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古代,权贵步步强夺》 第1章 初遇 立冬日,京城,大雪突降。 祝青瑜给定国公府顾老太太看完诊出来,便被这场大雪堵在了门口。 站在檐下等著嬤嬤取伞的功夫,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郎,身穿玄色狐皮大氅的短髮男人走进了院子,一下吸引了祝青瑜的目光。 这是祝青瑜身穿古代的第三年,也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古代看到短髮的男人。 若是平日里,祝青瑜定是对这种世家公子避之不及的,但他那与周遭环境太过格格不入的头髮,猝不及防间,让祝青瑜產生了一种错觉。 他有没有可能跟自己是同类,一样也是穿来的? 是不是该对点什么暗號来確认一下? 或者过去三年的古代生活是不是其实是一场南柯梦? 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拍片现场? 祝青瑜是如此震惊,心里想得乱七八糟,以至於从顾昭进院门就直直地盯著他看,直到他穿过院中风雪走到近前都未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这时,一个嬤嬤掀了帘子迎了出来,笑道: “世子爷。” 这声世子爷令祝青瑜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垂首行礼。 既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她想的那些自然只是瞎想罢了。 祝青瑜在看顾昭的时候,顾昭也在看她。 相比祝青瑜因为震惊而看得明目张胆,顾昭看得不动声色。 因自从几个月前新皇登基,顾昭奉旨还俗入朝,为了斩断顾昭有可能再入空门的念想,祖母就一直张罗著要给顾昭安排个可心的屋里人。 新皇登基,诸事繁杂,作为皇上的亲表兄,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最年轻的內阁大学士,顾昭几乎日日宿在宫中值房,十天半月沐休日才能回趟国公府,每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顾老太太也知道他忙,所以每次乾脆直接把人安排在檐下等,盼著世子百忙之中来请安的时候能看上一眼,如果能看上就更好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所以这已经不是顾昭第一次在祖母处见到年轻貌美的姑娘在檐下等著了。 但像今日这般大胆的姑娘,倒还是第一次见。 顾昭收了伞,移开了目光,问李嬤嬤道: “我来给祖母请安,祖母可起身了?” 李嬤嬤笑道: “一早就起了,老太太日日念叨著世子爷,就等著世子爷回来呢。” 果然待顾昭进了屋,没几句话,顾老太太就把话题转到了屋里人去,说道: “我是没想到你今日倒回来得这般早,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这日日当差辛苦,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因为被拒绝太多次了,这次顾老太太汲取经验先下手为强,不给顾昭拒绝的机会,又道: “你先別急著拒绝,以前是祖母没安排好,这次呢不一样,她呢,不是丫鬟,本是个读书人家的知书达礼的姑娘,家里遭了难,若不是咱家给她赎回来,可就要沦落到那腌臢地去了,咱们也是行善积德是不是?这姑娘模样身段都是拔尖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老太太说到模样身段拔尖,顾昭又想起刚刚檐下的匆匆一瞥。 那姑娘衣裳素净,全身上下半点首饰皆无,连耳洞都没打,发间也仅用了支全素的木簪子固定,甚至眉眼间也难寻脂粉的痕跡,但只凭那张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的脸,便让人不由想起绝代佳人四字,的確担得起老太太的称讚。 前几次顾昭拒绝,其实和家中长辈都说得很清楚,他並非是要守什么佛门的清规戒律,也並没有再入空门的想法。 毕竟三年前奉先皇的旨意出家,本就是为了替当今皇上解难,全当修行罢了。 如今他不过是手上朝堂的事多,儿女情长之事还顾不上,暂时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和一个陌生人从头开始磨合相处,想著过段时日,等空閒些再说。 但显然家中长辈不是很信,恨不得用世俗的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娇妻美妾把清心寡欲的世子牢牢拴住。 国丧百日禁宴乐,勋爵之家一年不得婚嫁,娇妻没有,通房总能安排上的。 就连太后娘娘昨日都宣了他去,想从宫里拨两个人给他。 今日父亲定国公也亲自提点: “不过一件小事,你偏要如此自苦,是想做什么?如何竟要闹到太后娘娘亲自过问,你得清楚,太后是你的姑姑,更是太后!还是你想让皇家觉得,你这是要挟恩图报,让皇上欠著你的人情,把这好事变成坏事?昭儿,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顾昭自审自省,父亲提点得很对,若论为官之道,自己的確不及父亲通透。 重点不是他是否在自苦,重点是皇上是否觉得他在自苦,而苦与怨,怨与恨,总是分不开的。 的確是一件小事,是自己想岔了。 所以,此次祖母再重提安排通房的事儿,顾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拒绝,而是问道: “既是读书人家的姑娘,不是正妻,她可愿意?” 听这意思,是有鬆动,顾老太太喜出望外,忙道: “自是愿意,怎么不愿意,我把人传进来,你先瞧瞧,可好?便是这个不好,祖母再给你寻过,定给你寻个中意的。” 回想起刚刚那姑娘大胆而期盼的目光,顾昭觉得她应该確实是愿意的,一件小事,还是儘快了结的好,於是道: “不必再寻了,就她吧,孙儿还有些事得回宫里,就不打扰祖母歇息了。” 好不容易得了自家孙儿的鬆口,顾老太太趁热打铁,连忙问道: “那便你下次休沐日回来,十月初十,安排她给你敬茶,把事过了明路?” 顾昭点点头,行礼告退,出了门来,原本檐下的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雪地中,一串脚印从檐下蜿蜒而出,直到院门处又蜿蜒而去。 大雪纷纷洒洒不停,看这脚印,应当是刚走不久。 这么冷的大雪天,如今事情定下来,有了著落,不用继续在檐下吹风受冻,对她也算是好事吧? 顾昭取了伞,踩著那蜿蜒的脚印,从风雪中来,到风雪中去。 待出了老太太的福安堂,在那吱呀的雪声中,顾昭突然想到,自己走的太急,竟连名字都忘记问了。 想要回去再问问,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算了,过几日就见了,下次再问,也是一样的。 第2章 夫君 顾昭离开福安堂的时候,祝青瑜已经走出了定国公府的大门。 雪势越发急了,冰雪寒气扑面而来。 章慎的车驾早等著她,见她出来,章慎掀了帷帐下了车,撑著伞,急行几步来接她,叫道: “娘子。” 祝青瑜对送行的嬤嬤道了谢,忙朝章慎迎过去,一边接他手中的伞,一边道: “你怎么下来了,快上去,雪太大了,你可受不得风。” 章慎也朝嬤嬤点点头打过招呼,这才拥著祝青瑜上了车。 虽是短短几步,因风雪太大,下车时进了衣领受了寒,章慎一上车就倚著车壁连咳了几声。 祝青瑜忙取了热茶给他喝,又拿帕子给他擦脖颈和头髮上沾染的雨雪,边擦边问: “今日你们不是要请新的盐台戴大人吃饭?我还当你得半夜才能回来,怎么倒有空来接我?” 车內炭火炉烧得正旺,喝了暖茶,驱了寒意,章慎缓过来些,將祝青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口中说道: “没吃成,户部革新,新上任的顾侍郎整顿官纪,昨日刚处置了几个户部的主事,这风尖浪口,戴大人自然要避一避,饭局就散了,留著等盐台大人到扬州上任再吃,也是一样的。我想著今日大雪下得急,你多半没带伞,便来接你。” 又见她靴子上沾染了泥雪,裙角也让雪水浸湿了,章慎忙取了自己的汤婆子给她: “別光顾著我,你也暖暖,回去赶紧把衣裳换了。你今日穿得也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当我章家生意不行了,好歹也是总商之家,竟连自家娘子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都买不起。” 祝青瑜收了帕子,接了汤婆子抱在怀中,笑道: “我是去出诊的又不是去做客的,何必带那些个累赘,况且穿这么鲜亮做什么,免得惹出事端来。” 想到什么,章慎嘆口气: “虽是要谨慎,倒也不必太过杯弓蛇影,顾家好歹是皇上母族,风评也一向是正的,不是那等乌七八糟的人家,对了,顾老太君那边如何了?可还要再去?” 祝青瑜此次来京城给顾老太君看诊,是受扬州转运使杨大人的夫人的举荐。 顾老太君前段时日伤到了腰,一直没好利索,京城没有好的医女,男大夫要褪衣针灸又多有不便,故而左寻右寻,不知怎的寻到祝青瑜这里来。 正好章慎要例行进京打点给上官们送炭敬,祝青瑜便跟著入了京给顾老太君看诊,今日已是第三次出诊,药到病除,已无大碍,於是祝青瑜道: “已妥当了,不必再去。” 章慎鬆口气: “那就好,虽说能和定国公府攀上交情是好事,但京城不比扬州,你独自在外,我看顾不到,总是放心不下。” 晚膳閒聊的时候,祝青瑜想到今日见过的顾家世子,终究还是好奇,都说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个时候是很忌讳这个的,公爵之家的世子爷,头髮怎么会如此出格,便问章慎: “敬言,你见过顾家世子没有?” 难得祝青瑜主动问个人,章慎却並不诧异,盖因他第一次见顾侍郎的时候,也是嚇了一跳,因而低声说道: “你可是今日见到了?也是怪我,想著你在后宅遇不到,该早些跟你说让你有所准备的。我打听过了,顾侍郎他之前在皇觉寺出家,都遁入空门好几年了。皇上登基了要召他入朝他都不肯,后来还是皇上亲自出马硬把人给接回来的,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哥,回来就直封了户部侍郎。” 原来如此,原来是出家人,祝青瑜心想,果然不是老乡,得亏没傻乎乎上前搭话。 不过皇权之下,果然万物螻蚁,就算是皇上的表哥,皇亲国戚,公子王孙,也没有出家的自由。 皇家的私隱也不敢深聊,两人又换了话题,將那顾家世子翻了篇。 京城寸土寸金,又权贵遍地,章家虽是扬州总商之家,有那万贯的家財,到了京城行事却颇为低调,出行用的是青布马车,住的也是一座仅二进的小院。 比不得章家在扬州的大宅,祝青瑜这个现代人不觉有什么,章慎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住起来却颇觉有些掣肘。 加上祝青瑜的正事已办妥,章慎的炭敬也送得差不多了,京城又实在是太冷,晚上洗漱完吹了灯,躺在床帐里说睡前私话的时候,章慎便和祝青瑜商量著,等他查完京城掌柜的帐目,过几日便回扬州。 祝青瑜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回道: “行,我明日就开始收拾行李,还有三妹妹托我买些京城的首饰回去给她......” 说到一半,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祝青瑜噤了声,一动也不敢动。 当初和章慎成婚,更多是两人的权宜之计,章慎需要有人替他遮掩,而祝青瑜则需要有个身份做庇佑。 毕竟,总不娶妻的成年男子总是惹人猜疑,而单身貌美没有后台的女子又总是惹人覬覦。 但相处久了,章慎似乎想要的並不仅仅是一个遮掩。 温热的气息更近了,落到耳畔,又落到了祝青瑜的脖颈处,章慎身体靠了过来半压著她,见她没有反对,又去解她胸前的衣扣。 靠得近了,一丝微弱又清苦的药味,从他身上传了过来。 前几日章慎不知从哪里搞了包药回来,偷偷藏在衣箱子里不想让她知道,就是这个味道。 祝青瑜不想伤了他的自尊心,又担心他用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伤了身,故而趁他出门的时候悄悄查验过。 基本是个没什么作用,也没什么危害的药,除了被骗些钱財也没什么坏处。 於是祝青瑜只做不知,又原样给他放了回去。 果然,不过抱著她亲了几下,衣裳还没解完,章慎突然闷哼一声,靠在她耳畔喘了起来。 过了片刻,章慎翻身到了一旁,默默无语。 祝青瑜更是不敢动了,半句话不敢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怕哪里做的不对,让他觉得是在嘲讽,伤害到他。 还是章慎於那黑暗中先开了口: “青瑜,我有些后悔。” 祝青瑜斟酌了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悔什么?” 章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著酸涩之意: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给你办份嫁妆,好好给你找个夫君,终究,是我耽误了你。” 第3章 旖梦 祝青瑜在被子里摸索著拉住章慎的手,侧身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安抚道: “我倒没后悔过,我是不知道,这世间还能有谁,做夫君能比你做的更好的,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便是你当初给我办了嫁妆,其他人我也是不愿意嫁的。” 祝青瑜说的是真心话。 生存是第一要义,而一个单身女子要在这个世道独自地生存下去,总会遇到诸多的波折和恶意。 她很幸运,穿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章慎,若是没有章慎的斡旋和庇佑,两年前,她就折於某个权贵之手了。 这两年来,章慎对她温柔体贴,从未让她受过后宅之气,也从未短过她的吃穿用度,还出银子给她开了医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夫妻之间,未必非要有男女之情爱,像亲人一般处著,也能长长久久。 祝青瑜说的真切,但不知章慎是没听进去鬱结在心,还是受了风寒的关係,半夜倒发起热来,连病了好几日。 章慎还想到铺子里去查帐,被祝青瑜按在被子里不让他起: “你喝了药好好养著行不行,这么冷的天,別折腾了。” 章慎从小病到大,自己身体自己清楚,他也想多活几年,不敢逞强,於是道: “那你替我去?好不好?” 原本当初说好了,大家相互周全遮掩,这门婚事做不得真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章慎有意无意地开始让祝青瑜接触章家的生意,带她见章家的各地掌柜,又教她看帐本。 用章慎的原话说就是: “万一我突然死了呢?你总不能连咱们家生意都不知道,平白让人誆骗贪墨了去。” 查帐这种事也不是祝青瑜第一次做了,於是便答应下来: “好,我去查,你好好歇著。” 於是祝青瑜便这么忙了起来,待章慎病好了,也不敢让他一个人操劳,陪著他把京城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已到了十月初九日。 到了冬日里,京城汲汲营营之地,各家各户都忙得不得了。 十月初九这日,顾昭也是忙到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才离宫,回了国公府,用过晚膳洗漱完已快到亥时。 这个时辰了,顾老太太居然还没睡,谴了嬤嬤到前院书房来问: “老太太问,世子爷明日可在府中么?明日安排顏姑娘给您敬茶,可好?” 顾昭前段时间忙起来都把这事儿忘了,如今嬤嬤问到跟前才想起来。 確实,十月初十休沐日,上次答应了祖母的。 原来,她姓顏。 顾昭道: “明天白日我已约了人,就安排在酉时吧,你跟祖母说,酉时我回来,到后院去。” 嬤嬤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东西来: “是,老太太还吩咐,虽也安排人教了,但顏姑娘以前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姑娘家面子薄,懂得也不多,未必周到,请世子爷多担待些。” 嬤嬤送来的是几本书册。 送走嬤嬤,顾昭翻看了那几册书,这才知道,祖母哪里是担心姑娘不懂,分明是担心他不懂。 嬤嬤送来的是避火图。 顾昭以前还真没看过这东西,主要是条件不允许。 皇上启蒙起,顾昭就作为太子伴读常住宫中,常年累月不在府里。 那个时候高贵妃和二皇子风头正盛,先皇已有另立储君的意思,顾昭谨言慎行,恨不得拿圣人的標准要求自己,每天在宫里都处於高压的状態,半点差池都不敢有,就怕被人揪住错处,让先皇借题发挥,有废储的藉口。 所以別说看避火图了,连宫里的宫女他都从来不多看一眼。 三年前,高贵妃和二皇子双双亡於时疫,先皇几乎发了疯,为保皇上,顾昭奉旨出家,进了佛门圣地,就更不会碰这些世俗之物了。 世易时移,如今祖母既送来了,顾昭也没特意避讳,趁著睡前的空閒时光,端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跟在內阁看摺子似的,神色冷淡地翻过。 长隨进来为顾昭整理完床铺,见了世子爷这挑灯夜读圣贤书的正经模样,怕打扰到世子的差事,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又出去了。 顾昭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一旦开始就一定要做完,於是直看到夜半,把祖母送来的书册全看完,这才吹灯就寢。 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待躺下了,顾昭这才察觉到自己气息有些不稳,在这寂静的夜里心跳得格外明显,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顾昭没把这燥热当回事,就这么睡觉。 待睡著了,这才更是知道厉害,后劲十足。 一晚上,梦里声色犬马,美人旖旎无双,天刚微明,顾昭於那无边的风月中,大喘著气醒了过来。 往颈边一摸,一手的潮汗。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旖梦,但大体都是破碎又模糊的一些片段。 从没有像昨晚那般,美人的脸纤毫毕现如在眼前,呢喃喘息声蛊惑诱人如在耳畔,真实鲜活潮湿的好像真的发生了一般。 长隨听到动静,在门外轻声问道: “世子爷,可是要起身了么?” 顾昭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起身,昨夜残留的旖梦还繾綣在他的心神中,未曾散去的欢愉包裹著他的躯体,让他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甚至有些回味留恋,更是难以立刻醒过神来。 好在,是在梦里。 又好在,在梦里冒犯的是自己的屋里人。 所以,天经地义,也算不得什么出格事。 过了一阵,顾昭才长吁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起了身,一边自寻了衣裳替换收拾自身的狼藉,一边问长隨: “什么时辰了?” 长隨道: “回世子爷,快辰时了。” 辰时,离酉时还有五个时辰。 顾昭突然有些后悔,其实白日里喝茶也是可以的。 已安排好的时辰,也不好去改,白日原有的邀约,还是要去赴宴。 中午在醉仙楼赴完好友的宴请,本该回府了,顾昭又调转马头,往朱雀街而去。 他想起那日见她时的模样,也太素净了些。 祖母说她家里遭了难,是府里將她买回来的,只怕她是净身入的府,手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用的都是府里的分例。 虽不是娶正妻,但毕竟以后是跟著自己过日子的人,顾昭就想著,虽没有八台大轿,今日敬茶过明路,像样的首饰总该给她置办一些。 京城贵女买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基本都在朱雀街,顾昭不懂这些,也不知到底哪家的好,就挑著长相最贵的门头,进了一家首饰行。 一进门,就见昨夜那梦里巧笑倩兮千娇百媚的姑娘,站在柜檯前,手中举著两支金镶玉簪在光下端详,一副举棋不定,不知该选哪支的模样。 第4章 玉簪 顾昭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虽是梦中之事,但因情境太过鲜活,乍一遇见真人,昨夜总总纷至沓来,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光掠影而过。 只是想一想,又觉有些燥热,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顾昭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喉间有些发乾发痒,顾昭忍著那股痒意,端详著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缘故,府里总算给她置办了些像样的行头,今日她头上戴的是一只青玉的髮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袄裙,脸上轻施粉黛,描过了眉,涂过了粉,点过了唇。 虽还是素简,总算是有些许年轻姑娘的鲜艷顏色,比之那日,更显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红宝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珍珠宝蝶簪。 两只簪子都和她现在身上这套行头有些格格不入,但让顾昭说,金玉之色,其实很衬她的明艷之姿,她实该再穿得艷丽些。 顾昭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的痒意,说道: “梅花的好些。” 身后突然有人搭话,祝青瑜嚇一跳,转过身发现是顾家世子爷,更惊诧了。 这顾侍郎,是在跟谁说话? 总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柜檯后的掌柜,掌柜睁著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著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於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著她答话。 这么明確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確定了,顾世子確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閒,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託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著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著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著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別喜欢,也没什么割捨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衝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於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爷刚刚夸讚过的簪子放回柜檯,两支都放回去,给他行了个万福礼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说的是。” 自觉礼节已经到位了,走完过场,祝青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囉嗦,提著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气呵成地跑出首饰行,行云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马车,隨著噠噠的马蹄声响,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饰行里还残留著刚刚美人跑动时裙釵间的淡淡香气,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顾昭看了看门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首饰行,和被搅黄了生意还得可怜兮兮地笑脸相迎的掌柜四目相对。 自己这是一句话把人给嚇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胆么? 今日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脆悦耳。 算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审她。 人越是无语的时候,脑子越忙,顾昭轻咳一声,对那苦哈哈的掌柜说道: “掌柜,这两个玉簪,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她还看过什么?都给我看看。” 顾昭买完首饰回到府里,长隨已经在安排沐浴更衣的东西了。 待洗了澡换了衣裳连把头髮都烘乾了,全部都收拾妥当,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不太想处理正事,顾昭隨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也不知是这本书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书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却是半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 长隨见自家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书,心神不寧的样子,於是问道: “世子爷,现在去晚香院吗?” 既不是娶正妻只是纳个人,自己府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去都行的。 不过是收个通房,其实没这么多规矩。 顾昭终於翻开一页书,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时再去。” 总得等人准备好了,提前过去,说不定她还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给嚇到了。 待到离酉时还有约摸一刻钟,顾昭终於起了身,亲自抱了只红宝石鎏金花丝鈿盒,往后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时,天色已黑。 长隨见世子爷亲自抱了东西,忙伸手来接,又见世子爷没有要给的意思,便收回手,提著只灯笼走在前面带路。 行了快一刻钟,终於到了晚香院的院门。 见了世子爷来,晚香院的丫鬟和婆子们皆垂首行礼,有人已跑进去通传。 有嬤嬤迎了出来问好,撩开堂屋厚厚的门帘,將顾昭请了进去。 因今日顾昭来,屋內炭火供得特別足,热气腾腾。 长隨伺候著顾昭脱了大氅,顾昭依旧捧著那只鈿盒,往里屋而去。 进了里屋,屏风上映出一个美人端坐在床边影影绰绰的身影。 顾昭脸上不自觉带出些几不可察的笑意,绕过屏风,美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消散,顾昭看著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中却已带了冷意问道: “你是何人?” 第5章 告发 因通房依旧是丫鬟属於仆,还不是妾,並没有正式的名分,所以一般人家的公子收通房都没个正式的章程,很多都是公子看上了,糊里糊涂地廝混著就睡到一起。 但定国公府从有爵位开始,给家中老少爷们定的规矩就是,哪怕是收通房,也得过明路。 定国公府收通房的流程,大体是敬茶,用膳,上榻,礼成,结束。 所以,顾昭进屋,两个嬤嬤就照著规矩在外面准备敬茶用的茶水和茶具,捧著这一套茶具刚进屋,只听扑通一声,是有人跪地磕头的声音。 捧著茶具的嬤嬤还在纳闷,这姑娘的规矩学的不行啊,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突然一声悽厉的女子哭嚎声响起: “民女顏潘,求侍郎大人做主!民女要告发扬州转运使杨思勇,扬州总商章敬言,官商勾连,蓄意构陷,残害忠良,罪不容诛!” 这声音嚎得实在太惨烈了,嚎得捧茶壶的嬤嬤心里一哆嗦,手上一滑,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连壶带杯,连茶带水,噼里啪啦,叮铃哐当摔了个粉碎,摔得半个里屋的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左右如此大的动静夹击之下,顾昭却连头髮丝都没动一下。 给了李嬤嬤一个眼神让她清场,李嬤嬤赶紧拉著另一个嬤嬤出去,顺带把外间伺候的人全赶到了院子里去,然后自行守在门口,以免有人擅闯。 涉及公事,待閒杂人等已清,顾昭这才把手中的鈿盒放到桌上,神色平常地拖了把椅子坐,靴子踩著那一地的狼藉,看向顏潘: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继续。” 顾侍郎的反应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顏潘顿了顿,重振旗鼓,再次哀嚎道: “民女要告发扬州转运使杨思勇,扬州总商章敬言,官商勾连……” 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同样的话嚎到第二遍明显气势弱了许多,看来是没有新的话了,顾昭没这耐心再听这车軲轆的话,打断了顏潘,问道: “证据呢?” 顏潘正等著顾大人问呢,向前膝行一步,泪水涟涟: “我有铁证,我要面圣,我要告御状!求大人开恩,让我见皇上,只要见到皇上,我就把证据拿出来!” 顾昭手指轻扣桌沿,问道: “你姓顏?前扬州盐台御史顏启中是你什么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顏潘哭得更厉害了,涕泪横流,哽咽道: “正是家父,我的父亲没有杀人,也没有贩私盐,贩私盐的是他们,家父不愿同流合污,故而才被他们蓄意构陷倒打一耙,请大人明鑑。” 顾昭突然起了身,抱了鈿盒就往外走,对门外守著的李嬤嬤道: “李嬤嬤,將她捆了,明日送回官牙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顏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连滚带爬地,追著顾昭抱住了他的靴子,厉声质问道: “顾大人!你可是要包庇纵容,可是也怕了他们吗?” 顾昭居高临下地看著顏潘,语气中难辨喜怒,平铺直敘地说道: “顏启中,贫农出身,永和十八年二甲进士,两年前调任扬州盐台御史,三个月前被革职查办,顏大人任扬州盐台不过两年,抄家抄出白银四十万两,顏姑娘,我朝一年盐税不过一千万两,两淮之地占五分,你父亲一人就敢贪四十万两,如此大逆不道贪赃枉法之徒,凌迟处死也不为过,本官叛他斩立决已是格外开恩,你还敢称冤枉?” 顾昭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那温和的话语却是字字句句如刀削斧凿般刺进顏潘的心间。 顏潘被顾昭口中的四十万两给嚇坏了,顿时面无血色,战战惶惶,六神无主,萎顿於地。 父亲调任扬州盐台御史后,家里吃穿用度是日渐奢靡起来,家里是收了些盐商的孝敬,这也没什么,当官就是为了发財,官场哪有人不收礼的,盐台本来就是个肥差。 但收了四十万两,完全超过了她的想像,怎么会有这么多,家里有收这么多么? 听著顾侍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想到如果父亲不能翻案,自己又要回到官牙处,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方去,顏潘突然生出一股要死一起死,谁也別想活的玉石俱焚的衝动。 她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撕扯开自己的外衣和中衣,一边跌跌撞撞地追出去,从小衣中掏出一本帐本,喊道: “他们也不清白,我有证据,我有铁证!我有盐梟雷大武勾结扬州总商章敬言贩私盐的帐本!” 顾昭看著顏潘那血红如赌徒的眼睛,嘆了口气: “顏姑娘,若本官是你,就该把这帐本留在扬州由官府抄了去,实不该带在身上,你本还能回官牙,如今,本官只能送你去刑部大牢了。” …… 夜已深了,昨夜顾昭在灯下看著祖母送来的避火图,今夜,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態,甚至连那平静的不带半分情绪的神情都是一样的,顾昭在看顏潘所说的那本帐本。 长隨从福安堂回来,见摆在屋里的晚膳都凉透了,世子爷却是半点没动过的样子,立在门边问道: “世子爷,饭菜都凉了,不如我让厨房再送些宵夜来?” 顾昭嗯了一声,依旧查看著帐本,问道: “祖母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好不容易说通了自家孙儿收个通房,结果最后关头,居然选到个包藏祸心的,顾老太太得了这消息,当场就气倒了。 老太君病倒了,闔家都去侍疾,乌泱泱一屋子人,定国公夫人嫌人多屋里堵得慌老太太反而休养不好,自留了侍奉老太太,把顾昭连带小辈们都赶走了。 顾昭留了长隨在福安堂外等消息,长隨也是等老太太已稳妥了才敢回来的,回道: “祝娘子说老太太是一时急火攻心,今晚用药发热將鬱气散出来,明早只要烧退了就无大碍,祝娘子开了药,老太太服过后已睡下了。” 听到陌生的名字,顾昭这才抬起头: “哪里来的祝娘子,如何不请太医?” 长隨一向在前院当差,对后院特別是老太太院里的事知道的也不是特別清楚,也不敢乱说,只道: “小的也是听李嬤嬤说了一嘴,好像老太太不太喜欢太医,嫌他们只求不出错就知道磨嘰折腾人,老太太一向是更喜欢请医女的,祝娘子医术好,之前腰伤也是祝娘子给老太太治好的,故而仍请的祝娘子。” 第6章 诊金 顾昭从小到大在府里的时间都不多,回忆起来,以前偶尔確实会遇到医女给祖母问诊的场景。 而出来做医女的,大体都是些四五十岁嬤嬤年纪的妇人,因年纪大了在外行医也少有避讳。 既是之前就给老太太看诊的医女,顾昭不置可否,回了一声知道了便不再详纠。 把那本帐本看完,对明日面圣之事有了成算,又囫圇用过宵夜后,顾昭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睡。 想他一向自詡持重善律,此番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竟然搞错了人。 为何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她,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她曾在祖母处出现,以她之才貌却未在祖母的人选中,可见定是她的身份並不適合做他的通房。 回想两次相见,好在他並无轻浮调笑之举,否则吵嚷出去,简直是色令智昏,自毁前程。 也好在察觉的早,还无人探得端倪,不过两面之缘而已,不过一场乌龙而已,只要过个几日,他定能將她忘之於脑后,让此事隨风而去,烟消云散了。 前院书房,顾昭於夜深人静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后院福安堂,祝青瑜陪侍照看了一夜没合眼。 寅时过半,顾老太太的烧终於退了,呼吸平稳,已是无碍。 留了调养的方子,祝青瑜便向定国公顾夫人辞行。 顾夫人出言挽留: “难为祝娘子特意跑这一趟又辛劳一夜,怎能让娘子这么又飢又渴疲惫而去,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主家的太过不识礼数,祝娘子用过早膳待天亮了再走吧,我让管家安排车马送你。” 祝青瑜婉言推辞: “多谢夫人体恤,非我不识好歹拿乔,实因今日民女要隨夫君离京回扬州,已定下了船,得儘快回去收拾行囊,不然只怕耽误了开船的时辰。” 既有正事,顾夫人也不强留,便让嬤嬤备好了诊金送祝青瑜离府。 顾家管家本要安排车马,结果刚出大门,却见章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听到定国公府门开的声音,几乎熬了一夜没睡的章慎赶紧下了车,迎了上来: “娘子。” 跟送行的嬤嬤和管家道了別,祝青瑜提著装诊金的袋子上了车,一上车就开了袋子看。 章慎掌灯给她照明,也眼巴巴地往袋子里看,说道: “可急死我了,你这齣诊到半夜都没回来,顾家来传话的人话也传不明白,就说你得留下夜诊,我想来找你,又有宵禁过不来,硬捱到寅时宵禁过了才出来的。呦,十两银子,果然是国公府,真是大方。” 这次受邀从扬州来京城出诊,一来一回得两个月,顾家出手的確很大方,付诊金的时候算上了祝青瑜路上来回的车马费,两个月的误工费,再加上出诊的费用,之前给老太太治好腰伤,顾家足足付了祝青瑜一百两银子的诊费。 加上今日又添的十两,已经超过一百两了,祝青瑜在顾家看诊,只出方子不出药,药都是顾家自己的,所以这一百两银子基本就是纯收益,祝青瑜开医馆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的钱。 而且顾家不仅大方,还很有涵养,不管是顾家老太太这个太后的母亲,还是顾夫人这个国公夫人,即使身份如此尊贵,跟祝青瑜这个商户家的医女说话的时候却都非常客气,基本可以说是神仙主家了。 所以虽然几乎一晚上没睡,又饿又乏,但治好了病人,又遇到个神仙主家,祝青瑜的心情却好得很,收了袋子,倚靠著车壁,抱著钱袋子欢快地说道: “见者有份,这趟我发了財,回扬州给你做新衣裳。” 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著,就是等著她这句话呢,於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財,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因一开始说好只是相互遮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祝青瑜只拿章慎给她的份例银子,每月二十两,当工资拿,至於章家的钱,她从没觉得跟自己有关係。 章慎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她都当成工作服来用,以章家大娘子的身份出门走动的时候穿,锦衣华服金头面都安排上,以医女祝娘子的身份出诊的时候,她就穿她自己买的棉布衣裳,不戴首饰。 后来相处久了,把章慎当成亲人看待,將心比心,投桃报李,她也不想只用章慎的钱,就想用自己赚的钱给章慎置办些东西,对他好一些。 太贵的她也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衬章慎这个大富商的身份,思来想去,她就买了棉布,找府里绣娘学过后,给章慎做了几套里衣送给他。 毕竟外衣又要讲究料子,又要讲究裁剪,还要搞刺绣的花样,她是肯定搞不定的。 至於里衣,反正穿里面,別人又看不见,也不用绣花,裁布再缝起就行,祝青瑜花了一段时间,虽做得仍不好,但总算学会了。 而且就算是做得不好也没关係,她送衣裳主要还是表达心意用的,哪知章慎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居然还挺喜欢穿棉布衣裳的,就这么几件里衣来回倒著穿。 被章慎控诉太抠门,祝青瑜实在太累,闭上眼睛就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爭辩道: “这你可赖不上我,家里还能少了你的衣裳不成?綾罗绸缎都堆成山了!每次换季,绣娘不都是紧著你的衣裳先做,做好的衣裳箱子摞箱子的也不见你穿,天天就逮著那几件布衣裳穿……” 祝青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睡著了。 章慎取了毯子给她盖上,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確定她是真的睡著了,这才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 第7章 狭路 因祝青瑜睡著了,章慎便吩咐车夫慢些行车,他昨夜几乎没睡成,也困得够呛,小心翼翼地靠在祝青瑜旁边,挨著她小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章慎本来就是半睡半醒,一下就醒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 车夫道: “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並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著,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著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著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於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著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將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好在,章家的青布马车就是日常最最普通的款式,外表朴素低调,半点花哨都没有,京城用车的平民百姓人家里,不管是买还是租,十家有八家都用的这样的马车。 章慎自觉自家马车並无违制之处,但顾大人盯著马车看的时间实在有些太长了,章慎也不免有些惴惴,担心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疏漏,於是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草民章慎见过侍郎大人。” 顾昭转过头来,这才发现马车旁竟然还站著一个人,正是昨日顏潘告发的扬州总商章敬言。 盐税乃国之命脉,其中,又以两淮占比最重,所以进了户部后,两淮八大总商,顾昭都召见过,问询两淮盐务之事。 对章敬言其人,顾昭之前对他评价还不错,虽在八大总商中最为年轻,但为人諳世谨慎,言之有物,是个可用之人。 若顏潘告发章家勾连盐梟贩私之事为真,倒是可惜了,顏家之今日便是章家之明日,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 但是非真假,到底是诬告还是確有其事,皆需查证后才知,倒也不必打草惊蛇。 於是顾昭頷首问道: “敬言,天寒地冻,这么早,你在此处做何?” 章慎就蒙顾侍郎召见过一次,见面不到两刻钟,没想到侍郎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表字,於是忙道: “回侍郎大人,小的今日还乡,正欲去往通州港乘船,故而早些出门,以免误了时辰。” 通州港离京足有六十里地,是该早些出门,於是顾昭寒暄两句祝平安,便催马前行去上朝,到了路口拐了个弯,片刻便只闻马声,不见其人。 待前方的八台大轿也从路口离去后,章慎这才重上了马车,马车內,祝青瑜依旧半裹著毯子倚靠在车壁上,但睁著眼睛,已是醒了。 章慎帮她把毯子裹好,问道: “吵醒你了?” 刚刚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就醒了,想到昨晚在顾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閒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刚刚可是顾家世子爷?我听顾家下人说,顾老太太病倒,好像是因为顾侍郎收通房才闹出来的。” 章慎有些诧异: “顾大人不是出家人么?还收通房。哦,也是,毕竟还俗了。” 祝青瑜跟他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八卦,又道: “顾侍郎想收的姑娘姓顏,本是官家小姐,是最近才被买进府里的下人,好像是顏姑娘不愿意还是怎么的在府里闹,如今又要被卖出去。姓顏的话,敬言,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顏姑娘?” 章慎记得祝青瑜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顏姑娘,怎么如今到记掛著她,於是问道: “顏不是个常见的姓,官场上姓顏的大人就更少了,我知道的也就一个,多半是她,顏家的家眷是一个半月前被押解进的京,算时间的话,也对的上,你这是,担心她?想赎她出来?你若真想,我去找官牙问问。” 祝青瑜忙道: “別別別,我可不喜欢她,你可別买个祖宗回来,我只是担心,顏家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你,毕竟,咱们也给顏家送了这么多钱。” 祝青瑜是真的很不喜欢顏潘,甚至整个顏家的人,她都很不喜欢,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跟他们打交道。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颐指气使骄奢跋扈,对人呼来喝去还动不动就开口要银子的人呢。 以前顏家,三天两头各种明目办宴席,甚至连顏潘养的猫生了崽都要请各家总商家的大娘子去赴宴,不管人去不去,都得送礼,送得少了,顏家还能派下人明目张胆地堵到家里来要,私下聊起来,各家都是苦不堪言。 所以不仅祝青瑜不喜欢,章慎更不喜欢,闻言笑笑,轻声说道: “且放宽心,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送钱,但凡扬州和盐沾边的人家,谁家没被顏大人索要过孝敬。而且顏家的案子已经结了,顾侍郎亲自主审定的案,不会再翻出新浪花来。说到底,还是顏大人,也是太贪了些,吃相太难看,逼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不然何至於此。这几任的盐台大人,哎,上一个好色,这一个贪財,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新上任的戴大人,能不能好一些。” 毕竟是背后说人坏话,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低,挨在一起咬著耳朵说著私房话,如此出了城东的城门,和候在城门外的章家车队匯合后,赶往通州。 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於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 第8章 縈绕 祝青瑜乘船南下扬州之时,顾昭正將顏潘所呈帐本上交圣上。 皇上拿了帐本翻过,都气笑了: “又是帐本!这都是第三本了?这扬州官场,旁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做假帐本告发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上登基虽不到一年,但登基前替先皇监国已有两年。 三年前,先皇因高贵妃病故之事肝肠寸断,以至哀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后再难理政事,下旨命太子监国。 皇上作为太子监国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即是扬州私盐案。 靠著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帐本,顺藤摸瓜,端了大盐梟胡小凤的老巢,胡小凤被凌迟处死,当时的扬州盐台因勾连盐梟,也被斩首示眾。 案子是办了,但那本莫名其妙冒出来,据说是胡小凤记私帐的帐本,最后却被发现是假的。 半年前,皇上登基,第二本举报的帐本来了,又一个扬州盐台顏启中倒在了任上。 顏启中残害灶户,贩卖私盐,索贿敛財之事是真,但那本指认的帐本依旧是假的。 如今到了这第三本,顾昭回道: “臣昨夜比对过,前两本严谨详实,虽是假帐本,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本帐本却过於粗陋,漏洞百出,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贵为九五之尊,却被藏於暗处的小民用假帐本三番两次愚弄,皇上將帐本扔回桌上,怒极反笑道: “不止一人?好好好,好的很!表兄,你將告发之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好好审一审,务必把这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目无君父的狂妄之徒,都是些什么东西。” 帐本虽是假,但事未必是假,因牵扯到几月前逃脱的盐梟雷大武,皇上当即又下了密旨申飭两江总督,命他速速將雷大武捉拿回京,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至於被告发的其它人,皇上的想法倒是和顾昭不谋而合: “缉拿雷大武为第一要紧事,至於旁的同伙,什么时候抓都行,且先放著,不必打草惊蛇。” 顾昭办完差事,又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送太后赐的药。 京城繁华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回府途中,见了大街上隨处可见的青布马车,顾昭不由自嘲笑了。 明明隨处可见,早上到底是怎么会把章家的车错认成那日她所乘之车? 简直是不可理喻,魔怔了一般。 或许,虽想让此事悄无声息隨风而去,心里却也终究是好奇,她到底是谁吧。 经由此事,顾老太太受了打击,又见顾昭这段时日从早到晚忙於公事,確无再入空门的想法,於是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提起精神张罗要给顾昭安排人。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终於平平安安过去了,皇上坐稳了皇位,內阁步入了正轨,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顾昭终於不用日日宿在宫中,除了每旬有一日还需在值房值守,其余时候都能回府里住。 这日天將微明,又一次从旖旎的梦境中醒来,顾昭一边熟练地寻替换的衣裳,一边心中想著,他是不是该娶一个妻子了。 不然也不至於,总是梦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只有两面之缘的姑娘,都几个月了,那明艷的笑容,娇媚的喘息,缠绵的欢愉,不仅未曾散去,反而縈绕在他的梦境中,日日夜夜,愈发鲜活。 人之大欲存焉,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总是如此这般,或许是未曾娶妻的缘故,待娶了妻,应当就好了。 世子爷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起来,各处当差的下人都警醒起来,暗中揣摩留意著世子爷的喜好,以免犯了世子爷的忌讳,办砸了差事。 这日,管著浆洗房的赵嬤嬤特意来给顾老太太请安,快要走的时候,隱晦地提了句: “世子爷喜净,贴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换的。” 赵嬤嬤是伺候顾老太太多年的老人,她这么一提,顾老太太立马警过神来,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屋里终究还是得有人才行。 眼看再过几月国丧期满就可以婚嫁了,於是顾老太太也不想再横生枝节,乾脆弃了给顾昭找通房的想法,在顾昭来请安的时候,拿了几张帖子给他: “你也別光顾著忙公事,如今开春了,外面春色正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正该出门去踏踏青赏赏花才是,这几家的赏花宴,你跟著祖母去看看,若有合眼缘的,正好也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定了,虽现在还走不得礼,私下里两家说好,过了国丧,六礼就能办起来。” 顾昭翻开那几张帖子,显然祖母已经提前选过了,都是和国公府门当户对適合结亲的人家。 京城权贵之家春日里办的赏花宴,名为赏花,实为相看,各家门第差不多的適龄的公子小姐,都会去。 顾昭从小到大,连回府的时间都少,对这种赏花宴,本就是既没精力也没兴趣参加的。 但他这次却回道: “是,都听祖母安排。” 春日里,顾昭跟著祖母和母亲连去了几场赏花宴,既相看別人,也是让別人相看。 看完几家后,顾老太太特意叫了他去问: “这几家里,可有中意的?” 对顾昭来说,这几家其实都一样,没什么区別,回想起来,他甚至连这几家的姑娘长什么样子都没什么印象了。 於是顾昭反问道: “祖母可有中意的?” 顾老太太被他弄得都没脾气了,骂道: “是给你娶妻,又不是给我这个老太太娶妻!你管我中意谁干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用靠著你的婚事去攀附关係,自然得选个你中意的,不然娶回来不喜欢,岂不是日日吵架斗嘴家宅不寧?既这几家不合眼缘,就再看过。” 顾老太太把门第稍微往下放了放,又选了几家,等著顾昭来的时候让他选看。 结果这日顾昭匆匆而来,先开了口: “祖母,孙儿奉命需离京办差,过几日就走,这一趟差,少则几月,多则大半年,至於婚事,但凭祖母做主便是。” 第9章 南下 烟花三月,顾昭奉密旨,南下扬州。 前几日户部春季的清帐出了,盐税相比往年,又少了近一百万两,其中以两江之地差得最多。 两淮私盐愈发泛滥,就连凌迟处死也拦不住盐梟这帮亡命徒,砍了个胡小凤,又冒出个雷大武,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大盐梟雷大武抓了这大半年依旧逍遥法外,躲在暗中捣鬼之人也依旧没揪出来。 皇上吩咐的差事一件没办明白,扬州转运使,扬州盐台御史和两江总督皆战战兢兢上摺子请罪。 但只是请罪有什么用,一群没用的东西。 皇上动了怒,传了顾昭去: “表兄,你替朕去扬州看看,朕许你调兵遣將先斩后奏之权,杀一儆百,杀一杀扬州场的邪风。” 因是密旨,顾昭並未声张,仅带上亲隨並十几个侍卫,低调地包了条船从通州港出发。 结果船刚开了几个时辰,到快用晚膳的时候,船老大扭著一个人来报: “东家,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们船舱里,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著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著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唄。”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鬆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著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髮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隨意地摆了摆手: “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著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梟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著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著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著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隨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著你,你还能看著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丟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顾家家风持正,宫中规矩严苛,寺里清规戒律,顾昭自启蒙起就一直行的是克己守心之道,从没见过像谢泽这么能整事的混世魔王,简直是大开眼界。 这谢家的门风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端庄嫻淑母仪天下,她的胞弟怎么如此乖张。 以顾家和谢家的不远不近的关係,这么个转折亲的表弟,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管教两句都不合適,还是得谢家自己管。 於是顾昭乾脆给安远侯府写了封信,言明南下途中遇到了谢泽,请谢家安排人来接。 又过了几日,下一个渡口,谢泽果然在渡口等著,笑兮兮地上了船: “表兄,不赶我走了吧?” 顾昭並未避讳,实话与他说: “我给令尊写了信,请他派人来接你,出门在外不比京城,此去山高水远,沿途多有穷乡僻壤之地,水贼匪寇亦常有出没,谢家来人前,你都跟著我。” 谢泽本来也不想走,他是出来游山玩水赛神仙的,不是出来受苦的,自己一人多么无趣,还要管吃穿住行这些麻烦的琐事,当然是跟著顾昭比较省心。 至於家里会派人来抓他,何必杞人忧天坏了当前游玩的兴致,等人到了再跑就是了。 顾昭並谢泽一行人离开京城是三月,早晚天寒还需穿夹袄,到扬州时,已是四月孟夏之日,天气渐暖,已换成了轻薄的衣裳。 深夜乘船穿行於扬州城內河道之间,阵阵暖风吹来,好不舒適。 谢泽头枕双臂半躺在船头,翘著腿轻哼著小曲,欣赏著扬州城漫天的星空和沿岸的夜景,虽是夜半万籟俱寂之时,但两岸层林招展的招牌和灯笼,足见白日里该当如何繁华热闹。 顾昭正在船舱內听长隨匯报待会儿住处的安排,忽听谢泽急唤一声: “有刺客!” 隨著这声急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是有人从水中摸上船的声音,顾昭提剑就出了船舱,刀剑声四起,船上各处,侍卫们和偷袭上船的蒙面黑衣人们正战成一团。 船头处,一个黑衣人正压住谢泽,谢泽双手死死抵住黑衣人持刀刺来的手,而那刀尖已刺入了谢泽的腰腹之中。 第10章 中邪 顾昭穿过打斗中的人群,飞奔往船头而去,一脚踢中行刺的歹人的下頜,只听咔嚓一声,竟一脚踢断了歹人的颈骨。 歹人应声落水,另一个蒙面人持长刀劈来,顾昭手中剑鞘格挡住长刀,长剑出鞘,一剑將歹人捅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喷湿了顾昭的衣裳。 须臾之间,顾昭已连杀两人。 侍卫队长熊坤也料理了身边的刺客,忙奔过来护卫警戒,问道: “大人,没事吧?” 顾昭蹲跪在谢泽旁边,按住他腰腹间的伤口,吩咐道: “留一个活口,其余速度解决,儘快上岸寻医馆。” 谢泽腹前半边衣裳已被鲜血染红,鲜血涌过顾昭的指间,根本止不住。 受了如此重的伤,顾昭以为谢泽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疼得大哭大喊,或者嚇得大嚷大叫。 结果谢泽明明疼得脸色煞白,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却一声未曾哼过,只握住顾昭按压在腹间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 “表兄,往回,一里地,有个,有个祝家医馆,我刚看,二楼有灯。” …… 祝青瑜吹灯刚睡下不久,忽然听到楼下一声巨响,紧接著一阵急促的上楼声传来。 章慎最近一段时日去了盐场未归,这两日又是医馆每月一次盘库的日子,祝青瑜昨日盘药忙到半夜,乾脆也没回章家大宅,晚上就宿在祝家医馆二楼。 医馆一楼还住著五人,一个负责看门和外出送药的老汉,两个帮著採药製药的年长妈妈,两个跟著学医的年轻的女学徒。 五人皆是因各种机缘被祝青瑜买下,算是祝家医馆的僕人,平日里帮著祝青瑜打理医馆,不过祝青瑜基本拿他们当员工看。 上楼脚步声如此急切,以为是楼下的妈妈有急事,祝青瑜忙起身点灯,刚把灯点上,房门砰地一声大开,一个衣袍染血,手持长剑,双手也满是血的高大男人闯了进来。 弗一照面,还以为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祝青瑜忙道: “钱在箱子里,壮士自取离去便是,切莫伤人,咦,你是,顾侍郎?” 半年未见,顾昭的头髮已经长了,束了冠,故而祝青瑜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而顾昭虽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人来,但他於房中持剑而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这么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让他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沸腾,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离体而去。 如梦中那般,这次依旧是她,她披散著绸缎般的长髮,穿著古怪单薄的里衣,掌著灯,在灯下熠熠生辉,疑惑地望著他。 这里衣凭空短了一节,上边衣裳露著雪白的胳膊和光洁的脖颈,下边裤子从膝盖往下都露著,修长的小腿和白中透粉的玉足一览无余。 祝青瑜认出了顾昭,又见他一身的血,更是惊讶: “侍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受伤了?” 一瞬只是一瞬,是现实,不是梦境。 本以为楼上住的是大夫,没想到竟误闯了她的闺房,还將她只著里衣的样子给看了去,意识到这大大的不妥,顾昭立刻背过身去。 见顾昭沉默不语,祝青瑜猜想他多半是不认得自己了,又补了句: “大人,我们在京城见过的。” 顾昭背对著她,握住自己仍颤慄不止难以平静的手,觉得自己铁定是中邪了,口中回道: “我知道你。这是医馆,可有大夫?有人受了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以及她的声音: “我就是大夫,请稍等。” 祝家医馆,她就是大夫? 京城,给祖母诊病的,祝娘子? 顾昭福如心至,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祝娘子?” 祝青瑜已经穿好了外衣,挽好了头髮,越过顾昭往楼下去,回道: “正是民女,病人在何处?” 祝青瑜见到谢泽的时候,他躺在一楼诊室中,面如纸白,已是昏迷,两个面色焦灼的壮汉正手忙脚乱地拿布压著他腰腹处的伤口,血依旧未止住,浸湿了布料。 两个气壮如牛的妈妈硬从一屋子持械的男人中挤进来,一个身宽体胖拿著菜刀,一个魁梧健壮提著药锄,皆围著祝青瑜,警惕地看著四周。 两个身型娇小的小娘子挤不进来,一人握了根大棒子,在门口张望。 身宽体胖的田妈妈当场告状: “祝娘子,齐叔被他们扣住了!你有没有事?” 刚刚祝青瑜听到的巨大的声响,就是田妈妈见有生人深夜闯入还抓了齐叔,故而踢翻铜盆预警发出的。 祝青瑜看向顾昭,还未开口,顾昭先道: “事出紧急,冒犯娘子了。熊坤,去把人放了,好好请个罪。” 屋里一个壮汉口中答是,朝祝青瑜等人拱拱手,出门而去。 祝青瑜朝两个妈妈安抚地点点头,俯身查看谢泽的伤口,伤口宽而深,万幸未伤及肺腑,病人失血过多,很是凶险,需得立刻止血,因而吩咐道: “田妈妈,去取乾净纱布来,多取些,赵妈妈,去端热水来。” 又吩咐门口的两个小娘子道: “苏木,去弄麻药和伤药,林兰,取我的药箱来。” 两个妈妈並两个小娘子各自领命,视这一屋子的男人如无物,横衝直撞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祝青瑜看向顾昭: “病人失血过多,伤口必须缝合,否则止不住血,侍郎大人可同意我动针?” 现在还没有其他大夫用缝合的方法治伤,祝青瑜这两年已经经歷过很多了,出格的方法,病人的家属未必接受,不提前说清楚,冒然在皮肉上用了针,家属受惊来扭扯,反而坏事。 顾昭倒不像受惊的样子,只问道: “伤口动针,你可有把握?” 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祝青瑜从不在医术上托大,保守答道: “未有万全把握,但不缝合,他必死。” 第11章 施救 祝青瑜和顾昭说话间,两个妈妈並两个小娘子,捧纱布的捧纱布,拿药的拿药,端热水的端热水,提药箱的提药箱,手脚麻利地又回来了。 一屋子碍事的男人躲闪腾挪不开,顾昭吩咐道: “其余人都出去,別碍著大夫诊治。” 又对祝青瑜道: “那便託付给祝娘子了,如何治,皆凭大夫做主。” 病人病情凶险时,最忌讳家属情绪不稳定在一旁闹事捣乱,难得遇到顾侍郎如此行事果断又情绪稳定的家属,自然要物尽其用,祝青瑜又叫住他: “侍郎大人请留步,病人可能会中途醒来,请留一个力气大的郎君帮忙按住病人。” 顾昭缓了脚步: “我来吧。” 正如祝青瑜所料,没有麻药,生缝伤口的剧痛,便是昏迷中的谢泽也硬生生被疼醒过来,他瞪大著眼睛喘著气盯著祝青瑜,死死抓住了她缝针的手腕。 眼看缝到一半的伤口又要被挣裂开,祝青瑜看过去,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想活命,就放手。” 一旁守著的顾昭上前来拉开谢泽的手按住,趁他醒来的间隙,一碗麻药给谢泽灌了进去,將他给放倒了。 谢泽起身挣扎这么大的动静,祝青瑜缝伤口的手依旧很稳,眼睛都未曾眨一下,连两个打下手的小娘子都换纱布的换纱布,按伤口的按伤口,未有半分慌乱。 这份镇静,实在少见,让顾昭不由多看了一眼,总觉得她在治病救人时,和前两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只多看这一眼,顾昭这才发现,刚刚为了按住谢泽,两人挨得如此之近,肩膀靠著肩膀,衣裳贴著衣裳。 一股毫无缘由的热气突然从上到下,席捲全身,不过是碰了下她的衣裳,这么大反应,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犯的什么癔症? 顾昭连退了几步,后面诊治的过程中,一直到祝青瑜给谢泽缝完针,上完药,包扎好,顾昭都没有再上前。 祝青瑜到一旁洗乾净手,见顾侍郎站得远远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说道: “血已止住,请大人安排几个人留意照看,后面几日,我会每日三次来送药,每日傍晚来换药,若中间这位郎君有发热的症状,请务必速来报我。” 又见他衣裳上都是血,祝青瑜斟酌问道: “侍郎大人,您身上可有伤?可要看看?” 顾昭看了看她的手腕上被谢泽握出来的乌青,又神色未明的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未说,推门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正在收纱布善后的小娘子苏木只觉忿忿不平,嘟囔道: “这人怎么回事,娘子劳心劳力治病救人,他怎么连句谢都没有,白长这么好看。” 熊坤已经带人进来了,祝青瑜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让她噤声。 將刚刚嘱咐顾侍郎的话又跟熊坤嘱咐了一遍,把诊室留给他们,祝青瑜把自己人带了出来。 先去看过看门的齐叔,见他无恙,祝青瑜把自己的人都叫到一起,吩咐道: “齐叔,这几日先掛歇业的牌子,閒杂人等都不要放进来,至於他们的人,来去隨他们自己,不要去管。苏木和林兰,这几日你们搬到楼上来,和我一起住。要记住,不关我们的事,都不要去打听,更不要去议论。” 一个二品的大员,皇上的亲表兄在扬州城遇到了刺客,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祝青瑜的原则是,在这样的封建阶级社会,像她这样的小老百姓,隨处都是拥有合法权利伤害他们的人,所以离这些达官贵人,儘可能的远,以免被牵连进去受了无妄之灾。 至於顾昭的態度,之前还算温和,突然又不假顏色,或是因自己不知为何得罪了他,或是他本身就是这般阴晴不定的人。 不管是哪种,离他远一些,保持距离,不去惹他,终归是不会错的。 后面几日,顾昭带著侍卫们早出晚归,只留了熊坤和几个侍卫轮流照看谢泽。 谢泽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嫌躺久了难受,还能靠坐起来看会儿书,甚至搀扶著走几步,不好的时候,整夜的高热不退,或者伤口看著在癒合,却这也疼那也疼怎么也不见好。 天气渐渐热了,伤口就容易感染,若在以前,一颗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但在这里,没其他选择,祝青瑜只能用土法自制大蒜素给谢泽用,一日三次,每次都只能现做。 这日午后,祝青瑜正在药房蒸馏大蒜素,门口一片阴影遮来,遮住了半边的光亮。 祝青瑜看过去,诧异的发现,居然是许久未见的顾侍郎。 这几日,不论早晚,她去给谢泽送药的时候顾侍郎都不在,连诊费都是特意让熊坤来付的。 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特意避开了。 对方避讳嫌弃的这么明显,祝青瑜自然不会还贴上去,还以为直到谢泽痊癒都不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或许是来问谢泽的病情的,祝青瑜心里想著,於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谢公子已经可以下地走了,侍郎大人可去看看?” 顾昭移步进来: “我是来找你的,熊坤说,这几日,你收了二两银子的诊金。” 祝青瑜这下是真的诧异了,顾侍郎这不会是来投诉她乱收费的吧,同是顾家人,怎么顾老太太和顾夫人这么大方,这个顾侍郎如此小气,二两银子,也要来计较? 他要计较,祝青瑜也不怕,她可是明码標价,每项费用都算好,写了个单子给熊坤的。 祝青瑜站直身,不卑不亢的说道: “是,诊金是二两银子,我这里的诊费是每次一百文,因是夜间出诊,诊费翻倍,又因涉外伤动针,多加了五百文,这里已是七百文。谢公子因伤的重,用了我许多药材,耗材,又占了我的诊室,我这医馆这几日生意也耽误了,如此故而贵些,加起来共二两,我写了个单子给熊大人,每项都有列明,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大人可再问我。” 顾昭听著她一文钱一文钱细细地跟自己算帐,看著她身上穿的布衣裳以及头上的木簪子,並未打断她。 