商互相攀比著抬价!要不,他们能川得给咱吃这么好,发这么多岂钱?!” “杜水曹!杜青天!这是给咱穷苦人活路啊!” “就冲这待遇,別说修堤坝,就是让俺跳油锅、下龙潭,俺也二话不说!” “还等啥明日?!散了场俺就去报名!谁拦俺跟谁急!” “杜青天!杜青天!” 堂外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刚兆还心存疑虑的读书人,此刻彻底哑一无言。 看著堂外百姓夏最初的疑虑、愤怒,转变为此刻的激动、感激,甚至有人当场跪下朝著堂上磕头,中高呼“杜青天”,他们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 杜延霖那“卖地媚上”的支名,或许在士林之中,难以洗白,但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眼中,不说清拾如水,是为民谋利,这就是活生生的青天! “一心为公,民心所向啊————” 沈鲤站在杜延霖身后,看著堂外的沸腾景象,又看看主位上那个依旧不以物喜的年轻上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和自豪。 杜延霖的目1扫过激动的人群,落在面色复杂的周立贯等人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喧囂:“招標章程,白纸黑字,四方儿印为凭!艺程款项,专户专管,本官与省府衙门会严加监督!周立贯,望你信守承诺,用心用力。河艺若成,田利自至;河艺若亚,幣石俱焚!望尔等————好自为之!” “草民明白!定不负水曹所託!” 周立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声音无比郑重。 杜延霖今日展现出的铁面无私和此刻如日中天的民心威望,让他对这河南河艺艺程更添了几分信心。 这艺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92章 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第94章 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西苑,玉熙宫精舍。 炉鼎中的龙涎香依旧裊裊,却驱不散嘉靖帝眉宇间那抹沉沉的郁色。 他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云床上,宽大的青灰色道袍袖口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右手拇指正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令牌一这令牌寸许见方,上刻云篆雷纹,正是他常年隨身佩戴、在道家中象徵著道法通玄与生杀予夺的“五雷號令”。 “万岁爷————”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声音在精舍门口响起,带著刻入骨髓的恭谨与小心翼翼:“河南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密报,另————有十数份都察院御史弹劾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的奏章,一併送达。奴婢————恭请圣裁。” 嘉靖帝闻言,仅眼皮懒怠地微抬了微抬,旋即落下。 “呈上来。”声音飘忽,带著一丝沙哑。 黄锦趋步上前,足音几乎消弭在金砖之上。 他將那份盖著火漆封印的河南密报和十几份新呈的弹劾奏章,恭敬地放在御案上嘉靖帝的手边。 黄锦並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屏息敛神,等待著嘉靖问话或传旨。 嘉靖帝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叠簇新、仿佛还带著墨气的奏章之上。 他伸出两指,隨意地捻起最上面一份,略略一扫。 不出所料,字字诛心。 言官们引经据典,痛斥杜延霖“鬻卖国本”、“媚上邀宠”、“纵容商贾”、“动摇国本”、“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 每一顶帽子都足够压死人。 嘉靖帝的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讥笑,屈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如同在掂量著奏章的分量与背后牵涉的势力。 他拿起硃砂御笔,拿起其中一份言辞最为激烈、署名“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李若愚”的弹章,在其中“將四成淤田直献內库,名为尊崇圣躬,实则邀宠媚上,陷陛下於聚敛无度之恶名”这句上,重重圈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刺目的硃砂印记。 这是嘉靖的习惯,意味著此人已入君王心牢,其一言一行,將来会受锦衣卫格外“惦念”。 旋即,他將这几份弹章草草瀏览完毕,如同拂去案上尘埃般,隨手丟置一旁。 然后,他才拿起那份来自河南布政司、封漆严密的密报。 他缓缓拆开火漆,然后细细看了起来。 文书內容极其详尽,显然是河南方面精心准备,由布政使周学儒主笔,加盖了巡抚章焕的大印。 前半部分,巨细靡遗地陈述了河南此次“招標”细则的所有条款。 特別是关於六成淤田低价售予承揽商贾、四成淤田及其未来收益尽归內库的安排,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上了几份已签署的空白契约副本样式。 “哼————”嘉靖帝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在那“四成淤田————岁入尽归內库”的字样上停留片刻,摩挲法牌的大拇指也略微一顿。 文书后半部分,则是关於祥符段河工招標的详细记录。 周学儒的文章平实稳重,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臣等奉旨牧守中州,河工之事,臣等日夜忧惕,殫精竭虑,唯恐有负圣恩。然河南府库空虚,民力凋敝,筹措维艰,几至束手。幸赖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倡行招標”之法,以淤田为引,撬动商贾巨资,实乃神来之笔!” “祥符段开標当日,万千商贾云集。杜延霖铁面无私,於眾目睽睽之下,查获行贿商贾二十余家,即刻夺其竞標资格,以正视听!此举震动开封,万民称颂,舆情汹汹皆为之一清!商贾皆知贿赂得標之路断绝,唯实力与信誉可凭!臣等以为,惟此清风朗月,方为河工固本之基石!” “————经臣等反覆斟酌,审慎品评,开封富商周万贯所投標书,其工程预算详实,所定民夫待遇最优(每日精米一升半,乾饭三顿,五日一肉,工钱日结一钱,伤病抚恤俱全),物料採买精当周全,且其商號实力雄厚,信誉颇佳,故得中標。” “现祥符段河工业已由周万贯承揽开工,流民闻此用工优渥,奔走相告。百姓趋之若鶩,不日即可募足壮丁。据臣等亲临堤岸勘察,堤上声震如雷,物料流转不歇,民夫精力弥满。以此窥之,祥符段或有望於夏汛前合龙————” “————然,此法旷古未有,商贾逐利本性难测。臣等深知身肩千钧,必將夙夜匪懈,严加监管,以保此关乎百万生灵之堤防稳固无虞————” 密报最后,还附上了周万贯那份极其详细的工程预算表,尤其是关於民夫待遇的部分,用硃笔圈出,异常醒目。 嘉靖帝的目光在那“每日精米一升半,乾饭三顿,五日一肉,工钱日结一钱”的字样上停留了许久,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盪开。 他將密报极轻地放下,身体深深陷回云床的锦垫之中,闔上了双眼。 黄锦屏息凝神,垂手肃立,不敢有丝毫打扰。 过了许久,嘉靖帝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失神一般,越过满案奏章,越过跪伏的黄锦,茫然地投向庭院中那株在料峭春寒里顽强抽出嫩芽的古柏。 “黄锦。”声音依旧飘忽,却仿佛被窗外的风霜浸染过,带著一股迟暮般的苍凉。 “奴婢在。”黄锦急忙躬身,背脊弯得更低了些。 嘉靖帝空洞的目光依然胶著在窗外新芽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黄锦说,却更像是在艰难叩问著天地乾坤:“河南————招了商贾,修了河堤,得了田地————民夫们————能吃上乾饭,吃上肉了?” 他顿了顿,那浓重的、近乎懵懂孩童般的困惑更深了几分:“河堤————真在筑了?朝廷————竟是没掏银子?” 黄锦闻言只觉得口乾舌燥,心中对杜延霖更加钦佩:“回万岁爷,河南方面传来的消息————確是凿凿如此。杜水曹此策————似乎是————以商贾之利,解河工之难,为百姓谋福祉。” “以商贾之利,解河工之难,为百姓谋福祉————”嘉靖帝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又似悲悯。 他沉默下去,精舍內又陷入足以令人窒息的沉寂。 “杜延霖————好手段。” 皇帝终於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利驱利,化商贾之力为己用————更懂得————投朕之所好。” 他口中的“所好”,自然是指那四成淤田的归属。 嘉靖说著,忽然伸手,拿起那份被他硃砂圈点过的李若愚的弹章,手指轻轻拂过那刺目的朱色印记,眼神深邃如海。 “那些言官————”嘉靖帝目光缓缓扫向被他丟在御案角落、如同废纸般的那十几份弹章,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弹劾杜延霖动摇国本”、鬻卖国土”————哼,他们可有良策解河南困局?可有本事让朕的子民————吃上乾饭、吃上肉?可有本事堵住那滔天的洪水?” 嘉嘉靖帝话锋一顿,语调骤然上扬,带著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黄锦,传旨!今后凡有弹劾河南河工招標”之事、及弹劾杜延霖献土媚上”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必再议!另外!” 他的目光落回那份署名李若愚的弹章上,声音毫无波澜:“上此奏疏的李若愚,弹劾不实,空言误国,著贬为云南蒙自县知县。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遵旨。”黄锦胸中大石落地,又为皇帝直接贬謫御史的行为暗暗心惊,连忙应道。 这道旨意,既压制了朝中对杜延霖和河南河工的非议,又以近乎流放的贬謫更明確向群臣表达了皇帝对此事的最终態度。 炉火啪,香菸繚绕。 嘉靖帝的目光,再次落回数十份弹劾杜延霖的奏章上。 他久久地凝视著,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了杜延霖上治安疏那夜被锦衣卫按跪著的身影。 皇帝深恨杜延霖上的那篇《治安疏》,那字字句句如同钢针扎在帝王心笙的最深处。 他曾视杜延霖为狂悖之徒,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河工任命,本也是存了借严党之手、除掉这个皇帝不敢直接杀掉的諫諍之臣的心思。 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人,不为名推行“招標”之法,献田內库,甘受“媚上”、“坏法”之污名狼藉,在清流眼中与奸佞无异。 昔日嘉靖篤信的此人上疏是沽名卖直,如今观之,此人何曾在乎身后名? 这个人,不为利——严惩行贿,二十余家巨贾数万两雪花银当眾掷还,断然拒绝,清介如斯,几近峭壁青松。 这个人,所求为何? 难道真如上《治安疏》那夜的泣血之言,只为“社稷苍生”? 只为让那些螻蚁般的百姓————吃上一顿饱饭,活下去?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衝击著嘉靖帝的心防。 嘉靖最害怕、最不愿承认的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杜延霖一心为公,那他所上治安疏就非是沽名之言,而是句句属实! 那他嘉靖就成了任用奸佞,苛虐子民的商紂! 嘉靖帝嘆息一声,那长久紧扣著五雷號令、摩挲不止的手指,终於————缓缓地鬆开了些许。 那象徵著生杀予夺的冰冷令牌,此时也仿佛卸去了几分往日的威稜。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黄锦,声音带著一种探索的意味,打破了精舍的沉寂:“黄锦。” “奴婢在。”黄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嘉靖帝审视般地凝视著他,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平淡,却仿佛蕴藏著千钧重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朕问你,依你之见————这杜延霖其人————究竟如何?” 黄锦闻言,如同条件反射般“噗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回万岁爷,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你实话实说,”嘉靖帝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平淡,“朕————赦你无罪。” 黄锦伏在地上,心念电转。他侍奉嘉靖久矣,最是深明帝心。 他深知这突如其来的探询,绝非心血来潮,恐怕是石破天惊之兆! 皇帝心中那无形的杀意,已然在散去! 他字斟句酌,恭谨的声音里藏著一丝豁出去的试探:“回万岁爷,奴婢斗胆————窃观杜水曹,实乃————孤臣也!不避斧鉞,罔顾生恩死荣!其性刚直如剑,无视宦海暗流,睥睨风议如尘土。” 黄锦略一停顿,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要用尽毕生勇气,才能將腹中里早已润色千万次的定论艰难吐出:“————然其心所系者,似————惟有万民生息、黎庶疾苦。天地之大,在其眼中————竟似不见————君父之天顏。奴婢斗胆僭越,妄自揣度————其心中似有万民,却无君父!念兹在兹,皆是民生疾苦。” “似有万民,却无君父————” 嘉靖帝闻言,没有大怒,而是勾起一丝极其复杂、近乎自嘲的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著些无可奈何的苍凉。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云床边缘,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轻声低回:“《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黄锦闻言,將头死死抵住地面,噤若寒蝉。 嘉靖帝念完那句“民贵君轻”,停顿了一会,旋即又道:“黄锦。” “奴婢在。” 黄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预感到,皇帝的下一句话,將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嘉靖帝的目光空洞地越过殿宇的界限,仿佛定格在浩渺无垠的歷史深处。 沉默如同寒冰封冻,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却都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朕有一言,可定论杜延霖其人。” 黄锦头抵金砖,沉默不语。 嘉靖顿了顿,一字一句:“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轰!” 这短短业字,却让黄锦脑海中天塌地陷! 皋陶,上仆贤臣,以明刑弼教、持正不屈著称,是舜帝的股肱之臣。 万岁爷竟个將杜延霖比作皋陶!这是何等评价! 此誉震烁今,承认杜延霖刚直无私、一心为仏。 这更意味著,皇帝心中丫盘旋已久的、对杜延霖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但丫业个字,却又有另一层深意: 皋陶是国之重器,不世出的直臣,其光华却唯尧舜可纳,非明君不能包容,非圣主不能託付! 嘉靖帝自嘲一句“朕非尧舜”,故而————他终究用不了“皋陶”。 这不是贬损,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洞彻世事因果、勘破人心向背后,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哀凉自弃。 孤臣仍在,但丫足以容纳孤臣的疆疆盛世————已隱入歷史尘封的宫闕深处,查无踪跡。 皇帝承认杜延霖的品格,对其杀心已泯,却不会重用此人。 帝心之变,堆此尽矣。 > 第93章 人力有时尽?可我相信,人定可胜天! 第95章 人力有时尽?可我相信,人定可胜天! 河南大地,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在黄河的咆哮声中展开。 得益於杜延霖首创的“招標”之法,商贾的巨资如开闸之水涌入河工。 开封府衙中,符祥、中牟、荧泽、原武等標段陆续开標,豪商巨贾们为著淤田与专营之利,竞爭地如火如茶。 一纸纸盖著四方大印的契约签订,如同给奄奄一息的河南注入了强心剂。 开昔日愁云惨雾的开封城,如今被亢奋的喧囂取代。 酒楼茶肆,议论声不绝,话题总绕不开哪个標段又落入谁的囊中,哪个商號出手最阔绰,工钱如何丰厚诱人。 杜延霖之名,商贾口中是“铁面阎罗”,而在万千民夫心里,却化作了“大明青天”。 工地上,景象与往昔迥然不同。 不再是衙役皮鞭驱赶下的愁苦面容和散漫敷衍。 碗口粗的松木桩在青壮民夫震天的號子声中,根根楔入河床;沉重的条石沿著简易轨道隆隆滚动;草包、麻绳堆积如山。 伙房飘出的,不再是稀薄的粥汤气,而是实打实的米香,夹杂著时不时的荤腥气息。 工钱日结,温热的铜钱攥在掌心,驱散了流民眼中麻木的绝望,催生出为求生存、拼爭希望的蛮力与专注。 时值四月,春汛如约而至。 这黄河春汛虽是小汛,水位上涨有限,对於基础已成的堤岸,不过是场例行公事的“问候”,有惊无险。 可对尚未成型的兰阳决口工地而言,这“平稳”的水流却成了索命的绞索! 兰阳段,是开封府唯一没有参与“招標”的河段。 决口处,风雨未曾停歇。 堤岸上,巨木林立,绳索如网。 泥淖之中,民夫们喊著苍凉號子,像在祈求,又像在抗爭。 他们分成数队,用数十人合力拖电数条粗如儿臂的巨索。 巨索另一头,拴著沉重的石夯(落槌)。 石夯被高高拉起,然后在號子声最高亢时骤然松力,借著巨大的重量和惯性,猛烈地砸向深深打入流沙中的木桩顶端。 “嘿——哟——!砸——呀!”沉闷的吶喊在风雨中迴荡。 “咣咚!!!” 每一次撞击,地面为之震颤,桩木发出撕裂的呻吟。 汗水混著泥沙,在民夫们黝黑精瘦的脊背上流淌。 海瑞一身旧官袍,早已沾满泥浆。 他几乎日夜守在堤上,斗笠下,原本清癯的面容因极度的焦虑、连续的熬夜和淋雨,显得更加枯瘦凹陷,仿佛只剩下嶙峋的骨骼支撑。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著每一处打桩点、每一块堆砌的石料。 手中的皮尺和算盘是他的武器,口中不断发出简洁而严厉的指令:“此处流沙涌动加剧!桩基再深三尺!用双排桩!加固!” “石料稜角不足,承力不均!换!” “草袋填充务必饱满!压实!再压实!若见敷衍,严惩不贷!” “工食可足量发放?饮水可洁净?医士何在?!” 海瑞的嗓子早已不是清朗,而是带著砂砾摩擦的嘶哑,却字字如铡刀横空,不容置疑。 这尊不知疲倦的泥塑,立於淒风苦雨、湿冷透骨之地,对工程的苛求近乎冷酷无情,容不得半点“差不多就行”。 有人敬他为这绝望之地上唯一的主心骨,岿然不动:亦有人在他极致的重压下,忍耐濒临极限,疲惫如跗骨之蛆。 短暂的休憩间隙,几个民夫靠著堆积如山的麻绳瘫坐下来,雨水顺著蓑衣缝隙浸透衣襟,冰冷刺骨。 一个双手仍在抑制不住颤抖的老工匠,看著远方朦朧中依旧挺立的海瑞身影,声音低若蚊吶地抱怨:“咳——这位海阎王——骨头都要敲散了——那流沙就是个填不满也吞不饱的无底洞!光狠砸硬打——顶用么?桩下得越深,它吃得越快,沉得更欢——”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谁说不是呢!”一个年轻些的民夫揉著酸痛欲裂的腰杆附和,“饭食倒是管饱,比往年强太多了——可——这力气是从骨里硬往外榨啊!一天下来,站都站不稳——” 他偷偷瞥了眼雨中的海瑞,又带著点憧憬和疑惑小声道:“我老舅托人捎信说,开封府左近,像符祥、滎泽那些地界,都给商贾大户们承包了的河段——那真是好啊!为爭標,抢著抬工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想出这法子的杜大人,嘖,真是救命的青天!” “说的是哩!”旁边一个民夫插嘴道:“同样是卖力气,咱们为啥偏摊在这海阎王手底下,啃最难啃的骨头?人家那边的工友——” “住口!放你娘的屁!”一声低沉的怒喝打断。 工头杨兴裹著一身泥水过来,结结实实一巴掌摑在插话者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你懂个逑,就在这胡扯!要不是海大人顶在这里,逼命似的盯著、撑著,兰阳十万人连同田舍家当,早他妈餵了龙王!还有命在这儿嚼舌根?!” 他环顾几人,压著声音怒道:“不想乾的?滚!睁眼瞧瞧!海大人给开的价码,月钱四两!那些商贾开的工钱,大多不及这个数!饭食管饱管热!再敢胡咧咧,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几个民夫被他骂得缩了脖子,只默默啃著手里还温热的白面馒头。 虽然心里知道杨兴说的在理,但那股身心的疲惫和对前途的茫然,如同这连绵的春雨,湿冷地裹紧了衣衫,透入心脾,驱之不散,只觉格外烦闷压抑。 突然,靠东岸正打桩的一队民夫发出惊呼。 刚刚经歷了民夫们轮番捶打,才站稳的一排丈八长、碗口粗的松木深桩,毫无徵兆地整排倾斜下沉! 浑浊裹挟著大量气泡的泥水,瞬间从桩基根部猛烈翻涌而出,如同一头飢饿巨兽张开的泥潭巨口! 七八个正合力拉绳、预备再次提升石夯的精壮汉子,脚下猛地一空!那流沙仿佛活过来一般,疯狂吮吸! “流沙又来了!又陷了!” “快拉人!快拉人起来!”杨兴嘶吼著第一个冲了上去。 工地上的肃杀气氛骤然被混乱撕碎。 人力,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脆弱尽显。 然而,一道比杨兴更快的身影已冲向那吞噬一切的流沙漩涡! 是海瑞! 他根本不顾官袍下摆被泥浆死死裹缠拉扯,也顾不上滑倒的危险,一个箭步抢到沙坑边缘,眼疾手快,探身一把死死拽住一个正惊恐下沉、半截身子都陷入泥潭的年轻民夫胳膊! 此刻,海瑞的力气大得惊人! 伴隨一声沙哑闷吼,他硬生生將人从泥口拖出! 他自己却几乎失去了重心,跟蹌一步,污水溅透半身。 海瑞站在泥潭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泥点打在脸上、身上。 杨兴跟蹌著衝到海瑞身边,浑身泥水,脸色如同脚下的烂泥般灰败绝望,声音带著哭腔:“海——海县尊——没了——东岸这片——三天啊!几十条精壮汉子吃奶的劲都豁进去了——又——又赔进去十几根上好的桩木!库里备的上等松木——眼看就要空了! 这——这寻常沉桩筑堤的法子——根本——” 海瑞猛地抬手! 那只枯瘦臂膀在雨中绷如铁铸弓弦,断然截住杨兴的话头。 “流沙如沸————人力————果真有穷时乎?”他喉间喃喃,语声低微,几被雨声吞没。 “报——!” “报——!” 这时,远处堤坡上,一个浑身泥浆的衙役连滚带爬衝来,声音因激动而劈叉:“海————海县尊!开封府方向————杜————杜水曹的车驾来了!就在堤下!” 海瑞猛地抬头! 那双几被疲惫绝望压垮的眸子,骤然迸射出摄人心魄的光亮!他一把推开欲搀扶的杨兴,转身便朝堤下衝去! 脚步踉蹌却决绝如铁,泥浆泼满衣袍亦浑然不顾。 堤坡下,一辆半旧的马车刚刚停稳。 车帘掀开,杜延霖一身简素官袍,未著官帽,利落地跳下马车。 杜延霖的目光越过泥泞的道路,直接投向堤上那排排倾斜下沉的木桩,以及堤后浑浊汹涌、隨时可能挣脱束缚的黄河浊流。 他的眉头骤然锁紧,那神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杜水曹!” 海瑞几乎是衝到近前,雨水顺著他额角流淌,匯入枯瘦凹陷的面颊。 他草草一揖,声音嘶哑急促,再无半分平日礼数周严的刻板:“下官无能!东岸流沙地基又陷了!桩木沉没十余根!松木库存將罄!寻常沉桩之法在此地————恐————恐已至绝路!”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血汗和焦灼。 深陷的眼窝中,濒临崩溃的疲惫下,是抓牢最后稻草的期待。 杜延霖並未立刻答话。 他沉默地迈步向前,靴子深深陷入泥泞,一步一步,径直走向那处刚刚吞噬了无数心血的巨大漩涡边缘。 风雨扑面,泥水没踝。 杜延霖在泥潭边站定。 他俯视著浑浊翻涌的泥水,看著那半露的、被流沙缓缓拖拽下沉的松木桩头,沉思了片刻。 然后杜延霖蹲下身,竟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指,探入冰冷的泥浆中搅动片刻,又捞起一把湿滑的泥沙,放在鼻端嗅了嗅,指腹捻开细看。 “水势急,泥沙细,淤积层厚而鬆软————寻常桩基打下去,不过是给这无底洞多添了些祭品。” 杜延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冷峻。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海瑞枯槁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扫过身后无数双充满血丝、又饱含期待的眼睛。 “人力有时尽,”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穿透风雨的喧囂,“然本官深信,人定可胜天!” 海瑞闻此言,瞳孔剧震。 杜延霖没有看海瑞,而是將目光投向汹涌的河心,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沉桩法不行,那就换!换沉排!换石笼!改筑月牙堤”!” “沉排?!”海瑞失声。 这个词並非没有听过,但用於此等规模、如此凶险的决口? “杜水曹!兰阳决口宽近五十丈!水流湍急!沉排需以巨木为骨,编以竹索柳条,內裹巨石,其重如山!如何沉入?如何固定?如何抵挡如此激流?!” “非以寻常沉排!”杜延霖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此地流沙如沸,桩基难固,沉排亦难立足。但水流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 “”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河心奔腾的浊流:“与其硬抗,不如导引!於决口上游百米处,斜向河心打入深桩,以巨缆牵引柳石沉排,沉排不沉底,悬於水中!使其成沉排坝”,既分水势,缓其衝击;” “更可束水攻沙,让水流自己冲刷、带走决口处的流沙!待流沙稍去,地基稍固,再辅以石笼、木龙护基,於沉排坝下游抢筑月牙形挑水堤坝,步步为营,逼其归槽!” 杜延霖目光灼灼地盯住海瑞:“此法成败,首在沉排坝之稳固!沉排需以百年巨木为骨,三层巨排相叠,以铁索绞连,內填千斤巨石!绳索需特製,浸以桐油反覆捶打!沉排入水,需趁小汛水位稍退之机,以数百縴夫岸上牵引,百艘舟船水下定位!需万眾齐力,须臾差池不得!更需杜延霖一字一顿:“你海刚峰亲临坐镇,死盯每一处绞索、每一根桩木!” 海瑞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两簇烈火。 “沉排坝————束水攻沙————月牙堤————”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脑中飞速推演,脸上却难掩凝重忧色:“杜水曹!此策精妙,然————三层沉排,巨木千斤,耗资之巨————此刻库银恐————” 杜延霖断然挥手,截住话头,自光沉毅:“银子之事,你无需掛怀!凡筑坝抗洪所需,一应开支取调度,自有本官担待!”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沉如山岳,又似蕴含著无穷的力量:“兰阳崩决,关係河南存亡!此役若败,你我皆粉身碎骨,无顏见中原父老!然此役若成,则为后世开一治河新途!海刚峰!” 杜延霖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海瑞耳边:“敢不敢与本官一起,向这黄河討一条生路?!” 风雨呼啸,浪涛如鼓。 海瑞猛地抬头! 雨水冲刷著他枯槁如石像的脸颊。 深陷眼窝里,所有的疲惫、绝望、犹疑,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殉道的决绝轰然点燃! 他重重抱拳,腰背挺直,嘶哑的声音穿金裂石:“有何不敢!杜水曹!兰阳在,海瑞在!堤溃,则海瑞以身填之!” 杜延霖微微点头,隨后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又扫过左近匯聚而来的、越来越多面色灰败的民夫。 雨水在他脸上纵横,他毫不在意,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风雨,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兰阳的父老乡亲们!各位工部的兄弟、河道上的生死弟兄们!” 他的声音带著金石般的鏗鏘:“睁开眼看看!看看我们身后的洪水!看看我们脚下的流沙!老天爷它容情了吗?!黄河它讲过半分道理吗?!”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风雨呜咽。 “看看这沉下去的桩木!那是多少汉子的血汗、多少家庭的指望?是沉了! 但那不是败了,那是探路的石子!是告诉我们,不能再照著老路死命填!” 杜延霖的右手用力指向那还在缓慢下沉桩头的泥潭漩涡:“天时不利?地利不允?那我们就跟它爭上一爭!夺它一线生机!” 他猛地指向身后翻滚怒吼的黄河,声音嘶哑却充满爆炸般的力量:“它要吞了咱们?可我们偏要驯了它!寻常的桩不成,我们就用沉排!水流急?我们就用它自己的劲道!流沙软?我们就束水冲沙,让它自己给自己筑坝!” 人群中开始有了微微的骚动。那些死灰般的眼睛,似有火星乍现。 “我杜延霖知道!你们苦!饿著肚子顶著雨,泥里水里泡著,肩上磨烂了皮,脚下泡烂了肉!谁不怕?谁不想婆娘热炕头?”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饱含切肤之痛,目光拂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想想你们身后的家!想想县城里等著米下锅的老人孩子!想想那些被淹没了家园的哭嚎!这堤若溃了,我们躲得过一时,能躲得过一世吗?家没了,根断了,活著的脸往哪搁?!” “活命!为咱们自己,为家里老小活命!”一个民夫突然爆发出沙哑的吼声,带著哭腔,又带著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对!活命!”又有几处零碎的应和响起。 杜延霖抓住这刚刚燃起的火星,如同握住衝锋的號角,振臂高呼:“好!活命!咱不是来等死的!朝廷差我杜延霖来,不是看大伙送死!是跟大傢伙一起,把这条要命的黄龙”给锁住!给咱们,给咱儿孙,挣出一条活路来!” 他指向不远处的物料堆:“沉排坝,三层巨木!千斤巨石!特製的桐油绞索!拼的是力气,更是胆气!是万眾一心!上游打桩定位,水下船工拋锚拉缆,岸上三百縴夫拉绳!每一步都不能错,环环相扣!有谁鬆了劲,拉了稀,不止他完蛋,前后左右几百兄弟的命,都悬在这一口气上!” 杜延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怕不怕?怕!我也怕!我怕时间不够!我怕料不够!我怕大家扛不住!但我更怕—连这搏命的机会都没有!眼下,我杜延霖,在此!海大人,也在!我们不退!要活,同活!若堤溃了,我杜延霖第一个跳下去!官?民?滔天洪水当前,就是一条船的命!今日,就把命拴在一处,跟老天爷爭时辰!抢活路!” 他猛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眾人,吐出掷地千钧的承诺:“若河工事成,兰阳段新淤出的良田—按大伙儿工时分配!所有人皆有份,朝廷分田不取!一应干係,自有本官一力当之!同心戮力,共筑堤防!” “田————分田?!” “朝廷————白给?”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岸上死寂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拼了!拼命也要把堤修成!!” “干了!为了地!为了活路!!” “跟龙王拼了!抢回咱们的地!!!” 回应他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应和,而是匯聚成海啸山崩的咆哮! 无数张被雨水模糊的脸上,绝望褪去,涌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搏命之色。 握锹的手攥得更紧,抗木的肩膀挺得更直! 官民之別,在生死一线的咆哮中,烟消云散。 杜延霖青袍泥染,靴陷深淤。 海瑞瘦骨嶙峋,似风中残烛。 然其挺立的身姿,与那无数挽袖露膊的民夫背影,在风雨中铸成一道不屈的堤岸。 就在这热血沸腾、眾志成城,杜延霖正要部署具体行动之际“海——海县尊!”一直紧隨海瑞的杨兴突然惊呼出声。 杜延霖扭头望去,只见海瑞正艰难地想迈步,身体却剧烈一晃! 他试图稳住,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如身上的泥浆般青黄。 下一刻,那双燃烧著决绝火焰的眼睛猛地闭上,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直挺挺地向后重重栽倒! “海县尊——!” “大人!!!” 惊骇欲绝的呼声盖过了风雨! 离得近的杨兴和几个民夫本能地扑上去接,但只堪堪缓衝了一下坠势。 海瑞还是重重摔进了冰冷的泥浆之中,泥水四溅,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那青布官袍顷刻糊满烂泥,一动不动。 堤上的咆哮瞬间消失,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空气仿佛再次被冻结,但这一次,冻结的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震惊和心痛! 杜延霖心头巨震,一个箭步跨到海瑞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海瑞的鼻息,又翻开他那沉重的眼皮看了看浑浊的眼珠。 “海县尊是虚脱了!连日劳累过度,再加上心神激盪,所以撑不住了!” 杜延霖的声音异常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他迅速指挥:“你,快!轻点抬,抬稳了!你,去叫郎中!你,去找个避风乾燥点的棚子!快!” 混乱中,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泥泞包裹的海瑞抬起。 无数双眼睛追隨著那被抬走的身影,震惊、担忧、恐惧、茫然再次浮现。 杜延霖缓缓站起身,雨水冲刷著他同样布满疲惫的脸。 他看著民夫们眼中的动摇和不安,看著眼前奔腾怒吼、步步紧逼的黄河,看著那吞噬了无数心血的流沙漩涡,看著远处开封府的方向。 时间!春汛如同悬顶的利剑,隨时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化为泡影! 海瑞倒下了,这民心初聚的堤坝决不能再次垮塌!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杜延霖猛地转过身,面对雨幕和人群,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少了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激昂,却蕴含著一种更沉重、更磐石般的决心:“海大人需要静养,但筑堤不能停一刻!”杜延霖的声音声音清晰如凿,不容摇撼,“此役成败,不在本官,而在诸位!本官杜延霖”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民夫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在堤坝上打下最深的楔子:“自今日起,亲临兰阳决口,总督兰阳河工!沉排筑坝,束水攻沙!凡坝工、物料、调度、縴夫、舟船,一切事务,由本官全权掌持!堤坝一日不成,本官一日不离此堤!海大人之责,本官承接!天塌下来,由我杜延霖扛著!” 他顿了顿,声震四野:“本官定与诸位同心戮力,熬过春汛,再造家园!”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流沙汹涌的决口边缘。 杜延霖一脚深陷泥中,弯腰抓起一把湿冷的黄泥,在掌心用力捏实,又重重砸回激流之中! “砰——!” 泥团没入激流,只激起一簇浑浊的浪花,旋即被奔腾的黄流吞噬无踪。 “本官今日若有半句虚言,便如此泥!”杜延霖一声断喝,声震河岸! 这这无声却雷霆万钧的一砸,却彻底砸碎了民夫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杜水曹,这天大的官儿,他真的要留在这里!他真要將性命押在这泥水滔天之地!同生!共死! 顷刻间,方才那沸腾的眾志,非但未因海瑞倒下而涣散,反化作更悲壮、更坚凝的洪流! 一股同舟共济、血肉相系的绳索,瞬间勒紧了每个人的胸膛! “为海县尊!为杜水曹!为活命——干啊!!!”不知是谁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干—!!!” 回应他的,是海啸山崩般的咆哮! 无数身影,比先前更坚定地撞入淒风苦雨、泥泞险滩! 扛木的扛木!拉縴的拉縴! 號子声再起,粗礪如裂帛,搏命向天地! 第94章 坐观其变,驱虎吞狼 第96章 坐观其变,驱虎吞狼 河南大地,一场前所未有的人力与自然的角力在黄河岸边激烈上演。 然而,这片看似热火朝天的治河图景之下,权力的暗流已然汹涌澎湃。 济寧河道总督衙门。 赵文华斜倚在铺著貂裘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把玩著一份来自开封的密报。 他浮白的脸上,那双半眯半睁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好一个招標”之法!”赵文华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指尖在密报上轻轻敲击,“以利驱利,化商贾之资为国用?杜延霖啊杜延霖,本堂倒是小覷你了。 "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师爷兼心腹幕僚—一钱师爷。 此人身著青绸直缀,麵皮白净,三綹鼠须隨著諂媚的笑容微微抖动,天生一副獐头鼠目的精明相。 “钱先生,”赵文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热切:“本堂原以为將河南那烂摊子丟给杜延霖,可以坐看他焦头烂额。没想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破局妙法。然,如此泼天之利,岂容他杜延霖一人独吞?商贾为爭標,各显神通,其间关节油水,何止百万?” 钱师爷微微躬身,脸上堆起精明的笑容:“部堂明鑑!河南河工招標”已成定局,且圣意已明,不容置喙。然,这招標”之权,操於谁手,其中大有文章。” “哦?”赵文华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钱师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杜延霖虽奉旨总理河南河工,然部堂您才是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总揽天下河务!河南河工,亦属河道总督衙门节制。此乃名正言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部堂只需遣一心腹干员,持总督衙门钧令,进驻开封。名义嘛————自然是统筹全局,加强监管,確保河工质量与款项使用得当”。此乃分內职责,便是杜延霖与章抚台,亦无法推拒。” 赵文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监管?嗯————不错。” “正是监管!”钱师爷声音更低,带著赤裸裸的暗示:“凡涉及河工標段划分、商贾资格审查、標书评定、工程款项拨付核销———— 乃至新淤田地丈量、专营权核定————哪一处不是关节?哪一处不需把关”? 这关”把住了,那敬献”之物,自然源源不断。”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更妙者,可藉此机会,將杜延霖那招標”之权,名正言顺地收归河道总督衙门!日后河南乃至山东、南直隶河工,凡行招標,皆需经我总督衙门核准! 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赵文华抚掌大笑:“哈哈哈!妙!妙极!钱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张良)也!” 他霍然起身,眼中贪婪与权欲交织:“立刻擬文!著令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即刻持本堂钧令,星夜兼程,前往开封府!代表河道总督衙门及工部,总督总理河南河工招標诸般事宜!务必严加监管”,確保河工万无一失”!告诉他,差事办好了,前程似锦;办砸了,提头来见!” “是!属下这就去办!”钱师爷躬身应诺,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与此同时,开封城,醉仙楼,天字甲號雅间。 烛影摇红,薰香裊裊。 河南右布政使汪承信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黄河入河南共流经四府,分別是河南府、卫辉府、开封府与归德府。 其中河南府、卫辉府招標事宜由左布政使周学儒负责,开封府、归德府招標事宜,正是由眼前这位右布政使汪承信一手主理。 汪承信对面,开封知府李振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盏刚的雨前龙井捧至他面前,姿態谦卑得近乎諂媚。 下首则坐著几位开封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粮王李运昌赫然在列,自光灼灼,难掩热切。 “汪藩台,”李振斟好茶,试探著开口,声音带著刻意的忧色,语气却带著试探:“兰阳那边,杜水曹亲临督战,海瑞虽病倒,但杜水曹手段更硬...这沉排筑坝,动静不小啊。听说...那二十万两官银,流水般花出去,简直是拿银子往黄河里填啊。嘖嘖,杜水曹这手笔是真大。” 汪承信眼皮微抬,啜了口茶,淡淡道:“兰阳是黄河七寸,杜水曹亲力亲为,自是应当。银子嘛,用在刀刃上,能堵住决口,保住开封,便是社稷之功。” 这话冠冕堂皇,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藩台高见!”李振连忙附和,隨即话锋一转,愁容爬上脸庞:“只是...藩台,杜水曹此法虽好,可这招標”之事,如今全繫於他一人之手。祥符、中牟等地標段虽已发包,可开封府下辖的仪封、武陟,乃至归德府那几处要命的险段,可都还悬著呢!杜水曹身陷兰阳泥淖,分身乏术...这商贾遴选、標书评定、款项拨付,桩桩件件,难道都要等他从百里之外传书定夺?万一耽搁了工期,误了夏汛...” 李振的话,点中了汪承信的心事,也挑动了在座富商敏感的神经。 招標,意味著巨大的利益重新分配。 杜延霖在时,铁面无私,规矩森严,油盐不进。 如今他陷在兰阳泥淖里,岂不是天赐良机? 汪承信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运昌等人:“李府台所言,倒也在理。河工乃头等大事,延误不得。杜水曹在兰阳呕心沥血,我等在后方,更要替他分忧,確保其他標段顺利推进。而且,这招標章程既定,我等行事也有章可循。” 他这话,听起来是支持杜延霖的章程,但“替他分忧”、“確保推进”几个字,却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尤其是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运昌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堆起更谦卑的笑容:“藩台体恤下情,实乃河南之福。只是...这招標之事,头绪繁杂,商贾良莠不齐。若无藩台、府台这样德高望重的大人坐镇指点,我等小民实在惶恐,也怕行差踏错,耽误了河工大业啊。” “若能得大人一二指点,哪些地段紧要,哪些商號可靠”,我等也好心中有数,报效朝廷时,也能有的放矢,不辜负藩台和杜水曹的一片苦心。 他边说,边使了个眼色。 他身后的长隨立刻奉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轻轻推到汪承信手边:“一点南边的山货土仪,不成敬意,请藩台赏脸尝尝鲜。” 匣子未开,但那沉甸甸的份量,让汪承信和李振都心知肚明一绝不是山货那么简单。 汪承信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片刻后才缓缓道:“河工关乎国计民生,本官与李府台自当尽心竭力。商贾参与,亦是为国效力。尔等只需谨守章程,诚信投標,拿出真本事来,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便是正道。至於具体標段如何,招標会上自有公论,本官...拭目以待。” 言罢,他端起了那盏温热的龙井。 李振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是,是!藩台日理万机,著实辛苦。诸位请回吧,招標事宜,本府自当恪守章程,秉公办理,必不负藩台所託!” 李运昌等人没能得到肯定的答覆,不免有些失望,但看到汪承信和李振的態度,又觉得並非全然无望。 几人恭敬行礼,鱼贯而出。 待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雅间內只剩下汪承信和李振。 李振立刻捧起那个紫檀匣,恭敬地放回汪承信手边,脸上堆满諂諂媚的笑容:“藩台,李运昌这些人,倒还算上道。您瞧瞧这“山货”的...分量”?” 汪承信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紫檀匣子,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隨意地掀开匣盖一角。 剎那间,金光满室。 这里面果然不是什么山货土仪一而是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锭黄澄澄、足有二十两重的金元宝! 哼,”汪承信轻哼一声,指尖在一锭光滑的金锭上抚过,语气带著几分矜持的漫不经心:“区区商贾之流,能拿出什么真正入眼的东西?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收著吧,李府台,近来地方衙门河防賑务开支浩繁,库银告罄,权当是商贾们体恤地方艰难,聊作补贴了。” “藩台明鑑!” 李振心花怒放,立刻將匣盖合上,小心收好。他脸上再次堆起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藩台,杜延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兰阳那个烂泥潭里,沉排筑坝,动静闹得挺大,却不知能否啃下那块硬骨头。开封府这边,还有仪封、武陟等好几处险工標段等著招標呢!时间不等人,夏汛可是说到就到!您看————这接下来的招標事宜?” 汪承信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神透过氤盒的茶气,显得深邃莫测。 “河工是大事,耽误不得。”汪承信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杜水曹在兰阳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等身为地方父母,替君分忧,替僚属解难,责无旁贷。招標章程是杜水曹心血,我等自当遵循。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招標实务,千头万绪,本就该由熟悉地方情势的官员主导。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杜延霖那套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章程,不近人情,僵化刻板,岂能事事如意?河工是大事,可也不能让咱们地方衙门白白辛苦一场吧?” 李振会意,諂笑道:“汪藩台高见!这招標嘛,最终还是要落在实处。谁能让工程顺顺噹噹办下来,少出紕漏,少让省里朝廷操心,这才是关键。至於谁来做————只要实力足够”、懂规矩”、识大体”,不都是一样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造福嘛!” “嗯。”汪承信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你回府衙后,召集户房、工房主事,还有————杜延霖留在府衙协理的那个都水司的陈主事,好好议一议。议什么?议一议各待招標標段的具体实施细则”和投標商资格准入条件”。” “標准嘛————要定得周全细致”一些。譬如,要求投標商须在本地设有固定之仓储货栈”及多年良好之信誉记录”,以保障物料供应及施工连贯————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李振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请藩台放心,下官一定把细则做得滴水不漏”,既符合规制,又方便藩台您———— 慧眼识珠!” 兰阳决口,风雨稍歇,泥泞依旧。 巨大的沉排半浸在浑浊的河水中,被岸上数百名精壮民夫用粗如儿臂、浸透桐油的巨缆死死拉住,在湍急的水流中发出低沉的闷响。 杜延霖一身泥浆,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目光鹰隼般扫视著整个工地。 他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 “东翁!”沈鲤快步登上高台,脸上带著忧色,声音压得很低,“开封府那边————有异动。” 杜延霖目光一凝:“说。” “陈主事和咱们留在府衙的耳目传来消息,”沈鲤语速急促,带著愤懣:“李府台近日动作频频。李运昌、赵德厚等几个大商贾,频繁与李振会面。 更蹊晓的是,李府台突然召集户房、工房,还有陈主事,商议修改后续標段的招標细则”,据说要增加什么本地仓储保障”之类的严苛要求————这分明是————” “是衝著我定下的唯標书是举、凭实力信誉竞標”来的。”杜延霖冷冷地接口,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想设下层层关卡,將招標实权夺回到他们手中,好方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这恐怕也是河南官场上下之望,就连章抚台,恐怕也希望將招標之权彻底收归地方衙门!我就算是想和他们爭,怕也是无根之萍、离水之鱼!” 杜延霖说著,转过头来,望向西边开封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里灯火璀璨,似乎歌舞昇平,与兰阳这泥泞搏命的战场格格不入o “这帮蠹虫!”沈鲤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压抑著滔天怒火:“河工危在旦夕,百万生灵悬於一线,他们想的还是如何分肥!” “东翁,”沈鲤的怒火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忧心忡忡道:“若真让他们把持了后续招標,不仅会滋生贪腐,更可怕的是,为中標而蜂拥去贿赂他们的,必是那些空有门路、毫无实力的皮包商贾,或是只知盘剥民夫、偷工减料的蛀虫!他们將银子都用在打点关节上,用在河工本身的能有多少?到时堤防形同虚设,工程质量不堪一击!夏秋大汛一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杜延霖缓缓转过身,目光转向风雨中搏命的民夫身影,投向那在浊浪中时隱时现、承载著最后希望的沉排坝。 远处,开封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明灭,如同贪婪窥视的眼睛。 “哼!” 杜延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招標法中所蕴含的利益巨大,有人眼红凯覦,本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这群臭鱼烂虾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这么快就拋却了最后一点廉耻和顾忌,倒真是刷新了他对这群人底线之低的认知。 杜延霖当下重重地摇了摇头,道:“你担忧的,吾岂能不知?此等蠹虫,若让其得逞,非但开封危矣,整个河南河工都將毁於一旦!数百万两河工银子,百万黎庶身家性命,皆成其盘中之肉!” 他目光如电,再次看向开封城,仿佛能洞穿百里之外开封城內的蝇营狗苟。 那坚毅如磐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算计:“然,此刻兰阳,犹如悬於千钧一髮之吊索!沉排未稳,石笼未固,流沙犹在蠢动!吾辈在此赌上性命、压上一切,便是要与这滔滔黄龙爭一线生机!分不得神,离不得人!” 沈鲤心头一紧,急切道:“可开封那边————” 杜延霖抬手,止住沈鲤的话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开封那头?哼,听说赵文华见利起意,遣其鹰犬李德才,欲以监管”之名行摘桃”之实!河南官场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亦不甘寂寞,想趁本官分身乏术,浑水摸鱼,篡夺招標实权,好中饱私囊!这两路人马,皆是豺狼虎豹,岂有分別?” 沈鲤闻言,若有所思。 