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兵王》 第1章 边关小卒,凌二狗! 北疆! 狼烽口! 腊月十七! 暴雪已经肆虐了三天三夜,將整个北境裹成一片素白。凌川是被冻醒的,破败营帐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像刀子般割著他的脸。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结满冰霜的帐顶和四面漏风的营壁。 “这是……”一阵剧痛突然袭来,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大周边军小卒凌二狗,父母双亡,从军三载……特种兵王凌川,掩护战友突围时中弹... 两种记忆在脑海中撕扯,最终融为一体。 “哗啦!”帐帘被粗暴掀开,寒风裹著雪粒灌进来。 伍长刘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出现在门口:“凌二狗!装什么死?校尉大人发媳妇,去晚了连母猪都轮不上你!” 凌川起身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伍长,融合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刘武三年来抢了他所有军功,昨日更是因为分到的物资太少,拿自己出气,直接將自己打得昏死过去。 “多谢伍长掛念,我还差几个月才成年,就不去了吧!”凌川慢慢坐起,声音平静得让刘武一愣。 按照军规,自己再有一个月交不出军功,他就要被发配到十死无生的“死字营”。 “老子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刘武准备伸手来拉凌川,却被他巧妙避开。 如今的凌川,又岂会猜不透刘武的打的什么算盘? 每隔半年,大周朝廷都会押解一批戴罪之身的女犯到边关,供边关士卒挑选。 当然,也不是无条件的,若是不能在一年內生育子嗣,为大周补充人口,二人都將被发配到死字营。 而且,平日里女子也是要劳作的,若不能完成任务,则需要用丈夫的军功进行相抵。 以自己前身的懦弱性格,等自己把人领回来之后,刘武只要一句话,自己还不得乖乖將其送到对方床上?而且,他还不用承担任何负担。 只可惜,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凌川了。 既然你想坑我,那小爷就陪你好好玩玩,老子堂堂特种兵王,要是不把你屎碾压出来,都算你拉得乾净。 …… 演武场上积雪被踩成黑泥,三十多名女子站在高台上,像待宰的牲口,一双双黯淡的眼神,看不到半点神采。 那些容貌白皙、身段姣好的女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毕竟,这里是战乱频繁的边关,好看的皮囊显得一文不值,反而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祸端。 反倒是那些身强体壮干活厉害的,亦或是腰粗臀圆好生养的却成了抢手货。 校尉陈暻垚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领了媳妇的,一年內生不出崽子,一起发配死字营!” “哟!这不是凌二狗吗?战场上嚇得尿裤子,挑媳妇你倒是跑得挺快啊!”几名满身痞气的男子大声嘲讽。 “二狗,你行不行啊?別选个婆娘回去,只会干瞪眼,哈哈哈……” “你看左边那个,年龄跟你妈差不多了,你娶回去又能当媳妇又能当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几人,都属於刘武手下,但是,平日里同样没少欺负自己。 对於他们的嘲讽,凌川神色平静,看向身旁的周豪,“周扒皮,只要你喊她一声妈,小爷今天高低把她娶回去!” 周豪先是一愣,没想到这软蛋竟然敢顶嘴,很快,他就意识到,凌川是在占自己的便宜。 “你找打!” 周豪脸上顿时涌现出怒意,抬手就要收拾凌川,却被刘武瞪了一眼。 “看上哪个,赶紧挑,一会好赖都没了!”刘武一把將凌川推上前去。 凌川走上台,目光从这十多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现在剩下这些,要么是年纪大或是有残疾,再则就是身体羸弱,一看就干不了活的。 忽然,他的目光突然盯在角落。 有个女子蜷缩在人群边缘,脏乱的头髮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一截脖颈却白得晃眼。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绸衣,虽然沾满污渍,但隱约能看出是上好的云纹锦。 “居然还有漏网的珍珠?”凌川心头一动。 “二狗子,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病秧子了吧?” “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活?他估计以为自己在金凤楼找姑娘呢,哈哈哈……” 凌川没理会嘲讽,径直走向高台,隨著距离拉近,他注意到那女子虽然衣衫襤褸,眼神却异常坚定,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普通人不具备的气质。 