市井百姓之家,男人討生活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直到她全说完了,顾昭这才说道: “一次诊费才一百文,费劲心血救一人才二两银子,偌大的医馆,一年忙到尾,或许都赚不来多少银子。祝娘子,你可想过换一种活法?这么问或许冒昧,但若我一直装聋作哑又未免太过混帐,那晚的事,你可需要我负责任?我的情况,想必你有所了解,至少银钱上,不会让你如此辛苦。” 第12章 荒唐 顾昭这一长串话,祝青瑜是完全没听懂。 什么活法? 什么那晚? 什么责任? 到底从何说起? 祝青瑜满脸疑惑,不由问道: “什么?哪晚?什么事?” 顾昭又走近了些,近到两人的衣裳都快贴到一起。 这个距离完全超过了祝青瑜心里的安全距离,他语气虽温和,但一直盯著她看的目光却太过直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祝青瑜连退了几步,面上已带了慍色: “侍郎大人!” 她不明白,无缘无故的,这个顾侍郎,怎么突然之间,无礼起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昭停下脚步,果然,越是靠近,身体越是叫囂,像是一团火,横衝直撞,愈演愈烈。 这几日,顾昭查案之余,都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怎么了? 顾昭的目光从祝青瑜带著慍色的双眸划过,往下到半遮半露的脖颈,顺著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往下,再到隨著她走动而摇曳的裙摆,这才说道: “我看到了,那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承担责任。” 今日她穿的严实,但那日闯进她闺房的惊鸿一瞥,却像是映在了自己的脑子里,又给夜晚梦境中无人知晓的为非作歹,增添了诸多新的旖旎。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对顾昭来说,一个男子,会中意一个容色出眾的女子是理所当然的,同样,要承认自己是个贪慕美色的凡夫俗子,也並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人之六欲也,只能是这个缘由了,不然还能是为何?那困扰他多月,中邪一般的状態,一定不过如此罢了。 既然找到了问题的癥结,自然不能放任,顾昭想了好几天,终於决定出手解决这件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要解决起来,也不难,求而不得故而思服,得偿所愿自然得解。 他没有特意找她,却再三遇到,这是缘分,也是命定的因果,以她之容貌合该锦衣玉食,僕从环绕,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娇养之。她却在这里,粗衣布裳,为了三五两碎银子拋头露面。 她过得並不容易,而他可以给她更好更体面的生活,两人各取所需,非常合適的解法。 祝青瑜想了好一阵,才想明白顾昭说的他看到了到底讲的是什么,他所谓的负责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些事,她这个现代社会长大的人,再是小心谨慎,也很难有这样的敏感度。 对她而言,那晚顾昭闯进来,看到她穿的短袖短裤,放现代,那是出门逛街都毫无问题的,但在这个世界,可能却会和清白或者贞洁这种东西牵扯到一起。 所以,他才会觉得他有责任,这也难怪他这几日一直避开。 至於一个国公府的世子会怎么负责任,也是显而易见的,以他的身份地位,总不至於娶她,最多就是在他的后院给她留个位置罢了。 一股怒火从心头噌地就冒出来了,万恶的封建社会,这个狗男人,好像是在用傲慢又施捨的语气,问她要不要给他作妾? 而他发出这个提议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意,而是因为他出於对自身品行高標准的要求。 难怪他躲了这么多天,为难了这么久,屈尊降贵跑来说这番话,说不定他还觉得她一个市井医女不配进国公府的门,为了一个意外要收她进门,他还委屈呢! 祝青瑜气得,一时之间,都想把桌上冒著热气的炉子砸他脸上去。 顾昭看著祝青瑜眼中愈演愈烈的怒火,意识到,自己眼中更好的更体面的生活,未必是眼前这个小娘子愿意的。 这个可能,他的確也曾想过,如此会更麻烦些,需要费些心思和功夫,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昭只做不知她心中所想,满脸正经,循循善诱道: “祝娘子可是不高兴?的確,此事虽是意外,归根到底,责任在我,拖延了这几日一言不发,终究是我的不是。还是说,我愿意负责任,却反而冒犯了娘子么?” 吵架这种事,定是要势均力敌你一句我一句才能吵起来,顾昭態度这么好,祝青瑜就觉得自己如果真发火骂他,底气有些没有那么足。 算了,封建社会的男人,自有他局限性,以现在的標准来看,他这么做的確反而是君子所为。 祝青瑜深吸一口气,对著这相隔几百年的世界观,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观念不同,观念不同,观念不同。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跟他一般见识。 算了,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祝青瑜默念了好几句,这才把火气压下去,儘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民女自有夫君,无需大人负责任。” 顾昭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竟然已经成亲了! 他虽內心震惊万分,却有些半信半疑,有没有可能,这是她的託辞,她如若真有夫君,又何需如此操劳? 哪怕內心已是惊涛骇浪,顾昭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哦?是吗?那么,他在何处?这些时日,如何毫无踪影?” 祝青瑜这个时候是真的想一个电话就把章慎摇来拍他脸上给他看看! 算了,看在他官大的份上,何况章家的生意也在他手里捏著,忍了。 用一连串的算了把自己劝住,祝青瑜儘量用不那么带火气的语气回道: “扬州总商章敬言是我夫君,大人见过的,这几日他在淮南盐场,待他回来,大人一问便知,这种事,我也没必要誆骗。” 竟是章敬言,有名有姓,看她神情,不似作偽。 顾昭环顾著这间逼仄的药房,很难將它与盐商总商之家联繫起来,章家家財以百万计,为何却要让自家的大娘子在外拋头露面经营这么个小小的医馆? 难怪她刚刚如此动怒,他今日冒冒然而来,居然对一个有夫之妇说出那番话来,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实在是,实在是,荒唐透顶! 虽还有诸多疑问,自觉荒诞的顾昭已无意再追问,最终只道: “原来如此,实是某唐突冒犯了。” 他一个当朝权贵能放下身段道歉,祝青瑜也就不想把关係弄得太僵,也缓了语气道: “大人也是好意,民女心领了,但著实没必要委屈大人为我负责,民女要为谢公子准备药材了,恕不奉陪。” 这是终结话题送客的意思,祝青瑜不再看顾昭,专心做蒸馏。 余光里,有人离开了药房,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 “大人可还有事要交代?”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第13章 心碎 顾昭离了药房,几步路,到了诊室,推门而入。 诊室內简陋又狭窄的病床上,谢泽正襟危坐,似乎正在念书。 谢泽不仅坐姿端正,甚至还好好地束了冠,穿了见客的外衣,头髮一丝不乱,衣裳上纤尘不染。 从认识以来,谢泽就有些不修边幅,行事也是瀟洒不羈的,这几日顾昭忙於查案,对他也是疏於看顾,故而这还是顾昭第一次见他如此衣冠楚楚的模样。 谢泽见来人是顾昭,一下现了原型,书一摊,背往床头一靠,懒洋洋地说: “表兄,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祝姑娘。” 观人如观己,顾昭见他如此,不由自嘲笑了: “姑娘?她梳的是妇人髮式,你看不见?她是盐商章敬言之妻,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 谢泽满脸震惊,一下坐起: “什么!不可能!啊啊啊啊啊!” 起身太猛扯到伤口,谢泽疼得原地摔回去,摔得这狭窄的病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连带谢泽原本看的书也摔到了地上。 谢泽万念俱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悲痛不已: “不可能,我怎么居然没注意到,我是瞎了吗?啊啊啊啊啊!表兄,我心都碎了,我好心痛!” 可不是耳聋眼瞎,闭塞视听,回想起来,第一次见时,她便梳的是妇人髮式,只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摆在眼前,他却全然看不见,每次遇到她时,简直跟失了心神一般,心里眼里也不知都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顾昭上前捡起摔落在地的书,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古怪的炼丹图,几笔简要勾勒,便见神韵,这个炼丹的器具,就和她刚刚用的一模一样。 先皇沉迷丹药,皇上却对此深恶痛绝,为此甚至处死过诸多招摇撞骗的老道,京城道观中如今炼丹之人都已近乎绝跡,所以顾昭其实刚刚离开前就想提醒她,將这些个东西收起来比较好。 但两人刚刚气氛著实有些尷尬,她又明显下了逐客令,顾昭便止了话题。 再將书页往前翻,那页上写著时疫二字,再往下,几行娟秀小字写著:时疫防治要点。 顾昭眼神微眯,时疫乃天罚,面对天罚,先皇贵为天子都败下阵来,连下了罪己詔都留不住心爱之人,什么人写的书,竟敢妄言时疫可治。 写这本书的人,著实是有些过於大胆,要么是神棍,要么是神医。 翻到封面,写著几个大字: 《百病论》 再往后翻,前半本记得是各种病的药方,疗法,后半本皆是空白。 一本未写完的,深究起来,说不定能要人命的书。 顾昭把书放回到屋內的案台上,又拿起一本,封面上写著: 《本草录》 草草翻来,图文並茂,依旧是一本未写完的书,和上一本简略的画法不同,这一本中,每一位草药,都细细画来,上了色,绿的叶,红的花,黑的果,详实细致,栩栩如生。 顾昭问谢泽道: “哪里来的书?” 谢泽还未从他道心破碎的心痛中缓过神来,仰面捧心,有气无力: “祝姑娘写的书,写来给她两个徒弟授课用的,我借来看看。” 竟是她写的! 顾昭原本已经把书放回去,闻言又把《百病论》重拿了起来翻阅,面上不置可否: “倒是不知道,你竟对医药感兴趣?” 谢泽满脸生无可恋地叨叨: “表兄,你是懂我的,你看我像是能干这种正经事的人吗?我只是对写书的人感兴趣,寻寻觅觅十八年,好不容易寻到我的心上人,可她怎么能已经成亲了!悠悠苍天,何薄於我!今古恨,几千般啊!” 顾昭心想这小侯爷著实是谬讚了,他可是半点不懂他,安远侯是朝堂上有名的老狐狸,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喜怒哀乐就这般明晃晃地宣之於口的儿子。 太过直白,直白得都不像是真的。 顾昭不仅没有上前安慰谢泽与他的同病相怜,甚至还雪上加霜地送来噩耗: “安远侯送了信来,谢府来人已在路上,按日子算,这几日就会到,接你回去。” 谢泽听完,几乎原地离世升天,又开始神神叨叨: “完蛋,这下带伤上战场,可跑不脱了,可不得被老头子逮回去吊起来打。不怕不怕,待我想想计策,回去后,我就说我在扬州遇到心上人非她不娶。不行不行,这样难免牵扯到旁人,有了,我就在京中传出谣言去,就说我此次受伤伤了根元,我看还有哪家的姑娘敢嫁过来,哎哎哎,可行啊!可太行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啊!祝姑娘来了!” 祝青瑜本是来给谢泽换药的,到了门口发现顾昭居然在,就有些进退两难。 毕竟她刚刚跟顾昭聊的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话题涉及男女之事本身又有些曖昧,就这么见面多少有些尷尬。 祝青瑜正犹豫是不是等顾昭走了再来,谢泽出声叫了她,这个时候再走就太刻意了。 於是祝青瑜便进了门,对谢泽道: “谢公子,该换药了,今日伤口可还是疼的厉害么?” 一向活泼话多的谢泽,在祝青瑜面前,却跟换了个人似的,惜字如金: “疼。” 祝青瑜把药放於一旁,示意谢泽躺好: “有些奇怪,都拆过线了怎么还疼,那我再看看。” 顾昭本靠於案台上捧著那本医书看,祝青瑜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便也没有出声。 听到谢泽说疼,顾昭一下看过去,神色莫名地看了谢泽一眼。 谢泽正用手撩开衣裳好露出伤口给祝青瑜看,祝青瑜俯身靠近拆他伤口上的纱布,他脸一下红了,甚至不自觉地屈起了一条腿,几乎要喘一声。 被顾昭这么不轻不重地看一眼,谢泽顿时心虚不已,脸更红了,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不得不改口道: “疼得不多了,偶尔。” 祝青瑜给他拆掉伤口上的纱布,观察著伤口道: “那就好,我看也恢復的不错,已经结痂了,今日换过药,后面就不用再换药了。” 谢泽还未说话,顾昭先开了口: “既如此,谢泽你今日就跟我回去,你在这里,影响祝娘子开门做生意。” 第14章 送客 听说他们要走,祝青瑜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绪终於鬆弛下来。 顾昭在查刺杀案,谢泽这个苦主又日夜杵在这里,为了避免把章家牵扯进这场风波里,闹出什么通风报信的嫌疑,祝青瑜最近一直没回章家大宅。 如今他们要走了,那说明顾侍郎的案子该当是查的差不多了,没有后顾之忧,她也终於可以回家了。 可喜可贺,赶紧走,赶紧走。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著,面上也不自觉带出了点笑意: “的確,我这里毕竟简陋,谢公子还是回去休养更稳妥些,我开几副调理的药,待会儿带回去,记得按时服用。公子可用车么?我让齐叔去雇辆马车来。” 齐叔僱车是专业的,不到一刻钟,就雇了辆外表奢华闪亮,內里宽阔舒適,功能可坐可躺的,绝对能配得起谢家公子身份的马车,將谢泽连人带包袱送上了车。 將原本留守在祝家医馆的侍卫们也通通送出门后,祝青瑜立於门口,以无懈可击的笑容,恭送他们跑路。 没想到三言两语间,就被祝娘子乾脆利落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地出了门,此情此景,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谢泽,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著她,竟无语凝噎。 临到走了,想著过几日被老头子抓回去,以后相隔几千里地,说不定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谢泽可怜兮兮地说道: “祝姑娘,我还欠著你救命的恩情,也不知怎么报答你,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千万想著要来找我。我若在扬州,你就来扬州府衙找我,我若回了京城,你就来安远侯府找我,我定为你出头。” 祝青瑜点点头: “是,多谢小侯爷。” 谢泽懨懨地坐回马车,躺在车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嘟囔一句: “她怎么半句多的话都没有要跟我说的,这个冷酷无情的小娘子。” 马车渐行渐远,顾昭透过车窗的间隙,看向逐渐远处的祝家医馆,门口已是空无一人,回道: “她自有夫君,你一个外男,她能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泽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於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於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帐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慾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著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並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著,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於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 章若华的症状简单些,好的也快些。 一治好病,少了桎梏,小姑娘日渐显露出爱美活泼的本性,喜欢时新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各色的胭脂水粉,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爱打扮自己,还爱打扮旁人,一到换季,章若华最喜欢的就是安排绣娘做新衣裳,不仅给自己做,还给二哥和嫂嫂做。 祝青瑜不在这几日,章若华又安排人送了好几箱子新衣裳到主屋来,说话间,便捧了套宋锦的衣裳来: “嫂子,我看上次云锦的衣裳做了你都不爱穿,你是不是嫌顏色太艷了,这次我让绣娘给你换了宋锦的,你看这套好不好看,顏色是不是雅致很多,穿这个穿这个!” 上次云锦的衣裳,祝青瑜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衣服里还要加金线和银线来绣,太过奢糜张扬了。 一匹棉布不过几百文,一匹云锦却要几十两银子,都能买套房了,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实在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 不过章若华小姑娘自有韧性,不按她的来,她能越挫越勇,又安排几箱子衣裳来。 祝青瑜换了宋锦的衣裳出来,跟她商量: “这衣裳很好,我很喜欢,上次云锦的衣裳也很好,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已经有很多很多衣裳了,根本穿不过来,好多都没上过身,三妹妹,你可別再做了哦。” 第15章 惊艷 祝青瑜劝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章若华每次都是,积极点头,坚决不改。 章若华现在管庶务,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归她管,她自己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见不得身边的人灰头土脸,从她眼前过她都觉得眼睛疼,嫂子不爱穿新衣裳,说明新衣裳做的不好,那就再重做,家里又不是没钱,衣裳才几个钱,总能做出嫂子喜欢的。 如今总算把嫂子身上那灰扑扑的布衣裳换下来了,章若华只觉神清气爽。 她是不明白,嫂子这么好看,怎么成日里穿那些个丑丑的布衣服,戴著个半点雕饰都没有的木头的簪子,这审美真的很有问题,再好的容貌也经不住这么暴殄天物,她又不好意思说,怕嫂子难过。 章若华围著美美的嫂子左转右转,满眼惊艷,很是满意: “这宋锦的料子看著素,穿上身居然这么明艷华丽,嫂子,你这样穿真好看,过几日二哥哥回来,你就穿这身去接他,他肯定喜欢,我还新买了些胭脂水粉,都是藩商新进的,有几个顏色特別趁你,我给你送来,你也要记得用哦。” 不仅章若华觉得惊艷,章慎回扬州那日,在渡口见到来接他的祝青瑜,呆愣原地,连船都忘了下,目不转睛地盯著祝青瑜看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青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扶了扶耳畔沉甸甸的金釵: “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有些奇怪?出门前三妹妹要帮我打扮,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髮饰实在戴太多了,这一路上,我都不敢低头,就怕不小心把哪只给弄丟了。” 章慎下了船来,满脸收不住的惊艷之色,牵了她的手,满脸笑意: “怎会奇怪,你盛装来见我,如仙子下凡,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可能是章若华之前多年臥病的缘故,一朝解禁,如笼中鸟飞上了天,一动起手来就有些不知轻重,偏爱朝著层峦叠嶂花团锦簇的方向而去。 满头沉甸甸的珠翠,压得头皮都疼,特別是耳畔那只实心嵌宝石缠珍珠大金釵,可能是本身重的原因,也可能是出门急没戴好,祝青瑜总感觉它在往下坠,忍不住就要去扶一扶。 章慎见了,忙停了脚步,替她將那只金釵取下来,重又寻了位置要戴去,说道: “是不是髮髻没弄好,回头我给你寻两个梳头手艺好的丫鬟,专给你梳头。” 替娘子理釵环这件事,章慎也不擅长,故而弄得慢些,渡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频频往两人看来,甚至有两拨人看得忘了神迎面撞上,互相指责对方不看路,竟当场吵嚷起来。 祝青瑜更不自在了: “回马车里戴吧,別人都看咱们呢。” 章慎对旁人的口角官司充耳不闻,细细给自己娘子把金釵戴好,回道: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你,不过是该回去,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我都难得看几回,给旁人看,我有些捨不得。” …… 琴韵阁二楼雅间,靠窗而坐的顾昭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直到眼看著那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上了马车,都难以收回视线。 之前每次见她,她都是疏於装扮的模样,他当她是天生喜质朴不爱打扮,却不知竟是女为悦己者容,只有在自己夫君面前,她才会捨得花这些个时间和心思,珠环翠绕之下,愈发姿容昳丽,夺人心魄。 “侍郎大人,依依敬您一杯。” 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顾昭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钦差大臣在扬州遇刺,奉旨来查案的是皇上的表兄,被刺伤的是皇上的小舅子,地方官自然难辞其咎。 扬州知府柳大人,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这些日子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惹怒了天子,难保项上人头,如今设下宴席,正是为了给侍郎大人赔罪。 席间,柳大人的义女柳依依隨侍作陪。 柳依依敬酒,柳大人劝酒: “侍郎大人,这是下官家中为依依备下的女儿红,斗胆请大人品鑑品鑑。” 以女儿家出嫁时的女儿红设宴,以女子闺名做席间的下酒菜,柳大人这个品鑑,也不知是说的是酒,还是说的人。 柳依依二八年纪,姿容甚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又比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娇媚之態。 顾昭神色寻常看了她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滴酒未沾。 拿不准顾大人的態度,柳依依看看柳大人,见他点头,便又朝顾昭靠近了些,举杯再敬: “依依先干为敬,请大人赏面品鑑。” 满杯酒下肚,美人不胜酒力,脸颊緋红,眉目含情,欲语还休。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主审顏家的案子时,顾昭对扬州当地的產业也是有所耳闻,从几岁小姑娘里特意挑出的美人胚子,再花上十年时间专门培养,还能被选出来推到他面前来的,一顰一笑,一举一动,既有纯情,又有风情,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美则美矣,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否则为何面对如此美人,他却波澜不惊,毫无悸动。 到底缺什么呢? 顾昭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在诊室中沾著血却沉稳的手,还有那逼仄的药房里含著怒意的双眸,以及医馆门前那看似恭敬实则全是终於把麻烦送出门的假意的笑容。 明明这些单拿出来,没有一个应该和美人沾边的,顾昭也不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又想到这些。 这份无缘无故,让顾昭甚至觉得有些气闷。 侍郎大人沉默得久了些,妾有意郎无情,本该旖旎曖昧的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柳依依在一旁,已有些撑不住笑容了。 在席间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顾昭终於拿起手边的酒杯,还未到嘴边,浅嗅则止,又放下说道: “一般,撤了吧。” 这个一般,也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人。 第16章 心坎 一般二字对美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顾大人都让撤了,柳依依自不敢再留,行礼告退,泫然欲泣而去。 扬州知府柳大人和两江总督高大人这下更惶恐了,完了,这是送礼没送到顾大人心坎上,本是为了赔罪,可別適得其反,罪加一等。 顾昭心中凭空而起的气闷之意未散,也没这个功夫跟他们再打这些官场的机锋,直接了当说道: “本官奉旨督办雷大武案,这些日子,依顾某之见闻,各地检查私盐的水陆关卡形同虚设,盐梟的运盐船南来北往畅通无阻,更有闹市之中商户公然贩私,这两江之地,倒成了他雷大武的天下,也难怪雷大武如此猖狂,竟敢当眾刺杀钦差。顾某今日赴宴,正是想替皇上问问两位大人,这雷大武,抓了快一年还抓不住,到底有何难处?两位大人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捨得抓?” 不敢抓,是怯战。 不想抓,是瀆职。 不捨得抓,是同犯。 顾大人轻描淡写三句话,罪名一个比一个下得大,每一个都是要命的罪责,柳大人听的是汗流浹背,当场跪下了: “大人明鑑,下官实在冤枉,绝无此意。” 同为二品大员,又在下属面前,高大人没这个脸面跟著跪,掏了张帕子擦著额间的汗: “守明兄,你是有所不知,雷大武手下眾多,武器精良,抓起来著实困难,以高某之见,不如招安?” 顾昭都听笑了: “哦?招安?一个草莽盐梟而已,算的上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物,也配皇上下旨招安。总督大人,你可是在江南温柔乡呆久了,脑子不清醒,皇上调你到两江之地,看中的是你武將的出身,要的是你敢杀人的气魄与胆识,今日雷大武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自该取他性命杀鸡儆猴为朝廷立威,你倒要招安安抚?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皇上效力,总督大人既有难处,本官不为难於你,这只鸡,本官来杀,至於两位大人要如何选,且自便吧。” 雷大武敢在扬州如此囂张,官府中必定有他的后台,顾昭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测如今扬州的官场,自然要从最大的两江总督开始敲打,敲山震虎,把这个后台给揪出来。 直到顾昭敲打完离席而去,人微言轻的柳大人才敢扶著桌子腿爬起来,战战兢兢问道: “总督大人,这可怎么办?侍郎大人银子也不收,美人也不收,前几日那几艘运盐船,顾大人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连人带船给扣下了,这么不通情面,只怕待他回京,圣上面前,可不会说咱们好话。” 顾昭也不是什么都不收,谢泽遇刺的第二日,他带著皇上赐的旨意,先把高大人的兵权给收了。 总督虽统筹两江军政,但每次调兵得有皇上的旨意,如今这调兵遣將的旨意在钦差顾昭手上,两江境內的提督和总兵都归他派遣,总督高大人反倒成了光杆的將军,无兵可调,否则高大人何至於如此憋屈。 高大人將手中几乎被汗水浸湿的帕子扔到桌上,冷笑一声: “本官就不信了,官场上还真有一心为公毫无私慾之人,他顾守明还能是圣人不成?不收,那是你没送对,没送到顾大人的心坎上去。” 柳大人直呼冤枉: “不瞒大人,下官愚钝,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不知这顾大人心坎上都喜欢什么,拿这美人说,依依可是下官在扬州城选出来最有姿色的了,这都一般,下官实不知还有谁能进顾大人的法眼。” 高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大人: “在老夫面前,你装什么装,顾守明喜欢什么,你看不出来?刚刚楼下那人,我看好像是章敬言,与他同行的小娘子,你可知什么来路?你把章敬言传来,好好开导开导,让他心思放敞亮些。” 做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对扬州城里的富商,柳大人了如指掌,当即回道: “哎呦,总督大人,不妥不妥,那是章敬言的正妻,章家大娘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听我夫人说,两人恩爱的很,之前章家大娘子来下官府上做客,章敬言都要特意来接的。章敬言这个人我也认识好几年了,看著软,实则脾气硬的很,冒然去问,万一他不愿意,到时候闹出来可就坏事了。” 本来今日就憋屈,下属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高大人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商户人家,八百个法子弄死他,还能有他愿意不愿意的份,还能让他闹出来?柳大人,你头上的乌纱帽,是纸糊的不成。既是章家大娘子,岂不更好,堂堂钦差,淫辱人妻逼死良家,为遮丑事更是杀人满门,犯下这等祸事,老夫参他一本,他还不得灰溜溜滚回京城去?柳大人,不把顾守明搞走,让他这么查下去,你自己想清楚,最先落地的是谁的脑袋?” 这高大人是武將出身,平日里行事就有些过於简单粗暴,连威胁人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览无余。 他在两江之地官职又最高,基本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有旁人捧他的,没有他捧別人的,在奉承上官这件事上,技艺更是生疏。 总之,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手法都过於粗糙。 柳大人內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著: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確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鉤,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確是无人,於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著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號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 第17章 入狱 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著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著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嘆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著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著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並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別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著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著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著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嚇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著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著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丟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著一起被抓走了,於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著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係,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係么?” 对祝青瑜而言,能和顾昭说的上话的关係,就只有谢泽了。 谢泽也曾说过若有难处能去找他,有谢泽做说客,说服顾昭放一个被误抓的姑娘出来,想必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只不知谢泽还在不在扬州。 祝青瑜拿了伞,抬脚往外走: “大管家,多备些银子,你再跟我去趟府衙。" 祝青瑜到府衙的时候,已是各家用晚膳的时候,柳大人日理万机,竟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內一个女人正委屈地哭著,说些什么,只听不真切。 柳大人声音倒很温和: “顾大人不让你伺候,赶你走?怎么赶你的,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好好跟本官说说。” 女人又说些什么,给祝青瑜带路的长隨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只听柳大人说: “顾大人从京城来,世家公子,眼光高也是有的,你別放在心上,先下去吧。” 门开了,一个女人垂著头擦著眼泪走了出来。 明明是个陌生人,但不知为何,祝青瑜看著她离去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长隨已经在请了,祝青瑜收回视线,跟大管家一起进了书房。 大管家把装银票的盒子奉上,祝青瑜跟柳大人说了来意: “我们家三妹妹著实是去买胭脂的,请大人帮忙通融通融。” 耽误了吃饭,柳大人也不恼,很是和善,说道: “章大娘子,实话说,真不是银子的事,若本官能做主,早把三姑娘放了,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坏事,是不是。” 听祝青瑜说要见谢泽,柳大人有些诧异: “本官竟不知,章家和安远侯府小侯爷竟然是旧相识?哎,只是不巧,谢家公子前段时间已经回京了,不过章大娘子你也別著急,私盐的案子,顾大人看得紧,这几日就会提审,到时候三姑娘把事情说清楚,弄明白,人也就放了。” 章若华平日就是个爱吃吃喝喝美美的小姑娘,祝青瑜不敢想,突然被关进大牢里,还要被提审,小姑娘得嚇成什么样,她是不能把章若华留在府衙的。 谢泽不在,那就得直接找顾昭,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日她才打定主意要跟这顾侍郎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这才没几日,她又主动找上门。 只她那日才拒绝了顾昭,多半已经得罪了他,他未必肯见。 但,总得试试。 祝青瑜道: “钦差大人是否也住府衙?知府大人能不能帮忙通传一声,我想求见顾大人。” 第18章 求见 祝青瑜本来很有些担心,现在这个时辰,柳大人未必会愿意冒著打扰上官用膳的风险,去帮她通传。 她心里想著,如果他推辞,就再多花点银子,花够了银子,总能砸开路。 结果根本不用银子开路,柳大人很是热情,半点没推辞: “自然,行或不行,总得问问,本官安排人去通传,大娘子稍坐。” 柳大人叫了小廝来,当著祝青瑜的面吩咐一番,待他走后,平易近人地问道: “章大娘子和侍郎大人也是旧相识?” 回想之前的几面之缘,祝青瑜觉得自己和那顾大人实在谈不上什么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因而含糊答道: “大人说笑了,顾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可不敢如此胡乱攀附。” 柳大人笑笑,又聊起旁的,大管家接过话题,奉承著柳大人寒暄起来,可不论大管家怎么引话题,不出三句,柳大人总是把话题又转到顾昭身上去。 祝青瑜心里起了警觉之心,这柳大人对於她和顾昭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认识到什么程度,具体细节也太过刨根究底了。 为什么他这么关心这件事? 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敷衍不过去,祝青瑜就开始装傻,要么不清楚,要么不了解,要么不记得了。 几人正说著话,去通报的小廝在门外回话: “知府大人,熊大人来了。” 柳大人满脸喜色看过去: “快请!” 有人推开门,人高马大的熊坤穿著油衣手扶佩刀走了进来,如一堵墙般站在门口,看向祝青瑜道: “奉侍郎大人之命,特前来接祝娘子。” 柳大人慈眉善目地看向祝青瑜: “章大娘子真是有福气,平日里,多少人捧著银子来想要拜见,顾大人可都是不见的,今日倒是难得,去吧,別让顾大人久等,也別让三姑娘久等。” 大管家陪著祝青瑜站起来,熊坤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顾大人只说了请祝娘子,並未说请旁人。” 大管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犹豫地看向祝青瑜: “大娘子,这,这个。” 祝青瑜看向熊坤,没有说话。 现在是她有求於顾昭,自该放低姿態,顾大人有规矩有要求,祝青瑜自该照办。 但如今又是派熊坤来接,又是特意提出来就见她一个,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倒显得她跟顾昭有什么不一样的交情一般。 顾昭特意演这一场,可是演给热情过度的柳大人看的? 察觉到祝青瑜眼神中的疑惑,熊坤一言不发,並未催促。 柳大人捧著茶碗,慢条斯理地喝著,也未说话。 一时之间,室內只有柳大人喝茶的声音,和著熊坤油衣上的雨水滴答滴答掉到地板的声音,交相辉映。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打破了室內的寂静,砸得人是心惊肉跳。 柳大人放下茶碗,依旧笑著: “章大娘子若不太方便,待敬言回来,再来拜访顾大人,也是一样的。” 理智来讲,祝青瑜是完全不想被捲入两个朝廷命官的纷爭中的。 为了规避可能的麻烦和风险,按她一向的行事,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立刻找个由头离开,就像两年前一样。 但等章慎回来起码得一个月以后,她是不能把三妹妹一个小姑娘留在府衙大牢这么久的,哪怕一个晚上也不行。 之前几次打交道,在祝青瑜看来,至少顾大人是个正派的人,比柳大人更可靠些。 祝青瑜再次看向熊坤: “没什么不方便的,劳烦熊大人带路。” 一路大雨未停,狂风不止。 熊坤带著祝青瑜从风雨连廊而过,左转右转转过两道门后,迎面院子门口把守著一队披甲带刀的兵士。 进了顾昭暂住的府衙的院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人,守卫十分森严。 到了主屋门口,熊坤停下了脚步: “祝娘子请,大人在里面。” 祝青瑜收了伞放於门外,这才推门而入,屋內灯火通明,却是空无一人,桌上摆著晚膳,冒著热气未曾有人动过的样子,一看就是刚摆上桌。 已是五月的天气,外屋却还摆著一个熏笼,里屋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显而易见,现在是顾大人沐浴用膳的时辰,她来得很不是时候。 祝青瑜没有关门,也没有擅自走动,仍站在门口,让自己处在门外侍卫的视线中。 来的路上,雨水太急,一把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祝青瑜湿了半个肩膀,连鞋袜和半边裙摆也都湿了,门口穿堂风一吹,寒气从下往上窜,冻得人是透心凉。 祝青瑜在门口拿帕子擦著肩膀上的水,顾昭穿著常服,湿著头髮,手中拿著巾帕从里屋走了出来。 见祝青瑜衣衫半湿离得远远地,顾昭神色如常,隨意地在熏笼旁拖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熏笼边的另外一把椅子: “祝娘子,过来坐。” 未等祝青瑜拒绝,顾昭又道: “祝娘子,我无意冒犯,但你这个时辰来府衙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恕顾某形容不整,不便多见外客。你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顾昭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只见她一人,因他不管语气还是神態都很是谦恭有礼,本就是来求人的,祝青瑜觉得自己再避讳,反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不知好歹。 祝青瑜在熏笼的另一边坐了,简要说了来意: “打扰了大人用膳,实在是我的不是,请大人恕罪,只事出紧急,我妹妹今日去买胭脂,碰上了大人的兵士查封铺子,被误抓了,请大人明鑑,能否放我妹妹出来?” 顾昭擦著头髮,不置可否地问道: “祝娘子家中还有妹妹?” 刚湿了裙袜在门口吹冷风,现又挨著熏笼的热气,冷热交夹,祝青瑜有些难受,抱臂回道: “回大人,是我夫君的妹妹,我家小姑子。” 顾昭起身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祝青瑜: “原来如此,是章敬言让你来找我?既是章敬言的妹妹,他自己不来,倒让你来出这个头?” 第19章 误会 顾大人居然没使唤下人,亲自倒茶。 祝青瑜起身恭敬接过,捧著茶杯只不喝,解释道: “非是敬言怠慢无礼,我冒然而来,是因他前几日去淮北盐场,不在扬州,家中实在无人。我先是求见了柳大人,柳大人说他做不得主,我家小姑子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实待不得监牢这种地方,故我不得不来打扰大人,请大人恕罪。” 顾昭看著她手中那杯迟迟未动的茶水,笑道: “祝娘子,你救了谢泽,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否则谢泽若出事,皇后娘娘那边我是很不好交代的,所以,你我之间,倒不必说打扰这种见外的话。你遇到难处,能想到来找我,这很好,我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你是否想过,为何他章敬言前脚刚走,后脚就出这种事,让你不得不来?” 今日之事,连祝青瑜都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妥,顾大人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但若说此事和章慎有关係,祝青瑜是不信的。 对她而言,这世间便是只有一人可信,也该是章慎而非旁人。 祝青瑜回看过去,也笑道: “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旁人我不敢说,但敬言是我的夫君,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侍郎大人,他更是十分敬重,是万万不敢起这种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之心的。” 当真是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那真切笑容,和那无条件维护夫君的拳拳之心,让顾昭觉得有些刺眼,不由移开了视线。 顾昭看向门外作乱不止的风雨,又说道: “祝娘子既为他作保,顾某自然是信的。只今日柳大人刚给我安排了个侍女,和祝娘子倒有三分神似,祝娘子你说,又是这般巧,可也是顾某多想了?” 祝青瑜回想起刚刚在柳大人处见过的那个背影,难怪她觉得有些熟悉,竟是像她自己! 她与顾昭都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以说是毫不相干,柳大人为何会这般异想天开,竟办出这样的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唯一的可能是,那日顾昭在医馆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旁人听了去,传到了柳大人耳中。 这就有些麻烦了,当日就她和顾昭在,这顾大人会不会以为,她和柳大人是一伙的?! 他不会是怀疑她今日跑来是行什么美人计的吧? 无论如何,先得撇清和柳大人同谋的关係。 祝青瑜正色道: “大人明鑑,那日之事,我未曾和旁人说过,更未曾与敬言说过。至於旁人,想必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误会了……” 祝青瑜话还没说完,顾昭突然起了身,在祝青瑜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一只手圈在她的椅背上,俯身看向她: “哦,误会?倒要请教祝娘子,他误会的是什么?” 顾大人语气温和,神色也寻常,但靠近的姿態实在太过曖昧。 只那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让祝青瑜於这曖昧中完全感觉不出半点旖旎来,脑中警铃声大作,一时之间甚至不敢动弹。 他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俯身下来时,一缕半湿的头髮,甚至扫到了祝青瑜的脸颊上。 沐浴后特有的香胰皂角的香气裹挟著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祝青瑜后知后觉,忙往后退,后背一下碰到了顾昭圈在椅背上的手。 顾大人的手,和他的头髮一般冰凉。 进退不得,祝青瑜再不敢动了,迎著他的视线回道: “他低看了大人,也高看了我。大人是风光霽月的正人君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 顾昭看著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话,似乎在评估她的这番答覆,到底是在敷衍,还是真心。 祝青瑜任他看著,又道: “顾大人,此事和敬言无关,和我也无关,我对大人只有敬重之心,绝不敢起攀附之念,大人可信吗?” 顾昭见她如此说,又看向她手中滴水未用的茶杯,突然笑著起了身,说道: “祝娘子,我对你没有误会,你若真有此心,也不至於连我一杯茶都不敢喝。” 隨著顾昭的起身,一同离去的,还有刚刚那縈绕在身旁,上位者让人动弹不得的无形的气场。 所以顾昭刚刚特意给她倒茶,还突然靠那么近,是在试探她? 是不是过关了? 祝青瑜都怀疑,刚刚她要敢碰顾昭一下,他说不定当即把自己打成和柳大人一伙的,当场拿下都不一定。 至於不喝他的茶,这是祝青瑜在外的习惯,除了那种眾人都在的席面,旁的时候,不管是做客还是问诊,旁人单给她的东西,她都是不碰的。 被顾大人这么当场指出来,实在有些尷尬,祝青瑜就著杯子喝了一口,解释道: “大人的茶是好茶,只我实在是忧心小姑子,没顾上。” 顾昭看著她喝了茶,又恢復了温和浅笑的模样: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此事我知道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说完,顾昭看向门外,吩咐道: “熊坤,送祝娘子回去,去跟柳大人说,就说我说的,让他,放人,他若要再问什么,让他亲自来问我。” 熊坤依旧是油衣在身,佩刀在手的模样,出现在门口,答道: “是,大人。祝娘子,请。” 祝青瑜起了身,给顾昭行了个万福礼: “多谢大人,待敬言回来,我夫妻二人定再来拜谢大人的恩德。” 听著她特意强调夫妻二字,顾昭不置可否,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待祝青瑜出了门打了伞,已是要离开了,顾昭突然又叫住她: “祝娘子。” 祝青瑜转过身: “大人还有事吩咐?” 顾昭神色未明,喜怒难辨地说道: “祝娘子,以后出门,多带些人,特別是我还在扬州城的时候。” 最后一句隱藏的含义,让祝青瑜一时不知如何答覆,只默默点了点头,再度转身,离了顾昭这暖意融融的院子,往那肆虐不止的风雨中而去。 第20章 分忧 祝青瑜跟著熊坤,原路回了府衙的书房,章府的大管家陪著柳大人,还在书房等著。 见他二人回来,大管家一下站起来,满脸焦急,眼巴巴地望著祝青瑜。 熊坤看向柳大人,言简意賅: “侍郎大人吩咐,放人。” 顾昭让放人,柳大人半句话都没多问,一下站起来,满脸带笑: “好好好,谨遵顾大人之命。” 又看向祝青瑜: “这可真是太好了,事情搞清楚就好,章大娘子,你隨本官来,我就说一个小姑娘嘛,干不了什么坏事,定是有误会,我啊,一直让我家夫人陪著三姑娘,可没让她受委屈。” 祝青瑜行礼道谢: “是,感念大人恩德,待敬言回来,定来亲自拜谢大人之恩。” 柳大人领著祝青瑜和大管家往后院走,摆摆手道: “嗐,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章大娘子,你要谢,以后可得好好谢谢顾大人才是。” 柳大人特意將好好二字加重语气,祝青瑜只做不知,回道: “大人说的是,我定好好跟敬言说,定不敢忘两位大人对我章家的恩情。” 见祝青瑜不接茬,柳大人訕訕笑笑,再无多话,一行人前后脚到了后院。 正如柳大人所说,章若华果然在柳夫人院子里待著,柳夫人甚至摆了桌席面招待她。 无缘无故被关起来,章若华坐在桌旁,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握得死死的,不吃不喝不说话,直到见了祝青瑜,一下站起来,眼眶都红了,眼里包著泪,只说了句: “嫂子。” 祝青瑜上前拉了她手,將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小姑娘手指冰凉,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嚇的还是冻的。 好在她头髮上釵环未乱,衣裳也齐齐整整,脸上手上也不见有伤痕,不像是被怠待的样子。 终於见到了人,祝青瑜鬆口气,牵了她,对柳夫人说道: “我家小姑子不懂事,仗著夫人您人好,叨扰到现在也不知道回家,夫人您多担待。” 柳夫人笑得既温柔又亲切: “三姑娘活泼可爱,我实在喜欢,故而多留了她,你可別骂她,以后有空常来玩。” 祝青瑜来接章若华,不只是把人接走,还得让今天的事不要传出什么閒话来,柳夫人接这一句,至少今日,明面上把事遮过去了。 来的路上,大雨不止,到出了府衙的时候,雨倒小了。 章若华跟著祝青瑜上马车的时候还能憋著,待马车从府衙前一离开,小姑娘再也崩不住,抱住祝青瑜,眼泪哗哗往下流,呜咽道: “嫂子。” 祝青瑜回抱住她: “没事了哈,別怕。” 祝青瑜口中说著没事,心里却知道,柳大人既起了这个头,不达目的,不会这么轻易消停。 章若华一边哽咽一边控诉: “嫂子,我没做坏事,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他们以后还会不会?” 祝青瑜摸摸她的头: “若华,別怕,他们仗著自己手上的权势欺人,却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你且看他,惹恼了更大的权势,蹦躂不了几天的。” 她来的这几年,也算看惯了扬州官场的起起伏伏,短短几年,两个风光煊赫的扬州盐台都倒在任上,惹恼了顾昭,这个扬州知府的位置,柳大人还能稳坐么? 柳大人自作聪明把她扯进来,不是想用她巴结顾昭,就是想用她害顾昭,说不定连之前的刺杀都跟这个柳大人有关係。 而既然顾昭说后面的事他处理,想必这个柳大人也在这个被处理的范围內。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她要做的,是像顾昭说的那般,这段时日出入都谨慎些,不让柳大人有可乘之机,乱了顾昭的谋划。 …… 熊坤奉命送祝娘子出门,待章家的马车离了府衙,便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向顾昭復命。 柳大人急行几步紧跟在身后,叫住他: “哎,哎,熊大人留步,留步,你可是去见顾大人,我跟你一起去,不知是否方便?” 熊坤点点头: “侍郎大人吩咐了,柳大人有话要问,儘管亲自去问,大人请。” 顾昭形容不整的时候亲自见了祝青瑜,柳大人到的时候却没这待遇。 虽已用薰笼烘乾了头髮,但这个时辰了,顾昭也懒得再束髮和换官服,於是隔著一道屏风,一边用著晚膳,一边对柳大人道: “柳文焕,你好大的胆子。” 柳大人上赶著这个时辰来见顾昭,为的就是来看看,今日安排的这一场,这顾大人是怎么想的,是满意呢,还是恼怒呢? 如今虽没见著人,但隔著屏风,只听这话,顾大人似乎在发怒,但若细辨语气,顾大人语气中倒听不出怒意来,柳大人便知自己基本是號准了顾大人的脉了。 上位者的喜好,虽难以琢磨,但没反对,本身就意味著默许。 有些隱秘之事,不那么体面,上官不想亲自动手甚至不会轻易表態,但下面的人自该有这个眼色,懂得揣摩上意,把事情办到上官的心里去。 柳大人扑通跪下来,言辞凿凿道: “下官对侍郎大人的忠心,苍天可见,侍郎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下官想的,不过是想为大人分忧一二罢了。” 顾昭的语气淡淡的: “哦?分忧?倒要请教柳大人,顾某有何烦心事?柳大人又要如何为顾某解这烦忧?” 柳大人语气更恳切了,恨不得当场给顾大人磕一个表忠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以大人之家世才貌,所求何人皆是那人莫大的福气,大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大人之忧,即为下官之忧。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来做这个恶人,必让大人所求之人不仅心甘情愿,还对大人感恩戴德。” 屏风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柳大人原本信心满满,因这长久的寂静也不免忐忑下来,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屏风。 只见屏风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柳大人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自己说的太过明白,以至於顾大人要想如此之久。 时间久到柳大人跪得膝盖都隱隱作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了注说错了话,顾大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一句话就让柳大人从自我怀疑到狂喜不止。 顾昭道: “你接著说。” 第21章 隱秘 赌对了! 柳大人实在是没想到,竟真的一举猜中了顾大人心中隱秘的心思。 像顾大人这样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酌金饌玉的世家公子,寻常之物自然入不得眼,要想投其所好,最难得一步,就是知其所好为何物。 既然这一步已经解决了,要想拿下顾大人,后面可就简单多了。 柳大人难以抑制住內心的喜悦,连说话的语气都激动起来: “只容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想要的是一朝一夕呢,还是长长久久呢?” 顾昭语气倒毫无波澜,和之前一样平静: “长长久久?一个有夫之妇,如何还能长长久久?” 大鱼上了鉤,柳大人更激动了: “自然,恕下官直言,她也可以不是。” 她也可以不是? 一个有夫之妇,要怎么才能不是? 柳大人轻描淡写几个字,牵扯的或许就是几条人命。 听到这里,顾昭竟笑出了声: “柳文焕,你胆子是真的很大,如何不是?你是要怂恿本官栽赃陷害呢,还是杀人放火呢?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可知教唆杀人者,与杀人者同罪,该判斩刑?” 虽是笑著,但其中隱含的怒意,柳大人如何听不出。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柳大人顶著这怒意,硬著头皮说道: “大人息怒,怎敢脏了大人的手,坏了大人的声名。自古巨贾之家,能有几个乾净的,又何需栽赃陷害。他章敬言,清白不了,只需一查,必定处处是破绽,咱们秉公执法,有理有据,那是任谁都说不出错来。届时美人蒙难,大人出手相助於水火,不愁她不对大人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如此岂不正是顺理成章,成就一段佳话。” 屏风后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长久的寂静,让柳大人心里是七上八下,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柳大人腿都快跪麻了,顾昭才又道: “柳文焕,你,很会办差事。你为本官筹谋,想要什么好处?” 如天籟般,总算得了顾大人这一句,也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柳大人为了顾大人出人出力担干係,等的正是这一句话,拼命压抑著內心的激动,说道: “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分內事。只这两江之地,愿为大人分忧之人,又何止下官一人,这有旁人,眼巴巴也盼著有这个福分,能为大人分忧一二,只不知大人,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顾昭又笑了: “你这个旁人,可是姓雷?柳文焕,你这是拜错了佛,走错了门路。本官是不是跟你说过,雷大武是皇上要杀的人,本官没这个本事,保不了他。” 柳大人见顾大人缓了语气,便知事有转机,忙道: “是是,皇上要杀的人,那自然是该死的。只是所幸,不是也没人见过雷大武长什么样吗?说起来,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报效朝廷,孝敬大人的。待章家的位置空出来了,若大人能让他补了这总商的缺,如此不废一兵一卒,自然盐梟雷大武也没了,今年缺的盐税也有了来路,皇上那边更能漂漂亮亮交差,大人还能得尝所愿,岂非四全其美之上上良策?” 听到这里,顾昭语气中甚至带出了几分鬆弛: “想得如此周全,看来,你们早盯上章家了,你这哪里是成我的美,分明是借著我的名头,成你们自己的事。” 柳大人陪著笑: “不敢,不敢,大人您有所不知,章敬言这个人吧,很有些不上道,留著他,怕会坏了大人您的好事。” …… 屋內,顾昭和柳大人密谈许久。 门外,熊坤和长隨则一左一右守著门。 熊坤是备著顾大人传召,长隨则是惦记著今日世子爷用个晚膳都连见两拨人,屋里沐浴的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 守了许久,柳大人终於推门出来了,朝熊坤点点头,满面喜色而去。 里面顾昭吩咐道: “熊坤进来。” 熊坤见柳大人这欢喜样,心中想著,看来聊的不错,推门进去,转过屏风,和顾大人眼神对上,却见顾大人满目寒霜,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被顾大人用如此眼神看著,熊坤心中一紧,忙低头行礼: “大人,您找我。” 顾昭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吩咐道: “派人盯著柳文焕,他那几个师爷也盯著,好好看著他们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办了什么事,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熊坤垂首答是,正要走,顾昭又道: “再派些人,守著章家和祝家医馆,她若出门,只要没危险,別拦著她,派人暗中跟著。” 顾昭没有说她是谁,熊坤居然也没问,显然对顾昭口中的她是谁瞭然於心,熊坤再次垂首答是,行礼而去。 用过晚膳,长隨带著人收拾浴桶,薰笼和碗碟,屋里都是人,顾昭便避到了旁边厢房,隨意拿了本书看。 没过多久,长隨竟捧著条帕子进来,满脸为难地將帕子呈到顾昭面前: “世子爷。” 一条浅青色的素帕,是刚刚见她用来擦身上水的那条。 他自以为的无人知晓的隱秘心事,本想让它烟消云散,隨风而去,谁知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竟已是人尽皆知。 柳文焕知道,熊坤知道,甚至连长隨都知道。 顾昭取过素帕,一脸平静地问长隨: “哪里找到的?” 长隨战战兢兢:“薰笼旁边。” 顾昭又问:“怎么发现的?” 长隨有些疑惑:“就,看到了。” 顾昭轻笑一声,看向长隨:“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长隨一下明白了顾昭的未尽之意,毕竟涉及主子的不算体面的私隱,长隨更惶恐了: “小的不是有意窥探,只,只世子爷,有时候,半夜,梦魘了会叫祝娘子。” 飞鸿踏雪,事情做过,就必留有端倪。 以前他怎么会居然想当然的认为,此事永远无人知晓。 当真是,自欺欺人。 如今被发现了,甚至被柳大人捏在手上当把柄,顾昭不仅未曾慌乱,反倒鬆了一口气,有一种长久自困后终於找到了出路的释然。 知道了就知道了,又如何? 既过不去,那就,不过去! 只是既然人人都知道,那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也假装不知道呢? 第22章 生意 顾昭曾希望祝青瑜不知道,现在却又更希望她知道,如此总好过只有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无端妄想中。 她也可以不是。 柳文焕刚刚说的话突然从脑子冒出来,一旦冒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仅剩下这句话。 说到底,他与她之间的阻隔,也不过是那四个字罢了。 她也可以不是。 將那条素帕收入怀中,顾昭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 又到夜深人静之时,顾昭闭著眼睛躺在床上,手中摩挲著那条柔软如女子肌肤般的素帕,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下午在屋子里出现时的场景。 她衣裳半湿,又离他那么近,被他圈在椅中时,让他全身都沾染上了她身上的香气。 顾昭將帕子覆在脸上,那清冷的香气再度缠绕於他,甚至比她在时,还要近,近得就像是他已將她拥入怀中。 长隨在外间守著夜,半梦半醒间,於那万籟俱寂中,又听到一声亲昵的呼唤从里间传来: “祝娘子。” 似呼唤,似呢喃,更似,喘息。 当初第一次听到时,长隨惶恐不安,连著几日都不敢睡,唯恐泄露半句,被世子爷杀人灭口。 但到如今,或许是次数多了,长隨习以为常,內心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这么睡了过去。 …… 回了章家大宅,安顿好章若华,祝青瑜连夜给章慎写信。 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提和顾昭的牵扯,只在信里提了柳大人对章家的不怀好意,以及章若华曾被抓的事,然后安排了快马去淮北盐场给章慎送信,让章慎小心提防,注意安全,速回扬州。 顾昭让祝青瑜多带些人出门,后面几日,祝青瑜乾脆连门都没出。 一是章若华年纪小受了惊嚇,祝青瑜不放心,连著在家陪了她几日。 再就是掌柜们每月一次来交帐本,因章慎不在家,例行送到了祝青瑜这里来。 这日,大掌柜正跟祝青瑜匯报: “老爷上月抽走了诸多现银,如今帐上的银子若要再交盐税就有些周转不开了,盐台戴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好几次,问咱们今年准备预提多少盐引,预付的盐税准备什么时候付,我推说老爷不在家,不敢擅自做主,让再宽限些时日,只是恐怕拖不得太久。” 大掌柜慢条斯理的说著,隨行来的二掌柜是个急脾气,已是沉不住气,截住话头,噼里啪啦说道: “哎哟,大掌柜,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你可真是急死我了。我去打探过了,周家和王家今年预付的盐税足有去年的两倍,盐引总额就这么多,別人家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的份额给占光了,要把咱们挤出去!大娘子,老爷不在家,你可得早做决断,这个盐税可拖不得,咱们得儘早付,晚了,可就真是一根毛都不剩了!” 祝青瑜翻著帐本说道: “这事还真急不得,按官盐现在的行情,周家和王家占得多,未必是好事。老爷去淮北盐场,就是为了此事去的,我已给老爷去过信,估摸这几日,他就回了。当然戴大人那边也不好得罪,大掌柜你好好给戴大人再备份礼,再拖一拖时间,且等老爷回来再说。这几日,几位掌柜再盘一盘,咱们能拿出多少,就交多少盐税,有多大能耐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別贪多。” 大掌柜来之前就算过了,对此瞭然於心: “一年的税额,谁家都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若只做现银的生意,恐怕只有往年的三成。” 二掌柜一下就炸了: “我就不明白了!何必非要现银,盐台大人那边以借贷的名义周转下,分文不出就能把盐引办下来,周家和王家都是这么干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干?若只做三成的生意,这还怎么做!” 二掌柜虽然性子急,脾气犟,但往常也没有这么一点就炸,今日是怎么了,暴躁成这样? 祝青瑜觉得很是奇怪,问道: “二掌柜,旁人做的,未必是对的,咱们为何非要学旁人?现在盐这门生意,明著是个火坑,何必巴巴往里跳,这世间又不是只有盐这一门生意可以做,盐的生意少做点,旁的生意多做点就是了,怎么就做不得生意了?老爷把银子抽走是为了什么,你还看不明白?” 被驳了,二掌柜急得一下站起来: “大娘子,我是看不明白!盐这门生意,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我来章家这几十年,看著章家几代东家,靠著盐这门生意,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如今东家放著这么好好的生意不做,还要往外推,我是看不明白!” 祝青瑜放下帐本,正色问他: “此一时彼一时,哪里有千秋万代的好生意?一引盐三百斤,盐税三两银子,若从官府借银周转,八分的利,每引盐又凭添二两四钱的利钱成本。顏大人在台上这两年,扣掉各种孝敬损坏,咱们一引盐不过能赚个三钱银子,还不如买地买铺子收租赚的多。二掌柜,你既来了这几十年,做了这几十年的生意,自然是比我能算的,那你倒是好好替咱们家算一算,一引盐倒亏个二两一钱,生意做的越大,亏的越多,到底算是个什么好生意?” 二掌柜被懟脸红脖子粗,仍不服气,嘟囔道: “大娘子也说此一时彼一时,多的这二两四钱,每斤盐涨个八文就收上来了。再说了,戴大人又不是顏大人。” 这就是没理也要纯犟了,祝青瑜回问过去: “官盐现在就已是六十文一斤,再涨八文钱,老百姓是傻么?放著二十文一斤的私盐不买,要来买这六十八文一斤的官盐?戴大人自然也不是顏大人,顏大人要的不过就是些孝敬,戴大人要的是什么二掌柜可知道?官府的银子又是这么好借的?年底若还不上,官府来抄家拿人,难道就敬言一个人被下狱,咱们这屋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是我能跑得掉呢?还是二掌柜你能跑得掉呢?” 第23章 麻烦 几人正在前厅说著话,门房来报,顾大人来访。 大掌柜眼看二掌柜又犟上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缓一缓氛围,於是立马站起来拉了二掌柜打圆场: “二掌柜也是担心咱家生意被旁人抢了去,一时没想周全也是有的。大娘子有贵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咱们先回去再盘一盘银子,盘清楚了,改日再来请大娘子拿主意。” 祝青瑜也站起来: “我年纪轻,说话没个轻重,两位掌柜別放在心上。帐本留这儿我先看,看完我找人给你们送回去。” 这边祝青瑜送两位掌柜出门,那边章家的下人也不敢让顾昭这么大的官在门房等,迎著顾昭往前厅去,到影壁处,两拨人正好碰上。 二掌柜今日被祝青瑜驳了面子,憋闷的慌,气不顺,都憋到门口了,实在忍不住,还愤愤道: “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这也怕那也怕,这生意,没法做了!” 顾昭正好听了个真切,停了脚步: “什么生意没法做了?祝娘子这是有客人,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了祝娘子做生意。” 贵客面前,居然这么口无遮拦,大掌柜狠狠瞪了二掌柜一眼,给顾昭行了礼,拉扯著二掌柜就退出去。 二掌柜今日的状態明显不对劲,简直就是没达到目的,不讲道理,气急败坏了。 