杜延霖眼中精光一闪,缓步走向指挥台边缘,俯瞰著泥泞中与洪水搏斗的民夫身影,语气却如同在沙盘推演一场无声的战役:“然!虎豹同林,必有齟齬;豺狼为伍,必生嫌隙!其利相衝,其欲相扰,焉能不斗?!故!”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木石,带著掌控全局的凛然霸气:“本官之策,便是—一坐观其变,驱虎吞狼! 第95章 虎狼爭壑,螳臂当河 第97章 虎狼爭壑,螳臂当河 开封城西,新设的“河工募夫处”棚子下,挤满了从四方涌来的流民。 汗酸味、土腥气、还有饿久了的焦躁,混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张叶裹著件破絮板结的棉袄,缩在人群里,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他是从祥符那边来的。 那边给“周半城”包了的河段,工钱日结一钱,饭食管饱,隔五天还能见著荤腥油花儿!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活计! 可惜当时人乌泱泱的,他没挤到前头,报名的册子就合上了。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回听说开封府又要开新標段,他巴巴地赶来了,就为抢个好活计。 家里的地早淹了,婆娘挺著大肚子快生了,全指著他这身力气换些救命钱粮捎回去。 棚子前,几个穿著皂隶服的开封府胥吏,懒洋洋地贴出一张簇新的告示。 人群嗡地一声往前涌,像饿狼见了肉。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叶个子小,被挤得东倒西歪,踮著脚,伸长脖子,死命往那黄纸上瞅。 “滎泽河段————征夫一千五百————”有人念出声。 “————工————日精米————五合(0.5升)————” 张叶心里咯噔一下。 五合?祥符那边可是一升半!乾饭三顿管够! “工钱————”念的人声音顿住了,带著难以置信,“————日给————三十文?!” “三十文?!” “轰——!”人群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拥挤时更响百倍! “三十文?!打发叫花子呢?!” “开封府的老爷们心被狗啃了?!” “祥符那边一钱银子(一百文)啊!” “饭食也只有三分之一!五合米?就是不做工,一个汉子一天也得五六合! 何况要扛石头挑黄土?!” 唾沫星子在人群里乱飞,一张张黑瘦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愤怒和绝望。 张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眼前发黑。 三十文?一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这连自己都难餬口,更別说捎钱回家了! 婆娘生孩子怎么办?娃儿生下来吃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破棉袄下的身子气得直哆嗦。 不是说好了?杜水曹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工钱饭食管够,谁敢剋扣,告到杜青天那儿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现在杜水曹不在,全变了样? 那几个贴告示的胥吏,似乎早料到这般景象。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抱著胳膊,冷笑一声,尖著嗓子喝道:“嚷嚷什么?!嫌少?嫌少別干啊!府库艰难,河工浩大,能有这份活计,已是李府台体恤尔等灾民!有本事,去兰阳找杜水曹啊!看他那沉排坝能不能把你们餵饱!” 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鬨笑和更深的怨气。 张叶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流民“呸”了一口,低声道:“兄弟,外乡的吧?没听说?杜青天陷在兰阳那鬼门关拔不出腿了!如今开封府是李府台当家!银子早钻了老爷们腰包,哪还有钱能给泥腿子吃乾饭?” “可是————这也太少————”有人小声嘟囔。 “就是!这点钱粮,干河工就是送死————” “少废话!”三角眼胥吏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告示贴这儿了!规矩定了!想乾的,明天卯时初刻,带著保人,到府衙西角门外排队画押!过时不候!” 流民们聚在告示下议论纷纷,骂声不绝,却无可奈何。 张叶失魂落魄地被人群裹挟著,刚挤出几步一“嘚嘚嘚——!”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让开!统统让开!河道总督衙门办差!” 十几个穿著蓝灰色號衣、腰间挎挎刀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躲闪不及的流民身上。 人群惊恐尖叫,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好几人被撞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个麵皮白净、身著青色五品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一李德才。他身后跟著一群河督衙门的书吏和护卫。 李德才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新贴的告示,脸上带著一丝倨傲和慍怒。 他身后一个隨从立刻上前,指著那告示,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奉河道总督赵部堂钧令!河南全境河工招標事宜,皆归河道总督衙门统一监管核查!凡未经河道总督衙门核准之招標告示、標书、工食工钱定额,一律无效,作废!” 三角眼胥吏脸色一变,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这位大人!此乃开封府衙按工部都水司杜水曹定下的章程————” “杜水曹?”李德才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杜水曹奉旨专责河南河工不假,然河道总督总揽天下河务!开封府衙?更无权擅自定夺河工之事!此告示所定工钱定额,远低於祥符等地先前所定標准,显失公平,更不合规制!此乃盘剥民力,动摇河工根本之举!来人!” 他手一挥:“给本官撕了!” 几个河督衙门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將那张簇新的告示撕得粉碎,纸屑在风中乱飞。 开封府那几个胥吏脸色煞白,敢怒不敢言。 李德才瞥著飘落的纸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隨即换上一副“公允”的口吻,对著惊疑不定的人群道:“诸位乡亲父老!赵部堂深知尔等不易,河工艰辛!总督衙门定会重新核查各標段工食工钱定额,务必公充合理,与祥符等地看齐!绝不会让尔等白白出力!尔等且安心等待几日,待总督衙门核验完毕,自会张榜公布!招工事宜,一律由河道总督衙门主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是困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看齐祥符?” “工钱能涨回去?” “饭食管饱?” 李德才不再多言,一拨马头,带著隨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面面相覷的开封府胥吏以及一群更加茫然、心中刚刚燃起一点火苗旋即又被更大的迷雾笼罩的流民。 棚子下的人群,並未因李德才的许诺而散去。 “等几日?是几天?”张叶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扯著嗓子问那三角眼胥吏。 胥吏没好气地一翻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没听那位河督衙门的大人说要去核验”么?等著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被撕碎的告示残片,还粘在泥地上,被无数双草鞋踩踏,最终烂成黑乎乎的一团,又被新下的雨水衝散。 “河工募夫处”的棚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棚下的胥吏换了几波,从开始的还有些不耐烦地解释“等河督衙门通知”,到后来乾脆连棚子都懒得开,只偶尔派个人来转一圈,看看人散没散,丟下一句“还没信儿,都散了吧,別杵著了!”,便又匆匆离去。 开封府那头,再没贴出新的告示。 河督衙门这边,也查无音信。 李德才那日走后,便再没露面。 只有些小道消息在流民堆里像野草一样疯传:“听说了么?河督衙门那位李大人,把开封府库给封了!说要查帐!” “呸!是李府台硬顶著不交帐本!两边在抚台衙门都拍桌子了!” “哎,我听说开封府这边嫌河督衙门的手伸得太长,断他们的財路,在暗地里使绊子呢————” “管他们呢!狗咬狗!使劲咬!咬完了总得给咱们个活路吧?” 活路? 张叶蜷在流民聚集的破棚子的骑角旮旯里,怀里揣著最后半个硬得硌牙的杂粮饼。 风从棚子四面漏进来,吹得破絮板结的棉袄透心凉。 棚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些是家里婆娘娃儿实在等不起,只能去扛更苦更贱的零活,一天挣不到几个铜板; 有些是饿得眼发绿,听说北边山里有人招工挖石头,拼著命去了; 还有些,像张叶一样,像滩烂泥似的黏在这儿,守著这唯一一块掛“官”字的牌子,眼巴巴地盼著那“河督衙门核验”能有个结果。 婆娘的肚子又大了些,托人捎来的口信说,就这几天了。那捎信的人看他掏不出几个铜板,眼神都带著怜悯。 张叶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攥著那半个饼,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不明白,祥符那边的活计多好啊,一天一百文,乾饭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点油荤! 怎么到了开封府李府台手里,就成了三十文、五合米? 杜水曹定下的白纸黑字的规矩,咋就像这地上的烂泥一样,说踩就踩了? “当官的打架,遭瘟的总是俺们这些泥腿子————”旁边蹲著的老汉咕噥了一句,声音像破风箱。老汉姓李,是归德府淹了地的老庄稼把式。 “府衙?河督?都是张开嘴吃人的玩意儿!三十文?五合米?这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熬油填黄河呢!” 张叶没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李德才的河督衙门官儿,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撕了开封府的告示,说工钱饭食管够,让大傢伙儿安心等著。 那会儿他心口还热乎了一下。 可这“核验”两个字,像黄河里的流沙,深不见底,把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活活等死。 等啥?等老爷们撕咬够了,从指缝里漏点渣滓?还是等黄河水涨上来,把大傢伙儿一起捲走?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等待中,一个名字,开始在这群绝望的流民口中,被反覆地、带著近乎神圣的期盼提起:“唉————要是杜水曹在这儿就好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看著萧索的招工棚,喃喃自语。 “是啊!有杜水曹在,工钱高,饭食管饱,谁也不敢胡来!哪会像现在这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嚮往。 “听说————听说杜水曹还在兰阳!就在那最险的地方!带著人跟老天爷抢堤坝呢!” 一个消息灵通点的汉子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著敬畏:“海阎王————哦不,海县尊都累趴下了,杜水曹自己顶上去,就没离开过堤!” “这才是真给咱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啊!”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一片点头。 张叶闻言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棚子角落里,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呸”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泥里,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叫王老五,也是个没了家的。 “等?等个逑逑!等死啊?府衙河督都是他娘的一路货!三十文?五合米? 够塞牙缝吗?” 他猛地站起来,脊梁骨挺得像根烧焦的木炭,眼珠子通红地扫过棚子里剩下那几十张麻木绝望的脸:“谁他娘还有卵蛋没被饿瘪的?跟俺走!这开封城里的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俺们去兰阳!找杜青天!俺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俺们死活!杜青天在那儿跟老天爷抢堤坝呢!他能管!” 人群死水般沉默。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张叶的心猛地一跳。 杜青天————杜延霖————这名字像根针,刺破了棚子里厚重的绝望。 他没见过杜青天,但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过,杜水曹在兰阳那鬼门关,带著人用命填堤坝,连海县尊都累趴下了,他自己还钉在那儿没挪窝。 这才是————这才是给老百姓抢活路的官啊! 王老五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张叶心里那片干透的荒草滩。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王老五那双烧著火的眼睛。 回家?家里等著救命钱! 等开封府、河督衙门?等来的是啥?是更少的米?更贱的命! 张叶把最后半个杂粮饼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嚼著,粗糙的颗粒刮著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破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 “俺————俺跟你去!” 一个,两个,三个————棚角里蜷缩的身影,像被风吹动的枯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棚外呜咽的风声。 路比想的更难走。 夜里起了风,墨黑的云头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鞭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泥路成了腐臭的浆池,一步一滑。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嘶吼。 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两条腿像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怀里的饼早没了影。 就在张叶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王老五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带著惊骇:“————老天爷!” 张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费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 远处,沉沉黑暗中,骤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不是灯火通明,而是无数摇曳的火把,连成一片燃烧的光带,在漆黑的雨幕中,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 火光映照下,是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人影在动,在奔,在扛,在拉! 紧接著,低沉压抑、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隆声隱隱传来,盖过了头顶的风雨。 那是黄河!是它在咆哮!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在泥泞中停下脚步,雨水冲刷著他们麻木的脸颊,却遮不住前方那堤上撼人心魄的景象一堤岸如一道伤痕累累的巨兽脊背,横亘在浊黄翻涌的大河之侧。 数十丈宽的决口处,洪水如脱韁野马,咆哮奔涌,激起丈高白沫。更骇人的是那决口中间— 一座由巨木綑扎、铁索绞缠的庞然大物半浸在激流中,形如狰狞骨架,正是沉排坝。 数百根浸透桐油、粗得像巨蟒一样的缆绳,从那沉排骨架延伸出来,绷得笔直,死死拴在两岸。 两岸的堤坡上,泥浆没过小腿肚,密密麻麻的赤膊汉子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用肩膀,用脊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那些绳索! 绳索在风雨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 震耳欲聋的號子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一声紧似一声,带著搏命的疯狂:“嘿—哟——!稳住——呀——!” 就在这泥浆与狂澜搏杀的修罗场最中心,一道青色的身影格外刺目,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泥泞里。 是杜延霖! 张叶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了。 青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顏色,变成了一团糊满泥浆的破布,紧紧裹在身上。 斗笠早就不知去向,瓢泼大雨顺著他的鬢角、脸颊冲刷而下,在他紧抿的嘴角匯成浑浊的小溪。 他双脚深陷在泥里,身体向前倾著,一手死死抠住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木桩,另一只手正指著那在激流中挣扎的沉排骨架,竭力地嘶喊著什么,可声音完全被风涛吞没。 突然! 一股比之前更凶猛、更浑浊的巨浪,如同一头水做的巨兽,狠狠地扑上了那沉排骨架! “嘎吱—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巨木断裂的巨响传来! 沉排骨架猛地一歪! 岸边,一队正死死拽著其中一根最粗缆绳的几十个汉子,脚下猛地一滑,惊呼著向后跌倒,绳索瞬间像死蛇一样鬆弛下来! 那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水中剧烈地摇晃、倾斜,眼看就要被激流彻底掀翻、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的那个青色身影,猛地鬆开了抓著木桩的手! 他像是不要命了,踉蹌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队跌倒的汉子,扑向那根鬆脱的、如同毒蛇般鬆弛的缆绳! 泥浆在他身后溅起老高。 他衝到跌倒的汉子中间,一把死死抓住了那鬆弛缆绳的末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抵住,朝著那些惊魂未定、满身泥浆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起来!拽紧!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拉—!!!” 那嘶吼声,像滚烫的烙铁,狼狠烫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 跌倒的汉子们眼瞬间红了,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挣扎著爬起来。 旁边其他拽著缆绳的队伍也像被点燃了,立刻分出人手扑过来帮忙。 无数双沾满泥浆、青筋暴起、骨节粗大的手,重新死死攥紧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嘿哟—!拉呀!!!” 更加疯狂、更加搏命的號子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比那黄河的咆哮更凶,比那头顶的风雨更狂! 巨大的沉排在狂涛中猛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 浊浪一次次凶猛地扑打上来,又一次次被那岸上蚁聚的、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的力量硬生生扛了回去! 张叶站在坡上,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冲得他眼眶发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著坡下泥淖里那个用肩膀死死抵著巨缆、身体在激流的反扑下剧烈颤抖却纹丝不退的青色身影,看著他身后那一个个在泥浆里搏命、號叫的赤膊汉子王老五站在他旁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身体晃了晃,猛地向前一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咚”地一声砸进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 张叶膝盖一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他向下。 “噗通!” “噗通!噗通!” 一个,两个,三个————坡上所有跟著王老五来的流民,如同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无声地、沉重地矮伏了下去。 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额头紧紧抵著被雨水冲刷的湿冷土地。泥水糊住了他们的脸,雨水冲刷著他们的脊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只有头顶的风雨在呼啸。 只有堤上那搏命的號子,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o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 > 第96章 陆炳叨扰 第98章 陆炳叨扰 时间稍早,兰阳县城外十里,官道旁。 一处不起眼的驛站,在瓢泼大雨中瑟缩著。 雨水顺著破败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驛站二楼,临窗处。 一道身影负手佇立。 他身形清瘦,裹在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箭袖劲装里,外罩同色的油布斗篷,宽大的兜帽低压著,將面容深藏於阴影之下。 唯有那按在斑驳窗欞上的手,骨节匀称,稳定得如同磐石,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度。 窗外,风雨如晦,天地混沌。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直刺向十里外兰阳决口的方向。 那里,在昏沉得似要崩塌的天幕下,连片跳动的火光勾勒出堤岸狰狞欲裂的轮廓。 低沉如闷雷的號子声,即便隔著十里风雨,似乎也能隱隱传来,敲击著耳膜。 “大都督,”一个同样身著玄衣、气息精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清了。开封知府李振、右布政使汪承信,借杜延霖督理兰阳河工之机,篡夺后续河段招標之权。工钱压至日三十文,米五合。河道总督衙门郎中李德才奉赵文华之命插手,双方正为招標”之权明爭暗斗,招標停滯,流民怨声载道“” o 被称作“大都督”的男子没有回头,只是那按在窗欞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兰阳那边?”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金铁在冰水中浸过,冷冽而清晰。 “杜延霖亲率民夫搏命沉排筑坝,已一日一夜未下堤。此前兰阳县令海瑞力竭晕倒,现在与杜延霖轮班督理河工。此刻...沉排似有鬆动,情势万分危急。”汉子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大都督”的身影纹丝未动,如同融入斑驳窗欞的剪影。 远处那风雨中挣扎的火龙,那隱隱传来的、被撕裂又顽强粘合的號子,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穿透十里泥泞,直接烙在听者的心上。 “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喃喃自语,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驛站房间內迴荡。 这六个字,既是对杜延霖此刻处境的精准描述——以凡人之躯,血肉之躯,硬撼天地之威,何其渺小,何其悲壮,这当真是一心为社稷; 亦是对开封府衙与河道总督衙门那场狗咬狗、爭权夺利闹剧的极致嘲讽在滔天洪峰之前,他们蝇营狗苟,他们贪婪算计,又有几人心有社稷? 徒增笑耳! “备车,去堤上。”大都督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现在?”玄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窗外暮色四合,风雨交加,官道泥泞不堪,远处堤上更是险象环生,如同沸腾的地狱边缘。此时去那修罗场? “现在。”大都督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山岳般的沉重。“本督要亲眼看看,这位“螳臂”,是如何当河的。” “————是!”玄衣汉子再无犹豫,深知主上心意已决,立刻起身,无声地退下,去部署行程。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驛站那点昏黄的光晕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雨吞没。 十里官道,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下,行进异常艰难。 当大都督的马车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抵达兰阳决口附近的一处高坡时,天光已微微泛白,但风雨丝毫未歇。 眼前的景象,让车帘缝隙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凝缩! 决口前的景象已然令人心头一紧:浊浪滔天处,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洪流中疯狂摇摆。 岸上,泥浆没过小腿,密密麻麻的赤膊民夫正以血肉之躯对抗著天地之威。 然而,真正撼动大都督心魄的,並非这搏杀的画面。 而是在他目力所及的稍远些的泥泞坡地上他赫然看见! 黑压压一片! 数百名刚从开封府方向跋涉而至、形容枯槁如秋草的流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正在泥水中陆续地、重重地跪倒下去! 新抵达的疲惫不堪的面孔上,尚带著赶路的痕跡,此刻却被一种更为深重的悲愴与希冀所覆盖。 无人號令!无人言语! 他们就那样,在冰冷的泥泞中,深深地將额头叩在地上,任凭雨水冲刷著脊背,甚至有的还带著一路跋涉的泥泞未乾。 他们跪拜的方向,並非他这个身份尊贵、刚刚抵达的大都督。 而是堤岸上,那个在浊浪滔天、危机四伏的决口边缘,始终屹立不退的青色身影! 杜延霖! 跪拜如同无声的波浪,在泥泞的坡地上迅速蔓延。 一个,三个,十个————更多蹣跚赶至的身影,扑通跪倒,沉重得如同砸入泥中的石夯。泥水糊住了他们的面目,分不清流淌的是雨水、汗水,还是浑浊的泪水。 这一切,就如此猛烈地、毫无预兆地撞入刚刚抵达高坡的大都督眼中! 风在呼啸,雨在鞭挞,黄河在咆哮,號子在嘶吼。 “果如传闻,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的唇齿间再次溢出这六个字,低若蚊蚋,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坡地上,数百流民无声叩首的震撼尚未散去,方才那玄衣汉子已悄然掠回陆炳车驾旁,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大都督,沉排稳住了!杜水曹——他似乎力竭了,被亲隨扶到堤下避雨处暂歇,正在喝热汤。” 大都督没有回应,深邃的目光透过漫天水汽,牢牢锁在堤下那个小小的避雨棚处。 青色官袍的身影在昏黄的火把光晕中显得异常单薄,正被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沈鲤)搀扶著坐下,接过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 “清场。”大都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 “是!”玄衣汉子心领神会,立刻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玄衣护卫迅捷而无声地散开。 高坡附近的閒杂人等—一无论是好奇张望的零星民夫,还是几个试图凑近的吏员,都被一种无形的、却令人窒息的威压所驱离。 顷刻间,大都督车驾所在的高坡周围,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只剩下风雨呼啸。 大都督这才推开车门,缓步而下,踏身没入风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玄色的斗篷打得透湿,紧贴身躯,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踏著深陷的泥泞,朝堤下那简陋避雨的草棚走去。 玄衣汉子紧隨其后,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避雨棚下,沈鲤正忧心忡忡地將一件破旧蓑蓑衣披在杜延霖湿透的身上。 杜延霖闭著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 “杜水曹,”一个低沉、稳定、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在棚口响起,瞬间盖过了风雨声,“陆炳叨扰。” 杜延霖猛地睁开眼! 陆炳?!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北镇抚司詔狱、加封太保兼少傅、圣眷无双的当朝第一权柄人物—陆炳! 他怎会在此?! 杜延霖连忙起身,准备行礼。 陆炳的身份地位,远非寻常督抚可比,乃天子近臣,掌握著直达天听的生杀大权! “杜水曹不必起身。” 陆炳已一步踏入棚內,动作自然地在杜延霖对面一个简陋的木墩上坐下,玄衣下摆沾满了泥水也浑不在意。 他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势仿佛凝固了空气,硬生生遏止了杜延霖的动作。 “非常之时,何须常礼。你为国事劳碌至此,陆某——著实感佩。”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鲤和周围几个亲隨心头巨震。 锦衣卫大头子说“感佩”?这分量太重了! 杜延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坐稳,但脊背挺得笔直,拱手道:“下官杜延霖,参见大都督。不知都督亲临险地,下官失迎,万望恕罪。”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无妨。” 陆炳的目光扫过杜延霖泥污满身、疲惫不堪的样子,又掠过棚外风雨中依旧在搏命加固堤坝的民夫身影,最后钉在远处坡地上那些在泥水中叩拜、又被锦衣卫们默然驱离的流民身上。 那些流民虽被驱离,却並未散去,依旧三五成群地僵立在雨中,朝著草棚和堤岸方向,痴痴遥望。 “本督奉旨赴江南彻查吕氏谋逆大案,此间事了,正欲北归復命。途中再奉密旨,查探河南河工及招標实情。听闻兰阳决口是河南治河要害中的要害,故特来一观。” 陆炳的视线如同实质,缓缓移回杜延霖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內蕴的力量却足以洞穿人心:“方才坡上景象,流民齐跪,感念杜水曹活命之恩,其心灼灼如潮涌。本督心中有惑不解。朝廷委杜水曹以河工重任,是皇恩浩荡。为何流民不言谢天恩,却独拜杜水曹一人?” 此言一出,棚內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鲤的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心差点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话诛心至极! 看似在问民心归属,实则核心之问是:你杜延霖的声望是否已盖过朝廷?是否在收买人心? 这是锦衣卫们最擅长罗织的罪名! 杜延霖的心也猛地一沉。 莫非嘉靖终於按捺不住了,此来派陆炳前来,就是要罗织罪名,想弄死他? 毕竟,陆炳拋出的这个问题,其凶险程度,远超黄河决口滔天的浊浪!应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著泥土腥味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 他没有急於辩解,反而慢慢抬起头,將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眸子,迎向陆炳深不见底的审视目光。 他的声音,竟比之前更为稳定了几分:“回大都督,”杜延霖缓缓开口,他的声音,竟比之前更为稳定了几分:“非是百姓不感念浩荡天恩,实乃天恩似阳,高悬於九天之上,泽被万物却终非近火。而下官,不过是躬行圣命、立於泥淖之中的执行之人。” 他微微侧身,满是泥泞的手指指向堤岸上搏命的身影,再指向远处踟躕的流民群:“他们跪拜的,並非杜延霖这区区五品郎中。他们跪拜的,是这堤岸上无数与他们一同搏命、一同忍飢挨饿、一同在泥浆里打滚的身影!他们跪拜的,是朝廷派下来,真正与他们生死同舟”、而非端坐衙署只知盘剥索取的官”!杜延霖,不过是恰好在那个位置,承了这份情罢了。” 杜延霖的语气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无比真诚:“朝廷恩典,在於拨付钱粮、命官治河。然恩典能否泽被黎庶,在於执行之人是否能一心为公”。下官在兰阳,与他们同吃同住,共担生死,每一文钱都砸在河工上,每一粒米都落入民夫腹中。他们感受得到!他们跪拜的,是这份一心为公”,而非我杜延霖个人!”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却重如洪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此情此景,若换作都督在此,亦或是任何一位能如杜某般,不惜此身、不贪一文、与民同命者,流民亦当如此顶礼!此绝非私恩,实乃公义所在,亦是汹汹民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至於为何————这份一心为公”似乎只显於兰阳一隅?那就要问问,为何开封府內,流民无米下炊,苦等河督衙门核验”而不得?为何工钱被压至日三十文、米仅五合?为何这救人性命、治河安邦的河工招標”之权,成了各方爭抢的肥肉?此————” 杜延霖的声音几近嘆息:“此中缘由,下官无力究其根本,亦不敢妄言置喙。恐怕————唯有请都督您————明察秋毫了。 “” 杜延霖没有直接告状,没有点名道姓指责李振、汪承信或李德才。 他只是陈述了兰阳的事实,描绘了开封的乱象,將“为何民心只聚於兰阳”这个尖锐问题,巧妙地转化为对开封乱象的无声控诉!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將“明察秋毫”这沉甸甸的千斤之担,稳稳拋回到了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大提督肩头! 陆炳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玄铁雕塑。 棚內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和远处堤上隱隱传来的號子声。 良久。 “一心为公————” 陆炳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清情绪,却似乎少了几分初时的凌冽锋芒。 “好一个一心为公”。” 他再次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深邃,再次扫过杜延霖疲惫到极限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脊樑,扫过他已被泥水浆硬、冰冷刺骨的青色官袍。 “杜水曹,”陆炳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浸透霜雪的刀刃,瞬间撕裂了草棚內沉重的寂静:“你在这决口的烂泥地里,以血肉之躯填这黄河之壑,是为公”。然开封城那潭污淖深处,蛀虫噬国,爭权夺利,视流民如草芥,贪河工为饕宴,这— 也能叫为公”?!” 他霍然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瞬间填满了小小的草棚,威势迫人:“此等披著公”皮的狼心狗肺,本督今日倒要亲自回去,看个分明!” 他目光如电,扫向杜延霖:“你稍事休息。兰阳河工,本督即刻派人接管善后。杜水曹,”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明日一早,隨本督返开封!那些跳樑小丑的拙劣把戏,也该就此收场了! “” 第97章 不好了,杜延霖回来了! 第99章 不好了,杜延霖回来了! 开封,河南巡抚衙门正堂。 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堂內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河南巡抚章焕端坐於紫檀木主案之后,紧锁的眉头如同刀刻斧凿,目光沉鬱地扫视著堂下剑拔弩张的场面。 左右两侧,开封知府李振与河南右布政使汪承信如坐针毡,脸色阴沉似水。 对面,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一身簇新的五品青袍,下巴微抬,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倨傲,身后侍立著几名河督衙门的书吏,气势丝毫不让。 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硝烟,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著火星。 “李府台,”李德才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著刻意压制的冷硬:“开封府库帐目不明,河工款项支销混乱,本官奉赵部堂严令核查,此乃总督衙门分內之责!尔等百般推諉,拖延不交,莫非心中有鬼不成?” “李水郎!”李振如被针扎,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脸上肌肉因愤怒而剧烈抽搐,袍袖都带起一阵风:“开封府河工事宜,自有开封府衙与河南布政使司协同办理!赵部堂远在济寧,统筹全局便是,何须事必躬亲,越俎代庖?!” 他戟指李德才,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音的激愤:“尔等封查府库,阻塞河工,致使仪封、武陟等標段招標停滯,流民积怨如山,貽误河工大计,这个天大的责任,你李德才担得起吗?!” “越俎代庖?”李德才嗤笑一声,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赵部堂总揽天下河务,河南河工亦在其辖下!开封府衙擅自压低工食工钱至日三十文、米五合,盘剥民力,动摇河工根本,这才是真正的大罪!本官奉旨监管,查奸惩弊,天经地义!岂容尔等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他自光陡然转向汪承信,语锋如刀,直刺要害:“汪藩台!你身为河南右藩,执掌一省钱粮,开封府如此倒行逆施,你竟坐视不理?是何居心?!莫非————”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眼中寒光一闪:“尔等早已沆瀣一气,暗中勾连?!” 这诛心之问,让堂內温度骤降。 汪承信被当眾点名,脸上青红交加,强压怒气道:“李水郎慎言!开封府河工招標,皆依杜水曹所定章程,何来中饱私囊?工钱定额乃因地制宜,考量地方实情,且尚在核验”斟酌之中,岂容你妄加污衊,血口喷人!” 他顿了顿,语锋一转,反戈一击:“倒是尔等,打著监管”旗號,行夺权揽权之实!处处掣肘地方,阻塞公文流转,致使河工要务寸步难行!这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河工若误,尔等难辞其咎!” 章焕看著堂下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两群红了眼的鬣狗在爭夺一块已经腐掉了的肥肉! 杜延霖的“招標”之法,本是为解河工燃眉之急的良策,如今却成了各方势力爭权夺利、倾轧不休的战场。 他心中怒其不爭,却又深感无力—他有心偏袒汪承信、李振等僚属,但又忌惮远在济寧的赵文华权势。 两相权衡之下,他这位一省巡抚,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够了!”章焕终於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茶盏杯盖叮噹作响,茶水四溅! “河工大事,关乎百万生灵!尔等在此咆哮公堂,互相攻訐,成何体统?!”他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怒火:“开封府库帐目,李水郎要查,可以!但须限定时日,速查速决,不得延误招標要务!工钱定额之事,既存疑议,便依祥符段旧例执行,日钱百文,米一升半,不得擅自压低!招標事宜,刻不容缓,明日必须————” 然后,章焕话音未落—— “报——!” 一声急促的通传,传入堂內。 一名巡抚衙门的门房书办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堂,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劈了叉:“稟————稟抚台!工————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杜延霖杜水曹————车驾已至辕门外!要————即刻求见!” “什么?!” “杜延霖?!” “他————他怎么回来了?!” 堂內数声惊疑不定的低呼几乎同时响起! 章焕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惊愕、尷尬,隨即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杜延霖此时应该在兰阳搏命才对!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开封? 兰阳————难道————已经溃决?!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让他脊背发凉。 李振和汪承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杜延霖此刻突然回返,对他们正在进行的权力分割和利益勾兑无疑是晴天霹雳! 尤其是李振,想起自己收受贿赂、把持招標的种种行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黏腻腻地贴在中衣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李德才同样惊愕,但他迅速压下情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杜延霖回来又如何? 他此刻回来,正好! 开封这潭浑水,搅得越浑,对他河督衙门以“监管”之名行“接管”之实越有利!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捧上天的杜水曹,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短暂的死寂后,李德才率先打破沉默,语带讥誚:“呵,杜水曹不是在兰阳治水么?莫非是————顶不住了?回开封搬救兵?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眾人,充满恶意的揣测:“兰阳那边————已经————决口了?” 李振立刻抓住机会,反唇相讥:“李水郎此言差矣!杜水曹亲临险地,乃是为国分忧!倒是你河督衙门,除了横加干涉、掣肘地方,可曾为兰阳解过一丝忧,出过一分力?杜水曹此刻驾临,定是为这招標乱象而来!某些人,该想想如何交代了!” 他意有所指地將矛头引回李德才身上。 汪承信也立刻帮腔,试图將“主持权”重新推给杜延霖以对抗李德才:“正是!杜水曹乃奉旨总理河南河工,他此刻回省城,必有要事!开封河工招標,本官以为,自当由杜水曹亲自主持,方能拨乱反正!某些人假借监管”之名,行越权阻挠之实,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拨乱反正?”李德才冷笑更甚,针锋相对:“开封府衙擅自更改章程,压低工价,民怨沸腾,这才是真正的乱”!杜水曹若真明察秋毫,就该先问问李府台和汪藩台,这盘剥民力、中饱私囊的勾当,是谁的主意!到底是谁在掘河工的根基!” 双方瞬间又將矛头指向对方,唇枪舌剑,互揭其短,堂上再次乱成一锅粥。 他们虽对杜延霖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甚至忌惮,但內心深处对其“插手”开封事务实则都抱著巨大的抗拒—— 李振、汪承信怕杜延霖追究他们篡权盘剥;李德才则怕杜延霖阻碍他夺权。 杜延霖的到来,非但没能平息爭端,反而如同在油锅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够了!”章焕忍无可忍,心头那股无名火重新腾起,再次拍案喝止:“河工危殆!尔等不思力同心,反在此————” “章抚台!” 一个更加惊慌失措的呼喊伴隨著凌乱的脚步声冲入堂內! 又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声音带著绝望:“杜————杜水曹未待通报,已————已闯过仪门!卑职————卑职实在阻挡不及啊!” “混帐!谁让你们————”章焕勃然大怒,这抚衙上如此不堪的乱象若被杜延霖撞见,那岂不是惹人笑话? 他正要呵斥门房无能,竟让杜延霖直闯仪门! 然而,他的呵斥声,连同堂內所有的喧囂,在下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身影已如疾风般踏入正堂门口! 剎那间,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 来者正是杜延霖。 他一步踏入这沸反盈天的巡抚正堂,目光如冷冷扫过全场。 “杜————杜水曹?”章焕下意识站起身,脸上的怒容凝固,夹杂著一丝难掩的惊愕与尷尬。 李德才、李振、汪承信等人如同被扼住喉咙,到嘴边的攻訐硬生生卡住,目光闪烁不定地看著这个从抗洪前线归来的身影,一时间竟无人敢言。 堂內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杜延霖的目光在章焕脸上略一停留,微微抱拳致意,算是见过礼,隨即毫不迟疑地行至大堂中央。 “呵,”杜延霖的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砸碎了一室的混乱:“诸位倒是清閒。河患迫在眉睫,流民嗷嗷待哺,开封府后续招標竟如死水,尔等倒有閒情逸致,在这高堂之上品茗论道,推諉扯皮?” “杜水曹言重了,”李振第一个回话,他微微倾身,避开杜延霖那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他眼角余光瞟向汪承信和李德才,意有所指地道:“开封府河工招標,牵涉多方权责,非本官一府可独断。其中关节————实有难处,须得汪藩台明断,更需————总督衙门体察协调。並非本府有心拖延啊。” 他將“总督衙门”四字咬得极重。 “杜水曹!”李德才见李振推諉,立刻抓住机会,冷哼一声,抢过话头。 他挺直腰板,下巴抬得更高,语气带著刻意拔高的官威,字字强调身份:“李府台所言非虚!此事非开封府一衙之责!是本官亲奉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部堂钧令,勒令暂停开封府后续招標!” 他故意停顿,环视眾人,仿佛在宣示主权:“开封府衙先前所定工食工钱,严重背离朝廷规制,剋剥民力!且標段划分、商贾遴选之程序,疑竇重重,行跡暖昧!本官奉令严查!在总督衙门未有明断示下之前,一切招標事务,必须暂停!此乃赵部堂钧命,亦是总督衙门权责所在!” 汪承信捋著鬍鬚,也顺势接过话头,端起二品大员的架子,语气圆滑而意味深长:“杜水曹舟车劳顿,功绩昭然。然河工系国朝根本,牵一髮而动全身。李水郎奉总督衙门之命核查,亦是恪尽职守,为保万全。开封府衙所擬细则,或有思虑未周之处,本司正督促李府台加紧修正完善。” “至於流民小聚————此乃核查所需时日所致,不过暂时之困厄,待章程釐清,自当妥善安置。杜水曹身膺重任,更当以朝廷大局为重,稍安勿躁才是正理。” 面对杜延霖这个正主,方才还打作一团的李德才、汪承信、李振三人,此时竟心照不宣地联起手来,试图將他挡在招標事务之外。 “大——局?”杜延霖冷笑一声:“汪藩台口中的大局”,便是默许工食遭克,任由民脂民膏被层层盘剥? 李水郎所谓的核查”,便是坐视招標停滯如死水,坐视城外流民望眼欲穿,坐视民怨在尔等的“大义”之下积石成山?!”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依次刺向汪、李二人:“尔等可知,兰阳堤上,多少民夫正以血肉之躯搏击洪流?开封城外,多少流民正因尔等的推諉扯皮而饥寒交迫?!这就是尔等顾全的大局”?!” “杜水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章焕见杜延霖言辞激烈,句句直指要害,心知不能再坐视。 他纵容汪、李,本就存了架空杜延霖、將招標实权夺回地方的心思,此刻被杜延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过,更觉心虚。 他连忙站起身来,试图安抚,语气却带著明显的偏袒:“开封河工繁杂,千头万绪。李府台所为,纵有不慎不妥之处,初衷也是为了儘快推动招標,一切以防汛保民的大局为重,顾全防汛之根本啊!” 他顿了顿,做出承诺的姿態:“此事本抚已经知晓,李府台和汪藩台也是为朝廷办事心急了些,有些地方未能周全。本抚定会细察原委,给杜水曹你一个交代!” “大局?” 章焕声音未落,一个更加低沉、平静,却仿佛蕴藏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大堂门口缓缓传来:“杜水曹为社稷黎庶,夙夜在公,九死一生方下堤堰,他问的大局”,正是这天下苍生赖以存续的根本!尔等口中那蝇营狗苟、爭权夺利、盘剥民力的腌臢勾当,也配称大局”?!” “谁?!” 所有人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骇然扭头望去! 只见大堂门口,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人。 那人身影清瘦,却渊渟岳峙。 一身大红紵丝飞鱼服灼目逼人,玉带束腰,御赐绣春刀悬於身侧,金银云纹於刀鞘上流转! 大红飞鱼服!御赐绣春刀! 玉带束腰,官居一品! > 第98章 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態! 第100章 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態! 玉带束腰,一品威仪! 锦衣卫高层之中,除了以太保兼少傅衔执掌锦衣卫的指挥使陆炳,更有何人?! “大————大都督?!” 河南巡抚章焕失声惊呼,像是被无形巨力撞中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官帽下的鬢角瞬间渗出冷汗。 