就在凌川看向她的时候,那女子也在看著凌川。 她已经走了十多处地方都没有人选,这位置最偏的狼烽口便是最后一站,若是还没有人选,自己將沦为娼妓。 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如果今日再落选,自己將找机会自尽,保全清白。 当然,自己落选的原因,除了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自己是戴罪之身。 自己的父亲身为南疆主帅,却因战局失利,被大周皇帝赐死,所有家眷全部发配边关,曾经的大周脊樑、三朝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著实令人唏嘘。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係,以至於就算有那个色心的人,也因怕被自己牵连而不敢选自己。 好在,狼烽口校尉陈暻垚曾是自己父亲手下的兵,多少有些香火情,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是不把自己的身份当眾公布,仅此而已。 “小相公,你选我唄,虽然我年纪大点,但我还能生,保证明年让你抱上一个大胖小子!”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位年龄最大的中年女子凑到凌川身边,两排大黄牙跟满脸褶子让凌川头皮发麻。 见凌川要走,那中年女子更是直接拉住他的手臂。 “小相公你听我说,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懂得心疼人,而且经验丰富……” 嚇得凌川连忙挣脱,见对方还要追上来,凌川立马指著那高挑的女子:“我要那个!” 此言一出,顿时,偌大的演武场一片譁然。 “二狗子疯了?选这么个累赘,听说这种千金小姐,连茅厕都不会用!他这是要娶回去当祖宗供起来啊?” “哈哈,看来他是自知三个月后要发配死字营,这是豁出去了!” 面对眾人的嘲讽,凌川只是心中冷笑,『一群土鱉,你们懂个锤子,这顏值,要是放在自己上一世,那绝对是妥妥的顶级大明星。』 第2章 你是我的女人! 凌川径直来到那女子跟前,蹲下身轻轻撩开女子额前的乱发。 嘶…… 只见乱发下面竟然藏著一张虽然脏污却难掩精致的脸,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却在看到他时泛起一丝涟漪。 “叫什么名字?” “罪女...苏璃!”声音轻得像片雪。 凌川的手突然一顿。 苏?大周有这个姓氏的贵族不超过三家,最近获罪的只有…… 见他露出犹豫之色,苏璃心中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可下一秒,眼前这少年竟然露出一抹笑容,夸讚道:“好名字!” “就你了,跟我走吧!” 苏璃也没想到,这少年竟然会选自己,莫不是被那中年女子逼急了,才病急乱投医? 她再次抬起目光看向那少年,发现对方同样在看著自己,不同於她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没有贪婪,没有怜悯,也没有嫌弃,只有如溪水一般的清澈。 “你小子可要想清楚了,一旦选定,可是没有反悔的余地。”校尉陈暻垚出言提醒道。 苏璃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凌川会改变主意。 “校尉大人,咱们大周男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更改的道理!”凌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不愧是我的兵,领著媳妇去分住所吧!”陈暻垚拍了拍凌川的肩膀,隨后又饶有深意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说道。 凌川点头答应,隨即上前拉起女子的手下台,然而,刚跨出一步苏璃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川连忙扶住她,顺势撩起她的裙摆,只见一双脚踝因为长期佩戴镣銬,已经磨破了皮,加之长时间没有得到治疗,已经感染化脓。 凌川眉头一皱,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一路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场下眾人见状,更是一阵嘲笑。 “我擦,你们看她的脚,还在流脓,太噁心了!” 周豪等人更是一脸嫌弃,说道:“这也太晦气了,谁要娶回去,还不得倒八辈子血霉啊!” “现在还没下台,你反悔也来得及!”出身將门的她,无论何时都不会摇尾乞怜。 见凌川眉头紧锁,还以为他也是嫌弃自己,冷声开口说道:“放开我!” 此刻的她,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女人!”凌川咧嘴一笑,隨即直接一把將她抱了起来。 “啊……” 苏璃惊呼一声,连忙搂住凌川的脖子,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凌川抱著走下了高台。 “哈哈哈……一个傻子娶了个瘸子,简直就是绝配!” 凌川紧紧抱著苏璃离开了演武场,对於眾人的嘲笑置若罔闻。 苏璃只感觉心怦怦直跳,从小到大,除了家人之外,她哪曾与男子这般亲密接触过? 可不知为何,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却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也让她感受到了这人世间的一丝温暖。 一直来到无人处,苏璃羞红著脸颊,小声说道:“你,你还要抱多久?” “抱一辈子!”凌川一脸坏笑道。 风雪中,他感觉到有两滴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颈间。 苏璃內心微微一颤,只能將通红的脸颊埋进凌川的胸口。 来到营房司领了钥匙,径直来到分配的小院,说是小院,其实就是独立的土坯房,两间屋子带一个小院子。 由於长时间没人住,院子里一片杂乱,屋內更是积了厚厚的灰尘,但,也比集中营的大通铺要好得多。 “这就是咱们暂时的家了!” 苏璃点了点头,羞涩道:“那,你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凌川把她放下,又找来一个小板凳让她坐下,“你先坐会,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院子里,除了厚厚的积雪,还有不少枯草和树叶。 苏璃侷促地攥著衣角,显然,她並没有做好为人妻的心理准备,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打量著这个男子。 “我,我叫苏璃,你叫什么?” “我叫凌川!” 苏璃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忐忑开口:“你选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为什么?” “我父亲是南疆总督苏定方,被朝廷……”苏璃还未说完,便被凌川给打断。 “我只知道,你是我娘子!”言语中带著几分霸道,却让苏璃內心为之一暖。 用了半个时辰,將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开饭时间。 “我去领吃的,你在家里等我!”凌川说完便出门了。 按照规定,士卒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苏璃这种身份,则只有一个馒头半碗粥。 领了吃的,返回途中路过医药司的时候,又跟宋老头要了些三黄,所谓三黄,即大黄、黄柏、黄芩。 宋老头作为狼烽口唯一的军医,这些年,救了很多士卒的命。 “二狗子,新婚之夜,三黄可不顶用!” “宋老头你瞎说什么呢,小爷我金枪不倒!”凌川抓起三黄便离开了。 回到小院外,远远就听到吵闹声,隱约间还夹杂著苏璃无助的哀求声,这让凌川心头一紧,赶紧跑回去。 来到门口,凌川顿时目眥欲裂。 只见周豪几人將苏璃围在中间,一个个满脸坏笑,邪恶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璃身上打量。 “小妞,咱们伍长让你去暖床,那是对你的恩赐,你可別不识好歹!”周豪目露凶光,沉声说道。 “呵呵,到了这里就认命吧!还当自己是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呢?” “带走!”周豪一声令下,身后的吴德和王恩就要动手。 “住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喝。 儘管事先已经猜到这样的局面,可內心的怒火还是忍不住升腾起来。 几人动作一顿,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凌川怒目而视,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 不过,想到凌二狗往日的懦弱,几人心中的震惊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鄙夷。 凌川一步步走进院子,一股凛冽杀意自双眸之中席捲而出,让几人神色为之一惊。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一向软弱的凌川,竟然有如此凶狠的一面,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慄。 前身懦弱忍让,结果换来的是他们变本加厉的欺凌,如今,自己进入这具身体,往日的帐,也该算算了。 “怎么?你这软蛋想英雄救美?” 凌川没有理会几人,而是走上前將手中的馒头和粥交给苏璃,问道:“你没事吧?” 双眼通红的苏璃接过食物,摇了摇头。 “你先进屋,我不叫你別出来!” 苏璃看著凌川的目光中写满了担忧,凌川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她这才拿著东西进屋。 “凌二狗,你长本事了啊,竟然敢对老子齜牙!”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乖乖把你媳妇送去给伍长暖床,否则,老子今天废了你!” 