只这话也没必要跟顾昭说,更没必要在这里吵嚷起来。 祝青瑜看向离去的二人,回道: “没有的事,顾大人任何时候来,都正是时候,里面请。” 两个掌柜都是自家人,祝青瑜接待他们是在书房。 但顾大人是贵客,书房这种有些私密的地方就不太合適,祝青瑜便將顾昭迎到了前厅,请他上坐。 祝青瑜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了下位,隔著偌大的前厅,一左一右,中间像是隔了楚河汉界那般远。 待小廝上了茶退下后,顾昭喝著茶,隨意道: “刚是什么人,可是来找祝娘子麻烦的?” 祝青瑜不清楚顾昭的来意,陪著喝茶道: “都是自家掌柜,做生意嘛,总有不同看法,辩了几句,不妨事。大人是来找敬言的吧,只是不巧,他还未曾回来。待他回来,我定让他儘早去拜访大人。” 果然是过河拆桥,冷酷无情的小娘子,那日还说什么感念恩德,拜谢大恩,几日不见就翻脸无情,今日自己刚坐下,她就要赶人走。 被赶的顾昭只做不知,面带关切地看向祝青瑜: “祝娘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这几日都没去医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柳大人可有再为难你?” 顾大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几日都没去医馆?这话问的,倒像是他时时刻刻都关注著自己动静似的。 总不至於派人跟踪她吧? 真是细思极恐,难道还怀疑她? 祝青瑜被他这话惊得,一口茶呛住,连咳了几声,话都说不出来。 顾昭看著她眼神中暗含的惊疑,泰然自若,神色未有半点慌张,又道: “今日去医馆,齐叔说你几日未去了,我有些担心,故来看看。” 哦哦哦,原来如此,如此就合理了。 祝青瑜终於止住了那阵咳嗽,喘匀了气,回道: “多谢顾大人掛念,一切都好,我这几日没去医馆,一是因家中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故而不得閒,另外我也想著,虽帮不上大人的忙,至少也別给大人添麻烦。我若出去,就怕又被柳大人牵扯上,平白坏了您的正事。” 顾昭依旧那么温和有礼地笑著: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祝娘子对我有什么误会,要么怀疑我跟柳大人是同谋,要么怀疑我有什么不轨之心,不然也不至於我刚坐下,你就要关门送客?” 祝青瑜完全没料到顾大人说话会这么直白,今日真的是,一句接一句被人这么贴脸当面问,场面实属有些尷尬。 而且有这么明显么?她明明觉得自己还遮掩的不错的。 她对顾大人,要说有所怀疑,怀疑他是什么坏人,那倒不至於这么是非不分。 同样,她既是有夫之妇,年纪还比顾昭大,就更不会自作多情,会觉得顾昭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公子会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的想法。 但她处处避著顾昭,不想跟他有牵扯,倒也是真的。 要具体说什么缘由,大体是因为,哪怕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她从骨子还是那个从现代社会来的,对这个社会还有不少隔阂感的小老百姓。 她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的奢华生活,也不具备摧眉折腰事权贵攀高枝的技能,既没有穿越了就要轰轰烈烈干一场封侯拜相的事业的雄心,更没有游离於各个世家公子间去谈个十几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的想法。 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心中所愿不过是,能有一技傍身,保自己衣食无忧,再好点就是能再收个三五个学医的徒弟,传道授业解惑,如此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而顾昭身份地位又高,来扬州办的又是禁私盐的大案,註定是要在扬州掀起一场风雨的,一眼望去,就是大大的麻烦。 面对这样的人,她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什么交情都不想攀。 但再是不想攀交情,更加不能得罪了,顾大人都这么问了,祝青瑜立马表忠心,回道: “大人说笑了,大人能来,我欢喜不及,全家与有荣焉。大人去医馆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顾昭今日来,还真的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碗,看向遥远的楚河汉界那头的祝青瑜,问道: “柳大人呈给本官一本帐本,乃盐梟雷大武与章家勾连贩私盐的罪证,本官今日来,正是想问一问祝娘子,章家可有行贩私之事?” 顾大人轻言细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祝青瑜想的是远离麻烦,没想到麻烦层出不穷,滚滚而来,愈演愈烈。 贩私盐,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原来这个柳大人,既不是要用她巴结顾昭,也不是要用她害顾昭,而是要置章家於死地。 到了如此地步,只是躲避已是无济於事了。 祝青瑜站起来,踏过她亲自划下的楚河汉界,一直走到顾昭身边,神色严肃,郑重行礼道: “我敢保证,绝无此事,请大人明查,也给我章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大人之恩德,感激不尽。” 第24章 感激 拜谢大恩感激不尽这种漂亮话,上次祝青瑜在扬州府衙也说过,纯粹是表態度表决心用的。 章家所有的生意祝青瑜都清楚,每月的帐本她几乎都看过,所以她有这个自信,章家贩私盐这事站不住脚,纯属诬告。 同时她也相信,以顾大人之正派的人品和高贵的身份,一定会秉公执法,不偏不倚,查清真相,是不会真的要她送什么孝敬的。 甚至顾大人在扬州这些时日,不管是章慎还是祝青瑜都不敢给顾昭送银子,担心弄巧成拙,反倒败坏了章家在顾大人眼中良善的形象。 结果顾昭听了她这空泛的漂亮话,看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她,居然真开口问: “怎么个感激不尽法?祝娘子,你准备怎么谢我,愿闻其详。” 居然还能追著问,不会是真的来找她要钱的吧?和顾大人刚正不阿的形象也太不符合了。 祝青瑜都被顾昭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搞卡壳了,试探道: “是,是,大人查案辛苦,难免劳累,民女府中有支百年老山参,復脉补气最是有效,愿进献给大人。” 顾昭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都被她逗笑了: “这就是你的感激不尽?我还能缺你一根参?” 看来没搞对,也是,定国公府这样的勋爵世家,人参也算不得稀罕物。 祝青瑜又把府里的好东西盘了盘,实在是对顾昭不太了解,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思来想去,斟酌道: “大人远道来江南,总不好空手回去,不如带些江寧特產,民女府中还有几十匹上好的云锦和宋锦,给家中女眷做衣裳是极好的,愿献给大人做仪程。” 说到宋锦,顾昭又想起那次在渡口见到她精心打扮的模样,和今日之素简相比,用心和敷衍简直天差地別。 这是夫君不在家,又懒得打扮了。 说到底,在她心里,只怕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用心对待的人。 明知自己毫无道理,但一股酸涩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间蔓延开,顾昭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中也不免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既上好的云锦宋锦都有几十匹,你也知道是做衣裳的好料子,怎的只知道往外送,不知给自己裁一身好衣裳?章敬言就这么抠门,连匹好布都不捨得给你用?” 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句,祝青瑜都有些懵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今日刚换的,又乾净又整洁,不知道是哪里碍到了他的眼,居然挑起自己的穿著来了。 前一秒还挺平易近人的,下一秒又突然不高兴了,也不知顾大人就是这么阴晴不定呢,还是他在用什么御人之术搞人心態。 哎,自己果然不是混官场的料,揣摩上官这事实在太难了,比治病救人难多了。 祝青瑜试图解释道: “我是不爱打扮,一向如此,並非特意对大人不敬。大人问我如何感激,一时之间,我也確实不知该如何报答才能表现我的诚意。只贩私盐之事,实在是柳大人蓄意构陷,恳请大人明查还我章家清白,大人日后若有用得著民女的地方,只要是我能做的,不论何事,大人儘管吩咐,我必义不容辞。” 顾昭將不论何事几个字从心间滚了滚,大体是因自己心中不清明,一些不合时宜的活色生香又冒了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搞不懂她是真这么实诚,还是在装傻充愣,最终只道: “不论何事?祝娘子的话,我可记下了,等要真用娘子助力的时候,可別推脱。” 祝青瑜猛点头,努力把话题往正题上拉: “那是自然,大人有令,我又怎敢搪塞敷衍。只请大人指教,这案子需要我们如何自证?” 顾昭喝著茶,沉默片刻。 要想得到,可以诉诸於恐惧,也可行之於信任。 恐惧有恐惧的法子,信任有信任的手段。 但用在她身上,信任总是胜过恐惧。 顾昭放下茶碗: “大体断案,一要人证,再要物证,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一本帐本,总不会凭空冒出来,若我是柳大人,做事做全,必定会再安排个天衣无缝的人证出来。祝娘子,你说这个人证,会是谁呢?” 商户之家的帐本,大体都在掌柜一手经办。 祝青瑜想起今日二掌柜的反常,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明知向官府借银是个巨坑,还极力怂恿著章家往里跳,会是他么? 但二掌柜来章家已经几十年了,虽然脾气不好,但办事上,章慎对他一向是信任的,每年给他的酬劳也是丰厚的,他有什么理由,要害章家? 没有证据,总不能仅凭揣测和感觉就给一个老掌柜定罪。 祝青瑜道: “请容我查一查。” 顾昭起了身: “自然是要查的,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今日且好好想想,可有可疑的人选,明日,我再来问你。明日你是在家,还是去医馆?” 祝青瑜之前闭门不出,是为了规避麻烦,但现在麻烦都找上门来了,就没必要再躲在家里。 而且章慎不在家,顾昭一个外男天天往章家跑,外人看来,难免多想。 於是祝青瑜道: “明日,祝家医馆,恭迎大人。” 章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二掌柜有牵扯,为免打草惊蛇,顾昭走后,祝青瑜立刻去了医馆。 拿了十两银子找了齐叔,祝青瑜也没单说二掌柜,而是道: “齐叔,你帮忙找人查一查,章家的几个掌柜,这一年家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婚丧嫁娶,买房买地,惹事斗殴都算。不好让兄弟们白跑腿,你带著银子去。” 齐叔被祝青瑜买来前,是个跑江湖的,三教九流认识的都不少,旁的可能不太行,但拿钱买消息这种事,最是在行,当即就出去找人。 傍晚时分,齐叔得了各处消息,跑来跟祝青瑜匯报: “大掌柜和三掌柜那边,倒没听说有什么事,只二掌柜的大儿子,去年秋日里,欠了赌场的银子没还,赌场的人闹堵到了二掌柜家里去,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当时,闹得可凶了。” 第25章 做局 齐叔在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打探消息是专业的,不仅问出了二掌柜家被赌场砸的事儿,还找当时跟著去砸东西的打手问出来,赌场的老板当时当场放话,二掌柜的大儿子欠的赌钱是三万两,要把二掌柜全家绑了抵债。 哪怕是在章家这个富庶之家待了三年,三万两这个数字,还是让祝青瑜惊呆了: “三万两?他赌什么能赌出三万两!然后呢?二掌柜后来怎么解决的?” 齐叔著急跑回来跟祝青瑜交差,没打探到这么细,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打手都是小嘍囉,知道不了这么细,没问出来呢。不过东家,我今日可还见到二掌柜的大儿子了,在茶馆喝茶听曲呢,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年前的事儿,到现在都大半年了,二掌柜居然一点风都没透露过,也没开过口找章慎帮忙。 而他惹事的儿子现在还能喝茶听曲,说明二掌柜最后把事情摆平了。 可是二掌柜在章家的一年薪水不过百两银子,便是从他当章家掌柜的第一天开始算起全家不吃不喝,他也不可能拿出三万两银子来。 那他是怎么摆平的呢? 祝青瑜越往深里想,越是觉得事情严重。 齐叔见祝青瑜面色凝重,又道: “东家,不瞒您说,我年轻时候也在赌场给人看场子混过饭吃,一般这种情况吧,多半是有人给二掌柜设的局,三万两银子也就是听个响,嚇人用的,拿著这名头,逼得人是卖骨头卖血卖儿卖女卖妻卖母卖自身的,多的是。我担心吧,既二掌柜家里没事,说不定这局不是衝著二掌柜去的,说不定,总之东家,你可得多当心。” 祝青瑜也是这么想的: “多谢你,齐叔,我晓得,二掌柜既没有卖儿也没有卖自身,只怕卖的是些旁的东西。你再帮我找人打探打探,不问旁的,就问最近二掌柜家里和谁关係好,也来报我。” 因和顾昭约好了第二日在医馆见,却又不知他什么时辰来,更不好让顾大人等,祝青瑜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医馆。 进了医馆大门,林兰坐在柜檯前,噼里啪啦抱著算盘在算帐和帐本,苏木和两个妈妈围在她身后,眼巴巴望著,连齐叔都抽著旱菸,坐门口看著。 听到祝青瑜进门的声音,五颗脑袋齐刷刷看过来,个个两眼放著光。 祝青瑜被他们看的莫名奇妙: “怎么了?” 林兰放下算盘: “祝娘子,上个月帐本好了。” 祝家医馆的规矩,每月十日前出帐本,出完帐本发月钱,本身人也不多,所以每次她都亲自发。 难怪都眼巴巴等著,祝青瑜恍然大悟: “哦,是该发月钱了,今日就发。” 苏木捧著帐本,蹭蹭蹭蹭跑过来,满脸求表扬的跃跃欲试: “祝娘子,你看你看!” 看这表情,似乎不只是发月钱这么简单。 祝青瑜拿了帐本翻过,一时也没看出什么来,有些疑惑,又看了苏木一眼。 苏木这小姑娘就憋不住话,用手指著帐本上的自己的名字点了点,更加期待地看过来: “你看你看!我上个月独自看满十个病人了!” 难怪她这么高兴,祝青瑜恍然大悟: “那你是很厉害了!苏大夫!” 苏木和林兰跟著祝青瑜学医已经快两年了,虽然每日来祝家医馆的人不算少,但她们真正能上手独自看诊的机会並不多,一般只能打个下手。 倒不是祝青瑜不让他们看,而是一般病人都不放心两个年纪那么小的小丫头给自己看病。 祝青瑜的医馆当初开张,是她穿过来快一年的时候。 这一年时间,她一直住在章家,先后治好了章若华和章慎后,该离开了,她突然有些迷茫。 因为她的来处无路回,而在这陌生的世间,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时章慎领著她去到扬州城最繁华的主街,车水马龙之地,指著位置最好一个铺子: “青瑜,你家中的事不方便说,我也不问,但你若一时还没想好去哪儿,不如先留在扬州,我想送你一个江南最大的医馆。” 在那样的位置,开一个江南最大的医馆,显而易见,寻常百姓,肯定是不敢进的。 开这样一个能把大部分人挡在门外,只有达官贵人富庶之家才敢踏足的医馆,难道就是她隔著那么老远,跑到这里来的目的么? 而且这样一个医馆的花费,她就是看一辈子的诊,也还不上给章慎。 祝青瑜对章慎道: “扬州城不缺最大的医馆,我反而想开一个普普通通,谁都敢进来看病的医馆。” 最后祝青瑜在普普通通的一条街,选了个朴素的铺子。 又听从了章慎的意见,入乡隨俗,同其他女医一般,祝家医馆仅接待女客,定价的时候,也参考了扬州城同行的水准,处於中等水平的一百文的问诊费。 苏木和林兰跟著她学了一年左右的时候,一些简单的病症,其实也能看了,祝青瑜就给她俩把看诊的牌子也掛上了,先从二十文一个人的问诊费开始收起。 但是即使这样,祝青瑜在的时候,找两个小姑娘看诊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这也没有办法,这个是每一个学医人的必经之路。 事情有所变化,还是去年年末祝青瑜上京不在家,一些老客复诊的时候,也会找苏木开药看诊,从零星的几个人,到了上个月,终於突破了十个人,其中甚至有一个是被邻居介绍,专门来找苏木看病的。 自己医术得到了认可,又发了月钱,苏木一整天走路都带飞,想起来都要高兴的唱两句。 相比之下,明明跟著一起看诊,但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有独立看过的林兰难免失落起来,下午竟一个人眼泪汪汪地在配药。 见了她这委屈巴巴的样,路过的祝青瑜嚇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 祝青瑜不问还好,这一问,林兰原本还包在眼眶里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祝娘子,我太没用了。” 林兰其实学得很认真,基本功甚至比苏木还扎实,但相比苏木胆子大什么都敢尝试,林兰信心不太足,对於自己独自看诊这件事,天然有些胆怯。 人与人的性格天然会有不同,关键是迈出第一步,祝青瑜就想推她一把。 到傍晚时分,突然一个面色焦急的半大的小哥,背著一个双眼紧闭满头冒汗的妇人,身后还跟著一个同样满脸惊慌的小丫头,跑到了祝家医馆来。 林兰引著小哥把妇人放到了诊床上,苏木则跑楼上把祝青瑜请了下来。 祝青瑜扫了眼那妇人的面色,摸了摸她的脉向,心里有了数,看向身上衣裳破旧的小哥,问道: “公子,我这里诊费,至少是一百文起步,药费另算,你可带够诊费了么?” 第26章 赴约 一百文钱,看似不起眼,却能买二十斤粮食,是一家人好几天的救命的口粮。 如今又正是青黄不接的夏日,旧粮已尽,新粮未出,粮价涨得厉害,甚至因顾大人在禁私盐,私盐进不来,扬州城连私盐价格都涨到了三十文钱。 多半百姓之家,手上都难得有閒钱,何况是这样一个衣裳破旧没有壮年男子的妇孺之家。 果然,听到祝青瑜这样问,少年满脸通红地满身上找钱,勉强搜罗出几十个铜板出来,又焦急又羞愧地说: “大夫,我现在只有这些,能先帮我娘看病吗?她烧的厉害,都烧的说胡话了,求求你,我后面一定补上。” 问是这样问,但少年也没抱太大希望,因这已经是他从家里寻过来的第三家医馆了,第一家医馆一听他没钱就把他们赶了出去,第二家都根本没让他们进门。 祝青瑜看了看他手中新旧不一的铜板,问道: “二十文有么?我看诊诊费是一百文,我们这还有其他大夫,诊费是二十文,看不看?” 少年一听,一下燃起了希望,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数了二十文铜钱出来,忙不迭地说道: “有的,有的,看的,哪个大夫都好,有大夫就好。” 少年来的时候是林兰接的,这就算是她的病人,祝青瑜看向林兰: “林兰,给这位太太好好看看。” 林兰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有点懵懵的,倒是苏木反应快些,帮她接了诊费,还催著她: “还傻站著干什么,快呀!病人等著呢,我去给你弄水和帕子。” 林兰这才反应过来,一下有些慌,见祝青瑜朝她鼓励地点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朝病人走去。 虽说是林兰看诊,但她第一次独立出诊,担心她没经验慌张,祝青瑜便在一旁看著,这样万一林兰诊断拿不准或者诊断错了,可以帮她兜个底。 正守著林兰诊脉,身后有人问道: “祝娘子,可是在忙?” 祝青瑜转身看去,见是等了整整一天才来的顾大人,顾大人风尘僕僕的模样,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他身后还跟著熊坤,两人皆站在诊室外,不知看了多久。 林兰这边是关键时候走不开,顾大人那边也是有正事,楼下又乱糟糟的,没有顾大人坐的地方。 唯一能正式招待客人的地方,就是二楼套间,里间虽住人,中间有隔断,隔断外间就是个小书房。 祝青瑜走出去,迎著顾昭往楼梯而去: “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暂时走不开,劳烦两位大人,到楼上稍坐,我稍后就来。田妈妈,给两位大人上茶。” 虽是第一次看诊,刚接手时有点慌,但林兰很快进入状態,望闻问切后,定了脉案,来找祝青瑜看。 祝青瑜看脉案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紧张地看著她,现场静得能落针。 林兰尤其紧张,紧张到甚至和病人一般额头冒汗。 但她的脉案其实写的非常准確,和祝青瑜刚刚上手诊过的结论一致,甚至考虑到这一家的经济条件不允许,连开的药都儘量用的便宜的药,可以说是考虑的非常周全。 祝青瑜看向她,鼓励道: “很不错。” 因为这个很不错,一整天都蔫了吧唧的林兰一下两眼放光,整个人都精神了,拿著脉案就去交代病人怎么抓药,怎么煎药,用药。 见这边应该已经差不多了,祝青瑜出了诊室,上了二楼去找顾昭。 熊坤站在门外守著门,见祝青瑜来了,小声交代道: “顾大人昨日有急事去了金陵,因与娘子今日有约,又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这两天一夜都没休息,待会儿娘子可千万长话短说,让顾大人能早些歇息。” 祝青瑜点点头: “我晓得了,多谢熊大人提点。” 祝青瑜推门而入,外间小书房还留著茶,却是空无一人,里间的门倒开著。 到门口一看,顾大人竟侧躺在里间的床边,和衣而眠。 熊坤说顾昭两天一夜没休息,估计他是累太狠了,等自己等不住,先跑来补觉了。 看到一个大男人躺自己床上,要说冒犯,祝青瑜確是感觉有些被冒犯,毕竟她和顾昭的关係还没有好到可以躺一张床的程度。 但一想到他是为了和自己的约定才这么来回奔波,为的是解章家之忧,祝青瑜又觉得自己如果介意,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事从权宜,事从权宜,毕竟也是自己这里太过简陋,连给客人休息的地方也没有,说不定顾昭误以为这里就是给客人临时休息的地方,以为她说的让他在二楼等也包括了里间的范围。 而且既他都累的睡著了,也不急於这一时非要把人摇起来。 祝青瑜在別管他就这么退出去让他睡,和这么和衣睡容易感冒好歹给他盖个被子这两者间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从架子上取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也不知是不是顾昭这样的人就天生有警觉之心难近身,祝青瑜刚给顾昭盖上毯子,顾昭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伸手一拉,就把她拉到了床上。 祝青瑜刚要出声,顾昭已经翻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控住她的手压在床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电光火石间把人控制住了,睡梦中的顾昭这才睁开了眼睛。 看著被自己严严实实压在身下的祝青瑜,半梦半醒的顾昭甚至一时都分不清,这样的亲密无间,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的美人,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可以毫无顾忌,为非作歹的梦境。 第27章 鲜活 突然被压到床上,祝青瑜却並没有很慌乱,她是觉得顾大人多半是睡迷糊了,这般举动,不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刺客,就是把她当成了他屋里的什么人。 既顾大人已经醒了,两人只要放开手,默契地一句话也不说,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这么个小小的意外就过去了。 结果她与顾大人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顾昭醒是醒了,但看她的眼神,如梦似幻,不仅没放开她,甚至怕她跑掉似的,手下用力,压得更紧,靠得更近,甚至倒打一耙,几乎贴著她耳边地哑声问道: “你在做什么?” 祝青瑜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又被他手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转头躲开他的手试图起身,用力挣扎间,两人的肢体隔著夏日薄薄的衣裳触碰著,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接触,情势灼热,顾大人更热,热得发烫,热得不能自已。 显而易见,是现实,不是梦境。 梦境中的她千依百顺,从未像这般躲避挣扎,也从未拒绝过他。 但哪怕是躲避挣扎间喘过的呼吸声,也比日日夜夜梦境中的每一刻每一秒,都更加鲜活和甜美。 尝过了哪怕片刻的鲜活,梦境中他留恋过的长长久久和千娇百媚也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他做不到浅尝輒止,他想要更多。 但是现在的情景,若不妥善处置,只怕她又会逃之夭夭,再难靠近。 別以为他不知道她一直在躲他,明明他之前什么都没做过,却对他如此提防,连他一碗茶都不敢喝,这个小娘子,真是警惕得太过没有道理。 顾昭终於放开了捂在她脸上的手,撑在枕旁,却是未曾起身,依旧將她圈在身下,再次质问道: “你刚刚在做什么?” 祝青瑜不理解,这顾大人怎么敢用这么正经的表情,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 这话不是该她问他么? 他是以为她傻么? 她是个具备完备医学知识的大夫,在他眼中更是个熟知男女之事的有夫之妇,难道他还以为,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会这么单纯居然感觉不出来,察觉不到? 当然,她是个对生理结构进行过系统学习的专业的大夫,也明白这是受了外部刺激的自然反应,这种情况很常见,並不代表他是有意为之,也不代表他真对她有什么意思。 但是他居然恶人先告状,这就太过分了! 祝青瑜反问道: “不该我问么?顾大人,你在做什么?” 顾昭满脸严肃: “有人意图行刺,本官为自保,將她制服,小娘子,你刚刚是要行刺我吗?” 祝青瑜真是要被他的信口雌黄给气死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是怕你冷给你盖毯子!你一个八尺男儿,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我行刺你?顾大人,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顾昭居然笑了: “祝娘子精通岐黄之术,杀人何需用铁?自我来扬州,遇到的行刺也不下七八回了,你趁我熟睡突然近身,难道我不该警惕些?不过,祝娘子竟然是关心我,你既如此说,我便如此信吧,多谢了。” 祝青瑜忍无可忍,几乎要吼出声: “不用谢,既信了,能不能起来!” 顾昭根本不想起来,甚至觉得她连骂人都是娇嗔,心神更是荡漾。 但是已到了见好就收的时候,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心术不正,顾昭克制地起了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薄毯。 祝青瑜也起了身,刚刚挣扎间,簪发的木釵落在枕边,头髮全披散下来,於是到了梳妆檯前,寻了把木梳子重新挽发。 顾昭將薄毯叠好放於床尾,转头见了祝青瑜坐在梳妆檯前梳妆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只觉这一幕,竟似一对寻常夫妻,早起温存后,閒聊拌嘴,收拾床榻,梳妆起床的场景。 不过是贪慕她顏色正好,怎的稀奇古怪想起什么夫妻二字来了? 简直,自己真是,愈发走火入魔。 祝青瑜挽好头髮,转身见顾昭站在床边,眼神古怪的看著她。 怎么了这是,总不会真的怀疑她是刺客吧? 祝青瑜皱了眉: “顾大人为何这般看我,可还是不信,还要再审我么?” 顾昭最近追查私盐案,抓了很多人,也审过很多人,府衙的审讯室,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敢跟著雷大武持械贩私盐的,都是些亡命徒,落草为寇前,大多犯下了诸多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大案,因此抓了犯人进去,大体是先扒了衣裳,再用上诸多血淋淋的手段,要让这犯人把犯下的罪行,一五一十都抖落出来。 这样血淋淋的手段,顾昭自然不忍用在她的身上,但她说到审讯,想到用些旁的手段审她,顾昭就又有些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再在她的闺房这么曖昧地待下去,顾昭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真的脑子不清醒,將她从里到外审讯一番。 要信任,不要恐惧。 他不想当圣人,但更不想在她面前当个面目可憎的恶人。 顾昭抬脚就走,往外间而去,只留下一句: “祝娘子,出来,谈些正事。” 她本来就是来找他谈正事的! 祝青瑜挽了头髮,到了外间书房,將二掌柜之事与顾昭说了: “毕竟是家里几十年的老掌柜,我也不想平白冤枉与他,但他又是怂恿我家朝官府借银子,又是悄无声息地摆平了三万两银子的麻烦,这半年还和柳大人的师爷很是交好,我想著,终归是有些不对劲,请大人帮著查一查。” 查案是官府的事,柳大人身边的爪牙,以及和雷大武的牵扯,顾昭本来就在审了。 他来找她,不过是借著由头,多一些见面的机会,同时也让柳大人之流放鬆警惕,本是没有指望一日之间,她真能找出什么线索来的。 没想到短短一日,她倒真能瞧出这么多名堂来。 这份敏锐与清醒,倒让顾昭不由正色道: “祝娘子既有託付,此事我来查。” 聊完正事,祝青瑜半句话也不多留,说道: “多谢大人,那我就不耽误大人办正事了。” 待出了医馆,顾昭问熊坤: “我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事,跟她说了?” 熊坤点头: “按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 熊坤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又到了这个时辰,已是饭点,只是稍加揣测必然知道他还未用饭,这个小娘子却这么没有眼色,连假装留个饭都未曾提个半句,一碗茶就把自己打发了。 顾昭翻身上马,挥鞭而去,却连马上的飞驰,也带不走自身不断冒出来的气闷。 明明是个敏锐聪慧之人,却一星半点的心思都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当真是,可气,可恨! 第28章 消息 顾昭得了二掌柜的消息好几日,也没个动静。 这日祝青瑜正在医馆配药,大掌柜突然急慌慌跑到医馆来寻她。 见了面,大掌柜已是慌了神: “大娘子,祸事了!二掌柜被官府抓了!” 那日顾昭走后,再没有消息递过来,二掌柜那边也是风平浪静的,祝青瑜以为他还在查,谁知竟悄无声息地把人抓了。 祝青瑜问大掌柜: “什么时候的事儿?官府到哪儿抓的人,咱们铺子么?” 大掌柜到现在都是懵著的,回道: “不是到咱们铺子抓的,是二掌柜今日一直没来铺子,我想著他家里多半有什么事,就去他家里找,谁知他门上贴著官府的封条,全家人都不见了。我找街坊邻居问了,说是昨晚还见过他人,还出门买肉来著,今日一早,门上就贴著了官府的封条。具体什么时辰抓的人,封条又是什么时候贴的,竟没人瞧见。大娘子,你说,这都什么事,也不知他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官府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要打探的,二掌柜到底是为什么被抓,是不是真搞了个假帐本来害章家,祝青瑜也很想知道。 祝青瑜安慰道: “別著急,你先回铺子去,二掌柜的事儿,我先找人问问。” 大掌柜这么著急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二掌柜,又道: “大娘子,还有啊,戴大人今日又派人来了,这次说的很不客气,说是其他家都交了,就咱们家不配合也不积极,只最多再给我们五天时间筹钱,再不交盐税,以后章家就甭想从盐台大人这里拿盐引,戴大人还定了个盐引的限额,至少限额起定,这数量我盘过了,可比咱们手上的现银要多的多啊,这可怎么办?可还等老爷回来么?还是咱也找官府借点银子,先对付过去?” 真要是好生意,早被人占光了,官府哪能这么三番五次上赶著要送钱,祝青瑜对找官府借银子这事的疑虑更大了,更是不敢轻易鬆口,回道: “要等的,老爷已传了消息来,明日他就到。有他在,自然会做主的。” 这么大的事儿,大掌柜是不敢自己拿主意的,主要是万一办错了事,负不起责任,一听章慎要回来了,也是鬆了口气: “好,好,老爷回来就好,且等老爷回来做主。” 大掌柜走后,祝青瑜就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顾昭问问二掌柜的事儿,但若是去府衙找他,必定又会惊动柳大人,至於其他地方,顾昭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而且毕竟她现在处的环境对男女有別看得很重,三天两头那么频繁见面,她是问心无愧,但传出去,难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著,就没有轻举妄动,不管是顾昭的行踪,还是二掌柜的事儿都没去打听消息,想著反正章慎明天就到了,还是等章慎回来再去问吧。 结果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熊坤居然主动找了来: “祝娘子,大人有请。” 不过一个晚上,顾昭居然审出结果来了! 终究还是好奇二掌柜到底是不是有害人之心,熊坤又找来了,祝青瑜便放下手中的活,回道: “好,我就来。” 熊坤见她穿的那一身医馆诊病时的衣裳,就这么走没有要换的意思,忍不住提醒她: “祝娘子,你就这样去?要不要换件衣裳?” 祝青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刚刚在配药,身上沾染了一些药粉,这么去见人,確实不太恭敬,於是连忙道: “多谢您提醒我,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 熊坤抱著刀,大马金刀地在楼下等著,做足了等待的准备。 毕竟祝娘子刚刚那素麵朝天的样子,真要打扮起来,不说沐浴更衣了,就是换衣裳梳头点脂描眉都要花不少功夫。 结果不到半刻钟,祝青瑜就下了楼: “熊大人,走吧。” 这速度也太快了,熊坤诧异地转头看,得,美依旧是美的,但素麵朝天还是素麵朝天,木簪子还是木簪子,连发式都没换一下,只是从一件布衣裳换成了另一件布衣裳。 熊坤在京城当差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家富庶之家当家的娘子,是活得这么粗糙的。 祝青瑜见熊坤的表情,似乎很有话说,於是又朝身上看了看,明明乾净整洁,一点毛病没有,问道: “怎么了,熊大人还有事交代?” 熊坤满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说道:“请。” 医馆门外停著一辆外表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和她平时坐的一样。 祝青瑜毫无戒心的上了车,还在问熊坤: “我们是去府衙见顾大人么?” 熊坤没说话,只朝她使著眼色。 祝青瑜心想:不是吧?总不至於顾大人也在车上。 结果掀开帘子一看,顾大人果然在车里! 所以明明就这几步路? 这顾大人为啥就不能屈尊降贵下来说话? 相比祝青瑜的粗衣布裙,顾昭今日穿的格外鲜亮,戴的是玉冠,穿的是锦缎,连鞋子都是丝履的,一眼望去,就是个閒適的世子贵公子。 这个世家贵公子甚至还开著另外一边的车窗,在看书。 所以祝青瑜就更是不懂了,马车上那么晃,光线又不好,看什么书? 有这看书的功夫,为啥就不能直接下来说话? 或许,这就是世家讲究的排场? 顾昭见她进不进,退不退的,收了书,问道: “祝娘子,那日你说,若有需要,只要是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今日顾某正有一事需娘子相助,祝娘子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 第29章 人情 顾昭让帮忙,祝青瑜一下来了精神,也不考虑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立马掀了帘子,进了马车,到另一边坐了。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欠著了,不想办法还掉,她晚上都睡不著觉。 为了儘快適应这个年代的生活,重点是不踩雷,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从而不会无缘无故犯了法,祝青瑜曾经认认真真看过本朝的律法。 本朝的律法制定者,大体是个法家,崇尚严刑峻法,对民眾非常严苛,很有些寧枉勿纵的意思。 所以祝青瑜心里很明白,在假帐本这件事上,她欠了顾大人很大一个人情。 当今的官府对民眾拥有绝对的权利,哪怕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指认,既是柳大人这个知府指认的,那么章家就是有重大嫌疑。 更何况还白纸黑字有个帐本,而这个帐本还很可能是章家的掌柜亲自写的,那按律法来说,更是板上钉钉直接下狱也不为过的。 实际上顾昭现在若想快些断案,完全可以直接把章家的主事人抓进去审问,这个主事人,包括章慎,也包括她。 但顾昭相信她的辩解,既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章家的人,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还按她提供的线索试图去查明真相,还章家清白,这就是她欠他大大的人情。 可惜啊可惜,顾大人嫌弃她送的百年老参,也不收她的云锦,啥都不要,送银子吧她又不敢,怕他扣一个行贿上官的大帽子下来,这人情还不了,可愁死祝青瑜了。 权贵的人情哪是这么好欠的,谁知道以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祝青瑜巴不得赶快还掉,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巴巴地就上了车来,立马积极主动问道: “那是自然,顾大人请吩咐,民女愿听其详。” 顾昭认识她这么久,除了上次谢泽被刺要紧急诊治,和他自己有干係的事情,就从没见祝娘子这么积极主动过。 就这么想帮忙,就这么不想欠他的人情,就这么不愿跟他有牵扯? 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愿。 既温和有礼於她无用,不如换个手段。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娘子,还治不了她了。 顾大人语气又冷了下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祝青瑜现在对顾大人的阴晴不定已经自带免疫力了,反正也揣测不明白,她就不具备揣摩上意这个技能,乾脆不揣测了。 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不悦,提取出里面的客观信息,祝青瑜问道: “原来顾大人还未曾用膳,不如等大人用过膳,我再来?” 马车已经在走了,顾昭这下是彻底冷了语气: “祝青瑜,和本官吃顿饭,是能要了你的命吗?” 祝青瑜嚇一跳: “顾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这个事,在现代本来就是要让旁人知道的,祝青瑜其实也不介意別人知道。 但在这里的规则,除了近亲属,又偏偏是不能隨便给旁的男人知道的,这种有的没得多如牛毛反人类的规矩,祝青瑜当初也是记得脑壳疼。 这个规矩,顾大人这个土著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祝青瑜也不得不入乡隨俗,表明自己很是介意有被冒犯到的態度,以符合这个时代的行事標准。 顾昭依旧是那冷淡的语气: “怎么,本官一个钦差,还能查不到一个名字?祝青瑜,我就是知道了又如何,这也要了你的命了?” 倒没有如何,就是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去查她的名字,按理说跟他的案子也没啥关係。 祝青瑜试图跟他讲讲道理: “倒不是,只是大人为何要查我的名字?” 顾昭冷笑一声: “还能为何?自然是祝娘子花容月貌,本官生了非分之想。那日信誓旦旦,什么感激不尽,什么凡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看来不过是敷衍於我,没有半句实话,连顿饭都不敢吃,祝娘子,你的敬重和忠心,只是些嘴上说说的漂亮话是不是?” 顾大人这翻脸翻得就挺突然的,也不知他怎么就突然把吃饭和忠心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到一起,还突然上升了这么高的高度。 其实今日顾昭的行为確实有些怪怪的,他穿的这么鲜亮跟要去喝花酒一般,还特意跑来找她吃饭,在祝青瑜看来,隱隱约约,倒有些像以前读书时候,约她出去吃饭的男孩子一般。 当然这样联想肯定是不对的,顾大人刚刚什么非分之想的话,分明就是在嘲讽她的防人之心。 算了,他官大,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二掌柜的事还指望著找他打听,一个名字罢了,何必巴巴地非跟他讲什么道理,辨什么是非曲直。 而且祝青瑜觉得还挺新鲜的,原来顾大人这样的人,也会当眾生气啊? 之前的几次接触,顾大人事事都看起来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中,让她这样的小老百姓天然有种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隔阂感。 现在他有情绪了,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让祝青瑜觉得他变成了一个能接触的活人,甚至和他之间的距离都拉近了些。 祝青瑜当场表演了一个能屈能伸: “大人消消气,是民女错了,民女对大人自然是忠心的,那咱们现在是去吃饭?” 马车已经跑得很快了,那么顛簸的马车上,顾昭居然又把他那本书拿出来看,面色不虞,也不看祝青瑜: “不,先找个地方,把你卖了。” 总不至於是真生气了吧? 祝青瑜訕訕笑笑: “哦,好的,好的,都听大人的。” 马车里一下就安静下来。 顾昭有书可以看,祝青瑜没有,马车里又这么小,也不好盯著他看。 祝青瑜不得不四周看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缓解尷尬。 仔细看来,这车外面看著普通,內里却又有乾坤,车里居然放著青玉做的冰鉴。 一丝丝凉意环绕而来。 江南的夏日,在家里还好些,一出门,特別是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其实颇为炎热。 能在马车上用冰鉴的人家,怎么也得是富庶且讲究的人家。 果然是从京城来的不通庶务的公子爷,居然敢在马车上用青玉这么娇贵的东西,万一马车一个急剎车,青玉的冰鉴吧唧摔了,摔个稀巴烂,可有他哭的。 祝青瑜因为太过无聊,在那里天马行空地畅想著顾大人因为一个摔碎的冰鉴哇哇哭,乱七八糟想一通,越想越可乐,嘴角也不自觉带出点笑意。 顾昭头也不抬,还在看那本在顛簸的马车上,根本看不清楚的书。 余光看到她嘴角弯弯的样子,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显然易见,和他同处一个密闭空间,她还挺自在的,並不怕他。 顾昭又翻开一页书,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隱没於垂下的双眸之中。 第30章 共游 后面的路程中,祝青瑜一直保持脑子里疯跑,外表不动如钟的安静状態。 虽然二掌柜的事儿她很想儘快知道结果,还有顾昭到底需要她帮什么忙她也很好奇,但是顾大人在看书嘛,她也没这么没眼色,去打扰顾大人的勤学之心。 马车一路往南而去,直到了渡口,才停了下来。 顾昭收了书,说道: “有一条大鱼,总不出来,或是因我身边防卫太过的缘故,也可能是我行事太过谨慎的缘故。直接撤掉防卫未免太过刻意引人起疑,风月之地我嫌腌臢也不想踏足,故而委屈祝娘子,今日陪我泛舟游湖一场,也给旁人一个可趁之机。” 原来要帮忙指的是这个,她就说,顾大人穿的跟要出来喝花酒一般是有缘由的。 祝青瑜立马点头: “好的,大人,我明白了。” 顾昭又道: “你的闺名非我四处找人打探,是柳大人特意查来告我的,你与她夫人有来往,想必互通过闺名。我的表字是守明,如今我也告知你,算不得你吃亏。” 其实不是这么比较的,他的表字多的是人知道。 但祝青瑜这次无比乖觉,也不跟他辩驳,应道: “是,我记住了。” 顾昭又將她的衣裳上下扫视一番,表情一言难尽,跟之前熊坤在医馆的欲言又止如出一辙。 鑑於顾大人曾经当著她的面,对她的穿著发表过看法,为免他再把她的穿衣打扮和她是不是忠心这两件事强行牵扯到一起上高度,祝青瑜立马自证: “来见大人前,我换过衣裳了,熊大人可以作证。这是我在医馆里最好的衣裳,这季新做的。我对大人之心,绝对是敬重不敢敷衍,大人明查。” 正如祝青瑜现在已经习惯了顾大人的忽冷忽热,顾昭现在其实也已经有些习惯了祝青瑜的素简作风。 甚至因为那日之见闻,他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身处巨贾之家,却依旧坚持如此质朴。 她是怕穿的太过奢华,那些贩夫走卒之家,手里就捏著几粒碎银子,心生胆怯,不敢登医馆的门。 顾昭先下了车,替她扶著马车帘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粗衣布衫也无妨,凭祝娘子的国色天香,外加菩萨心肠,不靠这些外物,也足够让顾某神魂顛倒,且下车吧。” 不过是之前避嫌躲了他几次,这人今日怎么嘲讽起来没完了。 真的,好生气啊,还完这个人情,问完二掌柜的事儿,不跟这人往来了。 祝青瑜下了车,不近不远跟在顾昭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隨他往游船而去。 渡口人来人往,祝青瑜能感觉到,几道隱晦的目光,隔著往来的人群,朝她看来。 顾昭停了下来,半侧过身,回头也看著她。 祝青瑜观他神色,心领神会,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行。 顾昭又靠近了些,两人的衣裳都挨在了一起,外人看来摩肩接踵,好不亲热。 渡口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场所,卖苦力扛大包的底层力工,走亲访友的平民百姓,出门做生意的商贾之流,前呼后拥的紈絝子弟,各个阶层的人,都云集於此。 担心被旁人衝撞,顾昭抬手虚扶在祝青瑜的肩膀处护著她,祝青瑜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目不斜视看著远处,便也不发一言,隨他表演发挥。 到要上船的时候,顾昭先上了船,伸手要扶祝青瑜上船。 没有默契一如既往的没有默契,祝青瑜完全没察觉到顾大人的意图,已经提著裙子,自顾上了船来。 回头见了顾大人那停在半空的手,愣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祝青瑜还在犹豫,这个时候把手放上去,能不能补救的过来? 顾昭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往船舱走: “祝娘子可有什么忌口?” 祝青瑜没什么不吃的,很好养活,闻言道: “皆可,大人吃什么,我吃什么。” 顾昭今日定的是一条游船,一般这种游船供应的,都是早上新捞起的河鲜以及夏日的时令菜。 祝青瑜日常生活是不太习惯人伺候的,穿衣服吃饭洗澡这种事,如果都有人在旁边杵著看著,她会觉得很不自在。 但她知道,世家什么的,讲究排场,越是生活不能自理越是显得尊贵,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吃饭的时候,起码得杵个十个八个僕从排队侍奉。 结果,船家上完菜之后,僕从尽皆退下,船舱里居然就剩下他们两人。 见祝青瑜神色诧异地看过来,干坐著不动筷子,两人的没有默契再度发挥作用。 顾昭亲手给她剥了个虾,说道: “怎么不动筷子?祝娘子可是在等侍奉的丫鬟?我吃饭不喜欢有人伺候,没这些安排。出门在外,劳烦祝娘子今日受些委屈,亲自动动手,用个膳。” 祝青瑜也不好说是因为看到他亲自吃饭所以看呆了忘记吃饭,这话说出来都像是骂人的,於是回道: “不是,我吃饭也不用人伺候的。我只是看大人吃的挺好的,看来这船家做的菜,还挺合大人胃口。” 顾昭慢条斯理地剥著虾: “是不错,清淡平和,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同样的做法,扬州府衙的厨子做起来,总有一种苦味。” 祝青瑜知道为什么扬州府衙的厨子做的不好,不是厨子手艺不好,而是因为顾大人在,厨子只敢用官盐,而这船上的船家用的,多半是私盐。 因为官府盘剥灶户太多,灶户只能偷工减料,官盐里杂质太多,质量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官盐里,总有一种苦涩味,倒不如私盐的味道纯净。 祝青瑜吃著顾大人亲手剥的那颗虾仁,却不好接话,免得说错话,反倒害了船家。 倒是顾昭又自顾说道: “多半是这船家,用了私盐的缘故。” 第31章 心防 顾昭这话一出,祝青瑜是真的嚇到了。 她没有想过,顾昭这样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会对底层民情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 一个一辈子说不定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到底为什么居然能察觉出,一道菜里,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 本朝的律法里,对於私盐,写明的是买卖同罪,买私盐者,杖责七十,徒刑两年,没收家產。 顾昭到扬州来,办的就是禁私盐的案子,他如果真的计较,严格按律法办案,一声令下,船家今日,就得家破人亡。 船家是做游船生意的,扬州菜又讲究的是清淡口味,若用官盐,做坏了菜,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不过是老实本分做个正经生意,为了包盐搞得家破人亡,何至於此。 祝青瑜开始和稀泥: “私盐还是官盐,这我倒吃不出来,厨子做菜既然合大人口味,自该赏他,是不是?” 顾昭突然停了筷子,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祝娘子,你是在,害怕?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会为这个开杀戒?” 祝青瑜確实有些担心,她对顾昭不了解,而他又拥有如此正当的权利。 两年多前,上一个拥有这个权利的钦差,同样奉旨查办私盐案,在发现凌迟胡小凤也禁不住私盐后,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曾经比照著律法,造过很多杀孽。 苏木他们几个,也是在那个时候,各有各的劫难,被祝青瑜买回来的。 亲歷那一场浩劫,祝青瑜心有余悸,至今不能忘怀,反问道: “大人,你会吗?” 顾昭正了神色: “祝娘子,你会这么问,其实就是觉得我会如此,看来你对我,並不了解。你既担心,我也可以很明確跟你说,在我这里,盐既是国政,更是民需,买盐,算不上什么罪过,要想禁私盐保盐税,在我这里,靠的也不是杀买盐的老百姓,如此,你可放心些么?” 顾昭如此坦诚,让祝青瑜有些汗顏。 说到底,顾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也没想真正认识过,她对顾昭所有的认知,都来源於她对权贵的刻板印象,来源於她在这里看到过的那么多不好的官员而形成的偏见,来源於她的妄自揣测。 但如今,听其言,观其行,顾昭说不定是那种书里才有的,心繫百姓,人品正派,不敛財,不作恶的好官。 祝青瑜站起了身,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朝他拜了一拜: “是我小人之心,请顾大人恕罪。” 眼看著眼前的小娘子,卸下了一直將他隔离在外的心防,顾昭依旧不动如山,连那正经的神色都未变半分,回道: “青瑜,你我也打过这么多交道,我自认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不说莫逆之交,也算君子之交,今日来找你帮忙,也正因如此。你总称呼我为大人,实在是有些过於生分。以后私下里,你我之间,以字相称呼,可否?” 因为刚刚恶意揣测过顾昭,祝青瑜心里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她觉得一个商户家的妇人和一个二品侍郎做朋友有点天方夜谭,但顾昭的要求不过是私下换个称呼,不算过分,便一口答应了: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笑了起来: “吃饭吧,菜都凉了。” 经过这一场,从还人情的应酬,变成了朋友间的相互帮衬,连席间的氛围都轻鬆起来。 顾昭甚至主动跟祝青瑜说起了她最关心的二掌柜的问题: “你铺子上的二掌柜,人已经抓了,在我手上。不是什么硬骨头,什么都招了。很简单的局,柳大人先是假意礼贤下士与之交好,再让赌场引诱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要他全家性命,柳大人再出面给他摆平,柳大人要的也不多,就是让他做了本假帐本,关键时候出来做人证。” 二掌柜为何如此,她已明白了,但柳大人的恶意从何而来,祝青瑜实在不明白。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顾昭善解人意替她解了惑: “去年雷大武找人牵线,要通过章家的船,走私盐的生意,章敬言没同意,怎么,他没跟你说?” 祝青瑜確实没听章慎说过这事,以她对章慎的了解,或许是牵扯到盐梟,怕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既然此事因雷大武起,只要雷大武和他的后台伏诛,危机就可解了。 祝青瑜很是鬆了口气,回道: “那等大人抓到雷大武……” 眼见对面顾昭似笑非笑看了她,祝青瑜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等守明你抓到雷大武,章家就清白了。” 顾昭连笑容都温柔起来: “你觉得我能抓住他吗?” 祝青瑜肯定答道: “自然,一个流寇而已,如果不是有后台,怎么可能扛的过官府,他的命早就捏在你手上了,若不是要將官府中的內应连根拔出,早將他捉拿归案了,哪能容他逍遥到如今。” 顾昭笑意更深了,又问道: “那你觉得,私盐能禁住吗?” 祝青瑜犹豫了一下,她一般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妄谈国事,在这个地方,说错话,有可能会掉脑袋的。 顾昭的温柔笑意分毫不减,像是对祝青瑜的踌躇一无所知,又问道: “青瑜,你觉得私盐能禁住么?” 在这里,长久以来,其实祝青瑜也没什么朋友。 章慎和章若华是亲人,苏木她们是学生,其他人,要么身份有別,要么男女有別,都不適合发展友谊。 如今顾大人既以朋友之礼相待,她也该投桃报李,以诚待之。 祝青瑜收了一向的敷衍,认真回道: “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守明你隨意听听。我认为,只抓雷大武,不能。私盐不是因为盐梟雷大武才有的,是因为百姓有买私盐的需求,才有了盐梟雷大武,便是今日雷大武死了,他日也定会又有另一个盐梟出来。盐不比旁的,人是非吃盐不可的,只要私盐价格远低於官盐,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什么时候官盐和私盐降到一个价,私盐才能禁的住。” 顾昭看向祝青瑜,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他其实並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对她的所有认知,都来源於自己因男女之欲而生的风月臆想。 他本爱她容顏娇媚,却不知那芙蓉面后,还有颗菩萨心,而在那菩萨心后,更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见识远胜常人。 了解的越多,她在他眼前越是鲜活,越是让他深陷其中,意乱情迷。 第32章 克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抬手就能触碰住。 而她又是一个毫无武力的弱女子,一只手就能制服。 顾昭看向窗外,游船已到湖心,今日游人稀少,四周就他们这一条船。 而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 若要一朝一夕的欢愉,其实现在就能得到。 此时,此刻,此地,如果他想,不过一念之间,就能得偿所愿,让梦境中种种,变成现实。 她现在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那蠢蠢欲动想要將她揽入怀中肆意怜爱的慾念,几乎要將顾昭湮没。 想要得到是如此简单,但要想遏制,无人能阻止他,唯一能阻止他的,只有他的自我克制。 顾昭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將她的脸从视线中隔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她,他终究还是不忍逼迫,也不忍她痛苦。 要信任,不要恐惧。 这是他为自己带上的枷锁,只不知还能羈押他到何时。 “守明,你怎么了?你是病了吗?” 是她的声音。 顾昭依旧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应该睁开眼睛,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云淡风轻地来一句: “没事。” 但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说,他不是没事,他病的很重。 凭什么她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沉沦痛苦。 有人推开椅子的声音,是她过来了,熟悉的香气环绕於他,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顾昭反手也握住她的,睁开了眼睛。 祝青瑜任他握著,手指把在他的脉门上,一脸关切: “你脉搏怎的这般急促,哪里难受?心口疼吗?” 她俯身为他把脉,脸颊和他挨得是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向前稍微倾身,就能碰到她的脸,一亲芳泽。 顾昭心跳得更快了,一声又一声,回应著他的愈发急促的心跳声的,是枷锁岌岌可危的悲鸣。 他都为她如此克制了,是她自己过来的,那他理应得到回报。 他情不自禁地將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住了她,抱了个真真切切。 软玉温香在怀那一刻,所有疯狂的叫囂都得到了抚慰,连叫囂的枷锁都安静下来。 顾昭突然一头倒过来,祝青瑜忙接住他,更担心了: “是头晕吗?还是喘不过气?守明,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昭的唇角擦著她的髮丝而过,像是在她髮丝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查的轻吻,这才放开了她,仍靠在椅背上,与她拉开微小的距离,笑看著她,温和而克制地说道: “我没事,嚇到你了么?” 祝青瑜可不觉得他没事,指著窗边供客人赏景休憩用的贵妃榻说: “你躺那儿休息下,到窗边透透气,我给你看看,又心悸又头晕的,这可不是小事。” 放纵可以得到,克制也能。 而克制所能得到的,放纵远不及也。 顾昭起了身,从善如流地半躺在小榻上,看著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关怀备至。 祝青瑜先是关了半扇直吹他的窗户,又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自抱了张凳子,坐到贵妃榻前,给他把脉。 见他神色缓和了很多,人看著也是清醒的,祝青瑜例行的望闻问切,问道: “你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就有,还是今日刚有的,你跟我说说。” 顾昭无比配合,冷静地对她诉说著自己的相思之疾: “晚上总做梦,睡不好,从去年十月初九开始的。” 因为这个十月初九,祝青瑜诧异地看了顾昭一眼。 去年十月初九,到现在都半年多了,失眠多梦又不是急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病人把失眠这种症状首次发病的时间回溯得这么清楚的。 祝青瑜道: “失眠多梦可不是小事,长期晚上休息不好,白日里又过於劳累,身体自然会受损。胸痛,心悸,头晕,这些都是过度疲累,心力衰竭之症。回头,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让齐叔给你送到府衙去,你先吃吃看,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注意多休息,別逞强,什么两天一夜不休息从金陵跑马回扬州的事,可不能再做了。” 仗著她对自己的相思之疾一无所知,顾昭任她按在自己脉门上,通过脉搏探查到自己为她狂跳不止的心。 又听著她像是妻子嘱咐丈夫那般温柔而细碎的医嘱,心中觉得,在这游船上的片刻时光,著实和寻常夫妻的日常一般。 顾昭笑道: “好,多谢。” 祝青瑜撤了凳子,和他商量: “咱们游湖还要游多久?若是做做样子,是不是也差不多了?要么早些回去,船上你毕竟休息不好。” 顾昭很享受这种她把自己放在心上的感觉,回道: “好。” 於是当即叫了长隨来,吩咐船家,调转船头回渡口。 顾昭自然还记得上船的时候,两人毫无默契的事,下船的时候,特意在船头停下等她,伸出手,脸上带著促狭,笑看著她。 祝青瑜看著他等著她的手,回想起上船时的那幕,也笑了,正要把手放上去让他扶,不远处有人叫道: “娘子?” 祝青瑜看过去,竟是章慎! 章慎本是觉得像故而犹豫,见真是祝青瑜,一下高兴了,朝著游船跑过来: “娘子!你怎么在这?” 祝青瑜这几日很是担心,万一柳大人半路下黑手怎么办,如今见了章慎平安归来也很激动,提著裙子跳下船,朝著章慎而去: “敬言!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日才回,本想明日来接你!” 被留在原地的顾昭看向不远处团聚的夫妻二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手心上本还残留著她刚刚诊脉时的触感和温暖,如今被渡口的风一吹,也一同,离他而去。 第33章 嫉妒 章慎虽然好奇,为何祝青瑜和顾大人会从同一条船上下来,但在渡口,眾人面前,却是一星半点的表情都没露,一句话也没多问。 只牵了祝青瑜,一同来给顾昭行礼。 章慎道:“顾大人。” 这又不是私下里,祝青瑜自然也不会当眾称呼顾昭的表字,於是有样学样: “顾大人。”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原点,短暂得像是又一场梦境。 顾昭握住空荡荡的手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將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下了船来,一言不发。 夫唱妇隨,琴瑟和鸣,她奔向他时的笑容,是那样真切,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相比之下,刚刚他偷偷摸摸才得来的半点触碰,简直就是笑话。 她也可以不是。 鬼使神差地,这一句话又冒了出来,嫉妒催生的恶意,腐蚀著岌岌可危的枷锁。 熊坤悄无声息地带著一队侍卫从船上下来,拱卫在顾昭身后,侍卫人人都扶著刀,隨时能將不法之徒,斩於刀下。 放纵总是太过容易,不过一句拿下,就能用正大光明的理由將人缉拿归案,而她会怎么做呢? 一只失了庇佑的鸟儿,或许会有痛苦,但痛苦只是一时的,他会给她时间与照料,痛苦终会过去。 章慎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放开祝青瑜的手,上前一步,將祝青瑜挡在身后,再次行礼道: “给顾大人请安。” 看著两人分开的手,顾昭终於开了口: “敬言,你从何处来?” 章慎四平八稳地回道: “稟大人,淮北盐场。” 顾昭神色难辨喜怒: “如此,明日你来府衙,跟本官讲一讲如今淮北盐场是个什么情景。” 章慎再度行礼: “是,那今日,草民先告退了。” 得了顾大人点头应允,两人再次行礼告退,手牵著手,去寻章家的马车。 章慎先扶著祝青瑜上了马车,正要进去,鬼使神差地,又朝渡口看了一眼。 顾大人竟然还站在原地,只距离太远,辨不清表情。 祝青瑜进了马车,见章慎还不进来,以为他又有什么事,掀了帘子正要出去看看,章慎握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很是紧张地说道: “別出去!”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章慎扶著她坐好,缓了语气,笑道: “外面晒,我们回去吧,今日你怎会和顾大人在一起?” 好不容易章慎回来,祝青瑜就赶紧拣著最近几件要紧事跟章慎说了: “他让我帮个忙演场戏,这个回去我再跟你细说。我先说几件十万火急之事,雷大武去年是不是找过你?柳大人是他身后的人,因这事,找二掌柜做了假帐本要害章家,如今二掌柜已被顾大人抓了,但你千万要防著柳大人再拿其他由头生事。再有,戴大人催著咱们交盐税,催了好几次了,还定了限额,便是按最低的限额算,家里的现银都是不够的,但找官府借银子,我还是觉得风险很大,你也要儘快拿个主意。” 按理说摆在章家眼前几个生死攸关之事,按轻重缓急来说,排第一的自然是柳大人的加害之心,再就是戴大人火急火燎在催盐税的银子。 至於二掌柜被抓,在祝青瑜看来,是提前除了一个祸害,其实反而算好事。 结果章慎一不问柳大人,二不问戴大人,倒是眉头紧锁,先关心起二掌柜: “你是说二掌柜做了本假帐本,如今假帐本在顾大人手上?二掌柜怎么会想到用假帐本?” 看章慎这反常的样子,祝青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语气都严肃起来: “敬言,你不会是真的在贩私盐没告诉我吧?二掌柜手里,难道有证据?” 章慎本来在想事情,听她这么问,忙道: “怎会?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我何必去做这杀头的买卖,私盐的事,我保证半点没碰过,而且咱家的生意,大事小事我不都告诉你了么?” 祝青瑜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未必吧,雷大武之前找你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事瞒著我?” 当场被拆穿,章慎可怜兮兮地给祝青瑜作了个揖: “这事是我错了,但真只有这一件。我当场就回绝了中间人,连雷大武的面都没去见过,主要是怕你担心才没跟你说的。旁的,真没有瞒著你的,我连咱银库的备用钥匙都给你了,身家性命都託付给你了,还能有什么瞒著你的?” 祝青瑜心想也对,回道: “也是,那这几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章程。” 章慎接了祝青瑜的信,在往扬州赶的路上已经想过了,如今一项项说与她听: “我不在家,家中事都由你操劳,辛苦你了,我既回来了,后面的事都我来处理,你別担心。先说盐税,淮北盐场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差,灶户逃的厉害,更有去年积压的盐都没运出去。今年生意多半也不会好,戴大人完不成朝廷下的盐税任务,盐税今年预收一年,明年说不定会预收三年,如此越滚越大,便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填不上盐税的窟窿,所以,官府的银子,不能借。” 见祝青瑜面露焦虑,章慎又安慰道: “不过也不用担心,自去年宋阁老告老还乡,咱们朝里没了得力的人,各处又虎视眈眈,我就想著,盐这个生意咱家已不適合再做下去,不如激流勇退保一家人平安,否则將来只怕不得善终。所以去年我就在往外撤了,如今趁这个机会,正好再慢慢全退出来。走之前我就与薛家商议过,他家也是不会找官府借银,咱们两家搭个伙凑凑银子,把今年这个限额应付过去就差不多了。” 既章慎有成算,祝青瑜放下心来: “好,既你有主意,都听你的,那柳大人那边?” 章慎嘆道: “明日我去见顾大人,看看顾大人有什么交代和安排。官府那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是斗不过的。我未曾私下开罪过柳大人,归根到底,柳大人看上的不过是章家这点银子罢了。青瑜,万一我章家真的落败了,我会提前安排好你……” 祝青瑜截住他的话头,笑道: “万一章家真的落败了,你还想把我安排到哪里去?真到那一日,那自然是我养你。章老爷,你可就惨了,以后你就要跟著我,穿布衣裳,吃咸菜,住小房子,鞍前马后,给我提药箱了。” 第34章 收网 外面日头正烈,顾昭回了府衙,正换衣裳,长隨来报,柳大人来访。 已到收网的最后关头,顾昭虽不耐烦见他,但也让长隨將柳大人请到书房,好茶伺候。 柳大人在书房足吃了两盏茶,才等到姍姍来迟的顾昭。 见柳大人要起身行礼,顾昭摆摆手,语气很是平易近人: “文焕,坐。” 难得在顾大人这里受到如此礼遇,柳大人受宠若惊,忙起了身,拱手笑道: “给顾大人道喜了,恭贺大人得偿所愿。” 顾昭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 “文焕,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柳大人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 “有人想为大人送贺礼,了表为大人尽忠的心意,只船过不来,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自到了扬州,顾昭各处水陆关卡设卡严查,查封铺子,抓捕涉事的官员。 