方才还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的开封知府李振、右布政使汪承信、河道总督衙门郎中李德才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李振的手还僵在半空,汪承信捋鬍鬚的动作定格,李德才倨傲抬起的下巴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们脸上的愤怒、算计、倨傲,如同劣质的粉彩,在绝对权力的寒光下瞬间剥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呆滯。 章焕是第一个从惊骇中回过神的。几乎是凭著为官多年的本能,猛地扑倒在地,用变了调的嗓音高呼:“下官河南巡抚章焕,叩见大都督!恭迎大驾!” “噗通!噗通!噗通!” 紧隨其后,是更密集、更沉重的跪地声! 方才还气势汹汹、互不相让的汪承信、李振、李德才等人,此刻面无人色,纷纷拜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严世蕃曾有言:“天下才,惟己与陆炳、杨博为三。” 陆炳! 这是连“小阁老”严世蕃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更何况他们这些人,方才还在为河工之利爭得头破血流。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这位执掌天下侦缉、生死予夺的锦衣卫大头子面前,岂不是如同雪泥鸿爪,纤毫毕现? “下官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叩见大都督!” “下————下官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汪承信————” “下官开封知府李振————” 几人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冰冷的金砖寒气直透骨髓。 陆炳面无表情,大红袍袖轻拂,自顾自地走到方才章焕的主位上坐下。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几滩瑟瑟发抖的“泥塑”,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很好,很好!一个河工招標,竟能引得开封府衙、河南藩司、河道总督衙门,乃至巡抚衙门大员齐聚一堂,爭得面红耳赤,好不热闹!”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锥般刺向眾人:“本督方才在门外,听诸位劝杜水曹顾全大局”,真是字字珠璣,精彩纷呈吶!” 话音未落,陆炳猛地一掌拍在花梨木桌案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呼——!” 大红袍角拂过桌角,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 “然则,”陆炳声音陡然转厉,“本督听了许久,心中有一惑甚是不解!” 他顿了顿:“本督奉旨查探河南河工实情,却在兰阳决口堤岸,目睹流民如草,齐跪泥淖,涕泣感念杜水曹活命之恩!” 陆炳逼视著地上的官员:“尔等口口声声大局为重”,为何尔等治下百姓,不念你们这父母官,反將一丝生路寄託於一介临时委派的治水官员?!” 他的声音陡拔高,厉喝道:“可见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態!!!” 他手指戟指著眾人:“杜水曹破格担纲,殫精竭虑,想出这招標法本是救急活命之术。然尔等俸禄食君之粟的朝廷命官,不思协力將堤岸筑成铁壁,反將这救时良法视作砧上鱼肉,爭食啖利!” “甚至不惜互相掣肘,致工程延误,流民困顿,怨声载道!国之藩篱,民之倚仗,竟被尔等视作牟利的筹码,玩弄於股掌之间?!岂有此理!!!”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李振、汪承信如同被剜心刺骨,身体猛地一颤! 李德才亦是心头巨震,暗道不妙。 章焕更是眼前发黑。 陆炳此言,分明是將开封官场的失职与民心背向,打探地一清二楚! 而他这位巡抚,自然是首当其衝! 陆炳何许人? 嘉靖十八年帝驾南巡至河南卫辉府,夜半行宫火起,是他撞开门户,背负天子脱险! 他更是大明首位以三公兼三孤者,圣眷之隆,无人能及! 说句夸张点的,纵使陆炳当堂斩了他们,朝堂上下亦无人敢置一词! “下官失职!万死!”几人只能將头埋得更低,声音隱隱带著哭腔。 “章抚台!” “下————下官在!”章焕浑身一激灵。 “你身为河南巡抚,牧守一方,河工乃尔第一要务!然开封府衙擅改工食定额,盘剥民力,藩司衙门坐视不理,河道总督衙门横加掣肘,致使招標停滯,流民失所,怨声载道!” 陆炳字字千钧:“杜水曹挺身规劝,尔竟道大局为重”?!尔之大局,便是纵容僚属爭权夺利,坐视河工根基被掘?!” “章焕!你这河南巡抚,究竟是食肉寢皮的虎狼,还是尸位素餐的木偶?! 还是说,这便是你的大局”?!” “下官————下官————”章焕汗如雨下,语不成句。 陆炳不再理会他,目光如电,扫向汪承信、李振、李德才:“开封知府李振!” 李振浑身剧颤,几乎瘫软。 “尔身为开封父母官,竟敢收受贿赂,剋剥民力,阻塞河工!” “大都督,冤枉啊!”李振慌忙叫冤,“民夫待遇皆依商人標书自定,下官不过依杜水曹章程定標————” “是吗?”陆炳冷笑,一拍手,“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应声押著一个面如死灰、身著绸衫、浑身筛糠的富商模样的人快步走入大堂。 此人一进来,便“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对著陆炳连连叩头,哭喊道:“大都督饶命!饶命啊!草民————草民李运昌,叩见大都督!愿————愿招! 愿招!” 陆炳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的李振,缓缓道:“李府台,此人,你可认得?之前,他奉上纹银二万两、黄金一千两,外加城南通源”货栈地契一张,价值逾万两,所求为何?可是为了武陟、仪封等河段標书能顺利”中標?” 陆炳说到此处,又看向李运昌:“李运昌!把你怀中那本记著孝敬”各位大人的帐册,给李府台,也给在座的诸位大人,好好念念!” 李运昌,这位开封城赫赫有名的“粮王”,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气度,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水浸透、边角捲起的蓝皮帐簿,带著哭腔,颤巍巍地念了几个条目:“————嘉靖三十五年四月初四,送开封府李府台纹银二万两,黄金一千两、 城南通源货栈地契一张————另,送————送右布政使汪大人纹银一万五两————以求其在標书评定中多多关照”————” “够了!”陆炳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李运昌瘫软在地,帐册脱手掉落,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触目惊心! 李振面如金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来人!”陆炳声音冰寒彻骨。 “在!”门口肃立的两名锦衣卫轰然应诺。 “即刻將李振拿下,押入抚衙大牢严加看管!查封其开封府衙籤押房、家宅內外所有文书帐册、往来信件!一应涉案人等,一体拘拿!待本督查明案情,奏明圣上,交付三法司勘问!” “大都督!下官冤枉啊!”李振绝望的哭嚎声未落,已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架了出去,官帽滚落,狼狈不堪。 陆炳的目光转向面如土色、冷汗浸透官袍的汪承信,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的五臟六腑:“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汪承信!” “下————下官在————”汪承信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 “尔执掌一省钱粮,对李振倒行逆施之行径,非但不加制止,反而一起收受贿赂,纵容其罪!开封府河工糜烂至此,汝难辞其咎!本督定会將此事奏明圣上,望汝好自为之!” 陆炳语气严厉,隨即目光看向李德才:“还有你!李德才!” 李德才浑身一哆嗦。 “你以为本督查不到吗?”陆炳冷笑一声,“带另一个上来!” 又两名锦衣卫押著一个同样面无人色、衣著华贵但此时狼狈不堪的中年商人进来。 此人一进大堂,看到李德才,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但又不敢上前,只是对著陆炳扑通跪下:“大都督!草民张世荣,山东丰裕”盐號掌柜,草民招了!是————是李水郎!他派心腹找到草民,说只要肯出诚意”,开封两个县的河道采砂专营权————便可十拿九稳,草民————草民糊涂,送了价值五万两的东珠一斛和山东良田五百亩的地契————” “李德才!” 陆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尔奉赵部堂钧令督查河工,本属职分。然尔借监管”之名,行爭权之实,扰乱地方施政!更胆大包天,公然索贿受贿!赵部堂远在济寧,若知尔如此行事,岂能容你?!” 李德才被当眾揭穿,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看著那瑟瑟发抖的张世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来人,剥去官袍,押回济寧河道总督衙门,张世荣也押下!所涉赃物封存!本督自会行文赵部堂,附上此等铁证,请其严加定夺!”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李德才身上的五品青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李德才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面无人色,任由摆布,被拖死狗般架了出去。 张世荣也被一同押下。 大堂內死寂一片,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陆炳环视一周,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瘫软的汪承信、面无人色的章焕,以及堂下噤若寒蝉的各级僚属。 他並未再多言,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河南官场经此雷霆一击,魑魅魍魎尽显,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爭权夺利,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战慄。 “尔等好自为之!”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河工大事,关乎国本民生。若再有不法,休怪本督无情!”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大红袍袖一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的河南官员。 章焕瘫坐在地上,官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看著陆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李德才被拖走后留下的痕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开封的天,彻底变了。 杜延霖背后,竟站著这样一尊动輒便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煞神! 第99章 杜延霖,你可要好生消受啊! 第101章 杜延霖,你可要好生消受啊! 陆炳插手河南河工事务,开封知府李振被下狱、赵文华派来的管河郎中李德才被逐出河南,右布政使汪承信被参劾。 此消息一出,顿时整个山东、河南官场震动。 眾官员怎么也想不到,陆炳这个皇帝身边的亲信、锦衣卫头子居然会为杜延霖这个詈骂君父的諍臣撑腰。 他们可不知道嘉靖心態的转变,只能徒自揣测:皇帝怕是被那四成淤田的“厚礼”打动了,於是他们更加暗中唾骂杜延霖献地媚上、勾结锦衣卫构陷大臣的“无耻行径”。 济寧,河道总督衙门。 赵文华手中的密信,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陆炳的亲笔行文,措辞冷峻,字字如刀,將李德才在开封的劣跡一索贿受贿、假借“监管”之名行夺权之实、扰乱地方、阻塞河工等等条条罗列,铁证如山! 末了那句“伏望部堂严加定夺,以做效尤,彰朝廷法度”,更是如同悬顶利剑,杀气扑面! 赵文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狠狠地將密信连同附带的李德才罪证摔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废物!蠢材!!”他低吼著,脸颊的肥肉因暴怒而剧烈抖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杜!延!霖!”赵文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爆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仿佛要將这个名字的主人嚼碎:“好个借刀杀人的狼崽子!当初巡盐时就该结果了你!竟让你攀上了陆炳这棵大树——好,好得很吶!” 然而,滔天怒火之下,是更深切的屈辱。 陆炳是谁?那是是背过皇帝出火海、圣眷隆极的锦衣卫巨擘! 他赵文华纵是严嵩心腹,也不敢、更无力与这位手握詔狱、直达天听的当朝第一权柄人物正面抗衡。 李德才必须死!而且必须由他赵文华亲自下令处死! 这是陆炳划下的道,他不得不走。否则,就是不给陆炳面子! 可这般自断臂膀,岂非昭告天下他赵文华连心腹都庇护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堂堂工部尚书、二品大员面子又往哪里搁! “来人!”赵文华猛地止步,厉声高喝。 “部堂!”一个心腹师爷应声而入,看到赵文华铁青的脸色和桌上散落的密信,心头一凛,垂手侍立。 “传令!”赵文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请出王命旗牌!即刻將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押至辕门外————斩首示眾!罪名————贪墨瀆职,扰乱河工,罪证確凿!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平民愤!” “斩————斩首?!”师爷失声惊呼,难以置信。李德才可是赵部堂一手提拔的心腹,在河道衙门位高权重啊! “还要本堂说第二遍吗?!”赵文华拍案怒斥道,“陆大都督亲笔行文,铁证如山!难道要本堂替他担这千刀万剐的罪名?!即刻去办!” “是!是!属下遵命!”师爷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济寧河道总督衙门辕门外,气氛肃杀得如同寒冬腊月。 李德才被剥去官袍,仅著白色中衣,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身体筛糠般抖动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奉部堂钧命去“监管”河工,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赵文华面无表情地坐在临时设於辕门高台上的监斩椅上,身旁侍立著持刀的督標亲兵。 他看著台下这个曾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心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陆炳羞辱、被迫“自断臂膀”的切齿之恨。 “时辰到!”督標军官高声唱喏。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寒光凛冽。 就在刀光落下的剎那,李德才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高台上的赵文华,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狂笑:“哈哈哈哈!赵文华!赵部堂!你好狠!好毒!我为你去开封爭权夺利,为你敛財!到头来————哈哈!陆炳一句话,你就把我当条狗一样宰了!你算什么主官?!你算什么————” “噗嗤——!”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 狂笑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尘埃,兀自圆睁著不甘、怨毒的双目,死死“望”著高台。 污血喷溅在辕门前的石狮子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空气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吏员、兵丁,无不噤若寒蝉,背脊生寒。 赵文华端坐檯上,麵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握著扶手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入硬木。 李德才临死前的狂笑和泪咒,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噬著他的心臟。 赵文华不敢得罪陆炳,於是將那滔天的恨意,尽数转嫁到了那个他名义上的下属身上! 杜延霖! 都是因为这个杜延霖! 若非此人,他赵文华何至於被陆炳如此拿捏,被迫斩杀心腹,顏面尽失,威信扫地?! 杀意,如毒藤蔓般在赵文华心中疯狂滋长。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台,脚步沉重。 经过李德才尸身时,他看都未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摊碍眼的垃圾。 回到值房,赵文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先生!”赵文华突然出声道。 心腹师爷钱师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垂手:“部堂。” 赵文华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斩杀李德才时的暴怒与失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算计。 “开封那边————我们埋下的那颗钉子,是时候动用了。”赵文华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钱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立时心领神会:“部堂是说————黄秉烛?!那个在工部都水司,由您亲自布局,献图取信杜延霖的那颗暗棋?” “不错!”赵文华的声音带著掌控棋局的冷酷:“当初杜延霖上任前,本堂召见都水司属吏,这黄秉烛便如其他钻营之辈一样,妄图攀附献媚。本堂虽当堂呵斥於他,隨后却秘密召见,不过略施小计,恩威並施一许他一个前程,更以其家小性命相胁!他便俯首听命,成了本堂安插在杜延霖身边的一颗钉子!” 赵文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杜延霖初入工部,孤立无援,黄秉烛按本堂吩咐,主动献上那捲震后河床草图”示好,果然一举成为杜延霖眼中的可用之才”,被提拔为匯总梳理”河南河工卷宗图籍的要职!杜延霖当他是雪中送炭,却不知是本堂为他精心调製的穿肠毒药!” 钱师爷脸上堆满了諂媚与嘆服:“部堂神机妙算,深谋远虑!此计之精妙,实乃神来之笔!如今这颗钉子深植杜延霖心腹之地,执掌河工命脉文书,正是发挥奇效之时!” 赵文华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钱师爷:“你即刻持本堂密令,亲赴开封!秘密联络黄秉烛!告诉他,他的家小,本堂照顾得很好,只要他尽心办事,前程富贵唾手可得!” 钱师爷心领神会:“部堂要他如何行事?” 赵文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著致命的寒意:“告诉他,杜延霖如今深陷兰阳泥淖,正是他报效本堂、为自己博取前程之时!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在他执掌的那些关乎兰阳堤防根基的关键档案上,做一点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疏漏”或“勘误”!”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阴毒的光芒:“比如————將那兰阳决口附近某处流沙层的实际深度记录”得浅那么几尺?或者,將某次震前勘测报告中关於此段地基稳固”的结论,不慎”与一份震后略有关联的报告混淆,暗示震后依旧稳固?” 赵文华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记住,手法要巧妙!痕跡要抹净!只需在致命节点,留下丁点如尘埃般的隱患!就像在千里堤防的根基里,埋下一粒沙!”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狂热而阴:“俗话说,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待到兰阳堤防承压吃紧,甚至————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那微不足道的疏漏”而轰然崩塌,酿成滔天巨祸之时————” “本堂便会以河道总督之权,亲自主持彻查!届时,所有矛头都將指向杜延霖一是他督工不力,是他罔顾档案记载的地质风险,是他急功近利、指挥失当!” “而那黄秉烛,作为最早献图、被杜延霖亲自提拔执掌卷宗之人,只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证杜延霖曾忽视”或误解”了某些关键数据————他便是揭露真相、拨云见日的功臣!” 赵文华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那黄秉烛本就是本堂隨手布下的閒棋,就算杜延霖谨慎,暗中查过他,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若事成,本堂会亲自保举他,许他一个出身!届时,他黄秉烛便是一步登天,从卑贱书吏获得做官资格!富贵何愁?!” “妙!绝妙!”钱师爷激动得声音发颤:“此计祸根深种、杀人无形!部堂借杜延霖自己亲手拔擢的亲信,用他掌管的核心档案,在其筑造的堤防根基中埋下致命隱患!杜延霖至死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匯总梳理”河工图纸之人,竟是埋葬他的掘墓人!而那黄秉烛,既有家小性命悬於部堂之手,又有利禄前程唾手可得,岂能不乖乖就范?!” “去吧!”赵文华一挥手,眼中是仇恨的火焰:“务必要快!要隱秘!本堂要亲眼看著杜延霖在泥淖中挣扎!看著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堤防————土崩瓦解!让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属下明白!定將此计化作索命毒牙,深嵌入杜延霖命脉!”钱师爷深深一揖,脸上带著与赵文华如出一辙的阴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值房重归死寂。 赵文华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李德才的血腥气似乎还在鼻端縈绕。 他缓缓举起那只曾签署过李德才斩令的手,看著掌心,仿佛能感受到杜延霖未来崩塌堤坝上那冰冷的泥浆和绝望的血水。 “杜延霖————”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本堂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厚礼”,你————可要好生消受啊!” 第100章 民心之镜,映照的,却是自己 第102章 民心之镜,映照的,却是自己 嘉靖三十五年,四月末。 河南的春天已近尾声,夏意渐浓。 连绵的阴雨被炽烈的阳光取代,蒸腾著大地上的水汽,也仿佛蒸腾著百姓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 在陆炳的铁腕震慑下,河南官场噤若寒蝉。 李振被押入狱,汪承信被参劾待参,章焕如履薄冰,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河道总督衙门的手也彻底缩了回去。 杜延霖“招標”之法得以在相对清明(至少是表面上如此)的环境下全力推行。 开封府、归德府剩余的河工標段迅速开標。 就算没有杜延霖坐镇,再无人敢在工钱、米粮上做手脚,更无人敢收受巨额贿赂—一锦衣卫的刀锋悬在头顶,谁也不想步李振后尘。 各標段工程如火如荼展开,工地上號子声此起彼伏,不再是垂死的哀鸣,而是充满希望的吶喊。 流民得以安置,每日里挥汗如雨,换来的不仅是裹腹的米粮和叮噹作响的铜钱,更是重建家园的盼头。 兰阳决口处,沉排坝巍然矗立在湍流之中,经受住了春汛的考验。 虽离最终合龙尚有距离,但那股搏命的气势,已牢牢扼住了黄河的咽喉。 民心因工程进展和实实在在的待遇而安定下来,“杜青天”之名,在河南大地悄然传颂。 大局初定,陆炳的使命已然完成。 他需返回京师,向皇帝復命吕法案及河南河工以及招標详情。 返京之日,开封城外官道旁,河南大小官员在巡抚章焕带领下,早早列队相送。 场面肃穆而隆重,红袍乌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却也透著一股刻意营造的恭谨。 官员们垂手肃立,目光复杂地看著那位即將登车的大都督,敬畏中掺杂著庆幸与忐忑— 庆幸的是这尊杀神终於要走了,忐忑的是不知他回京后会如何向皇帝奏报。 陆炳一身大红飞鱼服,玉带束腰,立於华贵的车驾旁,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他简短地与章焕等人告別,言辞公式化,不带半分温度。就在他转身欲登车之际— 官道另一侧,远处地平线上,忽然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不是士兵,不是衙役,而是衣衫襤褸却步履坚定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 人数越来越多,成千上万,沉默而有序地涌向陆炳的车驾方向,竟將宽阔的官道阻隔了大半。 章焕等官员脸色骤变,以为是民变拦驾,惊惶失措,正要喝令衙役驱赶。 “住手!”陆炳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抬手止住了官员的动作,目光投向那片涌动的人潮。 人潮在距离车驾约数十丈处缓缓停下。 人群分开,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张叶、王老五等几个壮年民夫的搀扶下,越眾而出。 他们手中捧著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物件。 为首的老者颤巍巍走到陆炳车驾前数丈处,在泥土地上深深跪倒,双手將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他身后的万千百姓,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跪倒在地! “草民叩谢大都督天恩!叩谢朝廷天恩!”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著浓重的乡音,在寂静的官道上迴荡。 陆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含著热泪:“大都督!俺们河南苦哇!黄河要俺们的命,贪官污吏吸俺们的血!是朝廷派来了杜青天!他给俺们饭吃,给俺们活路!是您!是您揪出了那些黑心烂肺的狗官,给俺们主持了公道,保住了杜青天给俺们爭来的活路!” 他用力托起手中沉重的布包,声音哽咽:“俺们河南的百姓,没啥值钱的物件报答朝廷、报答大都督您的恩德。只能各家各户按个手印,求识字的先生写下俺们的心声!求大都督,將俺们河南百姓的这份心意————这份万民书”,呈给万岁爷!让万岁爷知道,俺们河南百姓,感念朝廷派下了杜青天这样的好官!俺们更感念大都督您————您就是俺们的青天”啊!” “万民书?”章焕等官员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万民无视的尷尬,更有对杜延霖声望的强烈嫉妒。 陆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著老者手中那粗布包裹,又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无声跪拜的百姓。 他看到了张叶、王老五这些曾在兰阳堤下泥水中向杜延霖叩拜的面孔,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有一种未来大有盼头的光芒。 他看到了曾经在开封府衙前绝望等待的流民,如今脸上有了血色和生气。 他想起了兰阳堤上那搏命的青色身影,单薄却顶天立地。 他想起了自己那句“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態”的斥责。 而如今,这民心之镜映照的,却是他陆炳自己。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这份將他与杜延霖並称“青天”的讚誉,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著他的神经。 他陆炳一生,执掌詔狱,杀人如麻,所行之事多为帝王鹰犬、朝堂倾轧,何曾想过会收穫如此纯粹、如山如海的民心? 这讚誉,他受之有愧! 这功劳,大半当归於那个在泥水里打滚、几乎耗尽心血的杜延霖! 他不过是恰在关键时刻,做了份內之事,抓了几个蠹虫,还了河工招標一个相对清明的环境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惭愧、敬重与某种沉甸甸责任感的复杂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衝击著陆炳的心防。 他这位世人眼中冷酷无情的锦衣卫头子,此刻竟感到眼眶有些潮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在万千目光注视下,陆炳缓步上前,走到那高举布包的老者面前。 他没有让老者起身,而是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布包。 粗布的质感摩擦著他的掌心,他能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密密麻麻的指印所蕴含的重量。 这重量,远胜千金。 “父老乡亲们,请起。”陆炳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环视著缓缓起身、眼含热泪的百姓,目光最终落在那份万民书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承诺道:“尔等心意,本督————受之有愧。河南河工初安,首功当属杜水曹呕心沥血,与诸位父老同舟共济!本督此行,不过略尽绵力,恪尽职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官道:“然,尔等拳拳之心,本督今日收下!这份万民书,本督必亲手呈达御前! 一字不易,呈送天听!让圣上亲见,河南民心所系,感念朝廷恩德!也让圣上知晓,我大明,有杜延霖这般一心为公、不负君父黎民之臣!” “谢大都督!谢大都督!”百姓们激动难抑,再次如潮水般拜下去,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陆炳没有再说话。 他紧握著那份滚烫的万民书,深深看了一眼跪伏的百姓,又目光复杂地掠过远处脸色变幻的章焕等官员,最后定格在归德府的方向—一杜延霖正在那边主持招標事宜。 他转身,不再停留,抱著万民书,大步登上了车驾。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与热浪。 车轮滚动,向著京师驶去。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之念倏忽掠过心头。 那粗布包裹压在他的怀中,此刻,竟比腰间绣春刀更为沉重。 第101章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103章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兰阳,浊浪滔天。 杜延霖裹著一身归德府的风尘,再次踏上了这片凝聚著血汗与希望的堤岸。 月牙堤的构想已在胸中推演千遍,当务之急便是打下那决定性的桩基。 空气湿冷,带著泥水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东翁!”沈鲤紧跟在侧,忧心忡忡,“您连日奔波,又在归德府劳心劳力,这堤上风雨湿寒,还是先————” “无妨。”杜延霖摆了摆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桩基位置:“水位如何?流沙层厚度可有新探报?沉排锚固点受力是否均匀?”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指要害。 “回水曹。”一个沉稳的声音应道。工部都水司书吏黄秉烛闻讯早已赶到,他手中捧著几捲图籍,神情专註:“水位较三日前下降一尺二寸,正是打桩良机。流沙层————已按您先前指示,在沉排上游二十丈、下游十丈处反覆勘测,平均深度在七丈上下,最深处可达八丈。” 他展开一卷绘有密密麻麻標记的图纸,指著几处关键数据:“锚固点受力尚可,但东岸第三组缆绳拉力似有异常,已命人加固。另外—— 黄秉烛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工棚:“海县尊大病未愈,高热不退,方才服了药,刚歇下片刻,又强撑著要起来覆核桩位图。卑职劝了许久,才勉强答应再躺半个时辰。” 他语气中带著由衷的敬佩和担忧。 杜延霖闻言,眉头紧锁,朝那工棚望了一眼,沉声道:“让海县尊好生休息,再让医士仔细照看!沈鲤,晚些替我送碗热参汤过去“” 。 他隨即转回目光,对黄秉烛点点头:“黄书吏辛苦。將新桩基的布点图与沉排受力图比对,標记出最可能受流沙掏蚀的几处关键桩位,加派精干人手,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將主桩打入岩层!海县尊覆核过的图,也儘快取来给我看。” “是!卑职即刻去办!”黄秉烛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走向临时搭建的文书房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一如他平日处理卷宗时的一丝不苟。 然而,无人能窥见他此刻胸膛內翻江倒海的煎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书房內,油灯昏黄,映照著堆积如山的卷宗。 黄秉烛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堤上震天的號子、呼啸的江风以及杜延霖那沉甸甸的信任。 他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木门,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方才人前的沉稳瞬间被內心巨大的压力碾得粉碎。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鬢角,沿著太阳穴滑下。 他颤抖著,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摺叠整齐的密信——来自赵文华心腹的密信。 另一样,是一只褪了色、针脚歪扭的旧布老虎,小儿阿宝临行前攥在手心、 非要爹爹隨身带著的念想,上面仿佛还残留著稚子的体温和奶香。 密信上冰冷的字句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著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杜延霖根基已稳,兰阳堤成则其势难挡。 此堤成败,繫於桩基。 汝执掌河工图籍,当知何处流沙层最险最深。 只需將彼处勘测所得之流沙深度,於存档图籍中略作勘误”,减其一二丈深————待其桩基据此施工,承重不足,夏汛大潮来时,便是堤毁人亡之日! 汝之旧档,吾自会完善”。 事成之日,汝非復刀笔小吏,保汝出身,前程似锦! 汝之家小,亦在吾掌心,望汝慎思,莫负厚望!” 篡改数据! 黄秉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布老虎粗糙的布料硌著他的指节。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继承父亲遗志,以其所学,治水安民,还黄河两岸一个太平。 父亲临终前浑浊眼中那未了的河工之志,是他心中不灭的烛火。 他在都水司多年沉寂,才华被庸碌上官埋没,浑浑噩噩度日,直到赵文华那次召集。 他献上耗费心血整理的河床草图,並非攀附,只盼得遇明主,一展所长,实现父亲和自己“治河平天下”的夙愿。 杜延霖的出现,如同拨云见日,让他这盏沉寂多年的“秉烛”终於有了照亮河工、践行理想的希望! 杜水曹的信任、重用,让他感铭五內。 其刚直不阿、呕心沥血,更让他看到了一种近乎殉道的担当! 可如今————赵文华竟要他亲手在这根基中埋下祸胎! 这是谋杀! 谋杀这千里长堤,谋杀堤下万千黎庶,谋杀杜水曹和海县尊的性命与清名,更是谋杀他自己毕生信奉的治河之道和父亲临终的嘱託! “父亲————秉烛”二字,意在照亮河清海晏————孩儿该如何是好?” 黄秉烛痛苦地闭上眼,布老虎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 父亲的音容笑貌、赵文华阴的威胁、杜延霖疲惫却坚毅的目光、海瑞病中挣扎起身的身影、堤上民夫震天的號子————所有画面在他脑中激烈衝撞。 而最尖锐的,是妻子阿秀温婉笑容凝固的惊恐,是阿宝稚嫩哭声被掐断的幻听! 一边是血脉至亲活生生的性命与安危,是屈辱但“光明”的“前程”; 一边是堤下万千黎庶的性命、是杜水曹呕心沥血的担当、是海瑞病骨支离也要爬起来的执著、是他与父亲毕生追寻的治河正道! 这抉择,就好似在油中煎熬!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著打开存放核心勘测数据的木匣。 里面是包括他亲手绘製、標註的多份流沙层深度图。 只需添一笔,或抹去几个字,將其中一处的深度改短一丈甚至几尺————这细微的改动,在浩瀚的卷宗里毫不起眼,却足以成为压垮巨堤的那个蚁穴,也或许————能换得妻儿一线生机?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中衣。 他仿佛看到:依据虚假数据打下的桩基,在滔天洪峰下呻吟、倾斜————沉排解体,浊浪排空,堤岸崩溃,开封城在汪洋中哀嚎———— 杜水曹震惊、愤怒、失望的眼神———— 海县尊拼尽最后力气却无力回天的悲愴———— 还有那些曾与他一同在泥水里搏命的民夫兄弟,瞬间被洪流吞噬——————而这一切,都源於他笔下这罪恶的“勘误”! “不————不能————”他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烙铁烫到。 他不能背叛自己,不能背叛“秉烛”之名,不能背叛父亲,不能背叛堤上那些將信任交付给图纸的汗水和生命! 更不能背叛杜延霖和海瑞那份以命相搏的担当! 就在这时,文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海瑞虚弱却清晰如刀的声音:“黄书吏——————新桩位的图————覆核好了吗?我想————再看看————” 声音带著极力压抑的咳嗽,却穿透门板,直刺黄秉烛的灵魂! 如同冷水浇头!黄秉烛浑身剧震! 海阎王!他病成那样,还惦记著图纸! 这信任,这责任,重逾千斤!他若篡改,第一个面对的就是这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 “海————海县尊!”黄秉烛猛地回过神,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整理好真实的图纸资料,一把抓起那份密信和布老虎,胡乱塞进袖中,强作镇定地打开了门。 门外,海瑞披著一件单薄的外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出血丝,被一个衙役吃力地搀扶著。 他眼神疲惫却依然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落在黄秉烛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黄书吏脸色不太好?可是连日劳累?” “没————没有,谢县尊关心,只是有些疲倦。” 黄秉烛连忙掩饰,眼神不敢与海瑞对视,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將那份標註著“流沙层深七丈余至八丈”的真实图纸恭敬地递到海瑞面前:“桩位图已与沉排受力图比对完毕,关键桩位已標识,这是最新的流沙层深度勘测结果,请县尊覆核。” 海瑞接过图纸,就著昏黄的油灯,手指划过那些標註的深度数字,一丝不苟,每一个停顿都让黄秉烛的心提到嗓子眼,袖中的密信和布老虎仿佛两块烧红的炭。 片刻,海瑞放下图纸,声音嘶哑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嗯,桩位选得稳妥,流沙深度————处处標记清晰,七丈至八丈,与我们前次预估一致。这月牙堤成败,桩基是关键,半点马虎不得。” 他抬起头,看向黄秉烛,眼中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託付:“黄书吏,你经手的卷宗图纸,向来严谨。本官病著,杜水曹又刚从归德赶回,堤上桩基之事,你务必多费心,盯紧些。这数据————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是!卑职明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水曹与县尊所託!这数据————绝无差错!” 黄秉烛声音发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海瑞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著他。 海瑞点点头,似乎並未察觉黄秉烛的异常,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衙役的搀扶下,一步一挪,艰难地回工棚休息去了。 看著海瑞佝僂、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黄秉烛背靠著粗糙的门框,几乎虚脱。 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冰凉一片。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那份密信和那只小小的布老虎。 布老虎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著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著密信上“汝之家小,亦在吾掌心”那行刺目的字,再看看桌上那份承载著万千性命和两位官员信任的真实图纸。 堤上,民夫的號子声穿透门缝,一声声“嘿哟!嘿哟!”,如同重锤,敲击著他灵魂深处最后的防线。 他走到角落里散发著微温余烬的炭盆前,火光跳跃,將他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布老虎在手中攥得变形,那粗糙的布料、笨拙的针脚,承载著他此生最后一点温存的眷恋,是阿秀灯下的身影,是阿宝咯咯的笑声。 “秉烛————秉烛————”父亲临终的呼唤与赵文华的狞笑在耳边碰撞。 他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浊泪砸在冰冷的地面,迅速洇开,留下深色的印记。 再睁眼时,痛楚依旧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再无退路的惨然决绝。 他颤抖著,將那只小小的布老虎凑近炭火—那熟悉的、带著奶香与阳光晒过布匹的味道瞬间被焦糊味替代。 布老虎化作一团焦黑的、扭曲的残骸,落入炭盆底部,与灰烬混为一体,再无痕跡。 紧接著,那封冰冷的密信被毫不犹豫地投入其中。 微弱的火苗“轰”地一声窜高,贪婪地吞噬著“减其一二丈深”、“保举出身”、“前程似锦”的冰冷字句,也吞噬了他和至亲之间最后一条可能的生路。 这盏祖辈期望他照亮河清海晏的“烛火”,竟要用自己的血肉至亲为柴薪! “阿秀————阿宝————为夫————为父————对不起你们————” 一声压抑到极致、几近碎裂的低喃逸出唇角,无人听见。 这把火,烧断了他的回头路,也焚尽了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安寧岁月。 他扑向桌案,铺开信纸,深吸一口气,极力模仿著惶恐不安的笔触,手腕剧烈颤抖著落笔,偽造给赵文华的“投名状”:“赵部堂钧鉴: 小人黄秉烛,惶恐叩首再拜。 部堂钧諭,字字如雷,震悚莫名! 小人感念部堂提携再造之恩,无时敢忘。家小性命,悬於部堂一念,小人更是肝肠寸断,日夜忧惧。 兰阳桩基之事,关乎堤防命脉,杜水曹与海县尊盯得极紧,稍有差池便易暴露。 然小人深知部堂宏图,岂敢怠慢? 已按钧諭所示,於存档之《兰阳东岸沉排区流沙层详勘图》中,將一处七丈六尺改为七丈二尺; 更於匯总清册中,將此处七丈六尺余”之六尺余”三字,以墨跡污损,仅余七丈”二字清晰。 此等勘误”,皆做旧痕,纵杜、海二人细查卷宗,亦难辨人为,只道是档案保存不善,或前次勘测记录粗疏所致。 杜延霖自负其能,急於求成,海瑞病中亦难事事亲躬。 彼等据此疏漏”之数据规划桩基深度,必埋下倾覆之祸根!待夏汛洪峰至,桩基承力不足,堤毁人亡,则部堂之谋成矣! 小人深知此举万死难,然为报部堂恩德,更为保全家小性命,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唯盼部堂垂怜,看顾小人亲眷,则黄某虽死无憾。 临纸涕零,不知所云。 小人黄秉烛泣血再拜” 信成封好,即將以隱秘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如抽空筋骨般瘫坐椅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中捞起。 剧烈的呕吐感翻涌上来,他强行压下,喉咙里一片腥甜。 然而,仅喘息片刻一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份標註真实深度的图纸,如同握住刺向敌人的利刃,衝出文书房! 堤上,江风凛冽。 杜延霖正指挥著民夫,將一根粗壮的主桩对准沉排结构最关键的受力点。 “水曹!”黄秉烛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近乎嘶吼的决然,將图纸猛地展开在杜延霖面前:“东岸沉排核心桩位最新復勘结果:平均深度七丈三尺,最深处达八丈一尺!桩基深度必须据此调整,打入岩层,方能稳如磐石!卑职已重新计算,此三处一“” 他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几个关键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將图纸戳穿:“需再加深一丈二尺!否则,根基不稳,大堤危矣!” 杜延霖疲惫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图纸上清晰无误、墨跡犹新的標记和深度数据,又深深地看了黄秉烛一眼。 眼前此人,在他上任工部的第一天便主动献图,杜延霖心中不乏戒备。 但黄秉烛確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治水人才,河南大多招標出去河段的河工,都是依照其提供的图纸而敲定的施工计划。 此刻,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急切与决绝,让杜延霖心头微动。 “好!”杜延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就按你勘测的数据来!沈鲤! 传令下去,调整桩位,主桩按黄书吏標定深度,务必打入岩层!告诉大伙儿,这是命门!命门之桩,当立磐石之上!” “得令!”沈鲤立刻转身,嘶声传令。 黄秉烛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山岳那是以妻儿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必须守护的磐石根基! 他不再多言,转身毅然走向最深的桩基位置,亲自拿起冰冷的皮尺和沉重的测锤,顶著飞溅的泥浆,嘶哑著声音,近乎疯狂地指挥著民夫:“这里!再深打!入岩一尺算一尺!记准了!深度!深度就是命!!” 他的声音混合在震天动地的號子声中,带著一种殉道般的狂热与坚定,在黄河的咆哮中迴荡。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黄河的浊浪依旧滔天,如同亘古不变的巨兽,发出低沉的怒吼。 但没人看见,黄秉烛的眼角,大颗大颗滴下的泪。 第102章 朕欲赐他一桩婚事,如何? 第104章 朕欲赐他一桩婚事,如何? 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初。 紫禁城,西苑玉熙宫精舍。 “万岁爷,”黄锦的声音在精舍门口响起,带著一如既往的恭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殿外候旨,称有要事復命。” 嘉靖帝眼皮微抬,露出一线深邃的眸光:“宣。” “臣陆炳,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炳大步走入精舍,在丹陛前深深拜下,大红飞鱼服在金砖玉瓦的映照下更显灼目。 “平身。”嘉靖帝的声音飘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吕法逆案,河南河工,都查清了?” “回陛下,吕法逆案余孽已尽数清剿,首恶伏诛,一应党羽、赃物、罪证俱已查实封存並送达京师,待陛下圣裁。” 陆炳起身,垂手侍立,条理分明地稟报:“河南河工————杜延霖所倡招標”之法,確已推行。初时,河南官场贪墨横行,有司上下其手,阻塞河务,致使民怨沸腾,流民失所。” 他稍作停顿,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御案后的帝王。 “臣依圣命,详查细究,已拿下开封知府李振等数名贪墨首恶,参劾右布政使汪承信等失职之员。河道总督衙门郎中李德才索贿乱政,臣已行文赵文华,据闻李德才已被赵文华明正典刑,辕门斩首。” “现河南河工诸事,暂归正途,开封、归德等府后续標段均已开標,民夫工食皆復杜延霖所定之额,流民渐安,舆情稍定。” “哦?赵文华————倒是识趣。”嘉靖帝微微頷首,犹豫了一下,问道:“杜延霖呢?” “杜延霖在兰阳督理河工,与民夫同吃同住,搏命沉排筑坝。臣离开时,沉排坝已立,桩基正全力深打,其势虽艰,其志甚坚。兰阳县令海瑞积劳成疾,几度晕厥,亦未下堤。” 陆炳如实回答,声音里无褒无贬,却隱含著一种沉重的肯定。 嘉靖帝沉默片刻,略过杜延霖,继续问道:“章焕他们————淤田之事————” “河南布政司已將相关契约细则奏报户部,並抄送內承运库。四成淤田之利,待河工告成、清丈之后,岁入將依例解入內库。”陆炳立刻补充道。 嘉靖帝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落在陆炳脸上,似乎很满意於这个结果:“嗯,好。” 所有事情都稟报完了,陆炳心头微凛,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从怀中取出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包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明鑑。臣此行,深感河南百姓,困於水患,苦於贪吏。幸赖陛下圣恩浩荡,遣杜延霖等能臣赴河南,方解万民倒悬之苦。臣离汴梁之日,城外官道,万民跪伏,绵延数里,感念天恩,齐声呼號,声震云霄。更有数位耄耋老者,率闔城百姓,泣血陈情,制此万民书”!”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万民感念陛下如天之仁,体恤黎庶,慧眼识才,遣杜水曹此等披肝沥胆、 一心为公之臣,拯其於水火!百姓簞食壶浆之诚,无以言表,唯以此书,泣血叩首,恳请臣代呈御前!陛下,此情此景,非独感杜延霖一人奔走辛劳,实乃感陛下知人之明、用人之智、泽被苍生之圣德!民心所向,天日昭昭!伏请陛下御览i ” 陆炳此言一出,精舍內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一旁的黄锦等人无不屏息,惊愕地望向陆炳手中那毫不起眼却重若千钧的粗布包裹。 嘉靖帝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粗布包裹上。 