听闻此言,凌川更加印证了自己之前猜得没错,刘武果然是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要是说不呢?”凌川声音异常冰冷,眼眸中杀意绽放。 第3章 初显身手 “凌二狗,你他娘的长胆了?”王恩大喝一声,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凌川扇来,这几年凌川没少挨过他们的耳光,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前世可是堂堂兵王,现在这副身体虽然瘦弱,但杀人的技巧早已刻进骨髓。 “砰……” 一声闷响,王恩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前世所修的军体拳和黑龙十八手可都是集百家武术之长的杀招,招招致命,没有半点多余的招式。 周豪与吴德神色一变,没想到凌川竟然敢动手,而且,刚才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凌川的动作,王恩便飞出去了。 “狗东西,反了天了!”周豪短暂愣神之后,直接拔出一把匕首,朝著凌川胸口刺来。 凌川眼神平静,面对迎面刺来的匕首,他只是微微侧身便巧妙避开,隨即快速出手,一记擒拿手扣住周豪的手腕。 周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匕首便被夺去,紧接著脖子传来一股凉意,只见那把匕首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旁的吴德原本想要上去帮忙,可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朝著屋內衝去,显然是准备拿住苏璃,让凌川投鼠忌器。 可吴德还没跑到门口,一把匕首直接从身后飞来,洞穿了他的小腿。 “啊……” 吴德扑倒在地,捂著流血不止的小腿,惨痛哀嚎。 “凌川,你个狗东西,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周豪虽心生震撼,却不忘放狠话。 然而,凌川对著他的面门就是一拳,砸得他鼻血直流。 隨后,凌川一把抓住他的咽喉,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喉骨,冷声说道:“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看著那双杀意瀰漫的眸子,周豪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袭遍全身。 他第一次对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年生出了畏惧。 “凌川,你別乱来,不然伍长不会放过你的!”周豪颤声说道。 “你大可以让他来找我!” 凌川冷声说道,隨著他手一松,周豪直接瘫倒在地。 “滚!” 伴隨一声冷喝,三人连爬带滚地离开了院子。 刚关上院门,满脸担忧的苏璃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我不是说让你待在屋里別出来吗?”凌川说道。 “我,我担心你!”苏璃低著头,有些紧张。 我担心你。 简短四个字,让凌川內心为之一颤,前世的他是一个孤儿,进入部队之后面对的都是残酷训练和危险的任务,这一世父母惨死於战乱,自己流落边关,备受欺凌。 他已不记得有多久没感受过被关心的滋味了。 “我没事,吃饭吧!”凌川笑道。 屋子虽然简陋,但苏璃却打扫得很乾净。 看得出来,苏璃很饿,但她依旧吃得很优雅。 凌川將自己的馒头分给她一个,苏璃连忙摆手拒绝,“这是你的口粮,我……” “拿著吧,我今天不饿!”凌川將馒头硬塞到她手中。 对於出身豪门的她而言,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此刻,拿著这个馒头,她的手却在颤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滚落而出。 自父亲被问斩,自己与家人被发配的那一刻起,也就意味著自己的命运將身不由己,这一路上更是没吃过一顿饱饭,很多人要么饿死,要么死於疾病,自己也是抱著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可现在,凌川这一个馒头,却让她的內心再次出现了一丝光亮。 “谢谢,谢谢你!”苏璃哽咽道。 凌川笑道:“你是我娘子,我不护你护谁?” 听到娘子这个称呼,苏璃俏脸一红,低头小声道:“不知凌郎的父母身在何处?我们还不曾拜天地呢!” “我父母三年前便死於战乱,如今,我孤身一人!”凌川轻嘆一口气,回答道。 苏璃也悲嘆道:“你我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吃过饭之后天已经黑了,凌川从怀中取出三黄,磨碎之后兑上清水,端到苏璃面前。 “来,我帮你伤口消毒!”凌川轻轻捞起她的裙摆。 苏璃起初有些抗拒,毕竟,在这个时代,脚对於女子来说属於私密部位,但想到眼前的是自己的丈夫,也就不再抗拒。 看著她脚踝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凌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点疼,你忍忍!” 