没了官府庇佑,雷大武空有私盐运不出来,侥倖偷偷摸摸运出来的也没地方卖,还折了诸多人手,手下这么多人这么久没有进项,熬了这般久,早熬不住了。 如今趁著柳大人打通了顾昭的关係,雷大武就想借著给顾昭送礼的名头,把通路给重新建起来。 顾昭听了,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道: “文焕,本官奉旨来剿匪寇,不流血,事情是办不成的。” 在揣摩上意这件事上,柳大人已是登峰造极,一听就明白,立马道: “是,是,大人说的极是,剿匪哪有不流血的,必定要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匪寇的人头掛满墙头才好,这样给京城写战报写起来也体面。此事大人放心。他是个懂事的人,有舍才有得,必定给大人办的妥妥的。” 顾昭似乎很满意柳大人的上道,语气都更亲切了些: “他想来送礼?怎么个章程?” 柳大人举起一根手指,满脸諂笑: “这个数,以后,长长久久,孝敬大人。” 顾昭看著他那根手指头,轻笑道: “哦?体谅本官几千里路跑一趟,打发我这个打秋风的,你们可真是既贴心,又大方。就这点东西,何必还劳烦他亲自送这一趟,就当本官赏你们的,你们带到棺材里,自己用吧。” 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柳大人都要嚇死了,扑通又跪了: “大人饶命,两成!不,三成,孝敬大人!” 顾昭像是这才满意了,亲自將柳大人扶起来: “不过与你说几句閒话,大家同朝为官,哪用跪来跪去的,且起来吧。文焕啊,我出来这趟也好一阵子了,想必皇上也等著看个结果,咱们该办的事好好办,儘早办,江南夏日闷热,我是待不惯的,办完了事,我也该回去了,两江之地,终归还是要靠你们为皇上尽忠的。” 柳大人和顾大人在里面说话的时候,熊坤一如既往持刀在外面守著。 等到柳大人和顾大人谈完事情出来,两人照常对视一眼点点头。 见了柳大人那满面春风样,熊坤心想: “完了,顾大人现在心情肯定更不好了,也不知哪个倒霉蛋,待会儿进去触这个霉头。” 正想著,负责审讯章家二掌柜的主审来了,问熊坤: “大人现在可得閒?犯人招了,招了很多。” 熊坤是日日跟在顾大人身边的,顾大人心情好,他当差也鬆快些。 所以若是寻常事,熊坤觉得最好缓一缓再报,顾大人刚从渡口回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刚刚柳大人来了,眼看心情更差了,何必这个时候去討骂。 但是看著主审手中的笔供,事关顾大人心尖尖上的事,熊坤自不敢自作主张让他等,当即去通传,主审当场被传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主审又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大人叫你。” 熊坤进了门,见顾昭拿著那一叠笔供在舆图前看,眉眼间儘是杀意。 顾昭將那一叠纸掷到桌上,看著熊坤,满目杀伐之气,说道: “一个两个,都有颗玲瓏心,太过会办差事。熊坤,你去替我盯著,盯著他们,不要栽赃陷害,不要胡乱攀扯,本官要的是真凭实据!” 熊坤奉命去督办审问章家二掌柜,顾昭则独自一人,在舆图前派兵布阵了一个下午。 本想著,若只取雷大武性命,不过易如反掌,但若要一网打尽,还需耐心布置。 布置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章敬言不可能没有破绽,巨贾之家,怎么可能洁白无瑕,奉公守法。 怎的又惦记起这个? 顾昭看著舆图上乱掉的布置,明白自己的心,已为了她起了万丈的波澜,再难平静。 既心不静,顾昭乾脆把那一叠笔供再拿出来看。 越看越知,满纸都是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章敬言若真是这种人,她这样菩萨心的人,怎会与他如此同心同德,夫妻恩爱。 恩爱,意味著他求而不得的,另一个男人却能对她予求予取。 他,嫉妒得想杀人。 白纸黑字。 他,完全有理由杀人。 顾昭拿著那一叠笔供,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华灯惶惶,夜幕降临,直到笔上的字根本看不清,直到熊坤拿著一张薄薄的笔供敲开了书房的门。 长隨进来点了灯,熊坤將笔供呈上,顾昭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那纸上也不过寥寥数语。 顾昭取过那张纸,一下站起身,一言不发,抬脚便往牢狱而去。 在府衙监牢的最下层,关押重犯的地方,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是血,几乎已看不出人样。 顾昭踩著那一地血水走过去,踩著那人手上用刑后的伤口,在二掌柜悽厉的叫声中,居高临下平静地问道: “你见章敬言写过一个帐本,什么样的帐本?” 第35章 审问 二掌柜又哭又叫,又嚎又嚷,涕泪横流,试图说著什么,只听不真切。 顾昭移开脚步,蹲下身,伸手掰过他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帐本?如实说来,但有半句谎言,胆敢胡乱攀扯,本官现在就送你上路。”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被刑讯拷打了一天一夜,二掌柜是饥渴交加,剧痛难忍,眼见能有一丝求生的可能,哪里还肯错过。 如今顾大人亲自来问帐本,二掌柜自知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半句都不敢遮掩,拼命回忆,大声嚎道: “两年前,东家的书房,我去交帐本,无意中看见东家在写,因觉古怪,我后来又偷偷找出来看过,是关於赵士元的和胡小凤勾连的帐本。” 赵士元是上上任的扬州盐台,赵士元案发,正是因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假帐本。 那本假帐本,现在就在顾昭的书架上。 这个案子是皇上亲审的,因觉被假帐本愚弄,坏了天子的权威,皇上到如今都还记恨在心里,顾昭奉命来扬州,查办雷大武是其一,查假帐本是其二。 若赵士元案的假帐本真是章敬言所写,那可是欺君之罪,男丁立斩,女眷没为官奴,章家一个都跑不掉。 官奴。 这两个字一下压到顾昭的心间,若章家当真落到如此境地,她若真成了官奴,毫无自保之力,除了靠他救她於尘埃,她还能倚靠谁呢? 顾昭丟开二掌柜,內心波澜四起,外表依旧平静如常,再次审问道: “章敬言和赵士元有什么过节?” 二掌柜被拷打了一天,实在被打怕了,也不敢乱说,哭嚎道: “这我真不知道,大人,赵士元倒台前,章家和赵大人不仅没有过节,关係还好的很,逢年过节,章家给赵士元送礼都是最勤快的,没听说过有什么过节。” 眼见顾大人身后的刑官又拿起了鞭子,二掌柜嚇得半趴半跪,哐哐哐哐磕头: “不敢拿谎话欺瞒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大人,真不知道啊!” 顾昭起了身,吩咐道: “拿纸笔给他,把那本帐本默写出来。” 二掌柜听了都崩溃了,他又不是文曲星转世,两年前看过的帐本,哪里能记得住,还要默写出来,杀了他也办不到,於是接著哐哐哐哐磕头: “大人饶命,我真记不住这许多,那帐本,我就慌慌张张看了一遍,真写不出来。” 顾昭笑了: “本官给你一天时间,若真写不来,那便给你带进棺材里,看你到了地下,能不能想的起来。” 不顾身后二掌柜要把脑袋都磕个稀巴烂的哭嚎劲,顾昭抬脚出了牢房。 右手上还粘著二掌柜的血,顾昭左手从怀里取了条手帕出来正要擦,见是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捨不得让帕子染了脏污,又原样放了回去。 忍住手上沾染著血水的不適,直到回了书房,长隨拿了水来,顾昭这才用水洗了手上已经乾涸的血跡。 用香胰子细细洗了三遍,待完全洗乾净了,又用巾帕细细擦乾净手,把最后一丝脏污也洗的乾乾净净。 顾昭从书房架子取出一个上锁的盒子,用隨身的钥匙开了,盒子里装著四本帐本。 將四本帐本在书案上依次摊开,一本是两年前赵士元案的证物,一本是去年顏启中案的证物,一本是顏潘所呈,一本是柳大人献上来的。 顏潘这本和柳大人献上来这本,如出一辙。 二掌柜也交代了,去年就写了一本给柳大人,只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前段时日,柳大人又让写一本,一本也是写,两本也是写,二掌柜就又编了一本。 哪怕是后面两本,同是二掌柜写的,也只有个七分像,各有各的漏洞百出,所以顾昭也没指望二掌柜真能有这经世之才,能把两年前看过的一本帐本默写出来。 要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关键是要看细节,脉络可以虚构,唯有细节,没有真的看过,编是编不出来的,只要二掌柜默出来的能有细节对的上,那他说的,就多半是真的。 顾昭坐在桌前,又將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拿了出来。 美人蒙难,如锦帕蒙尘。 锦帕沾染了血跡,便是使再多的功夫,也再难洗乾净。 同样,她若真成了官奴,於他自可光明正大占为己有,任他予求予取,但於她,奴婢的身份將伴隨她一生。 顾昭將那条素帕托在手心,看了许久,最终又將它纳入囊中,珍藏起来。 ...... 章慎按顾昭的吩咐,第二日去了府衙见顾大人,因回答的好,又被顾昭安排了新的差事,每日都去府衙报到。 祝青瑜见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很是好奇,晚上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便问他: “顾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事,忙成这样?” 章慎忙了这几日,中午府衙菜不好,他也吃不下,每日回来都是又累又饿,面露疲色的回道: “顾大人调我去帮著记帐,虽没明说,但我估计,顾大人要对雷大武动手了,所以在盘粮草。 ” 盛夏时节,扬州城內外都突然多了很多兵士。 於是,不仅每日在府衙的章慎这么揣测,坊间也开始流传,是顾大人要跟盐梟雷大武干仗了,所以一直在各处调兵。 茶余饭后,倒成了很多人的谈资。 不过百姓们多半觉得,要抓雷大武,没那么容易,没见两江总督高大人抓了两年都抓不到么。 在祝青瑜看来,看顾大人平日里谋定后动沉得住气得样子,他既准备动手了,必然是有万全的准备,抓是肯定能抓到的,至於顾昭怎么抓雷大武的这个中间过程她不是那么关心。 反倒是章慎日日要去府衙办差,因中午吃不下饭,日渐消瘦,成了祝青瑜心头大事。 不像她活得比较粗糙,章慎是真的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少爷,对日常生活有要求,就比较娇贵,肉要当日现杀的,菜要当日新鲜的,米也只吃当年的新米。 府衙的大锅饭,菜里官盐的苦涩味,顾昭能吃的出来,章慎自然也是。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能这么日日硬扛著饿一整天,祝青瑜就给章慎出主意: “要么,我让大管家中午给你送饭?” 章慎哭笑不得: “那是衙门,这么多大小官吏,连顾大人都是这么吃的,我这么个连吏都不是的草民,反倒派个僕从来侍奉送饭?青瑜,这合適吗?” 这么说来,是有点不合適。 祝青瑜接著出主意: “僕从不行,夫妻总行吧?我去给你送,总没人能说什么了吧?” 第36章 病症 祝青瑜去送確实没人会说什么,最多笑话他们这对小夫妻黏黏糊糊的,中午吃个饭都得腻歪在一起。 若她来给自己送饭,章慎自然乐意,巴不得中午能跟她一起吃饭。 但是一想到那日渡口顾大人看她的眼神,章慎又犹豫了。 这段时日,顾大人从没来找过她,也从没跟他透露过什么想法,甚至他在府衙办差这段时间,两人的话题里也从来没有祝青瑜。 所以,或许是他多心了,但是下意识里,章慎就不希望,祝青瑜再在顾大人眼皮子底下出现。 章慎摇摇头: “算了,还是不要搞特殊化,免得惹出什么事端来。顾大人是钦差,办完皇上的差事终究是要回去的,我也不是一直在府衙办差,再坚持几天,说不定就办完了。” 但是章慎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章慎父亲那辈,家中妻妾斗爭极其惨烈,不仅章慎的大哥折在了里面,章慎和章若华也是著了道,从小病到大,这两年才被祝青瑜调理过来,身体底子自然就薄。 没过几天,章慎晚上回来的时候,竟然饿晕在了马车上,是被抬回后院来的。 祝青瑜知道了,气得骂他一顿: “让你瞎逞强,这差事,能不能辞了?你就说病了,顾大人这么大的官,手下还能缺你这么个记帐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章慎自知理亏,但还是捨不得这差事,作揖求饶道: “宋阁老走了,咱们朝中没人照应,谁都惦记要来吃一口,终究是不行的。如今难得能有机会给顾大人办差,差事办的好,顾大人能记在心里,以后逢年过节,咱们也能给定国公府送送孝敬走走礼,能攀上定国公府的关係,家里生意也能稳妥些。” 有钱无权之家,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外表看著热闹,实则毫无根基,稍微风吹草动,就会轰然垮台。 所以对顾昭这样的权贵,只要没有你死我活的利益衝突,能交好,章慎就不想得罪,祝青瑜自然也是。 章慎言之有理,祝青瑜也没坚持让他回来,回道: “明天,我就去给你送饭,管你同不同意,饭都吃不上怎么能行,別关係没攀上,把人给搭进去。” 后面几日,祝青瑜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从医馆出来,先回家拿了膳, 然后去府衙给章慎送饭,陪章慎吃完饭,再回医馆。 扬州府衙后院本身地方也不大,如今一半是柳大人一家在住,一半是顾昭在住,章慎办差的地方,就在顾昭书房的隔壁一个院子。 章慎之前还担心祝青瑜来送饭和顾昭再遇到,也完全是多虑了。 顾大人最近几日出城剿匪寇,已经好几日不曾回来。 这日,祝青瑜照常来送饭,屋內炎热,两人就搬了个小桌子,把院子的前后门都打开,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吃。 院里有过堂风一吹,在树荫下,倒也颇为凉爽,两人正吃著,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从院外走过。 祝青瑜看到熟悉的身影,小声对章慎道: “好像是熊大人回来了。” 熊坤的身形,人如其名,壮得跟头熊似的,在一眾人群中格外显眼,很难不注意到。 而熊大人是顾大人的侍卫长,日日跟在顾昭身边,他回来了,说明顾昭也回来了。 章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那咱们快吃,顾大人走之前,给我出了题目,让我写个简报给他,说不定待会儿会传我。” 两人飞速吃完了饭,祝青瑜收了食盒,嘱咐道: “我先回医馆了,今日顾大人刚回来,等著见的人肯定很多,你若被排在后面要晚些回来,记得找个人回来说一声,別让家里担心。” 如此嘱咐完,祝青瑜提著食盒,出了院子,沿著来时的风雨连廊出去,准备回医馆。 连廊那头,熊坤抱著刀,正等著她,待她走近了,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处。 祝青瑜有些诧异: “熊大人?” 熊坤说道: “祝娘子,大人有请。” 祝青瑜更诧异了,顾昭剿匪出去几天,回来事情肯定山摞山的,她跟剿匪又没牵扯,找她做什么。 似知她心中所想,熊坤替她拿了食盒,轻声说道: “大人,不太舒服。” 祝青瑜第一时间想的是,会不会是顾昭那日船上的心悸头晕的毛病又犯了? 若只是偶尔的急症,这倒问题不大,便是一般人熬夜通宵后,偶尔也会有这种生理性的疲累症状。 但若是这么频繁地发作,成了病理性的,那就有些麻烦了。 跟著熊坤去见顾昭的路上,祝青瑜问道: “大人最近还是晚上多梦睡不好么?” 熊坤目不斜视: “未曾贴身伺候大人,不太清楚。” 祝青瑜这么问,其实完全是医者的本能反应,病人有问题,例行望闻问切,家属在,也会问问家属情况。 但熊坤这么答,祝青瑜就发现了,自己这么问,好像显得有些曖昧,贴身伺候的人才能知道的是事情,她能知道,显得就不太对劲。 好在熊坤看起来也没多想,依旧一脸平静地带路,到了顾昭的院子,说道: “大人在里面,娘子请。” 这是祝青瑜第二次来了,上一次,狂风大雨的夜晚,她推门而入,外间空无一人,桌上摆著膳,屋里搁著薰笼,里间传来水声。 而这一次,依旧是外间空无一人,桌上摆著膳,屋里这次搁著的是冰鉴,里间传来的是顾昭的传唤声: “青瑜,进来。” 第37章 看诊 顾昭在传,祝青瑜也没有多想。 熊坤说顾大人不舒服,一个人如果头晕心悸,平躺下休息,是快速缓解症状的一个好办法。 顾昭如果在里间躺著休息,她来看诊,自然也不可能让好好躺著的病人跑出来见她,而应该是她去见病人。 上一次来,她连门都不敢进,茶也不敢喝,如今关係比之前亲近些了,祝青瑜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里间的门。 一开门,看到门內场景,祝青瑜立马背过身去。 屋里摆著浴桶,冒著热气,显而易见,她又遇到了顾大人沐浴更衣的时候。 而顾昭站在浴桶旁,裸著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只穿了裤子。 也不知道熊坤是怎么办差事的,非要这个时候领她来。 更不知道顾昭是怎么回事,衣裳都不穿好,就叫她进,病得头脑发昏连衣裳都不会穿了? 祝青瑜背著身问道: “顾大人,需要我替你传个长隨来吗?” 顾昭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又称大人,不是说了私下里表字相称吗?我昨日被人偷袭,后背腰上受了伤,疼的厉害,请青瑜你帮我看看。” 那日在船上给他诊脉还没什么,毕竟他症状来的突然。 但是今日他衣裳都不穿,给他看腰伤? 若是以前她在现代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医护眼中无性別之分,她也接诊过很多异性的病人。 但是考虑到现在的世俗环境,孤男寡女,共处暗室,一个人还不穿衣裳,无论怎么样,旁人都会多想。 祝青瑜依旧背著身: “守明,其实我医馆外有掛牌子,只接待女客的,扬州城也有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 顾昭像是才反应过来: “哦,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本想著你也给谢泽看诊过,我跟他应该也是一样的,没考虑到你不方便。至於其他大夫,扬州城里,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我信的过的人也不多。不过倒也无妨,我自己看看也是一样的,青瑜你先回去吧。” 后背腰上的伤,他后面又没长眼睛,他又不是大夫,自己怎么看? 算了,君子坦荡荡,她问心无愧,给他看看好了。 祝青瑜转过身,解释道: “谢泽那次是事出紧急,他人都到我医馆了,我一个医者,总不能看著病人在我面前出事。不是厚此薄彼,单不给你看。” 顾昭拿了件衣裳穿,正在系腰带,脾气很好地回道: “我知道你不是单不给我看,我说过,我对你没有误会。这次確实是我考虑不周,你先回去吧。” 顾昭越是这么说,祝青瑜反倒不好走了。 她环视著里间的摆设,在找合適看诊的地方,说道: “来都来了,你坐下吧,是哪儿疼?我给你看看。” 顾昭住的这个院子,主屋外间倒是看著大,里间却有些侷促,窗边有个书案,按理说该有椅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顾昭要沐浴,担心不好摆放的缘故,椅子居然被撤掉了,唯一能坐的地方只有床。 顾昭听祝青瑜说让他坐下,自顾便往床边走,坐到床边,坦荡荡地看著她: “那就麻烦你了。” 顾家对人说话客气温和有礼这个特点,还真是一脉相承,之前在顾府给顾老太太看诊的时候,两位女主人说话也是这样。 祝青瑜走过去,半俯下身,问道: “伤到哪里了,你指我看看?” 顺著顾昭指的地方,祝青瑜把手轻放上去,贴著衣裳按住他的腰,顺著周围,一寸一寸按过去,问道: “这里疼吗?这里呢?这里疼不疼?” 顾昭侧身坐著,隨著祝青瑜手指在他腰间巡迴的轻触,一言不发,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但是额间冒出的细汗,明显粗重的呼吸声,紧握著放在身侧的拳头,以及全身紧绷的肌肉,都表明了,这个人,正在强自忍耐。 最难搞的就是这样的病人,什么都不说。 祝青瑜侧头看他: “守明,你知道有个词叫讳疾忌医么?你如果疼,就喊疼,你这么忍著,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伤到了何处?” 顾昭也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挨得更近了,祝青瑜她的手还放在顾昭身上。 即使两人身处暗室,即使他只著了里衣,她的眼神依旧坦坦荡荡,里面全是医者对病人的关心,毫无男女之情。 顾昭把手覆在她手上,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拉著她的手慢慢往下直到快到腰骶处,深吸一口气,说道: “伤在这里。我是个带兵杀敌的人,外面都是我的兵。关公刮骨都能谈笑自若,我虽比不得关公之才,但若是一点小病小痛,我就又哭又喊的,外面的兵听到了,该如何想?” 行吧,顾大人还挺有偶像包袱的。 祝青瑜对此不做评价,就事论事: “单看你这样,我实判断不出你疼到何种程度。这里是第三腰骶横突处,往左边一点是你的神经,中间是你的骨头,右边过去一点是你的肾臟。最坏的情况是伤到了神经,那样便是关公来了他也谈笑自若不了,直接瘫地上起不来,所以该当不是。再就是伤到了肾臟,那样你眼底该有水肿。” 祝青瑜凑近了些,观察著他的眼睛: “若是昨日受的伤,今日该到时肿的厉害,我看没有,应当也没伤到肾臟,这是好事。” 或许是她靠的太近了,顾昭更热了,一滴汗水,顺著下巴,滴到衣领上。 祝青瑜以为他是疼痛加重,手下再次加重了按压的力度,又道: "其次才是骨头断了,正常人这里的骨头断了,只怕是站都站不起来,勉强站立也定是举步维艰,巨痛难忍,起码得躺一个月养伤,但你是个关公,我也没诊过关公,不好说。” 祝青瑜揶揄他是关公的时候,顾昭还在笑,摇著头道: “我不过打个比方,你何必如此嘲笑与我。” 趁著他笑的功夫,祝青瑜手下再度用力,顾昭闷哼一声,一下抓住她的手。 祝青瑜没防备他突然力气这么大,站立不稳,猛地被他一拉。 两人撞到一起,为保持平衡,祝青瑜条件反射碰到什么抓什么,抓住他本就穿的松松垮垮的里衣往下一扯,顾昭条件反射抱过来,將人抱在怀里,抱了个满怀。 祝青瑜坐在顾昭的身上,脸贴在顾大人的胸膛上,顾大人心跳声怦怦怦怦,砰砰砰砰,如擂鼓声一般。 顾大人半边衣裳都被她扒了个乾净,从祝青瑜的视角看过去,他从脖颈到耳朵已是红了一片,抬头望去,顾大人正看著她,眼神中慾海翻腾,深沉不见底。 第38章 逃跑 这一瞬间,顾大人的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中,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像是要遮天蔽日,吞噬一切。 被这样的眼神深沉地注视著,心中一股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说。 祝青瑜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心慌,没有著落,下意识垂下眼眸,將暴风雨隔绝在外。 顾大人已经放开手,说道: “抱歉。” 祝青瑜起了身,再看过去,顾大人眼神中已是一片清明。 顾昭衣裳有半边还穿在身上,另一半则垮在腰间,这么半遮半露,满脸歉意,又带些苦恼的笑道: “我很抱歉,请你原谅。” 医护眼中无性別之分,但医护眼中也有美丑之分。 顾大人五官本就俊朗,半遮半露间,更显得肌肉孔武有力,躯体雄姿英发,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男子气概的魅力。 顾大人现在的样子,用祝青瑜不恭敬的想法看,是她在现代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都会反覆收藏观看,他若开直播,不开美顏,她都会忍不住给他刷钱的程度。 但祝青瑜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去欣赏顾大人的魅力和气概。 她知道顾昭为什么说抱歉。 虽然顾大人权势在身,积威甚重,但单论年纪,才二十二岁,大学生的年纪,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最经不起风月之事撩拨的时候。 一点就燃,非常明显,上次是,这次也是。 这种事其实不適合討论,她如果回应了,还拿出来討论,反而更是尷尬,更何况,刚刚那股异样的感觉,还縈绕在她心间,难以消散。 祝青瑜几乎是出於本能地把这个话题跳过了。 她连退了几步,最终只道: “看你的情形,应该只是体表伤,用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內服,过几日就能好,你受伤的地方可有淤青吗?” 顾昭看著本已走近的她,又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他无法触碰的地方。 他明明已足够克制了,刚刚的事情,错也不全在他,她明明也有责任,为何就不能给他一点体谅? 看著远去的她,顾昭笑得比春日的第一缕春风还要温和无害: “青瑜,我自己看不到的,能不能请你帮我再看看?” 见祝青瑜原地迟疑不说话,顾昭故技重施,善解人意道: “若你为难,也就罢了,我让熊坤来看看,也是一样的。” 同样的计策在她身上突然失了效,祝青瑜就著他的话头,飞快地回道: “好,我帮你叫人。下午我让齐叔送伤药来,內服的药,一日三次,外敷的药,你让你的长隨每日早晚记得给你换药。” 说完这话,祝青瑜转身就跑,一下就跑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著祝青瑜在外间叫熊坤的声音,顾昭原本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也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昭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將被她扯下来的里衣穿好,又取了外衣,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 明明里间的门开著,明明祝青瑜按顾昭的吩咐叫了熊坤,但是熊坤站在外间,愣是没敢进去。 等到顾昭穿好衣裳出了门,熊坤垂著头,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顾昭到了桌前,开始用午膳。 不用顾昭吩咐,熊坤自觉匯报刚刚打探的消息: “属下刚刚去问过了,您不在的这些时日,祝娘子每天中午都会来给章敬言送饭,故而在此。” 府衙的饭菜是不好吃,但是更难吃的,顾昭也吃过。 在宫里最难的时候,如今的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被幽禁,高贵妃掌管后宫,先皇想让二皇子当太子,又没有废太子的理由。 曾经有段时日,顾昭陪著如今的皇上,偷偷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粗使宫人的饭。 所以便是当今皇上,贵为天子,在坐上皇位之前,也曾吃过不少苦头。 而她说什么忠心恭敬,实则对他全是敷衍搪塞,明明知道府衙饭菜不好,怎的只知道给章敬言送,不知给他也送一份? 顾昭味如嚼蜡,面无表情地说道: “章敬言写的东西,放到书房,我待会儿看,跟他说,明日不用来了。” 用过午膳,顾昭回了书房,再度开了架子上的盒子,取了帐本出来,又拿了章慎这些时日为调配剿匪的粮草,而编制的帐本和文书来看。 其实拿了二掌柜后来默写的支离破碎但细节都对得上的帐本,顾昭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论。 特意把章慎叫到府衙来,在兵士的看守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写,就是为了杜绝,有他假手家中掌柜或师爷,造成误判冤判的情况。 平心而论,做为扬州总商,章慎实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所做材料,严谨详实,简洁准確,无一丝错漏。 便是在朝廷中,顾昭用过这么多人,文书能写得像章慎这般扎实的,也是少见。 单看还不觉得,但如今將两本帐本放一起,哪怕字跡不同,字里行间,个人风格明显得几乎要跃出纸面。 人证物证俱在,欺君之罪,证据確凿。 顾昭將帐本放到一边,然后铺纸磨墨,提笔给皇上写每月一次的密奏。 写完摺子,用装密奏的盒子装了,顾昭传了熊坤来: “照常,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祝青瑜说了下午让齐叔送伤药来,果然下午便送来了。 晚上睡觉前,顾昭对著镜子,对著腰间的淤青,慢慢涂完伤药。 屋子里空荡荡的,她曾短暂的出现,又慌乱的逃跑了。 顾昭躺在床上,哪怕吃了她开的安神的药,依旧满脑子都是她下午逃跑时的情景,迟迟难以入睡。 他习以为常地取出那条素帕,凑到唇边,亲了一下,轻声笑道: “大厦將倾,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青瑜。” 第39章 布置 祝青瑜回了医馆,整个下午都是心神不寧的。 不论是不是她多心,府衙她是不適合再去了。 好在不论是不是她多心,正如章慎所说,顾大人是钦差,不会在扬州城久留,办完差事,他就会回京城去了,从此相隔几千里地,面都见不到,再无瓜葛。 祝青瑜还在思虑,要怎么用一个合適的不会让章慎多想的理由,去跟章慎说她以后不去给他送饭,结果章慎下午居然跑来医馆接她回家。 见祝青瑜表情惊诧,章慎笑道: “差事办完了,明日起不用去了。” 祝青瑜著实鬆了一口气,心想顾大人也是个体面人,不用她说,他自己倒避了嫌,於是也笑道: “那就好,你在家好好歇几天,好好补补。” 顾大人来扬州剿匪,坊间各处,都觉得应当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就跟之前高大人剿匪一样。 毕竟高大人剿匪两年,雷大武在两江之地也盘踞两年,不仅毫髮无损,私盐的生意还越做越大。 结果顾大人剿匪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没个几日,先是传出捷报,顾大人和雷大武的在江上干了一仗,大破匪寇,羈押了一串匪首在菜市场斩首。 又过了几日,传出消息,雷大武巢穴被破,一代盐梟雷大武,当场被顾大人割了脑袋。 匣子装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雷大武的脑袋已被送往京城面圣。 顾大人剿匪的速度,当真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让一眾吃瓜群眾都惊掉了下巴。 剿完匪寇,办完差事,来了扬州城这么久,从不收礼的顾大人,临要回京了,突然讲起了人情世故,办了场庆功宴,宴请两江之地所有参与剿匪有功之人,论功行赏。 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想也知道,待他回京,职位只怕又有精进,二品侍郎再往上,不是掌一部的尚书,就是一地的封疆大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江之地想要跟顾大人攀关係的人如过江之鯽,借著顾大人办庆功宴的功夫,江上全是给顾大人送礼的船只,各地的礼物如潮水般往扬州府衙而去,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盼著能混一张庆功宴的请柬,在顾大人面前露露脸,攀一攀交情。 在要不要给顾大人送礼这件事上,章慎和祝青瑜都觉得,既然人人都送,章家最好隨大流,也送。 至於庆功宴的请柬,两人都觉得章家在剿匪这件事上,也没出什么力,所以也没记掛。 结果没几日,熊坤竟亲自跑了趟祝家医馆,给祝青瑜送了张请柬来。 祝青瑜和熊坤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收了请柬,也不可能真把人当成跑腿的就打发了,於是请他喝茶,寒暄道: “给熊大人道喜了,此次剿匪有功,熊大人必定高升。” 熊坤来是带著任务来的,茶喝了,开始讲任务: “祝娘子,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恕我多嘴说一句,此次是庆功宴,不比往常,您是大人的贵客,可不能再穿著布衣裳赴宴。” 祝青瑜真是哭笑不得: “是是,多谢熊大人提点,我是章家大娘子,正式的宴席,又不是私宴,这点礼节,我还是晓得的,我和敬言一定盛装出席,绝不丟了大人的脸面。” 如此又聊了几句家常,祝青瑜觉得差不多了,起身送熊坤: “难为大人这么忙还特意跑这一趟,就不耽误您了。” 喝了这一盏茶,从头到尾,祝青瑜一句顾大人都没问。 一句话都没落上,熊坤回去等著回话的时候,都颇觉为难,觉得自己只怕不好交差。 顾昭正在书房和几个副將排兵,问副將道: “安排好了?” 副將指著舆图中某处: “稟大人,按大人吩咐,皆已安排妥当,庆功宴那日,正是雷大武守卫最鬆懈的时候,我等分三处攻入,必將他拿下。” 顾昭又看向另一人: “城里,可安排妥当了?” 另一副將也答道: “大人放心,宴请地已布置好,里外分了三层守卫,城门处和各处关卡也设好了人手,若有一人走脱,末將提头来见。” 既都安排妥当,临要散会,顾昭又吩咐道: “庆功宴那日,锦衣卫若来拿人,且让他们先拿,大家各办差事,都是为皇上效力,不必起衝突,该是大家的,皇上面前请功,本官也不会亏待各位。”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锦衣卫独立於百官,直接匯报给天子,锦衣卫拿人,也从不道缘由,从不讲证据,皆是天子授意。 谁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去妨碍锦衣卫办案,和他们起衝突。 只不知那日在场的是谁,犯下何等大错,竟连顾大人都排查在外,由锦衣卫亲自拿人。 眾人皆垂首称是,各自告退。 见熊坤立於门外,顾昭传他进来: “事情办妥了?” 熊坤不太敢看顾昭: “是,祝娘子说,她定盛装出席,绝不丟大人的脸面。” 顾昭派他跑这一趟,自然也不是仅仅为了送张请帖,见他不说了,虽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句: “我的伤势,她有问过没有?” 熊坤垂著头,不敢说话。 那就是没有了。 这么多天了,一句话也没有。 虽已明知这小娘子確实对自己无意,但如今再一次印证,顾昭依旧觉得一阵裹挟著失望的怒火,在心间横衝直撞,不得紓解。 好歹有些交情,便是普通友朋,也该过问一声,她竟一句话也没有,未免也太过无情无义。 顾昭长呼一口气: “知道了,下去吧。” 无情无义,又如何?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可以为她克制,也可以为她等待。 她终究会无处可去,也终將会飞到他的手心之中。 不急。 第40章 赴宴 庆功宴那日,扬州城各处皆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今日, 几乎整个两江之地的官府要员皆聚集於扬州城,皆要去赴顾大人的宴请,恭贺顾大人剿匪有功。 庆功宴开始的时间是酉时三刻,因为夜宴,祝青瑜本来规划的是,早上还能去趟医馆,中午从医馆回了章家,用完午膳,睡个午觉起来,再准备出门赴宴,时间都完全宽裕从容。 结果早上起来后,就没能出门。 先是章若华的丫鬟来报,三姑娘病了。 今日这么大场面,章若华最是爱热闹,本是要跟祝青瑜一起去的。 虽然上次在府衙受了惊嚇,这次夜宴的地点也在府衙,但小姑娘年纪小,忘性也大,刚从府衙回来那几天还懨懨的,过了几日,又恢復了活泼的本性,每日依旧吃吃喝喝美美的,早忘了当日的不快。 自收到请柬后,知道要去参加大场面,章若华安排了好些绣娘,衣裳都加班加点裁了好几套。 准备了这许久,临到头了,去不了,祝青瑜去看她的时候,章若华眼泪汪汪地: “嫂子,我不能陪你去了。” 祝青瑜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再给她把了脉,脉象也还好,病得也不重,就是咳嗽,流鼻涕,脸上起了小红疹子。 让祝青瑜说,章若华的症状倒不像是感冒,更像是过敏,只不知道小姑娘这几日又去了哪里玩,接触了什么东西。 小姑娘家家爱漂亮,爱脸面,打死也不能顶著这样一张脸出门的,自然不肯去。 祝青瑜安慰她: “你让你的丫鬟,把这两天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被褥都换了,吃的东西也查查,不熟悉的东西先不吃。到了明日,必定好了,待病好了,扬州城的席面多的是,再带你去哈。” 章慎也来看过章若华,承诺了再给小姑娘拨一笔银子买首饰,把妹妹哄开心了,两人才一起出来。 既三妹妹病了,祝青瑜就跟章慎商量: “要么晚上我不去了,你去吧。” 章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 “熊大人专门送了请柬来的,你若不去,顾大人还以为咱们怠慢,也不太好。我看若华也还好,咱们早去早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但章若华不去了,到时候夜宴的时候,就她一个人,章慎也有些不放心: “到时候我在前面席面,你又在后面,我也看顾不到,你又一个人。” 祝青瑜笑道: “什么一个人,那是府衙,眾目睽睽,到处都是人,我还能被人强掳了去,丟了不成?而且后院席面上,各家女眷多的是,我到时候看看薛家大娘子坐哪儿,我就跟著她,丟不了。” 扬州几家总商的大娘子里,祝青瑜就跟薛家大娘子比较合的来,两人都不太爱交际,所以每次出门赴宴,都坐一块儿,搭伴吃东西,这样就免得需要花精力应付其他人。 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章若华病了,祝青瑜不仅早上没能出门,结果吃了午饭,计划的午睡也没睡成。 章慎之前给她安排了两个专职梳头的丫鬟,这两个丫鬟也是章慎精心选过的,不仅精通髮式,还精通妆造,可惜到了祝青瑜身边,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可谓是鬱郁不得志久已。 今日大娘子要赴宴,终於有了机会一展身手,两个丫鬟激动坏了,午膳一结束,就把祝青瑜压在梳妆檯前,要给她梳妆打扮。 祝青瑜吃完饭本来就困,都是懵的: “现在才未时,有必要这么早么?” 两个丫鬟急的跟火上房似的,一个给她拆头髮,一个给她洗脸,著急忙慌地说: “都未时了,大娘子,来不及了!” 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来办,两个丫鬟对时间的判断非常准確,后面光头髮就弄了一个时辰,描眉涂粉又花了半个时辰,等把全套衣裳给祝青瑜换上,都已是申时过半。 明明用完午膳就开始准备,不过是梳妆打扮下,居然弄到出门的时候,时间都有些紧张,祝青瑜刚上马车就开始累了,跟章慎抱怨道: “天啊,一个半时辰,什么都没干,光坐那儿一个半时辰,幸亏不用天天这么出门,真跟打仗似的,可比去医馆坐班累多了。” 章慎从去接她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祝青瑜这么跟他说话,他居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还直直盯著她看,只听到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在脑子里留下。 看著看著,章慎甚至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哦,哦,是哦。” 祝青瑜看他脸红,觉得很新鲜,凑近看他,问道: “你脸红什么?第一次见我吗?” 章慎也不知道自己脸红什么,明明认识已经三年多了,按说新鲜感早就过了,便是仙女下凡,看了三年也该看习惯了。 但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她起,就总是怦然心动,难以自持。 特別是今日,她难得的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之下,更是映衬得她流光溢彩,美貌惊人,让人一见倾心,再也移不开眼。 她靠的这么近,章慎被她看得更紧张了,甚至不敢对视,移开视线,后悔不已: “我可真是个木头,早该给你好好寻几个侍奉梳头的丫鬟,裁衣服的绣娘,待回去,我再去给你寻几个好的来。” 还来? 祝青瑜都怕了他了,忙道: “你可別,一次两次就罢了,若天天都这么搞,我觉得我都要折寿。” 章慎满脸不同意: “不准乱说话!哪有自己说自己折寿的!” 又道: “你若不喜欢,那就罢了,我又不会勉强你,终归还是要你自己喜欢才是。” 到了扬州府衙,將將快到酉时,府衙前后门都是堵了个水泄不通,挤满了来赴宴的客人,章慎先把祝青瑜送到后门,问清楚迎客的嬤嬤,薛家的大娘子还没到,两人还在门口等了半刻钟,等到薛家大娘子到了,亲眼看著两人进了后院,章慎才回前院席面去。 今日宴席,各家官吏家的夫人都多,总商在里面毫不起眼。 祝青瑜和薛家大娘子的位置,被安排在很偏的一个桌子上,两人倒没有不自在,反倒对视一眼。 薛家大娘子朝她眨眨眼,笑道: “这里好,待会儿吃完,也没人注意到,咱们就早些回去。” 英雄所见略同,祝青瑜猛点头,给薛家大娘子拿点心吃: “对对对,我也这么想的,待会儿咱们一块走啊。” 席面开了,有小丫鬟来给各桌倒酒,后院席面上的,一般都是果酒。 薛家大娘子是个好酒之人,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悄悄跟祝青瑜说: “真是好酒,你快尝尝!” 祝青瑜不好这个,但薛家大娘子说好,她也喝了一口。 果然,她不好酒,薛家大娘子说的好酒,她尝起来,在果酒的甘甜之外,居然隱隱有一种苦味。 第41章 醉酒 祝青瑜刚喝完一口,薛家大娘子已经整杯乾了。 薛家大娘子还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看著祝青瑜的酒杯: “怎会有这般的好酒,也不知顾大人从哪里找来的,你怎么不喝了?” 难得她喜欢,祝青瑜也不好扫她的兴,陪著她又喝了一口,应和道: “是好酒,只我不擅这个,喝多了待会醉了就不好了。” 今日隨桌服侍的小丫鬟特別殷勤,一桌倒完酒,见薛家大娘子的酒杯空了,马上过来给她添上,顺便给祝青瑜也添上了。 待小丫鬟倒完酒,薛家大娘子不以为然道: “果酒,其实就不是酒,怎么可能会醉,人间美味,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吧,就是喝个三壶,也醉不了。”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口味,明明是眼看著小丫鬟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一桌人都喝的这个酒,薛家大娘子口中的人间美味,同桌的几位客人也都对今日的果酒讚不绝口,祝青瑜却怎么喝都觉得有苦味。 不过现在的蒸馏技术不太过关,酒的度数不高,给女眷喝的果酒,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饮料,確实喝不醉,於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祝青瑜也陪著薛家大娘子,喝了几杯。 酒过三旬,席面到一半,祝青瑜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醉了,头脑昏沉,打起了哈欠。 薛家大娘子跟她说著悄悄话: “怎么困成这样?你还真喝果酒都能喝醉啊?” 祝青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也可能是中午没午睡,我有午睡的习惯,只要没午睡,这个点就是容易困。” 一般这种席面,都会有给客人更衣休息的地方,席面才过半就走,未免打主家的脸面,但看祝青瑜都快掉桌子底下去了,睡在席面上更不好看,薛家大娘子给她出主意: “我陪你到旁边歇会儿?” 两人坐的桌子偏,旁边就是角门,出了角门,就有小丫鬟迎上来: “两位娘子可要更衣?奴婢带您去。” 一般情况下,安排给客人更衣的地方都不会离席面太远,但不知是不是她们今天坐得格外偏的原因,过了好几个门,才到地方。 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屋里屋外也都守著丫鬟,备著客人用帕子和水,准备的很周到。 祝青瑜都困得神志不清了,薛家大娘子扶著她到隔壁休息的厢房小榻上躺下,见她倒头就要睡,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跟我家小女儿似的,到点就要睡,行了,你睡会儿吧,我在旁边守著你,等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隨大流回去。” 祝青瑜也不知自己今日怎么会困成这样,很有些不好意思,,睡眼朦朧地: “你先回席面吧,我们两个都不在也太打眼了,我躺躺就起来,別耽误你喝酒。” 终究还是捨不得今日的好酒,而且席面才过半,就这么离席確实不太妥当,薛家大娘子道: “那行,我过会儿来接你。” 祝青瑜人困得不行了,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嗯了一声,闭了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薛家大娘子嚇一跳,走近了些,探探她鼻息还有气,是真的睡了,不是突然死了,又笑了起来: “哎呦,你真是要笑死我,酒量浅成这样,喝个果酒都能喝醉,跟个孩子似的说睡就睡,等你待会儿醒了,看我怎么笑你。” 又见章家大娘子一副不胜酒力,海棠春睡的模样,薛家大娘子心中暗道,连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觉美不胜收移不开眼,能娶到这般美貌的大娘子,章敬言真是好福气。 薛家大娘子出了院子,拿了几个碎银子给门口守著的小丫鬟,说道: "屋里的是章家大娘子,麻烦你照看一二,若有事儿,劳烦你来寻我,我定再谢你。" 小丫鬟收了银子,满脸带笑,满口答应,恭敬將薛家大娘子送出了院子,待张家大娘子一走远,便收敛了笑容,默不作声,將院门关了起来。 ...... 扬州府衙,今日庆功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本该一片喜庆,其乐融融,结果酒过三旬,前院却是突然闯进一群兵士,將夜宴的客人们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时风雨欲来,剑拔弩张。 顾昭是东道主,坐主桌,陪客的都是扬州官场数一数二的人物。 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扬州知府柳大人,扬州盐台戴大人,扬州转运使杨大人尽皆在列。 高大人今日本是满面春风,比顾昭这个剿匪的大功臣还要高兴。 当了这么久地光杆司令,受了这么久地窝囊气,总算是要把顾昭这个鳩占鹊巢的傢伙给送走了。 果然柳文焕还是有本事的,拉拢了顾昭,以后有顾昭在京城当定海神针,这私盐的买卖,从此以后,更是可以光明正大,再无后顾之忧。 虽要分顾昭一份,但该他这个两江总督有的,一份不少,以后两江之地还是他的天下。 正喝的高兴呢,结果突然就闯进来这么一群兵士,高大人暗道不好,正要拔刀,却两手空空。 今日赴宴,他就根本没带刀,不仅没带刀,连僕从都没带几个。 高大人站起来,厉声质问道: “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昭还照常喝著酒,笑道: “高大人,不用著急。” 待喝完杯中酒,顾昭这才起身,站到前面,取出怀中圣旨,宣道: “皇上有旨。” 一听有圣旨,现场哗啦啦跪了一片,连高大人见了明黄黄的圣旨,也不敢硬扛,一下跪下了。 皇上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寥寥几语,就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圣旨道,两江总督高忠杰,扬州知府柳文焕,並在场数十官员,並两家总商,勾连盐梟,贩私敛財,辜负朕恩,罪不容恕,即刻革职查办,著钦差顾守明,即刻將相干人犯押解进京,人犯家中財物,固封看守,並將其重要家人,立即严拿一併押解进京,钦此! 第42章 惊变 圣旨一出,被圣旨点到的一干人等中,有人顿时委顿倒地,两股颤颤的,嚎啕喊冤,也有人拼死一搏,要搏个生路。 高大人是武將出身,讲究的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知道按自己犯下的罪过,真被这么逮回去那只有死路一条,自是不肯就这么束手就擒地,立马跳起来,喝骂道: “顾守明,你假传圣旨!我可不会著了你的道!” 说完,高大人拔腿就要跑,顾昭伸手一挥: “拿下!” 面对挡在前面的兵士,手无寸铁的高大人两目睁得如恶鬼一般,厉声喝道: “谁敢动老子!滚开!” 顾昭现在手下的兵,严格意义上来讲,之前还是高大人的兵。 高大人这么吼一嗓子,余威犹在,一时还真不敢有人上前。 高大人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哈,让开,一群怂......” 还未说完,一把剑刺胸而出。 高大人难以置信地回头,一口血喷出来: “你竟敢!” 顾昭从高大人身体里抽出剑: “忘记跟各位说了,皇上另有旨意,若有抵抗不从者,格杀勿论,可还有哪位大人,要来试试顾某的剑?且一併来,省的几千里地,还得送各位大人进京,累得各位大人,还得受这顛沛流离,枷锁在身之苦。” 能活,就不想死。 这世上,就没有人真的是不怕死的。 特別是见有人当场死自己面前,血溅三尺,现场的人都快嚇死了,哪里还有人敢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偌大得现场,上百號人,愣是安静如鸡,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昭收了剑,吩咐道: “拿下。” 这下羈押现场特別安静,一个个被点到名的官,一点反抗都不敢有,就这么被拖了出去。 章慎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眼看著两位同坐一桌的总商被拖了出去。 虽然没有被点到名,但章慎心中一阵阵狂跳不止,根本静不下来。 这时,几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朝顾昭拱拱手: “顾大人,锦衣卫办案,行个方便。” 章慎心跳的更厉害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直到顾昭点点头,朝他看来,直到锦衣卫朝他走来。 怎么会是锦衣卫? 自从当初写下告发赵士元的假帐本,章慎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民难与官斗,那个时候,他是没有办法。 赵士元对青瑜虎视眈眈,青瑜已有玉石俱焚之意,而靠他自己是难扳倒赵士元的,只能靠上头来治赵士元的罪。 写假帐本的时候他就想过了,但就算是被发现,反正赵士元的罪过是真的,他最多不过是被治个偽造证物的罪名,按律法议,最多不过仗三十,徒刑一年,还可用银子赎罪,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但,怎么会惊动锦衣卫? 锦衣卫走到面前,问道: “可是章敬言?” 章慎站起来,儘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正是草民,敢问大人,草民所犯何罪?” 领头的锦衣卫脾气还挺好,笑笑: “章老爷,欺君之罪,你是自己走呢?还是咱押著你走呢?” 如当头棒喝,章慎只觉脑子嗡嗡地。 哪里来的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灭门的罪过,他若犯了欺君之罪,青瑜怎么办?若华怎么办? 得赶快通知她们,快跑! 章慎束著手,趁著锦衣卫绑手的功夫,往左手边看去,看向平日里交好的薛总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桌子吃饭八个人,当场逮了三个人走,一左一右的位置都空了,薛总商都快嚇瘫了。 而官兵逮人也就罢了,居然锦衣卫都冒出来。 官兵逮人还有判案审案一说,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捞出来,但这世上被锦衣卫逮了的人,一旦被关进詔狱,就没一个能活著出来的。 和章慎匆匆对视上一眼,薛总商慌忙避开视线,唯恐牵连上自己。 妈呀,欺君之罪,这章敬言,平日里看著持重谨慎,怎么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前院薛总商快嚇瘫了,后院薛家大娘子也是快嚇傻了。 好好吃个饭,喝著酒,突然就冒出一群兵士把后院围了,十几个女眷,就这么被当眾绑了出去,连和她同桌吃饭的几个总商家的女眷都被绑了去,后院顿时哭喊声一片。 到不绑人了,也没说让她们出去,薛家大娘子胆子大些,去问一个人高马大,壮得跟熊一般的领头模样的人: “大人,我们能回去么?” 兵士还挺客气: “娘子且等一等,如今外面乱得很,为各位娘子安全考虑,还是等太平些再出去。” 薛家大娘子不敢想,外面所谓乱得很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刚刚被抓的那些家,正在抄家么? 见这兵士脾气好,薛家大娘子又多问了句: “跟我同来的章家大娘子,因不舒服在偏院休息,我能不能去接她出来?” 兵士看了薛家大娘子一眼,眼神耐人寻味: “大娘子心善,顾好自己,不该过问的事情,少打听的好。” 薛家大娘子被他这么看一眼,嚇得再不敢问,赶紧跑回位置上装死躲了起来。 今夜的扬州城,註定是个不眠夜,四面八方都是奉旨拿人抄家的兵士。 在这暴风眼的中心,扬州府衙的某个小小院落里,却是一片祥和寧静。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顾昭来,默默地垂首行礼,一句话没问,开了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因她睡著,连灯都仅留了几盏夜灯,院子里当差的丫鬟们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唯恐吵了梦中人的清梦。 顾昭进了院子,一个人没问,径直进了厢房。 房內小榻上,睡梦中的美人对窗外的沸反盈天一无所知,斜偎绣榻如醉玉,青丝半卷额前,一榻春情,尽入眼帘。 顾昭俯下身,托著她的腿弯,將她抱起,抱入怀中。 她脸上还带著醉顏,脸颊如朝霞染脂,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清浅的呼吸在他脖颈间,整个人又安静,又乖觉。 今日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用心装扮的模样。 终是有一次,是为他,花了心思,盛装而来。 来迎接她与他的,既定之路。 第43章 攀折 扬州城內外,抄家的抄家,剿匪的剿匪,打打杀杀片刻未停。 府衙之中,却暂时沉静下来。 毕竟该抓的人抓完了,其余赴宴的人虽逃过一劫,但在重兵看守之下,皆龟缩在位置上,不敢造次。 顾昭抱著醉梦中的祝青瑜,出了小院的后边角门,穿过一丛花木,就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院中的兵士早被熊坤撤到了外围,连原本伺候的下人都被长隨给提前撵走了。 见顾大人抱著一个人事不省的小娘子进来,留守的长隨只垂著头,不敢多看,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把角门也关上了。 顾昭其实没有特意吩咐过,但从小到大,跟在他身边的人,不管是府里的下人,还是官场上的下属,总是这么有眼色,会办差事。 被上位者的意志投射时,下位者或为恐惧或为攀附,选择拱手奉上的,也总是多过负隅抵抗。 所以每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如果他不克制自己的欲求,得到,也总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顾昭进了里屋,把祝青瑜轻放在自己的臥床上,坐在床边,看著她的睡顏。 可能是从斜臥改成了平躺,压著髮髻上的首饰,她微皱著眉头,睡得並不踏实。 顾昭捧著她的脸,扶著她的头,替她把耳后的金釵取了下来,放到一边,这样能让她睡得更踏实一些。 指尖一点脂粉的微红,是刚刚捧她脸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 比脂粉更红的,是她睡梦中微启的朱唇。 她躺在自己床上这个事实,让顾昭整个身体,无一处不在躁动,沸腾,喧囂。 很想尝一尝,不知道是不是像梦里的那样香甜,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要尝一尝,也很容易,军用的蒙汗药,不到明日辰时,她是醒不来的。 今晚,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但顾昭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朱唇,指尖沾染上她的唇脂,微红变成緋红。 果然像想像中的那样,甚至比想像中的触感,还要柔软和温热。 一点轻轻的触碰,顾昭收回了手。 他不担心她醒来,他担心的是自己一旦开始,就再也克制不住,纵情沉沦。 一朵娇花,要攀折,总是容易。 但攀折下来后, 很快就会香消玉殞,碾落成泥。 他认识她这么久,她虽平日里看著和气,但並不是一个柔弱的逆来顺受的妇人。 若明日一早起来,发现夫君蒙了难,自己又失了身,顾昭很担心她会不会以死明志。 他想要的是得到,不是毁掉。 他想要的是她,而不是她的性命。 顾昭起了身,离开了床榻,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当初在渡口,她提著裙子,满脸笑容,一边欢快地叫著章敬言的名字,一边热切地朝章敬言跑去的情景。 比起一夜的露水情缘,他更想要的是那样明媚地笑著,朝他飞奔而来的她,他要她心甘情愿,为他奉上她的一切。 只是这么想著,就已让他兴奋得颤慄不已。 攀折只需一个念想,而养育出这样为自己绽放的花来,需要时间,时机,耐心,耐力和等待。 等待是必要的。 来日方长,他,等的起。 长隨见世子爷抱了祝娘子进去,心想这晚上怕是出不来了。 毕竟也不是明媒正娶光明磊落之事,传出去,虽对世子的前程没什么影响,但对声名总是有损,长隨也不敢靠太近,缩在檐下的角落里,备著万一世子爷待会儿要传个水什么的,他好听吩咐。 结果,不到一刻钟,世子爷居然衣裳齐整地出来了,不论从时间,表情,还是状態来看,都不像是心想事成的样子。 长隨忙跳起来,困惑地问道: “世子爷?” 顾昭已抬脚往院外走了,吩咐道: “安排几个稳妥的人,守著她。” 长隨都被这个吩咐给搞懵了,啊?费这么多功夫,人都到眼前了,都抱床榻上去了,啥都不干,就守著? 这么,这么? 长隨心里冒出一个怜惜来,又觉得怜惜似乎也不足以表达,最后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来: “就这么珍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长隨自己都嚇一跳,不过一个有过夫君的妇人,世子爷贪慕她顏色好,一时的情热罢了,自己真是疯了,何至於用上这个词。 主子就是主子,主子的命令,长隨再是困惑不懂也是不敢置喙,忙道: “是,小的现在就去办。” 考虑到世子爷这过度在意的態度,为了避嫌免得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长隨甚至都不敢往里屋去,先是安排了四个侍女进屋里去守著。 后来想了想,长隨还是觉得不稳妥,这是世子爷的臥房,一个妇人在这待了一夜,后面世子爷到底要怎么安排也没说,是要关著呢还是怎么样呢也不清楚。 谁知道祝娘子明日醒来是什么反应,万一要死要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几个小丫鬟可拦不住她。 至於他,他可是半点不敢碰她的。 於是长隨又另找了四个壮实的嬤嬤,又吩咐嬤嬤们把屋里易碎的瓷器和利器都给收了起来,这才觉得万无一失。 这边长隨在安排人,另一边顾昭已出了院子,吩咐熊坤: “让已经办妥差事回来的將军们,来书房回话。” 熊坤守著院子,本来跟长隨想法一样,觉得顾大人这晚上只怕没功夫处理政务,刚有要来回话的將军都被他打发了。 如今看著顾大人往书房去,也是愣了一下,忙跟上去: “是,大人,属下马上去办!” 顾昭这一忙,一直忙到天將微明,卯时过半才忙完。 雷大武在睡梦中被抓了个正著,一眾手下皆被抓获,其余涉案官员也无一人逃脱,从本人到家眷皆已抓获。 因皇上旨意写的即刻要的急,办案的將军们深刻领会上意,一干犯人都未过夜,验明身份后,已有副將押著嫌犯,连夜乘军船,发往京城。 一一盘过,確认此案再无疏漏,只待回京交刑部覆审,顾昭这才回了院子。 一看到世子爷回来,长隨很有眼色地把丫鬟嬤嬤们都给叫了出来,里屋一个人都没留。 顾昭进了里屋,以前总是空荡荡的臥房里,现在躺著一个她。 满足,放鬆,以及连夜审案的疲惫一同袭来,顾昭和衣躺在床边,挨著她,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44章 猜疑 辰时,顾昭刚睡下不久,祝青瑜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盯著头顶床帐陌生的图案,有好一阵子,脑子一片混沌。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慢慢涌现出画面,她睡著前最后记得的场景,是薛大娘子陪著她到偏院休息。 所以,这里是府衙?不知道庆功宴结束了没有? 思绪渐渐恢復,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她的旁边躺著人,两人的胳膊紧紧地贴在一起。 有一些拥挤,也有一些温暖。 她的旁边躺著人! 祝青瑜一下坐起来,惊恐地发现,跟她睡在一起的居然是顾大人! 环顾四周,这里是顾大人的臥房,上次她来过的地方。 这一瞬间,无数个可能性从她脑子里飞速而过,却没有任何一种情况,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什么她一觉醒来会和顾大人躺在他的床上? 好在,祝青瑜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睡皱了的衣裳,又看了看顾大人和衣而眠的睡相,好在,至少两人衣裳是齐整的,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是把顾大人推醒问问情况,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祝青瑜几乎本能地选择了逃离。 顾大人或许是个人品正派的好官,但是上一次,同样在这个地方,他看她的眼神,实在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祝青瑜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移开,从挡在外面的顾昭身上悄悄爬了出去。 脚刚沾了地,她就遇到了难处。 环顾床畔四周,她找不到自己的鞋子。 就在祝青瑜犹豫要不要就这么只穿袜子出去的时候,身后有声音传来: “可能落在偏院了。” 祝青瑜转过身,连退了好几步,看著从床上坐起身的顾昭,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对当前的场景。 同样刚刚醒来,顾大人看上去却十分镇定,说明他对两人当前所处的状况是有心理准备的,和她的慌乱完全不一样。 是他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么? 顾昭揉揉眉心,看起来很有些睏倦的样子,镇定又自然地说出了让祝青瑜更加心惊胆战的话: “昨晚我抱你过来的时候,你就没穿鞋子,地上凉,你先过来坐,待会儿我让嬤嬤去给你找找。” 如果不考虑他说的內容,只听他说话的平和语气,倒像是两人在喝茶聊家常一般。 但他把自己从偏院抱到自己房间这个行为,无论用什么语气说,都是不正常的行为。 甚至他说的是昨晚,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她居然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那么章慎呢?他回去了么?是不是在找她? 祝青瑜甚至开始对昨天那壶带著苦味的酒產生了怀疑,她又退了几步,已退到了门边,几乎就要夺门而去: “多谢大人,不敢劳烦,我自己去寻就可以了。” 祝青瑜碰到了门框,是活动的,可以打开,没有锁上,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直到看到祝青瑜碰到了门,让她自己確认了她处於隨时可以走,没有被锁起来的状態,顾昭才接著说道: “青瑜,我建议你不要出去,锦衣卫可能还在找你。” 祝青瑜都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脚都要踏出去了,因为这一句话,惊诧地停了下来,转头问道: “顾大人,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锦衣卫为何会找我?” 这是私下里,仅仅只有他二人,但是她已经不愿用表字相称了。 她已经起了疑心,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谁在这种场景下都会怀疑。 猜疑的土壤开不出他想要的花儿,养花需要光,雨露,和信任。 顾昭没有纠正她的称呼,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青瑜,章敬言昨晚被锦衣卫带走了,锦衣卫行的是天子令,我不清楚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带走他还是要连家眷一起带走,所以我只能把你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这里。” 祝青瑜刚刚揣测过的所有可能性中,没有一种,是顾昭说的这种场景。 这已经超过了她的想像。 锦衣卫?天子? 这些听起来是如此遥远而不相关的人物,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和这些人扯上关係。 事关章慎,刚刚才准备逃离的祝青瑜一下就被顾昭的话留下了,急切问道: “锦衣卫把敬言带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他?”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了身,慢慢走到门边,將手覆在她的手上,用几乎把她拥入怀中的动作,將门完全推开,朝外面吩咐道: “替祝娘子把鞋子拿来。” 门外有嬤嬤答应了一声,顾昭看著祝青瑜踩在地上的罗袜,因为她已起了猜疑之心,放弃了將她抱回去的想法。 只顺势牵她的手,带著她往梳妆檯走,顾昭边走边回答道: “青瑜,锦衣卫拿的犯人,进的都是京城的詔狱,章敬言该当也会在那里。至於原因?锦衣卫办案从不讲缘由,我对章敬言也不太了解,或许你得问他才知道,他到底办了什么事,惊动了皇上。不过,詔狱是不容探视的,以后你想见他,只怕是难。” 祝青瑜满脑子都是章慎被锦衣卫抓进詔狱的事情,震惊得甚至连自己被顾昭牵著手都没注意到。 直到坐到梳妆檯前了,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锦衣卫还可能逮捕家眷?” 顾昭从梳妆檯上拿起她昨日耳畔被取下的金釵,对著镜子替她插进髮髻,回道: “是有这种情况,锦衣卫不经过我,我並不能確定,为了你安全考虑,我希望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家眷!三妹妹! 三妹妹还在家里! 锦衣卫会不会找到家里去! 祝青瑜一下跳起来: “大人,多谢你替我考虑,可我得马上回去!” 祝青瑜甚至等不及嬤嬤拿鞋子来,一下冲了出去。 顾昭跟在后面,走到主屋的檐下。 祝青瑜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她拉开院门,门口一排侍卫,持刀围了上来,挡住了去路。 第45章 回应 面对这一群侍卫,祝青瑜停了下来。 顾昭是什么意思呢?不让她走么? 她回头看去,顾昭还站在檐下,正从一个嬤嬤手中取过一双鞋子。 是她的鞋子,而他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提在手上。 顾昭提著她的鞋子,朝她看来,用无比熟稔的语气招呼道: “青瑜,过来,把鞋子穿上。” 从她刚刚醒来开始,顾昭对待她的方式,和以前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虽然他还是如以前那样,看起来是温和的,有礼的,不带恶意的,但是在两人的相处中,少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在这个將男女大防看得比天还重的世界里,按照两人的身份而言,应该有的距离感和边界感。 他以前对她,守著客气,但他现在明显过了界。 而且,他对此毫不遮掩。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逃离,是她现在最应该要做的事情。 祝青瑜又看向门外的那群侍卫,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对上一队持刀的侍卫,是没有胜算的。 她立即做了判断,单单靠自己,是不可能用武力从这里出去的。 还是得靠说服顾昭放她走,他虽没有遮掩,但也没有明示。 或许他虽越了界,但还守著心里某条线。 而只要他还肯守著线,她就可以装聋作哑,不和他硬碰硬对上。 祝青瑜又一步步走回去: “守明,我知你是为我好,我也很感激你昨晚收留了我,护了我一夜的安危。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但我妹妹还在家里,也不知如今如何了,我是非回去不可的。” 顾昭想像过很多种她醒来后的反应,他態度如此明显,以她的聪慧和机敏,他不信她会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就是要让她察觉,让她回应他。 人逢巨变,在这种场景下,无论她有再过激的反应,他都可以理解,也愿意为她体谅。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更没有喝骂,甚至连恐惧或者愤怒都没有,她居然在用感激二字来敷衍他。 她清楚反抗不起作用,所以试图以感激二字,把他放在一个坐怀不乱的圣人位置上,拿捏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昭看著慌不择路逃跑的她又一步步走回来,直到她一步步回到他身边,这才笑了: “青瑜,或许你对我不是那么了解,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柳下惠,我……” 祝青瑜停住了脚步,满脸紧张惊恐的模样,担心他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有些事,有些话,只要不挑明,她就还有周转腾挪的空间。 