昏黄的炉火光晕下,那包裹显得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与精舍內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黄锦连忙上前,躬身从陆炳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又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嘉靖帝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裹。 他凝视著它,仿佛透过那粗糲的布料,看到了开封城外黑压压跪伏的百姓,看到了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期盼,更看到了“杜延霖”三个字在泥淖淖中升腾起的灼灼光芒。 “民心————如潮啊————”嘉靖帝低声自语,那声音飘忽,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喟嘆。 他缓缓伸出手,解开了包裹的粗布。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张粗糙,墨跡浓淡不一,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褐色的指印一那是无数双沾满泥土、汗水甚至血泡的手,留下的最原始也最沉重的印记。 嘉靖帝隨手翻开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字体,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內容大同小异,皆是感念“圣天子圣明,派下杜青天”、“朝廷活我全家性命”、“感念万岁爷恩德”之类的质朴言语,字里行间浸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最朴素的忠诚。 他沉默地翻看著,一页,又一页。 精舍內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啪作响,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炳垂首跪著,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这份万民书的分量,更知道皇帝此刻心中必然翻腾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毕竟,当初派杜延霖去河南,皇帝存的是借刀杀人之心,而非期许他力挽狂澜,贏得万民归心。 结果,杜延霖不仅把河工之事处理的井井有条,给皇帝的內库弄来四成的淤田,更是替朝廷、替天子贏得了这沉甸甸的民心。 万民书? 自嘉靖登基以来,何曾见过这等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帝合上了那本沉重的万民书。 他没有再看一眼,只是用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锦。”声音恢復了惯常的飘忽平淡。 “奴婢在。”黄锦躬身。 “將此书————”嘉靖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穹顶,望向虚无的深处:“收入紫檀玉匣,封存於————玄穹宝殿秘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非朕亲諭,任何人不得擅启,违者————论罪。” “奴婢遵旨。”黄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凝聚著无数血汗与期盼的万民书重新包裹好,捧在手中。 他知道“玄穹宝殿秘阁”意味著什么一那是紫禁城中最隱秘的所在,存放著皇帝最珍视的丹经道藏和秘不外宣的符籙,寻常宫人甚至部分近侍都不得靠近。 將一本来自泥腿子的万民书,封存於供奉三清、沟通天地的神圣秘阁?这圣意————深如渊海。 嘉靖帝的目光越过陆炳,越过裊裊升腾的龙涎青烟,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牢牢钉死在兰阳那片黄汤翻涌的泥淖之地。 杜延霖泥浆裹身、搏命沉排的身影,与开封城外万民如草叩拜的景象,在他脑中反覆交错、撞击。 “陆炳,起来说话罢。”声音从丹陛上飘落,直抵陆炳心底。 “臣领旨。”陆炳站起身,垂首凝神屏息,他能感受到此刻精舍內瀰漫的,是一种比雷霆震怒更令人心悸的沉寂。 “朕想起前番黄锦所言,”嘉靖帝微微闔眼,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追忆般的飘渺:“他说杜延霖此人,“似有万民,却无君父”————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精舍內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陆炳默然无语,黄锦更是將头埋得更低。 说到此,嘉靖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难以捉摸,仿佛隨口一提,却又重若千钧:“其心繫万民,赤诚如斯,岂能无家室之念?无伦常之牵?朕听闻其年已二十有三,却孑然一身,尚未婚配。朕————欲赐他一桩婚事,卿以为如何?” 陆炳闻言,先是一愕,隨即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念头! 身为执掌天下侦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对杜延霖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杜延霖年幼丧父,少年丧母,守孝多年,后又一心苦读科举,耽搁了终身大事。 高中进士之后,听说本已与京师一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议定婚事,预备今年完婚。 却因其上《治安疏》直斥君父,震动朝野,那门婚事自然就黄了。 自此,杜延霖在京城士大夫圈中,便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孤臣孽子”,再无门第敢以女妻之。 此刻,皇帝竟亲自开口要为杜延霖赐婚! 这其中的帝王心思不难揣测: 其一,是向朝野释放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信號一皇帝对杜延霖並无杀心,甚至颇存保全之意,藉此平息因《治安疏》而起的汹涌物议,也警戒那些对杜延霖心怀不满的势力(如严党)。 其二,更深层之意,怕也是存了羈之念。 杜延霖此人,心如铁石,骨鯁无双,只认理,不认人,更不畏死。 皇帝虽恼他昔日狂悖,却也不得不正视其治世之才。 赐婚於他,便是要给他套上一副温柔的枷锁。 有了家室,有了血脉牵绊,或许便能磨一磨他那过於锋利的稜角,让他心中除了万民社稷,也能装下些“君父之恩”与“人伦之常”,使其成为一把更好掌控的利刃。 此乃恩威並施,笼络孤臣的帝王之道。 念头电转只在瞬息,陆炳面上的愕然迅速被恭敬与“欣然”取代。他当即表態道:“陛下圣明烛照,体察入微!杜水曹一心为公,蹉跎年华,至今子然,实为憾事。陛下念其辛劳,洞察其孤,降恩赐婚成全,此乃浩荡君恩,润泽孤臣,亦是大明社稷之福!” “臣闻杜水曹早年確因守孝尽礼、埋首科场,及至————前番上疏风波,致使良缘难觅,终身大事一再耽搁。陛下此刻降下隆恩,足显天家仁厚,泽被臣下! 定可成如唐太宗与魏徵般之佳话!” “嗯。”嘉靖帝微微頷首,对这个回答似乎满意,“他此番於河工確有大功,朕赐婚於他,也算名正言顺。”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徐阶是杜延霖的座师,情谊深厚。他府中,可有適龄的女子?” 陆炳身为皇帝身边的耳目心腹,对朝中重臣的家事自然了如指掌,他立刻摇头道:“回陛下,徐阁老府中確有一位適龄的孙女,然————已於年前许配给严阁老之孙。其余几位孙女,年齿尚幼,最大的不过七岁,眼下並无合適人选。” 嘉靖帝又隨口提了几家清流门第。 陆炳均一一细思后谨慎回稟,要么府中確实没有適龄待字闺中的嫡女,要么虽有,却早已定下亲事,甚至有的已过文定之礼。 一时间,竟寻不到一个门第、年龄都匹配的现成闺秀。 嘉靖帝的目光在陆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乾脆道:“罢了。卿久在朕侧,洞悉人情,於京中闺秀想必也多有知闻。此事,卿————可提几个人选?” 第103章 赐婚人选 第105章 赐婚人选 陆炳心念电转。 皇帝的心思,他已然明了。 天子让他推荐几个赐婚人选,他身为臣子,又对杜延霖极其赏识,於公於私,他自然都要慎重考虑。 对於这赐婚人选要求,首先,门第必须清贵,足以彰显皇帝恩典; 其次,家世必须“稳妥”,既不可太过显赫,也不过太过没落; 最后,女子必须本分,其人需温婉贤淑,能成为杜延霖的“羈绊”,助其修身齐家。 陆炳垂首,依著標准在脑中飞掠过几位闺秀,可他试探性举荐的几家门第,都被龙座上的嘉靖帝淡淡地否了。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再荐:“臣以为,原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之孙女,当朝国子监司业王旒之女,可为良配。” 这一次,嘉靖帝那双半闔的眼睛倏然睁开一线,没有立刻否决。 皇帝目光幽深,凝视著香炉中裊裊升腾的青烟,陷入了沉思。 王廷相何许人也? 乃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名臣,官至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太保,更是开宗立派的气学大家。 他毕生倡导“为有用之学”、“治己之学”,志在成就“內圣外王之业”,其气学思想足以与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分庭抗礼。 王廷相一生刚直,曾弹劾权相严嵩、权臣张瓚,整顿南京守备兵权(剥夺魏国公徐鹏举兵权),严惩宦官贪腐。 然而,恰恰是这份刚正与务实,使其树敌眾多,最终由於郭勛案被政敌攻訐,被嘉靖帝罢官归乡,最终病死家中。 其家族虽清名犹在,但自王廷相之后,已无显宦,门庭渐趋清冷,算是清流中的清流,却又因旧事,是当今朝堂上的孤臣。 王廷相的长子王,便是现任国子监司业(正六品)。 此人品级虽不高,掌管的却是天下最高学府的日常事务,堪称清贵儒官,为人更是低调方正,治家严谨,其家风在京中颇有美誉。 更关键的是,王旒膝下確有一女,年方二九(十八),待字闺中,正是王廷相的嫡亲孙女! 陆炳內心篤定: 此女家世,堪称天赐之选:书香门第,理学名臣之后,底蕴深厚,绝非骤贵暴发之家可比。 如此门风薰陶出的闺秀,必是知书达理、温婉嫻淑。 这般女子,既能主持中馈,更能以柔化刚,潜移默化地“规束”杜延霖那刚烈的性情,成为圣上希冀的“温柔羈绊”。 皇帝对王廷相虽有不快,但毕竟其人已逝。 如今赐婚其孙女,既可彰显圣上不计前嫌之雅量,又含蓄表达了对杜延霖功绩的肯定—看,朕连名臣之后都许配於你了! 此乃一石二鸟的帝王心术。 见皇帝沉吟未决,陆炳深知时机已至,立刻补充道:“陛下明鑑。王家世代书香,儒学名门,门风清正端严,海內共仰。王廷相公虽作古,其道德文章,犹为士林圭臬。司业王旒,持身以正,克勤克谨於国子监教化之事,堪称天下士子之楷模。其女承袭如此家风,必是知书达理、温婉嫻淑的大家闺秀。” 他微微一顿,將杜延霖引出:“杜水曹性情刚直,为国披肝沥胆,正是需要如此清贵门第、书香浸润之淑女相伴终身。此乃兼葭倚玉树”,珠联璧合,再相宜不过。” 陆炳稍作停顿,覷著皇帝神色,著重强调一点:“况王司业此人,一心扑在文教之上,於朝爭极为疏远淡泊。王家自王廷相公之后,早已远离朝堂旋涡核心————以此门第赐婚杜水曹,既能昭示陛下厚待功臣、保全孤臣之深恩厚意,亦不致引来朝野————过多无谓揣测与攀附之风。” 这番剖析,正切中嘉靖帝心坎。 一个儒学名臣的孙女,家风薰陶之下,必然深諳伦理纲常的道理,正是用来“规劝”杜延霖那柄过於锋锐利刃的绝佳剑鞘。 “王旒之女————年齿几何?王家之意————如何?”嘉靖帝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帝亲自赐婚,固然是天大恩典,但却也非强行指配。 若女方家(尤其涉及王家这等清流名门)坚决抗命,那便是將好事变成君臣脸上无光的大笑话。 陆炳心弦微松,知道最难一关已过,谨慎回稟:“回陛下,臣探得王司业之女年方十八岁,正值芳华,待字闺中。王家门风严谨,王旒对杜水曹的人品才干,素来钦服。然婚姻大事,关乎淑女终身,臣不敢妄测其心意。恳请陛下恩准,容臣稍后亲赴王司业府上,面陈陛下美意,探其口风,明其意愿。” “卿思虑周详。”嘉靖帝的声音不再飘忽,带著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决断,“王廷相,虽有瑕疵,然亦是一代大儒。其门风清肃,堪为士林典范。” “此事————若王旒无异议————”嘉靖帝的目光锐利地钉在陆炳脸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便照卿所言,这般办罢。” “臣谨遵圣命!”陆炳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躬身应道。 皇帝已经点头,只要王家那边顺利走完这个“探询”的形式,此事便成定局。 “你去罢。见了王旒————”嘉靖帝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似有若无的意味,但旨意的核心却无比明確:“务必將朕体念功臣、为其择配名门的美意————细细陈明。朕盼他明白,择此姻缘,定不负其家门清誉。” 这便是旨意了,让王家知晓,这不仅是恩典,更是对王家门楣的肯定。 “臣定当转述陛下天恩圣意!”陆炳再拜,隨即告退,“臣即刻前往王司业府上。” 陆炳退出精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嘉靖帝重新闔上双目,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见的满意弧度,但转瞬即逝。 “黄锦。”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立刻应声上前。 “今日所言,暂存於內。”嘉靖帝的声音带著倦意:“待陆炳回来,报了王旒的话————再擬赐婚的明旨。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旨意就按方才议定的意思,要————周全体面。另,圣旨先留住,待杜延霖功成返京,再行颁旨完婚。”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领命。 第104章 部堂,不……不好了,黄河决口了! 第106章 部堂,不……不好了,黄河决口了! 嘉靖三十五年,七月。 河南大地,暑气蒸腾,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河水的湿重气息。 连绵月余的河工终於迎来尾声。 开封、归德、祥符、中牟————河南段千里黄河堤岸,在“招標”之法带来的充沛资金与近乎严苛的督管之下,各標段新堤如同筋骨虬结的巨人,巍然屹立於曾经疮痍遍布的河岸。 新夯的土石在烈日下泛著灰白的光泽,条石垒砌的护岸坚固如铁,曾经溃决的口子早已被彻底封堵加固,只留下顏色略新的印记。 兰阳决口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巨大的沉排坝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楔在湍流之中,將肆虐的河水驯服。 其后抢筑的月牙堤,如铁臂环抱,护佑著新生的河道。 堤岸之上,桩基深达岩层,石笼层叠,草袋密实,在七月炽烈的阳光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力量。 当最后一筐夯土被民夫们奋力砸实,当最后一块象徵合龙的巨石稳稳落在堤顶,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滚雷,在兰阳堤上炸响,久久迴荡在空旷的河滩之上,直衝云霄! 无数张黝黑疲惫的面庞上,汗水与泪水恣意横流,那是劫后余生、家园得保的狂喜。 杜延霖站在新筑的堤顶,被欢呼的人群簇拥著。 河南河工全线告捷!兰阳决口成功合龙! 这盘踞帝国腹心、吞噬无数钱粮性命的巨兽,终在杜延霖赌上性命的搏杀与“招標”法的变革之下,被暂时降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捷报插翅,八百里加急飞驰,直送京师。 消息传到济寧河道总督衙门时,赵文华正悠閒地品著冰镇的酸梅汤。 他靠在那张铺著凉蓆的紫檀躺椅上,听完幕僚的稟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全线告捷?兰阳合龙?呵————”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光滑的扶手:“杜延霖啊杜延霖,这天下,岂有真正固若金汤的河堤?天威震怒,岂是人力可挡?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呢。” 他抬头望向窗外,七月的天空湛蓝如洗,烈日灼灼。 然而,在赵文华浑浊的眼底深处,却仿佛看到了天边翻滚积聚的、墨汁般的乌云,听到了隱隱的、沉闷的雷声。 “夏秋汛————快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黄河年年修,岁岁溃。本堂就不信,独你杜延霖修的堤防,就能经得起————天意的淘洗? 念及此,赵文华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纵使你能逃过天灾————那人祸呢?黄秉烛啊黄秉烛,千万————莫让本堂失望啊————” 光阴似黄河逝水,转眼已经是夏秋之交。 七月下旬,连续数日的闷热之后,天象骤变。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浸透了墨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河南、山东大地上空,密不透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蝉鸣也早早噤声,天地间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黄昏时分,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浓墨般的苍穹,紧隨而至的炸雷,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 积蓄已久的暴雨,终於如同天河倾覆,挟著万钧之势,疯狂地砸落下来! 雨水瞬间匯成溪流,在低洼处奔涌,浑浊的泥汤肆意流淌。 黄河水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在黑暗的河床上发出沉闷而愤怒的低吼,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快!上堤!加固!巡查!一处疏漏也不许有!” 杜延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穿透了雨幕。 他早已离开官署,披著油布斗笠,带著沈鲤及一眾亲信吏员,顶著瓢泼大雨,连续在开封府几处最险要的堤岸上往復巡查。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疯狂流下,模糊了视线,深陷的泥泞泞让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手中的马灯在狂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撕开浓重的雨夜,照亮堤坡上紧张忙碌的民夫身影。 一份份巡查报告在雨夜中艰难传递匯总。 得益於“招標”法带来的充足物料、优渥工食和严格的监督,这些由豪商垫资修建的新堤,在滔天洪峰面前,竟展现出远超预期的坚固! 虽然河水汹涌,拍击堤岸发出骇人的轰鸣,但堤身却岿然不动,只有水花飞溅。 杜延霖紧绷的神经並未放鬆。他最掛念的,始终是兰阳。 “兰阳段如何?”他几乎是吼著问向刚刚从兰阳方向奔来的信使。 “回水曹!”信使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在雷声中格外响亮:“海县尊亲自带人钉在沉排坝和月牙堤要害处!沉排坝稳如磐石!月牙堤桩基深扎岩层,石笼草袋纹丝未动!水位虽涨,尚远未至警戒线!海县尊说————请水曹放心!兰阳堤,是铁打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感,终於掠过杜延霖紧锁的眉间。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水汽和泥土腥味的空气,目光投向东南方—一那是山东、南直隶地界,济寧河道总督衙门所辖的河段。 “山东段————可有消息?”他沉声问道。 那里,是赵文华的“地盘”。 “尚无確切消息————雨太大了,消息不畅————”沈鲤抹了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忧心忡忡。 济寧,河道总督衙门后宅。 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卷著雨点疯狂拍打著窗欞,发出啪的乱响。 屋內却烛影摇红,一桶桶冰块摆在堂內,映得室內凉意沁人。 赵文华赤著肥胖的上身,只著一件丝质睡袍,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鼾声如雷。 他白日里饮了不少冰镇美酒,又在心爱的小妾身上泄尽了精力,此刻睡得极沉。 梦中,他似乎看到了兰阳堤在洪水中轰然崩塌,杜延霖被浊浪吞噬,万民唾骂,而自己则因“力挽狂澜”而加太子太保,官居一品,风光无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赵文华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被这惊雷从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茫然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带著被搅扰的慍怒,含糊骂道:“混————混帐东西————打什·么雷————” “部堂!部堂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督標亲兵,连滚爬地扑到床前,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彻底变了调,尖锐得如同鬼哭:“不好了!黄河————黄河决口了!!!” 赵文华睡意未消,神志混沌,闻听此言,脸上竟本能地掠过一丝喜色,霍然挺身站起:“什么?!黄河决口了?!在哪儿决的口?!可是开封河段?!” > 第105章 部堂!不好了!大水直奔凤阳皇陵去了! 第107章 部堂!不好了!大水直奔凤阳皇陵去了! 赵文华睡意未消,神志混沌。 乍闻“决口”二字,他脸上本能地掠过一丝狂喜—一定是河南那“豆腐腰”顶不住了! 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从床上弹起,撞得床榻吱呀作响。 督標亲兵被他这反应嚇得一哆嗦,隨即哭丧著脸,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绝望:“不——不是开封啊部堂!是————是咱们济寧!是咱们河道总督衙门负责的丰县段!还有————还有沛县段!两处————两处大堤都崩了!!!” “轰——!” 仿佛一记惊雷在赵文华脑中炸开! “什————什么?!” 赵文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变得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晃了两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目眥欲裂地吼道:“再说一遍?!哪里决口了?!给老子说清楚!” 亲兵被他状若癲狂的样子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哭喊:“丰————丰县!沛县!水————水头已经漫过堤顶,衝垮了百丈长的缺口!浊浪排空,声如奔雷!下游————下游的萧县、邳州瞬间被淹!更————更可怕的是————” 亲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惧:“————溃口洪水顺著泗河故道,直衝南方!势头凶猛,水头高逾丈余! 据————据前方快马急报,宿州方向已有村镇被席捲————照这势头,怕————怕是用不了两三日,就要————就要衝到凤阳地界了啊!部堂!那可是————那可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皇陵所在啊!!!” “凤————凤阳皇陵?!!” 赵文华如遭万钧雷霆轰顶!揪著衣领的手瞬间脱力鬆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他感觉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凤阳皇陵! 太祖高皇帝双亲陵寢! 大明龙脉根基象徵! 弘治年间,名臣刘大夏为保漕运命脉,在黄河北岸修筑千里长堤,绝黄河北流,迫使全河夺淮入海。 这虽导致淮河河床抬高、水患不休,但朝廷始终將拱卫皇陵视为头等大事,倾尽国帑在皇陵周边修筑了针对性极强的、固若金汤的防护体系。 立国二百载,纵然洪水肆虐千里,淹没了无数州县,但凤阳皇陵区域却始终如同磐石,从未被洪水侵犯分毫! 二百年了,若是皇陵今天在他赵文华手上被淹了————他別说项上人头不保,便是九族亲眷,也都要被他拖进万丈深渊! 万死难辞其罪?不!死一万次都抵不过这滔天之祸! 严嵩? 严嵩也绝对保不住他! 天子震怒之下,严阁老恐怕第一个就要和他切割! 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瘫坐回床上,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簌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的睡袍,粘腻腻地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迴荡著那亲兵绝望的呼喊:“凤阳...皇陵...”。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辖下出事?! 这不可能!这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算计! 要知道,黄河河段素来有“铜头、铁尾、豆腐腰”之说。 铜头在山西、陕西,有山势约束,河道相对稳定; 铁尾在苏北入海口,河道也相对平缓; 最要命河段正是这横亘河南的“豆腐腰”——河道宽浅散乱,两岸土质疏鬆如沙,主流摇摆不定,一个浪头打过来,堤岸根基就可能被掏空! 去年那场骇人的关中大地震,更是让原本就糜烂不堪的河南河工摇摇欲坠,如同累卵。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他赵文华自己,都认定了今年夏秋汛,黄河必然在河南这最薄弱的“豆腐腰”上决口! 所以赵文华让杜延霖全权主持河南河工。 这就是为了方便在河南必然决口时,把责任全扣在杜延霖头上,正好藉机收拾这个眼中钉。 而且,黄河在河南一旦溃决,洪水四溢,不正好为下游、尤其是他河道总督衙门直接负责的山东、南直隶段分洪减负吗? 河南的灾难,就是他下游的平安符! 正因如此,他压根没把山东、南直隶段的堤防整修太放在心上!心思全用在怎么从河工款项里捞钱,以及等著看河南的笑话上了。 工程款项? 层层过手,雁过拔毛,真正落到河工实处、用来加固堤防的银子,怕十之二三都不到! 那些堤坝,不过是勉强糊弄的样子货。 结果呢? 结果天杀的杜延霖,没用朝廷一分钱,硬是把那破败腐朽、公认必垮的“豆腐腰”大堤,给修得固若金汤! 开封没崩,兰阳没崩,连最危险的险工段都稳如磐石! 结果这一下,反倒逼著本该在河南宣泄掉的全河洪峰巨浪,像发了狂的蛮牛一样,毫无保留地撞向了他自己负责的、早已被蛀空並且疏於防备的山东、南直隶河段! 他以为最不可能出事、甚至等著看河南笑话的地方,最先崩溃了! 这崩溃,还直接引发了可能动摇大明国本的滔天大祸! “凤阳————皇陵————”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覆灼烫著他的神经。 不!绝不能让皇陵出事! 强烈的求生欲像一盆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瘫软中强行弹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快!快传令!”赵文华的嗓音已然嘶哑变形,带著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鸣钟!击鼓!总督衙门、济寧州府、所有卫所兵丁,有一个算一个,给老子立刻集合!立刻!!!” 他一边嘶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连滚爬地衝出臥房,连鞋都只拉了一只。 “部堂!去哪里?!”亲兵追在后面喊道。 “去决口!不!去泗河故道!” 赵文华猛地剎住脚步,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丰县、沛县决口已开,堵是堵不住了!当务之急是保皇陵!给老子沿著泗河故道,紧急开挖泄洪渠!把所有能用的民夫、兵丁,都拉上去!把水————把水给老子引开!引到————引到两岸农田、村镇去!无论如何,必须確保洪水绕过皇陵区域!快!迟了老子灭你满门!” “是!是!”亲兵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衝出去传令。 一时间,济寧城內警钟长鸣,鼓声急促如骤雨。 睡梦中的官吏、兵丁被粗暴地驱赶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赵文华翻身上马,在亲兵护卫下,顶著依旧倾盆的暴雨,疯狂策马冲向泗河故道方向。 顛簸的马背上,他对著紧跟在侧、面无人色的心腹幕僚钱师爷嘶声咆哮:“快!给老子擬文!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给河南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还有那个该死的杜延霖!” 他提到杜延霖的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刻骨的恨意:“告诉他们!下游突发特大洪峰,河道总督衙门已全力抢堵,然天威难测,为保太祖皇陵万全,此乃社稷根本!著令河南方面,尤其是开封府仪封段、归德府虞城段等处堤防,立即————立即掘开大堤!主动泄洪,分担下游压力!此乃死命令!若有迟疑,致使皇陵有失,便是谋逆大罪!河南上下,皆难逃株连!” 钱师爷在马背上被顛簸得七荤八素,闻言更是心惊肉跳:“部堂!掘堤————河南那边刚刚大功告成,杜延霖和章焕他们岂肯————” “他们敢不肯?!” 赵文华猛地回头,脸上雨水横流,表情狰狞如同恶鬼:“是他们的堤重要,还是太祖皇陵重要?!是他们的政绩重要,还是大明的国本重要?!告诉他们,这是河道总督衙门的钧令!是替朝廷、替万岁爷下的命令!不掘堤,就是抗旨!就是存心让洪水淹了皇陵!这个天大的罪责,他们担得起吗?!给老子写!措辞要狠!要让他们明白,不照办,就是万劫不復!” “是!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去办!”钱师爷不敢再言,颤抖著应承下来。 第106章 满堂朱紫,儘是误国之贼! 第108章 满堂朱紫,儘是误国之贼! 河南,开封,巡抚衙门。 捷报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便如一道霹雳,將章焕、周学儒等一眾官员震得魂飞魄散! 南直隶丰县、沛县堤防溃决,洪水正沿泗河故道汹涌南下,直扑凤阳皇陵! “赵文华!赵文华误国!!” 章焕看完八百里加急,气得浑身发抖,將文书狠狠惯在公案上:“他————他负责的河段溃决,竟————竟要河南掘堤分洪?!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左布政使周学儒也是脸色惨白:“抚台,皇陵————皇陵危在旦夕啊!赵部堂所言虽————虽强横无理,但———— 若皇陵真有一丝闪失————我等————我等闔省官员,百死————百死莫啊!” “可这堤!”章焕指著窗外,声音嘶哑:“是杜水曹带著万千百姓,用命夯起来的!是河南数百万黎庶的希望!刚合龙就要自掘?这————这教我如何对得起河南的父老乡亲?!” 堂內死寂如墓。 官员们个个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是掘堤分担风险,保住官帽甚至性命? 还是死守堤防,將河南和自身命运置於皇陵安危的巨大阴影之下? 无论进退,脚下皆是深渊! 就在堂內官员们面如土色、进退维谷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沉稳却带著风雨气息的声音:“不必爭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倏然望去。 只见杜延霖一身湿透的官袍,斗笠上雨水滴落,大步踏入堂中。 他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从堤上急赶回来,脸上带著连日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在章焕案头那份赵文华的钧令上。 “掘堤分洪,断不可行!”杜延霖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堂內的惶然。 “杜水曹!”章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急又忧:“可是————皇陵————” 杜延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钧令,只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部堂要保皇陵,是职责所在,其心可悯。然其法,实乃饮鴆止渴,祸国殃民!” 他猛地將文书拍回案上,目光如电,直视章焕与周学儒:“河南新堤,乃万千民夫血汗所凝,数百万生民性命所託!岂能自毁?仪封、虞城一旦掘开,开封、归德顷刻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家园毁於一旦! 此乃屠戮自省、自绝生路之举!” “而且,退一步说,纵使掘堤,洪水岂会如赵文华所愿,乖乖分流去解皇陵之围?纯属妄想!山东溃口已开,主峰洪流已泄,河南再掘堤,不过是为祸水横流再开一道闸门,徒增淹没范围,劳民伤財,於缓解凤阳危局,杯水车薪!赵文华此举,名为保皇陵,实为推卸罪责,拉我河南为其垫背!”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然正气,响彻大堂:“诸位!河南河工地势之险、工程之艰,百倍於山东、南直隶!洪峰当前,我河南大堤岿然不动,他赵文华辖下却率先崩溃!这本是我等铁一般的政绩!若我等听其乱命,自毁长城,朝廷诸公、圣上面前,岂非自认心虚?这滔天罪责,岂不是要替赵文华分担?!届时,功绩尽毁,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本官知诸公所虑,”杜延霖言语直指根本:“但拱卫皇陵,自有其百年根基与固若金汤的专属提防!弘治年间,刘忠宣公(刘大夏)绝黄河北流、引全河入淮时便已规划周详!凤阳护陵堤防之坚固,远超寻常河道!” “只要守陵官军恪尽职守,依託固有工事,区区泗河泛滥之水,未必就能撼动皇陵分毫!赵文华危言耸听,夸大灾情,不过是为其玩忽职守、堤防溃决寻找替罪羔羊!”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又转向章焕,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河南要做的,是守土尽责!是確保我等治下堤防万无一失,百姓安然无恙!南直隶溃决,生灵涂炭,此乃赵文华瀆职之罪!朝廷自有明断!河南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听其乱命,行此涂炭生灵之事!” 杜延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著心神大乱的章焕:“章抚台!请即刻行文赵文华,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痛陈利害!同时,以河南巡抚衙门名义,八百里加急急奏朝廷!详述黄河溃决实情,弹劾工部尚书、 河道总督赵文华玩忽职守、嫁祸地方之罪!” “河南上下,当严阵以待,死守堤防!確保河防万无一失!此,方为正道! 此,方不负君父,不负黎民!” 章焕看著杜延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正气,看著周学儒等人脸上露出的认同与稍许镇定,再想想赵文华那份冰冷无情、將河南推入深渊的钧令,他內心深处的天平已倒向杜延霖。 然而,“凤阳皇陵”四个字,却始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转惨灰,额头上刚刚因杜延霖慷慨陈词而激起的红潮迅速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取代。 他甚至能感到官袍內衬被瞬间浸湿,黏腻腻地贴在背上。 “杜水曹————杜水曹所言,字字在理————”章焕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杜延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冰冷的紫檀案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可是那是太祖皇陵啊!”章焕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抉择的痛苦:“杜水曹!若————若真如赵部堂所言,洪水衝破皇陵藩篱————哪怕只是沾湿了一寸.土————你我————不,是河南闔省上下官员————谁能担待得起?!那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啊!万死————万死亦难辞其咎!!” 章焕的声音迴荡在大堂中,让刚刚被杜延霖点燃一点士气的官员们,心又猛地沉了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惶惑和惨白。 周学儒也忍不住附和,声音里充满动摇:“杜水曹,章抚台所言极是!自毁堤防无异於涂炭生灵!但——但皇陵若有闪失————那是————那是天塌地陷的祸事!我等————我等蚁之命,如何能与太祖双亲陵寢相比?如何能与国本相抗?!” 他话中之意,已然透出几分倾向於“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绝望。 毕竟,为官之道,首重“无过”。 若掘堤分洪,即便皇陵最终仍被淹,首要罪责也在赵文华头上,他们河南官员最坏不过贬官,尚存一线生机。 可若按兵不动,坐视皇陵出事,赵文华必会將这“见死不救”、“不顾大局”的滔天罪责尽数扣在河南头上,届时————恐怕连贬官的机会都没有了! 章焕、周学儒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堂內每一个官员心头。 杜延霖的凛然正气与皇陵失陷的滔天大祸相比,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大堂內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啪声愈发刺耳,声声如泣。 章焕颓然靠向椅背,艰难开口道:“诸位有何良策,不妨都说说看把。” 此言一出,堂內的死寂被打破,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 “杜水曹字字珠璣,切中要害!掘堤无异於自毁长城,断不可行!”一位按察使司的事激动地站了出来,他是少数几个坚定支持杜延霖的官员:“皇陵自有防护,岂是泗河泛水就能衝垮?我等当死守堤防,弹劾赵文华才是正途!” “张僉事此言差矣!”一位布政使参议立刻高声反驳,脸上满是惶恐:“皇陵安危重於泰山!万一————万一守不住呢?届时我等便是千古罪人!赵部堂虽有过失,但他毕竟是河道总督,手握河务大权!他的钧令,我等岂能公然违抗?那是授人以柄啊!依本官看,掘堤分洪虽是下策,却也是遵命行事,向朝廷表明我等顾全大局之心!纵使皇陵有失,主要罪责也在赵文华!我等可保自身无虞!” 他的话语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共鸣,纷纷点头。 “刘参议此言糊涂!”归德府知府吴可允来省城办事,恰好也参加这次会议,此时他脸色煞白:“仪封下游便是我归德,虞城更是在我归德境內!掘堤泄洪,水淹我归德府数十万黎庶!此乃屠戮自省!朝廷追责,我等照样难逃涂炭生灵”之罪!杜水曹所言才是正理,绝不可掘堤!当立刻弹劾赵文华!” “吴府台!”另一位官员立刻呛声道:“你只想著归德一府安危,可想过皇陵若毁,那是动摇国本!届时莫说你归德府,便是整个河南,乃至天下,都要遭殃!敦轻敦重?掘堤虽有牺牲,却是以小保大!赵部堂钧令虽强横,却也是为保皇陵!我等奉命行事,纵然淹了一府,总好过坐视皇陵倾覆”的滔天大罪!” “正是此理!”又有人高声附和道:“杜水曹忠直为国,我等钦佩!然此事实在干係太大!皇陵若有闪失,诛九族啊!我等一家老小性命何辜?岂能赌上闔族性命去搏一个未必被淹”?本官支持掘堤!至少向朝廷表明我等尽了力!” “荒谬!归德百姓难道就该死?!”归德知府吴可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杜水曹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掘堤非但救不了皇陵,反会引火烧身!”支持杜延霖的官员也据理力爭。 “道理是道理,可命只有一条啊!” “万一呢?万一皇陵出事怎么办?” 堂內瞬间陷入激烈的爭吵,支持和反对掘堤的两派官员各执一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支持杜延霖的官员痛陈掘堤害民祸国,强调弹劾赵文华才是正道; 而赞成掘堤的官员则死死抓住“皇陵安危”和“遵令自保”两点,言辞间儘是怯懦、自私与侥倖。 整个巡抚大堂乱作一团,恐惧、私心、侥倖、责任激烈碰撞。 章焕坐在上首,看著堂下吵成一锅粥的僚属,听著那“诛九族”的言论一遍遍在耳边炸响,脸色更加灰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变幻的周学儒。 周学儒心领神会,心知自己必须拿出一个“折中”方案来打破僵局,既安抚恐惧的掘堤派,又须儘量保全河南根基,更要给巡抚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拔高,压过了爭吵:“够了!都住口!”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学儒。 周学儒站起身,对著章焕深深一揖,又环视眾人,语速极快地说道:“抚台!诸位大人!如此爭吵於事无补!杜水曹忠直之言,振聋发聵,本官深以为然!然赵部堂钧令,关乎皇陵,亦不可全然不顾!故本官想出一折中之策:赵部堂命掘仪封、虞城两处堤防。然仪封段临近开封府,一旦掘开,洪水倒灌,省城危矣!此万万不可!” “而虞城段在归德府境內,地势相对低洼,且下游多系农田洼地————若———— 若只掘虞城段一处!既可遵令”分担下游压力,向朝廷和赵部堂表明我等顾全大局之心,又可最大程度保全开封等地百姓!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纵使洪水不可控,范围也仅限归德一府,损失或可控制!开封无恙,便是我等根基!” 他刻意强调了“遵令”、“顾全大局”和“保全开封”,句句戳中章焕与恐惧派软肋。 章焕眼中精光一闪! 这“折中之法”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只掘一处,既执行了赵文华的“命令”,又把洪水范围“控制”在归德,还能在朝廷面前哭诉自己“为了顾全大局牺牲局部”的苦衷! 近乎完美! “周藩台此议————老成谋国!”章焕立刻抓住这根稻草,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急切。 “荒谬!”杜延霖闻言却勃然色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封疆大吏,竟想出如此懦弱、短视、祸国殃民的下下之策! “只掘一处?何异於剜肉补疮?洪水岂是温顺之水牛,听你牵引?!虞城掘开,洪水肆虐,其势如猛虎下山!归德府沃野千里,顷刻化为汪洋!数十万百姓何辜?!他们的身家性命,在尔等眼中,便只是可以控制”、牺牲”的代价吗?!赵文华乱命在前,尔等不据理力爭,反要屈膝执行一半,以为如此便能自保?简直是痴心妄想!” 杜延霖目光如刀,凌厉地扫过堂上每一个官员的脸,那眼神中的愤怒和鄙夷,让眾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此举非但不能救皇陵於万一,反而自损根基,將河南治河之功付之东流! 更將白白葬送归德府数十万生灵!尔等以为掘开一处,朝廷便会体谅尔等的难处”?错!大错特错!赵文华必会將皇陵失守之罪尽数推卸!而尔等掘堤淹死归德百姓之责,同样难逃!届时,尔等便是两头不討好的罪魁祸首!” 杜延霖字字鏗鏘,再次疾呼:“杜某再说一次,皇陵自有其坚固工事防护!守陵官军亦非庸碌!只要他们尽责,必能守住!河南唯一正道,便是守住自己的堤防,確保万无一失!同时,立刻以巡抚衙门名义,八百里加急弹劾赵文华玩忽职守、嫁祸地方之罪!揭露其山东、南真隶河工糜烂、堤防不堪一击之真相!此乃唯一生机!若行此下策————” 他猛地一拍公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杜延霖今日便立言於此!尔等若要掘堤,杜某定当血书叩闕,参劾尔等屈从乱命、涂炭生灵之罪!告你们一个为保官位,自毁河防,屠戮百姓”之罪!” 杜延霖这雷霆般的驳斥和最后的血书威胁,让堂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支持掘堤的官员被其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再言。 支持他的官员则面露敬佩与忧虑。 章焕坐在上首,脸色变幻不定。 杜延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但周学儒的“折中之法”和那“诛九族”的恐惧,最终牢牢攫住了他。 毕竟,他是河南巡抚,赵文华公文已下,若是他坐视不理、导致皇陵被淹,他首当其衝,万死难辞! 章焕避开杜延霖灼人的目光,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声音乾涩嘶哑:“杜水曹————忠直之言————本抚————心知。然————皇陵安危,关乎国本———— 寧————寧可信其有————周藩台之议————或可————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依周藩台所议!传本抚钧令!著归德府知府、虞城县令,即刻调集人手,於虞城段择一地势有利”之处————开掘泄洪渠!务必要谨慎行事”,控制”泄洪量!仪封段————暂不可动!开封府各段堤防,更需加派人手,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抚台!!!”杜延霖痛心疾首,一声厉喝! 这所谓的折中,分明是要用归德数十万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去填这群懦夫恐惧的窟窿!去换取他们那点可怜的“自保”空间! “好!好一个折中之法!好一个顾全大局”!” 杜延霖怒极反笑,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袍袖,雨水四溅,转身便朝堂外大步走去。 第107章 此二疏之后,天下无疏! 第109章 此二疏之后,天下无疏! 杜延霖愤然离席,脚步带风。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流淌,模糊了开封城灰濛濛的轮廓。 杜延霖回到他在开封的临时衙署,“砰”地一声轻响,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风雨的喧囂与官场的醃攒。 值房中,沈鲤已等候多时。 他见杜延霖脸色铁青,浑身湿透却气势迫人,心头猛地一沉,急忙迎上,递过干布巾:“东翁!巡抚衙门那边————?” “呵,章抚台与周藩台,已定下妙计”!”杜延霖一把扯下斗笠,任由雨水顺著鬢角滑落:“他们不敢全听赵文华的乱命掘了开封左近的堤,却要把刀子捅向归德!他们要掘虞城段泄洪,美其名曰顾全大局”、遵命而行”!” 他草草擦了擦脸,然后將布巾重重掷在案上:“如今黄河在南直隶决口,洪峰已泄,再掘开上游完全是多此一举!赵文华想推卸责任、减小罪责,河南官员惧怕担责任,竟弃数十万百姓生计於不顾,满堂朱紫,儘是误国之贼!” “虞城?!”沈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虞城! 那是他的桑梓之地!父母坟塋所在! 宗族亲友、几时玩伴————万千乡邻赖以生存的家园! 倔堤泄洪,虞城首当其衝!滔天洪水之下,岂有完卵?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衝顶门,沈鲤只觉浑身血液似要凝固:“他————他们身为父母官,安能如此?!那是我归德府腹心要地!掘了虞城堤,大水顷刻倒灌归德城!数十万————数十万黎民何辜?!” “我知道!”杜延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砚台齐齐跳动! “此非一人一地之患!此为天下之毒痈!庙堂之上,朽木为梁,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杜延霖一边说著,一边大步走到书案前,高声吩咐道:“研磨!我要上疏!” 沈鲤闻言,下意识地抢步上前,抓起墨锭急速研磨。 冰冷的墨条在砚堂中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摩擦声,如战鼓擂响! 杜延霖提笔,饱蘸浓墨,悬腕於纸上。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照亮了他刚毅的侧脸。 下一刻,笔走龙蛇!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延霖谨奏:为直言吏治崩坏、士风沦丧、请诛元恶以正本源事。” 沈鲤凝神看去,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瞬间想起去年那道震动天下的《治安疏》—一杜延霖所上的“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疏! 杜延霖手腕稳健,笔走龙蛇,一个个墨字如刀似戟,在纸上连绵展开:“臣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此圣王治世之圭臬,亦士人立身之砥柱。 然今观庙堂,袞袞诸公,外饰忠勤而內藏巧佞;口诵圣贤而行同狗彘。 以至於河道溃决,万民悬溺,而柄国谋私者反挟公以营窟!天灾频仍,岂尽天数?实因士风大坏,本心尽丧。” 沈鲤像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都为之停顿。 这开篇之言,字字千钧,竟是將矛头直指满朝文武! 点出所有祸乱之源,在於这“天下为公”之道的彻底沦丧!这何止是上书,这分明是要———— 杜延霖的笔锋陡然转向,越发凌厉:“臣痛切骨鯁,请为陛下破此迷瘴,一泻肝膈: 一曰:群臣失公,上蔽圣聪!————二曰:士风糜烂,根在“源浊”!————因此,为正本清源,当诛元恶! 臣窃察:士风之浊,始於庙堂之高;天下失公,缘於秉钧之私。 私门洞开,则公道绝塞;源水混浊,万流焉得清澄? 严嵩柄国十余载,贪如饕餮,奸胜鴟鴞;士风日下如江河奔溃,吏治糜烂似朽木生虫! 昔贤云:“源浊则流必不清”,今日庙堂之污秽,群小之贪婪,非此獠之咎乎? 今有司粉饰太平,口颂治平。臣独曰“天下危如累卵”!非止河患之烈,乃因千百万官吏之心,早溃於名利之壑! 诸臣习於歌功颂德,巧於文过饰非,鲜有以民生死为念者。此痼疾不除,此邪源不断,纵治百河,安能救天下滔滔私慾? 臣更深忧者:今日溃决者,止一河之堤;他日所溃者,乃二百年士人精神之堤防! 此堤一溃,名教隳坠,正气消亡,则国本动摇,圣朝之器何以托?天下为公之道何以存?! 为宗庙社稷计,为正本清源,伏请陛下: 立罢严嵩首辅之职! 速斩赵文华等首恶! 独奋乾纲,廓清朝宇,使天下咸归“公”道! 若然,则国本可固,精神可筑,斯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谨奏。” 杜延霖写完此疏,掷笔於案! 而沈鲤此时脑中轰然巨响! 他终於明白了! 天啊!先生这哪里是陈情河工? 这疏一面痛斥群臣尸位素餐、因私废公;一面却借斥百官之形,行弹劾严嵩之实! 《治安疏》直諫君父,那是將刀锋指向九重之上! 而今日,眼前这墨跡淋漓的奏疏————可以叫《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竟是以同样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將锋芒从九天之上横扫而下,直劈向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根基—一以严嵩为首的公卿群丑! 一疏逆龙鳞,一疏扫群瘴! 前者震动丹陛,后者涤盪朝堂! 这两道奏疏,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上一下,可成煌煌大明百年文臣气节之双璧! 其胆魄,其风骨,其不顾生死的赤诚,足以照亮这世道污浊! 