但一旦挑明,一旦摆在了明面上,一定要分一个非黑即白出来,她就没了退路。 顾昭本是打定了主意,让她当场给个回应。 既已办完了差事,他自然该即刻回京復命,甚至他本应该跟著押解雷大武的船,卯时就乘船离开的。 是为了她,为了能等到她在清醒状態下的回应,他才又多等了这些时辰。 本已下定了决心,一向意志坚定不为他人转移的顾大人,见了她满脸惊惧,莫名又心软了。 罢了,他终究还是捨不得她陷入忧怖,惶惶不可终日。 他可以再给她时间,让她认清现实,接受事实,那就是事到如今,除了他,她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顾昭缓了语气,把鞋子放她脚下: “再急,也要把鞋子穿上。” 祝青瑜鬆了一口气,只要他不挑明,维持原状,保持当前岌岌可危的平衡,对她是最有利的。 当务之急,是赶快出去,確认三妹妹是否还安好,以及章慎是不是真的被锦衣卫带走了。 祝青瑜不想激怒顾昭,以免刺激了他,让他又改变了主意,於是顺从地上前穿鞋子。 甚至在他伸手过来扶她的时候,祝青瑜虽身形顿了一下,却最终没有拒绝,任他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毕竟,比起发怒的顾大人,自然是温和的顾大人,好沟通一些。 顾昭扶著她穿鞋子,说道: “青瑜,我不是想关著你,你是隨时可以走的,只你得知道,锦衣卫很可能就在章家守株待兔,等著你自投罗网。你没进过詔狱,想像不了那是个什么场景,那里就不是你这样的弱女子能待的地方。而锦衣卫是直接匯报给皇上的,若你落到锦衣卫手上,我也是插不进手,也不方便插手的,即使这样,你也要回去么?不如,我替你安排人去章家看看?” 祝青瑜几乎已整个被他揽在怀中,她穿好鞋子,轻轻地但又坚定地伸手推在他胸口,表达著自己拒绝的態度: “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你,真的,但我要回去,我得亲自回去。” 祝青瑜怎么敢把章家的安危託付到顾昭手上,在章家这件事上,她和顾昭有著你死我活的利益衝突。 如果她是顾昭,她完全没有理由管章家的死活,更不要说出手相救。 对她而言,章慎和章若华是她至亲之人,但对顾昭而言,章家没了,不是更好么? 顾昭感受到了她毫无攻击力的抗拒,哪怕她满口感谢,哪怕她还朝他笑著,但怀中的她像一只笼中鸟,在微微地发抖。 若只凭武力,她抗拒所用的力气,可以说是毫无作用,撼动不了他分毫,但那推在他胸口的柔弱掌心,表明了她的態度。 最终,顾昭还是放开了她: “好,既你真想走,我自是不会勉强你。扬州的差事我已办完,巳时三刻的船,我就要回京城去,你多保重,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你可来找我。” 祝青瑜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这么容易就让自己走,但顾昭既这么说,趁他没改变主意,她当即朝他行了个大礼道谢,转身就跑。 到了院门口,门口的侍卫们见了后面跟著的顾大人的眼色,默默就退下了。 没有侍卫的阻拦,祝青瑜拿出学生时代跑长跑的架势来,不顾形象地飞快地往外跑。 待顾昭走到院门,只见一道不顾一切飞奔的身影,已往风雨连廊而去。 第46章 探查 祝青瑜一刻都不敢停歇,几乎要跑断了气,直到跑出府衙的大门,才扶著门口的石狮子,弯腰喘了起来。 除了学生时代体育考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墙角有人迟疑地问道: “大娘子?” 祝青瑜看过去,是章家的车夫。 车夫缩在墙角,满脸惊惶之色,见真是祝青瑜,一下有了主心骨,赶紧跑过来,开口就问: “大娘子,你可出来了,你看到老爷了么?其他人老早出来了,我一直等不到老爷。” 祝青瑜心下一沉: “我没看到老爷,昨晚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车夫满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昨晚我跟其他家车夫都在倒座房等,突然就来了一堆兵把门围了不让走,卯时才放我们出来。出来后,各家老爷陆陆续续出来了,只咱家老爷一直不见出来。我依稀听到有人说死了人还是抓了人什么的,可急死我了。后来我见了薛老爷和薛家大娘子,本来想去问问的,结果人太多太乱了,根本挤不过去,没说上话他们就走了,我就一直在这等著。” 章家和薛家一直关係比较好,正如祝青瑜赴宴的时候一般跟薛家大娘子坐一起,章慎一般也跟薛总商坐一起。 要知道章慎到底如何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恐怕得跑趟薛家,问问薛总商。 但比起这个,还是得先回去確认三妹妹的情况。 祝青瑜扶著石狮子,气还没喘匀,吩咐道: “你把车驾过来,咱们先回去。” 府衙附近这条街,匯集了扬州城诸多有权有势之家的住所,一路往章家回的路上,祝青瑜透过车窗,连著见了好几家贴著官府封条的人家。 一夜之间,扬州也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这个发现,更是让她心情沉重,不知道章家如今会不会是同样的场景。 因不知锦衣卫是不是真如顾昭所说,在章家等著她自投罗网,祝青瑜没有贸然直接回家,甚至连医馆都没去。 如果章慎和章若华真的进了锦衣卫詔狱,她在外面想法子,总好过大家都陷在里面一筹莫展。 让车夫先绕到章家后门的那条街,上了街角的茶楼,到二楼窗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章家的后门。 章家后门紧闭,门口静悄悄的,没有人出入,但也没有贴封条。 正看著,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您可是祝家医馆的祝娘子?” 祝青瑜皱著眉看过去,没有答话。 小姑娘提著一篮子白兰花,看样子是在茶馆向客人兜售卖花,走到祝青瑜的桌边,见她神色不好,又停了脚步,怯生生地从篮子里拿了两串白兰花放她桌上,说道: “上次,谢谢娘子救了我母亲。长兄说其他医馆诊费至少都是一百文的,祝娘子只收我们二十文诊费是娘子心善。我也没有旁的能报答,这是我一早去山里采来的白兰,最是鲜嫩清香,献给娘子玩。” 祝青瑜想起来,那晚一个半大小子背著母亲来诊病,后面確实跟著这个小姑娘。 见小姑娘要走了,祝青瑜叫住她: “小妹妹,你来,你帮我传个话。” 小姑娘一听要帮忙,刚刚还有些怯怯,一下跑过来: “娘子你吩咐,要传什么话?” 把小姑娘叫到身边,祝青瑜指著窗外的章家后门让她认了,又掏了一两碎银子出来给她,说道: “你去叫门,有人出来,你就说, 昨日这家的三姑娘找你买花没带钱,让你今日一早来拿钱。若里面的人不肯给钱要你走,你也不用纠缠,便照实回来便是,若里面的三姑娘出来了,你就说记错人家了,也照实回来。只一样,不要提我,行吗?” 小姑娘猛点头,只不肯收银子,回道: “不过传句话,怎能收娘子的银子,祝娘子你等著,我现在就去。” 小姑娘人小,跑的却快, 提著篮子蹭蹭蹭蹭就往下跑,不一会儿,就跑到章家后门,哐哐哐哐拍门。 按理说后门日常都有婆子守门,正常也会有人答话,但小姑娘拍了好一阵,也没有出来。 小姑娘也是个认死理了,答应要给人带话,话没带到,鍥而不捨,不肯放弃,接著哐哐哐哐拍。 过了一会儿,后门终於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祝青瑜靠近窗前,仔细辨认,是大管家! 大管家身边,还跟著几个拿著棒子的家丁。 小姑娘见这架势,似有些害怕,退了一步,但还是和大管家说著什么,大管家朝里面吩咐了什么,没给钱也没让小姑娘走。 过了一会儿,章若华出现在门口。 看到章若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祝青瑜从早上起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下来一半,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往楼下跑,叫上车夫:“回去!” 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本来就抱著迟疑態度的大管家,本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突见了从街角跑出来的章家马车,一下叫道: “老爷和大娘子回来了!” 章若华本来还在门口问小姑娘: “我昨日都没出门,怎会买你的花还没给钱,是谁让你来的?” 一听哥哥嫂子回来了,章若华再不管什么小姑娘了,隨手从怀里掏了一锭不知是二两还是三两起码能买一车的白兰花的银子,塞小姑娘怀里,飞快说道: “好啦,好啦,是我买的,你快走吧。” 半条街的距离,马车一下就到了门口。 章若华都等不及祝青瑜下车, 马车刚停稳了,就掀了帘子要上车,说道: “二哥,嫂子,你们总算回来了,可嚇死我了,哎,嫂子,二哥呢?” 祝青瑜都没准备下车,拉了章若华的手稳住她: “三妹妹,家里可好,昨日可有人来过咱家?” 意识到什么,章若华手都有点抖: “咱们隔壁被抄家了,昨晚闹得好凶,喊打喊杀的。咱家还好,没人来过,嫂子,二哥呢?二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第47章 確认 祝青瑜本来心里还存著最后一丝侥倖,万一是早上情况太过混乱,车夫和章慎相互没看到错过了,如今得知章慎確实没回家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章慎確实出事了,而如今可能知道具体情况的,只能是薛总商。 祝青瑜放开章若华的手: “三妹妹,你好好听我说,你先回家去,守好家里。昨晚敬言在府衙前院,没跟我在一起,具体情况,我得再去趟薛家问问。” 章若华担惊受怕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嫂子回来,如今得知二哥可能出事了,哪里还肯守在家里,跟著就上了车: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 总商之家,大抵都住在同一片,薛家离章家也不远。 薛家门前,往日也总有门房小廝守门办差的,今日却也是大门紧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车夫先下了车去拍门,过了好一阵,门口才传来迟疑的声音: “谁啊?什么事?” 听出是薛家大管家的声音,紧跟其后的祝青瑜忙道: “薛大管家,我是章家大娘子,薛老爷和薛大娘子,可在家?我有事儿请教。” 里面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薛府大门才慢悠悠暗戳戳开了一条缝。 薛总商探出半个头来: “哎呦,弟妹,真是你。” 有人在后面一拉,薛总商刚探出的半个脑袋嗖地又被收了回去。 祝青瑜上前一步,还未说话,一只手伸出来,连祝青瑜一起拉了进去。 章若华来的路上就一直牵著祝青瑜的手,一个带一个,把章若华也带了进去。 两人一进去,薛家砰地一声马上就关了门,把还犹豫要不要跟进去的车夫一下关在门外。 祝青瑜先是被猛得拉进去,后又被章若华撞进来,一下站不稳,三个人叠罗汉似的,在大门口摔成一团。 薛大娘子在最下面,摔了个屁股蹲,哎呦哎呦哎呦连叫了三声。 祝青瑜为了接住章若华,半个身体都撞到了地上,裙子都磨破了,右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手掌也是磨破了,血都渗了出来。 章若华赶紧先自己爬起来,然后把祝青瑜拉起来: “嫂子你没事吧?” 现场乱成一团,这边薛总商也把薛大娘子扶起来了,薛大娘子一爬起来就著急忙慌地说: “弟妹,你怎么还在大街上跑呢,我若是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 祝青瑜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也顾不上看自己的伤,赶忙问道: “薛总商,大娘子,我来就是想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知不知道敬言去哪里了?” 想起昨晚府衙,又是杀人,又是抓人,又是锦衣卫的,薛总商想起来都觉得心里肝颤,说话都不敢大声,小声说道: “是私盐案,皇上圣旨都下了,因为这个私盐的事儿当场抓了好多人,连高大人这么大的官,两江总督啊,顾大人都当著眾人的面当场杀的,真是杀疯了。敬言,敬言昨晚,被锦衣卫抓走了。” 悬掛在头顶的利剑当场落了地,在祝青瑜脑子里砸下一声巨响,嗡嗡嗡嗡的鸣响声在天地间迴荡。 顾昭没有骗她,真的是锦衣卫! 她来这里这么久,没见过锦衣卫,但听过很多关於锦衣卫的传闻。 锦衣卫是隶属於天子的暴力机关,只遵从天子的命令。 皇权的意志下,每一个和锦衣卫相关的传闻都是鲜血淋淋的,锦衣卫的一把手指挥使沈敘,传闻中更是个极端残暴冷血之人,常以各种手段虐杀犯人为乐。 总之锦衣卫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所有人和事,都比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影视形象美化过的,要残忍的多。 在这里,上到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眾人都有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一个人若是进了锦衣卫的詔狱,基本就可以认为他已是死人了。 那嗡嗡地鸣响声还在天地间迴荡不绝,祝青瑜觉得连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锦衣卫抓人的时候,有没有说敬言犯的是什么罪?” 讲到这个,薛总商更害怕了,声音轻得跟蚊子嗡嗡一般: “说是敬言犯了欺君之罪,章大娘子,欺君之罪可是灭门之罪,敬言被抓之前一直在看我,我就知道,他是想让我给你报信,让你们赶快跑,有多远跑多远。早上从府衙出来我就想跟你说的,就是没看到你,章家,哎,你也別嫌我胆子小,我也不知道锦衣卫在不在章家,真不敢去章家跟你们说,幸好你来了,我呢也算不负敬言所託,把话带到了,真的,趁现在还能跑,你们赶紧跑吧。” 在一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得罪了皇上,事情已然到了最坏的地步。 因为已不可能再坏了,祝青瑜反而镇静下来,连纠缠在耳边的嗡鸣声都离她而去,脑子里也恢復了清明,祝青瑜冷静地说道: “敬言一定是被人陷害了,他从未面见过皇上,更没有给皇上办过什么差事,总商的差事,他也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差池的。” 薛总商嘆口气: “谁说不是呢,你说咱们这些做总商的,在扬州还算是个有头脸有身份的人物,但在皇上那里,咱们这些身份的人,那是连只蚂蚁都算不上。皇上那是天上云端的人,咱们这些地上的小蚂蚁,跟皇上那就根本够都够不上,怎么能欺君?况且敬言我是知道的,最是谨慎务实,怎么可能胆大包天到欺君。但锦衣卫那里,又不是刑部,刑部还要开堂审案辩一辩是非呢,锦衣卫那里,说句不好听的,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要问过章慎才知道,关键在於怎么能见到章慎,薛总商常往京城跑,应该知道的比她多些。 祝青瑜又问: “薛总商,多谢你冒险跟我说这些,敬言平日里最是敬重您,一直把你当大哥看待的,他当真没有看错人。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想请教你,你可知道,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跟谁交好,我想托能说的上话的中间人,看看能不能走通沈大人的关係,进詔狱见一见敬言。” 薛总商都被祝青瑜的胆大包天嚇坏了,张大了嘴,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 “天啊,弟妹,你这胆子可真大啊,事到如今了,你不想著跑,还敢往锦衣卫面前凑,你跟敬言之间的情谊,真是没话说。至於沈大人,他这样的人,还能有交好的好友?我还真没听说过。不过要说能跟他说的上话的熟人,咱们扬州城不就现成有一个,顾大人和沈大人以前都给皇上当过伴读,有这层关係在,想必比一般人,那肯定是熟悉的多的。” 第48章 掌心 顾昭和沈敘曾同为皇上伴读? 既是如此亲密的关係,那么章慎被锦衣卫带走,里面会不会有顾昭的手笔? 若真是顾昭所为,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总不至於是章家的银子吧。 祝青瑜又想起顾大人早上言行举止的无所顾忌,以及那只隔著一层窗户纸,虽未曾捅破,但他知她也知的未尽的话语。 他也未曾遮掩避讳,亲口告诉她: “青瑜,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柳下惠。” 顾大人想要什么,昭然若揭。 只是到底是顾大人因为章慎出了事,所以才起了这个心思。还是因为先有了这个心思,才特意让章慎出了事? 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不论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要救章慎,如今的癥结都在顾昭身上。 巳时三刻的船,顾昭就要离开扬州! 如今已快巳时了! 祝青瑜再不敢停留,匆匆朝薛总商和薛大娘子行了礼,拉了章若华就往外跑,叫住在门外守著的车夫: “去渡口!快!” 章若华被祝青瑜匆忙拉上车,顛得是七荤八素,勉强稳住身形,见嫂子满脸急切,不解地问道: “嫂子,我们去渡口做什么?” 时间已然来不及了,祝青瑜捡要紧的跟章若华说: “三妹妹,你也听到了,你二哥出事了,我得去京城找你二哥。待会儿我就要坐船走,等我走了,你立刻回家,然后叫上大管家,带上可靠的僕从,多带点人,多带点细软,找个想去的地方,躲起来,若我能把你二哥找回来,我们自会去接你,若我回不来,以后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祝青瑜鼻头髮酸,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由顿了顿。 章若华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姑娘,性子也好,很有些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祝青瑜嫁到章家两年,章若华从来没有跟她斗过嘴,红过脸,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记得给嫂子留一份,所以祝青瑜一直很喜欢她。 又因为章若华以前缠绵病榻,好不容易有两年活泼日子,章慎对她也是甚是疼爱,甚至都捨不得她嫁到旁人家去受苦。 前段时间章慎还跟祝青瑜商量过,让章若华好好多玩两年,过两年,再给章若华招个上门女婿,也不用很能干的人,招个模样漂亮些的,性子和善些的,老实本分些,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花银子养妹妹妹夫一辈子。 但若是章慎出事了,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章若华一个小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祝青瑜顿了顿,压抑住语气中的酸涩,儘量用平静的语气对章若华道: “三妹妹,哪怕你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你都要好好地。” 上次章若华自己出事,在马车上抱著祝青瑜哭得稀里哗啦的。 如今轮到二哥出事,又听了嫂子这交代遗言一般的话,章若华虽眼里包著眼泪,但一点都没哭,昂著脖子,像个要战斗的鹅一般: “嫂子,我不要躲起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京城救二哥。” 祝青瑜摸摸她的头: “三妹妹,你听我说,锦衣卫隨时可能来抓人,詔狱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这个时候,你二哥肯定希望你好好藏起来,希望你安全。” 章若华摇摇头,前所未有的倔强: “那就让他们来抓我,我是二哥的妹妹,是章家的人,二哥坐牢,我应该陪他坐牢。” 或许是上一次出事,终究在章若华心中留下了印跡,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美美噠的小姑娘,在祝青瑜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软肋。 此次进京,在京城那样的环境下,祝青瑜自己都不敢说保自己万全,这种情况下,更难顾章若华的周全。 祝青瑜换了语气: “好,三妹妹,那就不躲起来,我们一起去救敬言。救你二哥需要银子,我们在京城的银子我会动,但是肯定是不够的,我需要你留在扬州,稳住章家的生意。只有生意稳住了,我们才有银子救你二哥,等敬言回来,我们要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家,你能做到么?” 突然被託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章若华前所未有的严肃,郑重点头: “能。” 祝青瑜最后嘱咐道: “好,那你记住,不要找官府借银子,谁让你借银子去做生意,谁就是坏人,你若拿不准,可以多问问薛总商,看看他是怎么做的,跟著他学,家里就託付给你了,若华。” 巳时三刻,扬州渡口。 开船的时间到了,长隨不由又看向了船舱外。 他已经第五遍清点完世子爷的行囊,连安排来侍奉祝娘子的侍女和嬤嬤都上船了,渡口还是没有祝娘子的身影。 又看了看船舱內正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世子爷,面色平静,没有半点著急的样子。 长隨是不懂了,世子爷早上怎么就把祝娘子给放走了,他若是祝娘子,指不定现在跑哪里躲起来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熊坤走进船舱,问道: “大人,时辰到了,船老大来问,准备开船么?” 顾昭落下一子: “再等等。” 熊坤欲言又止,终於说道: “要么属下去找一找?” 就跟长隨一般,熊坤心里想的也是,祝娘子多半跑了,这么等下去,猴年马月也等不到,与其等顾大人等不到人再发怒,不如现在去把人找了来,绑也得把她绑来。 顾昭聚精会神地研究著棋盘,头也未抬: “不必找,她必定来。” 人人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长隨和熊坤的担忧她不来,也正是如此。 那是他们不了解她。 心有所感,顾昭突然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早上才从他这里不顾一切逃跑的鸟儿,正提著裙子,又不顾一切地朝著他的船飞奔而来。 她终究如他所愿,明知前方有刀山火海,依旧义无反顾地,飞回到他的掌心之中。 为了,另一个男人。 第49章 爱意 虽然昨晚扬州城才逢巨变,往日多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尽皆落马,沦为阶下囚徒。 但这些,跟扬州城的普通百姓,却是没多大关係。 对於平头老百姓而言,每日一睁眼,为的就是一日三餐碎银几两而奔波,只要人活著没断气,就停不下来。 所以別说高官落马了,就是换皇上甚至改朝换代,小老百姓该干嘛还是干嘛。 扛大包的接著扛大包,走亲访友的接著走亲访友,做小本生意的接著做小本生意。 扬州的渡口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祝青瑜跑到渡口,望著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陷入了无边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慌。 夏日炎热,烈日高悬。 祝青瑜的內心被这灼热的烈日炙烤著,焦灼不安之情如热浪般席捲她全身,一阵一阵削弱著她的身体和灵魂,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灵魂出窍。 顾昭到底在哪条船上? 巳时三刻已过,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说到底,世间女子如云,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都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甚至连当前的世俗和律法都明確支持权贵们的欲求,想要多少,对他来说都是名正言顺,手到擒来之事,不费吹灰之力。 他在她身上投射的目光,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隨手为之,见她对他无此意,伤了自尊,心里恼了她,就此丟开手,也是很有可能的。 正踌躇中,顾昭从一艘船的船舱走了出来,站到船头,朝她远远的伸出了一只手。 相比祝青瑜的茫然四顾,顾昭眼神明確,从出船舱的那刻开始,就直直地盯著她看,是一早就看到了她的模样。 他还在! 从认识以来,这么长时间,祝青瑜对顾昭,一向是躲避居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渴望见到顾大人。 这份渴望落到实处,他的出现,让她那茫然的眼睛一下焕发了熠熠生辉的神采。 顾昭便见那神色惶惶茫然无措的鸟儿,突然眼神中有了光,她提著裙子,满目都是热切和期盼的模样,奔著他而来,握住了他的手。 上一次在渡口,她舍他而就章敬言而去,他的手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而这一次,空荡荡的手心第一次將她握住,握满,握紧。 顾昭紧紧地收回手,將她往怀里拉。 祝青瑜没有拒绝,一跃跳上船来,扑到了他的怀中。 朝思暮想的香气一下扑了满怀,除此之外,还有她因奔跑而粗重的喘息缠在他的脖颈间,她的额间因烈日而浸染的薄汗沾染到他的领子上,温香软玉般的躯体隔著衣裳紧紧攀附著他。 这一次,她是为他而来。 从上到下,从天到地,从梦境到现实,无处不是她。 炙热,潮湿,温软。 此时此刻的现实和无数次梦境中的纠缠结合如此相似,难以分辨,顾昭几乎忍耐到了极限,一下將她抱了起来,往船舱走去。 船开了。 祝青瑜攀著顾昭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逐渐远去的渡口。 章若华站在渡口,满目的惊诧和忧心忡忡,跟著船连跑了几步,似乎想要跳上船来。 祝青瑜看著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悄无声息地说著: “回去。” 章若华停住了脚步,一路没有掉半滴眼泪的小姑娘,咬著唇忍耐,终究还是没忍住,就这么默默落下泪来,朝祝青瑜点了点头,也用口型回道: “嫂子,等你回来。” 祝青瑜眼神追著章若华,远远看著她往回跑,上了章家的马车。 突然眼前一暗,是顾昭已將她抱进了船舱。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旦夕祸福,犹未可知。 耳边是长隨忙慌慌扯著船舱里的侍女们躲避出去的动静。 祝青瑜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一阵失重感袭来,后背贴到了软软的床榻,顾昭紧跟著如山一般压了上来,一只手將她两只手腕交叠地压在床头,另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粗鲁而急切地咬住了她的红唇。 祝青瑜依旧闭著眼睛,没有抵抗,甚至在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也顺从的张开了嘴,任他探寻和索求。 在决定踏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祝青瑜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无论顾昭想要对她做什么,她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世俗的贞洁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与章慎的性命相比,其他都不值一提。 用她的毫无意义换取章慎的安然无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只是一笔买卖,一次交易。 祝青瑜將自己的感知抽离隔绝出来,麻痹自己,几乎感受不到空间,时间,几乎失去了感知和自我。 可能过了一刻,也可能过了良久。 顾昭却突然停了下来,起了身。 祝青瑜疑惑地睁开了眼睛,不明白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顾昭站在床边,手掌摊在眼前,正在看他指尖沾染的一滴眼泪。 是她落在他指尖的眼泪。 因为这滴眼泪,顾昭全身如墮冰窖,原本躁动沸腾的心几乎停止跳动,连满身喧囂的欲求都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消弭而去。 他看向祝青瑜,平静的面色中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意味: “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反抗?” 祝青瑜完全搞不懂他,不知他为何如此问? 任他予求予取,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见祝青瑜不说话,顾昭又自嘲笑了: “呵,就这么爱他?” 他刚刚怎么会幻想著,她是为他而来。 她明明是为章敬言而来,为了章敬言,她甚至愿意献祭她自己。 顾昭虽笑著,但祝青瑜在他那笑容中,看到了澎湃的几乎要杀人的怒意。 祝青瑜不明白顾昭的怒意从何而来,她还不够顺从吗? 他想要的,她拱手奉上,一切都顺著他的心意,他为何还如此动怒? 祝青瑜甚至连动都不敢动,斟酌答道: “他是我的夫君。” 顾昭笑容更甚: “哦,原来如此?青瑜,他也可以不是,如果他不是呢?” 这一次,祝青瑜看的明明白白,顾昭笑容中的杀意,是对章慎的。 一丝荒唐的想法在心中蔓延,祝青瑜一直以为顾昭对她,是因见色起意,有了男女之欲。 难道,总不至於,怎么可能,这男欢女爱的欲求中,竟还藏著,爱意? 第50章 杀意 爱意? 爱情吗? 这丝荒唐的想法才漫上心头,又被祝青瑜毫不犹豫地从脑子里丟弃了出去。 和一个封建社会的皇亲国戚世家权贵谈爱情,她果然是在这个世界待太久了,已经疯了。 祝青瑜躺在床上,仰面看著这个居高临下几乎拥有一切的男人。 他拥有这世间最顶尖的权势,最无可挑剔的家世,甚至连容貌身材都是最出眾的,这样的人,连男女情爱都只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调剂品,不会需要有爱情。 她所妄自揣测的爱意,或许是类似占有欲或者是征服欲之类的东西,比如他看上的东西就不容他人染指,哪怕这个他人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隨著祝青瑜的沉默,顾昭眼中是愈加风雨欲来不加掩饰的杀意: “青瑜,回答我,如果他不是呢?” 他说,如果他不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和章慎是在官府里明明白白登记在册的夫妻,两人换过婚书,拜过天地,名正言顺。 顾昭准备做些什么,让章慎不是? 这里是皇权社会,顾昭要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甚至连取章慎的性命都可以光明正大。 一个进了锦衣卫詔狱的人,受不住刑,一命呜呼,或者畏罪自杀,命丧黄泉,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这一刻,祝青瑜相信,顾昭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得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祝青瑜用手掌撑在床上,慢慢起了身,坐到床边。 刚刚在薛家摔倒受的伤,还没有机会处理,她这么起身,压到伤口,自然而然地就皱了眉头。 顾昭终於从刚刚那神魂顛倒的状態中缓过神来,注意到了她身上的伤。 他握住她的手腕,翻开她的掌心,看到了她手上还在渗血的擦伤,又半蹲下身,提起她划破了口子的裙角。 拉著她裙子里同样被划破的裤脚往上的时候,顾昭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著眼眸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一直把裤子拉到膝盖处,看到了她膝盖上触目惊心的红肿。 顾昭又气又心疼,都不知道她刚刚是怎么顶著这样重的伤,跑得这般快的,刚刚被他压住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却是一声不吭,是怕得罪了他么? 他本打定主意不要让她恐惧,当他在船头朝她伸出手时,还想的是徐徐图之,给她时间和耐心。 但她一扑进他怀里,什么徐徐图之,什么等待花开,就一下飞到了天边。 他失去了理智,立刻马上就要,片刻都不想等待。 他已是情难自已破了戒,既用上了肢体的武力,又用上了言语的胁迫,终究还是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仗势欺人面目可憎的恶棍。 而她现在心里只怕已是惊惧不已,只慑於他的权势,不得不顺从。 祝青瑜等他看完了伤,扯著裤脚放下去,把裙子也放下去,遮住了他的窥探。 顾昭起了身,问道: “怎么弄成这样的?” 祝青瑜依旧垂著眼眸: “跑太快,摔了。” 为了谁,为了什么,跑得这么快,显而易见。 只怕她奔波了这一早上,连口水都喝不上,连早膳都没吃上吧。 明知她会这样,也正因知她会这样,他才篤定她一定会来。 顾昭明白自己的嫉妒之意毫无道理,以前是他控制不住,现在是他不想控制。 终究还是嘆口气,顾昭说道: “我给你拿药,上完药,来陪我吃饭。” 祝青瑜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也不知顾大人吃的哪门子饭。 但他总算不再执著於要让章慎不是那个可怕的话题,而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也是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確实该吃饭了。 於是祝青瑜便一句也没多问,点点头: “是,大人。” 顾昭纠正她: “我说过,叫我名字。” 祝青瑜从善如流: “是,守明。” 顾昭不厌其烦,接著纠正: “对我不要说是,说好。” 祝青瑜对他百依百顺: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取了军用的治跌倒损伤的药来,祝青瑜伸手要接,顾昭没给,而是说道: “坐上去,我给你涂。” 祝青瑜也没有要坚持自己涂,她跟顾昭没有私下这样亲密地相处过,也不清楚他私底下,在男女交往时,是什么样的人。 要想救章慎,癥结在顾大人身上,她对顾大人了解的越多,能救出章慎的可能性越大。 所以,她准备抓住所有和他相处的机会,儘可能地多了解他这个人。 那么现在顾大人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本以为他要的就是云雨之事,可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的更多。 这个更多,让祝青瑜觉得很是棘手,只能一个个试探过去。 如果他对自己的心思,是因为自己曾经拒绝过他,而產生的征服欲的话,或许自己的百依百顺,就能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从而失去兴趣,选择放手。 祝青瑜坐在床上,不等他开口,主动地把裙子提到腰间,露出了里面的衬裤,又提著衬裤宽大的裤脚,把它挽到了膝盖以上,大大方方地露出红肿的膝盖和光洁的腿。 或许是惊诧於她这么积极主动,半点女子应有的羞涩都没有,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涂了药,又用纱布包好了她手掌上的伤口。 整个处理的过程, 顾昭对她都没有过多的不应该的触碰,涂药就真的涂药,像一个医者对患者那样坦荡。 正当祝青瑜心想,果然,顾大人想要的是征服的过程时,顾昭突然俯下身,压住她的肩膀,再次亲了上来。 刚刚,是祝青瑜有准备,但现在她毫无准备,慌忙转头避让。 一个本该落在唇上的亲吻落到了脸颊上,又顺著脸颊落到了她的耳畔。 顾大人在她耳畔的呼吸粗重,语气中的渴求毫不掩饰: “青瑜,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你真的不了解我。你这样主动,只会让我更想。” 既已破了戒,那便破了戒。 他已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他想要更多。 第51章 失控 顾大人所谓的更想,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捧著祝青瑜的脸不让她动,又从她的耳畔一路亲回脸颊,轻啄舔舐著她的唇瓣,把她唇上的半点唇脂捲入舌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和她分享她自己的味道,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是他所谓的更想。 祝青瑜在来的路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很有一腔不顾一切的孤勇,这份孤勇本可以支撑她麻痹自己完成这个交易,但这份心气刚刚被中断了。 心气一旦中断,就再难续上。 顾大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两人又是如此贴近,不论是他与她唇齿纠缠间强势热切的索取,还是他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探寻,都让她根本做不到隔绝自己的感知,只有忍不住的出於本能的想要逃离。 但她被他控制在床榻和他的身体之间,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她在身下无助而沉默的挣扎是那样微弱,唇齿纠缠间的躲避和推拒更像是欲迎还拒,不仅毫无攻击力,非但没有让顾昭停下来,反而让他愈发投入,再难克制。 为什么要躲开我? 你都上了我的船,还妄想躲到哪里去? 她的躲避和抗拒让他心生怒意,更是让他进一步失控。 他想要的,是如无数个纠缠的梦里那般,来自她的让人沉醉的回应。 当顾昭失控到撕开她的衣襟,想要把手伸进她衣裳的时候,祝青瑜再也做不到无动於衷,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更进一步。 顾昭终於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但也没有起身。 空气中流动著凌乱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凌乱,他的气场危险。 顾昭长吁了一口气,终於稳住了自己的呼吸,稍微拉开些自己与她的距离,问道: “换人了,不习惯?”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因为不论她怎么答,都总是会牵扯到章慎,一旦牵扯到章慎,难免又勾起顾大人刚刚才消下去的杀人之心。 她终归是要和他谈想去见章慎的事情,但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不是今天,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提,只会火上浇油。 祝青瑜连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到了床榻更深处,又扯起被子,遮住了自己被撕破的前襟,轻声说道: “守明,你压到我的伤口了,我很疼,你,轻一些,好不好?” 顾昭知道这只是她想的一个藉口,他刚刚明明特意避开了她的伤处,但还是顺著她这句话起了身,让自己离开了床榻,让两人之间有了更多距离,说道: “好,你先养伤。” 养伤,是一个很好的藉口,不仅她需要这个藉口,他更需要。 因为顾昭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 她拢著衣襟往床榻里躲的模样,是那样的惹人怜惜。 乌云半坠的髮髻,妆容残破的红唇,好像一朵被凌虐过的娇花,不仅让人想攀折,甚至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更进一步,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让她彻底碎掉的衝动。 他曾自信满满,將要给她时间,耐心和信任。 但她才在他怀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失控了。 以前他那想当然的自信,不过是因为那时她不在他身旁罢了。 当她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內,甚至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一个捲起裤脚露出半个腿的举动,就能让他失了分寸。 失控了,那就失控。 顾昭放弃了和自己的本能做抵抗,他就是对她有些无法克制的来自身体本能的迷恋,他曾挣扎过,以前是他挣扎不脱,现在是他不想挣脱。 为何要挣脱? 既註定失控,不如沉沦。 她既已出现在这里,註定属於他。 他可以接受她给出的养伤这个的藉口,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可以给两人之间突变的关係一点缓衝,给她一些时间適应,让她慢慢习惯他。 但她得清楚,她终归是要接受他的,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顾昭明白她为何抗拒,这个天真的妇人,一定是还以为自己有退路,以为她的付出能得到回报,以为旁人能理解她的迫不得已。 虽然残忍,但是顾昭决定斩断她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说道: “青瑜,你得知道,你既当眾上了我的船,章家,你就回不去了。” 顾昭说的这个,祝青瑜並不诧异,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我没准备回章家。” 世俗的贞洁於她毫无意义,但对世人而言,意义非凡。 从她单独上了这条船开始,哪怕她没有和顾昭发生什么,在世俗眼里,就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但是,又有什么关係了,她是不能再做章家大娘子了,但她还是可以做祝娘子,靠著诊费,她也能养活自己。 虽然她只能赚点碎银子,生活条件和在章家相比,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消费水平直线降级,但她一直就是个穿布衣裳吃家常菜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只是回到她以前的生活水准,算不上什么大事。 虽有些诧异祝青瑜会接受的如此平静,但她的回答还是让顾昭浮动焦躁到失控的心平静下来。 既她没有准备回章家,除了他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 在顾昭心里,这几乎算是她对他的承诺。 因为这个承诺,顾昭连语气都缓和了,又恢復了一直以来温和有礼的模样: “刚刚是我太急了,没把持住,弄疼你,我很抱歉。我给你时间,你先养伤,慢慢习惯我。待养好伤,我们来日方长,好好相处。” 刚刚顾昭说她无法再回章家,祝青瑜波澜不惊,但现在他说来日方长这几个字,却著实让祝青瑜震惊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一笔短暂的交易,但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意味著在顾昭的规划里,他想要发展的是一段持久且稳定的关係。 这里又不是现代,在这个世界里,以她和他之间巨大的身份地位差异,再加上她是个嫁过人的妇人,落在他们之间的可能的长久关係,不是外室,就是妾室,没有一个是她能接受的。 事情失控了,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或许是祝青瑜脸上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顾昭心想,难道他在她眼中竟是如此恶劣,只是一个玩弄良家不负责任的恶徒么? 是了,既她给了他承诺不会回章家,他也该给她一个承诺对她负责。 顾昭用郑重的语气道: “你別担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始乱终弃的浪荡子,你既跟了我,我自会善待你,不会让你没了著落。” 第52章 承诺 这不是顾昭第一次对祝青瑜说起负责任这件事,上一次在医馆,他也曾提过。 不同的社会,塑造不同的三观。 两人之间,隔著从封建社会到现代社会,那如天堑般天差万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这个天堑背后,是厚重的歷史局限性,落到渺小的个体身上,是对负责任这三个字的认知的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顾昭认为他郑重许下了一个承诺,但这个承诺却让祝青瑜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妄想去改变他的三观,去和他爭辩什么进国公府给他做妾对她而言不是恩赐,而是羞辱。 无力改变,也无意改变的时候,不去招惹就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上一次,她还能用有夫之妇的身份义正言辞地拒绝他,但是这一次,祝青瑜根本不敢提这四个字,万一他又来一句,你也可以不是,如果你不是是不是就愿意了,然后將这个不是落到实处。 他既有这个意愿,更有这个能力,祝青瑜不敢赌这个万一。 事急则缓,事缓则圆。 他现在正在兴头上,既说了给她时间,那她最好就不要在这个时侯和他爭辩去触怒他。 慢慢来,先稳住他,她终归会找到解决的法子的。 祝青瑜没有正面回应顾昭关於两人未来关係的话,而是说道: “守明,我说我不会回章家,自然就不会回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就能暂时接受现状的不如意,幻想著这个不如意只是临时的,终將会改变的。 因为祝青瑜这句不会回章家的承诺,顾昭內心受到了巨大的抚慰,让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喜悦击中了。 这句承诺带给他的快意,甚至超过了刚刚与她唇齿相接身体相贴时的快乐。 如果能两情相悦,他又何必逼迫於她。 终究,他还是希望,她在他身边,是她的心甘情愿,而非慑於情势的逼迫,不得不为之。 顾昭有些兴奋又有些雀跃,这种情绪甚至在年少时都少有在他身上出现,他现在心里对两人的未来关係充满了期盼,这个期盼让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柔情,体谅和耐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刚刚那恨不得揉碎她的欲求暂时被他遏制住了,看著眼前藏在被子里,身上被他搞得一团糟的祝青瑜,顾昭很是懊悔,充满怜惜温柔地说道: “我真的很抱歉,刚刚是我失了分寸,以后我定会注意些好好待你。我给你拿套衣裳,你换了,我们去吃饭,你一定饿了,是不是?” 顾昭又变回了那个有涵养有风度的顾大人,甚至在给祝青瑜拿了衣裳后,还体贴地避让了出去,把船舱这个封闭的空间留给了她。 待確定顾昭出去后,祝青瑜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跳下来,跑到顾昭刚刚取衣裳的地方看。 既是船上,船舱里的空间就不会像宅子里那样宽裕,在有限的空间里,能带上船还安置在顾昭船舱里的,必定是要紧的东西。 祝青瑜是空手上的船,换洗衣裳什么是半点都没带,但看顾大人刚刚取衣裳的地方,堆著好几个大大的箱笼。 箱子都没有上锁,她隨手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女子的衣裳,又开了一个箱子,依旧是,再开了第三个箱子,还是。 里面不仅有各色夏日和秋日的外裳,裙子,甚至连小衣和褻裤都一应俱全。 隨手取了两件出来看,都是上好的料子,也都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章慎昨晚才出的事,如果顾昭事前並不知情,是章慎出事后才临时起意有了这个心思,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便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变出这么几大箱子刚好符合她身形的衣裳来。 显而易见,顾昭对锦衣卫的事情是知情的,甚至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章慎的命,真的捏在顾大人手上,他说锦衣卫不经过他,是在哄骗她。 不过是另一把利剑落了地,她甚至失去了震惊的想法。 往好处想,至少她选择上船的决定是正確的,唯一让她万分忧心的是,章慎的身体,能不能经受的住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和牢狱之苦,能不能等到她到京城。 正想著,门外是顾昭敲门和询问的声音: “青瑜。” 祝青瑜手上还拿著衣裳,担心他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抓个正著,於是回道: “请別进来,守明,请稍等一下,我还在换。” 或许是误解了祝青瑜的意思,顾昭轻笑一声,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別慌,我不进来,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身上有伤,自己可以换么?要不要我安排侍女服侍你?” 把那两件衣裳原样叠好放回去,祝青瑜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箱子,回道: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请你等一下。” 祝青瑜换完衣裳,推门而出。 顾昭正守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先看了她的衣裳,又往她头髮上看了看,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说道: “头髮有些乱了,不过不打紧,先吃饭要紧,待吃完饭,让侍女侍奉你重新洗漱下。” 祝青瑜也去过府衙几趟,除了他的长隨,从没见过他用侍女,有些好奇: “你府里的侍女么?我以前倒没见过。” 顾昭牵著她到饭桌前坐好,又到她对面坐了,一边示意她吃饭,隨意地说道: “扬州城买的,我想著,你或许需要。” 祝青瑜拿筷子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在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吃。 又是做衣裳,又是买侍女,这些都是需要提前安排的。 顾大人对她,是蓄谋已久。 没有关係,没有关係。 祝青瑜默默地吃著菜,自己给自己心理暗示,没有关係,会有法子的,她会想出办法来的。 从扬州去京城,水路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她会想出法子来,她要想出法子来,既把章慎救出来,也把自己摘出来。 第53章 亲人 这不是祝青瑜第一次和顾昭吃饭,上一次在游船上,两人还能以朋友相称,席间的气氛也是轻鬆隨和的,两人甚至还能聊聊天。 但是今日,席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祝青瑜保持了沉默,只夹她面前的菜吃,一句话都没说。 那句虚无縹緲的承诺余威犹在,顾昭现在对她的体谅和怜惜之情,已是到了顶峰,不仅没责怪她的拘谨,反而主动找了话题问道: “你手上有伤,自己吃饭可以么?” 手上的伤,疼確实是还有些疼的,但还没到不能吃饭的程度。 况且就算真是有影响,她也不会说出来,总不至於让顾昭餵她吧。 祝青瑜点点头,言简意賅道: “可以的。” 这样敷衍的回答也没有让顾昭心生不快,他现在对她的探索欲也正在情浓时,这个探索的欲求不只是身体,更是对她这个人本身。 顾昭今日兴致勃勃,很有和她聊家常的兴趣,又问道: “青瑜,我还没问过你,你多大年纪,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的医术可是家传的么?” 祝青瑜看了他一眼,顾昭神色清明,不带任何意图,似乎单纯只是想多了解她。 如果將来要摆脱两人现在的不正常的关係,实际上她不应该过多透露自己的情况,特別是自己的亲属的情况。 毕竟,多一个牵掛的人,就多一个软肋,也多一份变数。 但是好在,除了章慎和章若华,她的其他亲人都在现代,哪怕顾大人权势滔天,那也是够不上他们的。 祝青瑜实话实说道: “我已经二十五了,蜀中人,蜀地家中有父母亲和长兄,一家皆以行医为生,我的医术是我母亲教的。” 说这话的时候,祝青瑜观察著顾昭的反应,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在现代可以说的上是正当年轻风华正茂,但在这个地方,不算年轻了。 毕竟连宫女到了二十五岁都会被嫌年纪大被赶出宫,便是富庶之家买侍女买妾室,大抵也是往十几岁的小姑娘里去找,没听说过有人会买个二十五岁的妾室回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不知道知道了她比他大三岁,他会不会嫌弃。 最好是嫌弃,色衰而爱驰,年纪大了同理,而爱驰则恩绝,他该知道,她已经二十五了,不年轻了,他对她的兴趣维持不了多久的。 顾昭听了她的年纪倒是没什么反应,照常剥了虾放她碗里,接著问道: “蜀道难行,他们若在蜀中,离扬州几千里地,你若要见他们只怕是难?可想他们?” 听到这句话,祝青瑜却是有些触动,自从来了这里,她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家里的亲人了,甚至可以预见,此生都难再见。 她垂下头,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顾昭说这话自然不是为了惹她难过,而是想帮她解决实际的问题。 她之前是章家大娘子,以章家的家底,想必什么富庶的日子她都过过,他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想必这些章敬言都曾给过她,算不得稀罕,也未必能入她的眼。 若他能给她的,和章敬言曾经给她的没什么两样,那么日后每每回想起来,她是否都会觉得委屈? 他说了会善待她,不能只靠一句空口的白话,更不能让她觉得委屈。 难道他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所能供应她的,还能被一个商户之家比下去? 顾昭用非常隨意的语气说道: “我见你医术精湛,想必你父母和长兄自然也不差。皇上登基,喜欢启用家世清白的新人,太医院那里今年退了好些人,位置多有空悬,我可以为你父亲作保,荐他去做个正八品的御医。如此你父母亲皆可长住京城,你什么时候想见都能见著。御医往上,是六品的院判,院判往上,是五品的院使,若你父亲忠心当差,为皇上效忠,差事当的好,过个十年,將来坐上五品的院使也未可知,五品官,就可以给你母亲请誥命了。便是你父亲未来告老还乡,有御医的牌匾在,也能保你祝家几代的荣华富贵。青瑜,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刚刚是威逼,现在又是利诱,祝青瑜被顾大人画的这个又大又圆的饼给惊到了。 哪怕明知是利诱,只怕一般人也难以拒绝这个大饼的诱惑,毕竟顾大人这一略微出手,办的就是要给她全家换阶级的大事。 在这里,医者一生所学,御医是最高追求,多少医者汲汲营营一生都无法达成的成就,在顾昭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而祝青瑜相信,他敢说出来,证明他有这个自信,一定能办到。 难怪人人都想遇到贵人上青云,这一刻,祝青瑜对权贵二字所能支配的力量,再次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可惜了,她父母长兄都在现代,这么大又圆的饼,她吃不上。 顾昭见祝青瑜听完,只拿著筷子看著他,甚至有些呆呆的样子,很有耐心地笑著,又问了一遍: “青瑜,我刚刚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顾昭这么有自信,祝青瑜也很好奇他能量能大到什么程度,明知不能,依旧试探问道: “为何是给我父亲作保,我的医术也不差,我不能做御医么?” 顾昭先是愣了一下,笑著摇摇头: “若你是男子,別说御医了,便是五品的院使,我也能助你上去。” 果然不能,祝青瑜也没有失望,她只是纯好奇,倒也不是非对御医什么的有想法。 虽然饼吃不上,但是祝青瑜从这个饼里,看出了顾昭的诚意。 作为权臣,他所能支配的力量,所能调动的资源,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肯把他的力量和资源给她用,给她的亲人用,说明他不仅仅是索求,也是真心想对她好,也在意她的感受。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意味著当章慎和她的关係,只是夫妻时,顾昭自然对他只有敌意。 但若章慎和她不仅是夫妻,还有亲人的关係,是不是顾大人在处置章慎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不至於那么轻易地取他性命? 那么,章慎能不能既是她的夫君,又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在现代,有婚姻法限制,三代以內的血亲都不能结婚,这是不能的。 但在古代,表亲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说是,那就是。 第54章 欺骗 祝青瑜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权衡利弊后,做了决定,她要试试,说章慎是她表兄,看看能不能给章慎的性命加一层保险。 当然,顾大人可能信,也可能不信,但便是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他会信,也要一试。 不,以顾大人现在看起来有些上头的態度,说不定可能性很大。 祝青瑜垂下头,酝酿片刻,语气中带著些许悲意: “守明,你肯这样为我考虑,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但是现在二表兄刚出了事,若把父母接到京城,我实在是不知用什么面目见他们。之前姨母和大表兄相继出事,母亲本已是悲痛欲绝,若二表兄也出事,我担心,母亲承受不住。还是先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顾昭有些没听懂祝青瑜突如其来的这段话,但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你別著急,你二表兄是?他是出了什么事?” 祝青瑜抬起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守明,章慎是我夫君,也是我二表兄,我们两家,是表亲的关係,他的母亲是我亲姨母。” 看著对面美人突然的梨花带雨,眼泪如珍珠般一串串往下掉,如此惹人怜惜的场景,就是再冷血的人,只怕也要动了惻隱之心。 但顾昭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却放下筷子,冷了语气,无动於衷地说道: “祝青瑜,你若再敢为了他,拿这种胡话来哄骗我,再敢有一次,我当即取他性命。” 真是难为她,这么短的时间,抓住这么一丝的机会,就能编出这么长一串的胡话来,她说的这一长串,什么章慎是她二表兄,什么两家是表亲,顾昭一个字都没信。 他甚至怀疑,刚刚她说什么自己是蜀中人,家中父母长兄都是行医为生,说不定也是骗他的。 亏他还处心积虑的为她考虑,抬举她,巴巴拿出一颗真心来为她谋划,却被她用来当做救她夫君的脚踏石。 两人在她这里的待遇对比如此惨烈,顾昭只觉怒火中烧,觉得对面这小娘子著实太过可恶,可恶到恨不能当场办了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欺骗他! 顾昭有可能不信甚至发怒的这种情况,祝青瑜也是有准备的。 空口白牙几句话,確实较难取信於人。 但只要她不承认,他也没法证明她说的一定是谎话。 祝青瑜拿手指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说道: “我所说句句属实,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又不是圣人,大难临头,我也害怕,自该逃难去。若非他是我血亲,否则我为何非要上这艘船把自己搭上。守明,我怕的是將来没法跟母亲交代,你不信我说的,那便当我是瞎说的吧。他的命本来就捏在你手里,要杀要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求你,便是他有再大的过错,给他一个机会,网开一面,放我表兄一条生路。你的恩情,我自会竭力报答。否则以后,我真是,无顏面见母亲。” 他知她一向聪慧机敏,没想到,今日这聪慧机敏,全用在了糊弄他之上。 她说的,他还是全然不信,但见了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若真有万一,章慎真是她亲表兄,有血亲的命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终究是个隱患。 他对两人的未来还是抱有美好的期盼,盼著以后能和她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並不希望闹到最后,两人只有强取豪夺血海深仇来收场。 祝青瑜如水做的一般,眼泪越擦越多,扑簌簌往下流,根本止不住。 罢了,哪怕明知她是在逢场作戏,是在欺骗於他,他终究还是捨不得她这么流眼泪的。 刚刚还铁石心肠的顾大人终究是心软了: “竭力报答?怎么报答?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青瑜?” 上一次顾大人来章家问假帐本的事儿,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祝青瑜不解其意,想要报答他的是百年人参和江寧云锦,被顾大人拒绝了。 如今,她却不会答错了,顾大人想要的,是她自己。 这么回答,有些违背她的价值观,让她觉得很是羞耻。 但到了这步田地,也容不得她装聋作哑。 祝青瑜忍著羞耻之心,轻声答道: “你想要的是我,我用我自己报答,怎么报答都行,怎么报答都依你。” 终於得了她明明白白的答案,顾昭只觉通体舒泰,四肢百骸都是畅快之意,比吃了仙丹还舒服,掏出手帕递给她,说道: “你要记得你说的,若敢忘了,我也会让你字字句句想起来,但你最好別忘,有些手段我不想用在你身上,所以你最好牢牢记住今日说的话。別哭了,蜀中的地址,写给我。是真是假,问问便知道了。” 祝青瑜看著他手中太过熟悉的手帕,有些愣住了,她没看错的话,这条浅青色手帕是她的,不知何时竟到了他的手上。 顾昭发现了她的迟疑,但也没收回手帕,如今图穷匕现,他对她的心思,已然过了明路,一条手帕,她知道就知道了。 他就是对她蓄谋已久,势在必得,非得到她不可,不怕她知道,怕的就是她不知道。 见她不接,顾昭站起身,亲自替她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哄道: “吃饭吧,先吃饭,吃完饭,你父母的住址写给我。” 竟然真的有效! 祝青瑜见好就收,温顺地仰面让他擦著眼泪,虽一句话未说,眼中却是波光粼粼,柔情似水。 一顿饭吃到最后,倒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船上虽比不得岸上,没有这么宽裕地空间,但顾昭坐的官船,该有的也是应有尽有,顾昭在船上,也有一间书房。 吃完饭,顾昭带她去书房写蜀中的住址。 祝青瑜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书案上,堆满的公文。 铺纸磨墨的时候,虽然努力控制住自己目光不要往他的公文上看,但祝青瑜心里却忍不住想道: “这里面,会不会有章慎案子相关的公文?” 对章慎到底因何被抓,她到如今依旧两眼一抹黑,若是能找到公文,按图索驥,是不是又多了一层救他的可能? 第55章 相处 要想在顾昭的书房找公文,就需要一个正当的,可以长时间待在他的书房的理由。 祝青瑜心里谋划著名,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带犹豫地提了笔,把自己老家的住址和父亲的名讳写了出来。 她在提笔写字的时候,顾昭一直在观察她,见她下笔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磕巴,心里对她说的话又多了一丝信任。 毕竟,如果不是对地址和姓名烂熟於心,现场编,编不了这么周全。 顾昭传了熊坤来,当著祝青瑜的面吩咐道: “安排人,下一个渡口下船,去趟蜀中,按这个地址,替祝娘子寻一寻家人,再把祝娘子的家人接到京城来安置。” 似是知道祝青瑜心中的忧虑,待熊坤走后,顾昭半是安慰半是威胁地说道: “青瑜,我不想让你成天提心弔胆,但有些话,我们得提前说好。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用手段,但你最好也別在我面前耍花招。你的父亲的差事,我既承诺了你,必会为你办成。章敬言若真是你表兄,旁的不敢多说,但至少他的性命我也能替你保下来,但你得承诺我,以后不得再和他有往来。不仅是私情的往来不准有,亲戚的往来也得断了,便是见面也不准再见。我答应你的,我能做到,你答应我的,希望你也能做到,你能做到么?”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祝青瑜一直为章慎提心弔胆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至少,在顾昭安排的人回京復命之前,章慎的命是保住了。 当然,安排去找她家人的人自然是找不到人的,最终必定会无功而返。 但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现在又没有高铁,这个地方,从江南去蜀中,再从蜀中回京城,就算是行程顺利,来回也得接近一年的时间。 以空间换时间,至少她有一年的时间来解当前之难,总好过当前既定的死局。 好不容易得了他的承诺,担心他反悔,祝青瑜立刻信誓旦旦地回道: “能的,不来往,不见面,和他断了往来。报答你,习惯你,和你好好相处,我都能做到。” 顾昭是个有正事办的权臣,又刚办了私盐案这么大一个案子,手上政务繁忙,也没有时间像紈絝子弟那般整天沉浸在风月之中。 因此安排完去接祝青瑜亲人的事,又和她达成约定,下午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的顾昭对祝青瑜道: “如今该放心了吧?你也累了,先去休息,晚上陪我用晚膳。我给你安排了四个侍女,四个嬤嬤,都是为你准备的,有事就让她们去为你办。若是人不好用,也別忍著,跟我说就是,我再为你安排好的。你既跟著我,我是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的。”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后面要找合適的,不让他起疑的机会来他的书房,可就难了。 因而祝青瑜没有立即走,而是试探道: “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你?” 顾昭有些诧异: “你想留下来陪我?” 祝青瑜垂下双眸,一丝红晕涌上脸颊,似乎说出口的话让她有些难为情,羞赧地说道: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答应要报答你,自然要说话算数。我也想多花些时间,早日习惯你,好好和你相处。” 顾昭见了她那含羞带怯的神色,心神荡漾不已,心中想著: “她一定是又在给我喝迷魂汤了。” 又怎么样,既是她煮的,便是迷魂汤,也是美味不已,他也甘之如飴。 现在的她或许对他只是虚情假意,但是日久天长,一日日演下来,一日日相处下来,便是假的也会成真的。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可以给她时间。 顾昭满脸的温柔笑意: “好,那你留下来陪我,我们从现在开始,相互习惯,好好相处。” 顾昭要处理公文,祝青瑜自告奋勇要给他磨墨。 虽然红袖添香是赏心乐事,若是平日里,顾昭也不介意享受一番这样的闺中情事。 但见她手上缠的纱布,顾昭却改了主意,拉了她到旁边坐下,说道: “我又不是手断了,倒要你一个病人来替我磨墨,你且安心坐著吧,我安排人给你送些下午的茶点来。” 欲速则不达,祝青瑜也没指望今天就能下手去找公文,总得先培养培养习惯,让他先习惯她在书房出现这件事情。 因而祝青瑜乖觉地不得了,待嬤嬤送了茶点上来后,真就坐一边,旁的都不管,专心致志地吃点心。 顾昭一个人处理公文的时候,是心无旁騖的,从来不会在书房放这些东西,更不会在书房吃东西来影响效率。 虽然祝青瑜非常注意,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是或许是她吃东西的时候的样子,太过认真了,顾昭今日却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去看她,一看就看入了迷。 脑子里天马行空,畅想著像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或许就是以后他与她的日常,一想到这个,顾昭就有些走神。 待回过神来,发现笔下公文的同一个字,一撇一捺中间隔了个十万八千里,顾昭又忙正了心神,强行让自己平心静气。 只是不太见效,平心静气后没多久,顾昭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样灼热的目光看得多了,祝青瑜自然就会察觉,抬头见顾大人正盯著她碗里的红豆冰饮瞧,以为他想吃,便问道: “守明,你要吃吗?” 如果他要吃,就再让嬤嬤上一碗,这个船上,他最大,人人都是围著他转的,一碗冰饮,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顾昭没有在办公务的时候吃东西的习惯,但听她这么说,顺著她的话道: “吃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祝青瑜捧著碗就过去了,端到他面前给他看: “红豆冰饮,你吃吗?除了红豆,还可以加水果,船上连冰都有,水果应该......” 说到一半,祝青瑜停了下来。 因为顾昭就著她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口,就这么吃了起来,吃的时候,还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笑道: “果然美味,难怪你吃这么香。” 是她用过的勺子。 但是两个人刚刚都亲过了。 刚刚被他按在床上亲的画面突然衝进了脑海里,祝青瑜后知后觉,有些僵硬,回道: “我让嬤嬤再给你上一碗?” 顾昭依旧笑著,目光从她的脸,划向她已经捂得严严实实的前襟,回想起刚刚春光乍泄的场面,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 “青瑜,你的伤,几天能好?” 第56章 红袖 祝青瑜知道,顾昭虽然嘴上问的是她的伤什么时候好,实际问的是旁的东西。 养伤,只是一个她知道,他也清楚的藉口,只是一个缓衝。 但缓衝,终有结束的那天。 祝青瑜不知道顾昭的耐心能维持多久,但铡刀只要没有落下,便是判了死刑的人,也总是想垂死挣扎一番的。 所以虽然祝青瑜是一个专业的大夫,对於自己的伤势有清楚的判断,依旧含含糊糊地回道: “什么时候能好,我也不是很清楚。” 昨日她还避他如蛇蝎,连府衙都不敢来,但今日她就能亲口许下承诺,並乖乖待在他的书房里,和他同吃一碗冰饮,甚至还有她红袖添香陪伴在侧办公务,顾昭今日著实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所以现在顾昭的耐心还是充足的,虽有些心猿意马,但此刻依旧保持了温和和克制: “好,我再等等你,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我可能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你接著吃吧,我是看你吃的香甜,好奇尝一尝,这毕竟是姑娘家吃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甜了,吃一口尝一尝就行,不用给我再上一碗。” 祝青瑜捧著碗,又一身僵硬地回座位去了,甚至到后面,连东西都不敢再吃,怕他又让她捧过去让他尝一口。 顾昭看她光坐著,担心她无聊,问道: “青瑜,你要不要看书?” 如果他允许她在他书房看书,其实就是默许了她可以翻他的书房。 顾大人现在对她,似乎没有多大的防备之心。 祝青瑜內心激动不已,面上却不想表现得太踊跃,免得他起了疑心,於是有些犹豫地说道: “你的书,是不是都是之乎者也的圣贤书?我不想褻瀆圣贤书,但这些书,我其实不太能看得明白,也不太能看得进去,还是不要了。” 顾昭起了身,朝她招手: “你又不用考科举,不用看什么圣贤书,你来,我这里有些杂书,你应该喜欢看。” 妈呀,顾大人这样的人,居然还看杂书,她还以为他这里只有四书五经呢。 什么样的杂书,总不会是穷书生路遇美狐仙,或者浪荡子夜会美娇娘那种套路的书吧,这种章慎的书房也有,还有很多。 如今民间卖的最火的就是这种书,白话文写的,只要识字的人,哪怕没有文学素养也能看懂,还经常推陈出新,无聊的时候,祝青瑜也常去拿来看。 实在好奇,顾昭手一招,祝青瑜跟著就过去了。 在窗边书架旁,顾昭隨手拿了一本给她: “你自己挑,不喜欢,就再换一本,免得你光坐著难受。” 祝青瑜翻了翻,是一本山川志。 隨手翻了几页,写的都是诸如“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或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灿若图绣”这种用文言文写的句子。 她就知道,顾大人这样的人,就是杂书也是这种正儿八经的。 但是她是自幼学医的,不是文科生,没有这么高的文学素养,更没有这么高地文学追求,除了当初看本朝律法书是不得不看,硬著头皮看的,除此之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文言文了。 既是顾大人亲手推荐的,说明是他心爱的书,直接说不喜欢未免伤了他的脸面,祝青瑜捧著书,回道: “好,我先看看。” 顾昭把书给了她,又坐回去办公,余光就见窗前看书的人,忙得不得了。 祝青瑜先是捧著那本山川志靠著书架看了会儿,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突然就合上了书,还朝他这边看来,见顾昭没注意,偷偷摸摸地悄无声息地把那本山川志放回了书架,从又拿了一本。 第二本拿到手上没个半刻钟,祝青瑜又把书放了回去,然后目光从书架的上面巡视到下面,又从左边扫到右边,迟迟做不了决定去拿第三本。 原来她不喜欢,顾昭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她没有声张,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下一个渡口靠岸的时候,得让长隨再去採买些姑娘家喜欢的书才是。 不然从这里回京城,要一个月的时间,岂非闷死她了。 她若觉得闷,一两天还能待得住,时日长了,或许后面就不肯来书房了。 祝青瑜一直没选好第三本书,倒是轻手轻脚地跑回原来吃点心的地方,把椅子搬到了窗边。 有了椅子后,她终於选好第三本书了,捧著书,坐在窗前,安静地看起书来。 顾昭想看看她最终选的是什么书,又怕打扰了她读书的雅兴,心想等她看完再问她也是一样的,便也不再去看她,端正了心神,心无旁騖地办起公来。 两人互不打扰,书房无比的安静,安静地几乎感觉不到对方。 顾昭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熊坤在外面轻轻敲门,询问道: “大人,属下有事稟告。” 顾昭放下公文,准备跟祝青瑜说一声,回头一看,她手里还捧著书,头却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已经睡著了。 看她睡相这么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 这世上居然有人看个书都能看睡著,顾昭真是哭笑不得。 她既睡著,那便让她睡,顾昭起了身,推门而出,半掩上门,轻声问道: “什么事?我们到外面说。” 顾昭和熊坤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这时,沉睡中的祝青瑜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离顾昭办公的桌子,只有几步之遥。 桌子上都是公文,而书房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第57章 人设 祝青瑜刚刚趁著选书的机会,已经仔细观察过了,顾昭的书架上,一半都是放的书,隨手可以拿来看的那种,还有四分之一放的是卷宗,也是可以打开看的,应该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至於剩下的四分之一的位置,则放著几个箱子,箱子上带著锁。 带锁的箱子,想必是要紧的东西。 虽然没有证据,但祝青瑜直觉里,总觉得和章慎的案子相关的卷宗,说不定就在带锁的箱子里。 箱子的钥匙,应该在顾昭手上。 会在哪里呢? 一般来说,三步之內必有解药,说不定书案上就有。 也可能在顾昭身上,在顾昭身上的可能性大一些。 贸贸然,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可能去翻顾昭的身,他警觉心又那么强,上次在医馆明明睡著了,她一近身他就醒,想必她一动手他就会发现。 或者要不要先去翻一翻书案呢?那么小的地方,一览无余,很快就能翻完,只要她手脚足够快,动作足够轻,不打乱顾昭书案现在的格局,他是不会发现的。 祝青瑜保持著原来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再等一等,等他更多地习惯她,等他更多地信任她。 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会聊多久,万一顾昭突然回来,抓个正著,那她就会失去现在他对她態度的宽鬆,说不定还会被他关起来。 在船上可以自由活动,对现在的她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祝青瑜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口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又轻轻关上,然后又脚步轻轻地朝她走了过来,站到她的面前。 来人触碰了她的手指,缓缓抽走了她手里的书,一条柔软的毯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祝青瑜一动不动,依旧保持著熟睡的姿態。 奇怪的是,站她面前的人也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她。 正当祝青瑜心想,他是不是发现她装睡了,有人轻声嘆道: “你啊你,要么就不看,看了就要认真,看佛经都能看睡著,怎么能对菩萨这么不敬,心这么不诚,也不怕菩萨怪罪。” 原来他没有发现她装睡,祝青瑜眼睛闭得更紧了,决定加深在他面前,她一看书就会睡著的人设。 有这个人设做铺垫,以后找机会在书房找案宗也方便些。 面前的人依旧没有走,甚至有温热的气息靠近。 祝青瑜紧张地差点跳起来,一个又轻又柔软的亲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似乎怕吵醒她,这个吻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下,又似被一阵轻风吹走,转瞬便消失无踪。 顾昭起了身,重又回到了书案前办公。 书房依旧一片寧静,窗户开著,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不偏不倚,落在窗边睡著的她身上,也落在了书案前办公的他的身上,在二人身上,覆上了一层寧静而温暖的光辉。 窗外,江风徐来,云山漠漠。 突来一群燕雀喧囂著在江面盘旋,顾昭再度起了身,轻轻关上了窗户,以免燕雀的吵闹声,惊扰了某人的日高窗下枕书眠。 ...... 祝青瑜陪著顾昭在书房办了好几天的公务,红袖添香的事儿一件没办,每日雷打不动三板斧,吃点心,看书,睡觉。 太师椅那样硬的椅子其实是不適合睡觉的,后背又悬空,稍微睡一会儿,就会肩膀疼颈椎疼头疼,哪哪儿都疼。 第一天两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祝青瑜就浑身不舒坦,时不时地下意识地按一按肩膀,动一动脖子。 她倒没跟顾昭抱怨,担心抱怨了,顾昭就不让她在书房待著了。 结果第二天,书房格局就换了。 顾昭让人把自己的书案往里移,在窗边给她放了个贵妃榻,榻旁有个小茶台放点心,榻上还放了软软的垫子加一条小毯子。 这么有利於枕书眠的环境,效果好的惊人,这下祝青瑜看书睡的更快,睡的更香了。 顾昭在办公的时候,时不时地也会有人来找他回稟事情。 不想她被旁人窥探,也不想打扰她的好眠,顾昭就让人在书房隔壁又整理出一个房间来,用来见人。 这日下午,船停了,像是要在一个渡口停留的样子。 熊坤在门外稟告,说了一串人名要见顾昭。 待顾昭走后,祝青瑜掀开毯子一下跳起来。 虽然那一串人名祝青瑜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么多人,意味著顾昭不可能三言两语间就把事情办完,肯定会在隔壁待比较长的时间。 祝青瑜跑到书案前,目標明確,手脚麻利地翻他的书案。 先把存文房四宝的地方细细摸了一遍,遗憾的是,没找到像钥匙的东西。 趁他还没回来,祝青瑜又盯上了他书案上的文书。 顾昭大概也有强迫症,他书案上文书虽多,但每一摞都分门別类码的整整齐齐,祝青瑜已经记了好几天位置了,从左到右按顺序,每本都拿起来匆匆扫一眼,和章慎不相关,又给他原样放回去。 刚把最后一摞看完,门口响起来脚步声,祝青瑜心砰砰直跳,紧张地汗都出来了,手却没有抖,卡在最后关头,把最后一摞文书码整齐,跑到书架旁,隨意抽了一本书出来,靠著书架,缓缓地平復著自己的呼吸,背对著他,看起书来。 顾昭进门发现祝青瑜在看书,笑道: “醒了?” 祝青瑜转过身,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点点头。 钥匙不在书案上,可能就在顾昭身上,那会是在哪儿呢? 顾昭靠近了,见她一直在盯著他看,笑道: “怎么这么看我,睡迷糊了?” 夏日的衣裳轻薄,不像冬日的里三层外三层,如果真在顾昭身上,上手一摸就能知道。 关键要找个正当的理由,靠近他又不让他怀疑。 祝青瑜转过头,一抹红晕浮上脸颊,面若桃李,语气如娇似嗔: “自作多情,才没有看你。” 第58章 爆发 顾昭被她这么看一眼,全身一阵酥麻,总觉得这几日在书房里的她,温柔娇美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由自主地就朝她走去。 察觉到顾昭的靠近,祝青瑜慌不择路赶紧跑,被顾昭几步路堵在了书架和墙角之间,再无退路。 这几日,为了履行和祝青瑜关於给她时间让她养伤的约定,也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顾昭一直都没再直接触碰过她,甚至把自己的船舱留给了她,搬了出去。 而在这艘船上,他就是最大的,这么大一艘船,顾大人也不可能没有地方住,祝青瑜也一直没有过问他晚上住哪儿。 今日因她这娇嗔的一眼,顾昭颇有些心猿意马,把持不住,一只手撑在墙上不让她跑,另一只手托在她的下巴上,低头温柔地亲了起来。 祝青瑜无处可躲,两只手都抵在他的胸膛上,毫无章法的推拒著。 不知是她本身力气就这般小,还是她依旧慑於他的权势不敢用力,在顾昭看来,那双在他胸前推拒的手,与其说是在抵抗,不如说是在抚摸。 她在主动触碰他这个事实,让顾昭更是血气翻涌,一股燥热之气席捲全身,难以自持。 顾昭抓住她受伤的右手,摩挲著她的手心,轻咬著她的耳垂,哑声问道: “青瑜,我都等了好久了,你的伤好了么?” 祝青瑜右手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拆了纱布,被他这么抚摸著手心,不疼,但很痒,左手抵在他胸口的地方,是一般男子衣服暗袋的位置,触手的感觉不太一样,应该是有东西放在暗袋里。 她想把右手抽出来,没有成功,於是左手更用力地抵在他胸前衣襟处,再次確认了那里確实有东西。 有东西是有东西,就算是钥匙,她也不可能当著他的面伸进去拿,除非顾昭主动把外衣脱了,不然她也拿不到。 那就只能等他晚上睡著了偷偷拿,可是他又搬了出去,晚上也找不到他。 或者可以想个法子让他搬回来。 祝青瑜一心两用,一边盘算著怎么拿钥匙,一边仗著自己是大夫,信口雌黄地说道: “还没有。” 顾昭倒没拆穿她的小把戏,脸贴著脸与她耳鬢廝磨: “好,那我明日再问问,不要让我等太久。” 因没有得到肯定的答覆,顾昭自觉自己的信守承诺应当得到回报,於是抱著她压在墙角又亲了一会儿,直到在自己的自制力失控前,才放开了她。 祝青瑜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旦得了自由,赶紧跑,一下跑到门口,像是隨时要跑路的样子。 顾昭在背后叫住她: “別跑,过来,给你父母写封信。” 祝青瑜神色更惊恐了: “为什么要给我父母写信?” 顾昭取了各色的信笺出来摊在书案上,说道: “这两天我们会在渡口暂停,处理些事情,我安排的人明日也会从渡口换船去蜀中的线路,去接你的家人。你给父母写封信,一是多年未见,他们必定对你多有牵掛,再是做个接人的凭证,免得他们不肯信。” 这几日吃饭的时候聊天,顾昭总是会问祝青瑜家里的事情,对她的过去非常好奇,问的也非常详细。 顾昭本来就对章慎是她表兄这件事还心存怀疑,一味推脱或者撒谎难免说漏嘴,祝青瑜就真假掺著说,几年没见父母的事情也跟他说了。 细节说的越多,越详实,顾昭反而信的多了些。 做戏做全,明知道自己爸妈不可能收到,祝青瑜也没有推脱,折返回来,认真选了信笺,提笔写信。 因为顾昭很可能会看这封信,怕他看出端倪来,祝青瑜写的时候,真的代入了真感情,想著现代的父母好好写的,短短一页纸,写到最后,泪落纸笔间,倒让顾昭慌了神。 顾昭揽她入怀,安抚道: “好了,怎么哭了,过阵子就见到了,是不是?” 顾昭这么说,一想到此生都见不到父母和哥哥,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哭一哭的祝青瑜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就爆发了,越想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她既委屈自己明明是个有著大好前途的有为青年,不知为何会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吃人的地方。 也委屈顾昭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坏这么没有道德,明知別人的娘子他也抢。 更委屈再也见不到现代的亲人,从此竟如阴阳两隔一般。 祝青瑜边哭边胡乱控诉,想到什么控诉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心肠!” “別人的娘子也抢,没有道德,有违人伦!” “接我父母来,是不是又想挟持我!” “书架上的书太难看了,没一本我喜欢的!” “你这样逼我,就不怕我哪天从船上跳下去!” 哭到最后,祝青瑜把穿来这里这么多年从没在人前哭过的委屈通通哭了个乾净,不仅是泪落纸笔间,简直是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几欲昏厥。 顾昭嚇坏了,当祝青瑜哭到在他怀中几乎哭断气的时候,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真的断了气,以为自己害死了她。 过了好一阵子,祝青瑜才缓过来,发现自己不在书房,而是躺在船舱的床榻上。 顾昭坐在床边,在拿帕子擦她眼角的泪痕,见她醒了,问道: “很恨我?是不是?” 他其实一直知道这几日她的温柔小意都是偽装,她的丈夫的命在他手上,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心甘情愿地和他好好相处。 但迷魂汤太过美味,哪怕明知她恨他,他也甘愿沉溺在她为他编织的美梦之中。 祝青瑜哭著一场,实在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去保持人设,也没有力气去演戏,没有回答,再次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虚假的幸福是那样短暂,虽然明明知道会是这样,他也不愿放手。 因为哪怕是虚假,也好过没有。 顾昭摸摸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出口的话却是那样的铁石心肠: “祝青瑜,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可以恨我,但你要记住,我答应你的,只有在你活著的时候才算数,若你出了事,我心里会很不高兴,总是有一些人会给你陪葬的,你知道我是个没有道德的坏心肠,可不是什么好人,什么都做的出来。好好活著,別做傻事,活著,才能恨我。” 第59章 搬回 后面几日,祝青瑜一直没出船舱,不仅没有再去书房陪顾昭办公,甚至连吃饭也不跟他一起吃了,一日三餐都是在船舱自己吃的。 顾昭每日形单影只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用膳,办公,就寢,又回到了从未见过她的时候的作息。 其实以前不管做什么,顾昭都是一个人,他也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不过短短几天,他已经被她养成了习惯,入目之处皆是她,触手可及也是她,如今已是上了癮,再也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 书房的书架上,换了一批书,是上一次在渡口停留的时候,长隨奉命去买的,按照书店掌柜的推荐,买的都是如今各家太太娘子最喜欢最火的话本子。 长隨刚把书搬进书房的时候,顾昭隨手拿来翻过几本。 满目情情爱爱,缠缠绵绵,卿卿我我,香香艷艷。 长隨见世子爷脸色不好,赶紧说道: “世子爷,如今民间流行的本子,都是这样的,若世子爷觉得不妥当,要不要再换成官府的书院的书?” 官府书院的书,都是印来教化世人的书,通篇讲的都是大道理,以顾昭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是不会喜欢的。 最终顾昭只道: “先放著吧。” 於是,好几箱子难登大雅之堂的下里巴人的话本子,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在顾昭的视线范围內出现的书,如今却强行挤占了书架一半的位置,占得好多他自己的书都没地方放,以至於他心爱的那些阳春白雪都不得不先收起来。 结果特意为她买来的这么多书,摆到现在,再也没有人去翻阅过。 有时候办公到一半,顾昭会习惯性地往窗边看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又睡著了,看到那空无一人的贵妃榻,才想起来,她那日那样哭过控诉过,算是和他撕破了脸,再也不愿意来了,连一点虚情假意都不肯再分给他。 顾昭传了嬤嬤来问: “祝娘子怎么样了?” 嬤嬤刚跟了祝青瑜没几天,还没摸清楚她的脾气,也没摸清楚顾大人的脾气,实话实说道: “祝娘子没什么精神,整日懨懨的,只是昏睡。” 顾昭很是担心,都这么多天了,她怎么还没想通? 他很担心她再这么自己一个人鬱郁下去,晚上再胡思乱想,万一一时想不开,会出事。 这段时日,顾昭始终不敢逼迫祝青瑜到底,正是因为如此。 这世间终归还有比滔天的权势更有力量的东西,哪怕是最尊贵的天子也无法违逆。 这种力量,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皆可掌握。 那就是:生死。 顾昭吩咐嬤嬤,让人把自己日常用的东西,从现在住的房间又搬回了船舱去。 看到嬤嬤和侍女们搬顾昭的东西回来,祝青瑜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反而让嬤嬤准备水,要沐浴,让侍女准备寢衣,要换新的。 嬤嬤们安置好顾昭的东西,来回话。 顾昭问道: “祝娘子怎么样了,可有发脾气,可有把我的东西扔出来?” 嬤嬤以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嬤嬤,见多识广,什么样受宠骄纵的妾室都见过,骄纵到敢发脾气把主家东西扔出来的,不让主家进门的,自然也见过。 所以顾昭这么问,具备专业素养的嬤嬤一点都不吃惊,心里想著原来顾大人和祝娘子的相处是这种调调,面上淡定答道: “未曾,祝娘子吩咐,要沐浴更衣。” 明知道他让人把东西搬回去,就是晚上要过去住,她居然要沐浴更衣,顾昭听了,不仅生不起香艷的心思,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寧愿她发脾气把他的东西丟出来,寧愿她生机勃勃地哪怕是对著他破口大骂,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鬱鬱寡欢一心求死的模样。 她既要沐浴更衣,顾昭就没立刻回去,又在书房拿了本书消磨了一段时间。 等过一会儿,嬤嬤们来稟,说祝娘子都准备妥当了,让来请顾大人的时候,顾昭眼皮子一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发现好好一本用来平心静气的佛经,正是当初她曾看过的那本,竟已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顾昭回了船舱,祝青瑜穿著单薄的寢衣,披散著头髮,坐在床边,正等著他。 这寢衣是用的是纱一般的料子,在夜晚烛光的映衬下,女子美好的身姿若隱若现,香艷十足。 顾昭进了船舱,见了她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甚至都有点如墮梦中,头晕目眩之感。 是又在梦中吧,只有在梦中,她才会这副模样,顾昭难以置信地想道。 见他进来,祝青瑜迎上去,伸手到他腰间,就要给他解腰带。 顾昭终於缓过神来,抓住她的手: “你在做什么?” 祝青瑜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 “我的伤已经好了,可以侍奉你了。” 顾昭心头狂跳,仍然抓住她的手不放,说道: “不必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 祝青瑜依旧面无表情地,踮起脚尖,仰面凑近,亲到了他的下巴上,又从他的下巴往下,一路蜻蜓点水,亲到了顾昭的喉结处。 顾昭一下僵住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好像有一阵盛大的烟火砰砰砰砰地在整个天地间绽放,將他脑子炸得是一片废墟,连思考都慢了半拍,甚至连抓她的手都失去了力气。 等他反应过来,祝青瑜已经摆脱了他双手的桎梏,替他解开了腰带,剥开了外衣。 就这么短短一瞬,顾昭几乎是晕乎乎地被她脱掉了衣裳。 祝青瑜背对著他,抱著他的外衣往放衣服的架子上走,手伸到衣服前襟的暗袋里,掏出里面的东西快速看了一眼。 是钥匙,找到了! 祝青瑜没有去拿钥匙,若无其事地又匆忙装了回去。把他的外衣放到了架子上,然后把自己那层纱一样的外衣也脱了下来,挨著他的外衣叠在一起。 今日的她实在太反常了,对於她自顾脱衣裳的行为,顾昭都还没来得及阻止,祝青瑜已经转过身,只穿著小衣和衬裤,也不看他,往床榻而去,躺在里面,被子也不盖,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曳,躺在床上仅穿著单薄的小衣和衬裤的的她,身形窈窕,腰肢纤细,露出的大片肌肤如凝脂美玉,白得耀眼,美得好像在发光,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 第60章 进退 对於和她的第一次,顾昭已经憧憬期待了很久。 他一直畅想著,待她主动愿意伤好后,能再一亲芳泽,常常半夜想得全身燥热辗转反侧都睡不著觉。 毕竟前几次和她接触都只能算是浅尝輒止,一些唇齿相接,一些亲亲抱抱,虽已让他沉醉不已,但也让他愈发难以满足,总想索取更多。 他们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但当她真的摆出这样一副满不在乎任他为所欲为的態度时,顾昭反而心疼了。 他已经以她亲人的性命为要挟来强迫她留在他身边,难道还要再强迫她以后都用这么屈辱的方式来献身於他吗? 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去占有她,想也知道,若真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对她造成的伤害恐怕將再也无法弥补,只怕此后她的鬱鬱寡欢只会更加严重。 也许某日一念之间,她真会从船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要得到,不要毁掉。 顾昭走过去,扯过被子给她盖好,然后侧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她连被子带人轻轻抱住,说道: “不必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的伤还没好,安心睡吧。” 祝青瑜朝里侧过身,把后背留给他,不带情绪平铺直敘地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我的月信一直很准。” 顾昭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轻声嗯了一声,问道: “是缺什么东西么?我让人准备。” 祝青瑜语气中依旧没什么情绪: “我的月信一向很准,明天就会到,如果你今天不要,就要再等好几天,这中间是不行的。我不知道你对你以前的女人有什么要求,但是在我这里,月信来的时候,你想要,也是不行的,对身体的损伤是很大的,请你开恩体谅。所以不如让我今晚服侍你,我有沐浴过,香膏也涂了,衣裳也是新的。你在床上对我还有什么规矩、嗜好和要求,也请一併提前跟我说,是想要我端庄些,还是想要我放荡些,我都会按你的要求做好的,哪怕一时做不好,我也会去好好学的让你满意。我的至亲没几个,每一个对我都很重要,他们也碍不著你什么事,留著他们也更好拿捏我,是不是?请你高抬贵手,宽大为怀,不要动他们。” 虽然那日用那样可怕的话威胁她的人是他,將她置於如此卑微地步的人也是他,但顾昭听到祝青瑜对著他讲著这般低三下四低到尘埃的话,依旧心痛得直抽抽。 他不想为一己之欲把她变成这样,也不希望以后的她都这般委曲求全行尸走肉地活著。 顾昭把她抱得更紧: “我以前没有女人,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床上规矩,以后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至於你的至亲,只要你没事,他们也就不会有事。你的伤还没好,先养好伤。” 这次顾昭再也没说什么他的耐心有限,不要让他等太久的话,只安抚地拍了拍她,重复道: “別想太多,睡吧。” 祝青瑜闭上眼睛,听著他下床吹蜡烛的声音,脚步声渐近,旁边的位置陷了下去,是他拉开被子,侧躺下来,在被子里再次抱住了她。 那次在府衙的醉酒状態不算,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態下,和顾昭同床共枕,同盖一床被衾。 船上的床比起一般家里的,终归是有些狭窄,顾昭一米九多的大块头躺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更是显得有些拥挤。 顾昭的下巴抵著她的头髮,她的头靠在他的脖颈间。 她上身只穿了夏日的小衣,肚兜的款式,后背只有几根带子做束缚,整个后背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因月信將至,虽是夏日,祝青瑜依旧手脚冰凉。 顾昭手搭在她的腰腹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腿也垫在她的脚丫子下面,炙热的身体整个环抱住了她。 缩在他怀里的祝青瑜明显能感觉到,他是想的,想的还非常明显。 虽然他依旧在言语上威胁她,但又在行为上保持了克制。 看来顾大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在顾大人身上,以退为进和偽示怯弱的策略是有效的。 祝青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弹,放缓了呼吸,渐渐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万籟俱寂,只有官船划破江水的哗哗声。 四周黑漆漆的,仅有窗外朦朧又微弱的月色透过窗格照进了船舱。 祝青瑜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变了睡姿,睡前是背对著他,现在脸贴在顾昭的胸口,头躺在顾昭的臂弯里,双手贴著他的里衣,双脚也蜷在一起,搭在他的腿上。 被子里很热,连她原本冰凉的手脚也是暖的。 顾昭怀抱著她,呼吸平稳,应已是熟睡。 祝青瑜轻轻地从他怀里坐起了身,准备从他身上爬出去的时候,顾昭突然出了声: “怎么了?” 祝青瑜嚇一跳,不是睡著了么?这人的警觉心也太强了,一动就醒。 顾昭拉著她的手,又问道: “要什么?” 朦朧夜色中,只能看到顾昭的轮廓,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出他语气的喜怒。 祝青瑜任他拉著,摸索著坐到床边: “想喝水。” 顾昭也坐起了身: “你坐著,我给你倒,太暗了,你別摔了,明日,得让嬤嬤留盏夜灯。” 顾昭点了灯,给她倒了水来,又道: “都冷了,先將就喝。今日太晚了,我看你门外也没有安排人值夜?以后可以安排人值夜,隔壁再安排个茶房,这样半夜想喝水,也有热的。” 祝青瑜知道有丫鬟或者小廝值夜侍奉是这些世家公子的习惯,但若外面一直有人守著,她要半夜去书房就会很不方便,於是推脱道: “不过偶尔要喝口水,何必让人整夜守著,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同为奴婢,將心比心,没必要这样折腾人。” 顾昭心中一阵钝痛,纠正她: “青瑜,你不是我的奴婢,我没有把你当奴婢看待。” 祝青瑜坐在床边,仰面看著他,甚至还能笑著说道: “不是奴婢吗?那是什么,通房?外室?妾室?其实也是一样的,是不是?难道你还能娶我为妻吗?” 第61章 身份 隨著进京的行程越来越近,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祝青瑜的面前。 那就是顾昭以后准备怎么安置她,准备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虽然那日顾昭承诺了不会让她没了著落,但她相信,他认为的著落和她认为的著落,正如不同的人对“我养你”这三个字的理解不一样,之间的差异肯定是极其巨大的。 这几日,祝青瑜从顾昭的利益视角揣测过,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有些迷恋,但他这个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世家公子,肯定不会突然恋爱脑上身让自己这个嫁过人的商户妇人做他的正妻,哪怕他真这么发疯,他的家中长辈也不可能首肯的。 所以,他所谓的著落,只会有这几个可能,奴婢,通房,外室,妾室。 果然,顾昭听到祝青瑜问会不会娶她,神色有些复杂,拉了她的手,语气中似有歉意: “你是希望我娶你吗?青瑜,我不想哄骗你,我的婚事,不仅和我自己相关,也和我的家族相关,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承诺娶你。” 猜测得到了证实,祝青瑜心里想到,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昭当然不可能娶她,他作为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当朝的权臣,典型的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士大夫,个人情爱只是他的生活调剂品,个人利益和家族利益才是他的核心追求,肯定不会为了男女情爱而损害自己的核心利益的。 他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人,他的正妻要承担宗妇的责任,並给他带来两姓联姻的政治好处,所以一定会从门当户对的未出阁的世家贵女中选,这才符合他和他的家族的利益。 既然他亲口承认了不会娶她,今晚又克制了自己的欲求跟她盖著被子纯睡觉,那有没有可能,他现在此刻心里对她,还保留著些许惻隱之心?愧疚之意? 这一丝丝愧疚,有没有可能让他一念之间,改变了主意? 祝青瑜垂下眼眸,语气中带著委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能不能放我走?我没给人当过奴婢,不想给人当奴婢。” 那滴眼泪,掉到顾昭正拉著她的手上,是那样烫,灼烧著顾昭的心。 她当然想走,她本来就不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 但他没法放手,他尝试过也挣扎过,他做不到。 顾昭把她拉进怀里,抚摸著她光洁的背,嘆了口气: “青瑜,没有人要你当奴婢,包括我。” 他没有改变主意,祝青瑜有些许失望,但也没有放弃,退而求其次想谋划个对自己更有利的身份。 她曾仔细权衡过进京后的可能,最担心的就是顾昭会让她进国公府,一旦进去,失去了自由身,她要再想出来就难了,要想去见章慎和救章慎,更是完全没有机会和空间。 奴婢,通房,妾室这几个身份都会陷进国公府內,两害相较取其轻,外室这个身份对当前的她来说反而是最有利的。 与其到了京城被动地接受顾昭的安排,不如先主动提出这个话题,爭取主动权,引导顾昭把她安排在外面的宅子里。 祝青瑜靠在顾昭怀里,如泣如诉地说道: “你终究会娶妻的,是不是?你的妻子到时候像磋磨奴婢一样磋磨我怎么办?” 顾昭安慰道: “我会选一个品性纯良性格温和的世家贵女,我会提前跟她说好,我会善待你,她也会善待你的。” 祝青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是如此真挚,又是如此理所当然。 封建教育培养出来的士大夫,在他的意识里,三妻四妾是日常。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顾昭会觉得同时拥有一个门当户对品行端方的世家贵女为妻,以及一个容顏娇媚的红顏知己为妾,並要求他的妻子善待他的妾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认为他说的是合理的解决方案,並不是想要哄骗她。 封建社会的狗男人,真是天真,以为只要把三妻四妾写进律法,那么他的妻和妾就会天然按照律法要求的那样,不妒忌不爭执,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一家人。 祝青瑜没有和他辩解律法是律法,人性是人性,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她又不是真的想进他的后宅,他要怎么安置他的后宅,其实都跟她没有关係。 而且顾昭娶妻,对她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和国公府势均力敌的世家贵女,或许能容忍在她眼皮子底下得宠的妾室,但绝对不会容忍他的丈夫有个在外逍遥自在的红顏知己来打她的脸面。 只要不进国公府,不签卖身契给顾昭,她就还是良民,顾昭的妻子没有权利发卖她,那就很可能会把她赶出京城。 难道那个时候,顾昭还会为这一点男女之事,和自己的妻子起衝突,去影响自己的核心利益吗? 不会的。 只要操作得当,她还是有机会摆脱顾昭的,依靠顾昭的新婚妻子的力量。 祝青瑜再次垂下双眸,靠在他怀里,伤感地说道: “你都还不知道她是谁,怎知她一定能容我呢?我在京城有宅子,我想住在自己的宅子里,你想要的时候,就来宅子里找我,任何时候都能来找我,不要让我在她手下討生活,好不好?” 顾昭知道,她又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又在找机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若是要斩断她这朝秦暮楚不安於室的心思,其实操作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把她关到后宅的垂花门后,关进某座院子里,让她仰他的鼻息而活,一茶一饮,一份餐食,一筐炭火都得看他的脸色来得到,让她陷入绝望,那么她很快就会臣服和温顺。 在那守卫森严的国公府里,不用他吩咐,都会有无数有眼色的下人,帮著他看著她,阻止她,甚至不需要他亲自费任何的功夫。 想要逃,更是根本想都不要想。 但是,顾昭抱著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她,心里想著,但是,有退路意味著希望。 她在找退路,意味著她在求生。 比起绝望的她,依旧是求生的她更让他沉醉。 人不就是靠希望活著么? 难道他非得逼死她么? 京城之地,就算是让她住在外面的宅子里,难道她还能逃出他的掌心么? 何不让她心中存著这希望,在他身边,生机勃勃地活著。 顾昭抱紧她,最终也没有反驳她这微小的请求,而是说道: “好。” 第62章 鑑赏 祝青瑜的月信,像她预料的那样,第二日如期而至。 或许是前段时日压力太大,这次来得特別汹涌,手脚冰凉,腹部坠痛,祝青瑜甚至都不敢下床,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回京城的行程已过半,越往北走,夏日越远,秋意越浓。 缠绵的的秋雨一场又一场,江面朦朧,早晚凉嗖嗖的,船上眾人也开始加起了衣裳,侍奉的嬤嬤带著侍女们,也给祝青瑜换上了秋日的被褥。 祝青瑜是两手空空上的船,什么行囊都没带,她的日常起居用的都是顾昭提前准备的,或者途中在渡口短暂停留的时候,命人上岸临时採买的。 时间匆忙,下人准备的时候也是紧著衣食住行相关的东西先备齐全,但是日常解闷的东西几乎没有。 祝青瑜没什么事做,除了又恢復了一日三餐陪著顾昭用膳的作息,其他时候就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秋雨发呆。 顾昭又在书房独自一人办公两天后,终於受不了这秋日的寂寥,书房也不待了,命人在船舱的窗边支了一张桌子,把公文也抱到了船舱里来,开始在船舱办公,然后让人给祝青瑜抬了一箱子书来,说是给她解闷的。 一开始,祝青瑜是拒绝的。 反正上次和他撕破脸的时候,口不择言,已经控诉过他的书难看了,她也就懒得装了,直接了当跟顾昭说: “还是不要了吧,我没你这么高的文学素养,诗词歌赋都鑑赏不了,经史子集也欣赏不来,看了只会更加头痛肚子痛,你別拿你的圣贤书来折腾我了,就让我这么待著行么?” 被拒绝了,顾昭也没恼,而是开了箱子,隨意拿了一本,坐她床边,说道: “怎会鑑赏不来,我读一段给你听听?” 怎么还有强行安利的? 这个顾大人,真的是不懂求同存异的道理,对自己的外室也有这么高的要求,不仅需要貌美如花,还非要让她跟上他的文学品味。 祝青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噢。” 顾昭打开书,隨意选了一段,读道: “但见那二人交颈鸳鸯戏水,並头鸞凤穿花。” 这种风流香艷的句子居然从顾大人嘴里念出来,刚刚还一脸不情不愿的祝青瑜一下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昭,都怀疑他是不是拿错了书。 会不会是哪个长隨私藏的书不小心掉在他的书房了? 应该是吧,总不至於是顾大人自己的书吧? 他也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啊,而且她之前几乎把顾昭书房的书架翻遍了,这种类型的可一本都没翻到过。 而本来领著侍女在船舱给他们二人备茶水和点心的嬤嬤,比祝青瑜反应还大,眼疾手快地拉住低著头满脸通红的侍女,两人跟踩著风火轮似的,嗖嗖嗖嗖地就冲了出去,还特別有专业素养地帮两人把船舱门给关上了。 祝青瑜也点亮了解语花技能,若无其事地又靠回床头,假装没发现这个尷尬,准备给顾大人一个台阶下,让他自己去换书。 结果她这么善解人意会看眼色,顾大人居然不领情,还在接著念: “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將朱唇紧贴,一个將粉脸斜偎......” 这下绝不是意外了,肯定是顾大人特意挑的。 祝青瑜一下按住顾昭拿书的手,意味深长的看著顾昭。 好啊好啊,好你个顾守明,藏的挺深嘛。 之前这些书,肯定是他偷偷藏起来了!不给她看! 就是嘛,为啥不给她看,她是他的外室,看什么山川志,什么莲华经,这种书才是她该看的,就应该早点拿出来让她学习让她进步才是。 虽然顾大人如今才拿出来跟她分享颇有些小气,但看在好饭不怕晚的份上,她就宽容大度不跟他计较了。 顾昭先是看了看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这才抬头问道: “能鑑赏吗?” 祝青瑜猛点头: “能能能,太能了,借我看看。” 虽然顾大人读书的声音抑扬顿挫,低沉悦耳,但是这种书,还是一个人躲在暖和的被子里偷偷看比较有意思,堂而皇之念出来,饭就不香了! 祝青瑜总算找到了解闷的方子,有了精神食粮的滋润,一下子从每日呆坐的状態中解放出来,一看起书来精神焕发,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治好了一看书就睡觉的毛病,从早到晚书不离手,看得废寢忘食,连晚上睡觉都不肯放下。 顾昭本来还体谅她之前太过苦闷,因而纵容她多看了会儿,但见她到子时还在秉烛夜读,终於出手干预,收了她的书背在身后不给她看: “夜间烛火昏暗,眼睛要看坏了,明日再看。” 祝青瑜正看在关键处,眼看地主家的美艷小妾和那新来的魁梧有力的长工就要勾搭上,哪里肯放,眼巴巴看著他,双手放在胸前,如小猫作揖般恳求道: “求求了,我就要看完了,就差一点,真的,就一点。” 见顾昭还是不肯给,祝青瑜还从床上坐起来,半趴他身上,手绕到他后面去抢书。 自上船来,难得见她有这么活泼的时候,顾昭看得愣神,一时不察,竟又让她拿了去。 算了,只一点了,让她再看看吧。 显然,顾大人没有领会到一点,一会儿,马上这些文字的博大精深。 祝青瑜这个一点,就从子时看到寅时,都快到顾昭起床时间了,她才睡下。 她那里挑灯夜读,顾昭被她影响得几乎一个晚上没睡著,第二天还得睡眼朦朧地起来办公。 始作俑者祝青瑜倒头就睡,直睡到午膳的时候才起来,起来后,再接再厉,接著看,又看到快寅时,往旁边一看,被她折腾得几乎两天两夜的没睡成的顾大人已经睡熟了。 祝青瑜放下书,试探叫道: “守明。” 一向觉浅的顾大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祝青瑜看向他掛在架子上的外衣,轻手轻脚地从顾昭身上爬了出去,脚步轻缓地走到架子旁,伸手到他外衣的暗袋里,把暗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是钥匙。 第63章 玩弄 祝青瑜把钥匙藏到怀里,转身朝床榻看去。 顾昭依旧睡得安稳极了,连姿势都没变过。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祝青瑜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点急躁,目標明確,脚步轻缓地往外走,因她这几日都处於臥床的状態,穿的是居家的软底锦履,脚底柔软,踩著地板上,全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走到了门口。 祝青瑜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昭依旧睡著。 从船舱去书房,会经过隔壁的茶房。 虽然她那日说没必要折腾人,但是或许在顾大人眼里,下人天然就是拿来用的,不存在什么折腾不折腾的说法,依旧把茶房安排上了,日夜都不离人。 这几日顾昭办公的时候要喝茶,或者嬤嬤安排给祝青瑜煮的暖胃的甜汤,都是从茶房出的。 凌晨两三点,本来就是人最困的时候,茶房门大开,被安排值守茶房的小丫鬟正坐在茶炉前打瞌睡。 祝青瑜屏住呼吸,以免惊动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一路过茶房,再没人看到,走廊只有几盏隨著船体轻轻摇晃的昏暗的灯笼,祝青瑜提著裙子,在夜色中飞奔,一路跑到书房,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那几个带锁的箱子还在书架上,一共四个,连位置都没有变过,和她最后一次看的时候一样。 祝青瑜取出钥匙,奔到书架旁,按照顺序,从第一个箱子开始开。 试了好一阵,可能是钥匙不对,怎么都打不开。 担心钥匙断到里面,祝青瑜也不敢太用力,取了出来,正准备再试试第二个箱子,门口有人轻声说道: “第三个。” 是顾昭的声音。 那一刻,祝青瑜惊得头皮都麻了,强忍著才没有叫出声,赶紧把钥匙藏在手心,转身看向顾昭,强自镇定地笑道: “我睡不著,来找书看。” 顾昭穿著那件架子上的外衣,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语气依旧温和: “找书看,还是找章敬言的卷宗?如果是章敬言的卷宗,在第三个箱子里。” 祝青瑜现在后背靠著的是第二个箱子,在她手边的是第三个箱子,抬手就能碰到。 她知道顾昭这个动作是在找她要钥匙,但是一步之遥,她捨不得还回去,依旧把钥匙藏在手心,只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交到了顾昭手上,牵住他,回道: “找书看,没找到好看的,我们回去吧。” 顾昭看著她主动牵过来的手,竟然没有当场拆穿她,也没有强找她要钥匙,反而脸上有了笑容,温柔地笑了起来: “好,夜间烛火昏暗,不急於这一时,书明日再看,別伤了眼睛。” 顾昭拉著她往回走,不急不缓地走到了门口。 祝青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还在原地。 顾昭察觉到她的迟疑,停了下来,低头温柔地看著她: “怎么了,青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祝青瑜摇摇头,主动往外走道: “我们回去吧。” 沿著来的时候的路折返,路过灯笼昏暗的走廊,路过还在打著瞌睡的小丫鬟,两人进了船舱。 祝青瑜自顾往床榻上去,爬到里面自己的位置,趁著拉被子的功夫,把钥匙藏在枕头下面,然后顺势躺下了。 顾昭站在船舱中间,迟迟没有过来。 祝青瑜看过去,迟疑地问道: “守明?你要睡了吗?” 顾昭抬起两只手臂,就那样眼神深沉地看著她,却不说话。 祝青瑜后知后觉,顾昭好像是在等她给他更衣? 虽然从身份上来讲,两人达成了一个默契,她现在是顾昭的外室,是要侍奉他的起居的。 但是从祝青瑜心里来讲,这只是她妥协的一种方式,她並没有真正认同这个身份,更没有要求自己按照这个身份侍奉过顾昭。 包括上次给他脱外衣,也是为了查钥匙,除此之外,什么端茶倒水,宽衣解带,她从来没有主动为顾昭做过,而奇怪的是,顾昭也没有这么要求过她。 虽然顾昭的身份尊贵,船上僕从下属也眾多,但是祝青瑜这段时间和他相处下来,发现像吃饭换衣裳沐浴这样日常起居的事,顾昭其实跟她有些像,亲自动手的时候多,不太用僕从。 但是现在,顾昭那样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在等著她履行她的身份应该履行的职责,为他更衣。 虽然他依旧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过激的言语和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青瑜潜意识里,透过他那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神色,预见了一场即將来临的风暴和危险。 他一定是生气了。 那是当然得,她刚刚才偷偷拿了他的钥匙,还被他当场逮住。 祝青瑜试图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来淡化他当前危险的气场,把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守明,我以后看书不看这么晚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昭听了,居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他出口的话,却让祝青瑜心惊胆颤: “祝青瑜,这样玩弄我,是不是让你很得意?” 祝青瑜下意识地把自己往被子里藏得更深,就好像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真的能保护她似的,依旧尝试著化解他的怒意,更加可怜巴巴地说道: “守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这样我有些害怕,太晚了,我们先睡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迟迟没有等到祝青瑜低头,顾昭內心愤怒的火焰愈演愈烈,直达天灵,一边自顾脱著衣裳,一边朝祝青瑜走去。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玩弄他! 先是编织一个虚假的美梦让他沉溺在她的温柔之中,再断崖似地创造了一个噩梦让他每日为她的性命提心弔胆,一下把他捧到天上去,一下把他扔掉地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捏蹂躪著他为她牵肠掛肚的心,仅仅是为了拿到她丈夫的卷宗。 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许下的诺言,也並不相信他会如承诺那般保章敬言一命,当然更没有放弃亲自营救她的丈夫。 他怎么会真的信了她有求死之意! 是了,她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最知道性命的可贵,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一刻,顾昭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没有求死之心。 怒的是,她明明没有求死之心! 內心越是波澜万丈,顾昭面上却越是平静如水,脱掉了外衣扔到地上,又接著脱里衣,甚至还能笑著说道: “害怕?呵,祝青瑜,你內心从来就没有怕过我。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让你如此没有敬畏之心,居然敢拿生死来糊弄我。你说,我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你才好,是不是?” 第64章 脱轨 当顾昭开始脱里衣的时候,祝青瑜脑子里铃声大作,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自己刚刚预知的巨大危险,正在裹挟著要毁灭一切的力量,汹涌而来。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滔天的愤怒已经吞噬了顾昭內心对她的怜悯之心,被子里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已经不再能为她提供保护,而是即將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言语已经无法化解此刻的危机,祝青瑜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跑。 光著精壮的上身的顾昭几步上前拦住她,將她拦腰抱住,几乎都不用太费力气,一只手就把她扔回了床榻中,朝她走了过来。 虽然有床褥的缓衝,祝青瑜依旧被撞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都快被撞散架了,还没缓过神来,顾昭已经压了上来,扯开了她的衣裳。 因已是初秋,又连日的秋雨,江面潮湿,祝青瑜换掉了那纱一般的寢衣,换成了对襟素锦长袖的里衣。 锦比纱自然是绵密厚实很多,但对上愤怒中的顾昭,甚至没有坚持一秒钟,隨著裂帛之声响起,里衣连带小衣,已被顾昭撕成了几片,丟弃在地。 两人的坦诚相见来得太过突然,触目所及的软脂凝玉也太过香艷,对未曾经过风月之事的顾大人造成了巨大的魔法攻击,让他有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愤怒。 趁著顾昭愣神的那片刻功夫,祝青瑜拖过被子裹住自己,往床榻的里面躲去。 人穿在身上的衣裳具有很多功能,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功能就是,区分人和动物。 当一个人穿著各种不同的符合身份的衣裳时,因扮演的社会角色的约束,他或许能理智,但失去衣裳蔽体后,动物的原始衝动和渴求总会自然而然地占据上风。 事情已经脱轨,祝青瑜却依旧努力保持冷静,期望用言语换起顾昭摇摇欲坠的理智: “守明,我的月信还没好,今天不行,过几日,待我好了......” 顾昭抬脚上了榻,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手指碾压著她的唇瓣,制止了她的巧言令色,笑道: “这也算计好了是不是?料定了我现在动不了你?祝青瑜,我现在很不高兴,等不了你的过几日,你说,我该怎么对待你才好呢?用一些最下流的方式对待你,把你弄脏,让你害怕,让你哭著求我,好不好?” 他的动作强势又粗鲁,本意是阻止她再一次的花言巧语。 但那日长隨刚把那几箱子书搬进书房,他曾草草翻过的话本子里,一些香艷至极又下流至极的情节一下衝进了脑子里。 民间流行的话本子,百无禁忌,用的料格外重,花样自然也比祖母曾派人送来的避火图里的,要多得多得多。 祝青瑜被他一只手制缚在床榻的最深处,前后左右都再也没有了丝毫逃避的空间。 他看向她的嘴唇的眼神逐渐深邃,露骨的欲求也愈发肆无忌惮,那眼神似已化成实体,穿过被她匆忙裹在身上的被衾,几乎已经缠绕在她身上。 顾昭半跪著朝她靠近,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因为他的惩罚而微张的嘴唇。 祝青瑜透过他那不加掩饰的眼神,窥探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不行,这远远超过了她的想像,也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她做不到! 顾昭看著她那终於沾染上惊慌神色的双眸,笑意更深: “哦?现在开始怕我了?你懂我在想什么,是不是,青瑜,你很懂,怎么,给他弄过?给他可以,给我不行?那你今晚可要受罪了,青瑜,我现在真的很不高兴,由不得你不行。当然你也可以再跑试试,我没有耐心再抓你回来,你想当著眾人的面也可以,你试试看,会不会有人出来救你。” 祝青瑜不清楚顾昭这一句更比一句可怕的话会不会是真的,她也不敢赌,盛怒中的顾昭会不会真的这么不管不顾丧心病狂。 而跑也不可能跑的,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无论她跑到什么地方去,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试图阻止他或触怒他,她也不可能真的能跑的掉。 无法逃避,没有避免的可能。 那么,如今,就只有一个方法。 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儘可能地控制住脱轨的局势,儘可能的减少伤害。 祝青瑜放弃了言语的游说,也放弃了肢体的抵抗,甚至也放弃了无畏的逃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顾昭的另一只手。 这一瞬间的春光乍泄再次让顾昭失了力气,迷了眼睛,竟被这柔弱无骨毫无攻击力的手臂一下拉到了被子里。 是谁把手放到了他的腰腹处缓缓往下,又是谁埋首在他的脖颈间魅惑地低语: “守明,不要生气了。” 他上一刻还因她对他的心的拿捏蹂躪怒火中烧,这一刻又迷了心智,失了魂魄,因她对他的拿捏蹂躪而神魂顛倒。 顾昭翻身而上,將她圈於身下,迷乱而毫无章法地,在那软玉凝脂上留下凌乱的红梅斑驳。 窗外月色如许,突起一阵江风,推开了未关严实的窗户,捲起窗边书案的一卷书册,只见书页上写道: “但见那二人交颈鸳鸯戏水,並头鸞凤穿花。” “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 “一个將朱唇紧贴,一个將粉脸斜偎......” 江风不解风情,斜打横吹,冷酷无情地將那香香艷艷的书页吹落在地,遮住了这风与月。 第65章 平静 寅时三刻,是顾昭正常起床的时间。 这个作息,自从他八岁进宫给皇上做陪读开始,就雷打不动,一直没有变过。 虽然在扬州城这段时日,顾大人既不用伴圣驾,也不用上早朝,出公差在外,本该享受享受,但多年的习惯养成了改不掉,依旧每日这个时间点起床。 所以作为贴身侍从,自然要跟大人看齐,虽然顾大人日常起居不太需要人伺候,长隨依旧会照常按这个时间来门口等,备著主子起床洗漱用膳有事要吩咐。 结果刚走到走廊这头,嬤嬤跟个门神似的挡在那里,还朝他拼命使眼色。 顾昭前院后宅都没有女人,长隨也没这个敏感度,没有接收到嬤嬤眼神里的信息,疑惑地看向嬤嬤,还往里走呢,说道: “嬤嬤,你眼睛不舒服?” 嬤嬤是一个具备专业素养的嬤嬤,虽然心里对队友的这么没有眼力见非常的不满意,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地说道: “祝娘子在里面。” 长隨当然知道祝娘子在里面,祝娘子从上船起就住里面,他又不往里面去,就在门口备著伺候就是,突然跟他说这个干嘛? 正想问,脑子里有根筋突然就被打通了,长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主要是没经验不知道咋处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迟疑到: “那我?” 嬤嬤替他拿了主意: “午膳时再来。” 长隨点点头,撒丫子就跑了。 送走这个,嬤嬤往回走,到了船舱门口,只见被她安排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满脸通红,坐立不安的。 嬤嬤朝她摆摆手: “你回去吧。” 这也是个没经过事的,刚刚居然匆匆忙忙跑来找她,说主子可能有事,让她快来。 嬤嬤还以为祝青瑜出事了,嚇得边穿衣裳边往上跑。 到了门口,听的里面女子隱忍而破碎的声音,以及男子喘息的低语声,嬤嬤都快无语死了,嘆口气,看向小丫鬟: “守著別让旁人靠近就是,这怎么了?” 小丫鬟扯扯嬤嬤的袖子: “可是,可是,祝娘子月信还没过呢,怎么能,怎么办?” 哎,未经人事的小丫鬟,都混到做奴婢了,还留著这天然的善心呢。 月信怎么了,嬤嬤想,內宅之內,闺帷之间,花样多著呢,就是要受些罪,也是可怜。 不过祝娘子虽比她们金贵些,在顾大人面前也是一样的,都是伺候人的,顾大人若要,难道祝娘子还能拒绝么? 嬤嬤皮笑肉不笑得看著小丫鬟: “又怎么?顾大人乐意,难道还有你我说话的份?你还敢去跟顾大人说不行?” 小丫鬟当然不敢,她就是不敢,才跑去找嬤嬤的,如今嬤嬤不让管,她更不敢管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丫鬟走后,嬤嬤到茶房搬了张凳子,老僧入定般地接著守,等到天將微明,里面的动静也终於停息了,这才起了身,去茶房备水。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顾大人传水的声音。 茶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留著热水的,嬤嬤又一直留意著里面的动静,所以顾昭一传,她就把水端进去了,既不让主子等,水温又刚刚好。 把水盆端到外间,嬤嬤取了巾帕准备进里间给祝青瑜擦洗下,像这种情况,嬤嬤很有经验,顾大人这么乱来,谁知道会弄到什么地方,不赶快弄乾净了。只怕祝娘子会难受。 结果顾昭伸出手: “我来就好,你出去吧。” 虽然这种其实是她们做下人的该乾的活,但顾大人说他来,嬤嬤半点都没多问,放下东西,行了礼,悄无声息地就出去了。 顾昭亲自把水端到里间,进门却见祝青瑜背对著他,站在衣箱子前,正在穿衣裳。 乌云般的头髮披散下来,原本白玉般光洁的背上,落满了指印、吻痕甚至齿痕,如雪地上落下的大大小小的红梅。 顾昭看得有些眼热,他刚刚沉浸在那太过美好的体验中,实在是失了分寸,也失了力度,没控制住。 祝青瑜正在系小衣身后的带子,不太顺利的样子。 顾昭走过去,伸手想帮她: “我来,是不是手疼?” 祝青瑜往衣箱子旁边侧过身,躲开了他的触碰,自顾把小衣穿好,又取了一件里衣,回道: “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既没有因二人之间刚刚那样的亲密无间而羞涩,也没有因他刚刚的失控而害怕,这些情绪,都没有。 甚至对待他的態度,也一如既往,並没有变得更亲近,也没有变得更疏远。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刚刚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好像二人之间的关係,没有任何改变。 顾昭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有些迷惑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以为至少刚刚算是她主动开始的,至少说明她心里对他其实还是有一丝丝情谊的,只是囿於她夫君的关係,囿於人伦和道德的约束,才不能对他全然敞开心扉。 正因感受到了那一丝丝可能的情谊,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裹挟的他,刚刚才会那样失控。 他恨不得揉碎她再把她整个吃进肚子里,与她融为一体,让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身边,却囿於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施展,那样无处宣泄的喜悦,衝动和不满,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全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对自己有情意的吧?也不是全然他一个人的单相思,不然她怎么可能愿意主动为他做这种事? 是吧? 是吗? 现在,因她这过於平静的態度,顾昭又拿不准了。 祝青瑜穿好衣裳,绕过顾昭,到水盆里洗了手,然后这才说道: “守明,我有些困,要再睡会儿。” 顾昭看著她自顾上了床榻,盖了被子,平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跟过去,看著就这么云淡风轻闭目睡觉的她,更迷惑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祝青瑜闭眼躺了一会儿,她又困又疼,全身疼,手也疼,刚刚顾昭咬过的地方,更疼。 这男人果然是属狗的,真是被狗咬了。 没有关係,没有关係,没有关係。 她心里想著,人体有七十八个器官,每一个都承担了不同的功能,这一个和那一个,本质上都只是人体的一部分,她是个大夫,触诊过很多病人,把这件事当成一次触诊就好,只当丰富了临床经验,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关係。 这么安慰著自己的祝青瑜很疲惫,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疲惫,很需要一次沉睡来缓解。 道路漫长,前方还有很长的路需要她去走,她需要养足精神才能去面对。 但是有人站在床头,一直盯著她看,哪怕她闭著眼睛也能感受到,这样根本就睡不著。 祝青瑜又睁开了眼睛,看向正眼神深沉望著她的顾昭,问道: “守明,你,是还要吗?” 第66章 心病 顾昭的確並不满足,哪怕他刚刚才得到。 他的心好像因为她而裂开了一个口子,得到的越多,想要就越多,慾壑难填,根本就没有止境。 顾昭看著她脖颈间因他的没有分寸而留下的红痕,有些想问她,哪怕比他少,甚至哪怕只有一点点,你是不是也有倾心於我呢? 有的吧? 无论是论才貌,论家世,论权势,论能为她提供的庇佑,论能为她父兄带来的助益和提拔,他都远胜章敬言。 他又怎么可能比不过章敬言呢,章敬言不过是比他先遇到她罢了。 若他能先遇到她,顾昭忍不住幻想。 但顾昭不敢问,一颗心患得又患失,担心从她口中听到否定的回答。 最终他只道: “不必,你也累了,睡吧。” 祝青瑜能睡觉,顾昭却不敢挨著她睡。 一是他受不了青天白日不干正事还赖在床上,另一个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如今贪得无厌的自己,会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再度索求,担心扰了她的睡眠。 一个早上,船舱里静悄悄的,连进来拿要换洗的衣裳的嬤嬤都半句话不敢说,取了衣裳就跑。 顾昭独自在窗前办公,期间不由自主地看了沉睡中的她好几次,但都强忍著没去打扰她。 直到午膳时分,见祝青瑜还是没醒,顾昭这才往床榻去,坐在床边,温柔的说道: “先起来,吃了午膳,下午再睡,好不好?” 祝青瑜背对著他侧躺著,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被子里,乌黑柔软的头髮遮住了半边脸,依旧一动不动。 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嗜睡成这样?若是他,白日里让他睡他都睡不著的。 顾昭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去拨开她脸颊上的头髮: “起来用膳,好不好?” 触手之处,脸颊緋红,烫的异常。 顾昭变了神色,再往上摸,祝青瑜的额头一片滚烫。 凡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精神可以无限的强大,意志也可以无限的坚定,但精神和意志所託身的肉体凡胎,却是那么的脆弱,难堪挞伐。 祝青瑜病了,病情来势汹汹。 先是持续的高热不退,烧得似乎连人都认不得了,顾昭叫她或者抱她起来吃东西,她也懵懵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里也没有神采,几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她本就是大夫,但医者不自医,她都烧成这样了,也不可能让她自己给开个方子来,船上又没有旁边的大夫,顾昭就让船老大紧急找了个最近的渡口停了。 一个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城,全城也没有几个大夫,熊坤下船去,面对这么个陌生的小城,也不知去哪里找好大夫,於是就从城里最宽敞的主街上装修最齐整的医馆里,薅了个年纪看起来最大最可靠的白鬍子老神医,带上船来。 老神医都快八十了,被这么急吼吼地薅上马,风驰电掣般赶往渡口,一路顛簸得差点没见著病人自己先断了气。 好不容易喘著气跟爬山一样爬上船来,都不用望闻问切这一整套流程,只见了病人那脖颈间根本遮不住的痕跡,老神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简直要骂人,也不知这些官老爷又玩了什么花样,能把人给搞得病成这样。 开了方子,老神医功成身退准备走了,又被顾大人强行留了下来: “病人还没好,请老先生多留几日,待病人好后,本官必准备厚礼安排人送老先生回去。” 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自古只有强抢民女的,今日倒遇到强抢名医的了,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老神医虽在不显眼的小城,对自己的医术倒颇有几分自信,答道: “也不必几日,只需三副药,明日必好,老朽明日再走便是。” 老神医话说的太满,第二日就被打脸了。 第二日祝青瑜烧退了,又开始咳嗽。 第三日咳嗽好了,又开始起疹子。 第四天疹子好了,又开始全身乏力连饭都吃不下。 总之,一病起来,缠绵病榻,各种病症轮番上场。 老神医天天夸下海口,天天被打脸,根本不长记性。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眼看著离家越来越远,老神医实在坐不住了,私下找了顾昭道: “老朽看祝娘子这病,多半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恕老朽无能为力。” 祝青瑜今日乏困得厉害,白日里也不想动弹,更不想应付顾昭,整个人几乎都藏进了被子里,只留出半个脑袋。 生病好像成了她的一个保护伞,让她根本就没有对抗疾病的意愿。 听到顾昭的脚步声响起时,她甚至都没有起身。 如今她病著,他再是丧心病狂,总不至於真对一个病人出手吧。 