沈鲤望著那句“二百年士人精神之堤防”,只觉得一股直衝顶门的寒气和热血交织奔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慄! 这已经不单是为虞城、为归德数十万生灵的呼喊,这是为一个时代敲响的警世洪钟! 是將整个腐烂的根子彻底刨开的利刃!这是对严嵩及其党羽最彻底的宣判书一他陡然意识到: 此疏若传,可与《治安疏》並称,必將石破天惊,震动九闕! 此二疏之后,天下无疏! 非是再无奏疏,而是————自此之后,所有关於整顿吏治、弹劾严党、呼唤公道、乃至针砭时的奏疏,在其立意之深、格局之宏、批判之烈、指陈之锐、气魄之壮、目標之清晰与决绝面前,都將黯然失色,难有出其右者! 这是倾尽一名臣子所有信念,铸成的煌煌正道之諫的巔峰绝响! 是为大明这艘將倾巨所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一道药石! 成,则挽天倾! > 第108章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第110章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杜延霖写完《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墨跡淋漓,字字如刀。 赵文华身为严嵩的义子,此次贪瀆误国,於公於私,杜延霖当然要尝试將火烧到严嵩身上。 虽说离歷史上严嵩的倒台时间还有几年,且倒台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此等良机,岂能错过? 即便不能毕其功於一役,將严嵩彻底打倒,也定要在嘉靖帝心中,为严嵩狼狠种下一根刺! 杜延霖又將奏疏抄了一份副本,然后放入奏匣,唤来一亲信,沉声道:“此疏,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副本抄送內阁徐阁老府上!” “遵命!”那亲信凛然应诺,將奏疏贴身藏好,转身冲入滂沱雨幕,马蹄声迅速被风雨吞没。 目送亲信远去,杜延霖胸中那股直衝霄汉的激愤稍平。 但眼下,河南巡抚衙门的乱命,仍旧如利剑般悬在归德数十万生灵头上! “沈鲤!”杜延霖又低喝一声。 “学生在!”一直侍立一旁的沈鲤连忙上前。 杜延霖猛地起身,负手凝望窗外滔天雨幕,声音低沉:“上疏劾奸,乃为长远计。然眼下归德几十万黎庶命悬一线,缓不济急!掘堤一事,我心中已有计较。你是归德虞城县人,深悉乡情,此计非你莫属!” 沈鲤猛地抬头,惊喜交加:“先生!您已有对策?” “不错!”杜延霖斩钉截铁,“还有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不在堂上那些朱紫公卿,而在堤下那些流尽血汗的百姓身上!” 沈鲤瞬间明悟:“先生的意思是————发动百姓————” “正是!”杜延霖目光灼灼:“章焕、周学儒怕担坐视皇陵被淹”的泼天大罪,故而下令掘堤。可归德知府吴可充、虞城知县陈敬呢?他们为官一任,这新筑堤防,便是他们的身家性命、仕途根本!” “他们刚刚在捷报上署了名,等著朝廷嘉奖擢升!让他们亲手掘了这堤?那是在剜他们的心头肉!吴可允堂上抗辩,绝非虚言!其心中怨懟不甘,巡抚衙门一道乱命岂能轻易弹压?” 杜延霖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桌案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仲化!你即刻动身!秘密潜回虞城县!不必惊动官府,暗中去寻你熟识的乡绅耆老、族中有威望的长者,特別是那些深知此堤乃活命根本的筑堤民夫!” “你要做的,”杜延霖目光如炬,直视沈鲤眼底:“便是散播真相,点燃这把护堤之火!激盪乡情,让百姓自发守堤!务必凝聚一股————堤在人在、堤亡人亡的滔天民势!” “如此,民气如火,非但能熔断掘堤之镐,更能让吴、陈二人顺水推舟”——一句民情汹汹,恐激巨变,实难强掘”,足堪搪塞乱命!只要撑过洪峰,此劫自消!” “明白了吗?”杜延霖用力按住沈鲤的肩膀。 沈鲤重重点头,目光坚毅:“学生省得!民心在,堤防才真正固若金汤!学生定不辱命!” “好!”杜延霖眼中寒光逼人,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事不宜迟,你速去准备,即刻出发!民意燎原还需时间,此事宜早不宜晚!” “是!”沈鲤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他眼中含泪,隨后转身便退出值房,著手准备去了。 目送沈鲤离去,杜延霖心头反而绷得更紧。 沈鲤的行动关乎大堤的安危,绝不容半点闪失。 他凝眉沉思,须臾,眼中精光一闪,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亲隨应声而入。 “即刻去文书房,唤黄秉烛来见我!让他带上归德府、尤其是虞城附近的河工舆图,以及————开封府至归德府的全段河防总图!” “遵命!”亲隨领命而去。 不多时,黄秉烛怀抱著一大卷沉重的舆图,步履匆匆地赶来。 “水曹,您唤卑职?”黄秉烛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书吏,”杜延霖目光直视黄秉烛双眼,刻意营造出一种事態万分紧急、 必须同心协力的氛围:“事態紧急,长话短说。巡抚衙门已下钧令,要掘虞城段堤防泄洪,名为分担皇陵压力,实为章抚台、周藩台畏惧赵文华推諉之罪,欲行祸水东引之策,牺牲归德以自保!” 黄秉烛闻言,亦是惊骇不已。 掘堤?!这简直比赵文华让他篡改数据更疯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虞城段那看似坚固的新堤下,沉排打桩耗费了多少血汗,更清楚洪水破堤的惨景! “水曹!此乃自毁长城,涂炭生灵啊!万万使不得————”黄秉烛失声惊呼,语气中带著真切的恐惧与愤怒。 “本官自然知晓不可!然章抚台钧令已下,覆水难收!”杜延霖打断他,语速极快,语气沉重:“为今之计,我等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努力减少损失!” 杜延霖指著黄秉烛带来的舆图:“黄书吏!你精通图籍河务,此刻身负重任!持我手令,星夜赶赴虞城县衙,面见知县陈敬!” 黄秉烛屏息凝神。 “你的使命:选出一个掘开后危害最小、泄洪相对可控”的堤段!”杜延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逾千钧:“听清楚!这不是让你助紂为虐!这是万不得已时,为归德父老守住最后一道生机的防线!总之一句话:万一————万一堤防不得不掘,也要把洪水引向损失最小的地方!” 杜延霖抓过纸笔,奋笔疾书,印信重重落下:“持此令去!以工部都水司特使身份行事!勘定堤段,即刻行文报我!” 將手令塞入黄秉烛手中,杜延霖灼灼目光几乎要將他穿透:“此行事关万千性命,不容丝毫差池!明白吗?!” “水曹放心!”黄秉烛挺直腰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悲愴与决然,“卑职必尽毕生所学!纵肝脑涂地,亦要为归德爭出一份生机!” “好!即刻动身!路上小心!”杜延霖重重拍在他肩上。 黄秉烛深揖及地,將手令舆图牢牢抱於胸前,隨后退下了。 值房內重归寂静,唯余风雨咆哮。 杜延霖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会儿,他让黄秉烛去替陈敬选定掘点,一方面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另一方面,一旦沈鲤成功煽动民意,百姓亦可精准聚力,有的放矢,死守那处“要害”堤段。 否则,护持百里长堤,人力终有穷尽啊! “备马车,去归德!” 思来想去,杜延霖犹自不放心,最后决定亲赴归德坐镇指挥。 归德府,虞城县。 暴雨如注,毫无止歇之意,將虞城大地浇得一片泥泞。 归德知府吴可允与虞城知县陈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县衙大堂內焦躁地踱步。 巡抚衙门的钧令就摊在案头,墨跡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都晕开了几分狰狞一“速於虞城段择地掘堤泄洪,以紓皇陵之危!” “府台大人!”陈敬的声音十分激动,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 “这...这如何使得啊!虞城段堤防,乃下官辖下万千民夫,一担土、一块石,顶著日头、熬著风雨,用血汗凝成的!刚合龙————如今竟要我们亲手掘开? 这让下官如何向父老乡亲们交代!” 吴可允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你以为本府愿意?!掘了堤,淹的是本府的子民,毁的是本府的政绩!可不掘————不掘就是抗命!是置皇陵安危於不顾!这罪名————你我担待得起吗?!” “可————”陈敬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闯入:“启稟府台、县尊!工部都水司特使黄秉烛黄大人,持杜水曹手令,冒雨赶至!” “杜水曹的人?”吴可允与陈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微弱的希冀。 “快请!”吴可允吩咐道。 不多时,黄秉烛一身泥水,在衙役的带领下踏入县衙大堂。 他一身袍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越发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毅。 黄秉烛顾不得寒暄,將杜延霖的手令和怀中紧抱的舆图一併呈上。 “吴府台,陈县尊!杜水曹钧令:掘堤泄洪,实为万不得已之下策!然若巡抚衙门严令难违,为归德数十万生灵计,必先选定一处灾损最小”之堤段!此乃存亡一线间,不得不为之事!卑职奉令携详图前来,就是要协助二位大人,勘定掘口!” 吴可允和陈敬急忙一起帮忙展开舆图。 黄秉烛的手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向图上一处:“虞城东北,此处名为老鸦口”。” “此段堤外有大片苇滩洼地,地势最低,且多为盐碱荒地,人烟稀少,村落稀疏。若决口,洪水涌入洼地,可形成天然滯洪区,为下游城镇爭取时间。而且此段堤基相对稳固,掘开后不易引发连锁溃决————” 他每说一句,吴可充和陈敬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选什么“掘点”,分明酒是在地图上为自己的子民选择一块相对不那么惨烈的坟场! “黄书吏————这————杜水曹也別无他法了吗?”陈敬声音发颤。 黄秉烛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杜水曹吩咐过,此乃万不得已之计!若掘堤,则此处————为害最轻!” 老鸦口堤段。 雨势未歇,泥水横流。 陈敬面色灰败,强撑著官仪,在县衙典史、几十名衙役和一队面如死灰的持锹民夫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向“老鸦口”行进。 黄秉烛紧跟在他身侧,怀抱著那捲至关重要的河工舆图,冰冷的雨水顺著额发流下,官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浆。 他们此行,是前来踏勘那“相对危害最小”的掘堤点。 黄秉烛指望著图册上的墨线和註记,低声向陈敬讲解著沿途的地形和水势依据。 陈敬听著,目光却空洞地扫过雨幕中显得格外低洼荒凉的苇滩,仿佛已经看到洪流肆虐的景象,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当一行人抵达“老鸦口”堤段时,瞬间被眼前景象震得魂飞魄散! 堤上,堤下,黑压压一片! 不是衙役,不是兵丁。 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手持锄头、扁担、菜刀,甚至是从门板上拆下的木棍,削尖了头! 雨水冲刷著他们黝黑而愤怒的脸庞,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將陈敬一行及其身后那百余名垂头丧气的民夫团团围住! 人群裂开一道缝隙,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被青壮搀扶著,一步步、异常坚定地走到最前端。 他们佝僂的脊背在风雨中竟挺得笔直,浑浊的眼中迸发著骇人的光芒。 “陈县尊!老父母!”为首的族老,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你们————当真要动手掘了这堤?!” 陈敬喉头一哽,仿佛被这无形的气势扼住了喉咙,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是迫不得已,想说是为了保全皇陵————可话到嘴边,在这些守堤的百姓面前,只觉苍白无耻! 未等陈敬挣扎出声,他身后一个被徵召的民夫,在数千道目光的逼视下,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县尊!挖不得啊!这下面————这下面有我爹、我兄弟的汗,还有血啊!” 这声哭喊如同点燃了火药的引信! “狗官!看你们谁敢动一下这堤!” “这是我们虞城人的命根子!是用命换来的!” “想掘堤?!除非把我们都杀了,踩著尸首过去!” “踏过去!!”“踏过去!!” 怒吼声由零星爆发瞬间化作滔天巨浪,数千百姓同声咆哮! 那震耳欲聋的声浪,裹挟著无法形容的悲愤与决绝,排山倒海般压来!堤坝仿佛在声浪中震动! 典史衙役们早已面无人色,紧紧缩在陈敬身后,抖如筛糠。 那些被强征的民夫纷纷弃掉工具,“哐当”声不绝於耳,有的如筛糠般跪倒,有的也绝望地加入了怒吼的人群! 陈敬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民怨洪流面前,官威荡然无存,形同风中残烛。 族老再次踏前一步,浑浊的老眼如同喷薄的火炭,直刺陈敬:“陈县尊!你看!听听这虞城百姓的声音!我们守自己的家,护自己的祖坟,护这用血汗性命堆出来的活命堤!这难道是大逆不道?!你们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为了不担更大的干係,就要掘堤淹掉我们几十万人!你们这叫什么官?! 叫什么父母官?!” “滚!”族老说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字,声裂金石! “滚回去告诉更上面的狗官!”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数千人的怒吼再次爆发,如同九天惊雷,震得地动山摇! 而直面斥骂,陈敬脸上却浮现一种如释重负的惨笑。 “天意————天意啊————”陈敬喃喃道,隨即猛转过身来,对著自己的僚属们,几乎是吼著下令:“先回县衙!你,快!先回去稟报吴府台!就说虞城民情汹汹,数千———— 不,数万百姓死守堤防,掘堤官兵被阻,无法近前!若强行掘堤,恐激成民变,祸乱地方!下官————下官实在无能,恳请吴府台转报省里,另做裁决!” > 第109章 杜水曹敢为天下先,吾愿附驥尾! 第111章 杜水曹敢为天下先,吾愿附驥尾! 嘉靖三十五年七月末,京师。 开封距离京师一千三百里,八百里加急,杜延霖的那封奏章居然在三天后就抵达了京师。 然而,比杜延霖的那封《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早半天抵达京师的,是另一封同样分量沉重的奏章—— 河南巡抚衙门並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诸官联名弹劾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的题本! 京师,通政司衙署值堂。 河南官员弹劾赵文华的奏章投入通政司后,由一名书吏匆匆送入署衙值堂。 时值夏末,京师闷热难当,通政司內门窗洞开,却依旧驱散不了几分烦闷与凝重。 几位通政司官员围坐,见是河南急报,脸上都露出惯常的忧色。 这个时节,正是黄河流域夏秋大汛之时。 值此之际,河南方面的奏报,十之八九与水患賑济相关,无不牵动人心。 一名参议接过刚送入的河南奏匣,熟练地查封验印,目光隨即落在粘贴於封皮的“引黄”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引黄”如同奏章的“摘要”,仅抄录题头事由,用以分类標识,供通政司官员分送。 因为在名义上,通政司官员是不允许私自拆开、查看奏章的。 那参议的目光落在引黄那几行工整的小楷上,瞳孔骤然收缩,捏著纸张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要將薄纸捏破。 只见这封来自河南的奏章的引黄上赫然写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河道粮餉臣章焕、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周学儒、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臣罗源等联名为劾工部尚书兼总督河道赵文华玩忽职守、贪墨瀆职、阻塞河工、貽误皇陵安危事” “这————”另一名官员见他神色异常,接过引黄细看,额头瞬间冷汗涔涔,捧纸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周围官员见状,心知非同小可,纷纷凑近观瞧,待看清內容,无不面无人色! 河南三司联署! 矛头竟直指严嵩义子、当朝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赵文华! 四条大罪,条条都是惊涛骇浪! 去年十月,杨继盛被弃市,其悲惨之状,眾官员仍还歷歷在目! 这才过了多久! 通政使潘深闻声从自己的官廊中快步走来,一把接过那页引黄。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城府,但此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也剧烈地波动起来,口中喃喃道:“章焕、周学儒、罗源————河南三司联署!四条大罪!这————这是倾河南全省之力,与赵文华、乃至其背后的严阁老————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啊!” “事態紧急!当立刻拆看奏章,知悉详情,稟报严阁老!”当下一人起身急声道。 署衙內,当即有好几名官员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虽说有规定通政司不得私拆奏章,但嘉靖朝以来,特別是严嵩掌枢之后,通政司拆阅奏章已成潜规则。 至明代中后期,通政司更是泄密成风,经常出现“奏疏未批而朝野尽知”的情形。 因此,当下眾官员没有人觉得不妥,都欲先拆开奏章一览其內容。 “不必!”通政使潘深却断然否决道:“仅观此引黄,便知此疏非同小可,必须即刻直呈御前!岂容我等妄自窥探?” “潘银台!”又一名官员站起身来,欲言又止:“可严阁老那边————” 这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此事事关严阁老,如果咱们不提前拆阅奏章,弄清楚河南官员弹劾事由並稟明严嵩,万一首辅大人事后降罪,我等如何担待?! 潘深看了那说话的官员一眼道:“严阁老那边,尔等自可遣人去通传消息! 此疏本官亲自处置!” 说著,潘深不顾那官员脸上青红交加,厉声吩咐道:“来人!” “在!”两名通政司值守衙役应声而入。 潘深一指那贴著刺目引黄、封印完好的奏匣,下令道:“取火漆封印具来!即刻重封此奏匣!加贴通政司通行封条!” “遵命!”衙役立刻取来火漆等物。 在满堂官员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潘深亲手融开火漆,重新严密封缄奏匣。 待火漆冷却,鲜红的印痕牢牢嵌在匣口。 他又取过通政司特製封条,饱蘸浓墨,亲笔写下“河南巡抚並布按二司封章密奏”字样,加盖通政司大印,郑重其事地將封条紧贴於匣上。 潘深再次环视眾人,沉声道:“此奏章事关重大,本官將亲自送入西苑,交由司礼监掌印黄公公!尔等可恪尽职事,待本官回来!” 潘深直接明言此疏將送入西苑、交由黄公公,而非按常规流程转交內阁票擬! 言罢,潘深捧著那烫手山芋般的弹劾奏匣匆匆离去。 大堂內空气凝滯如铅。 几位留下的官员心神不寧,有人忧惧严府事后清算,有人暗嘆潘深胆魄,更有人已借著“如厕”之名溜出衙署,急急赶往严嵩府邸报信。 就在这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之际,辕门外又响起急促的马蹄踏水声,隨即通政司的一名属吏怀抱著一个奏匣,疾步闯入:“河南急奏!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有奏本上呈!” “杜延霖?”一名通政司经歷起身上前接过奏匣,心里不免有些纳闷。 河南官员刚刚上了题本,怎么紧跟著的在河南的杜延霖又单独上奏本?所为何事? 他打开匣盖,目光触及奏本引黄,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那薄纸上仅仅一行字,却似挟裹著万钧雷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延霖谨奏:为直言吏治崩坏、士风沦丧、请诛元恶以正本源事” “吏治崩坏————士风沦丧————请诛元恶?!”经歷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此时,值堂內品阶最高的通政(正四品)钱大用闻声抢步上前,只看一眼,脸色也“唰”地变了。 堂內其余官员和书吏当即好奇围拢过来,待看清那行字,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一名官员眉头紧锁,喃喃道:“这等题目————” “必与赵文华、乃至严阁老有关!”钱大用断言道,眼中精光爆射。 他抬头环顾,发现堂內几名铁桿严党已不见踪影,显然是去严府通风报信去了。 事態紧急,钱大用当机立断道:“潘银台不在,我等值守有责!此疏关係重大,为免貽误,不得不先行拆阅!取拆封刀来!” 当下一名书吏取过刀来。 “拆!” 一声吩咐之下,那书吏小心翼翼挑开封口火漆。 纸页展开,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笔跡映入眼帘。 钱大用屏住呼吸,眾人也紧张地凑近观看。 开篇第一句,便如洪钟大吕,震响在每个人的心头:“臣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年轻官员们下意识地跟著默念:“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瞬间溢满胸中。 钱大用目光疾速扫过后续惊心动魄的文字:“————严嵩柄国十余载,贪如饕餮,奸胜鴟鴞;士风日下如江河奔溃,吏治糜烂似朽木生虫!————” “————今日溃决者,止一河之堤;他日所溃者,乃二百年士人精神之堤防!————” “————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 “疯了,都疯了————这————这是要————把天给捅破啊——————”此疏看完,一名官员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骇。 “正本清源————天下为公————”另一名年轻官员看著文中的字句,热血冲顶,脱口而出,“此疏————此疏必將名垂青史!” “先有《治安疏》直諫君父,再有此《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涤盪群丑!杜水曹————真国士无双!”有人激动低语。 “若非————若非我有妻儿老小,吾必上疏附杜水曹驥尾!”有人热泪盈眶。 “诸公不见椒山先生(杨继盛)之遭遇?杜水曹此举,实在莽撞啊!”有人表示不理解。 “不!此非莽撞!此乃敢为天下先!”钱大用突然站起,双手用力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灼灼扫过眾人:“诸公!捫心自问!杜水曹疏中所言,哪一句不是血淋淋的事实?!群臣失公,只知媚上!士风沦丧,唯利是图!严嵩父子把持朝纲,赵文华之流祸国殃民!这二百年精神堤防,早已被蛀空!今日溃决的是河道,明日溃决的便是社稷江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竭力压低,却带著金石般的鏗鏘,字字砸在人心上:“杜水曹此疏,非为一人之荣辱,非为河南一地之存亡!他是在为这早已浑浊不堪的士林,为这危如累卵的江山社稷,敲响最后一声警钟!天下为公”四字,自孔圣以来,便是我辈士人之魂!今魂將散矣,杜水曹以血饲之,欲唤醒同道!” 钱大用话锋一转,又道:“此等血诚直諫,若按常例递入大內,纵使送达御前,以陛下对严嵩之倚重,亦恐置之不理、留中不发!届时,杜水曹一片赤诚、警世之言,岂不化为乌有?这警醒天下的正声,岂能就此湮没无声?!” 说到这,钱大用一拍案几:“此疏!当传天下!让这京师百万生民,让这朝野袞袞诸公,都看看!都听听!这大明朝的官,究竟该怎么做!这大明朝的脊樑,究竟在哪里!” 钱大用深吸一口气:“诸公,我等身为通政司官员,执掌言路枢纽,不仅要將此等血诚直諫直达天听,更要將此等正声传遍朝野!唯有如此,形成汹汹公论,天子才会重视,方能起正本清源之效!” “你————你疯了!”几名同僚闻言骇然失色,想上前拉扯,却又不敢:“钱通政————慎言!慎言啊!” “钱兄忠义!然严党势大,岂是吾等可撼?当徐徐图之————”几名与钱大用交好的官员上前劝阻,声音压得极低,忧心忡忡。 然而,钱大用胸中的那团火焰已非言语能熄。 他几步跨到那拆开的奏疏前,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抓起墨跡淋漓的纸页,高高举起,声音激越如金石交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便是昭示吾辈士人应有之担当!为天下公义,虽千万人而往矣!若人人皆因妻儿而缄口,因惧死而噤声,与那蝇营狗苟之辈何异? 与杜水曹笔下所斥之失公”群臣何异?!这煌煌大明,还有何公道可言?还有何正气可存?!” “吾意已决!纵使明日斧鉞加身,亦要將此疏传抄天下,唤醒同道!青史昭昭,后世亦知,在严党一手遮天之时,尚有通政司官员,曾为天下为公”四字,挺直过脊樑!” 言罢,他不顾眾人阻拦,將杜疏猛地拍在桌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抄起一支狼毫,竟就在这通政司值堂之上,当眾奋笔疾书,开始抄录! 墨汁在笔端飞溅,字字力透纸背,带著一股义无反顾的悲壮! “钱通政,你————你疯了!”一名年长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钱大用充耳不闻,值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笙上。 空气凝固了,恐惧、震撼、犹豫、一丝被点燃的热血,在每个人眼中交织翻滚。 突然,一名年轻的官员,看著钱大用伏案疾书的背影,又看看那被举起的原疏上“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的刺目字句,胸中激流奔涌,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衝到自己的案几旁,抓起纸笔,声音带著哭腔般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钱通政!算我一个!下官职小位卑,然位卑未敢忘忧国!杜水曹敢为天下先,吾愿附驥尾!纵是粉身碎骨,亦要让此正本清源之声,传遍朝野,响彻京师!”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信! “也算我一个!” “此等正声,若被湮灭,岂非我等通政司官员之耻?吾亦愿尽绵薄之力!” “附议!” 又有几名年轻官员和几名书吏,热泪盈眶,也冲回座位,铺纸研墨,加入了抄录的行列! 值堂內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笔走龙蛇之声! 几名老成官员惊得目瞪口呆,僵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钱大用抄得最快,一张笺纸顷刻写满。 他將抄录好的纸页往桌案上一摆,又抓过一张空白纸,同时对一名附和他的书办喊道:“速將抄录好的送出衙署!抄送国子监、翰林院、都察院、六科廊以及士人聚集的会馆!务令此正声传遍京师!” “得令!”一名书办应声如雷,抓起几分刚抄好、墨跡未乾的纸页塞入怀中,拔腿便朝衙门外狂奔而去! “拦住他!快拦住!”一名老官员嘶声力竭地吼著,却无人上前。 第110章 这一日,京师哭號之声,声震云霄,不绝於耳! 第112章 这一日,京师哭號之声,声震云霄,不绝於耳! 国子监,彝伦堂。 午后闷热,蝉鸣聒噪。 国子监司业王疏端坐案前,正批阅著几份监生课业。 窗外老槐树的浓荫投下斑驳光影,堂內墨香氤氳,书卷气息沉静。 作为已故气学宗师王廷相之子,王继承了父亲一生所求的“治己之学”、“有用之学”,为官务实清正,是京师內受人尊敬的儒学大家。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內的寧静。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伴隨著年轻学子们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像一股汹涌的暗流涌向彝伦堂。 王旒眉头微蹙,搁下笔,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学子脸色通红,气喘吁吁地衝进堂內,手中紧攥著一捲纸页,墨跡犹湿。 他身后,数名年轻的助教、博士以及十数名监生紧隨而入,个个神情激愤,眼神灼亮如炭火。 “先生!” 为首学子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因而有些嘶哑:“通政司方才送来一封奏疏,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所上,学生等请先生过目!” “杜延霖?”王旒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如今对他而言,已非寻常。 他自然知晓皇帝有意赐婚之事,他也已经同意,所以杜延霖可以说是他准女婿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此刻通政司突然抄送奏疏至国子监,绝非寻常。 王旒望向为首那学子,这学子名唤余有丁,字丙仲,號同麓,浙江鄞县人。 其父曾为苏州府崑山知县,清廉而歿,家道中落,幸得广东一富商资助才得以入国子监学习。 余有丁心胸豁达,平素治学严谨,深得王旒赏识。 此刻,这位素来沉稳的年轻人,脸上却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捧著纸页的手也微微颤抖。 “余有丁?”王旒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何事如此惊慌?杜水曹的奏疏?所为何事?”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杜延霖此刻应在河南治水前线,怎会突然上疏? 且能引得国子监学子们如此震动,绝非寻常水利奏报。 “先生请看!”余有丁几步抢上前,几乎是双手將那捲纸页呈上。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杜水曹————杜水曹他————他参劾首辅严嵩!参劾工部尚书赵文华!直指中枢!字字————字字如刀!” “什么?!” 王旒霍然起身,案上的笔架被衣袖带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一把抓过那捲纸页,入手微潮,墨香犹新。展开,目光如电,急扫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跡。 仅读三句,王旒攥紧纸页的手指骨节暴突,呼吸也陡然粗重。 那份直指中枢、涤盪污秽的浩然正气,如颶风般席捲而来! 堂內死寂。 所有目光都紧紧盯著王旒,看著他脸上血色褪尽又涌起,看著他眼中风暴积聚。 “司业————”一名年轻的博士忍不住低唤,声音带著颤抖的期盼。 王旒没有抬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二百年精神堤防————此言,何其痛切!何其————壮哉!”良久,王旒喃喃道,声音发颤。 他想起父亲王廷相一生倡导的“治己之学”、“有用之学”,毕生追求的“內圣外王之业”,在严嵩当道的这十数年间,是如何被压制、被曲解、被束之高阁! 他看到了士林风骨在利禄诱惑下日渐委顿,看到了清流同僚在严党威势下或噤声、或沉沦! 这分明是在为这污浊不堪的世道,为这即將崩塌的士人精神堤防,做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吶喊! 此疏,真乃警世之音! “先生!”余有丁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不顾一切的激越:“杜水曹孤忠可鑑!然独木难支大厦!此疏若留於堂上,或束之高阁,或被奸佞佞压下,则杜水曹满腔孤忠,岂非付之东流?此等警世正声,当昭告天下,激盪人心!” 他环视堂內,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学生斗胆提议!我辈读书人,食君之禄,承圣贤之教,当此乾坤倒悬之际,岂能坐视?!当效杜水曹之肝胆,伏闕上书!请诛奸佞!正本清源!” “伏闕上书!”“伏闕上书!” “请罢严嵩!斩赵文华!” “正本清源!还我清明!” 余有丁的话如同立刻引起了同学们的一致应和! 数十名年轻监生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吼! 热血冲顶,眼含热泪! “肃静!”王旒一声断喝,声震屋瓦,压下沸腾声浪。 堂內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王旒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紧握著那份抄录的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当然知道伏闕上书的后果!那是將自身与家族置於严党的屠刀之下! 杜延霖是他的准女婿,其前路已如履薄冰,他若此时响应伏闕,无疑是將王家与杜延霖一同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然————纸上那“二百年士人精神堤防”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想起了父亲王廷相晚年罢官归乡,犹自著书立说、忧国忧民的身影。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那浑浊眼中对“天下为公”的未了之志。 父亲一生清正刚直,因弹劾权贵而罢官,却从未后悔,只嘆“道之不行”。 眼前这群热血学子,何尝不是父亲当年精神的延续? 杜延霖此疏,何尝不是击中了父亲毕生忧思的核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豪情,如熔岩般在王旒胸中奔涌、衝撞! 他若退缩————他若退缩,如何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如何对得起这“天下为公”的圣贤之道?! 如何面对这彝伦堂內无数双燃烧著赤诚与期盼的眼睛?!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寂静中,王旒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將手中那份抄录的奏疏,高高擎起! 他面向群情激奋的监生,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此乃圣王治世之本,亦为吾辈立身之根!”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杜水曹此疏,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天下正道而呼!为士林风骨而呼!为社稷千秋而呼!字字千钧,振聋发聵!” 王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吾辈士子,承圣贤之教,读圣贤之书,当此国是日非、奸佞横行之际,岂可做壁上观?!岂可效那明哲保身之流?!杜水曹敢为天下先,以血饲道!吾等————岂能独善其身?!” 他猛地將奏疏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一跳! “道之不行,今將正道!”王旒字字千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老夫便以国子监司业之名带尔等————伏闕上书!请诛元恶!激浊扬清!” “司业!” “先生!” 堂內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吶喊!声浪直衝云霄! 余有丁与数十名监生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拜倒在地! 王旒不再多言,他一把抓起那捲奏疏,大步流星走向彝伦堂外。 “取纸笔来!老夫要亲书伏闕请愿表!”王旒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迴荡。 “是!”数名助教、博士应声如雷,迅速搬来桌案,铺开大幅素绢,研墨备笔。 王旒立於庭中,提笔蘸墨,饱含悲愤与决绝,在素绢上挥毫泼墨。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他口中低喝,手腕如铁,力透绢背:“此乃圣贤垂训,万世不易!然今观庙堂之上,群小窃柄,公义不彰;士林之中,风骨消磨,私慾横流!吏治之崩坏,人心之沦丧,已至危如累卵之境!” 他的笔锋越发凌厉,如同他此刻激盪的心潮:“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孤忠可鑑,犯顏直諫,痛陈时弊,疏劾元恶!其言字字泣血,句句惊心:今日溃决者,止一河之堤;他日所溃者,乃二百年士人精神之堤防!”痛哉斯言!此非一人之疾呼,实乃社稷將倾之警钟!” 王旒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迴响,每一个字都敲在围观眾人的心坎上:“严嵩柄国,豺狼当道!其义子赵文华,贪墨瀆职,祸乱河工,河南大堤未溃,而南直隶大堤先崩,洪水滔天,危及皇陵龙兴根本!此等滔天罪愆,罄竹难书!朝廷纲纪何在?天理公道何存?!”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扫视著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杜水曹已以身为炬,照亮污浊!吾辈士子,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能坐视此等奸佞窃据朝堂,祸国殃民?!岂能坐视士林精神堤防,就此崩塌於吾辈眼前?!” “国朝养士一百八十载!”王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直衝云霄:“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八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热血!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余有丁第一个嘶声响应,热泪滚滚而下!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数十名监生、助教、博士齐声怒吼,声浪匯聚,震动庭槐! 老槐树的枝叶在声浪中簌簌颤抖,仿佛也在应和这天地间的正气! 三十年前,大礼议起,杨慎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隨后,二百一十九名官员隨其左顺门外叩闕,气冲霄汉。 三十年后,今之呼號,几同此声! 王旒不再多言,俯身疾书,將胸中块垒尽诉笔端。 他痛陈严嵩、赵文华祸国之罪,盛讚杜延霖孤忠血諫,最后笔锋如刀,落定请愿之旨:“————伏乞陛下,俯察民瘼,速罢严嵩首辅之职!立斩赵文华等首恶!以谢天下!以正国本!以固二百年士林精神之堤防!臣等虽万死,不敢辞!”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绢背,墨跡淋漓! “拿印来!”王旒沉声道。 一名博士早已將国子监司业的官印捧至面前。 王旒毫不犹豫,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饱蘸硃砂,在绢书落款处自己的名讳之后,重重鈐下! 鲜红的印跡在素绢上绽开,如同眾人心头喷涌的热血! “学生余有丁,愿附驥尾!”余有丁第一个上前,在绢书末尾,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籍贯。 “学生李思寅,广东潮州人,愿附驥尾!” “学生章承懋,湖广应城人,愿附驥尾!” “学生田辰良,南直隶太仓人,愿附驥尾!” “学生————” 一个个名字,带著滚烫的热血和不屈的脊樑,迅速在素绢上蔓延! 监生们爭先恐后,秩序井然,笔走龙蛇,將自己的姓名、籍贯郑重写下。 墨跡或刚劲,或清秀,却无一不凝聚著“天下为公”的赤诚与“仗节死义”的决然! 王旒看著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看著那一个个年轻而坚定的名字不断增多,眼眶终於湿润。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哽咽却又无比欣慰。 待最后一名监生落笔,素绢之上已是密密麻麻一片,数百个名字如同不屈的星火,匯聚成一片燎原之势! 王旒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目光扫过庭院中所有年轻而热切的面孔,朗声道:“诸生!隨吾前往承天门外!伏闕上书!叩请圣听!” “伏闕上书!叩请圣听!”群情激奋,吼声震天! 王旒已手持那份墨跡淋漓、印痕鲜红的素绢请愿书,一马当先,昂首阔步走出集贤门(国子监正门)。 余有丁紧隨其后,在他身后,是数百名国子监监生,蓝色的襴衫在风雨中连成一片涌动的海潮。 国子监监舍內,气氛则较为复杂。 听著外面的呼號声,有人坐立不安,在斗室中焦躁踱步,长吁短嘆:“完了,完了!此等犯禁之举,朝廷岂能轻饶?我等身在国子监,只怕都要受牵连!” 更有甚者,脸色煞白,已悄悄溜出监舍,疾奔而去,要將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稟报给北镇抚司、顺天府尹。无论其用意是寻求摘清干係,还是希图阻止。 队伍行进到京师的主街上,瞬间吸引了沿途所有百姓、商贩、胥吏的目光。 惊疑、好奇、同情、敬畏————种种情绪在街边匯聚。 “快看!是国子监的监生!” “他们要去哪?” “横幅!看那横幅!正本清源、以公天下”!老天爷,他们这是要告御状吗?”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街道两侧蔓延。 当队伍行经浙闽会馆门前时,会馆那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的朱漆大门,此刻却紧紧闭合。 然而,门缝后、窗欞后,却挤满了无数双紧张而炽热的眼睛! 会馆內,聚集著眾多在京备考的浙闽籍举人、贡生以及一些低阶京官。 此时,他们的手中也在爭相传阅著杜延霖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再亲眼目睹王旒率数百监生以身犯险,赴义叩闕,无不眼含热泪。 “是王司业!他亲自带队!” “余有丁也在!他是我同乡,浙江鄞县人!” “他们————他们真去了————” 一个年轻举人喃喃道,手指死死抠住窗欞,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位年长的贡生,眼中含泪,长嘆一声:“读书人风骨,当如是乎!可惜————可惜我————”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一家有老小,功名在身,不敢同往。 就在这时,队伍中不知是谁,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悲愤难平,竟带头高呼起口號:“天下为公!正本源!” “仗节死义!诛奸佞!” 这口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哐当—!”浙闽会馆那紧闭的大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一个身著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的年轻士子率先冲了出来! 他几步衝到余有丁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余兄!算我一个!” 余有丁看著他,眼神复杂:“刘兄,此去凶险,恐累及身家功名————” 那年轻士子斩钉截铁:“义之所在,不容辞!” 说罢,也不待余有丁回答,转身便默默融入了监生队伍的末尾。 仿佛是一个信號! 浙闽会馆內,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浙闽籍士子融入队伍之中。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湖广会馆。 这里的反应更为激烈,门口早已聚集了大批士子,议论声鼎沸。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日庙堂污浊至此,岂能无我楚人发声?!”一个身材魁梧、操著浓重荆楚口音的年轻举人振臂高呼,他自光扫过身边犹豫的同乡:“尔等怕死,我不怕!我去也!” 说罢,他排开眾人,大步流星地融入队伍! 他的举动点燃了更多楚人的血性! “同去!” “算我一个!” “岂能让浙籍士子与闽籍士子专美於前?!” 呼喝声中,又有数十名湖广士子毅然离群,匯入前进的人潮。 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 至河南会馆,门前更是几乎沸腾一桑梓受难最深,杜延霖正是河南河工的擎天之柱!他们岂能落於人后?! 数十名河南籍士子,含著热泪,高喊著“为杜大人请命!”,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队伍。 更多的读书人从街边的小茶馆、书肆、客栈中跑出。 他们或许只是普通的生员,或许连功名都没有,只是身著长衫的布衣读书人。 他们拉住队伍中熟识之人询问,当得知是为《正本清源疏》请命、为国除奸时,许多人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队伍后面。 余有丁走在队伍前列,感受著身后那汹涌澎湃、不断匯入的力量,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 身后,是青衫的海洋!监生的蓝、举人的常服、贡生的素袍、甚至布衣长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连绵的山峦! “余兄————”旁边一同发起请愿的监生声音哽咽,看著这从未预想的景象,激动得难以自持:“吾道不孤矣!” “吾道不孤矣!”余有丁也是泪盈眼眶,重重点头:“有此同道,死有何憾?!” “吾道不孤!”“死有何憾!”周围的监生和听到他话语的近处士子,纷纷激动地低声应和,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气息在队伍中瀰漫。 这一日,京师哭號之声,声震云霄,不绝於耳! 第111章 只有「天」知道了 第113章 只有“天”知道了 钟鸣鼎食之家,更何况是柄国十余年的首辅宅邸。就连进过严府的人,也未必说得清这府邸的堂廡究竟有多深。 “杜延霖,竖子!安敢如此!” 此时,严世蕃的咆哮声从严府最深的书房中传出,就连隔了好几进院落的丫鬟小廝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隨这声咆哮的,是“哐当”一声脆响,这是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摔到地上的声音。 书房內,严世蕃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涨得通红,死死盯著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页,仿佛要將上面的字跡生吞活剥。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著!”严世蕃几乎是吼出来的,接著倏地站起身来,“天下为公”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这竖子来教我!” 说著,他將手中那份抄录《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的纸页撕得粉碎,纸屑如同狂风中飘零的枯叶,纷纷扬扬落下。 “东楼!稍安勿躁!”严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久居高位、歷经风浪的沉凝。 这位年逾古稀的首辅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那紧握著椅圈、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震怒与凝重。 他面前的书案上,同样摊开著数份內容大同小异的密报: 河南三司的弹劾、通政司钱大用等人“妄传”杜疏的消息、以及最要命的国子监司业王旒率数百监生及无数士子伏闕上书、要求“诛元恶,正本源”的急报! “稍安勿躁?”严世蕃猛地转过身,一向毒计百出的他此刻暴躁异常:“爹!您没看到吗?!外面已经翻了天了!杜延霖那贼子的一道狗屁奏疏,被通政司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传得满城风雨!现在,连王旒那个酸腐书生都敢带著一帮不知死活的监生跑到宫门外去號丧了!他们要罢您的官!要杀赵文华! 这是衝著我严家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还有赵文华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早就告诫过他,河道总督的差事是块肥肉,但更要紧的是不能出事!他倒好,收钱收到手软,河工修得稀烂!杜延霖要修的是什么堤?他要修的是什么堤?” “结果杜延霖修的堤没垮,他自己管的地界先崩了!这不是把天大的把柄送到杜延霖和那些自詡清流们的手里吗?我让他去河南是找机会弄死杜延霖那小子!不是让他去自掘坟墓还连累我们严家的!” 说著,严世蕃又猛地转向送完信一直侍立在角落的门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立刻星夜兼程去济寧!让赵文华那蠢货即刻滚回来!他闯下的祸,让他自己去跟皇上说去吧!从此以后,別跟我严府谈私情,我严府跟他无私可言!” 赵文华之前可是跟严世蕃称兄道弟的存在,因此那门房闻言一时有些踌躇,轻声说道:“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伤你妈的头!”严世蕃咆哮著,抓起书案上的砚池便狠狠砸了过去! 门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闪:“小人这就去!这就备马去济寧!” 他一边喊著,一边连滚爬爬地逃出了书房。 书房內瀰漫著砚池砸地溅出的刺鼻的墨汁气味。 “东楼,坐下!”严嵩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浑浊老眼如寒潭深不见底。“砸东西出气,於事何补?” 严世蕃喘著粗气,重重坐回紫檀圈椅,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严世蕃喘著粗气,声音依旧带著浓烈的戾气,“那帮不知死活的酸儒,还有杜延霖那竖子!必须立刻————” “立刻如何?”严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严世蕃的咆哮。 他浑浊的老眼射出两道寒光,直刺向儿子:“立刻派人驱散士子?还是立刻锁拿王旒、余有丁?再或者,立刻將杜延霖锁拿进京,即刻处斩?” 严世蕃被父亲严厉的目光钉住,一时语塞。 他並非不懂其中的利害,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掀翻严家大船的风浪冲昏了头脑,说的几句气话而已。 “动则授人以柄,静则坐以待毙————”严世蕃喃喃自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爹,难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看著?” “看著?”严嵩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异常疲惫和苍老,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沉默良久,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窗外,隱隱传来更远处的喧囂,仿佛是外面无数士子们匯聚的声浪穿透了严府高深的院墙。 那声音微弱,却像针一样刺著严氏父子的神经。 终於,严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愤怒和震惊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取代。他缓缓道:“东楼,柄国十余载,你可曾见过陛下因臣子一道奏疏、一群士子伏闕,便动摇过心意?” 严世蕃一怔,努力回忆。 嘉靖皇帝————那个深居西苑,心思如渊似海的帝王。 杨继盛死諫,血流詔狱;沈炼等弹劾严嵩的官员或被杖死,或被流放;更远的大礼议,左顺门外伏闕的官员们血染丹墀———— 皇帝的心意,何曾因外界的汹汹物议而轻易改变? 