那晚的事,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两人的社会地位之间是如此的不对等,当他若真的下了决心要把逼迫和恶意投射在她身上时,她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力量。 虽然一直心里安慰自己没有关係,小事一件,但祝青瑜心里明白,自己潜意识里,还是不想再和那样可怕的顾昭对上,那样潜意识的反应体现在身体上是病症不断,体现在心里上就是消极怠工,有些累了。 顾昭的脚步声停在船舱中间的位置,紧接是箱子放到桌子上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刚刚还消极怠工的祝青瑜一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著脚朝箱子跑去。 桌上摆著的正是书房的第三个箱子,里面装著章敬言的卷宗。 曾经祝青瑜离打开它,只有一步之遥,如今距离它,也仅有一步之遥。 第67章 斗志 祝青瑜那日拿著钥匙藏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本来是准备等把顾昭糊弄过去,重振旗鼓,找个机会,再去趟书房。 只是后来人都烧迷糊了,別说糊弄顾昭了,连意识都是迷糊的,根本顾不上钥匙,等烧退后意识清醒了,钥匙早被顾昭收了回去。 真是一步之遥,功亏一簣。 顾昭觉得被她玩弄人心,为她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为此怒气衝天。 但对祝青瑜而言,为了能看到这个卷宗,如此三番五次穷尽心思而不得,又何尝不是心情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大受打击呢。 这几日祝青瑜心神倦怠,也正是有此缘故。 如今顾昭主动拿了箱子来,再次触发主线任务,祝青瑜一下有了精神,再度扬起了斗志。 你个废物! 你这里好吃好喝,敬言指不定在何处受著什么苦呢! 打击什么打击,倦怠什么倦怠,起来战斗! 祝青瑜斗志昂扬地衝到箱子面前,准备打顾昭一个措手不及,伸手就去开箱子,准备先抢到卷宗看了再说。 至於旁的,管他呢,只要能抢到,她看都看了,难道他还能让她吐出来? 结果像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顾昭提前预判,祝青瑜手刚碰到箱子,就被顾昭伸手按住,覆在了箱子上。 祝青瑜抬头看过去,顾昭也低头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算了,人在屋檐下,先把头低了,不丟人。 祝青瑜温柔地笑道,用另一只手去握顾昭覆在箱子上的手,问道: “守明,给我看看,好吗?就一刻钟,看完就还回来,好不好?” 时隔几日,再次被祝青瑜用温柔乡糊弄,顾昭竟觉得有些想念,甚至有些兴奋。 明明那晚他们俩是那么的亲密,虽囿於她的身体状態没有做到最后,但毫无阻隔相贴相依的肌肤,唇齿纠缠间的呼吸和喘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跡,她带给他的从未有过如上云端的体验,这些都让顾昭久久难以忘怀。 有时候办公到一半,一向是心无旁騖的顾昭甚至会不小心走神,那晚记忆中的一些碎片就会这么猝不及防地突然又从脑海中飘过。 有时候半夜睡到一半,她的胳膊或者腿会无意识地挨过来,顾昭总是立刻就醒了,在被子里牵住她的手,总有一种难以抑制的衝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想要更多,他期盼更多,想的几乎要发疯,可她偏偏病了。 甚至她醒来后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半句都没提过,这几日更是对他无比冷淡,就好像发生过的事只是他一个人的梦境,於她毫不相干。 经过这几日的冷待,顾昭被那夜的肌肤相亲所冲昏了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终於不得不承认,他暗自揣测的那一丝丝情谊,甚至她的主动,或许,很可能,大概率都不过是她的又一次虚情假意罢了。 但是又如何呢? 人心本就难以捉摸,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她总不能装一辈子吧? 她最好是能装一辈子。 顾昭反手握住祝青瑜伸来的手,也笑了起来,半点没提那日的旧帐,去跟她掰扯她为何要那样,而是问道: “青瑜,你既想知道章敬言犯了什么事,何不直接问我呢?” 祝青瑜任他握住,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箱子,嘴上还能敷衍他: “案子的事,你不方便对我说,是不是?我也不想你为难,你就给我一刻钟,让我偷偷看看,便是以后翻出来,偷看的是我,也怪不到你头上,好不好?” 里面大大小小的有好几样东西,放在最上面的,祝青瑜看起来,竟像是帐册? 为何是帐册? 祝青瑜把帐册拿出来翻开,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心神一震。 竟是章慎的字!左手写的字。 有一次两人閒聊,章慎跟她说到,他小时候是左撇子,一开始练字是左手,后来被教书的先生硬给改过来了,所以他两只手都会写字,字跡还不一样,他甚至还特意表演过左手写字给她看。 顾昭没有阻止祝青瑜翻帐本,而是就著她的话题问道: “是怕我为难,还是怕我骗你?青瑜,你是不是以为,章慎入詔狱是被我陷害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的案子,我没有做过半分手脚,皆是他证据確凿罪有应得,你如此为他劳心劳力,连自己都搭上,有没有想过,你根本就搞错了好人和坏人,而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付出。” 祝青瑜內心再度震动,看向顾昭,简直以为他突然领悟了读心术,他所说与她所想,几乎一字不差。 她之所以这么执著一定要亲眼看到卷宗,是因她內心根本就不信章慎会犯下什么欺君之罪。 这个听起来嚇死人的大罪名,用在章慎身上,实在是太不符合基本逻辑和客观规律了。 皇上那样在云端的人物,章慎根本都够不著,见都没见过。 既然都够不著,根本没有交集,还能怎么欺君? 祝青瑜自始至终都坚信,章慎是被人陷害了。 她当然更不敢听顾昭的一面之词,要说陷害章慎的嫌疑人,在她心里,顾大人是排第一位的。 所以她是一定要亲眼看到卷宗,才能清晰了缘由,理清了头绪,找准了方向,对症下药找出救章慎的方法。 但如今顾昭说,章慎是证据確凿,而这確凿的证据就摊开在祝青瑜面前。 祝青瑜放开顾昭的手,坐在桌旁,翻开帐册,神色平静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时隔近三年,已经被她淡忘的赵士元三个字,再度进入了她的视野。 那个时候,赵士元想娶她做第十八房姨太太,章慎为了帮她斡旋拖延,给赵士元送过很多银子。 今日送三千两,明日送五千两,然后赵士元就会消停几天,但没几天清净日子,赵士元又找来了。 章家便是有再多钱,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而且赵士元贪婪无厌,便是把整个章家搭进去,也是无用的,她更不可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用章家的银子。 於是当时祝青瑜对章慎说: “不要再送银子了。” 章慎或许感觉出什么,一直劝她: “青瑜,你不要衝动,事情会有转机的。” 祝青瑜当时以为章慎只是在安慰她,没想到,过了几日,事情竟真的迎来了转机。 看起来不可一世,在扬州城要风得风耀武扬威的赵士元,竟突然之间,被查办了。 祝青瑜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她怎么会这么天真,竟真的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呢? 明明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承担了全部的风险,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如今,她终於亲眼目睹了,来自章慎多年前就已经为她倾注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第68章 功过 祝青瑜和章慎成亲,是在赵士元倒台之后。 那时候,章慎跑到医馆来找她,小心翼翼地问她: “青瑜,你这样一个人在外,我有些不放心,天下间也未必只有一个赵士元,再有下次,我很担心看顾不到你,你,你要不要考虑看看,和我成亲?我本不想耽误你,但发生了赵士元的事,我就想著,你有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份做遮掩,终归会好很多的,是不是?” 因为章慎用了遮掩这个词,证明他跑来跟她说成亲这件事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而不是情不自禁的表达,所以祝青瑜当时根本没往男女私情上想过。 她还以为章慎是为了还她诊病的恩情,並没有同意,而是道: “敬言,我是给你和若华治过病,但你也给我开了医馆,你並不欠我的,不必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我若跟你成亲了,我是有了身份的遮掩,但等你遇到倾心的女子,你怎么办?” 章慎来找她前,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所以要把自己的缺陷暴露在她面前,那难以启齿的话真的说出来,似乎也没有想像中困难,面带苦笑地回道: “青瑜,你可能没理解,我说的不想耽误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娶妻吗?因为我不能娶妻,不管娶哪家姑娘,都是耽误她,让她白白蹉跎年华罢了。我这个年纪一直不娶妻,其实旁人的閒话已经很多了。” 祝青瑜终於理解了章慎说的是什么,当时真是既尷尬,又抱歉。 这种自报其短的事,如果不是为了她,章慎怎么可能说出来呢? 最终,两人还是成亲了。 虽说是相互遮掩,但该走的礼,章慎一个没少她的,两人换了婚书,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翻看帐本过程中,祝青瑜一句话没说,全部翻完后,把章慎写的帐本整理好,翘起的边角也抚平,这才又放回了箱子里,再把二掌柜的证词拿出来看。 如此不慌不忙,一个不落全部看完了,原样放回去后,祝青瑜这才朝顾昭笑笑,说道: “我看完了,谢谢你,守明。” 虽然她看的过程中,什么都没说,可以说是非常平静,但顾昭总觉得她似乎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祝青瑜是光著脚跑过来的,如今又准备原路光著脚回去。 刚站起身,一股姍姍来迟的痛意突然击中了她的內心。 祝青瑜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保持平衡,一只手抚在心的位置,心痛得几乎站立不住,甚至无法呼吸。 原来,你曾经那样拼尽全力保护我啊,敬言。 这次,换我保护你。 敬言,等我。 有人在旁边靠过来,扶住了她。 顾昭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觉得祝青瑜情况不太对劲,所以就一直观察著她的动静。 眼看她身形摇晃像是要往下倒,就赶紧跑过来接住她,把她抱了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她放到床榻上,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把老先生请上来再给你看看?” 祝青瑜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靠在床头,缓缓地吸气,又缓缓地呼气,终於把那股痛意压下去,这才看向顾昭,用一种带著探究的陌生眼神看著他。 在打开这个箱子之前,祝青瑜对顾昭,就像是遇到了潘多拉盒子释放出的灾厄,她曾揣测他是章慎这场牢狱之灾的来源,所以一直想著怎么敷衍著他放了章慎,同时再把自己摘出来。 但这个箱子打开之后,看到了章慎亲自写的帐本,祝青瑜明白了,顾昭说他在章慎的案子里没做过手脚,或许是真的。 章慎的命与其说是捏在顾昭手上,不如说是生死就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呵,真的又如何,帐本是章慎写的又如何,欺君之罪,多么狗屁的罪名。 难道赵士元没做过这些坏事?难道赵士元不该死么? 章慎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甚至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贪过公家的,他,何罪之有?! 祝青瑜之前只想著保住他的命,但是如今,有一股怒火从她刚刚被击中的內心中滋生著,她不仅要保住章慎的命,还要让他洗脱这狗屁的罪名,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从詔狱走出来! 她见不到皇上,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得是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的人,一个能对皇上產生影响力的人,一个能让皇上最终改变主意的人。 这样的人,刚好她眼前就有一个,那就是顾昭。 祝青瑜那样直直地盯著顾昭看得足够久,看得顾昭都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心她又病迷糊了。 她才终於笑道: “守明,你说我搞错了好人和坏人,那么你是好人吗?” 顾昭难得地,竟然沉默了。 在其他事情上,不论谁问到面前来,顾昭都能坦坦荡荡回一句: “顾某问心无愧。” 但在祝青瑜面前,他的所作所为绝非君子,他也没有这个底气,在她面前当一个好人,也没这个底气,在她面前自称好人。 祝青瑜也不用他答,杀人诛心地自顾答道: “那看来,我並没有搞错,是不是?在我眼里,他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无人能及他万一。他不仅是好人,还是个利国利民的君子,敢於做实事的大丈夫。你们说他犯了欺君之罪,那难道不是蒙蔽了皇上双眼的人才叫欺君吗?敬言所为,让皇上眼清目明,不受朝中宵小之人的蒙蔽,让朝堂正本清源,以遏制官场不良之风。赵士元倒台,两江百姓奔走相告,爭相盛讚皇上的圣明。我夫君章敬言所为,不仅无罪,更是有功,皇上该当大大奖赏他,以做世人榜样才是!” 第69章 放手 顾昭曾和很多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鲜有败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一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在床榻上,不是聊风花与雪月,而是谈朝堂论功过。 他更没有想到,他一个堂堂的王公贵胄,手握权柄的二品大员,在一个女子心中,有一天居然会连一个平民布衣都比不过,甚至还输得如此惨烈。 这个平民布衣,如今身陷囹圄,根本都不能再称得上是一个人。 她几乎是把章敬言捧到了天上去,章敬言在她心中,是好人,是君子,是大丈夫,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是她捨身也要救的夫君。 而她又几乎把他踩到尘埃之中,他顾昭在她心中,只落得个不是好人,一个靠威逼利诱才能强把她留下来的恶徒。 章敬言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对他的罪行视而不见,顛倒黑白,让她如此为他死心塌地? 那么他顾昭为她做的呢?她又为何全然看不到? 她满心满眼都是章敬言,章敬言就是她的全部,而他在她心中,只怕连最边角的地方,也毫无他的容身之处。 顾昭从小到大,眾星捧月,一向是在最高的云端俯瞰眾生,连高贵妃最得势那些年,也无人敢当面如此羞辱於他。 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仗著自己对她的爱意,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磋磨他的心。 那一颗被她狠狠蹂躪的心,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剧烈地起伏著,顾昭气极反笑道: “祝青瑜,他是世间最好的好人,而我就是世间最坏的恶棍是么?呵,我真是何必,真应该当初就……” 说到一半,顾昭突然停了下来,自嘲笑了。 算了,说了又如何,反正她也不在意,他又何必自取其辱,自降身份去跟一个商户比短长。 顾昭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越看越气,越看越恨,既恨她不识好歹,好坏不分,又恨自己居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是不忍心让她受苦,甚至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她。 乾脆眼不见为净,顾昭转身,到桌上抱了箱子就走。 祝青瑜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跳下床跟过去: “你说什么?当初什么?” 顾昭真要走时,祝青瑜又如何拦得住。 待她追到门口,顾昭老早扬长而去,不见了踪影。 而这一次,顾昭应该是真气狠了,这一走,竟好几日都没有出现。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祝青瑜的病症倒日渐好起来,待到京城时,几乎已是痊癒。 离到通州港前一晚,嬤嬤带著侍女们在给她收拾行李。 明明她是空手上的船,顾大人出京城的时候也是轻车简行,但到回京城的时候,船舱里里外外吃的用的玩的竟然整理出几十个大箱子来,除了有几箱子是顾昭常用的东西,剩下里面大部分,竟都是祝青瑜的东西。 全是顾昭安排人,一路买买买,一路从扬州买到京城堆出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嬤嬤带著人,从一早忙到晚上,到了晚上终於歇口气,要告退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祝青瑜。 祝青瑜跟嬤嬤本不熟,但在船上这一路,由她照顾起居,也算相处些感情了。 以为嬤嬤是遇到什么难处,於是祝青瑜问她: “嬤嬤,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嬤嬤跟祝青瑜也还不够熟,至少还没到贴身心腹的程度,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身份该说的,但她们做奴婢的,前途都在主子身上,主子不好,她们也好不了,有些话不得不说,劝道: “祝娘子,你別嫌我多嘴,我以前也是伺候过世家大宅的,內宅之中,就没有百日红的花,更无千日好的恩爱。顾大人这几日都住书房,趁著情热时,大人还有这个心思,你假借去拿本书看,低个头,事情就过去了。顾大人这样的身份,惹他烦了,失了耐心,若真撩开手,娘子你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祝青瑜知道,嬤嬤其实是好心,在教她內宅的生存之道。 但她那日把话说得那样重,本意就是要惹毛了顾昭,让事情过不去,又怎会再花心思去低头。 她更不想,以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些內宅之道里討生活。 於是祝青瑜只笑笑: “多谢嬤嬤,我晓得了。” 说是晓得了,人却不动,嬤嬤也是没招了,只得嘆口气,行礼告退。 明日一早就要到通州港,晚上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祝青瑜正满脑子停不下来地盘算著到京城后的打算。 顾昭没在章慎的案子上动手脚,章慎的命也没掛在他身上,那她就没必要非跟他纠缠在一起。 而顾昭虽在皇上面前能说的上话,却对她有贪念,他不会愿意替章慎洗脱罪名,让她重又变成名正言顺的有夫之妇,所以祝青瑜必须斩断和他的牵扯,重新找一个合適的,可以把章慎救出来的人。 也不知道顾昭这几日,一直不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应该是生气了,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是受不了这样的羞辱的。 上位者一旦恼羞成怒,难道他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来跟她风花雪月,红袖添香? 想必顾大人如今也了解了,她可不是他想像中的温柔乡,解语花,像那日那般杀人诛心的话,她可以每天不重样地说个十八遍,不愁顾大人不动怒。 他要么就杀了她,要么就放了她,给个痛快。 正想著,突然船舱里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著夜晚的冷风,冲了进来。 祝青瑜刚准备起身,来人已经几步衝到床榻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压回到床榻间,接著整个人也压了上来。 他也不知是从何处吹了江上冷风而来,虽只是初秋,他却全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连脸颊上都是冰凉。 顾昭毫无章法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脸颊,双唇,脖颈间。 那亲吻中带著酒气,又渐渐带著凶狠,愈加凶狠,顾昭隔著衣裳,咬住了她的肩膀。 祝青瑜一动不动,承受了他这带著宣泄的怒气。 在她以为他要將她咬出血才能泄心头之愤的时候,顾昭那重重落下的力道却又缓了下来,隔著素锦的衣裳,连皮肉间的痛意都刚起就消散了。 两人紧紧地相贴,脸贴著脸,看起来是那样亲密,但他落在她耳边的话却带著恨意: “祝青瑜,你这个没心肝的冷心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敢杀他?!” 事到如今,最后关头,要么成,要么死。 祝青瑜冷语道: “那就杀了我,也杀了他,我跟他既是夫妻,黄泉路上有个照应,来世也能做夫妻。” 她甚至寧愿死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顾昭前几日就已经见识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依旧让他再度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她既如此无情,自己这又是何必,何至於为她伤神至此! 顾昭放开她,也连带放开了她身上的温暖,孤零零地起了身,往门口走去。 在那黑漆漆的夜色中,有人说道: “祝青瑜,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第70章 离別 因今日要回京城,嬤嬤一大早就带著侍女们,来给祝青瑜梳洗打扮。 虽顾大人和祝娘子这两天似乎吵了架,明明在一条船上,却是几日未见了,但以顾大人前段时日的热乎劲,嬤嬤判断应该还没这么快凉下去,终归应该是会带祝娘子回国公府的。 嬤嬤这段时日跟长隨也混熟了,顾大人的內宅情况也了解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大人这个年纪,內宅居然没有人! 如此,今日第一次进国公府,不用担心触了主母的霉头,自然该按鲜花嫩柳,娇而不妖的方向去办,给国公夫人和老太太留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结果推开门,嬤嬤嚇一跳,祝娘子居然起来了,不仅起来了,甚至衣裳头髮都弄好了,连床上的被褥都给叠好了。 嬤嬤看著祝青瑜身上那套过於素净的衣裳,以及头髮上孤零零地一根青玉簪子,忙道: “哎呦,祝娘子,今日第一次进国公府,是要见府中老夫人和夫人的,可不好这么穿,我昨日已给你备好一套,你等著我拿来,咱们还是换掉好。” 祝青瑜提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上船时候穿的衣裳和首饰,旁的什么都没拿,朝嬤嬤笑笑: “嬤嬤,这段时日,多谢您的照顾,咱们后会有期。” 嬤嬤嚇坏了,进来当差的侍女也你看我,我看你,一脸不知所措。 祝青瑜说完,提了包袱就走,准备去船头等,待会儿船一靠岸就走。 嬤嬤追出来,拉住她,都快嚇哭了,又劝道: “祝娘子,你去跟顾大人认个错吧,你这都,还能去哪里呀?” 在嬤嬤眼里,祝娘子都跟过顾大人了,如果进不了国公府,没有容身之处,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下了船是没有活路的,可不知要落到什么腌臢地方去,这个顾大人,也真是,前几日还对祝娘子宠爱成那样,不过几日之间就喜新厌旧,怎么能如此狠心。 祝青瑜拍拍嬤嬤的手: “嬤嬤你是个好人,多谢你。不过我是回家,不会没地方去,再会。” 辞了嬤嬤,到了船头,通州港的码头已隱隱约约可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祝青瑜有些诧异,身后顾昭的声音响起: “別回头,我嘱咐你几句话。” 是了,顾昭说了不要再看到她的。 祝青瑜背对著他,点了点头: “顾大人,请讲。” 或许是因为这个顾大人,顾昭沉默了,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祝青瑜以为他已经走了时,顾昭问道: “祝青瑜,何为君父?” 如果在现代,祝青瑜高低得回答他一句: “封建糟粕!” 但是,如今身处皇权之下,身处糟粕之中,祝青瑜自然得识时务,回道: “君父是天子。” 顾昭又道: “进了京城,时时刻刻记住这几个字,天子是不会有错的。你一向对上,缺乏敬畏之心,你不怕我,也不敬神明,这不是什么问题,但你若对君父都缺乏敬畏之心,在京城,会吃苦头的。你那段话,止於我这里,若传到皇上面前去,不过是让章敬言死得更快。咱们相识一场,我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 顾昭是阁臣, 是皇上的亲表兄,是从小陪伴皇上长大的人,是日日在皇上面前当差的人,他对皇上的了解,远甚常人。 他愿意提点,祝青瑜自然要领情: “是,我会记住的,多谢你,顾大人。” 顾昭久久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已经走了。 祝青瑜也一直没有回头,待船靠了岸,跳下船,头也不回的走了。 通州港是靠近京城最大的港口,和扬州城不相上下,渡口也是人山人海,三教九流,混杂於此。 此处离京城六十里路,用走肯定是不行的,祝青瑜正想著去租一辆马车,身后有人叫道: “祝娘子。” 竟是嬤嬤的声音。 祝青瑜诧异回头,见嬤嬤小跑著上来,旁边居然还跟著一个熊坤。 嬤嬤道: “祝娘子,顾大人让我们送你回京城去。” 祝青瑜朝官船的地方看去,船上人影憧憧,该当是僕从和侍卫们在搬行李,隔得远,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顾大人,於是道: “多谢了。”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六十里路,马车也得下午才能到,就她和车夫两个人,难免出事,多几个人结伴,总归是安全很多。 熊坤见她同意了,也是鬆了口气,就顾大人和祝娘子现在冷战的情况看,他都担心祝娘子赶他走。 顾昭此次回家,顾家本来就准备了很多马车搬行李,熊坤驾了一辆过来,自充了车夫,祝青瑜和嬤嬤上了马车,即往京城而去。 长隨站在船头,等远远看著熊坤驾著马车走了,才回船舱復命: “大人,祝娘子走了。” 顾昭靠在窗边,背对著窗户,正看著一箱子一箱子搬空的船舱。 曾经,这里有很多她的东西。 曾经,这里有她。 不必再想了。 顾昭对长隨道: “以后她的事,不必告诉我。” 第71章 入京 祝青瑜一行人是一早离开的通州港,熊坤担心万一错过了进城门的时辰,一路风驰电掣,把马车开出了拖拉机进山的顛簸感,堪堪赶在申时就到了西门,比平常还快了半个到一个时辰。 结果如此努力,却是白白做了无用功,到了城门口,还是被拒之门外。 不止他们,西门口聚集了乌泱泱一大堆想入城门而不得的人,放眼望去,竟还有许多勋爵家规制的马车,也通通被挡在了门外。 熊坤拿了国公府的腰牌和银子去找城门的看守通融,结果又悻悻跑了回来,为难地说: “祝娘子,且得等等,今日大长公主从北疆回京,大概申时三刻到,礼部奉旨封街迎大长公主,得等她的车驾先过,旁人现在都不让进。” 大长公主是皇上的姑母,先皇一母同胞的长姐,她的排场自然比旁人都大些,也没人敢跟她爭,不等当然也没有其他办法。 祝青瑜想到什么问道: “顾大人待会儿从哪个门进?” 昨晚他才说了以后不想见到她,万一待会儿他也被堵在这儿,两人撞了个脸对脸,面对面,终归是有些尷尬。 熊坤愣了一下才道: “大概是东门,大人是奉旨离京,今日回京,多半是要回宫復命的,而且不管是去宫里还是回国公府,走东门会快很多。” 祝青瑜之前猜想也是,所以特意让熊坤走的西门,免得撞上,如此放下心来,回道: “那熊大人你也先歇歇,这一路你也累了,嬤嬤有些晕车,也要歇歇。” 嬤嬤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般急行军赶路的折腾,晕车晕得气都喘不上来,祝青瑜推开马车的车窗,扶著嬤嬤,靠著车窗透透气。 如此等到午时三刻,比大长公主先到的,是她的仪仗。 仪仗一过,四周的八卦声就响起来了。 只听窃窃私语声: “大长公主都去北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总不会是北疆出事了吧?” “呸呸呸,什么乌鸦嘴,有大將军守著,能有什么事。” “我看,说不定是大长公主回京挑女婿来的。” “別说了,別说了,过来了。” 仪仗队过的时候,四周还有私语声,等大长公主的车驾来了,就没有这不怕死的敢乱说话了,四周人虽多,却静悄悄的。 祝青瑜陪著嬤嬤在车窗旁透气,也是安安静静地看著车驾过去。 结果在大长公主的车驾后面,还有一辆小一些的车驾,一个看起来和章若华一般大的小姑娘,也开著车窗,好奇地东张西望,和祝青瑜正好四目相对。 小姑娘衣著华丽,满脸兴奋和新奇,见了祝青瑜,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哇!美人!” 这话如果是个紈絝子弟说出来,祝青瑜会觉得很是冒犯。 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出来,又是那样坦荡带著欣赏的眼神,祝青瑜完全没觉得冒犯,反而朝她笑了笑。 小姑娘更兴奋了: “哇!哇!哇!她对我笑哎!” 这么哇哇哇地,车驾已经过去了,小姑娘还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直到马车里伸出一只倩倩素手,把小姑娘给拉了回去。 长公主的车驾队伍过去后,又过了一阵,城门终於解了封。 熊坤问过祝青瑜京城宅子的地址,再度充当车夫进城。 既然都进城了,反而没那么赶了,祝青瑜拉著马车帘子,嘱咐熊坤: “熊大人,辛苦慢些,嬤嬤刚缓过来,再一快,她又要难受了。” 熊坤回头看了看嬤嬤,回道: “行。” 两人说话间,正通过一个路口,突然右边路口衝出一匹脱韁的白马,直衝冲朝马车而来。 熊坤连忙勒了绳子转向,想要避开,可已是避让不及,白马砰地一声撞了上来,加上熊坤在转向,马车一下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马车里的祝青瑜在白马撞来时,死死地抓住了车壁想要保持平衡,但巨大的衝击力袭来,根本抓不稳,砰地撞到了马车壁上。 有一阵,祝青瑜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脑子也是被撞得嗡嗡地,只有耳边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嬤嬤倒在一边,已是昏了过去。 一把刀撩开了马车前面的帘子,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站在马车外,背对著光,朝里看来。 在黑暗中的人,遇到突然的光亮,总归是很难適应,又因那人逆著光,一时之间,祝青瑜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顷倒的马车外,有打斗声,以及熊坤的质问声: “沈大人,卑职奉命护送国公府的家眷回京,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一只脚踩在马车上,向前一步,用刀尖挑起了祝青瑜的下巴,嗤笑一声: “无谋苟合,算哪门子的家眷?倒是有副好皮囊,不知这皮囊下的骨头挖出来,是不是也比旁人清秀些。” 抵在祝青瑜喉间的,是把开了刃的绣春刀。 刀锋锐利,再近半寸,就能割破她的喉咙。 祝青瑜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新鲜的血的味道,也不知道沈大人带著这把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度过了刚刚突然接触强光的不適应,沈大人的面容在昏暗的马车中,渐渐显现出来。 他的面容如他身形一般,面颊瘦削,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如他手中的刀一般,带著杀意,锐利得似乎能刺破她的心臟。 一个穿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被熊坤称呼为沈大人的人。 祝青瑜知道这个素昧蒙面却对她饱含杀意的男人是谁了。 锦衣卫指挥使,沈敘。 一个,掌控著章慎生死的男人。 第72章 领罪 沈敘见祝青瑜只看著他不说话,刀尖又往前送了送,挑眉问道: “章家大娘子,你倒是比我想的硬气些,怎么不说话?跪下求求我,让本官领教领教,你巧言令色,狐媚魘道的本事,说不定本官今日心情好,倒能赏你多活一日。” 他称自己为章家大娘子,而不是祝娘子,说明他知道自己是章慎的娘子。 那么,毫不相识的沈大人对自己的杀意和恶意到底从何而来?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係? 巧言令色,狐媚魘道,又是从何说起? 嬤嬤在祝青瑜身后,悠悠转醒,一醒来见了这兵刃相向的场景,嚇得躲到角落里,啊啊啊啊啊尖叫起来。 沈敘面无表情看过去。 明明沈大人长得並不凶神恶煞甚至也算相貌堂堂,但被沈大人这么看一眼,嬤嬤只觉神魂俱裂,头一歪,竟又晕了过去。 沈敘再次看向祝青瑜: “跪下,开口求我,让本官看看,你是怎么让人变成色令智昏的蠢货的。” 祝青瑜伸手抵住喉间的刀背,往后靠了靠,与那利器离开些许距离,这才问道: “沈大人是要当街杀人吗?” 沈敘冷冰冰地笑著,那笑容中的寒气几乎能透过她指尖的刀背: “你以为我不敢?”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嗯啊嗯啊的驴叫声,以及谢泽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表兄!表兄!救命啊!” 喉间的刀撤了回去,一同离去的,还有那清瘦又锐利,如绣春刀一般的沈大人。 毛驴的嗯啊嗯啊乱叫的声音到了近前,祝青瑜爬出顷倒的马车,正好看到沈敘控制住疯跑的小毛驴,谢泽从毛驴身上乱七八糟滚下来的场景。 马车周围围著一群锦衣卫,其中几人正与熊坤缠斗。 如此乱糟糟的场景,谢泽戴著斗笠,手里还提著一串鱼,却视周遭眾人如无物,一抬眼就看到了祝青瑜,惊喜地笑道: “祝姑娘!祝姑娘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你是来找我的么?!” 祝青瑜还没说话,沈敘先冷笑出了声: “祝姑娘?又勾搭上一个,章家大娘子,你可真是有本事。” 沈敘说著,已是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乌泱泱的锦衣卫们也纷纷上马,追著沈大人离去。 谢泽远远朝沈敘喊著: “沈家表兄,刚刚多谢啦,怎么说走就走,带条鱼回去啊,我亲手钓的,要不要啊?哎,最肥的这条送给你,要不要?!” 熊坤刚刚被锦衣卫缠住,人过不来,见祝青瑜出来了,赶紧跑过来: “祝娘子,你没事吧?祝娘子,你脖子流血了!” 刚刚刀口抵过的地方一阵刺痛,祝青瑜伸手摸了摸,果然是血,因是细微伤,血倒不多。 只这鲜血的味道,又让她想起刚刚那莫名其妙带著杀意而来的沈大人,和他那把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刀。 祝青瑜看向沈敘离去的方向,心中想著,章慎在沈敘手上,哪怕沈敘对她有杀意,她终归是肯定要去找沈敘的。 那么沈敘为什么想杀她呢? 以她和沈敘现在可能的交集,他口中色令智昏的蠢货,难道是顾昭么? 顾昭又到底是做了什么,会让沈敘觉得他蠢,蠢到沈敘甚至想来杀她? ...... 沈敘一路马不停蹄回了皇宫,他本是出京去办另一件差事,回京途中,同样被大长公主的车驾堵在城门外,刚好见了顾家的马车,又见车內坐著一个绝色的小娘子,还有熊坤亲自护送,算著顾昭回京的时间,便知此人是谁了。 便是那章家大娘子,顾昭违抗圣命也要保下来的女人。 一个夫君前脚刚进詔狱,后脚就能攀附上其他男人来脱身的,无情无义贪生怕死的女人。 该杀! 沈敘进了乾清宫,见乾清宫大总管邱公公守在门口,上前问道: “邱公公,我来復命,皇上现在?” 邱公公朝他摆摆手,轻声说道: “顾大人在里面。” 说完又加了句: “顾大人在里面跪著。” 乾清宫內,皇上喝著茶,面无表情地问道: “好好的,顾爱卿怎么跪下了。” 皇上几乎和顾昭一同长大,少时也曾一起在宫里度过一段艰难时光,那时候太后被软禁,顾昭几乎是他身边唯一能信任的血亲,比沈敘这个外臣的情谊还要更深厚些。 皇上和顾昭两人既有血脉相连,又有著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哪怕登基后,贵为九五之尊,皇上私下里,也总是称呼顾昭表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称他一声顾爱卿,更不可能让他跪著。 但如今顾昭不仅跪著,还叩首请罪道: “臣违抗圣命,有违圣恩,请皇上责罚。” 皇上任他跪著,依旧不咸不淡地问道: “怎么个违抗圣命,朕不明白,顾爱卿,你仔细说说。” 顾昭再度叩首道: “皇上命臣,將人犯章敬言及其家眷移交锦衣卫,押解进京,臣违抗圣命,仅將章敬言移交,擅自扣留了章家亲眷,有负圣恩,罪该万死,故特来请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依旧喝著茶,语气却一次比一次冷淡: “哦,这事啊,这事沈敘跟朕提过了。怎么,顾爱卿是觉得朕旨意下得过重,不够体恤民情,章敬言之罪不该波及亲眷,故而动了惻隱之心?” 顾昭俯身跪拜答道: “章敬言之罪,证据確凿,其亲眷自然也不该免罪,皇上判罚合情合理。只是,章家大娘子实在貌美,臣一时忍不住,情难自禁......” 著实是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正在喝茶的皇上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哈?” 好在因要审顾昭,殿內僕从都被请了出去,倒无人看到皇上这不雅之状。 皇上隨手拿巾帕擦了,招呼顾昭道: “不是,表兄,你上前来,你好好跟朕说说,你刚刚说啥?” 顾昭起了身,走到皇上书案前,满脸愧意,行礼道: “章家大娘子实在貌美,臣一时色迷心窍,强留了她。” 居然真的没听错,连听两次,皇上依旧不敢信,这还是自己那克己復礼清心寡欲的表兄么?不会是外出公干一趟,被人夺舍了吧? 皇上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啊?那现在人呢?” 顾昭垂首道: “在臣私宅,请皇上开恩,能否容她跟了我。” 居然还收成外室了,皇上今日真是开了眼了,忍不住道: “不是,表兄,你这是,你要真喜欢,等她押解进京成了登记在册的官奴,朕当奴婢赏给你就是了,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错来,何必急於这一时,倒落人口实。” 见顾昭一脸愧色站在书案前,心想不过一个女人,表兄难得喜欢,皇上又不忍心了,最终只道: “罢了,难得你找朕求个东西,一个女人罢了,你想收就收著吧。不过你违抗圣旨不假,朕还是得罚你,以免以后旁人翻出来生事。就罚俸半年,再自去领十个大板,此事,就算过去了。” 第73章 帮忙 待沈敘等锦衣卫眾人走后,谢泽自来熟地招呼了几个路人,亲热地请这个大爷帮个忙,熟稔地叫那个大叔搭把手,眾人抬车就把顷倒的马车给扶了起来。 再把亲自钓来的鱼分给路人做谢礼,谢泽依旧骑著他那刚刚动如脱兔如今却静如良驹的小毛驴,要护送祝青瑜回家。 章家的二进小宅子,是章慎以往到京城办事时住的,一年也住不了几个月,主家不在的时候,小宅子里就只有一家老僕看家。 老僕姓吕,老伴姓王,都是快六十岁的年纪,祝青瑜去年来京城的时候见过,跟著章慎称他们为吕叔和王妈妈。 熊坤去敲的门,王妈妈开门见了祝青瑜,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喜笑道: “大娘子!您何时来的京城!怎么就一辆车,老爷呢?在后面吗?” 又朝里面喊道: “老吕快来!老爷和大娘子来了!快来搬行李!” 祝青瑜吩咐王妈妈: “老爷不在,只有我,王妈妈,有客人,上茶。” 把人送到了家,记住了住址,熊坤也算功成身退,还要赶紧回去跟顾大人稟告今日沈敘当街行凶之事,当即道: “祝娘子,我二人还要回去復命,就不劳烦了。” 谢泽刚刚听祝青瑜让僕从上茶,还眼巴巴望著想要进去混口茶喝,多跟祝青瑜说几句话。 但一看熊坤他们已经走了,谢泽自己一个人倒不好进了,牵了自己的小毛驴道: “祝姑娘,啊,不,祝娘子,你夫君不在家,我也不好单独进去喝茶,要不下次吧,等你夫君在家,我再来拜访你啊。” 祝青瑜没想到小侯爷平日里看起来行事不羈,不拘小节,这个时候倒守起礼来。 但她有事要请他帮忙,当即道: “我夫君进了锦衣卫詔狱,小侯爷,我就是为此事来的京城。” 一听詔狱两个字,谢泽一下变了神色,是祝青瑜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模样。 谢泽把小毛驴拴在门前拴马石上,抬脚就进了门: “祝娘子,进来说。” 进了门,都不待王妈妈上茶,谢泽落座后第一句就是: “祝娘子,你得马上离开京城,我虽不知你夫君是卷进了什么事,但锦衣卫抓人,从来不会只抓一人,都是连亲眷一起抓的,趁现在锦衣卫还没来,赶紧走。” 想到什么,谢泽又疑惑道: “哎,不对啊,那刚刚沈崇述怎么就这么走了?我脸有这么大么?我在他就不敢抓人?不对啊,我也没这么大面子啊。” 祝青瑜之前对朝堂的人名都不是很了解,揣测问道: “你说的沈崇述可是沈敘?但他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杀我的。” 谢泽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对,沈敘,表字崇述,他为什么要杀你,你怎么惹到他了?” 祝青瑜苦笑道: “我也不清楚,小侯爷,我今日才第一次见他。” 听祝青瑜这么说,谢泽居然没有太意外,回道: “哎,他就这样,锦衣卫行事,一向如此,毫无章法,乱七八糟。沈崇述要杀人,跑是跑不掉的。既如此,这样,祝娘子你也別跑了,我来做个中间人,替你去问问他,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总不能无缘无故,喊打喊杀的,若真有什么误会,咱们解开就好,是不是?至於你的夫君,你可知他犯了什么事?” 祝青瑜犹豫片刻,到底要不要对谢泽和盘托出,请他去向皇上求情。 以谢泽这么熟络的態度,祝青瑜觉得她若开了口,谢泽多半会愿意去帮她求情的。 她只是担心,谢泽去说了,会不会有用?或者会不会反而起到反作用? 章慎进詔狱,是皇上的意思,而选择让锦衣卫抓人,而不是让刑部抓人,说明皇上不希望章慎做假帐本这件事公开的审理。 她从未见过皇上,不清楚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从结果来推论原因,皇上是不希望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的。 为什么呢? 从皇上的视角考虑,一个坐拥天下的天子,面对章慎这样一个螻蚁般的草民,总不会是对章慎有什么顾忌,唯一的可能就是,皇上觉得这件事情公开后,让天下人知道他一个天子被一个草民愚弄了,会让他觉得很丟人? 天子也是人,自然也会有人性的弱点,人性使然,这个原因是她盘算下来觉得最合理的情况。 祝青瑜又想起顾昭早上临行前叮嘱她的话,天子是不会有错的,同理,天子英明神武洞悉天下,也是不会被一个草民愚弄的。 如果是这样,那在她找到改变皇上想法的法子前,就不应该让这件事扩散,以免进一步激怒皇上,像顾昭说的那样,知道的人越多,问到皇上面前去的人越多,反而会让章慎死得更快。 於是祝青瑜道: “小侯爷,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进詔狱见见我夫君,但京城我不太熟,也没有门路,你可知道,如果要进詔狱探狱,可有什么法子么?或者即便一时进不了,我想给我夫君送些吃的喝的用的,再给詔狱的各位官爷送些银子,请他们帮忙照顾一二,旁的不敢奢求,只求让他在里面有东西吃,有衣裳穿,有被褥盖,別对他动刑,別打他,他身体很不好,受不得这些。不用担心花银子,我这里有,有很多。” 谢泽看看祝青瑜,嘆口气: “祝娘子,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我本不想惹你伤心。但说句实话,进了詔狱的人,除了一个人是特例,其他我就没听说过有谁是能活著出来的,进去的大体都是活不久的。你要有心里准备,便是花再多的银子,其实最终也是无用的,倒很可能落得个人財两空。他既已这样了,以后你日子只怕也艰难,不如留点傍身的银子,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祝青瑜点点头: “我知道的,小侯爷,谢谢你为我考虑,但银子终究是没有人重要的。小侯爷,你说有一个人是特例,你可知他是谁么?可在京城?我想去拜访看看,这人当初是如何从詔狱全身而退的,既他能出来,有这先例,我夫君也不是毫无机会,是不是?” 谢泽神色有些古怪: “祝娘子,这个能从詔狱活著出来的特例,怕是不好取经,他就是沈崇述。他当初在詔狱的时候,全家十八口人都被先皇处斩了,这可是他心间痛事,你还是不要去问的好,不然他可真是要发疯杀人的。” 第74章 筹银 祝青瑜以前听说过的,关於沈敘的只言片语的传闻,多半都是他又残暴又冷血还喜欢虐杀犯人取乐,倒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 这下她理解他今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来杀她了,沈敘这个人,多半是以前受了刺激,多少有点心理障碍,用现代医学话术来形容,就是个精神病。 一个精神病,干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被皇权赋予了生杀之权的精神病,拥有合法杀人的权利的精神病,若是以前,祝青瑜远远望见都要调头就跑,绝不会跟他有牵扯。 但现在,章慎在他手上,她必须和他打交道。 祝青瑜又对谢泽道: “谢谢你,小侯爷,我记住了,你今日说过的,我都当没听过,绝不问到沈崇述面前去。但我的夫君,便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便是散尽家財,我也是一定要救他出来的。” 虽不认同祝青瑜花银子做这些无用功,但见她坚持,谢泽便也没再劝,答应道: “行,我来找人,无论如何,总要买个心安。救人出来是难了些,进去探狱恐怕也不容易,终究詔狱的人也怕担责任不是。不过若只是送点东西,你又肯花银子,那问题应该不大,谁会不喜欢银子呢,便是詔狱当差的人也是要养家餬口的嘛。那我先走了,你等我消息。” 临辞行前,祝青瑜让谢泽稍等,去了主屋,取了隨身带的备用钥匙,开了暗室里的钱箱子,捧了个小盒子出来。 里面是块稀有的美玉,价值连城,之前章慎特意收来留著压箱底用的,交待过说要关键时候用。 以谢泽的家世和性情,祝青瑜担心直接给他银子他不收不说,反而可能冒犯他,故而捧了装美玉的盒子出来道: “小侯爷,不好让你空手跑一趟,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谢泽嚇一跳,都没打开盒子看,边摆手边往外跑: “不带你这样的,以我们的交情,帮个小忙而已,我不过费几句话的功夫,你怎么还给我送钱呢,快收回去啊,你再这样用银子褻瀆咱们之间的交情,下次我可不来了。” 祝青瑜抱著盒子追出去,都没机会跟他解释盒子里是什么,谢泽老早骑著他那小毛驴跑远了。 谢泽还跟后面有眼睛似的,骑在小毛驴上背对著她挥挥手: “回去吧!等我消息!” 谢泽走后,祝青瑜便请吕叔把京城的掌柜都叫了来,待人齐了,也不废话,吩咐各掌柜: “请各掌柜盘盘手上的帐,就这几日,铺子要卖出去。” 掌柜面面相覷: “大娘子,这么突然,所有铺子都卖么?” 祝青瑜点点头,肯定道: “全部都卖,各位掌柜多年辛苦,盘完帐,除了大家该有的薪水,会再每人多发三月的薪水,若以后有机会,再聘各位掌柜一起发財。” 见完了掌柜,都没隔夜,当天傍晚吕叔又帮忙把之前相熟的官牙请了来。 祝青瑜也不废话,直接写了张清单给官牙道: “整个京城经纪里,您是最有实力的,故这么晚请您来,是想请您帮著看看,京城可有合適的主家,最好是有財力能打包收的,能拿出现钱的,要快。” 饶是官牙做了这些年的经纪,见了清单里的铺面,也是一下眼睛都睁大了,嘖嘖道: “大娘子,以前我跟章老爷也是做过生意的,都是熟人,我实话跟你说,你若卖的急,又要打包卖,又要快,又要现钱,可卖不上好价钱。” 祝青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如今章慎每多在詔狱待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哪怕皇上不下旨杀他,祝青瑜都担心,以章慎的身体,只是詔狱的环境都会让他扛不过去。 所以她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儘可能筹集儘可能多的银子,这世间,不喜欢银子的,毕竟是少数,当有足够的银子,哪怕世间本无路,也能用银子砸出路来。 祝青瑜道: “没有关係,我有急用。” 待送走官牙,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祝青瑜到京城这么久,忙到这才吃上饭。 而这个时辰才从宫门出来的顾昭,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熊坤从祝青瑜家里回来后,先是把嬤嬤送回国公府,然后就去宫门口等顾昭。 一见顾昭出来,熊坤忙迎上去: “大人,我已按您的吩咐,把祝娘子送回青衣巷,只是......” 顾昭今日刚被禁军打了十个板子,虽然邱公公善察圣意,给禁军使了眼色,板子都没打实,没伤到筋骨,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饶是顾昭身强体壮,挨完板子后,下午在宫中值房当差就已是疼痛难忍,如今走起路来更是举步维艰。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不仅身受皮肉之苦,连身边一向会看眼色的人,也各个跟眼瞎了似的,他不想听什么,他们偏偏个个都在他面前提起她。 他早上才跟长隨说过,以后祝青瑜的事情不必告诉他,没想到熊坤张口就是她的行踪。 为何要告诉他,她住哪里,她言语间如此羞辱於他,难得他还会回这个头,再去找这个没心肝的小娘子?还会再管她的事儿? 绝不! 顾昭看向熊坤,希望这个没眼色的能领悟到他的意思,从此以后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结果熊坤今日眼瞎的格外明显,见他看过来,还以为顾大人关心祝娘子的状况,赶紧说道: “只是沈大人途中要刺杀祝娘子,幸亏遇到小侯爷给拦下来了,属下特来稟告。” 顾昭一下变了神色: “去沈府。” 到了沈宅,见了沈敘,顾昭面如寒霜: “沈崇述,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詔狱捞出来的,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我明明说过不要动她,这就是你对我的救命之恩的回报?” 第75章 蠢货 沈敘下午袭击祝青瑜的马车是一时衝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得这种负心薄性无情无义的女人。 遇到了,他就想发疯,就想见血,就想杀人。 她的夫君还在詔狱生死未卜,她不说以泪洗面,黯然神伤也就罢了,竟还靠在车窗边笑,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也不知又是笑给谁看,又是要勾搭上哪一个。 当初和皇上的旨意同时到的是顾昭的信,顾昭特地提了让沈敘不要动章家亲眷,並点名要留下章家大娘子,皇上面前他自会去说明。 沈敘本来就对这个大难临头先逃命的章家大娘子已是颇有微词,如今见她笑,更是火冒三丈,再也抑制不住杀人的衝动。 被顾昭问到面前来,沈敘自知理亏,但尤不服气: “我是欠你一条命,你要,隨时来拿,但把这个恩情用在她身上?她不值得!” 顾昭面上的寒霜更甚: “沈崇述,你越界了,这不关你事,再说一遍,不要动她。你若再敢动她,別怪我不念旧情,你了解我,知道我说得到做得到,別逼我跟你割袍断义不讲情面。” 沈敘如今六亲死绝,又未曾娶妻,当了锦衣卫指挥使后,成了皇上手里杀人的刀,为了避嫌,更是跟京中官勛之家都没了来往。 人是社会动物,是人就会有社会交往的情感需求,包括被世人认为冷血残暴的沈敘也是。 如今世上,沈敘唯一还能称得上有交情的唯有顾昭,他心里还是很珍惜两人之间的交情的。 结果当初那么艰难的时候大家都过来了,如今顾昭竟然为一个女人要跟自己翻脸,偏偏自己欠他一条命只能答应。 顾昭走后,沈敘气得一个人喝闷酒,越喝越气,越喝越气不过,越喝越想骂人,心中正骂著顾昭这个被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蠢货,结果另一个蠢货又找来了。 安远侯府的小侯爷谢泽,居然带著银子找到沈府,跑来给章家大娘子当说客。 沈敘跟谢家这个小侯爷根本就不熟,沈家和谢家的表亲关係,更是远到都出了五服了。 谢家是外戚,按理说,正是锦衣卫重点监察的对象,两家是要避嫌的,谢家人一般平日里见到沈敘也就是个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半句话都不会多说。 唯有这个小侯爷,真是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见到沈敘,老远就亲亲热热地打招呼,表兄长表兄短的,话密得不行,听得沈敘是脑壳疼。 今晚也是,谢泽带了银子来,满脸热情和熟络: “表兄啊表兄,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佛语也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说,杏林春暖沐朝霞,绿叶扶疏绽百花......” 谢泽刚开了个头,沈敘那本就被顾昭气得满头包的脑袋更疼了,抚额问他: “小侯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泽铺垫够了,这才进入正题: “祝娘子救过我,那就是有大功德的人,表兄,我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但你是我表兄,她是我救命恩人,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话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喊打喊杀的,是不是?明日我请你,还有祝娘子,一起上樊楼喝酒,咱们握手言和,把酒言欢,共敘桑麻,以后就当一家人处,好不好?” 沈敘心想,谁跟她一家人。 但为免再跟谢家小侯爷囉嗦,沈敘当场道: “喝酒就不用了,以后我不对她动手就是。”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通了,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本来还想跟沈敘秉烛夜谈打持久战的谢泽心想,天,我可真是个做说客的天才! 谢泽美滋滋地给沈敘行礼道: “好咧,我就知道,表兄你是人美心善的,信守承诺的,不会与她为难。” 若不是说这话的是这小侯爷,和人美心善信守承诺半个字不搭嘎的沈敘都能当场提刀把人砍了。 送走又一个蠢货,沈敘半夜却怎么也睡不著,辗转反侧多时,依旧睡不著,乾脆不睡了,连夜赶回锦衣卫詔狱。 詔狱里不论何时都是阴森潮湿的,让犯人分不出白天黑夜地腐烂,也是瓦解人意志的重要手段。 夜间的看守看到沈大人,也是见怪不怪了,沈大人就有这癖好,睡不著的时候,来看看犯人的惨样,他就能睡踏实了。 章慎犯的是欺君之罪,关在詔狱第二层,比起第一层来,更是阴森恐怖,除了刑讯照明时用的煤灯和烙刑时的火光,几乎半点光亮都没有。 锦衣卫带他走,只比祝青瑜提前了一个夜晚出发,走的也是水陆,虽昼夜兼程,但也只比祝青瑜早到了三天。 虽只进了詔狱三天,沈敘跟著提灯的狱卒,见到的趴在湿稻草上的章慎,却已是人事不省。 沈敘看著那个人事不省的章敬言,看了好一阵,一句话都没说。 直等到狱卒以为沈大人不会开口了,沈敘才问道: “犯人今日可有什么供词?” 狱卒道: “犯人今日就醒了一次,问他娘子和妹妹在何处,后来就晕了,怎么都弄不醒。” 沈敘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蠢货。 他的娘子都已经攀附权贵们离他而去,他竟然还掛念著她。 真的太蠢了。 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透过那个人事不省的章敬言,沈敘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些个愚蠢的男人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才能死心! 离开前,沈敘交待狱卒道: “皇上还没看过,別把人弄死了。” 第76章 转託 天刚蒙蒙亮,青衣巷章家宅子就迎来了贵客。 谢泽一进门就跟祝青瑜宣布了好消息: “我跟沈崇述谈好了,他答应了以后不对你动手,你就放宽心吧。” 有一个手握权柄的精神病想杀自己,放谁身上都会觉得惊悚。 所以谢泽带来的,確实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祝青瑜很是鬆了一口气: “真是多谢你了,小侯爷,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和银子,不能白白让你出钱。” 谢泽摆摆手: “哎,打住啊,祝娘子,咱们之间,可不要谈钱。我也没花钱,沈崇述跟我是自家表兄,费几句话的事儿, 不费钱。还有一事,你要给章敬言送东西,我也给你联繫好了,詔狱是三日换一次班,后日换班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人,他到时候当成自己的东西带进去就行。就是他也怕担责任,所以是不敢帮助传话的,显眼的大件东西更是不能带了,你就带些要紧的衣裳啊药啊啥的,到时候狱卒会把这些当本身詔狱的东西给你夫君用上,如此人不知鬼不觉悄悄把事儿办了。你这两天准备准备,后日一早,我来拿东西。” 没想到短短一晚上的时间,谢泽就帮自己解决这两件大事,祝青瑜很有些感动: “小侯爷,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幸亏能遇到你,不然,我自己一个人,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办成这些事。” 谢泽被夸得脸都红了,先摸摸自己的头髮,又假意咳了一声,最终还是没能装出稳重来,咧著嘴笑道: “我也没做什么,总之你也不要太担心,会好的哈。那就后日,我还这个时辰来,这两天该准备的你就准备上。” 谢泽走后,祝青瑜当即开库房,先取了两匹细棉布出来。 章慎现在在詔狱里,肯定很担心她和若华,但这次送东西又不让送信,她得想个法子让章慎知道,是她送的东西,她来京城了。 而只要章慎能察觉出她能给他送东西,就会明白她和若华都没事,也会明白她在外面想办法救他,如此也能安他的心。 在詔狱那样的环境里,比身体更容易垮掉的,是个人意志。 她要给章慎送东西,不仅是穿的用的,这个送一两次还好,也不能天天送,关键要送的,是求生的希望。 取出棉布后,王妈妈见她在那裁布像是要做衣裳,就要过来帮忙: “大娘子,是要给老爷做衣裳么?我来帮忙。” 祝青瑜拒绝了: “王妈妈,衣裳得我自己来做。” 祝青瑜虽之前为了章慎学过做衣裳,但术业有专攻,一直做的不好,不要说和府里专业的绣娘比了,就是和王妈妈这样业余的土著比,针线功夫的个人风格也是粗糙得格外明显。 她做的衣裳送进去,摸一摸那针脚,章慎就会知道,是她来了。 只是一件简单的里衣,祝青瑜从裁衣到缝製,熬了两天两夜,堪堪赶在第三天一早才完工,和其他药还有银子一起,打包好,专等著谢泽来。 结果过了约定时间的一个时辰,祝青瑜都开始著急,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谢泽依旧没来。 祝青瑜著急的时候,被关在安远侯府的谢泽同样著急的不行,他不是不想来,是根本出不来。 早上吃完早膳,谢泽筷子一放就想开溜,结果被安远侯夫人当场叫住: “站住,干什么去?我前几日就跟你说过,今日大长公主会登门,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著迎接贵客,不准出去招猫逗狗鬼混。” 谢泽这几日忙著祝青瑜的事,要帮她走门路,忙得不得了,自家娘亲饭桌上说过的家长里短的话,根本没往脑子里去,哪里会记得大长公主登门这回事。 这一听,心想,完了,出不去了,那祝娘子不得急死。 谢泽试图跟自家娘亲耍赖: “娘,您跟大长公主有的聊,我也没得聊啊,我今日有正事,出去一趟,去去就回来啊,求你了,娘,回头我给你钓一条大肥鱼吃,野生的,超级香。” 安远侯夫人不为所动: “我还不知道你,你能有什么正事,你跟大长公主没的聊,那就跟温家姑娘好好聊聊,你们年纪相仿,想必能聊的来。” 谢泽之前是听娘亲提过,说大长公主和温大將军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和自己年龄相仿,如今一听温家要上门,顿时警铃大作,天,总不至於是相看吧? 像是知道谢泽在想什么,安远侯夫人威胁道: “你上次搞砸了和孔家姑娘的婚事,你爹已经很生气了,这次再敢生事,你若再被你爹吊起来打,我可不救你,今日给我乖乖的,別惹是非。” 安远侯夫人的威胁不仅体现在语言上,还体现在武力上,专门安排了四个侍卫寸步不离跟著谢泽,不准他偷偷跑出府去。 眼看到了和祝娘子约定的时间,谢泽急得不行,不得不安排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谢泽心想,他的长隨,祝娘子一个都没见过,安排他们去,祝娘子未必肯信,得找个两个人都认识的中间人,於是一下就想到了当日去过青衣巷的熊坤,当即安排自己的长隨拿自己的牌子,去定国公府找熊坤,让他帮忙跑一趟,先去章家取东西,再去他联繫的锦衣卫那里送东西。 熊坤收到消息,一时也是懵的,涉及到祝娘子的事,也不敢私自答应,便跑来找顾昭请示。 顾昭因那日挨了杖刑,又刚回京,被皇上特批了几日假养伤。 所以那日在宫里把此次雷大武案相关卷宗交待完,顾昭这几日都没去宫里,今日用过早膳后,正在书房看书。 熊坤来请示的时候,顾昭正看著自己书房熟悉的摆设发呆。 长隨在安排官船上的书房的时候,参考了府里书房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昭总觉得书房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到底少了什么东西呢? 几乎下意识地,顾昭看向空荡荡的窗边,好像那里应该有一个贵妃榻,贵妃榻上应该有一个一看书就爱睡觉的美人,裹在软软的毯子里,手里握著书,睡到脸颊緋红。 顾昭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在她离开的这几日里,他已经开始无数次地想她了。 不仅是夜晚的梦境里,甚至白日里也总是陷入这难以控制的胡思乱想中。 明明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相见,明明做了决定,绝对不再管她的事。 但一个人想怎么样,和一个人能做到什么样,终归是天差地別的,便是一向持重自律的顾大人,也是如此。 正在这时,熊坤在外战战兢兢地回稟道: “大人,安远侯府小侯爷托人来带话,他本与祝娘子约好今日帮她带一些东西进詔狱给她夫君,但小侯爷临时有事出不来,侯府里其他人祝娘子也不认识,故想託付我们,帮忙去趟青衣巷,帮著祝娘子,送下东西。” 第77章 低头 巳时已过大半,谢泽还没来,祝青瑜都准备找人去安远侯府打探消息了,熊坤居然跑来了。 祝青瑜把熊坤请到主屋喝茶,熊坤火急火燎地,连茶都来不及喝,简要说了来意,赶紧补了一句: “大人在外面。” 这下祝青瑜是真的诧异了。 她没想到,那日两人发生了那样大的衝突,顾昭都跟她放了狠话说以后不要再见到她,他居然还会主动找来。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公子,肯定没在旁人那里受过这种气,气成这样了,难道就这几天功夫气就消了?总不至於是如今有个帮忙送东西的台阶,就巴巴跑来低头吧? 而且就算是来低头的,既然来都来了,为啥就在外面,人又不进来? 是等著她去请他? 人生有一次就有无数次,祝青瑜再次在揣摩上意这个技能上卡住了,怎么都揣摩不明白。 算了,正好,她也有话想问他,他不进来,她就出去问。 祝青瑜跟熊坤打了招呼,出了主屋。 王妈妈站在门口,开著一半的门,正好奇问门外的人: “这位公子,你找谁?” 秋日的巳时,正是阳光最舒適的时候,那人站在门后,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影子投射在地上一动不动。 祝青瑜吩咐道: “王妈妈,是我的客人,你再帮我上壶好茶来。” 待王妈妈走后,祝青瑜走过去,也不出去,在那半扇关著的门里,隔著门问道: “进来喝茶吗?” 门外,顾昭的声音异常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了,受人之託,拿了东西就走。你找了谢泽,请他去向皇上说情了?” 他既不想进来,祝青瑜也不强求,继续隔著门跟他说话,回道: “没有,我想著,请谢泽去说,可能不太妥当。” 看不到他人,但只听他声音,依旧是平常温和地,虽然出口的话不太温和。 顾昭说道: “是不太妥当,谢泽没有伴过圣驾,他若去,章敬言活不过当晚。青瑜,皇上面前,你只有一次机会,贏了,是章敬言的命,输了,也是他的命。这个人选,你要考虑清楚,想周全。” 这话听起来,既像提点,又像威胁,更像在求和。 对顾昭的这种行为,祝青瑜感觉有些复杂。 她不太敢把章慎的命託付在顾昭手上,因为只要他还对她有企图,章慎出事才符合他的利益,他是不可能真心帮她的。 但她也不敢真的彻底得罪了顾昭,万一真的刺激他太过,他是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隨时隨地可以对她和章慎赶尽杀绝的。 而她已经试过了,对上带著恶意的盛怒中的顾昭,她所能用的手段很少,实际上可以说是毫无自保之力。 算了,终归是温和的顾昭比发怒的顾昭对她更有利,他既来了,態度还这么温和,她也低个头,缓和下关係。 低头而已,不丟人。 祝青瑜嘆口气: “守明,你明明不是这般坏的人,为何每次都要这样威嚇我呢?那日是我说话说重了,你別放在心上,宽恕我的口不择言,原谅我,好不好?” 守明二字一出,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制的开关,顾昭明白,她的虚情假意又回来了。 这虚情假意如同裹了蜜糖的毒药,流经这几日因离別而对她朝思暮想的躯体,让他欢喜得几乎颤慄,更让他进一步的陷入想要彻底占有她的渴望之中,病入膏肓,再难解脱。 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推开它,她就在门后面,触手可及。 只需要轻轻推开它。 把她抓起来,关起来,藏起来,锁起来,让她永远属於他。 就像在船上那样,早上起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用膳的时候坐他对面,和他共用一个勺子吃冰饮的也是她;办公的时候在他身旁,安静地看情情爱爱的画本子的是她;就寢的时候在他怀里,被他完全拥抱住的还是她。 他不仅仅是只想要她此刻的顏色正好,更不仅仅是贪图与她共度风月的欢愉,他还要她的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长长久久,一辈子,再也逃不掉。 连皇上都下了旨意,她本就已属於他,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包括律法上,他想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 可是她说,守明,你不是这么坏的人。 她都这么说了,他不是这么坏的人。 顾昭这下笑了起来: “哦?怎么说?今日我又不是没有道德的坏心肠,天下第一的大恶人了?” 祝青瑜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是我之前搞错了,守明,你也是很好的人,你对我好,却为何不说呢?谢泽说,锦衣卫抓人从来都是连亲眷一起押解的,而我和三妹妹如今却平安无事。守明,我知道,阻止锦衣卫的人是你,保护我和三妹妹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那声音甚至带了几分繾綣,缠绕在顾昭的心间,就好像她说的是真的一般,让顾昭的心被撩拨得发痒,也跟著柔软起来。 顾昭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跟著温柔起来: “青瑜,我跟你说过,没有人要你当奴婢,包括我。至於章敬言的妹妹,我看你那日那样为她出头,该当是很喜欢她。那种地方,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能待的了的,她若出事,我想你应该会很难过,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气氛烘托到这里,祝青瑜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跟顾昭和解。 他在京城毕竟有权有势,哪怕不借他的势,也至少別得罪他。 否则他若真心想使坏心,都不用特意花精力做什么,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可能会给她造成巨大的麻烦和伤害。 祝青瑜笑笑: “是,我很感激你,守明,三妹妹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很感激你的保护,那我们还是朋友好么?之前的事情,就过去了,好不好?” 啊,原来她是这个目的啊。 顾昭充满柔情的心像是被裹进了一层沙砾,让他痛苦,也让他变得铁石心肠: “青瑜,我不想和你当什么所谓的朋友。” 他说道: “之前的事情,是指什么事?