他只会更加猜忌,更加认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是结党,是图谋不轨! “陛下的心思————”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隨即又被更深的不安笼罩:“可是爹,这次不一样!杜延霖那奏疏————句句诛心!还有赵文华那个蠢货!他捅的篓子太大!皇陵———— “此劫能不能过,”严嵩的声音低沉而乾涩,如同枯叶摩擦,“全看陛下的心意。” 他扶著椅圈,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佝僂。 他走到书案旁,看著那份被揉皱又被撕碎、沾满了墨汁的抄录奏疏,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屑,看到了那个在河南泥淖中奋力挣扎的身影—一杜延霖。 “竖子————当真狠毒。” 严嵩的声音几不可闻,带著一丝复杂的、混合著恨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此疏一出,无论结果如何,他严嵩“柄国失道、致士风崩坏”的污名,怕是再也洗刷不掉了。 即使此劫能过,在陛下心中也会留下一根刺。 “爹?”严世蕃看著父亲不同寻常的举动,心中不安更甚。 严嵩没有看他,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更衣。” “更衣?”严世蕃愕然,“爹,您这是要————” “去西苑。”严嵩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跪闕,谢罪。” 严世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跪闕?谢罪?爹!您是当朝首辅!陛下倚重的元辅!岂能————” “住口!”严嵩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厉声呵斥:“为父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教吗?此刻,唯有如此!唯有让陛下看到为臣的惶恐与请罪之诚,或有一线转圜之机!去!取素服!免冠!” 严世蕃被父亲眼中的厉色慑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被一个小小五品郎中逼到如此地步,心实不甘! “是————儿子这就去准备。”严世蕃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惊惶,踉蹌著起身,亲自去安排。 很快,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素服送到了书房。 严嵩在严世蕃的服侍下,默默褪下身上那件象徵著无上权柄的仙鹤一品緋袍,换上粗糙的素白布衣。 当那顶沉甸甸的梁冠被取下,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髮时,这位执掌帝国权柄十余年的老人,瞬间失去了所有煊赫的光环,只剩下一个苍老、疲惫、甚至有些佝僂的背影。 严世蕃看著父亲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和巨大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卑微。 这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走吧。”严嵩整理了一下素服,声音平静无波。他率先迈步,走出了这间象徵著严家权柄核心的书房。 严府那幽深如迷宫般的迴廊庭院,此刻显得格外压抑。 沿途的下人见到素服免冠的首辅大人,无不惊骇欲绝,纷纷避让跪倒,头也不敢抬。 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迴荡,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严世蕃的心上。 严嵩面无表情地走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奇珍异宝。 钟鸣鼎食————这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此刻竟显得如此虚幻。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惊疑、恐惧、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隱藏在暗处。 他知道,严府內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他这一步。 穿过重重门禁,府门大开。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布小轿早已等候在门外。 天空阴沉,闷雷滚动,一场大雨似乎隨时將至。 严嵩没有再看身后的府邸,俯身钻入轿中。 “去西苑,万寿宫侧门。”严世蕃低声吩咐轿夫,声音沙哑。他也换上了素服,紧隨父亲之后上了另一顶小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轿內,严嵩闭目端坐,素白的布衣衬得他脸色更加灰败。 只有紧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手,泄露著他內心翻腾的惊涛骇浪与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此一去,是生?是死? 此刻,只有“天”知道了。 与此同时,西苑,內阁值房。 窗外铅云低垂,闷雷滚动,酝酿著又一场夏雨。 阁內却一片沉寂,唯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嘀嗒”声,更衬出这帝国中枢的压抑。 今日內阁当值是次辅徐阶,此时他正独自一人,背著手在狭小的值房內踱步。 ———— 他手中紧捏著那份被杜延霖特意抄送徐府、又被徐府派人辗转送来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 纸页仿佛带著河南暴雨的湿气,更带著一股灼人的烈焰,烫得他指尖发麻,心头剧震。 “正本清源——天下为公——”徐阶低声咀嚼著这八个字,声音乾涩。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轴突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徐阶猛地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惕,待看清来人,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但那凝重並未散去。 “太岳来了。” 张居正此来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恩师。”张居正躬身行礼,步履沉稳,他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徐阶手中那份摊开的疏稿,道:“恩师亦得见此疏了。”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钦佩:“吾读此疏,只觉此疏篇中吐纳皆正气,句里鏗鏘有铜声!读之如受雷霆灌顶,魂魄俱震!非大智慧、大担当者,焉能铸此洪钟大吕?” 张居正顿了顿,嘆曰:“昔日南宋赵与时有言: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墮泪者,其人必不忠; 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墮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泪者,其人必不友。今日可再加一句,读杜沛泽《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不唏嘘墮泪者,其人必不贞。” 徐阶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此疏足以当此讚誉。 张居正看著恩师沉鬱的面色,胸中那股激越之情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刻意压低,却带著金石般的决断力:“恩师!此疏一出,道尽天下士民积愤!学生从翰林院来时听闻通政司官员们已將此疏文传抄京师,国子监王司业率数百监生往皇城而去,沿途更有无数士子闻风而动加入其中!舆情汹汹,如鼎沸汤!” 他的目光灼灼,紧紧盯著徐阶:“此乃天赐良机!严党根基动摇,赵文华罪证昭彰,朝野怨懟已达顶点!恩师身为清流砥柱,当此乾坤倒悬之际,何不登高一呼,振臂以应?发动科道言官,联络朝中志士,趁此雷霆之势,一举扳倒严嵩!此正其时也!” 值房內瞬间静得可怕,连铜壶滴漏的“嘀嗒”声都仿佛被这灼热的諫言压了下去。 窗外的铅云似乎更沉了,一道惨白的电光无声地撕裂天际,短暂的映亮了徐阶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徐阶缓缓转过身,不再踱步。 他走到书案前,將手中那份沉重的疏稿轻轻放下,指尖在“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那行刺目的字句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向自己最器重也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张居正,眼神复杂难明。 “太岳,”徐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浸透宦海数十载的疲惫与洞彻:“你心繫社稷,欲廓清寰宇,其志可嘉。杜沛泽此疏,血诚可悯,其心可昭日月,这一点,为师深知。”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张居正眼底深处那份燃烧的热忱:“然,其行————太过莽撞!昔日,他上治安疏,被押入詔狱,出狱之时为师便教諭过他:大丈夫当效张騫凿空之韧,岂能学屈子怀沙之决?若要施大义於天下,首先要留得有用之身”。严嵩盘踞中枢十余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陛下虽对其偶有不满,然倚重依旧甚深。以陛下的性子————” 说到这,徐阶嘆息道:“嘉靖三年,杨新都(杨慎)率百官二百一十九人於左顺门外叩闕,抨击张永嘉(张璁)、桂安仁(桂萼),可结果如何?” 说著,徐阶自问自答道:“四品以上八十六人夺俸待罪、四品以下一百三十四人尽数投入詔狱。受杖者一百八十余人,十七人被杖死,八人充军。彼时尚且如此,更何况今日?” 张居正心头一震:“恩师!可————” “此事不必再说了!”徐阶断然截住张居正的话头,语气中终於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慍怒与斥责的意味:“时机未成熟啊,太岳!严嵩在陛下心中之地位,根深蒂固,岂是一纸奏疏、一群士子伏闕便能撼动?陛下倚重严嵩制衡朝局之心,你难道看不透?此刻贸然发难,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逼得严党狗急跳墙,反噬之下,我等必遭重创!届时,朝堂之上,恐再无制衡奸佞之力!”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慍怒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杜沛泽————他看到了堤坝的溃决,看到了吏治的崩坏,但他看不到————看不到这庙堂之上的棋局,牵一髮而动全身!不过,此疏字字恳切,保全其性命却是不难!” 张居正看著恩师眼中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沉痛,胸中激盪的热血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嘴唇翕动,还想爭辩:“可是恩师,如今群情激愤,民怨沸腾,若我辈清流领袖此刻仍缄默不言,岂非坐视奸佞横行,寒了天下士民之心?杜沛泽孤身犯险,我等若不相助,岂非————” “相助?”徐阶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铅云,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静观其变,太岳。此刻,一动不如一静。陛下————必然已知晓此事。严嵩,也必在竭力应对。我们要做的,是等待。等待陛下传召,等待看清圣意究竟如何。不过,藉此机会扳倒赵文华,斩去严嵩一臂却是因有之意。” 徐阶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此之前,谨言慎行,切莫捲入这漩涡之中。尤其是你,太岳,你的位置——至关重要,万不可意气用事!记住,保存实力,以待天时,方为长久之计。” 他最后看了张居正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渊:“去吧。待有了旨意,为师自会告知於你。” “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胸中翻江倒海。他心中默念著这八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徐阶的背影,极其沉重地躬身一揖:“学生————谨遵师命。”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退了出去。 第112章 圣心难测 第114章 圣心难测 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炉火幽幽,龙涎青烟如丝如缕,繚绕著三清神像的金身。 精舍深处,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嘀嗒”声,更衬出此间的幽深与孤寂。 嘉靖帝朱厚熜並未如常盘坐蒲团,而是斜倚在铺著冰簟的紫檀榻上。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份奏章一正是那份被通政司通政钱大用私自传抄隨后加急送入,署名“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延霖谨奏”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 原疏!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嘉靖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將那薄薄的纸页攥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口中低低重复著这四个字,隨后是一声悠长的嘆息。 皇帝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份是陆炳密报中描述的景象一兰阳决口,浊浪滔天,那个青色身影如钉子般死死钉在泥泞里,与民一起嘶吼著与天地搏命! 堤岸之上,万千民夫搏命呼应;堤岸之下,数百流民无声叩首於泥淖之中,感念其活命之恩! 那一刻,他確如陆炳所言,“真社稷之臣也”! 另一份是开封城外万民齐跪,献上那封沉甸甸的万民书————民心如潮,灼灼其华! 那份纯粹的心意,那份对“一心为公”者的顶礼,曾让他这高居九重的帝王,也感到了灵魂深处久违的触动。 “社稷之臣————天下为公————”嘉靖帝喃喃自语,手指在那刺目的“二百年士人精神堤防”字句上反覆摩挲。 他深居简出,修道玄修,却从未放鬆对朝局的掌控。 皇帝又岂能不知,杜延霖这道奏疏,早已超越了弹劾赵文华的具体罪行,超越了朝堂上严党与清流的倾轧。 此疏立意之高,格局之宏,直指吏治崩坏、士风沦丧的根本癥结! 它是在为这行將朽烂的帝国官僚体系敲响最后的警钟! 它是在为那早已被蛀空的“天下为公”之道,发出悲愴而决绝的吶喊! 杜延霖看到了堤坝的溃决,看到了人心的溃堤,其忧思之深,担当之重,已非寻常臣子可比。 这份血诚与洞见,即便在嘉靖帝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也不得不承认其分量。 嘉靖抬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精舍看向穹顶,他看到了三十年前,左顺门外,那黑压压跪伏、高呼“仗节死义”的百官; 彼时,他年方十八,意气风发,一道旨意下,血染丹墀。一百八十余人受杖,十七人毙命! 这一杖,打断了百官脊樑,从此,士风日下。 嘉靖垂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闕,落在那承天门外。 三十年后的今日,歷史仿佛重演!黑压压的士子长跪不起,“仗节死义”的呼號声浪,依稀穿透宫墙,隱隱传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三十年前,皇帝坚信自己是对的;而三十年后,皇帝心里知道,是自己错了。 但————他不想改!亦不能改! “公”?“道”? 这些煌煌大义,岂能凌驾於他这代天牧民、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之意志之上?!岂能成为动摇他乾纲独断、掌控万方权柄的武器?! “好一个杜延霖!你是在替朕这煌煌大明,敲最后的警钟么?”嘉靖帝心中低语,“然,天下为公?朕才是天!” 杜延霖此人————可用,然此风,断不可长!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帝王掌控乾坤的决断。 对著侍立角落的黄锦,嘉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飘忽,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擬旨。”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门外。 铅云低垂,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动,压抑得令人窒息。 —— 宫门紧闭,朱红的门板上铜钉森然。 就在这宫闕森严的御道旁,两个刺目的素白身影,一前一后,深深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严嵩! 当朝一品首辅,仙鹤补服、梁冠玉带尽褪,只著一身粗糙无纹的惨白素服,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紧贴地面。 跪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他的儿子,有小阁老之称的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此刻的严世蕃,脸上再不见往日的骄横跋扈,只剩下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灰败与绝望,素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百官的车轿如潮水般涌至西苑外围,旋即被锦衣卫森严的警戒线挡在远处。 当轿帘掀开,一双双或惊惶、或骇然、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的眼睛望向宫门方向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阁————阁老?!” 吏部尚书吴鹏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几乎无法辨认出那个跪伏在地、卑微如尘埃的身影,就是昨日还在內阁值房中挥斥方道的首辅大人。 他身后的鄢懋卿、万案等一眾严党核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这棵擎天大树————真的要倒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丧钟,在每一个人心中轰鸣! 官员们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进?阁老尚且如此,谁敢上前? 退?又能退往何处? 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浪一那是承天门方向,数千士子匯聚的声息。 就在这时,玉熙宫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名身著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在数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严嵩,旋即投向远处呆立的百官。 “圣上口諭—”尖利的声音划破凝滯的空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除严嵩、严世蕃外,著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即刻入玉熙宫覲见!” 圣諭一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百官心头剧震,目光瞬间聚焦在传旨太监身上,又下意识地瞟向依旧如石雕般跪伏在地的严嵩。 那太监念完口諭,目光掠过严嵩,並未停留,仿佛视而不见,转身便欲引著眾官入內。 唯独漏下了严嵩! 这无声的遗漏,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陛下召见群臣议政,唯独將这位跪在宫门外请罪的当朝首辅,排除在外! 吴鹏、懋卿、万等严党重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手脚冰凉,面无人色。 他们交换著惊骇欲绝的眼神,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倾矣————陛下厌弃至此?! 其他官员,无论是清流还是骑墙派,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或惊惧,或窃喜,或茫然,但无一不被眼前这极具象徵意味的一幕所震撼: 严党,真的要完了吗? 在传旨太监冰冷目光的催促下,眾官员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冠,怀著各自复杂到极点的心情,步履沉重地隨著太监鱼贯进入那道象徵著皇权核心的宫门。 经过严嵩身边时,无人敢稍作停留,更无人敢投去哪怕一丝同情的目光。 所有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如避鬼魅。 沉重的宫门在百官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o 眾官员入了宫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而肃穆的大殿。 殿內光线有些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烧。 大殿北墙中央,掛著一幅装裱得十分素净的中堂,上面以瘦金楷书工整地写著几行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的底下是一方鲜红夺目的朱印,上鐫“忠孝帝君”四个古朴的篆字。 而就在这楷书大字的下面,是一把紫檀木圈椅,但此时那把紫檀木圈椅上却是空的一嘉靖皇帝此时並不在大殿之中。 殿內气氛凝重。 紫檀圈椅前的地面上,已经黑压压跪伏著一片官员,以內阁次辅徐阶、户部尚书方钝为首,主要是朝中的清流官员。他们显然已先一步被召入。 后进来的严党官员们心下惶然,不知圣意究竟若何,於是跟著一併朝那空著的椅子拜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殿东侧。 那里,挽著重重深紫色绣龙纹的纱幔,形成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便是嘉靖帝修玄悟道的那间谨身精舍一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所在。 过了稍顷,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嗡——!” 精舍深处,终於传来了一记清脆悠扬、余音裊裊的铜磬声。 这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也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隨后,通道入口处的重重纱幔被两名小太监无声地揭开。 然而,缓步走出来的,並非眾人期待的玄色道袍身影,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他面色沉肃,步履稳健,手中捧著一个明黄色捲轴。 黄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那把空著的紫檀木圈椅前站定。 他环视一周跪伏的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有旨意。”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官员都不自觉地伏低了身体。 “朕览河南三司劾奏河道总督赵文华之本,不胜骇然!”黄锦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珠坠地,带著雷霆般的震怒在殿中迴荡:“工部尚书、河道总督,国之重寄,河工漕运,民命所系!赵文华受朕重託,不思精白乃心、弹竭忠力以报国恩,反纵容属吏,贪墨成风;玩忽职守,堤防失修!致丰沛溃决,洪水滔天,竟危及太祖皇陵龙兴根本!其罪愆之深,罄竹难书!实乃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黄锦的声音如同铁石相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著!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即刻革职拿问!锁押进京,交付三法司严审定!敢有徇私包庇者,与赵文华同罪!” 这严厉的斥责,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严党眾人的心尖上。 吴鹏、鄢懋卿等人伏地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內衬,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文华悽惨的下场,也预感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赵文华完了! 这柄严党在工部最锋利的刀,彻底折断了!也是皇帝给出的第一个、最明確的交代。 旋即,黄锦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然,河南河工,赖有司尽责,尤以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临危受命,不避艰险,亲率吏民,搏命沉排,深打桩基,乃使河南四府八百里新堤安然度汛,保数百万生灵免於鱼鱉。其行可昭日月,其功彪炳河岳!杜延霖之忠直干练、临危担当,真社稷之臣也!其治河安民之功,著吏部、工部据实详敘其劳绩,速报內阁议定恩赏,以为天下臣工表率!” “真社稷之臣也!” “以为天下臣工表率!” 这七个字!这最后的八字评语! 所有严党官员心中顿时都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杜延霖,扳倒了赵文华不说,还要加官进爵?难道———— 然而,就在眾人屏息等待下文,等待那柄悬在严嵩和严党头上的利剑落下时,黄锦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钦此!” 黄锦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尾音迴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之中,余韵却戛然而止。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百官依旧保持著跪伏的姿势,头深深埋著,但许多人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 “钦此?!”所有官员心中都升起巨大的问號,圣旨这就到此为止了? 那感觉,就像憋足了浑身力气准备承受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巨浪,鼓膜都绷紧到了极限,可那巨浪却在即將拍下的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眾官员心下一片茫然。 赵文华罪有应得,处置了。 杜延霖功绩卓著,要嘉奖。 然后呢?! 这杜延霖弹劾严嵩的奏疏又如何处理? 跪在玉熙宫外的当朝首辅严嵩又如何处理? 承天门外叩闕的数千士子又如何处理? 於是,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片骚动。 就在这时,清脆的铜磬声再次在精舍响起,向大殿这边响亮地传来! 黄锦闻声,这才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諭。” 说著,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嘉靖的口吻道:“该处置的,朕已经处置了,剩下的,就交由徐阶————会同百官处置吧!” “啊!” 这下,大殿內,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 严党官员是心中暗喜,清流官员心中则不免有些失望。 皇帝把严嵩的问题交由百官处置,態度已经很明了了。 不说百官之中有多少严党,就说皇帝不在,大殿之內,谁有权力,谁有魄力,谁有能力处置当朝首辅呢? 指望徐阶这个“甘草阁老”吗? 皇帝不想拿下严嵩,但却不想挨士子们的骂,所以把皮球踢给了臣下! 徐阶闻言,面上却是古井无波,依旧维持著恭谨的姿態,深深俯首:“臣————徐阶,谨遵圣諭。”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內心已是翻江倒海,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不想处理严嵩,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因此,如今真正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承天门外的士子! 陛下不肯亲自出面————难道圣意是想对这士子们行雷霆镇压,却又不愿沾上半分浊名?! 换一种说法,陛下这是试探他徐阶,能不能如严嵩这般,为替皇上分忧,能牺牲一些自己的名声呢? 想到这,徐阶不寒而慄。 第11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第115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黄锦言毕,对著殿侧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几名小太监立刻搬来了数个紫檀木圆凳,放在大殿前方。 黄锦移步至大殿左侧,朗声道:“陛下有旨,眾卿平身,著徐阁老与七卿落座议事。” 於是除工部尚书赵文华缺席外,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方钝、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许论、刑部尚书何鰲、左都御史周延与內阁次辅徐阶一併出列落座。 其余官员,依次按品级肃立在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徐阁老,”黄锦打破沉寂,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陛下圣意已明,请阁老主持,会同诸位大人,商议处置后续事宜吧。” 徐阶闻言,缓缓起身,对著精舍方向深施一礼,这才转向落座的七卿及殿中百官。 “诸公,”徐阶声音平和,“圣諭煌煌,已处置首恶赵文华,褒奖功臣杜延霖。然眼下尚有三事悬而未决,需我等详议,秉公处置,以安圣心,以定朝局。”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徐阶拋出问题。 黄锦垂手侍立一旁,如同精舍中那位九五至尊的影子。 徐阶斟酌著开口:“其一,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所上《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言辞激烈,直指中枢元辅,震动朝野。此疏————当如何处置?” 问题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紧。 严党诸人,尤其是吴鹏、鄢懋卿等,眼中瞬间闪过精光,又迅速低头掩饰。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方钝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徐阁老,杜水曹此疏虽为河南河工而起,然其言涉首辅,已非寻常弹劾。 下官以为,其立意偏激,有僭越之嫌,恐非下臣本分。当————申飭之,以明纲纪。” “方部堂所言极是!”兵部尚书许论立刻附和:“杜延霖功在河工,然此疏妄议首辅,搅动朝堂,確需申飭警醒,以免群臣效尤,徒生事端。” 方钝、许论此言,与殿中多数官员所想不谋而合。 皇帝既已下旨褒奖杜延霖,重责自不可能;然皇帝又无倒严之意,群臣揣摩圣心,小惩大诫便是最稳妥之策。 在座皆四品以上緋袍大员,焉能不明其中深意? 当下,殿內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徐阶微微頷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精舍入口,隨即转向殿中眾人:“诸公之意,本阁部已明。杜延霖河工有功,然其疏行文不当,妄议中枢,確需予以申飭,以正视听。此议————诸位可有异议?” 殿內一片沉默。 “当嗡——!”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悠扬的铜磬声,自精舍深处驀然传来,清晰无比地迴荡在大殿之中! 徐阶及七卿闻声,皆微微一凛。 徐阶反应极快,立刻面朝精舍方向,双手一拱,声音带著十足的恭谨:“圣意已明,杜延霖此疏,著翰林院立刻擬旨申飭。” 黄锦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只下頜向著徐阶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点。 於是徐阶转向第二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更深的考量:“其二,首辅严嵩,现免冠素服,跪於玉熙宫外请罪。元辅乃百官之首,国家柱石————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更加烫手。 吴鹏、鄢懋卿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徐阶。 殿中百官也竖起了耳朵。 徐阶略作沉吟,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体恤,首先拋出自己的观点:“元辅严嵩,柄国十余载,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今因赵文华失察连累,深感愧疚,以至行此请罪之举,其心可悯,其情可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臣徐阶以为,元辅虽有察用非人、督下不严之过,然其忠心体国之志,日月可鑑,绝无半分二心!值此多事之秋,朝廷正当倚重贤能之际,不宜因下属之大谬而深究元辅辅国重臣之责!” 徐阶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其多年辛劳之苦,悯其惶恐请罪之诚,允其暂且归府,闭门省愆,静待思过!”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首先给严嵩的请罪揭了一个幌子,又强调其功劳苦劳与忠心,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出“自省思过”的处置,保全了严嵩的体面和基本地位。 吴鹏等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难掩激动,立刻齐声道:“徐阁老公忠体国,所言极是!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垂恩,宽宥元辅!” 方钝、吴山等非严党官员虽心中不以为然,但也知道这是最符合当前局势的处置—一皇帝显然不想动严嵩,徐阶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们也只能沉默以对。 徐阶说完,再次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精舍入口,似乎在等待。 “当嗡——!” 果然,精舍內铜磬之声再次响起!比前一次似乎更显悠长。 黄锦立即頷首:“陛下已准徐阁老所奏。严嵩识人不明,驭下不严,致生大患,著即归府自省,闭门思过。” 徐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其三,国子监司业王旒,纠集本监监生,裹挟不明事理之各地士子数千人,不顾王法,公然伏闕於承天门外,喧囂鼓譟,妄议朝政,行跡直如————胁迫君父!”徐阶用词极为严厉:“此等行径,国法天威难容!当如何处置?又当如何儘快平息事態,安定京畿人心?”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才是真正的火药桶!处置过重,恐激更大民变,寒天下士子之心;处置过轻,则朝廷威严扫地,日后人人效仿还了得? 严党官员如同嗅到血腥,鄢懋卿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声道:“徐阁老!此乃聚眾谋逆!王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煽动士子,衝击宫禁,其罪当诛!下官以为,当立即著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以及锦衣卫前往弹压!首要分子锁拿下狱,严加审讯!余者驱散,敢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他眼中闪烁著狠厉的光芒,意图藉机为严嵩挽回些顏面。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几名严党官员的附和:“鄢少卿所言甚是!国法昭昭,必须严惩以做效尤!” “此风断不可长!” 徐阶眉头紧锁,尚未开口。 清流官员中,与王旒或有交情,或同情士子者,皆面露不忍与焦虑。 户部尚书方钝实在忍不住,沉声驳斥道:“鄢少卿此言差矣!士子伏闕,虽有过激,然其心或为激於义愤。王司业素有名望,绝非叛逆之徒。若依少卿所策,以刀兵铁骑强行弹压,只恐血染承天门,污秽宫闕!此举非但难熄事端,反会令天下士林齿冷心寒,激起巨变!本官以为,当速选一二重臣,威望素著者,亲赴宫门之外,向士子宣諭陛下已降之圣意,陈明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自行散去。此方为上策!” 严党骨干、太僕寺卿万闻言立刻跳出来反驳,声音尖刻:“方部堂此言差矣!数千人群情激奋,岂是言语能劝?若不施以雷霆手段,速速杀一做百,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日后人人效仿,天子威仪置於何地?!” 双方一时僵持,目光都聚焦在徐阶身上。 徐阶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深知皇帝最厌恶被胁迫,鄢懋卿的提议恐怕最合其本心,但后果实在难料,且要担负天大骂名。 他徐阶不是严嵩,他不愿、也绝不能让自己沾上如此污名,断送清誉! 而方钝的建议——————徐阶心中无声摇头。太过软弱了! 此时皇帝正处於愤怒之中,让重臣前去宣諭劝散,在皇帝眼中,无异於向士子们示弱!此计————断不可行! 他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保全皇帝顏面,又能平息事端,且不至於造成太大动盪的方案。 “王旒————”徐阶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思索:“身为国子监司业,教导监生、维护士风乃其本职。然其不察大局,受一时蛊惑,竟率眾伏闕,鼓譟宫门,骇惊圣驾!”他先给事情定了性:“其行虽或有可矜之处,其罪却实难宽宥!国子监乃国家育才之重地,经此一事,已非其適宜为官之地。臣以为,当褫夺其司业之职————”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飘向精舍,带著一分试探:“————贬为知县,外放地方,使后来者知所警戒。” 从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贬为正七品知县,表面上似乎只降了两级。然而,箇中天地之別,在场緋袍大员们无不心知肚明。 司业是京官,知县外放地方,这天然就差了一品。 司业是清流,而知县是亲民官,这又差了一品。 更关键的是,司业职位清贵,掌管监生教导,桃李之泽,无形中足以荫蔽一生! 徐阶拋出“贬为知县”的处置,可以说已经是相当严厉的处罚了。 殿內一片安静。 严党觉得太轻,清流觉得尚可接受,都在等待精舍的反应。 然而,这一次,精舍內一片死寂,那象徵圣意的铜磬,久久未响! 徐阶心中一凛。看来“贬为知县”这个处罚,皇帝嫌轻了! 几乎在瞬间,徐阶立刻转换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带著请罪的姿態:“————然!”他果断转折,“其煽动士子,聚眾滋事,於宫闕重地造成如此恶劣影响,仅贬为知县,確不足以肃清朝野,整肃纲纪!是臣思虑未周,有负圣恩,恳请陛下恕罪!” 徐阶的语气陡然加重:“臣以为,当————降为县学教諭,並罚俸一年,以做效尤!” 这番更严厉的处置拋出,精舍深处沉寂了片刻。 “当——嗡!” 终於,一声磬响幽幽传来! 然而这声磬响,较之前两次,显得短暂而沉闷,仿佛带著一丝勉强,只响了半声便止住,余韵不足。似乎在说:马马虎虎,凑合吧。 徐阶和黄锦都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別。 黄锦微微皱眉。 徐阶心里有点无奈,但好歹也是让皇帝满意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那群士子了,这才是最棘手的。 “至於承天门外数千士子————”徐阶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决断,“其情虽激,其行已近胁君!若派兵驱散,恐生惨祸,动摇国本;若派大臣劝解,则恐助长其气焰,反被其挟持,更失朝廷体统!”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望向精舍:“臣思虑再三,窃以为————不若————暂且搁置,不予理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黄锦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徐阶一下。 “不予理会?!”吴鹏失声叫道:“徐阁老!数千人围堵宫门,怎能不理?” 徐阶语气沉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诸公试想,此辈之所以群情汹汹,无非因杜延霖之疏与王旒之鼓动。今圣意已明:赵文华拿问,杜延霖得褒,王旒被贬。是非曲直,已然昭彰。彼辈所求,无非公道”二字,朝廷已给。再聚不散,则其心巨测,其行自绝於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此时若派兵驱之,彼必借朝廷残害忠良士子”之名,更激民愤;若派员安抚,则正中其下怀,使其以为朝廷可挟制!唯有置之不理,任其曝露於烈日风雨之下,其势自不能久。待其飢疲交加,人心涣散,自会散去。此乃————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徐阶说到这里,话锋再转,拋出一个关键:“然则,此辈聚眾,根源仍在杜延霖之疏。解铃还须繫铃人。臣奏请陛下,即刻下旨,命杜延霖速从河南归京。河南离京一千余里,快马兼程,往返旬日可至。待其返京,若仍有士子滯留,可由其亲赴宫门,面陈诸生,宣示陛下之圣意、恩威!” 殿內陷入一片沉思。 眾官员都在心中暗嘆徐阶滑不溜手。 徐阶说完,再次垂首,静候圣裁。这一次,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精舍深处,久久没有声息。 殿中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眾人以为皇帝可能对此议极度不满时一“当————嗡————” 一声低沉、缓慢、带著明显迟滯和勉强意味的铜磬声,终於从精舍深处幽幽传来。 其声浑浊,余韵短促,仿佛极不情愿地被敲响了一下。 勉强响了!皇帝勉强同意了! 黄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著徐阶道:“徐阁老所议处置士子及召杜延霖回京事宜,圣意————准了。” 徐阶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谨,深深一揖:“臣等领旨,必当妥善办理。” 黄锦没有接言。 徐阶等了半晌,不见黄锦回应,不由地抬头有些纳罕地看向黄锦。 就在这时,重重纱幔的通道里突然传出了声音,是嘉靖吟诗的声音:“练得身形似鹤形————” 万籟俱寂。 所有的议论、紧张、暗喜、忧虑,在瞬间冻结。 噗通!噗通!噗通! 所有的人都立刻跪了下来,帘后的人影未见形貌,但那声音却已主宰了整个大殿。 纱幔后,一个穿著宽大道袍、头戴香草笠冠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其身形清瘦,隱在飘拂的道袍中看不清真切,只觉一种混合了出尘与无上威压的气息瀰漫开来。 这便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 嘉靖向中间的御座走去,接著吟道:“————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念完,他已经走到了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著御座一侧的一个扶手,漠漠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人。 这时,徐阶才带头山呼:“臣等恭祝皇上—— —”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应和,叩首於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治政用人。”嘉靖帝开口了,直接开门见山:“內阁辅弼朕躬,调和阴阳,责任至重。今日发生此事,朕深感中枢缺位,当增补贤能之士入阁,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增补阁臣?!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尤其是在场的那些翰林出身的重臣们,无不屏息凝神,心中念头急转。 嘉靖帝没有卖关子,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七卿中的礼部尚书吴山身上。 “礼部尚书吴山,”嘉靖帝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大殿中,“忠勤恪慎,通达国体,熟知典章。著,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吴山入阁! 吴山,字曰静,號筠泉,江西高安人。嘉靖十四年探花。 其为人端谨,学问精深,歷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礼部右侍郎,直至升任礼部尚书。 吴山为人正直,不媚权贵,他与严嵩同乡,严世蕃曾欲与为婚姻。 然吴山却断然拒之,严世蕃因此衔恨在心。 后来嘉靖帝曾有意提拔吴山入阁,严嵩便在暗中极力阻挠,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如今,在这个风急浪高的关头,皇帝再次提拔吴山入阁,其意昭然! 吴山本人连忙谢恩:“臣————臣吴山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伏乞陛下————” “朕意已决。”嘉靖帝打断了他的谦辞,语气不容置疑,“卿当尽心辅弼,勿负朕望。” “臣————吴山,叩谢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吴山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大殿內一片寂静,唯有吴山谢恩的声音在迴荡。 宣布完这项重大决定,嘉靖帝仿佛耗尽了所有兴致,不再看殿中神情各异的百官,漠然转身。 “徐阶,”他背对著眾人,声音飘忽如烟,“方才所议诸事,照办。承天门外————依卿所请。” 言罢,不再停留,身影没入那重重深紫色的纱幔之后,瞬间消失不见。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之声在大殿中迴荡。 第114章 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稟皇上! 第116章 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稟皇上!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 天河倾覆,暴雨如注,將虞城內外彻底浇成一片泽国。 泥泞官道上,车声轔轔,水花进溅。 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的仪仗带著一种压抑的煞气,碾过深及车轮的积水,突然驾临虞城县衙。 虞城知县陈敬不过提前半个时辰才收到消息,匆忙之下,只能带著县丞、主薄等一干人等,在瓢泼大雨中鵠立。 冰冷的雨水早已將他们单薄的官袍彻底打透,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人人脸色惨白,在雨幕中瑟瑟发抖,却又不敢稍动。 车驾重重碾过积水,停在了县衙门口那片水汽瀰漫的大坪上。陈敬一个激灵,慌忙率领眾属吏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赵文华臃肿的身躯踏下,溅起浑浊的水花。 虞城县大小官吏在雨中拜下,在陈敬的带领下,齐声山呼:“下官(卑职)等恭迎部堂大人!大人车马劳顿,冒雨前来,下官未能远迎。万望部堂大人恕罪————” 赵文华对此视若无睹,更不让眾人起身。 两名长隨撑著伞,隨著他越过湿漉漉的仪仗,越过水汽瀰漫的大坪,走到打头的陈敬面前。 “本堂的钧令——送达几日了?”赵文华的声音冰寒刺骨。 陈敬额头抵著泥水,不敢抬头:“回————回部堂,已————已六日有余————下官————” “六日有余!”赵文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六日有余,虞城堤防,为何纹丝未动?!你这是不把本堂放在眼里吗?! ” 他踏前一步,几乎踩在陈敬的手上,居高临下逼视著陈敬:“南直隶大堤决口,这孽水正沿著泗河故道,奔著凤阳皇陵去了!陈敬————”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陈敬耳边吐信:“你是觉得,你的脑袋,比凤阳的皇陵还要金贵?还是觉得,你陈家满门,九族的性命,够填这泼天大罪的窟窿?!” 言毕,他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近乎有些粗暴地扯出一份河南巡抚衙门发往河道总督衙门的“借民变推諉掘堤”的公文。 隨后赵文华手臂一挥,“啪”地一声脆响,將那公文狠狠摜在陈敬的头上、 脸上。 纸页纷飞,泥水四溅。 “章焕、周学儒那两个废物不敢担责,把这掘堤的差事推给本堂!本堂现在亲自来了!立刻给本堂掘堤泄洪!一刻也不许耽搁!” “部堂!”陈敬痛哭著叩头:“非是下官抗命,实乃————实乃民情汹汹啊!数万百姓死守堤防,高呼堤在人在,堤亡人亡”,下官————下官实在有心无力————” “呵。”赵文华一声冷笑。 “陈知县,你听好了。”他微微弯下腰,凑近陈敬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寥寥数人可闻:“本堂不是在与你商量!更没兴趣听你诉苦!今日,本堂亲自督阵。你没有兵,本堂给你调!你没有胆,本堂给你充!刁民挡道?锄头拳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文华猛地挺直腰板,扫视了一眼身后按刀肃立的督標亲兵,再环视广场上噤若寒蝉的县衙官吏,然后大声喝道:“来人!” “在!”督標亲兵轰然应诺,杀气凛然。 “持本堂令牌!”赵文华斩钉截铁道:“立刻调虞城县境內所有衙役兵丁,全数到县衙大坪待命!隨后就地徵调民夫壮丁!传令:今日所徵调民夫,每人赏钱三两!胆敢阻挠王命、妨碍泄洪者————”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清晰吐出两个字:“立、斩!” 这两个字,砸得陈敬浑身冰凉,让他所有提前打好腹稿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o “陈知县,稍候隨本堂一起去堤上吧。”赵文华声音转淡,却带著更深的压迫,“给你两个时辰。若你敢阳奉阴违————” 赵文华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极其隨意地补充道:“你就先好好想想,该给家里的妻儿老小,留下点什么像样的体面话吧。” “下————下官遵命!遵命!”陈敬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挣扎起身,跟蹌著去驱赶属官、调集人手。 雨势未歇,虞城黄河大堤之上。 浊浪拍打著新筑的石笼护坡,发出沉闷的轰鸣。 赵文华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顶著油布斗笠,骑著马踏著泥泞朝老鸦堤而去。 他身后,是数百名被强征而来、手持锹镐却面如死灰的民夫,以及数十名同样惶恐不安的衙役和数百名顶盔摜甲的督標亲兵。 “部堂!就是这里!”陈敬勒马,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段堤岸,声音带著哭腔:“此处便是老鸦口”段,据工部都水司仔细勘定,掘此处————危害相对最赵文华顺著陈敬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却猛地一皱! 只见“老鸦口”堤段內外,竟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千名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槛褸,抱著简陋的农具、木棍,甚至石块,坐在在冰冷的雨水中。 见到官军人马出现,人群一阵骚动,呼喝声此起彼伏,隨后纷纷站起身来,相互搀扶著,用身体和简陋的农具组成了一道无声却坚韧无比的人墙! “混帐!”赵文华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陈敬的衣领:“这就是你说的危害最小”?!陈敬!你看看!多少刁民堵在这里!这叫哪门子最小”?!你选的这地方,根本就是刁民的大本营!这还如何掘堤?! 你是存心要给本堂设绊子吗?!” 陈敬被勒得面色紫涨,语无伦次地辩解:“部堂息怒!下官————下官不敢!此地————此地乃工部都水司派人亲自勘定!言其堤外洼地————或可作分洪滯淤之用————至於————至於这些百姓————” 他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著哭腔:“这些百姓们————不知为何————全都聚在此处————死守不退————下官————下官实无法靠近掘口啊!” “工部都水司?”赵文华眼神阴鷙地扫了一眼人群,鬆开陈敬的衣领,將他重重摜在泥水里。 他心中雪亮:这必是杜延霖那小几的缓兵之计,而虞城方面也不想掘堤,故而顺水推舟。 一念及此,赵文华心中冷笑一声,然后道:“刁民蠢笨,只知死守一处!此处不通,换一处掘开便是!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韁绳指向下游,对著亲兵队厉声喝道:“亲兵队!跟本堂来!去下游勘探新掘堤点!陈敬!带你的人,原地待命! 看好这些刁民!若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这命令来得突兀,所有人一时都有些愕然。 陈敬与堤上的百姓下意识以为赵文华当真放弃了老鸦口,要另寻他处,大堤前的气氛顿时一松,又带著几分迷惑的骚动。 有见官军转向下游的百姓,悄然脱离人群,显然是赶回去报信或寻找支援去了。 亲兵队轰然应诺,簇拥著赵文华的马匹,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地朝著下游方向移动,马蹄踏起浑浊的水花,声势颇大。 然而,就在亲兵队行至一个堤岸拐弯处,视线被一处土坡和稀疏的柳树短暂遮挡、与老鸦口守堤百姓互相看不见的地方,赵文华猛地勒住马,眼中寒光一闪,对著身边最心腹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命令道:“立刻!分出一半精干人手,绕回上游堤岸!给本堂找一个隱秘的堤段!不要立刻挖开!听清楚:是去找一薄弱处製造破绽”!” 亲兵队长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赵文华。 赵文华脸上露出阴狠而狡诈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找那承重的关键木桩,锯掉它半截!亦或者是找那石笼结构的连接处,鬆动它的根基!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法子,总之,要让大堤出现破绽,几日之內,让它能自然”溃决!动作要快!做完之后,用泥巴糊上!” 说到此处,赵文华顿了顿:“剩下的人,继续隨本堂在此处勘查”,弄出点动静来,吸引住刁民的注意!若陈敬或其他人问起,只道本堂在详察水势地形!给你们一个时辰,本堂要看到破绽”做成!延误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卑职明白!”亲兵队长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凶光,心领神会,连忙带著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借著堤岸的坡度和雨幕的掩护,沿著一条泥泞小路,向著上游堤段疾奔而去! 赵文华勒马立於下游拐弯处,让亲兵们卖力地挥舞铁锹镐头,砍树挖土,弄出巨大声响,吸引著老鸦口方向的注意。 “部堂!”不一会儿,一名亲兵疾步跑来,溅起大片泥浆,“陈敬那边派人来问,部堂在此勘查如何?何时————何时择定掘口?陈敬想————提前疏散百姓————” “告诉他,本堂正在详察水势地形!”赵文华不耐烦地挥手,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让他的人给本堂死死钉在老鸦口,看牢了那些刁民!自有本堂在此运筹帷幄,后面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是!”亲兵领命返身。 赵文华的目光死死盯著上游方向,雨幕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铁器凿入堤土的闷响。 快了————快了! 只要那个口子一开,洪水冲入归德,无数生灵涂炭————但那又如何届时,这滔天的罪责,这溃决的原因,都是因为他杜延霖筑堤不力! 南直隶决口,但河南同样决口! 这样就能將他赵文华东窗事发的罪责,冲淡稀释! 与此同时,上游一处远离老鸦口、相对僻静的堤段。 亲兵队长带著百余名彪悍督標,从堤內侧的柳树林里钻出。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 “图上看,就是这里!”队长拿著河工图,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指著堤坡一处,“动手!按部堂吩咐,製造破绽!” 铁锹镐头立刻疯狂地挥向新筑的堤土!泥水飞溅,坚硬的夯土在锋利的铁器—— 下迅速崩解、塌陷! “队长!土里有东西!是————是木桩!好多根!”一个亲兵突然惊叫。 “管他娘的木桩子石笼子!给老子凿穿!”队长一脚踹过去,“用力!” 亲兵们更加卖力,铁锹劈砍,镐头撬动,沉重的石笼被硬生生撬开缺口,草袋被撕碎,里面的泥土混著雨水汩汩涌出。 “快了!再加把劲!”队长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穿透雨幕! 眾人骇然望去! 只见堤坡之下,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青袍湿透紧贴身躯,斗笠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是杜延霖! 他身后,沈鲤、黄秉烛以及数十名归德府衙役持刀肃立!更远处,是闻讯赶来、手持棍棒锄头的数百名归德民夫,个个怒目圆睁! “赵文华的狗奴才!”杜延霖戟指堤上,声音冰冷彻骨,“尔等胆敢毁堤害民?!” 亲兵队长见状大惊失色! 杜延霖身后的黄秉烛一直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此时上前一步,將手中一捲图纸猛地展开,赫然是归德府河工舆图! 他手指精准地点向队长等人挖掘的位置,厉声道:“眼光倒是刁钻!只可惜全用在了害人勾当上!此处堤基之下,正是去年震后流沙层最薄弱处!尔等在此开掘,此堤便形同纸糊,水位稍高,就会溃决,届时,洪水將直灌归德府城!城內数十万生灵,顷刻化为鱼鱉!其心可诛,此行更甚於明火执仗!” “放屁!老子奉部堂钧命和巡抚衙门公文行事!”队长色厉內荏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杜延霖!你想抗命不成?!部堂就在下游!尔等速速退开! 否则————” “否则怎样?!”杜延霖踏前一步,雨水顺著他斗笠的边沿流下:“否则你便要拔刀相向,將本官与这数百护堤义民一同屠戮於此吗?!” 他胸膛起伏,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堂堂工部尚书,二品大员,治水无方,溃堤在前;嫁祸不成,竟欲毁堤淹民、构陷同僚於后!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说著,杜延霖冷哼一声:“赵文华!赵部堂!让他过来,你,还不配和本官说话!” 杜延霖身后,沈鲤、黄秉烛以及数百民夫齐声怒吼:“赵文华!禽兽不如!让他过来!” 声浪滚滚,竟一时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亲兵队长被杜延霖的气势所慑,又见对方人多势眾且义愤填膺,不由得倒退一步。 “放肆!!”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惊怒、威严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炸雷般从眾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在下游方向,赵文华肥胖臃肿的身影,在一群督標的簇拥下,骑著高头大马,正急匆匆地往堤岸而来! “部————部堂!”亲兵队长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收刀行礼。 赵文华策马衝到近前,勒住韁绳。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泥浆四溅。 他先是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剜了那队长一眼,似乎在斥责其办事不力、动静过大,隨即转向杜延霖:“杜延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率眾阻挠河道总督衙门执行王命?!还在此妖言惑眾,煽动民变!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纲纪?!”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堤坡下那数百名持械的民夫和衙役,厉声道:“看看!看看你带的这些刁民!手持凶器,对抗官军!杜延霖,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赵部堂!休要血口喷人!”杜延霖面对这诛心的指控,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直接把赵文华的话给顶了回去:“下官身为工部都水司郎中,奉旨总理河南河工,岂能坐视你毁堤害民?! 你口口声声王命?敢问是哪道圣旨命你掘开这耗费百万民力、保全数十万生灵的新堤?!你河道总督衙门辖下南直隶堤防溃决,洪水危及皇陵,不思全力堵口护陵,反欲掘我河南新堤泄洪,嫁祸推责!此等祸国殃民、丧尽天良之举,才是真正的悖逆王命,罔顾圣恩!” 他猛地一指亲兵队长等人挖掘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更令人髮指的是!赵部堂!你竟指使爪牙,绕过归德府衙和虞城县衙,偷偷摸摸在我河南堤防最薄弱的流沙层处掘堤!竟连提前疏散、避灾的机会都不给百姓!一旦溃决,洪水將直灌归德府城!城內数十万百姓,顷刻间便要葬身鱼腹!这是屠杀!” “放肆!”赵文华心知肚明在道义上已彻底输光,当即翻脸,只能依仗权势以力破局:“本堂为保皇陵,顾全大局,岂容你这竖子妄加揣测污衊?!尔等抗命在前,构陷本堂在后,罪该万死!来人啊!杜延霖咆哮上官,煽动民变,图谋不轨!给本堂拿下!请王命旗牌,若敢反抗,当场格杀!” “遵命!”赵文华身后的督標们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錚”地一声,无数把刀同时出鞘! 寒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杀气冲天而起! “赵部堂,好大的威风啊!”就在这时,却见有人突而大笑。 这声音不高,却是在杜延霖身后那看似普通的人群中响起,显得格外游刃有余,似乎没把他赵文华放在眼里。 赵文华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谁?!滚出来!” 杜延霖身后的人群分开,十数个身影排眾策马而出,动作乾脆利落。 他们一把甩掉身上沾满泥水的蓑衣,露出了內里的锦衣卫飞鱼服! 为首一人,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异常冷峻的脸。 赵文华看著为首一人的衣色与面貌,不由地失色,惊道:“朱————朱希孝?!” 也难怪他如此失態。 寻常官员即便见到寻常的锦衣卫千户、百户,也得如鼠见猫般,更何况来人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希孝!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二把手! 见锦衣卫们是从杜延霖身后出来,並且插手此事,赵文华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难怪杜延霖这小子刚才有恃无恐!原来竟是挖好了坑,等著我钻进来!只怕他刚才句句顶撞,就是要逼我拔刀动手! 赵文华心思急转,面上却强做镇定,拱手道:“原来是同知大人,驾临地方不知有何见教?” 朱希孝看了赵文华一眼,却並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声对著身边一名亲信锦衣卫道:“让吴府台带著卫所官兵做好准备,封锁此地,免得赵文华狗急跳墙。” “是!”那亲信锦衣卫一夹马腹,领命去了。 隨后,朱希孝翻身下马,沉声,道:“准备宣旨!” 眾人也一併下马,站在朱希孝斜后方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唰”地撑开一柄硕大的油纸伞,牢牢遮蔽在朱希孝头顶。 与此同时,朱希孝面色肃然,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件用上等油纸严密包裹、 四角扎紧的长筒形物事! 那油纸在雨水的冲刷下兀自光洁,显然是为了防止圣物被污。 油纸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捲轴的材质即使在暴雨的阴影中也隱现流光,其上隱隱可见腾飞的金龙纹样! 这除了是圣旨还能是何物! 朱希孝双手高擎圣旨,放置於油纸伞下,没有留下一丝水痕!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定身咒,所有拔刀的督標、惊恐的民夫、愤怒的百姓,全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整个喧囂的堤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黄河的咆哮和暴雨的肆虐,愈发衬出这方天地的凝滯! 朱希孝继续道:“赵文华听旨!” 赵文华闻言,慌忙滚落马下,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身后的督標们也纷纷丟刀一併跪到在地。 朱希孝肃穆展开圣旨,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居要职而瀆职!食君禄而负恩!身负河防重任,不思殫精竭虑以安社稷,反行贪墨之举以饱私囊! 以致河工疲敝,堤防失修!更甚者,南直隶丰沛之溃决,祸及皇陵之安寧,其责难逃!” 此言一出,赵文华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朱希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刮骨的刀锋:“然此獠不思己过,更逞凶戾!竟欲毁虞城新堤以泄洪,假王命而行私!嫁祸同僚,残害生灵!其心险恶,其行悖逆!实乃祸国之奸贼,戕民之元凶!滔天大罪,罄竹难书!著即革去赵文华一切官职、爵禄、赐物!锁拿进京,押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审定!凡有抗旨阻挠者,与赵文华同罪!钦此!” “拿下!” 朱希孝读完圣旨,也不跟赵文华废话,直接让手下拿人! “遵旨!”十数名锦衣卫轰然应诺! “不——!!我冤枉————我要面圣!我要见阁老————”赵文华魂飞魄散。 他抓马鞍想翻上马去,企图夺路而逃! 但他身体肥胖,慌乱之下,不仅仅没有翻上马去,反而让马儿失惊,猛地向前窜去,而赵文华就这样被掀翻在地! “噗通——!” 一声沉闷巨响,他那身象徵著二品大员威严的华丽孔雀补服、肥硕的身躯,狼狠砸进堤岸上冰冷泥泞的水坑里! 泥浆裹挟著雨水猛烈四溅!他瞬间变成一个在烂泥里扑腾挣扎的土人! 他手脚並用,惊惶地想在烂泥中撑起身体,一只穿著漆黑官靴的脚,带著千钧之力,精准地、重重地踏在了他那油腻肥硕的后颈之上! “呃—!”赵文华的胖脸被死死按进冰冷的泥浆里! 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剩下肥硕的身体在泥水里剧烈地拱动,发出窒息般的“呜呜”声! 那只脚的主人,正是朱希孝。 “你是二品大员,百姓面前,本该留你几分体面,”朱希孝的声音居高临下,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但亲眼观赵部堂如此禽兽之举,本官觉得此举实无必要!如今圣旨宣毕,赵大人,伏法吧。这体面,是你自己丟的。” “哗啦啦!”刺耳冰冷的铁链声响起。 一名锦衣卫迅速上前,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將粗如儿臂的沉重锁链,“咔嚓”一声狠狠扣在赵文华那沾满污泥的肥硕脖颈上,勒得他眼珠暴突! 紧接著,更粗的铁链如同盘蟒,缠上了他那水桶般的腰身!铁链深深陷入肥肉,將他牢牢锁住,如同捆粽子! “带走!”朱希孝冷然下令。 两名魁梧的锦衣卫,毫不费力地一左一右抓住铁链,如同拖拽一头待宰的肥硕牲畜,將瘫软如泥的赵文华,从那泥坑里生生拖拽出来! 浑浊的泥水裹著的赵文华,再无半分一炷香前那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威风。 此情此景,在场官民百姓无不扶手称快! “呸!狗官!报应!!” 人群中,不知是谁,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砸在赵文华那沾满泥污涕泪、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你这狗官,也有今天!” “丧尽天良的狗官!淹死你!” 积压的怒火瞬间喷发!咒骂声、唾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泥块、碎石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被铁链拖拽在泥水中的赵文华! “圣上圣明啊!” 这时,只见堤岸上,一位鬚髮皆白、浑身湿透的老者,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后生,对著被锦衣卫拖拽著远去的赵文华方向,双膝“噗通”一声重重砸进泥水里! 这老者明显是个读书人,他额头深深抵住冰冷的泥浆,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洪亮地朝著京师的方向呼喊:“草民叩谢万岁爷天恩!万岁爷圣明烛照!替我们除了这祸国殃民的狗官! 保住了我们归德几十万人的性命!保住了我们用命换来的大堤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明鑑!” “叩谢天恩!” “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千上万的百姓,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百姓叩谢皇帝! 紧接著,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希孝! 一位穿著破旧儒衫、显然是读过些书的中年人,挣扎著从泥水中爬起,朝著朱希孝的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青天大老爷!草民代归德闔府百姓,叩谢朱大人!若非大人持圣命如神兵天降,及时擒拿此獠,吾等————吾等皆成鱼鱉矣!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请受吾等一拜!” 说罢,再次深深拜下。 “谢朱大人救命之恩!” “青天在上!叩谢朱大人!” 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朝著朱希孝的方向叩首。 他们未必清楚锦衣卫的赫赫凶名,此刻只认准了这位宣读圣旨、擒拿巨恶,將他们从地狱边缘拉回的“青天大老爷”! 百姓叩谢朱希孝! 最后,所有目光,带著更加炽热、更加深沉、几乎要將人融化的崇敬与感激,匯聚到那个始终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一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 是他!从河工伊始,便顶住层层压力,推行那看似离经叛道却能活命的“招標”之法! 是他!在泥淖中与民夫同吃同住,搏命沉排,筑起这守护家园的铁壁! 是他!在开封巡抚衙门,力排眾议,痛斥掘堤之策,为归德百姓据理力爭! 更是他!在赵文华图穷匕见、欲行毁堤灭口之时,如同神兵天降,率眾及时赶到,死死扼住了那罪恶的咽喉! 一个曾在兰阳堤下,向杜延霖叩拜、高呼“杜青天活命之恩”的壮年民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衝出人群,扑到杜延霖脚前,双手死死抱住杜延霖满是泥泞的靴子,额头在冰冷的泥水里“咚咚咚”地磕著,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杜青天!杜水曹!我的青天大老爷啊—一!是您!是您护住了堤!护住了俺们的家!护住了俺们的老婆孩子啊!没有您,俺们早就被大水冲走,骨头渣子都找不著了!俺们————俺们给您磕头了!俺们全家,世世代代,都记著您的大恩大德啊——!” “杜青天!” “杜水曹!” “活命之恩啊!” 堤岸上,泥水中,万千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杜延霖,却又在他身前数步处自发地停下,只是用最卑微也最虔诚的姿势跪伏下去,重重叩首! 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手高高举起,又深深落下,拍打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如同最原始也最隆重的礼讚! 那一声声“杜青天”的呼喊,发自肺腑,直衝云霄! 百姓叩谢杜延霖! 不知何时,雨停了。 雨后空气清新,一只雀鸟展翅高飞,俯视著这千疮百孔的大地,飞向渐渐明朗的天际。 朱希孝立於伞下,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景象,他冷峻的面容上,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一名锦衣卫低语:“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稟皇上!” 第115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117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初,京师。 溽热未散,暴雨过后的湿气蒸腾著,承天门外残留的水洼映著刺目的天光。 连日曝晒与暴雨冲刷,早已涤尽了最初的喧囂。 百余士子散坐在门廊阶下、路边树荫处,神色疲惫,衣衫槛褸。 “余兄————”一名年轻监生声音嘶哑,望著紧闭的承天门,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动摇:“我们————还·等到几时?王·————染·————被贬謫·————..————朝廷似乎並不在意我们————” 余有丁盘膝坐在一片树荫下,汗水浸透了他蓝色的襴衫。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巍峨的宫闕,又环视周围那些坚持的身影,低声道:“等。等杜水曹回来。” “杜水曹?”监生不解:“朝廷不是已褒奖他了吗?他回来————又能如何?” “朝廷褒奖他治河之功,却申飭他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行文不当”!”余有丁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激愤:“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朝廷认可他筑堤保民之功,却否定他指陈天下弊病、呼唤天下为公”之志!更意味著————那柄国之巨蠹,依旧盘踞庙堂!”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同伴:“诸位!王司业不在,其志却存!杜水曹那道疏,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道尽天下积弊!二百年士人精神堤防”,岂能任其崩塌?我们等在这里,非为一己功名,非为朝廷恩赏,是为心中那公”字!是为这煌煌大明,还能否存一份正气!杜水曹,是那道疏的执笔人,是天下为公”的呼號者!他若归来,吾道方能不孤!他才是这昏聵朝堂下,不灭的明灯!” 余有丁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疲惫的人群中盪开了一圈涟漪。 “对!再坚持坚持,等杜水曹回来!” “我要亲耳听听,朝廷是如何申飭”他正本清源的呼號!” “对!要让杜水曹回来时看到,我等京师士子不曾退,天下为公”的薪火————未灭!” 十日煎熬,虽然有很多士子散去,但留下的却是意志最为坚定之人。 他们如同雪压下的青松,等待著那一声春雷。 一日后,深夜,京师驛馆。 快马踏碎沉寂的夜色,带来泥泞的消息:杜延霖,已至通州! 没人知道这消息如何像野火般瞬间点燃了散落全城的士子们那些曾参与伏闕又因疲惫或绝望悄然归家的,那些在酒肆茶楼中愤懣议论的,那些在书斋里反覆抄录《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的————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號角召唤,於次日破晓时分,从京师的各个角落,再次匯聚! 承天门外,未及天明。 宫门深锁,万籟俱寂,但广场上,已经是人潮汹汹。 士子们因杜延霖的归来而復聚。 一千?两千?抑或更多? 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沉默地跪伏於微凉的黎明前的黑暗里,与巍峨的宫城对峙。 他们无声,他们静默,但这无声与静默却比任何喧譁都更有力量。 只为一人。 西苑,玉熙宫。 炉烟裊裊,嘉靖帝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 但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却清晰地看到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捻动念珠时略显急促的手指。 “万岁爷————”黄锦小心翼翼地躬身:“承天门外————士子復聚,恐有千人之眾————皆因杜延霖返京而起。这一次,眾士子皆沉默不语————” 嘉靖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並未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哼————徐阶,有负朕望啊!” 黄锦心中一凛,没敢接话。 前番玉熙宫召群臣议事时,皇帝將士子的事交由群臣商议,就存了镇压士子,但自身却不想担骂名的心思。 但徐阶不是严嵩,並没有一昧逢迎上意,而是在激进与安抚间,取了“冷处理”的折中之策。 嘉靖帝见群臣不支持镇压,就勉强同意了徐阶的提议。 但如今杜延霖一回来,士子就散而復聚,而且其势更胜从前,这就说明徐阶的法子根本没有奏效,反而使士子更加有恃无恐! 嘉靖帝沉默片刻,再次缓缓开口:“杜延霖不是回来了吗?他不是口口声声天下为公”吗?那就依徐阶所言,让他去!让他自己去收拾他闯下的祸端!去劝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告诉他,朕就在这西苑等著,看他————如何为朕分忧!” “是!奴婢遵旨!”黄锦连忙应声,心中却为杜延霖捏了一把冷汗。 此举无异於推杜延霖上刀山火海! 杜延霖因一封奏疏成为了天下士子们推崇的对象,可若此时反过来替朝廷劝退他们,那因《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积攒的声望,怕是要一朝丧尽! “慢著!”黄锦躬身就要退去,嘉靖又道:“召百官上承天门城楼!替朕————把把关!看看杜延霖言行可有失当的地方!若其言行失当,有损朝廷威仪————哼!朕,决不轻饶!” “是!”黄锦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前去传旨。 承天门外,破晓时刻已过。 晨光熹微,將巨大的宫门影子长长地投在广场上,也將那沉默的上千跪伏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一片。 突然,“吱呀—”一声涩响,承天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杜延霖一身崭新的五品青色官袍,从承天门而出,至金水桥上。 —— “城门开了!” “有官员出来了?” “五品青色官袍,又如此年轻,来者莫非就是————杜水曹?” 士子们一片譁然。 杜延霖过了金水桥,以余有丁为首的几十名士子都是站起身来。 “来者可是杜延霖杜水曹?”余有丁整了整衣冠,带著眾士子朝著杜延霖一揖,然后问道。 “正是。”杜延霖回了个团揖,然后问道:“诸君伏闕於此,所求为何?” 余有丁闻言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 他对著杜延霖,再次深深作揖,以弟子之礼相待,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学生余有丁,浙江鄞县人,见过杜水曹!学生们在此伏闕,绝非为一人私怨,实为天下公义!为正本清源、以公天下”之道脉不绝!王司业因直言被贬,赵文华虽除,然其流毒未清,严党根基犹在,依旧盘踞朝堂,阻塞言路,荼毒生民!” “朝廷若不能明正典刑,肃清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则公义何在?大道何存?学生等今日伏闕,纵粉身碎骨,万死无悔!只求杜水曹————为学生等————指点迷津!” 他身后的士子们群情激愤,齐声附和:“请杜水曹指点迷津!” 声浪直衝云霄,震动著巍峨宫闕。 城楼上观望的官员们闻之无不勃然变色,屏息噤声。 杜延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余有丁脸上,缓缓开口:“余有丁,尔等伏闕於此,高呼公义”,其心可悯,其志可嘉。然,杜某试问:尔等心中所求之公义”,究竟是何物?是赵文华一颗头颅?是严党一朝倾覆?还是————別的什么?” 余有丁挺直脊樑,毫不犹豫,字字鏗鏘:“自然是剷除奸佞,廓清朝纲,使言路畅通,使贤者得位,使政令出於公心,泽被苍生!此乃天下为公”之本!亦是杜水曹所倡之正本清源”之道!” “好!”杜延霖赞了一声,目光却锐利起来:“好!然,杜某再问:尔等以为,这公义”、这朗朗乾坤”,是凭藉这承天门外数千士子伏闕叩首、泣血哀求就能换来的吗?是天子震怒之下,奸佞授首就能一劳永逸的吗?” “杜水曹!”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尖锐响起,带著愤懣:“学生山东举子刘正!敢问杜水曹,若无雷霆手段,何以扫除积弊?若无伏闕死諫,何以震动天听?若无奸佞授首,何以震慑宵小?朝廷律令尚在,然贪墨横行,冤狱遍地,此非根源”在庙堂之上乎?我等伏闕,正是要清此根源”!清此根源”,则天下自安!此亦是杜水曹疏中所言!水曹————何以如今质疑?!” “刘正,尔辞锋甚健,然尔只见其表,未见其里!”杜延霖斥道。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刘正更是不服,梗著脖子望著杜延霖。 杜延霖看著刘正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绝望与不甘,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刘正,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根源不除,善政难继”。然,刘正,尔等可知,根源”並非只在庙堂之上那几张奸佞面孔!根源”更在於地方吏治之腐败!在於万千刀笔胥吏之盘剥!在於豪强劣绅土地兼併之酷烈!在於税赋摇役转嫁之不公!此非一二人之力!” “若无州县胥吏勾连盘结,若无乡间劣绅为虎作倀,若无差役皂隶助紂为虐,其焉能势大至此?尔等目光只钉在庙堂之上一二显赫巨蠹,却对地方这万千蛀虫视若无睹,此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乎?!” “杜水曹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另一名年长些的监生站了出来,他是国子监的老资格,名叫陈宽,声音沉稳却带著忧虑:“学生陈宽!杜水曹所言地方积弊,確係顽疾。然,地方之弊,其源不正是在中枢失政、纲纪废弛乎?中枢清明,则政令畅通,地方自不敢妄为!中枢昏聵,则上行下效,地方焉能不乱?王司业欲正本清源於中枢,却遭贬謫,此非明证乎?若中枢不靖,杜水曹纵在河南立下不世之功,筑成八百里金堤,焉知继任者不能一朝尽毁?如此,岂非徒劳?!” 这正是所有士子心中最大的恐惧和迷茫。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声。 杜延霖看著陈宽,语气凝重:“陈宽!尔言中枢清明则地方自安,此乃书生之见也!然现实如何?中枢一道善政,传至地方,经层层官吏之手,可化为扰民之苛政!中枢一纸禁令,传至地方,可成胥吏勒索之凭据!此非杜某虚言,乃亲身所歷!” “河南河工款项,歷年朝廷拨付不可谓不多,然几经盘剥,十不存一!是以水患不休,百姓为之困顿。而杜某总理河南河工,朝廷仅拨银二十万,却筑成八百里新堤,大水到时,巍然不动。是以中枢之令,若无地方躬行落实之能吏,若无万千黎庶监督之明眼,不过一纸空文!尔等寄望於清君侧”而天下自安,岂非空中楼阁?!” “杜水曹!”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是来自江西的举子欧阳一敬,他脸色涨红:“学生欧阳一敬!杜水曹所言地方躬行,学生佩服!然,王司业身为国子监司业,掌教化育才之责,而杜水曹所倡言正本清源”,正是要从士林风气、从为官之道上正本清源!此非躬行乎?此非根源”乎?然其为国进言,却落得贬謫结局!” “学生请问杜水曹,若连王司业这般欲正根源”於庙堂者,都落得如此下场,我等沉潜地方,纵有躬行之志,又岂能独善其身?岂非螳臂当车?!学生————学生实在看不到出路啊!” 欧阳一敬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哽咽。 此言一出,广场上瀰漫著浓重的悲愤与无力感。 王旒的遭遇,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杜延霖的目光扫过欧阳一敬,扫过一张张充满悲愤和迷茫的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欧阳一敬!尔等只看到王司业被贬,便以为道之不行吗?!此大谬矣!王司业之贬,非道之终结,乃行道之始!是沉潜地方,以实绩践道之始!尔等以为正本清源”只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 “错!正本清源”更在州县案牘之间,在田间地头之上,在黎庶眉眼之中!在知县任上,便做那清积案、减赋税、修水利、兴文教之事!在教諭位上,便做那正学风、育英才、启民智之事!在乡野之间,便做那敦风俗、睦邻里、济困厄之事!”此非正本”乎?此非清源”乎?!其功其德,岂逊於庙堂空谈?!” 他猛地指向余有丁,目光灼灼,带著雷霆万钧之力:“余有丁!尔等今日伏闕,杜某视尔等为同道!然真正志同道合者,当明此理:为公之道,非求虚名於一时一地,非寄希望於一人一疏!为公之道,在於躬行!在於践履!在於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皆能以万民为重!” 杜延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天下为公”!不在庙堂权柄之更迭,而在地方生民之安乐!不在朝堂奏疏之雄辩,而在州县案牘之清明!不在承天门外泣血伏闕,而在桑梓故里、田间地头、堤岸河防之上,那一点一滴,以铁肩担当、以双手建造的实绩!此,方为正本清源”之正途!方是对王司业最好的告慰!方是尔等身负才学,对陛下、对大明、对这天下苍生,最忠诚、最有力、也最无悔的报效!” “杜水曹!”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士子突然开口,他叫毛惇元,乃是浙江举子:“学生毛惇元!敢问杜水曹,若地方积弊如山,豪强盘踞,胥吏如狼,我等区区书生,无权无势,纵有躬行之志,岂非以卵击石?岂非徒然送死?杜水曹您以五品郎中总理河南河工,尚需搏命,我等————我等又当如何?” 这是最现实、最残酷的拷问。 杜延霖看向毛惇元,目光深邃,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重:“毛惇元!尔问得好!此问,直指躬行之艰险!杜某在河南,深感吏治败坏,处处被掣肘。沉排桩基,是与天地爭命!斗贪除蠹,是与虎狼搏杀!杜某非神人,亦知畏惧!然,杜某更知,堤下数十万生灵,繫於一线!屠刀之下,万千冤魂,只在顷刻!此等关头,岂容退缩?!岂容算计得失?!” 他环视全场,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躬行之路,荆棘密布,九死一生!此乃实情!然,尔等可知?那堤坝下嗷嗷待哺的孩童,可曾退缩?那屠刀前瑟瑟发抖的妇人,可曾放弃?那被贪吏盘剥殆尽,连哀嚎都无力的灶户盐丁,可曾绝望?!他们仍在挣扎求生!他们仍在期盼青天!他们,便是吾辈躬行之力!吾辈践道之基!吾辈虽无权势,然有圣贤之道在胸!有浩然之气在身!有黎民苍生为后盾!”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一人之力微,万人之力则巨!一县之治清,则一府可期!一府之治清,则一省可望!此乃水滴石穿之功!此乃愚公移山之志!此,方是我辈读书人,承天命、继道统、担天下之责的————真正脊樑!” 话音落下,承天门外广场终於陷入了一片死寂。 余有丁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扑通!” 一声轻响,打破了广场的沉寂。 余有丁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执师生之礼拜了下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声嘶哑的低语,从他喉咙深处逸出,带著滚烫的热泪砸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朝闻道————夕死可矣!” 毛惇元喃喃重复,他瘦高的身躯微微摇晃,也扑通一声拜了下去,执师生之礼。 “朝闻道————夕死可矣!” 欧阳一敬向来性烈如火,此刻也再难自抑。 他举袖拭泪,隨后也扑通一声拜了下去,执师生之礼。 广场之上,再次拜倒一片! “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数千人躬身、下拜! 那场面,比任何的跪伏更加震撼人心! 因为那不再是对皇权的乞求或抗爭,而是对“道”的皈依,对天下为公之道的最高认可! “躬行————躬行!”余有丁直起身,深深看了杜延霖一眼,仿佛要將这二字刻入骨髓。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著来路走去。脚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躬行!”毛惇元擦乾眼泪,亦转身离去。 “躬行!”欧阳一敬紧隨其后。 “躬行!” “躬行!” 一声声低沉的呼喝,如同誓言,在离去的背影中响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只有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 上千名士子,如同退潮般,无声而有序地散开。 ———— 他们不再聚集,不再呼喊,只是默默地、相互搀扶著,整理著凌乱的衣衫,带著泪痕,也带著一种重获新生的坚定,各自回去。 承天门前的广场,在经歷了数日的喧囂与悲壮后,终於恢復了空旷与寂静。 此时,旬日东升,阳光明媚。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阁臣九卿,还是科道言官,无不面色凝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顶门,混杂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伏闕,竟以如此一种近乎“顿悟皈依”的方式平静落幕。 他们看到了杜延霖未费朝廷一兵一卒,未动一刑一杖,仅凭一席肺腑之言,便收束了数千士子之心,化戾气为躬行之志! 他们更看到了————一种比伏闕叩首、比死諫血书更加坚韧、更加可怖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那力量,名为“躬行”! 那力量,根植於“天下为公”! 那力量,已然有了一个被数千士子尊为“先生”的————引路人! 徐阶站在女墙后,望著广场上空荡荡的青石板,手用力撑在冰冷的石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对身旁同样神色变幻的新晋文渊阁大学士吴山道:“此子此言————如何?” 吴山目光紧锁金水桥头那抹迎风而立的青色身影,半晌,缓缓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千钧的回应:“今日锋芒,或尚不及先贤。然————其气象抱负,假以时日,来日成就———— 当可比肩王文成公(王阳明)!” 徐阶闻言亦是点头,隨后一声嘆息,转身而去。 而杜延霖独立於金水桥头,青袍沐风,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他一人。 昔日王阳明龙场困厄悟道,阳明心学自此而兴。 今日杜延霖皇城金水桥布道,“躬行践道以公天下”之思想纲领,亦於此而始,其星星火种,悄然洒入天下士子之心田,潜龙在渊,势待腾驤! > 第116章 继往开来 第118章 继往开来 转眼已是八月下旬,暑气渐消,秋意初临。 严嵩闭门思过半月后,皇帝一道圣旨,召他去西苑覲见。 於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严府那两扇多日未开的朱漆大门重新洞开。 没有煊赫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喧器,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轿,在几名沉默的严府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向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精舍中,嘉靖帝盘坐蒲团之上,对跪伏在地、一身素服的严嵩並未多言,只缓缓道:“元辅年高,国事繁巨,不可久旷。卿既知过,当勉力报国,以慰朕心。 寥寥数语,便定乾坤。 严嵩以额触地,涕泗横流,山呼万岁,旋即重著仙鹤緋袍,再入內阁值房。 与此同时,一道明发邸报传遍六部九卿:工部尚书赵文华罪证確凿,三法司会审定,擬斩立决,家產抄没,妻孥流放。 其身后所遗工部尚书之位,皇帝钦命严嵩主持百官会推。 尘埃落定,最终补缺者,乃是因丁忧去职的前工部尚书一欧阳必进。 由是,欧阳必进成为了杜延霖新的顶头上司。 欧阳必进,字任夫,號约庵,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 此人乃严嵩妻弟,然为官清介自持,素有能名,尤擅刑名钱穀。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严党中人暗自庆幸,虽折了赵文华这柄快刀,却换上了欧阳必进这柄看似钝重、实则根基更深的老刀,严党在工部这一要害衙门的掌控,非但未失,反似更稳。 清流之士则扼腕嘆息,赵文华虽除,然严嵩不倒,欧阳必进接任工部尚书,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吏治崩坏之“根源”,依旧盘踞中枢,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师官场激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圣旨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自捧至工部都水清吏司衙门宣读。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忠勤体国,勇於任事。前番河南河工,临危受命,涤盪积,首创招標”之法,解河工燃眉之急;更亲临险地,搏命沉排,筑堤安澜,保百万生灵免於鱼鱉。其功卓著,其行可嘉。特赐婚於前国子监司业王旒之女王氏,以彰其功,以酬其劳。著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圣旨宣读完毕,衙门內一片死寂,旋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杜延霖接旨谢恩,心中百味杂陈。 皇帝此举,用意深长。 褒奖其功是真,安抚其心是真,藉机笼络这位已贏得巨大民望和士林清誉的孤臣,亦是真。 然更深一层,这“赐婚”本身,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將他这位以“天下为公”自许、锋芒毕露的孤臣,与清流名门王家捆绑在一起,纳入某种“体统”之中? 圣旨既下,杜延霖於公於私,都需亲往王旒府上拜会。 王旒因率士子伏闕被贬为福建闽县教諭,却因淋雨染恙尚在京师调养。 如今圣旨既下,赴任之期自然延至婚礼之后。 踏入王旒在京的府邸,清雅朴素,书卷盈室,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映衬主人的风骨。 书房內,王旒一身半旧青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一丝被贬謫后的沉鬱,却並无多少颓唐之色。 见杜延霖进来,他眼中先是精光一闪,隨即化作温厚长者的笑意。 “沛泽来了。”王旒示意杜延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圣上赐婚之事,老夫已知晓。此乃陛下恩典,亦是————你我两家之缘。” 杜延霖起身,郑重一揖:“晚生惶恐。前番伏闕之事,连累王公遭贬,晚生心中————” “不必多言!”王旒抬手打断,目光炯炯:“伏闕之事,乃老夫心之所向,何须你担责?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老夫纵遭远謫,然此心光明,俯仰无愧!倒是沛泽你————” 他话锋一转,凝视著杜延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推重:“河南河工,力挽狂澜,功在社稷!更难得的是,承天门外那一番躬行践道”之论,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聵!老夫虽身陷囹圄,闻之亦如拨云见日,胸中块垒尽消!天下为公”不在庙堂高论,而繫於州县践行!此见地,深得吾父气学经世致用”之精髓!沛泽,你————很好!不负所学!” 这番讚誉,出自王廷相之子、气学传人之口,其分量,重逾千钧。 杜延霖连忙谦逊道:“王公谬讚,晚生愧不敢当。躬行”二字,实是晚生於河工泥淖之中,亲睹民瘼后方有的切肤之悟。若非诸位前辈篳路蓝缕,晚生岂能有此浅见?” 王旒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必过谦。你能有此见地,有此担当,老夫甚是欣慰。將小女託付於你,老夫————放心!” 言毕,他轻击掌三下。 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位鬢角微霜、身著深褐色茧绸直裰的老者,神態恭谨却不失沉稳,正是王家服侍多年的老管家。 他手中捧著一个尺半见方的紫檀木匣,其上鎏金包角在窗欞透入的天光里流转著温润光泽。 老管家躬身將木匣轻轻置於书案中央,隨即后退半步,侍立一旁。 “杜水曹已是自家人了,”王旒抬手示意:“且將给小姐添妆的单子,说与姑爷听听。 老管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利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稟姑爷,东主为小姐置办的嫁妆,皆已备妥。老僕在此敬上: 其一,京师南熏坊宅契一份。此院三进带花园,毗邻正阳门西侧,闹中取静,前街两处铺面,后院有河畔小码头驳岸,为小姐、姑爷京中安居之所。” “其二,通州张家湾水田庄契一份。计上等官田一千亩,佃户齐整。庄內有水碾磨坊两座,沿通惠河建仓房四间、临河商铺四间。此地凭运河之利,岁入稳固,是为根基產业。” “其三,京师钱庄银票,计叄万两整。此乃压箱备急之用,微薄之数,聊表心意。” 王旒指著这份嫁妆,声音沉稳而有力:“沛泽,老夫宦海浮沉,深知清正”二字,难敌世道艰难。此乃小女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我王家倾心结纳之意!京城宅邸供你夫妻婚后安居,通州田庄商铺,岁有租息,足供府上用度。老夫已安排妥当,自有得力可靠之人帮衬打理。 只盼你莫为浮利所动,持心守正才是根本。”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王旒虽为官清正,但其父王廷相宦海浮沉四十余年,官至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太子太保,其累积的底蕴自然不可小。 这份“丰俭由人”的嫁妆,既是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也是无声的警示与期望: 王家倾力支持你杜延霖持公行事,但王家女儿不可受半分委屈! 杜延霖连忙拜谢:“晚生深感王公厚意!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王旒頷首,旋即神色一肃,亲自打开那紫檀木匣的下层。 老管家屏息退后半步,垂手恭立,仿佛那匣子下层放了什么更为了不得的东西! 杜延霖凝目望去,但见木匣下层里面却是数卷装帧古朴、纸页泛黄的书籍。 最上一册封面,王廷相苍劲的手书墨跡赫然在目——《慎言》! 其下,《雅述》、《王氏家藏集》等王廷相的重要著作手稿或精抄本,叠放整齐,墨香暗蕴。 王旒目光陡然凝聚如电,声调转为深沉肃穆,手指重重地按在这叠书稿之上,语气之重,竟盖过了上层那万贯家財的分量:“然,此上黄白之物,不过为皮相!此下书稿,方是我王家传世之魂”! 此乃吾父一生呕心沥血所凝,亦老夫毕生追隨之道——气本论”之根基,经世致用”之圭臬!” “这————”杜延霖心神剧震,驀然抬头。 王旒目光深邃,带著一种託付的郑重:“沛泽,此乃吾父一生心血,亦是老夫半生所学。吾父倡为有用之学”,求內圣外王之业”。老夫不肖,两子皆难承此志!但老夫观你,正是此道中人!这些书稿,望你潜心研读,取其精要,承其薪火。无论將来身处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皆能以一颗躬行践道”之心,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此,方是我王家最重之嫁妆”!” 杜延霖看著这沉甸甸的木匣,只觉一股磅礴的暖流激盪全身,更感肩上重担如山。 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气学一脉的衣钵传承! 是王旒对他“天下为公”之志的最高期许与信任! “王公厚赠,晚生————铭感五內!”