如果是说那天你在船上对我做的事,我不知道你们蜀中是什么规矩,在京城,这不是朋友间应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和我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想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再回去和章敬言做夫妻,青瑜,在我这里,这是行不通的。” 第78章 软话 顾昭说这话的时候,祝青瑜心里很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担心旁人听到。 虽然不知內情的人,只听这几句话听不出什么,但顾昭这么堂而皇之地把风月之事摊开在她面前,依旧让她觉得很是尷尬。 但也仅是尷尬,仅此而已。 顾昭的话,有一半对,也有一半不对。 在面对顾昭的时候,她的確是刻意在淡化那件事对两人关係的影响,也就是他所说的,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说开了,有什么呢? 把他当成一个睡过的前任,心里负担就会小很多了。 而且他都算不上是她的前任,他们又没有真的谈过,甚至他们都不算真的睡过。 或者把他当成一个萍水相逢的曖昧对象,毕竟拋开其他因素,假设她和顾昭在现代遇到,和顾昭这样一个有身高有长相有腹肌有尺寸还看起来很有力气的,甚至还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曖昧一下,未必是她吃亏。 这么想,心理负担更小了。 但他说她还想回去和章慎做夫妻,这却是他想错了。 祝青瑜自己能想的开,但她不敢想,章慎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没有这般天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章慎终归会知道的。 章家她终究是回不去,但是也不代表她就得跟著顾昭,他今天跑来说这番话,说明他还是没有打消对她的企图。 曾经她试图通过激怒他来打消他的念头,但是没有奏效。 不奏效,那就再试试旁的法子,硬的不行,就再试试软的吧。 趁著今日他似乎在求和,於是祝青瑜顺著他的话头回道: “可是,守明,除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还能怎么办呢?如果你要让我跟著你,在你妻子手下討生活,也是行不通的。我见过你的母亲,也见过你的祖母,她们都是品性纯良,性格温和的世家贵女,是我见过最有教养的人。但是国公府里的姨娘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么?你希望我也像她们一样过日子么?” 祝青瑜问的问题,顾昭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为了避嫌,他的父亲的妾室,他当然不会和她们来往,別说知道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了,甚至连她们是谁,他都不知道。 在顾昭印象里,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妾室,反而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高贵妃。 贵妃自然也是妾,但高贵妃曾经过的日子,甚至能把当朝皇后给逼退到被软禁的地步。 但这种事肯定是不会在国公府发生,国公府是讲规矩,讲身份,讲地位的地方,不会让妾室过得如此囂张跋扈。 祝青瑜见顾昭眉眼间似乎有所鬆动,再接再厉,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內容,都软得不像话: “守明,你什么都很好,人品样貌家世权势样样都是顶尖的,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但也正因你条件太好了,我才实在不敢动心更不敢高攀。是,我和我的二表兄以后没有夫妻缘分,但是我更不敢奢望与你有夫妻的缘分。也请你怜惜怜惜我,不要让我过你们府里姨娘过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了这种日子。船上发生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好不好?” 上一次,谈到身份的话题,顾昭还能自然而然地给出解决方案,那是因为有妻子也有妾室,对他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就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但当祝青瑜把抽象具体到人,具体到国公府真实存在的这样一群人时,顾昭再也没有办法把曾经说过的话,再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善待,怎么样,才算是善待呢? 直到替祝青瑜送东西的路上,顾昭都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祝青瑜给章敬言准备的东西不算多,只是一个小小的包袱。 这个包袱交给锦衣卫,不用说,他也肯定会打开全部核验一遍才敢往里送。 反正旁人也会看,去的途中,顾昭毫无负担地打开了。 一件衣裳,几瓶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这就是全部的东西。 显然,银票是给锦衣卫的谢礼。 顾昭不相信,她花费二百两银子,只为送这一点东西进去,一定是这衣裳有什么特別之处。 把衣裳打开,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甚至左边袖子比右边袖子短了半寸,做工实在有些粗糙的棉布里衣。 做工粗糙? 章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请不起绣娘,而绣娘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衣裳来。 顾昭心中一动,又摸了摸针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她亲手做的衣裳,她一定是之前给章敬言做过,想通过衣裳传达她到京城的消息。 看来这个小娘子,不仅一看书就爱睡觉,连女工都实在是马马虎虎,和世家贵女没有半点沾边。 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 她说过的话又这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明知道她在说软话妥协,但他忍不住就想把这句话当真。 她若与他门当户对,若与他结髮为夫妻,会不会像对章敬言这般对他好,会不会也给他做衣裳呢? 顾昭把衣裳拎起来,左右看看,评价道: “好丑。” 但这么丑的衣裳,旁人有,他也没有。 旁人有她亲手做的衣裳,而他不过只有她的一个虚无縹緲安抚他的如果。 顾昭面无表情,又把衣裳原样叠回去放进包袱里装好。 送完衣裳回来已是快用午膳的时候,顾昭也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往母亲的院子而去。 一进门,就见一年轻的妇人领著一群侍女在外屋摆午膳。 见到他出现,妇人有些慌,加快了摆膳的速度。 顾夫人本来在厢房写回帖,听说顾昭来了,拿了帖子就进了门,笑道: “正有正事要找你,你倒来了。” 又吩咐摆膳的妇人道: “姜姨娘,你先下去吧。” 顾昭目光追隨著姜姨娘,看著她匆匆行礼,又匆匆避让了出去。 她说,请你怜惜怜惜我,不要让我过你们府里姨娘过的日子。 虽只是管中窥豹,但现在他知道,她说的,在他妻子手下討生活指的是什么了。 她说的对,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法子,是行不通的。 第79章 婚事 顾夫人见顾昭一直盯著姜姨娘看,甚至连人走出去了还在看,不由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顾昭收回视线: “没什么,这位姨娘之前倒没见过。” 顾夫人听他这话,简直无语问苍天: “你啊你,怎么会没见过?姜姨娘来咱们府上都七八年了,五日里怎么也有三日要来我院里帮著处理庶务,你虽然回来的少,怎么也不可能没见过,根本是之前没注意过吧?” 的確是没注意过,顾昭心想,如果不是今日祝青瑜特意提了,和他毫不相干的人,他怎会在意呢。 他之前確实是太过想当然了,姨娘,妾室,不仅仅得侍奉男主子,还得侍奉女主子。 他若真娶了一个名门贵女回来,她是不可能像他想像中的那样,与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长相廝守的。 难道他要將祝青瑜置於姜姨娘的位置,让她侍奉另一个女人,日日给另一个女人布膳听训立规矩? 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他也想像不了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但他也不可能把她捧到高贵妃那样骄纵跋扈的位置上去,宠妾灭妻是取祸之道,哪怕贵为天子的先皇也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所以,这个路子的確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行,娶她做自己的妻子。 只要自己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就会像对待章敬言那般,对他毫无保留,对他真情实意。 她说,守明,如果我与你门当户对,我又怎会不动心呢? 不过门当户对四字而已,她也可以是! 忽有豁然开朗之感,顾昭脸上带出笑意,转了话题,问道: “是没注意到,母亲刚说有正事,是何事?” 姜姨娘什么的,本来也没什么好提的,谈到正事,顾夫人也就把这个话题略过去了。 见顾昭笑,顾夫人扬了扬手中的帖子,拉著他坐下了,也满脸欢喜的笑道: “是大好事!你来,你来,好好坐著我跟你说。你的婚事实在耽搁太久了,之前是你不在京城,我和你祖母也不好擅自就把人定了,总归还是要你看过才是。如今你既回来了,咱们就抓紧把你的婚姻大事办了。” 刚刚才起的笑意就这样冻结在脸上,是了,他走之前才跟祖母说过,婚事全由长辈做主。 他刚刚竟然忘算了,他是可以不娶一个名门贵女回来,但家中长辈是可以替他娶一个名门贵女回来的。 顾昭看看母亲手中的帖子,没有去拿的意思,隱了笑意,平静问道: “哦,是这个道理,那么母亲看上哪家了?” 顾夫人见他对自己的婚事半点热络都没有,气得把帖子硬塞他手上,叮嘱道: “自己的婚事,你好歹上点心,好好看看!通政使夫人邀我们下月初八一起去皇觉寺上香,你跟著我一起去看看人,免得到时候娶回来才说不喜欢,反倒埋怨我们。你要看过也觉得好,年前两家选个好日子,咱们就把纳采礼给走了,等开春,就给你们办喜事。” 纳采,即提亲,提过亲,两家的婚事就正式定下来了。 如果已经提过亲,再退亲,对女方来说,会受到很大的非议,没有特殊的原因,也就不会再改,这时候改,两家可就要结仇了。 顾昭完全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突然之间,竟已到了纳采的阶段。 內心起伏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如许,顾昭打开帖子,果然是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府上的请帖,请顾家眾人下月初八一起去上香。 顾夫人见他看了,这才细细跟他说庄家姑娘的情况: “我跟你说,庄家姑娘,我跟你祖母都看了大半年了,这姑娘人是真不错!相貌出眾,性子又好,还有才情,今年虽然才十六,却稳重的很……” 顾昭一直默默听著,直到听到十六岁,这才开始找茬: “十六岁?太小了吧,年纪差这么多,不太合適。” 十六岁多么好的年纪,他居然还能嫌弃人姑娘年纪小?! 顾夫人都看了这庄家姑娘大半年了,心里基本已认定了这个儿媳妇,如果听顾昭这么说,很是不乐意: “十六了,哪里小了?花一样的年纪,正是嫁入的时候。我看分明是你年纪太大了,满京城看看,哪有快二十三了,还不娶妻的?” 被自己母亲吐槽年纪大,顾昭也不反对,也不恼怒,就这么慢悠悠的抬起眼皮看了顾夫人一眼。 顾夫人本来还振振有词,被他这么看一眼,一下就没了底气。 对这个儿子,她一直是觉亏欠良多,才八岁那么小一个小娃娃,就被送到宫里去做伴读搏前程,十天半月才能回家一趟。 若只是做伴读也就罢了,宫里环境那么险恶,最好的年纪,最后被逼的出了家。 说句不恭敬的,顾夫人心里想,得亏先皇死的早,万一先皇真是个长命百岁的,顾昭这一辈子都得陷在青灯苦佛里出不来。 也好在儿子性子好,就算这样了,也未曾埋怨过家里人。 正因觉得亏欠太过,所以如今到了给顾昭议亲的时候,不论是顾夫人还是顾老太太,都觉得,家世什么的,差一点倒没什么,放第一位的,还得是选个好姑娘,才貌人品皆堪匹配的,更能疼他爱他的,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弥补之前对他的亏欠。 被顾昭这么看一眼,顾夫人就弱了气场,几乎哄著他说: “庄家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你去看过,就会喜欢的。虽然她父亲官职低了些,只能说勉勉强强吧,家底也薄了些,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儿媳妇,倒也不用在意这个,你说是不是?” 通政司通政使,正三品实权之职,在定国公府这样的功勋之家眼里,依旧是,官职低了些,为著庄家的姑娘好,勉勉强强也能接受。 顾昭合上帖子,嘴里说著: “好,那便看看。” 心里却想著,三品实权都是勉勉强强,那八品御医的官职,只怕家中长辈是肯定看不过眼的。 也是,八品,还是太低了些。 青瑜的父兄到京城怎么也要等明年,他原本准备给他们谋的八品御医的职位是不够用了。 在那之前,他得先推掉和庄家的婚事,再给青瑜的父兄谋个不一样的职位。 一个,更能与他门当户对的,她敢对他动心的职位。 第80章 詔狱 锦衣卫詔狱,夜半之时,章慎突然醒了过来。 詔狱里本来条件就太差,刚进来的时候又被用了刑,新伤没有好好处置,引发了旧疾,连锁反应叠加,导致这几日他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总是睡著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 潮湿的环境让人身体腐烂,昏暗的环境又让人意志消沉,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进来了多久,也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章慎睁著眼睛,茫然又空洞地盯著深幽幽的天花板看,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身下的稻草,好像比前几日柔软厚实了许多。 章慎伸手摸了摸,不是错觉,手下的稻草是乾燥的,而不是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 而且稻草的厚度几乎是铺了一个手掌宽,而不是像原来那样稀稀拉拉做个样子。 不止是稻草换了,腿上有一道伤,伤的很重,是被鞭子打的,因为没有药也没有处置,之前都发炎了,又疼又痒,每当他醒来的时候,都会痛苦地折磨他,但今日醒来时,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伤口被人处理过了。 章慎一下坐起来,就著墙上昏暗的油灯,捲起裤脚,摸到了伤口上包扎的纱布。 隨著他查看伤口的动作,一节里衣从不合体的囚服袖子里伸了出来。 他进来时穿的那件,因为挨了鞭子,袖子那里本来已经破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但现在囚服里伸出来的,是一节乾乾净净,雪白的,毫无破损的里衣袖子。 就像新的一般。 章慎有些不敢信,几乎颤抖地摸了摸袖子上的针脚。 摸完左边袖子,又摸右边袖子,还把囚服掀起来看身上穿的里衣,才终於確信了。 是青瑜做的衣裳。 是青瑜来救他了。 这一刻,章慎靠在狱房冰冷的墙上,有些想笑,更有些想哭。 进詔狱这段时日,哪怕受刑,娇生惯养长大的章慎少爷都没有哭过,但如今,却摸著自己的里衣袖子,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她能来给他送衣裳,说明她没有事,若华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狱房门口放著一个水壶,还有一个碗,碗里装著馒头。 这几日章慎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哪怕醒来的时候,飢饿灼烧著他的胃,他也没去动过詔狱的吃的。 从小到大,他实在没喝过都臭掉的水,也没吃过都餿掉的麦麩馒头,哪怕快饿死了,他也吃不下。 乾脆死掉算了,当意识模糊不清,意志薄弱的时候他会想,反正进了詔狱总有一天会死的,长痛不如短痛。 但因为牵掛著青瑜和妹妹,即使这样痛苦,章慎还是放心不下,又捨不得去死。 但现在,章慎却突然起了身,到门口把水壶和馒头取了过来。 青瑜来找他了,他不能死。 这次,当喝到水壶里的水是新鲜的清水,吃到嘴里的馒头是乾净的白面馒头时,章慎又忍不住笑了。 是了,她都能想到办法给他送衣裳,又怎么会不想到办法,让他吃上乾净的东西呢。 守著章慎的狱卒这几日格外关注章慎的动静,毕竟詔狱里关的犯人虽多,像章家这位財神爷这般大方撒钱的,还是少见。 祝青瑜那日给锦衣卫的谢礼,收了银子的锦衣卫也不可能独吞,一条船上的,凡是可能跟章慎沾边的,见者有份,都分到了钱。 不分钱不行,不分钱的话,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跑出来坏事情。 狱卒分到手上的,就足有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他两年的俸禄。 这可真是財神啊,能撒钱的,可得好好供著,不能让他死了。 狱卒见章慎醒了,特意过来看了一眼,问道: “够吃吗?不够还有,不过也不能吃太多,饿太久吃太多得吃坏了。” 狱卒给章慎吃的甚至都不是犯人的菜,而是他们狱卒自己的饭,负责做饭的老头也分了钱,每顿都会多加点面,给財神爷多做几个白面馒头,备著他醒了能有东西吃,別把財神饿死了。 章慎饿得不行,依旧保持了长久以来保留的礼节,没有狼吞虎咽,吃相很好的问道: “劳驾,大人,有纸笔吗?” 狱卒敢给章慎吃白面馒头,是因为吃的吃了就没了,没有证据,衣裳穿囚服里面,也没人看得到,都不显眼,但纸笔这样显眼的东西,狱卒就不敢自己做主了。 於是一层层往上报,第二日,报到了沈敘这里。 沈敘是亲身待过詔狱的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斜眼问属官: “他家里人给他送东西了?他既要纸笔,那便给他。怎么,他家里人只送东西,人不进来?” 属官陪著笑,比了个手势: “是想进来,这不得有大人开恩嘛?他家里人报了这个数,孝敬大人,求大人开恩,让他们夫妻见一面。” 沈敘冷笑一声: “倒是捨得花银子,既想来,那便让她来,跟她说,沐休那日午时,带上她想带的东西,给她三刻钟的时间,想办什么,抓紧办。” 难得沈大人今日竟这么好说话,眼看又一大笔银子能到手,属官欢欢喜喜地走了。 沈敘却铁青著脸,去了詔狱,远远看著章慎趴在小桌子上认真地写东西,几乎要骂出声。 狱卒见沈大人脸色不好,还以为私自给章慎东西被发现了,战战兢兢地靠过来: “大人。” 沈敘沉声问道: “他写什么呢?” 虽然明知道答案,但当狱卒回答是和离书的时候,沈敘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蠢货!” 也不知是骂此刻写和离书的章慎,还是骂当年在詔狱写退婚书的自己。 章敬言此刻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抱著必死的决心,还想著放对方一条生路。 蠢死了。 沈敘出了詔狱,回了衙署,提笔写了封简讯,让人给顾昭送去。 信里请顾昭休沐日来锦衣卫衙署,看一齣好戏。 一出,谋杀亲夫的好戏。 第81章 福星 祝青瑜没想到谢泽认识的锦衣卫会这么给力,衣裳给章慎送进去才没几天,又传了消息来,休沐日那日午时,她可以进詔狱去探狱。 谢泽亲自跑了一趟青衣巷给她送的消息,还特意跟她解释为什么是那个时间: “休沐日那日,锦衣卫衙署也放假,除了值守的,其他人都不在,而且是午时,值守的人也要轮班吃饭,如此是人最少的时候,他偷偷领你进去也不打眼,给你留三刻钟时间,你看完夫君,他再偷偷领你出来。” 祝青瑜真的很感动: “小侯爷,你人真的太好了,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被夸了,谢泽受用的很,本来还一边喜气洋洋一边假装满不在乎地摆手说道: “別说这种话,都是小事,当初我逃婚在外遇刺,不是遇到你,我都见阎王去了。” 说著说著,谢泽想到什么,笑不出来了,满脸苦哈哈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祝娘子,过几日我还得逃次婚,后面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在京城,你自己多保重。” 联想到那日他突然爽约,祝青瑜明白了,问道: “原来那日,你是两家相看所以出不来?怎的又要逃婚,是哪家姑娘,姑娘不好,不喜欢么?” 谢泽满脸纠结,欲言又止,最终说道: “温家姑娘,大长公主和温大將军的女儿,温姑娘她,她很好。” 大长公主的女儿? 既是很好,怎么又要逃婚呢? 祝青瑜想起进城时,遇到的那个趴在车窗上好奇又兴奋的小姑娘,以及车驾里应该还有另一个只伸出一只手把小姑娘拉进去的人。 只不知,这两个是不是都是长公主的女儿,跟谢泽相看的是哪一个? 祝青瑜问他: “若是温家姑娘,那日进城我正好遇见她的车驾,我看她相貌也好,性格也很活泼,和你不管年龄还是家世甚至性格都是刚好匹配的,既是相看,想必两家长辈也中意这门婚事,你自己也觉得她很好,如此你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这么好的婚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还要逃婚呢?” 谢泽把头搁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懨懨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说,最终只长长地嘆了口气道: “哎,祝娘子,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你是不懂我的痛。大长公主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你说活泼的,是妹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婚我还是得逃。” 见他这纠结惆悵犯了相思病一般的模样,祝青瑜不由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你说温家姑娘很好,又要逃婚,你总不会是,家里安排相看的是一个,你自己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吧?” 谢泽蹭地一下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著祝青瑜,一副天涯终觅知音的模样,激动万分地说道: “是啊是啊是啊!就是啊!祝娘子啊祝娘子,果然是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还是你懂我,你就是我的知己啊!” 妈呀,居然还真的是,这么狗血的么。 祝青瑜没想到自己隨便说说就说中了,而谢泽憋了这几日,有苦无处倾诉,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得自己心中痛的人,再也忍不住,逮著祝青瑜不放,哐哐哐哐倒苦水。 简单来说,那日两家相看,温家两位姑娘都登了门,虽是双胞胎,旁人看来长的一模一样,但谢泽偏偏一眼相中了沉静温柔的姐姐,结果到了晚上问自己母亲,才知道两家相看,给谢泽相看得是活泼开朗的妹妹。 白白欢喜了一整日,得知真相那一刻,谢泽只觉晴天霹雳,两眼一黑,差点渡劫而去。 谢泽越说越悲切,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时,一下站起来: “不行,我现在就得走,万一两边定下来,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这听风就是雨的,祝青瑜叫住他: “温家姐姐定亲了么?若没定亲,你跟家中长辈说说,或许还能爭取爭取?” 说到这个,谢泽更悲痛了: “你当我没问过,你可知为何是和妹妹相看,因为大长公主属意把姐姐许给顾家表兄,我已经没机会了。” 谢泽口中的顾家表兄,祝青瑜只认识一个,那就是顾昭。 人的悲欢各不相同,顾昭要娶谢泽的心上人,谢泽自是悲痛欲绝,但祝青瑜第一时间实在难和他共情。 一想到顾昭要娶妻了,还娶的是大长公主的女儿,贵女中的贵女,祝青瑜就有一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的感觉。 温家姑娘这样的金枝玉叶,家世比国公府还高一头,是不可能容忍顾昭再在外面有个红顏知己的,顾昭只怕以后会主动断了和她的往来。 不过对顾昭来说,他若娶温家姑娘,多半是娶的是温家的家世,到底是娶姐姐还是娶妹妹,其实对他来说,差別应该不大。 於是祝青瑜给谢泽出主意: “只要没定亲,就还有转圜的机会,要么你再去问问?总得为自己爭取爭取不是?” 祝青瑜本意是让谢泽再找家中长辈,私下找大长公主问问,看看能不能换一换。 私下里问,控制在小范围內,就算是不行,消息也就在两家长辈之间,不至於闹出新的事来。 结果谢泽一下想岔了,抬腿就跑: “对,我得去顾府问问,看看他们定亲没。” 如一阵狂风般颳了出去,谢泽骑上他那心爱的小毛驴就跑,祝青瑜愣是没追上。 一个时辰后,冒冒失失而去的谢泽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祝青瑜见他满脸喜色,问道: “这是有好消息?” 自然是有好消息! 谢泽高兴得一时之间都忘了男女大防,一进门就握住祝青瑜的手狂摇,仰天长笑道: “祝娘子,你可真是我的吉星,福星,大救星啊!哈哈哈哈哈!是我之前搞错了,搞错了,搞错了!顾家表兄在相看的是庄家姑娘,不是温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祝青瑜本来还一脸懵地被他摇著手,听到庄家姑娘,总觉得这个姓有点熟。 这几日她为了找那个合適的能在皇上面前为章慎说上话的人,特地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从吏部一个司务手中,买了一本朝廷的班簿。 班簿在现代,相当於人事花名册,记录的是朝中各级官员的姓名,官职,品阶和住址。 而看住址,从这个官员住得离皇宫的远近,是很容易判断一个人家里的经济状况的。 能和顾昭相看的姑娘,最差也得五品官往上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五品官往上里,姓庄的只有一个人,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 通政使,主管两件事,收受內外章奏,就是给皇上管摺子,臣民密封申诉,就是管老百姓申诉冤案,是皇上的亲信。 庄大人住的,可比她现在的宅子离皇宫都远,能有这个財力,给自家女儿办和国公府联姻的嫁妆吗? 庄家要办婚事,应该会很缺钱吧? 祝青瑜看著兴高采烈的谢泽,脸上露出了与他一样灿烂的笑容: “小侯爷,同喜啊,你才是我的吉星,福星,大救星!” 第82章 探狱 祝青瑜唯一担心的是,谢泽这个消息来源可不可靠,可別他又搞错了,倒让她白白空欢喜一场,於是问他: “小侯爷,你这消息是问谁问来的?可靠么?” 谢泽信誓旦旦: “那自然,我本来要问顾家表兄的,可惜他今日內阁当值不在府上,故而我就问了定国公夫人,她跟我说的,哪能有错。对对对,还有一事,顾夫人说了,两家还没最终定下来,让我別到处乱说,万一最终没成,可別惹出什么閒话来,对庄家姑娘不好。这消息你知我知,咱们就不往外说了哈。” 祝青瑜猛点头: “自然自然,你知我知,不往外说。那你后面什么打算?要不要抓紧时间回去跟长辈说说,万一大长公主又给温姑娘相看了旁人?” 谢泽一听,是这个道理,赶紧往家跑,边跑边道: “休沐日的事儿別忘了,那日巳时,我安排马车来接你啊。” 休沐日能见到章慎了,祝青瑜怎么可能忘,她只希望,在去见他的时候,能给他带些好消息,好安他的心,让他耐心等待,等她接他出来。 谢泽一走,保险起见,祝青瑜就赶紧把班簿又翻了出来。 来回翻了两遍,从前面往后翻,再从后面往前翻,確信了,整个班簿里,五品以上的官员里,姓庄的朝廷命官確实就只有一个。 再往下,就只有一个八品的司务姓庄,以顾昭的家世,他娶妻,再怎么也不可能娶一个八品官家的女儿。 所以他要娶的,正是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家里的姑娘。 祝青瑜叫了吕叔来,给了他一笔银子,交代道: “吕叔,你到这个住址,找人打探打探,看看通政使庄大人家里,住的多大宅子,家里有几口人,平日里庄夫人常去什么地方活动,买东西上香踏青都算。” 虽然庄大人经济状態可能不太宽裕,但好歹是三品的官,又是皇上亲信,管的还是奏章和伸冤这样敏感的差事,想必平日里想走庄大人门路的人多得不得了。 她这样一个商户家的妇人,若没有人引见,冒冒然带银子上门,庄大人肯定不会搭理她,所以祝青瑜准备找一个机会,可以先偶遇庄夫人,攀上关係,才好说话。 祝青瑜让打探的事情,都不算太私密的事儿,吕叔当天晚上就来回了消息: “庄大人家里人可不少,一家老老少少光主子就十几口人,还有不少僕从,住的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家里人多,马车却只有一辆,都紧著庄大人上朝用,所以庄夫人出门,常到马车行租车,我问过附近的马车行,庄家定了,下月初八的马车,好像那日庄夫人要去皇觉寺上香。” 虽然从地址上,就已经对庄家的经济状况有了基本了解,但真的打探出来,还是让祝青瑜有些吃惊。 她是没想到,顾家娶妻这么不拘一格,庄家这么薄的家底,他们居然也不在乎。 顾家不在乎,那么庄家也不在乎么? 连马车都用不起,给庄姑娘置办的嫁妆想必也很微薄,以后妯娌之间对比,庄姑娘不知要受多少閒气,祝青瑜不信庄夫人会对女儿未来的困境无动於衷。 既然庄家急需要钱,这件事就有了眉目。 现在的关键就得看,庄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对章慎的案子可能会有什么想法。 要知道庄大人是什么样的,最快的方式就是看看,以前百姓申冤到通政司的案子,庄大人都是怎么处置的。 祝青瑜故技重施,走的底层路线,又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从通政司的一个专管文书的小吏那里,抄录了一本鼓状出来。 鼓状,是通政司登记冤案的文书底稿,百姓告到通政司的冤案,如果庄大人判断確有冤情,就会转奏给皇上,而且会在每一份诉告里都会写清楚他对案情的看法。 后面几天,祝青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啃这份大部头的鼓状上。 庄大人给皇上写的奏摺,就不可能写口水的大白话,祝青瑜看的就很慢,拿出当初刚到这里看律法的劲头,昏天暗地地看了好几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观其行听其言,祝青瑜通过一份份诉告,从那字里行间,看到了是一个哪怕官至三品大员,依旧带著对百姓的悲悯之心的好官。 这个庄大人,能理解章慎当时的无可奈何吗?会有可能为章慎洗刷冤屈吗? 能吧。 一定能。 祝青瑜突然对下月初八与庄夫人的偶遇,充满了期待。 这份乐观和期盼,一直持续到她在休沐日那日午时,在詔狱见到了章慎。 因为祝青瑜持续不断地送钱,章慎这几日很得狱卒照顾,比前段时间状態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整日昏睡了。 但见到祝青瑜突然出现,章慎还是一下子愣住了: “我是又昏倒了么?青瑜,我一定是在白日做梦吧?” 祝青瑜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下扑过去把他抱住,问道: “敬言,你还好不好?你有没有东西吃?晚上睡觉冷不冷?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受伤?” 怀抱中的她是如此温暖,耳边的关心又是如此温柔,她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章慎握住祝青瑜的肩膀,把她从怀抱中推开,直视著她的眼睛,笑著说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二句话: “青瑜,我们和离吧。” 隔壁专门用来窥听的密室之中,有人嗤笑一声: “你看,我就说吧,她就是为和离书来的。” 第83章 窥探 锦衣卫詔狱密室,乃建造之初,特为监视窥探人犯所建。 密室之中能听到牢房中人的谈话,哪怕窃窃私语声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但狱房之人却听不到密室之中的声音,哪怕大声喧譁也传不出半点声响,故而沈敘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毫不遮掩。 不像牢房里阴森潮湿恐怖,密室里明亮,乾燥,摆著书案、茶点、椅子、书架和供小憩的小榻,除了没有窗户,和一般人家的书房倒没什么差別。 顾昭和沈敘,比祝青瑜早到了一刻钟,一人一张太师椅老僧入定般地坐著,听著牢房里的动静。 沈敘今日特地將顾昭请来,就是为了让自家兄弟清醒清醒,看穿祝娘子的真面目,別跟自己当年一样,蠢而不自知,被人骗了。 这些年过去了,美貌的女人骗起人来,总还是那些套路。 当年他身陷詔狱之时,就跟如今的章敬言一模一样。 未婚妻先是托人给他送药,后又託了关係要来詔狱看他。 沈敘和未婚妻是父母之命,之前两人其实都没见过几次,算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所以当他家里出了事,哪怕她对他不闻不问,他也不会怪她。 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那个时候居然还掛念著他,甚至还敢来詔狱,他当时是多么的感动啊,心中想著,她这样的好姑娘,不该耽误她,於是在她来之前,就写好了退婚书。 未婚妻按约来了,还给他带了吃的,寒暄几句之后,却泪洒当场,求他退婚。 她哭求道: “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沈敘这才明白,她之前对他的好都带著目的,费尽心思来詔狱看他,为的是退婚书。 即使这样,当时沈敘也没有怪她,求生自保是人的本能,不必苛责。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他已给了她生路,她却为何要赶尽杀绝,不仅在送来的药里下毒,还转身就嫁给了沈家的灭门仇人。 她这样对他,后来死在他手下时,仍不知悔改,临死前竟还敢哭求他放过: “我当时真的是没有办法,有难处。”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些年,在锦衣卫,大难来临之时,沈敘看过了太多的亲人的背叛,人性的丑恶。 每次遇到,总会再次为当年愚蠢而天真的自己而不平。 而每多遇到一次,沈敘就对人更加失望一分。 他本是个爱热闹的人,也不想孤家寡人一个,也想有妻子有儿女,也想给自己一个曾经那般热热闹闹的家,但日积月累,到了如今,京城举目四望,满城名门闺秀,他竟一个也不敢信,一个也不敢娶,只能这么形单影只地活著。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顾昭坐在一旁,却嘆气道: “崇述,你不了解她,我倒盼著她是为和离书而来。” 什么意思?顾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敘虽篤定祝青瑜是为和离书而来,但因顾昭这句如此篤定的话,心里仍不自觉地带了些不切实际的期盼,说不定,这一次,不一样呢。 结果让沈敘失望了,牢房里传来祝娘子平静的声音: “好啊。” 沈敘看向顾昭,满脸嘲讽之意: “我不了解她?呵,你就是被她骗了。” 话音未落,却听祝娘子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噼里啪啦就骂起人来: “你如今很有本事嘛,章老爷!不仅敢背著我写假帐本,还想跟我和离!我这么几千里地跑来,你当我吃饱了撑著是不是,就为来跟你和离来了!你这么有本事,你倒是给我从詔狱里出来啊!你若能从詔狱出来,我陪你一天和离八百回要不要!?你章老爷是蜡烛精转世吗?成天燃烧自己,照亮別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 花这么多功夫,好不容易见到人,居然张嘴就是要和离。 怎么?和离完了,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要去死是不是?! 祝青瑜真是要被章慎给气死了,越骂越起劲,越骂越大声,根本收不住。 密室的构造本质是个扩音室,窃窃私语声都能听的真真切切,何况祝娘子盛怒中的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骂声。 如此密集的骂声落在密室二人耳中,正如平地起惊雷一般,劈里啪啦砸到耳朵里,砸得人是心惊胆颤,砸得摆在茶案上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期间章慎弱弱地试图辩解: “青瑜,我。” 祝青瑜完全不给他机会,吼道: “闭嘴!躺下!” 章慎躺没躺下,沈敘不知道,那暴怒的声音哐当砸他耳朵里,差点没把他给砸躺下,手里的茶杯都差点飞出去。 沈敘惊恐地看向顾昭,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凶!怎么回事! 顾昭倒是平静,又道: “我说了,你不了解她。” 正如他一样,他也从未曾有幸,见过这般的她。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偽装顺从,假意温柔,哪怕被他逼迫,不得不与他亲近时,也是冷静的,平静的,安静的,就好像什么事在她面前,都是小事一般,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没关係一般。 她对他,从未如今日对章敬言这般,坦诚热烈,在那盛怒之中,藏著的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维护与爱意。 另一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顾昭不得不承认,她的真心与爱意,是他从来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突然有些后悔,他实在是今日不该来。 若是未曾来过,他依旧能满足於她奉上的虚情假意,幻想著能与她日久天长,沉溺於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的自欺欺人中。 但是如今,亲眼见到了她为另一个男人倾注的真心,他又怎么能甘心,仅仅拥有那流於表面的敷衍。 她说,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 为她一句话就晕头转向,这几日绞尽脑汁,只为给她一个门当户对。 他本以为,要与她达成门当户对,是为了她。 但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是为她,更是为了自己。 他与她之间,是他比她更需要名正言顺的名分,才能光明正大地获得她的真心。 第84章 求娶 祝青瑜骂了章慎一通,把他那又要捨己为人的衝动给他骂回去了,这才让他躺下,要给他检查身上的伤。 细细地替他从上往下检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章慎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皇上又没下处置的旨意,狱卒也怕万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皇上要见人的时候拿不出来,一开始就没太敢给章慎用太多刑。 所以章慎身上伤倒不多,伤得最重的是腿上的一个伤口,像是鞭子打的,因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处置,哪怕后来有了药,也一直没好利索,溃烂后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章慎怕嚇著她,还有些想遮掩,但又怕她再骂人,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 “別看了,有点嚇人。” 祝青瑜手脚利索地给他把纱布解开,回道: “我是个大夫,还能怕看伤口?” 章慎也不敢拦她: “医者不自医,我怕你难受。” 祝青瑜解开纱布,沉默片刻,取了隨身带了药箱,给他重新清理,语气缓和下来: “这里环境太差了,伤口不好好处置,以后恐怕会落下病根。你要相信我,我会儘快救你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若华还在家里等著我们呢。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再送银子进来,你每天就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等我接你回家。” 章慎其实对出去並不抱希望,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进了詔狱还能出去的,特別是他得罪的还是皇上。 但青瑜现在对他这么好,他就捨不得对她说不,於是回道: “好,我等你。” 沈敘总共就给了祝青瑜三刻钟的时间,给章慎查完伤,送祝青瑜进来的锦衣卫已经提著灯在门口张望,催促道: “祝娘子,祝娘子,该走了。” 祝青瑜收了药箱,又叮嘱道: “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好好等著我。” 章慎点点头,趴在牢房柵栏上,一直目送著她走了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了,望著那空洞洞的门口,也捨不得收回视线。 午时三刻,是沈敘特意为祝青瑜挑的谋杀亲夫的好时辰,章慎依旧活蹦乱跳地活著,而祝青瑜则走出了詔狱。 突然从詔狱那般幽暗的环境出来,又是中午日头正好的时候,眼睛有些难適应,祝青瑜不自觉地垂下双眸,原地缓了一下。 旁边有声音传来: “怎么了?眼睛难受?” 是顾昭的声音。 祝青瑜惊诧地看过去,顾昭见她提著药箱,已经伸手过来了,从她手里拿过药箱,说道: “走吧,送你回去。” 这是下船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顾昭来替她送衣裳,两个人还是隔著门在说话,都没见上面,也算没有违反他自己定下的不要再见到她的禁令。 但他今日又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就好像那条禁令就这么默默地消失了。 祝青瑜有些拿不准顾昭的態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在船上的时候,他曾经要求过她,或者说是威胁过她,不准再跟章慎有往来,见面也不准再见,否则就要在她身上用手段。 他都出现在这里了,还特意等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去见章慎的。 祝青瑜现在拿不准的,一是他这个威胁现在还作数么?还有就是他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跑过来替她提药箱子。 出了詔狱大门,门口本来有谢泽的马车,今日本来也是谢泽送祝青瑜来的,如今马车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国公府的马车,熊坤坐在车头,是今日的车夫。 祝青瑜有些不敢往前走了,未知的总是最可怕的,她不確定顾昭所谓的手段是什么,会不会她上了马车后,这车开进国公府,她就被关起来,再也出不来。 身后人没有跟过来,没有脚步声,顾昭自然发现了,回头见她站在原地,又走了过来,一手替她提著药箱子,一手来牵她,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落在章敬言那里了?” 祝青瑜被他这平静的態度弄得更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安抚他道: “守明,你別生气,二表兄实在伤得厉害,我只是去给他看看伤。” 顾昭轻笑一声,执著地牵了她的手: “我没生气,走吧,別怕,我是真送你回家,不是去国公府。等你下次进国公府的时候,得是咱们成亲的时候。” 成亲? 成亲?! 什么鬼?! 一定是她听错了。 顾昭见她不说话,又道: “不过大概也得等明年了,怎么也得等你家人到了京城,我才好上门提亲。” 他一定是受刺激了,在发疯吧?! 他不是在和庄家姑娘议亲么? 而且她和他之间,天差地別,怎么可能成亲? 放出这么大一个雷,顾昭似乎也没指望她会答话,又问道: “医学馆和惠民馆,哪个名字好?” 祝青瑜完全被他搞懵了: “守明,你刚刚是说要和我成亲?” 顾昭牵著她上了马车: “是啊,青瑜,我想和你成亲,你愿意么?” 祝青瑜不知道他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想一出是一出的,这又不是现代,婚姻自由,恋爱自由。 他这个身份,要和她成亲,是只靠她愿意,或者只凭他愿意,就能达成的么? 待上了马车了,祝青瑜试图跟他讲讲道理,笑道: “守明,我是不是愿意,和你能不能娶我这件事,並没有关係,是不是?你又何必非要我自取其辱呢?” 顾昭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就是不愿意。 但是正如她所说,她是否愿意,在这件事情上並不起多大作用,他们可以先名正言顺,然后再慢慢让她愿意。 一直到回了青衣巷,祝青瑜都没有给顾昭一个明確的答覆,好在他今日,居然没有再发疯,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走了。 就在祝青瑜以为今日终於过去的时候,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了门。 锦衣卫指挥使,沈敘。 这是祝青瑜和沈敘第二次见面,上一次他要杀她,结果这一次,见面第一句话,沈敘说道: “祝娘子,你想救章敬言,我可以帮你。” 第二句是: “条件是,你得嫁给我。” 第85章 退路 如果说上一次,祝青瑜还是怀疑,那么这一次,哪怕她不是精神科的医生,她也可以確诊了: 沈敘就是个杀人不眨眼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人,第二次见面又跑来求婚的。 总不至於,他见她第一眼就突然对她恨意滔天,今天再见,又看对眼了,突然对她情意绵绵了吧? 这是正常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吗? 除了精神障碍引发大脑紊乱,祝青瑜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可是他说,他可以救章慎。 沈敘可以救章慎,那她就可以忽略他的不稳定和不正常,跟他聊聊。 祝青瑜自动跳过了沈敘的第二句话,只问自己想问的: “你可以帮我救敬言?怎么帮我?” 沈敘挑了眉: “这么说,你同意嫁给我了?好,我会安排媒人上门提亲,你在京城可有长辈么?” 好什么好啊!她到底哪个字说同意了?怎么突然就跳到提亲了? 祝青瑜现在都有些怀疑沈敘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个什么系统,在给他下任务,他是在照著任务走剧情。 无力,比跟顾昭说话还无力。 至少祝青瑜现在有点摸清楚顾昭的脉了,大部分时候都能哄住他,但这个沈大人,实在太不熟了,自说自话的,不太好哄的样子。 跳不过去,祝青瑜不得不回到他的那句让她嫁给他的话题: “沈大人,你知道的,我有夫君。” 沈敘神色半点没变: “跟他和离,和离再嫁,不犯法。” 真的讲不通啊。 祝青瑜语气都无奈了: “沈大人,我还跟过顾大人,你明白吗?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跟过,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介意?” 沈敘神色依旧平静: “跟他断了,跟著我不比跟著他好吗?你別犯傻,他能给你什么?以他的家世他是不会娶你的,他的婚事他自己都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沈家由我说了算。而且我还可以帮你把章敬言救出来,你若嫁给我,成了我的妻子,如此,守明也不会再纠缠你。所以,下个月初八我让媒人上门可以么?我看这个日子不错。” 下个月初八到底是什么鬼日子,什么事都赶在下月初八。 祝青瑜都想骂人了,真是神经病,都想大棒子把他打出去。 但是偏偏章慎在他手上。 好气啊! 但是不能骂人,要优雅。 忍住,忍住,忍住。 没有关係,没有关係,没有关係。 一只猴也是拴,两只猴也是养,她能搞定的,可以的。 祝青瑜给沈敘添了壶茶,假装自己在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先缓和下他这凶猛的攻势,免得再顺著他的节奏聊下去,他得把婚期都定下来了。 等他喝上茶,刚刚那势如破竹的氛围终於缓下来了,祝青瑜这才另起了话题: “那你能得到什么呢?你娶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明明不喜欢我。” 沈敘神色居然温柔下来,像是利器入了鞘,他的锐利被包裹起来,连眼神都带了憧憬和笑意: “我没有不喜欢你,祝青瑜,你很好,我很喜欢你。娶了你,我能得到什么?我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会有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妻子,你会为我生儿育女,我要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可以么?” 转换话题失败,不仅进度没拉下来,还突然提速了,这下连孩子都出来了。 那就再换,对沈大人,说软话好像不起作用。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住,就懟他试试。 祝青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不明白,沈大人,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杀人么?我感觉不出你有半点喜欢我,反而我觉得你恨极了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但你第一次见面就是想杀我的,我这里都受了伤,你看,当时都流血了,如果不是谢泽刚好路过,如果我当时不低头,你肯定会杀了我的,我能感觉到。所以我怎么敢嫁给你呢?万一你哪天又想起来,又要杀我怎么办?” 被这么有理有据地当场指控,沈敘自知理亏,这才有些慌了: “那是我当时搞错了,以后不会了。” 哦,果然这个人就喜欢別人懟他啊,这些世家贵公子,都是些什么毛病? 祝青瑜接著懟,语气又更硬了些: “我不敢信你啊,沈大人,我都有阴影了,半夜睡觉都能嚇醒,现在跟你坐得离这么近,我都发抖,都害怕,害怕万一哪句话没说对,你又要杀我。你说能救敬言,我能信你吗?到底怎么救,你是不是说来消遣我的?” 听到她说害怕,沈敘很有些后悔,是了,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当时被他拿刀指著,肯定会害怕。 沈敘起了身,站得离她远了些: “你別害怕,那我站远些,那日是我不对,衝动了,但我平日里不这样,在家里也不这样,以后你会知道的,等你更了解我,你就不会害怕我了。至於章敬言,现在皇上还没看过,所以还不能动,待皇上看过了,有了旨意,他就可以不叫章敬言了,章敬言会死在詔狱里,而他换个名字,从此天大地大,也能好好活著。” 祝青瑜有些失望,沈敘的意思是让章慎以后隱姓埋名,东躲西藏地活著,隨时隨地都要处在被发现,被抓回的惊恐之中。 她还是更希望,章慎能洗刷掉身上的罪名,光明正大地以自己本身的身份活著。 但是,万一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靠其他法子没法救他出来,这或许是一条最后的路子。 话不能说死,就不能马上回绝了沈敘,她得给章慎留一条退路。 祝青瑜见他站远了,也没请他回来,任他罚站,又回道: “没有其他法子么?你不能帮我跟皇上说说,让他改变主意么?说到底,假帐本虽然是敬言写的,但坏事確实是赵士元做的,不是么?” 既已打定主意,要娶她为妻,给自己一个热闹的正常的家庭,沈敘现在就很想做些什么改善和祝青瑜的关係,来挽回那糟糕恶劣的第一印象。 但祝青瑜想要的,他確实做不到。 他虽不是个善人,但也不是个骗子。 沈敘实话实说道: “祝娘子,锦衣卫是皇上的刀,刀的眼里不能有对错,一把刀,更不能说话。刀的眼里如果有了对错,主人就会换一把刀。所以你想让我去让皇上改变主意,我很抱歉,这我做不到。” 第86章 偶遇 沈敘说他做不到,祝青瑜也没有勉强。 毕竟顾昭也说过,皇上面前,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找到稳妥的法子,不能莽撞。 但她又不想断了沈敘这条退路,於是拿出了拖延大法,对沈敘道: “你今日来跟我说这些,太突然了,我心里有些乱,如果我今天不答覆你,你会杀我吗?会杀敬言吗?” 见她字字句句都不离生死,当真是对他怕极了,沈敘真是悔死了,都恨不得回到当日,对著向她举刀的自己啪啪扇两巴掌。 这世间怕锦衣卫的人有很多,但他不希望她是其中一个。 沈敘又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到门口: “你不用这么怕我,我虽然风评不好,但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很希望,你能嫁给我,但也不至於,你不愿意嫁给我,我就要杀你。” 见祝青瑜的表情明显不信,沈敘更懊悔了,语气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不急,我给你时间,你先慢慢想清楚,虽然你可能现在不信我,但你若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的,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像对章敬言那般对我。在皇上见章敬言之前,你都可以给我答覆,你若想清楚了,就来锦衣卫的衙署来找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 沈敘给的方案只能算是一条最后的退路,祝青瑜嘴上敷衍著会好好想,但等沈敘人一走,半点都没把他的提议放在心上去纠结,还是把希望,更多地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后面几日,祝青瑜几乎把班簿翻烂了,能够直接面圣且对皇上產生影响的人,有宫妃太监,皇亲国戚,內阁大臣。 这些人中,一个个按著住址打探过去,她能够得找的,当前又急需用钱的,依旧是庄大人最合適,而她手上,当前最能拿得出手的,依旧是银子。 十月初八日,宜祈福,祭祀,安香,破土,正是上香的好时候。 祝青瑜把暗室中装美玉的盒子取了出来,然后比通政使庄家提早一刻钟,等在了庄家去皇觉寺的必经之路上。 祝青瑜捧著盒子,见四下无人,吩咐吕叔: “把马车推倒。” 吕叔这段时日,跟著祝青瑜东奔西跑,为了老爷担惊受怕,很明白大娘子对老爷的情谊,所以虽不知道大娘子在干啥,一听要推马车,气沉丹田,用力一推,就把马车推倒在路牙边。 过了一会儿, 远远一辆马车来了,祝青瑜又吩咐吕叔: “推上来吧。” 吕叔有点傻眼了: “大娘子,一个人,可推不上来。” 要的就是推不上来。 祝青瑜吩咐道: “没事,你正常推就好。” 庄家的马车渐渐近了,到了近前。 吕叔还在那里吭哧吭哧推马车,祝青瑜避让到道路一边,还拿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庄家的马车没有停,正常地过去了。 正在祝青瑜以为今天出师不利,看来搭不上话的时候,马车在前面停了下来。 一个车夫和一个丫鬟走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又高又壮,小丫鬟看起来十三四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小丫鬟先开了口: “我们是通政使庄家的,我家姑娘问,娘子可是遇到难处?要不要帮忙?” 祝青瑜放下衣袖,回道: “我们是青衣巷章家的,多谢你家姑娘,真是太感谢了。” 车夫下了路牙,帮著吕叔一起推马车。 小丫鬟年纪虽小,但看起来颇有条理,见一时半会推不上来,又道: “我家姑娘说,若要花些功夫,娘子可到我们马车上坐坐,总比等在路边好。” 祝青瑜要的就是上去坐坐,道了谢,跟著小丫鬟就上了车。 庄家租的也是最普通的青布马车,车里空间不大,坐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应该就是庄姑娘。 庄姑娘气质清丽,容貌秀美,见了祝青瑜,温柔地笑道: “这位娘子,请坐,別著急,我母亲的车驾就在后面,万一推不上来,还有人帮忙。” 只见她这笑,如春水一般,祝青瑜都快喜欢上庄姑娘了,心想顾昭真是好福气,希望他娶了这么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后,能珍惜善待自己的妻子,不要再来跟自己这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 祝青瑜道了谢,落了座: “太感谢了,我是青衣巷章家的大娘子,今日去皇觉寺上香,幸亏得遇姑娘帮忙,不然可不知怎么好。” 庄姑娘的车夫人高马大,气壮如牛,帮著吕叔,几下就把马车给推了上来,快到庄夫人的车驾都还没来。 祝青瑜再次给庄姑娘道了谢,空手下了车,重新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去皇觉寺的路上,祝青瑜盘算著,等待会儿庄姑娘发现了装美玉的盒子,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庄姑娘见了美玉,生了贪念,默不作声地贪墨了下来,那这种情况下,庄大人那边就不適合再接触了,她还得重新找人。 毕竟章家现在的情况,属於主事人在狱里,年轻貌美的大娘子又手握巨財,在居心叵测的人眼里,简直就是鲜美又毫无爪牙的肥羊,如果她主动找上门去,庄家能贪了美玉,自然也能把章家吞得骨头都不剩,根本不会管章慎的死活。 但还有一种情况是,庄姑娘是正派人,见了美玉也未曾起贪念,反而想著把东西还给她,庄姑娘知道她也去皇觉寺上香,还知道她住青衣巷,只要她想还,就一定能找到她。 然后祝青瑜再以送谢礼的名义登庄家的门,求见庄大人,这样就能名正言顺了。 想的是很好,结果祝青瑜到了皇觉寺,进了大殿,一眼就看到了殿门前似乎在等人的顾昭。 他怎么会在这里? 趁他没注意,祝青瑜赶紧躲开他的视线,往后殿跑,准备先在之前定的给香客的房间避一避。 刚跑进去,正准备关门,一只手伸了进来,顾昭紧跟著进了门,拉住她的手把她圈在怀中,不让她跑,笑道: “跑什么跑,青瑜,你是知道我今天要相看,特地来搞破坏的么?我好高兴。” 祝青瑜还没说话,身后有迟疑的声音问道: “章家大娘子,你有东西落我车上了,额,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方便?” 第87章 挫败 是庄姑娘的声音! 顾昭今天怎么会也在这里? 又怎么会被庄姑娘看到他们在一起? 祝青瑜人都快麻了,脑子里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什么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什么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就是了! 此时此刻,祝青瑜心中对诗圣杜甫,共情到了顶点,都想当场哭一哭。 祝青瑜想推开顾昭,又想要说点什么来狡辩狡辩,把当前的场景矇混过去。 结果顾昭根本不放手,依旧紧紧地牵著她的手,问道: “是找你的么?你有东西落下了?” 祝青瑜瞪他一眼: 放开!再拉扯下去你的未来娘子要跑了!这么好的娘子跑了,有你哇哇哭的时候! 庄姑娘手中捧著装美玉的盒子,有些迟疑地问道: “章家大娘子,这是你夫君么?” 顾昭神色冷淡看过去: “你是?” 庄姑娘看他们这拉扯的情况,总感觉不太对劲,回道: “我是通政使庄家的。” 庄家的啊? 顾昭这下笑了,脸上在笑,眼里也在笑,回道: “哦?通政使庄家,原来如此。” 又看了眼怀里一脸挫败神色的祝青瑜,顾昭这下连心里都笑出了声,看向庄姑娘,回道: “庄姑娘,我是定国公府的顾昭。” 庄姑娘当场变了神色,走了进来,先把盒子放到了寮房窗前的书案上。 可能担心万一没放好把美玉给摔了,庄姑娘沉住气,还特意把盒子往里推了推,让盒子靠著墙,又摇了摇书案,確保书案是平的。 寮房本来就不宽敞,三人就这么几乎没有间隙地挤在门口。 祝青瑜看她那神色,又看她那动作,都怀疑庄姑娘会不会当场动手打人。 结果庄姑娘放好盒子,不仅没动手打人,反而伸手就来拉祝青瑜的另一只手,昂首横眉看向顾昭: “登徒浪子,好色之徒,放手!” 因为庄姑娘挤过来,怕碰到她,顾昭抬起手往后退了几步,倒真的把手放开了。 庄姑娘拉著祝青瑜把她护到身后,对顾昭道: “顾世子,今日相看,我会对父母说,你年纪太大,我不喜欢,你可同意?” 虽然被勇猛的庄姑娘保护的感觉很好,但相看二字一出,祝青瑜更加生无可恋。 失策了! 原来庄家今日来上香是假,和顾家相看才是真。 这她哪里能料到! 早知道他们今日相看,祝青瑜根本就不会出这个门! 她今天搞砸了庄姑娘的婚事,庄大人怎么可能还会帮她,她若还敢登庄家的门,庄大人不把她大棒子赶出去就不错了。 祝青瑜一边拼命给顾昭使眼色,一边试图抢救下,对庄姑娘道: “庄姑娘,你误会了。” 结果顾昭根本是半点都不懂祝青瑜的良苦用心,对庄姑娘的提议,竟然满脸认同: “不错,这个理由很好,我同意。顾某今日本也是想跟庄姑娘说明,顾某已有心上人,不好耽误姑娘前程。”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庄姑娘实在是有些迷惑,看了看顾昭,又看了看身后的祝青瑜,最终问道: “你的心上人?可是,她是章家的大娘子?” 顾昭满脸坦然: “正是,这不衝突。” 庄姑娘更困惑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放开了祝青瑜的手,说道: “倒是我多管閒事了,那么,再会。” 勇猛的庄姑娘一走,祝青瑜再也绷不住了,有气无力地拖过寮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坐下,把头哐地一声搁在书案上,闭目装死。 解决一件大事,顾昭倒是满心畅意,还能优哉游哉地开了书案上的盒子,见了盒中的美玉,不由讚嘆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倒是块不可多得的羊脂美玉,你这是看上庄大人了,送给庄姑娘做嫁妆的?” 祝青瑜嗡声嗡气地回了声: “嗯。” 顾昭关了盒子,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选倒是选的不错,庄大人是日日伴圣驾的,对圣上的了解,不在我之下。他又是专管冤诉的,若要管章敬言的案子,也是合情合理,不算突兀。他若真管,能比谢泽强些,大概有三成把握吧。只是,青瑜,你打探消息没打探到位是不是?怎么能选到今日。这下怎么办呢?庄大人恐怕帮不上你了。” 这幸灾乐祸的,祝青瑜脑袋歪在书案上,气得心口疼,都没这个心力敷衍他,一句好话都不想跟他说,瞪他一眼: “庄姑娘都不要你了,你的婚事都黄了,你还笑,你管我怎么办,你自己想想你的婚事怎么办吧!” 被骂了,顾昭居然不生气,俯下身来,跟她头靠著头,窃窃私语道: “青瑜,她不要我有什么关係,倒是你呢?我说我想和你成亲,你是不是就没信过我?” 信你个大头鬼! 祝青瑜真想骂人,一点都不想再跟他待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抱住盒子就往外走。 出师不利,回家修整,重头来过! 她就不信了,偌大个京城, 她就找不到一个,肯为了银子救章慎的人。 前脚刚踏出寮房的门,顾昭在身后凉悠悠地来了句: “这就走了?我还想跟你说说,京城有谁能救章敬言呢,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鱼饵一下,祝青瑜后脚就踏回来了,脸上也带了笑意: “守明,是何人呢?请你教教我。” 第88章 诱饵 这翻脸无情,反覆无常的小娘子,顾昭都习惯了,也不跟她计较,伸出手道: “午膳有安排么?难得今日不当值,陪我用个午膳。” 祝青瑜本来的安排是跟庄家搭上线,快的话,中午是跟庄家的人一起用膳的,连寺里答谢的斋饭都提前定好了。 但如今庄家那边无望,这饭也就吃不上了。 祝青瑜把盒子放顾昭手上: “好,守明,我定了斋饭,你吃斋饭吗?” 顾昭捧著盒子,像是回忆起什么,脸上倒难得带出些苦楚之意: “女施主,小僧之前在此寺中吃过三年斋饭,你可別再让我吃斋饭了,我带你吃点好的吧。” 出了寮房,跟顾昭形影不离的熊坤果然在门口守著,见是祝青瑜,一点都没吃惊,还朝她点点头。 顾昭把盒子交给熊坤: “替祝娘子交给她家僕人,再跟我母亲说,庄姑娘我已看过,且看庄姑娘怎么说。我有事,先走一步,让母亲自便。” 待熊坤走后,顾昭又伸出手来: “走吧。” 祝青瑜往后躲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的僧人,回道: “你之前真是出家人么?怎么比我还不讲究,这可是佛门圣地!佛门圣地!” 顾昭本还有些计较,他之前几次见她跟章敬言,都是大庭广眾之下,手牵著手走的,到他这里怎么就不行? 旁人有的,他也想要。 但既她说佛门圣地了,连顾昭都收敛了些,问道: “你对菩萨都没有恭敬之心,这会儿倒想起什么佛门圣地了?” 祝青瑜嘟囔著: “这不一样,都到庙里了,我当然要尊重寺庙的礼仪,你走前面,我后面跟著就行。” 顾昭这次罢了休,在前面走著,祝青瑜就在后面离了些距离,不远不近地跟著。 出了后殿,到了最后一道院门,门口有兵士把守,见了顾昭,兵士开了门。 顾昭回头看向祝青瑜: “青瑜,过来。” 祝青瑜上前几步,和他並肩而行,出了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已是皇觉寺后山,满山红枫,夹杂著金桂飘香,正是深秋最美的时候。 皇觉寺是千年古剎,前山终年香火不断,游人如织,后山却是皇家的自留地,景色优美,环境清幽,是皇家游山避暑之地,非皇亲国戚不得入。 既已出了佛门圣地,自不用再守佛门礼仪,顾昭毫无顾忌牵了祝青瑜的手: “小心脚下,这里风景很好,你恐怕没来过,我也快一年没来,带你逛逛。” 风景的確很好,皇家自己用来赏景游玩的地方,不仅有红枫,有金桂,中间还经过有瀑布,各种休憩用的亭台楼阁,甚至藏在山腰处,还有座巍峨的山庄。 山庄名永福,沿著山腰连绵而上,一眼望去,竟比前山的皇觉寺还要大,倒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顾昭带她进了山庄的大门: “以前,我在这里出家修行。” 祝青瑜震惊了。 真是贫穷限制了眼界,之前她听说顾昭在皇觉寺出家,想像出来的都是他独臥青灯古佛旁的苦日子,哪曾想他居然在这么大的度假山庄里出家。 只怕顾大人出家的时候也是僕从环绕的,哪里是过什么苦日子,简直过的是不用上班光拿钱的快活日子。 难怪听说皇上登基的时候请他他都不回来,是她她也不肯回来。 顾昭说他也很久没回来了,也不知是他提前让人来传过话,还是皇亲国戚的排场就是这么大,这后山深处的山庄里,居然还留著不少僕人,见顾世子来了,一应吃穿准备也送上来了。 祝青瑜刚坐下,一串僕从进来,送茶水,送点心,送洗手的水,擦手的巾帕,甚至连火盆都有人送来。 后山植被茂密,又多高大的古树,比前山温度低很些,又已是深秋,祝青瑜来的路上就已觉得有些冷,进了山庄,就更冷了,捧著热茶,烤著火盆才缓过来些,只觉这里的僕从也太周到了。 但再是周到,僕从也没法无中生有变出东西来,世子爷提前没说,这里也没有女人穿的衣裳。 顾昭见祝青瑜冷,想给她找个女子的斗篷或披风都找不到,只得把自己在这里的披风找了一件出来要给她穿,解释道: “我的衣裳大多是深色的,唯这件是浅青锻的,你將就先穿穿。” 冷確实冷,祝青瑜伸手去拿: “那多谢了。” 顾昭没给,把衣裳抖开,示意她站起来: “你来,我给你穿,我的衣裳有点大,你自己穿可能不太方便。” 祝青瑜没觉得自己穿个衣裳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手又没断,但顾昭想要的,或许是和她亲近些。 他又还没跟她说,谁能救章慎。 两人的关係,其实比穿衣裳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倒也不用太在意这些。 祝青瑜起了身,抬起手,再次道: “多谢了。” 顾昭靠近她,给她把披风披在身后,手伸在她脖颈间,给她系胸前的缎带。 披风基本都是到脚踝的,以顾昭的身高,他穿到脚踝的衣裳,祝青瑜穿了就基本拖地了。 只是一点点的触碰,手指碰到一点点她脖颈间如玉脂一般的肌肤。 但哪怕只是这一点点,顾昭见她裹在自己的衣裳里,像是完完全全被自己包裹住一般,只是这样微乎其微的肌肤相亲,立刻在他脑子里,带出了更多船上两人相处的风月片段。 披风下的美人如玉,比今日盒子里的美玉更胜一筹,他也曾见过,抱在怀中,把玩品鑑,爱不释手。 心头那股热气根本把持不住,顾昭声音都沙哑了: “离摆膳还有一些时间,你要不要看看书。” 祝青瑜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危险,但这危险,当她同意跟他一起单独进入这座山庄的时候,甚至更早一些,在她同意跟他单独离开皇觉寺,离开大庭广眾的视线的时候,或者再早一些,当他放出诱饵,说他可以告诉她,谁可以救章慎的时候,她其实就察觉了。 察觉了,也默许了。 祝青瑜点点头: “好,在哪儿看?” 顾昭弯腰把她抱起来,声音轻的像是怕把她嚇跑了: “衣裳太长了,你走起路来,不太方便,书房有个小榻,你坐那儿,我给你找些閒书看。” 祝青瑜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怀里,没有拒绝。 书房就在隔壁厢房,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顾昭果然把她放到书房小榻上,说是要给她拿书,人却没有走,而是问道: “青瑜,你满京城找人救章慎,我等你这么久,你怎么就不想著来找我,来求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