杜延霖起身撩袍,深深一揖到底:“晚生必肝脑涂地,研习传承,不负今日之託!” 王旒扶起他,脸上露出难得的轻鬆笑容:“好!甚好!婚期之事,虽由礼部择定,但老夫即將远行赴任,左右不过一月之內。老夫定当亲眼看著小女风光出嫁,了却一桩心事。” 窗外,竹影摇曳,微风掠过,拂动案头书页,携来一缕初秋的微凉。 一棵关乎儒学新思想的萌芽,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播下了种子。 > 第117章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第119章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京师。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一场由天子赐婚的盛大婚礼,在京师隆重举行。 府邸內外,朱门洞开,张灯结彩,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红绸高掛,锣鼓喧天,一派皇家恩典、门楣光耀的煊赫气象。 新郎杜延霖身著簇新的大红圆领官袍,胸前白鷳补子纤毫毕现,头戴簪花披红的乌纱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新娘王氏,闺名琬淡,取自《楚辞·远游》“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淡之华英”一句,寓意美玉光华。 她出身名门,乃前太子太保、气学宗师王廷相嫡亲孙女,前国子监司业王旒掌上明珠。 此刻凤冠霞帔,端坐闺阁,一方大红销金盖头掩去容顏,然那静坐的姿態,如同古玉生辉,自有一股浸润於书香门第的端庄嫻雅。 婚礼依古礼而行,庄重而繁琐。 拜天地,敬高堂,谢皇恩。 礼成之时,满堂宾客齐声贺喜,觥筹交错,笑语喧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內阁次辅徐阶亦亲临道贺,言语间对杜延霖治河之功不吝讚誉,其位高权重之身亲至,更令满堂蓬蓽生辉,平添几分煊赫气象。 婚宴的喧囂持续至黄昏方歇,宾客渐次散去。 新婚三日,转瞬即逝。 按《朱子家礼》与官方礼制,核心仪式集中於婚后三日,但杜延霖双亲早逝,又无长辈在堂,因此省去了许多繁文縟节。 因此这三日,倒成了新郎杜延霖与新娘王琬淡静享闺阁之乐、互敬互重的时光。 王琬淡温婉知礼,虽是新婚燕尔,言谈举止间却已显露出大家闺秀的持重与对夫君事业的理解。 第四日清晨。 杜府门庭的喧囂已然散去,只余下些许喜庆的红绸在晨风中轻摆。 杜延霖身著常服,正与夫人王琬淡在书房敘话,商议著婚后家事安排,以及岳父王旒即將南下闽县赴任的行程。 府中管事杜明脚步匆匆,却带著几分凝重,步入书房,手中捧著一份素雅却异常厚重的拜帖。 “老爷,夫人,”杜明躬身道,“门外有数十位士子求见,为首者自称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他们————递上了这份拜帖。” 杜延霖接过拜帖,入手沉甸甸的。 展开一看,並非寻常贺帖,而是一份措辞极其庄重、饱含敬意的“请师帖” 。 帖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粗略一扫,不下百人,皆是那日承天门外伏闕的士子,其中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的名字赫然列於最前。 帖中言辞恳切,盛讚杜延霖“躬行践道”、“以公天下”之志,直言其金水桥前一番言论,如醍醐灌顶,为他们这些学子们指明了“为公”之正途。 帖末,百余人联名,郑重其事地恳请拜入杜延霖门下,执弟子礼,追隨先生,践行“躬行天下为公”之道! 杜延霖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他料到那些士子会来,却没想到是以如此正式的“拜师”形式。 这不是寻常的拜访祝贺,而是將一种无形的的“师生名分”与“道统传承” 关係,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檯面上。 王琬淡在一旁也瞥见了帖中內容,她蕙质兰心,瞬间便洞悉了其中的分量与凶险。 她抬眸望向夫君,清澈的眼波中带著无声的询问与关切。 杜延霖沉吟片刻,对杜明道:“请他们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又转向王琬琰,温言道:“夫人,此事————恐非寻常。你且在书房稍候。” 王琬琰轻轻点头:“夫君自去处置,妾身明白。” 前厅之中,数十位士子肃然而立。 他们大多身著半旧青衫,面容或清癯或坚毅,虽经歷伏闕风波,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明亮篤定。 为首的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三人,更是站得笔直,如同青松。 厅內气氛肃穆,全无寻常访客的喧譁。 杜延霖步入前厅,眾人目光齐刷刷匯聚在他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 “学生等,拜见先生!”余有丁率先躬身,声音清朗有力。 身后数十人齐声附和,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虔诚。 杜延霖抬手虚扶:“诸君不必多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热忱的脸庞。 余有丁上前一步,双手再次奉上一份更为精致的束脩礼单,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先生!承天门外,先生一席躬行天下为公”之论,如惊雷贯耳,又如甘霖普降,令学生等茅塞顿开!昔日伏闕,空有激愤,不明其道,如盲人瞎马。今得先生指点,方知公”不在庙堂高论,而在州县躬行;源”不在巨蠹头颅,而在万千黎庶安康!此乃煌煌大道,学生等心嚮往之,愿终身追隨先生,践此大道!恳请先生收我等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引领吾辈於迷途!” 他话音落下,厅內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灼灼地望向杜延霖,等待著他的回应。 杜延霖的目光如深潭,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份“师生名分”一旦確立,便如同在他与这数百士子之间,竖起了一面无形的旗帜。 旗帜上高扬著“躬行天下为公”,却也容易成为他人攻击其“结党营私”的铁证! 他杜延霖,將从一个孤臣,瞬间成为一股潜在力量的领袖,其凶险,远超河南河工十倍! 然而,看著他们眼中那份近乎殉道的决绝与对光明的渴望,杜延霖胸中那股浩然之气再次激盪。 金水桥前的话犹在耳边,躬行践道,岂能畏首畏尾? 若因惧怕风险而拒绝引领同道,那“天下为公”岂非又成空谈?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沉声问道:“余有丁,尔等可知,拜我为师,执弟子礼,意味著什么?” 他自光如电,逐一扫过眾人:“意味著尔等將与我杜延霖的命运休戚与共!意味著尔等选择的这条路,荆棘密布,九死一生!意味著尔等名字,將刻在某些人的生死薄上,隨时可能招致雷霆之怒!尔等————可曾想清楚?可曾惧悔?”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余有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惧色,朗声道:“先生!学生等伏闕之日,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闻大道,如盲者得见天光,岂因前路艰险而退缩?朝闻道,夕死可矣”!能追隨先生,躬行正道,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数十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杜延霖看著他们,良久,缓缓点头。 他没有说“收下你们”,但那郑重的点头,那深邃目光中流露出的认可与期许,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走到厅中主位,端正坐下,目光如炬,扫视眾人,缓缓道:“好!尔等心意已决,不畏艰险,我便不再多言。然,既欲入我门墙,承我道统,须经一番考校!若不明躬行”真諦,不知为公”之艰,纵有满腔热血,亦恐误入歧途,徒然送死!尔等————可愿受考?” “学生等,甘愿受考!”眾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厅堂之內,唯余窗外金桂的暗香,无声浮动。 > 4 第118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第120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当下眾生齐声道:“学生等,甘愿受考!” 杜延霖微微頷首,对侍立一旁的杜明道:“取笔墨纸砚来,设座席於庭院天井。” 顿了顿,又吩咐道:“备茶,但无需果品点心,今日非为宴饮。” 庭院天井很快布置妥当。 时值九月,丹桂余香氤氳不散,日光穿过槐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数十名士子依序坐下,面对著杜延霖临时设於廊下的书案,鸦雀无声。 杜延霖立於案前,扫视一周,朗声道:“尔等拜师帖上,皆言景仰躬行”之说。好!既如此,限尔等一炷香內,以此二字为题,作一篇札子。不拘形式,不论駢散,但需尽吐胸臆,阐明你心中躬行”为何物?与空谈清议有何异同?何以能为公”?下笔须真,莫作虚言。” 言毕,侍从点燃香炉置於案头,裊裊青烟笔直升起。 庭院里霎时只闻一片沙沙的研墨、铺纸声,间或夹杂著几声因紧张而压抑的轻咳。 眾士子神色各异,或凝神闭目沉思,或眉头紧锁推敲,或已奋笔疾书,墨点纷然落於纸面。 杜延霖落座於廊下书案后,不再言语。 他深知纸上文章仅是第一关,如同剥开表象看其质地。 他更在意的,是透过这墨跡,窥见执笔人的性情、阅歷,以及那份被世情磨礪过、而非仅凭血气激扬的真切体悟。 换句话说,他並非在遴选词章华美的才子,而是要甄別这些士子胸中是否真有那份“践道”的灼灼之火,那份“为公”的拳拳之心。 香燃过半,灰烬寸寸跌落。 杜延霖起身,负手渡步於庭中。 他时而驻足於某位士子身后,默默观其行文;时而俯身,看其纸上所书观点。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便已瞭然於心。 行至余有丁案前,杜延霖见其文首句便道:““躬行者,非坐而论道,乃起而行之。为公者,非空谈仁义,乃以万民福祉为圭臬。”” 他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未发一言,继续前行。 至毛惇元处,见其正写到:“————州县胥吏,盘剥小民,此乃积弊之根。欲正本清源,非雷霆手段不可,然雷霆易激变,当如春雨润物,於细微处著手,积跬步以至千里————” 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依旧不语。 再看欧阳一敬,其,其文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豪强兼併,鱼肉乡里,法度不行,此乃大害!当持三尺法剑,斩邪佞,纵身死族灭,亦求无愧於心!此方为躬行”之勇,为公”之烈!” 杜延霖脚步微顿,深深看了欧阳一敬一眼。 一炷香燃尽,余烟裊裊。 “时辰到!收卷!”杜明朗声道。 士子们纷纷搁笔,神情各异: 有的坦然舒展,似胸有成竹;有的凝眉审视己作,似有未尽之意;有的则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隱见细汗。 卷子迅速被收集至杜延霖案头。 他抽出硃笔,取过第一份文章,展开细读。 笔尖或疾或徐,在纸上划过,落下或圈点、或寥寥批註、或疑问的字句。 庭院里气氛愈发凝滯,只闻得杜延霖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与远处细微的鸟鸣。 约莫半个时辰后,杜延霖阅毕所有文章,搁下硃笔。 “文章已成,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他抬眼看向庭中,唤道:“杜明。” “老爷。” “念名,点到者上前答问。” “是。”杜明展开一张名册,高声念道:“余有丁!” 余有丁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行至廊下对杜延霖躬身长揖:“学生在。” 杜延霖將他那份文章摊在面前,硃批赫然在目。他指著其中一段问道:“余有丁,你方才文中言起而行之”,立意甚好。若尔为知县,辖內大户侵占民田,勾结胥吏,状纸堆积,民怨沸腾。你欲行”,当如何行之?若查明真相,却发现其其背后有州府上官撑腰,弹劾奏章不日即至,尔当如何取捨?” 余有丁略一沉吟,朗声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躬行践道,首在明察”二字。侵夺民田,癥结必在田契赋税!学生当微服暗访,亲临阡陌之间,询问佃户疾苦:调阅衙门歷年卷宗、鱼鳞图册,釐清侵占证据;寻访苦主及知情人,固其证词!务求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方可发难!至於弹劾?” 他声音陡转鏗鏘:“学生行正坐端,有铁证在手,何惧谗言?纵被弹劾罢官,为民请命,亦无愧於心!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明察秋毫,主持公道;为公”——不惜己身,护民根本!” 杜延霖凝视他片刻,不动声色,只提笔录下几字:“下一名,毛惇元!” 毛惇元上前,恭敬行礼。 杜延霖举起他的文稿:“尔言:地方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可除。当如春雨润物,潜滋暗长。”此语切中肯綮。然,若尔为县丞,见衙內胥吏盘剥小民,层层瓜分,已成痼疾,县令庸碌无为,甚至与之沆瀣一气。尔欲如春雨润物,如何潜滋”?面对十年、二十年或仍难改其状的困局,尔又如何耐得住这漫长孤寂?” 毛惇元神色沉稳,思索片刻方道:“学生以为,破此僵局,当行水滴石穿”之策,从毫末处著手。学生若为县丞,必先从最不易引人注目、却又与百姓切身相关处切入。譬如,仔细核对每日钱粮流水,稽查仓库出入秤量,覆核每一份刑名词讼文书之细节。抓住一二胥吏的小过小错,深究细查,顺藤摸瓜,敲山震虎,令宵小之徒知所收敛!” “同时,暗中察访品行端方、熟悉庶务者,悉心栽培,於衙门不起眼处徐徐安置,培植同道。此非一日可成之功,学生愿效愚公,以坚韧不拔之志,持守十年、二十年,但求每清一处,吏治便明一分,百姓便多一分实惠!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持之以恆,积微成著;为公”一不图速成,但求实效!” 杜延霖微微点头:“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大步上前,神情刚毅。 杜延霖面色转为凝重,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其心:“尔文章慷慨悲歌,声称持三尺法,虽九死其犹未悔!”壮怀激烈。现设尔为典史,执掌一县缉捕刑狱。境內豪绅之子姦杀民女,证据確凿,人人皆知! 然其父势大,一手遮天,威逼利诱尔,甚而以尔父母妻儿性命相胁!尔当如何? 尔手中利剑,敢斩否?若斩,祸及满门;若不斩,枉法背心!生死关头,非空言不悔”可解!” 欧阳一敬脸色微白,胸膛起伏,但眼中那团刚烈之气瞬间燃起,他挺直脊樑,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掷地:“先生!学生若司刑名,便执天理国法!此獠罪证如山,天理难容!学生纵粉身碎骨,亦必將其绳之以法,告慰冤魂!至於家人安危————”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学生既入此门,便已置生死於度外!动手前,当密遣家小远避他乡,隱匿踪跡;动手时,当將此案罪证散布於眾,使凶徒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事后若遭报復身死,亦求无愧天地,青史或留一笔丹心!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以身为刃,斩邪除恶;为公”——捨生取义,卫法守正!此志,九死无悔!” 杜延霖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那份已批阅的卷首,重重写下二字。 考校持续至日头偏西,庭院光影渐长。 杜延霖所问情境,尽取地方治理中最常见、最棘手、也最易让人进退失据的两难境地。 问题刁钻犀利,直指要害。 有人应对失据,逻辑混乱,辞不达意;有人闪烁其词,空谈大义而乏实策; 更有人被那生死利害的拷问,惊得面色煞白,语无伦次。 庭院中人,隨点名而一个个减少。 离去者或面有惭色,低头疾走;或摇头嘆息,长揖而別;或步履沉重,犹自回望。 最终,当夕阳的金辉为庭院镀上一层暖色,天井之內,仅余七人。 其中便有言辞切中实务、沉稳有度的余有丁; 坚韧不拔、深諳“水滴石穿”之道的毛元; 刚烈如火、寧折不弯的欧阳一敬。 另四人亦是各有所长: 浙江诸暨骆问礼,心思縝密,长於察微; 广东归善陈吾德,胸襟开阔,兼容並蓄; 湖广麻城周弘祖,识见不凡,目光如炬; 南直隶太仓王世懋,机敏善悟,触类旁通。 杜延霖缓缓扫过庭院中仅剩的七张年轻面庞,庭院里秋阳斜照,桂香縈绕,一片难得的静謐。 他踱步至廊前石阶,目光深远,声音沉凝:“昔日昌黎韩文公有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此乃千古明训,杜某深以为然。” 他停下来,目光再次与七位年轻人一一交匯:“尔七人今日得留於此,非因杜某择徒甚严,乃因尔等心中所执之躬行”之念,与吾心中所求的为公”之路,有可相合、相证之处。余有丁之明断,毛惇元之坚韧,欧阳一敬之刚烈,骆问礼之详察,陈吾德之兼容,周弘祖之识见,王世懋之敏悟————各有其长,非杜某所能全然涵盖。” 杜延霖语重心长:“今日尔等自称入我门墙”,杜某却不敢以贤师”自居。唯愿与诸君同道,共究躬行天下为公”之大道。此道艰深,前路未明,非一人之力可穷尽。 尔等怀揣之志,歷经之世情,乃至他日之成就,未必在杜某之下,甚或必有所超越!此乃大道传承之幸,社稷苍生之福!” 七位年轻人闻言,心中俱是一震。 余有丁率先起身,肃然拱手:“得先生引路,是学生之幸!” 其余六人亦隨之站起,纷纷躬身:“感佩先生大义!” 毛惇元低声道:“同行共进之道,学生嚮往久矣。” 欧阳一敬眼中热切更甚。 杜延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续言:“躬行”之本,在於实践求真,而非墨守师说。为公”之要,在於天下福祉,而非一家一派之盛名。吾所期於尔等者,非俯首听命,而是於实践中明辨是非,独立思考!日后行走於世,若见吾辈所行所言有悖於躬行天下为公”六字真义,尔等——当以理据驳之!当以行止正之!” “哗!”座中几人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连最稳重的毛惇元也身体微震。 骆问礼、陈吾德、周弘祖、王世懋皆瞠目,欧阳一敬更是热血沸腾,几乎脱口而出:“敢不如命!” 杜延霖顿了顿,目光再次停留在七人身上,充满深意:“若尔等能寻得更清明、更切近民生之新路,则更当挺身而行,开风气之先!切记,大道在前,吾与诸君,皆是求索路上的同行者!” 这番话如清泉注入心田,七人皆是心潮澎湃,动容不已,齐齐躬身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杜延霖亦神色庄重,拱手还礼:“杜某亦於此立誓:此生当以躬行天下为公”自守,与诸君戮力同心,求索不息。若有不逮,亦望诸君不吝赐教、直言相匡!” “弟子必竭尽所能,求索躬行之道,不负先生期许,亦不负此身所学!”七人再次齐声应答,声震庭树。 杜明此时方捧来茶水。 杜延霖接过一盏,却並未先饮,而是示意杜明也为七位弟子奉上茶水。 他举起杯盏,面向眾人,朗声道:“今日共饮此茶,便定师徒名分!大道在前,吾等共勉!” “共勉!”七位青年学子异口同声,举杯共饮。 庭院之中,桂香茶意交融。 饮毕,杜延霖引眾人至书案旁,指王旒所赠文稿:“躬行践道,首重根基。欲明世事是非,洞悉利弊得失,不可不读史、明理。此乃王司业所託,浚川先生(王廷相)毕生心血所凝之气学精要。然学问之道,贵在疑辩思悟,非承一言之誥。” 他语气恳切:“吾等自此始,同读二十一史。非为训詁记诵,乃为以躬行天下为公”之心镜,照鑑古今兴衰!读史时,尔等须自问:此帝何以为帝?此臣何以称臣?其兴也何因?其亡也何故?其政令是惠民还是祸民?其吏治是清平还是污浊?其间黎民百姓,其喜其悲,其生其死,究竟繫於何处?” “尔等要將自己置身於彼时彼境!若尔为彼时之县令、郡守、廷臣,乃至帝王,面对史书所载之困境抉择,尔当如何?尔之抉择,可对得起躬行天下为公”六字?” “每读一篇,尔等需写下心得札记,阐明己见,剖析得失。每五日,携尔等读史札记,再至此处!吾將逐一考问,论析古今!” 七位弟子神情肃然,齐声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是日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十七日,大道之行,自此日始。 > 第119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第121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之后的数月,对一直在走钢丝的杜延霖而言,是难得的安稳时光。 京城秋意渐浓,杜府的书斋內却暖意融融,思想碰撞的火花四溅。 杜延霖常与座下弟子们围炉而坐,坐而论道。 他以王廷相的气学为根基,以煌煌二十一史为明镜,將“躬行天下为公”奉为圭臬,將目光牢牢钉在现实的疮痍之上。 每一次讲学,都是一次思想的碰撞与淬炼。 杜延霖不灌输教条,而是引导弟子们设身处地,將自己置於歷代兴衰的节点,置於州县衙门的案牘牘之前,拷问“若我为官,当如何行?”。 期间,沈鲤也从河南探亲归来,他甫一归京,便径直来到杜府,长揖及地,,恳请正式拜入门下。 杜延霖欣然应充,至此,他座下共聚八位志同道合的门生。 杜延霖深知,气学“经世致用”的精髓在於交流与碰撞,绝非闭门造车。 於是在沈鲤归京后不久,他便以继承王廷相气学衣钵为名,广发邀帖,延请京师內认同“经世致用”、“躬行践道”理念的士子,定期在杜府或借士子会馆举办“讲会”。 起初,参与者多为年轻监生、低阶官员,或是与王家有旧的气学同门。 然而,杜延霖在金水桥前折服数千士子、收徒讲学、倡言“躬行天下为公” 的事跡早已传开。 加之他河南治河的煌煌功绩与清正之名,使得这些“讲会”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讲会上,杜延霖从不以权威自居。 他或引经据典,或剖析时弊,或讲述河南河工亲歷,引导眾人围绕“如何躬行”、“何以践道”、“州县实务”、“吏治清源”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弟子也常登台发言,分享心得,其见解之务实、剖析之深刻,每每令人耳目一新,贏得满堂喝彩。 “讲会”之风,迅速在京师士林间蔓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內容务实,直指时弊,倡导身体力行,与当时空谈心性、流於清谈的学风形成鲜明对比。 杜延霖所倡导的“躬行天下为公”,如同一股清流,涤盪著沉闷的士林空气越来越多的年轻士子被吸引,视杜府讲学为“求道”之所。 杜延霖虽未再正式收徒,但其思想的影响力,已如星火燎原,在京师年轻一代士子心中播下了种子。 其“躬行派”或“杜门”之名,虽无人公开宣之於口,却已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发酵。 这股蓬勃兴起的新思潮,其核心直指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根源,倡导从基层做起、以实绩践道,其锋芒所向,自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当嘉靖三十六年的春寒悄然笼罩紫禁城,西苑精舍內,炭火虽旺,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一份墨跡淋漓、措辞峻厉如刀的弹章,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小心翼翼地呈至嘉靖帝的御案之上。 上疏者:礼科给事中夏琛。 此人就是去年年初以雷霆手段劾倒吏部尚书李默的言官之一,其藉此疏一举震动朝野,成为严党爪牙中最令人胆寒的“鹰犬”之一。 其弹章一出,必有腥风血雨。 嘉靖帝斜倚在铺著貂裘的云床上,展开弹章略略扫过:“臣礼科给事中夏琛,昧死泣血以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恃功骄横,结党营私,標新立异,谤訕朝政,其心叵测,其行悖逆,恳请圣明洞察,立予严惩,以正视听,以做效尤!” 嘉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继续看了下去。 夏琛的笔锋如淬毒的匕首,字字见血:“查杜延霖,自河南河工侥倖得功,蒙陛下天恩褒奖,赐婚名门,本应感戴圣德,恪尽职守,以报君恩。然其返京之后,不思勤勉部务,反效仿前宋蜀洛朔党爭故智,於私邸广开讲会”,聚徒讲学,標榜躬行天下为公”,实则包藏祸心,行结党营私之实!” “其讲会所聚,动輒数十上百,皆为年轻监生、举人及失意小吏。杜延霖自居宗师,门徒如沈鲤、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辈,皆以先生”呼之,儼然私设门墙,培植党羽!更借讲学之名,妄议国是,臧否人物,指摘时政!其言谈之间,动輒以吏治崩坏”、积弊如山”为辞,影射朝堂,詆毁圣德!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夏琛的指控层层递进,直指核心:“尤为可骇者,杜延霖竟公然以躬行”之名,贬斥朝廷定製,质疑祖宗成法!其讲学中,屡宣扬所谓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妄言中枢清明不如地方清吏”,此等悖逆之论,实乃动摇国本,顛覆纲常!其意欲何为?莫非欲效法王莽、王安石之流,假託古制,行篡改朝纲之实?!” “其讲会”之中,更常以河南河工招標”之法为例,自詡为破旧立新”之典范。然此法虽解一时之急,却將国之膏腴、河工大利尽付商贾豪强之手,开官商勾结”之恶例,坏重农抑商”之国策!此等躬行”,实乃祸国殃民之邪行”!杜延霖以此自矜,更授徒传习,岂非欲將天下州县,皆变作其招標”牟利之所?其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奏疏最后,图穷匕见:“陛下!杜延霖以区区五品郎中,蒙天恩浩荡,不思图报,反借讲学”之名,行聚眾惑眾、谤朝政、培植私党之实!其躬行天下为公”之说,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矛头直指朝廷,影射圣躬!此风若长,则士林离心,朝纲紊乱,祸乱之源,自此始矣!” “伏乞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其奸!著即罢免杜延霖工部都水司郎中一职,交三法司严加勘问!其所聚徒眾,如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一併拿问,彻查其结党营私、谤朝政之罪!其所倡邪说,著礼部、都察院明令禁绝,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夏琛,昧死以闻!” 奏疏读完,嘉靖帝缓缓坐起身来,殿內一片死寂。 “黄锦。”他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忙躬身,心头凛然。 “夏琛此疏,你怎么看?”嘉靖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黄锦心头一凛,深知此问凶险。他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夏给諫————向来风闻言事,弹劾不避权贵。此番所奏,想必也是————也是忧心国事,唯恐有小人藉机生乱,动摇————动摇朝廷根基。” 黄锦避开了直接评价此疏,只点出夏琛的“职责”和可能的“动机”。 嘉靖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奏疏上点了点:“杜延霖————在工部,近来如何?” 黄锦立刻回道:“回万岁爷,杜水曹自河南归来,於都水司本职————倒也勤勉。河工图籍、歷年卷宗,皆在梳理。只是————其於公务之余,確在府中设坛讲学,往来士子————颇多。” 嘉靖帝点了点头:“杜延霖在京中讲学之事,锦衣卫也多次向朕稟报过。黄锦,你觉得杜延霖讲学內容若何?” “奴婢————奴婢不敢妄揣。”黄锦额头渗出细汗:“只闻其讲论古今吏治得失,剖析州县实务,倡言躬行践道”、天下为公”————似————似与夏给諫所言谤訕朝政”、顛覆纲常”————有所出入。” 嘉靖帝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枚温润的玉圭,目光深邃:“夏琛其人,朕知。然其言杜延霖聚徒讲学,妄议朝政,结党营私———— 呵。 " 皇帝轻笑一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著洞悉与玩味的弧度:“聚徒讲学?妄议朝政?黄锦,你可知前宋鹅湖之会?朱陆二贤,各执己见,辩难激扬,其声震於江湖,其理传於后世。彼时宋孝宗,非但未加罪责,反视为士林盛事。更有本朝王守仁,於龙场驛丞之微职,悟道授徒,开致良知”之说,门徒遍天下,其讲会之风,亦曾盛极一时。朝廷何曾因此加罪?” 嘉靖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俯瞰歷史的苍茫感:“讲学论道,本是士林常情。杜延霖以王廷相气学为根基,倡躬行天下为公”,剖析史鑑,研討实务,意在砥礪士风,求经世致用之学。其心————未必不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奏疏上“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一句,道:“然其所言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倒类前宋旧事,颇不合我朝重清流、轻亲民”之制。夏琛言其动摇国本”,虽有过激,却也点出了其言与当下风气之齟齬。” 黄锦屏息,不敢接话。 嘉靖所言非虚,有道是“宋时宰相出於州部,明代阁臣出於翰林”,宋代选拔官员更重实务,而明代则完全相反,以清流为荣,以亲民官为耻。 何为清流? 一曰翰林,二曰科道,三曰部曹。 清流官不直接处理民政事务,供职於中央朝廷,以“清议”为职。 而亲民官就是治理地方、执行实务的官员,抚民、催科、听讼、劝农等等之事,事无巨细,均在亲民。 亲民官重实践、接地气、直接负责民生。 与清流相对,亲民官又被视为浊流,为官员所嫌弃。 因此,明代官场有这样一种现象:“寧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 其原因之一就是以清流为尊,以浊流为耻。 嘉靖顿了顿,目光又在“结党营私”、“谤訕朝政”几个刺目的字眼停留了片刻:“夏琛说杜延霖结党,朕却不以为然。他杜延霖,一个五品郎中,俸禄几何?府邸不过三进,家无余財,河南河工巨款过手,分文不染。夏琛说他聚徒讲学”,聚的却是些清贫监生、低阶小吏。这些人,是能给他送金山银山,还是能助他谋朝篡位?” “若论谤訕朝政”,他杜延霖去年那道《治安疏》,直刺朕心!那才是真正的谤让”!朕尚且容他活到今日!而如今他所讲经世致用的道理,倒於社稷颇有助益,朕更无必要责之。” 黄锦也没想到,杜延霖一个諫臣,误打误撞之下,竟如此简在帝心,当下心中大定,试探性地问道:“万岁爷的意思是————留中此疏?” 嘉靖帝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手指在奏疏上重重一点:“不。发往六科廊,照例传抄。” 传抄弹劾奏疏,通常是皇帝对被弹劾的之人的警告,因为这很容易引起言官们一拥而上,痛打落水狗。 皇帝一边说著无意责罚杜延霖,一面对將此疏传抄六科廊,这令侍奉皇帝多年的黄锦一时都颇为不解。 但他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道:“奴婢遵旨!” 夏琛那封杀气腾腾的弹章,经六科廊传抄,如同在京师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 暗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漩涡,严党爪牙纷纷鼓譟,严党言官们接连上疏附和,污言秽语甚囂尘上。 —— 杜府门前车马绝跡,往日讲学的庭院一片冷清,唯有风声呼啸,带著刺骨的寒意。 杜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杜延霖端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夏琛弹劾他的那封奏疏。 沈鲤、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八位弟子环立左右,面色凝重,目光紧紧盯著那纸上的墨跡。 “先生!”欧阳一敬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著急切与愤懣:“夏琛那廝血口喷人,我等当据理力爭,上疏自辩!岂能就此————” 杜延霖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弟子,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世情的决然。 “爭?”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內的沉寂:“与谁爭?夏琛?他不过一柄刀。严党?其势已成,盘根错节,如百足之虫。庙堂之上,清浊早已分明,非口舌之爭可易。”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於纸面,凝滯片刻:“昔日河南河工,我搏命沉排,是为堵住黄河之口,救百万生灵。今日这庙堂之口”,污浊横流,非人力可堵。夏琛弹章所列诸罪,结党营私”、谤訕朝政”、动摇国本”————桩桩件件,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辩之何益? 徒增其口实,反將尔等牵连其中,陷於险地。” 他的笔尖终於落下,行云流水,字字清晰,力透纸背:“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谨奏:为乞骸骨归乡,专事讲学,以全素志事。” 弟子们心头俱是一震!乞骸骨!先生竟是要辞官! 房內瞬间落针可闻,只闻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悽厉的风声。 杜延霖笔下不停,字字如刀刻,直抒胸臆:“臣本寒微,蒙圣恩拔擢,擢置郎署。受命以来,夙夜匪懈,河南河工,幸赖天威,侥倖功成,然此乃臣职分所当为,不敢言功。然臣才疏德薄,性拙直,难諳庙堂机巧。近有言官劾臣聚徒讲学”、標新立异”,虽系诬枉,然臣亦深省:臣之所倡躬行天下为公”,剖析实务,研討史鑑,本为砥礪士风,求经世致用之学。然此志此道,实与庙堂浮议清谈之风,格格难入。 他稍作停顿,笔锋陡然转厉,锋芒毕露:“夏琛劾臣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臣捫心自问,此实乃臣毕生所求! 庙堂之高,清议空谈,於黎庶何益?州县之微,一政一令,皆系民生!臣非敢贬斥定製,实乃痛感吏治之,积重难返,非躬行践履於地方,无以涤盪污浊!臣之招標”之法,河南河工可证其效,然亦触犯成例”,招致非议。臣既志在“躬行”,便当以身践道,而非困守郎署,陷於无谓之爭!” 笔走龙蛇,带著决绝与超脱:“臣闻道不同不相为谋”。臣之志,在躬行践道,在天下为公。此志既不容於庙堂,臣岂敢恋栈,更增纷扰?伏乞陛下,念臣一片赤诚,怜臣愚钝,准臣辞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放归田里。臣当於乡野之间,辟一草堂,专事讲学,以躬行天下为公”为旨,授徒传道,剖析史鑑,研討实务,以全臣平生之志。道阻且长,行则將至。臣虽布衣,亦当竭尽所能,为社稷育才,为苍生求道!”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杜延霖搁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先生!”余有丁声音哽咽,“您————您这是————” 杜延霖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丙仲,尔等可还记得金水桥前之言?躬行天下为公”,不在庙堂高位,而在身体力行!庙堂容不下这躬行”二字,我便去它该去的地方一州县乡野,黎庶之间!那里,才是躬行”的沃土,才是为公”的根基!此番上疏,非为退避,乃为践履心中大道,知行合一!亦使陛下与世人知我赤忱—此心只向苍生,绝无结党营私之念!” 他拿起奏疏,递给侍立一旁的管家杜明:“即刻封好,明日一早,递通政司,直呈御前。” “先生!”沈鲤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若去,弟子愿追隨左右!无论天涯海角,躬行践道,弟子誓死相隨!” “弟子愿追隨先生!” 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骆问礼、陈吾德、周弘祖、王世懋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第120章 圣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22章 圣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次日,杜延霖的奏本经由通政司呈递御前。 嘉靖帝御览后,硃砂御笔悬停片刻,並未立即批示,只淡淡落下一行硃批:“发六科廊传抄並內阁票擬”。 於是奏本的內容便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之间传开。 一时间,朝野震动,议论如沸。 杜延霖何人?!那可是连皇帝、首辅都敢弹劾的主! 如今被人弹劾,区区一封奏疏之下,这就承受不住了?! 严党中人,初闻杜延霖辞官,无不愕然,继而狂喜! 夏琛更是抚掌大笑,在值房中与同僚弹冠相庆:“竖子自知罪责难逃,畏罪乞骸!此乃天助我也!看他还如何兴风作浪,蛊惑人心! “” 同僚们亦是纷纷拱手,諂媚附和:“夏给諫雷霆一击,立竿见影!履歷之上,又添浓墨重彩一笔!” 就连吴鹏、鄢懋卿等严党大佬闻之亦是心中大定,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杜延霖自请离去,省却了他们多少麻烦! 只待內阁票擬、皇帝硃批,便可將其彻底逐出朝堂,永绝后患! 清流官员们则是扼腕嘆息,忧心忡忡。 他们或许对杜延霖所倡之道不甚认同,但杜延霖为人刚正,敢於言事,就连皇帝都敢规劝一二。 杜延霖若去,朝堂之上,清流无异於失去一柄利剑,而严党则更无忌惮。 户部尚书方钝闻讯,当即前往內阁值房面见徐阶,痛心疾首:“杜华州糊涂啊!夏琛之流,不过犬吠狺狺!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留得青山在,方有薪火传————徐阁老,您身为其座师,德高望重,当设法挽留,切莫令栋樑折於宵小之手啊!” 徐阶端坐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缓缓摇头:“疏既以上,木已成舟。反覆陈情,无异於授人以柄,反陷其於不利。况————”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杜沛泽年少才高,锐气正盛,即便今日暂离庙堂,未必没有他日东山再起之时。且静观其变吧。” “哎!”方钝闻言,唯有长嘆一声,扼腕而退。 方钝退出后,徐阶捧起杜延霖的辞官疏原本,指尖在皇帝硃批“发內阁票擬”几字上摩挲片刻。 他略作沉吟,隨后提笔在票签上批下“移交首辅严嵩酌处”,便差心腹书吏將其小心封好,送往严府一此乃皇帝默许给予严嵩这位七旬首辅的恩荣与特权。 自严嵩去年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后,除西苑覲见外,几乎不再踏足內阁值房。 內阁日常政务、票擬批答,皆由书吏往来严府请示定夺,因此时人戏言:“內阁不在宫里,而在严府”。 严府书房內,檀香裊裊。 严嵩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內阁票擬这等具体事务,大多由严世蕃代劳,这也是“小阁老”之名的由来。 严世蕃捏著那份辞呈,反覆读了两遍,终於忍不住拍案大笑,几个月前吃的瘪终於在今日得以发泄。 严世蕃觉得,这等“小事”无需请示父亲,因此他立刻提笔,蘸饱浓墨,在那份辞呈票签上,以近乎狰狞的快意写下:“杜延霖既知罪愆,自请辞官,情有可悯。著吏部照准,免去其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归籍閒住。其聚徒讲学、妄议朝政之事,当严令禁止。余有丁、沈鲤等一干人等,著礼部严加训诫,以观后效。擬票:准辞、禁讲。” 写罢,严世蕃又在书案屉中,掏出那方象徵著首辅权柄的象牙小印,在票擬末尾“严嵩”二字旁,饱蘸硃砂,重重鈐下! 隨后,票擬连同杜延霖的辞呈,按制封装,由內阁书吏送入宫中司礼监,静待批红。 严世蕃志得意满,斜倚在紫檀圈椅中,仿佛已看到杜延霖黯然离京的背影。 只待宫中硃批一下,便可彻底將这眼中钉、肉中刺逐出朝堂,永绝后患! 然而,次日清晨,严府门房却惊慌失措地捧回一份被司礼监“封还”的奏本——正是那份附有“严嵩票擬”的杜延霖辞呈! 明黄色的封套之上,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笔所书的硃砂小楷,字字如刀,刺目惊心:“奉圣諭:此票擬未合圣意,封还內阁,著首辅严嵩、次辅徐阶並新任大学士吴山等再议!” “封还?!”严世蕃一把夺过奏本,看清封皮上那行硃砂小字,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猛地將奏本狠狠摜在案上,气不打一处来:“封还?!陛下————陛下竟封还了?!他————他这是何意?!” 严世蕃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他原以为杜延霖已是砧板鱼肉,皇帝將奏疏发內阁票擬,便是默许他们处置。 如今皇帝竟驳回內阁擬票,无异於当眾狠狠扇了他父子一记耳光! “爹!”严世蕃拿著奏疏衝到一直闭目养神、看似波澜不惊的严嵩榻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看看!您看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为了一个杜延霖,驳內阁面子吗?!这票擬,可是盖了您的印啊!他————他这是何意?!” 严嵩缓缓睁开眼,接过奏疏看了看,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悉世事的苍凉。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却字字敲在严世蕃心上:“东楼,稍安勿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此举————必有深意。杜延霖————他在陛下心中————分量不轻啊。” “分量不轻?!”严世蕃几乎要跳起来:“他一个五品郎中,能有什么分量?不就是修了个河堤吗?陛下难道忘了他上《治安疏》是怎么骂他的吗?忘了他是怎么在金水桥前煽动士子的?如今他辞官,陛下不正好顺水推舟,永绝后患吗?为何————为何要驳回?!这分明是————” 严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严世蕃冷静。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心思,深如渊海。他留杜延霖,或许————有留的道理。东楼,此事————需谨慎。再议吧,按旨意,不要独断,叫上徐阶、吴山他们。” 严世蕃看著父亲那副逆来顺受、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憋屈感几平让他窒息。 他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道:“好!再议!我倒要看看,陛下到底要个什么结果!” 1 第121章 著司礼监,再將此疏发回! 第123章 著司礼监,再將此疏发回! 內阁值房。 檀香裊裊,使得气氛愈加凝重与焦灼。 首辅严嵩、次辅徐阶、新任文渊阁大学士吴山,三人围坐,面色各异。 那份被“驳回票擬”的奏疏就摆在紫檀大案中央。 严世蕃侍立在父亲严嵩身边,强压著心头的怒火与不甘,手指重重戳在案上那份奏本上,率先开口道:“徐阁老,吴阁老,” 他目光扫过徐阶与吴山:“圣意难测啊!前番票擬,本为杜延霖自请辞官,我等体恤其知罪”之心,照准其请,並稍加训诫,以做效尤。此乃循例处置,何至於遭圣上发回再议?还请二位阁老一同参详,圣上————究竟是何用意?” 他刻意將“知罪”二字咬得极重,目光锐利地刺向徐阶与吴山,带著毫不掩饰的试探与逼迫。 徐阶神色不动,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沫,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地落在奏疏上,声音沉稳无波:“东楼稍安勿躁。陛下驳回票擬,言未合圣意”,这四字————此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杜延霖河南河工之功,陛下曾亲口赞为社稷之臣”,其辞官疏中躬行天下为公”之志,赤诚可鑑。陛下或————念其功绩,惜其才具,不忍其就此归隱。前番票擬准辞”,或失之————操切了。” 他点到即止,將“操切”二字轻轻带过,却已暗指严世蕃处置过急,未体圣心。 吴山捋了捋鬍鬚,接口道:“徐阁老所言极是。杜延霖此人,刚直有余,圆融不足,然其才实干练,尤擅实务。 河南河工招標”之法,虽开商贾参与之先河,然確解燃眉之急,保一方安寧。陛下圣明烛照,或正是看重其躬行”之能,欲留其於朝堂,为国效力。此番驳回允其辞官的票擬,恐是————不愿其去。” 严世蕃闻言,脸上肌肉猛地一抽,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他强压著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不愿其去?徐阁老、吴阁老,二位此言差矣!陛下驳回票擬,或许是觉得我等处置过轻,未能彰朝廷法度之严,未能慑宵小妄为之胆!若依二位之言,留其在朝,岂非养痈成患,坐视其继续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目光如刀,直刺徐阶:“徐阁老!您身为次辅,更是杜延霖的座师!难道真要坐视此等祸国之源盘踞朝堂吗?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此等悖逆之论,若任其流传,置朝廷体统於何地?置陛下天威於何地?!內阁票擬,肩负辅弼之责,岂能因陛下一时之仁,而失雷霆手段?!” 值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严世蕃的咆哮在檀香繚绕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咄咄逼人。 內阁大学士作为大明实际上的宰辅,规諫皇帝,確实是天经地义。 但此话经由严世蕃之口说出,却显格外滑稽。 徐阶面色依旧沉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吴山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严嵩,此刻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儿子,又掠过沉默的徐阶和吴山,最后落在那份刺目的奏疏上。 他的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0 严嵩的目光缓缓移向徐阶和吴山,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徐阁老、吴阁老所言,不无道理。杜延霖————才具是有的,河工之功,朝廷已赏。 陛下————或念其功,或惜其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森然:“然————其性情狷介,行事偏激,不諳世故。聚徒讲学,標新立异,妄议朝政,確已引发物议汹汹,有损朝廷清誉,动摇士林根本!陛下封还票擬,是要留他,但我等必须对其加以惩戒,彰朝廷法度之严,正视听、安人心!” 严嵩顿了顿:“辞官————就不必了。朝廷培养一个五品官不易,岂能因言废人?然其言行失当,不能不罚!著吏部议处,降级调用。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是不能再做了。调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吧(正六品)。” 吴山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刚要再爭,却见徐阶沉默片刻,此时缓缓开口道:“元辅处置————老成谋国。徐某附议。” 首辅、次辅达成一致,吴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低声道:“附议。 “” “好。”严嵩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照此擬票吧。” 严世蕃立刻上前,亲自提笔,饱蘸浓墨,在那份票签上,笔走龙蛇:“杜延霖聚徒讲学,言行失当,引发物议,有损官箴。臣等意见,当降级调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其所倡讲学之风,著即行禁止,不得再聚徒妄议。其门徒人等,著各该衙门严加管束。擬票:降调、禁讲。” 写罢,他再次取出那方象徵首辅权柄的象牙小印,饱蘸硃砂,在“严嵩”二字旁,重重鈐下! 严世蕃將票签和奏疏推向徐阶与吴山面前。 徐阶没有犹豫,取过自己的名章,蘸了印泥,在票签上“次辅徐阶”的位置,稳稳地盖了下去。 吴山紧隨其后,他拿起自己的印章,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在“大学士吴山”的位置,用力盖下。印泥殷红,落笔沉重。 这一次,內阁三位大学士一同署名,票擬再次封装,送入宫中。 西苑玉熙宫。 精舍內,龙涎香的气息更显幽深。 嘉靖帝拿起內阁第二次票擬的奏疏,目光扫过,隨即隨手將其掷於御案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仿佛閒聊般开口:“黄锦。” 奴婢在。”黄锦连忙躬身,屏息凝神。 “朕观朝堂诸臣,”嘉靖帝的目光投向精舍外庭院中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古柏,缓缓道,“其精要,无非“公私”二字。” 黄锦心头一紧,更深地垂下头,不敢接话,心知皇帝必有深意。 嘉靖帝的声音继续飘来,带著一丝悠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臣之中,为私者,十之八九。或为利禄,或为权位,或为虚名。此乃人性,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温润的玉佩:“然,朝堂之上,不可无私臣”。其心虽私,然其才可用,其力可驱。用之得当,如臂使指,可制衡朝堂,稳固权柄。” 黄锦心头一凛,脑中瞬间闪过严世蕃那张跋扈的脸。 嘉靖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若一朝之上,儘是为私之臣,则国亡不远矣!庙堂为私,则政令皆出於私心; 地方为私,则黎庶尽遭盘剥。上下交征利,纲纪废弛,民心离散,纵有雄兵百万,金城汤池,亦不过沙上筑塔,顷刻倾覆!” 他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疏上,眼神变得深邃:“故,朕以为,用人之精要在於公私並用”。用私臣以制衡朝局,亦需用公臣以安民心。何谓公臣?其心繫社稷,志在黎庶,虽或狷介狂悖,不諳世故,然其行其志,皆为天下苍生计,非为一己之私利。此等臣子,纵锋芒过露,其赤诚之心,亦当————悯之、惜之。” 嘉靖帝说著,拿起硃笔,在那份奏疏上杜延霖亲笔所写的其中一句“道阻且长,行则將至”八字旁,重重地画了一个朱圈! 那鲜红的印记,如同烙铁烫在纸页上,也昭示著他的心意。 “內阁三人,”嘉靖帝的声音恢復了平淡,却字字千钧:“皆有辅强之责。前番票擬,独断专行,未合朕意。此番再议,仍循旧路!著司礼监,再次將此疏发回,命严嵩、徐阶、吴山三人,务须体察圣意,详加斟酌,勿再一人而断,敷衍塞责!” 黄锦闻言,如醍醐灌顶,骤然明悟! 皇帝这番“公私之臣”的宏论,看似泛泛而谈,实则句句有所指! 那“私臣”之利与弊,“公臣”之赤诚与锋芒,所指何人,已无需点名道姓。 而皇帝此次借杜延霖之事,故意两次驳回內阁或者说首辅严嵩的票擬结果,正是去年提拔吴山入阁之后的连贯动作。 吴山入阁,本身是皇帝对严嵩渐失圣心后的制衡之道。 然而吴山入阁之后,次辅徐阶依旧对严嵩事事依从,导致內阁依旧是严嵩一人独断乾坤。 陛下此举,正是借题发挥,敲打严氏父子,分化內阁权柄,亦是让杜延霖等“为公”之臣在朝堂之上保有行事的空间。 至於皇帝对杜延霖被弹劾之事的最终態度,其答案,已然蕴含在杜延霖原疏中被硃笔圈出的那八个字中:“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而这深意,就需要內阁那三位位极人臣的大学士,去细细揣摩,用心领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