凌川小心翼翼地帮她清除伤口的脓血和腐肉,儘管他已经很小心,可苏璃还是疼得不住颤抖。 除了疼痛之外,还有浓浓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都不敢去看凌川。 好在凌川全程都在认真处理伤口,直到清理乾净之后,又用三黄水洒在上面消毒,最后又剪下两条纱布,用开水煮后给她包上。 “好了,静养几天就会结痂,不出十天就能康復!” “谢谢你,凌川!” “都说了別见外,咱们是一家人!”凌川笑著回应道。 “可咱们还不曾拜过天地呢!”苏璃声若蚊蝇,满脸羞涩。 虽然二人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但拜天地这种仪式还是必不可少的。 “等过两日,你腿伤好了再拜不迟!”凌川笑道。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小院的寧静,只见院门被暴力踹开,气势汹汹的刘武带著几名兵卒直接闯了进来。 “凌川,给老子滚出来!” 若是在以前,这一声怒喝便足以让凌川浑身颤抖,屁滚尿流。 屋內,凌川轻轻拍了拍苏璃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担心,隨即转身走了出去。 “伍长,你找我?”凌川径直来到院中,挡在刘武面前。 刘武神色微变,以往,凌川见了自己,就像耗子见著猫,哪敢像现在这般大刺刺地挡在自己面前?刘武感觉,眼前这么少年给他一种陌生感。 “凌二狗,你好大的胆子,给我跪下!” 凌川看著他,冷漠开口:“我堂堂七尺男儿,跪天地、跪父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下跪!” 刘武顿时一愣,没想到,凌川忽然之间变得如此硬气,与之前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哟!翅膀硬了是吧?”刘武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 凌川毫不畏惧地看著他,说道:“刘伍长,这些年你抢我军功十三次,辱我二十七次,打我九次,这笔帐,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刘武目光阴冷,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凌川。 “你想怎么算?” “从今往后,我自己的军功自己领!” “呵呵……”刘武冷笑,一对三角眼中闪烁著杀意,凑到凌川跟前,说道:“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便能让你消失得悄无声息?” 凌川目光坚定,冷声道:“那刘伍长信不信,我能在一个呼吸之內,让你体验三种不同的死法?” 第4章 別怕,我在! 刘武神色一惊,脚下更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因为就在刚才,一丝冰冷的杀意从凌川的眼底闪过,让他脊背生寒,头皮炸裂。 “凌二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伍长不敬!”刘武身后的狗腿子立马站出来呵斥。 他们几人跟周豪一样,都是刘武的兵,只不过相比起刘武与周豪,欺负自己的次数没那么多。 凌川冷冷扫视了几人一眼,笑道:“你们愿意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受他压榨,那是你们的事,从今往后,小爷就不伺候了!” “很好,看不出来,你凌二狗还真长出一根硬骨头!”刘武怒极反笑,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我怀疑凌川通敌叛国,屋內那女子便是胡羯的奸细!” “给我拿下,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隨著刘武一声令下,身后几人也都果断拔刀,朝著凌川逼来。 凌川神经紧绷,目光如电,他在脑海中盘算著,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刘武,让其他人投鼠忌器。 刘武虽为伍长,但他自身说是酒囊饭袋也不为过,全仗著自己的姐夫是漠北节度府的一名参军,才捞了个伍长的位置。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紧接著,只见校尉陈暻垚迈步走了进来,两名亲兵紧隨其后。 陈暻垚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刘武等人身上。 “干什么?”陈暻垚双目一瞪,怒喝道:“战场上对胡羯人的时候,一个个嚇得双腿打颤,对自己人你们倒是挺威风啊!” “校尉大人,我怀疑凌川勾结胡贼,我等正要拿下他去听候您的发落。” 刘武没想到校尉大人会出现在这里,只能將计就计,坐实凌川通敌的罪名。 陈暻垚心中冷哼,刘武是什么德行,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霸占手下士兵的军功他也是有所耳闻,不过碍於他姐夫的情面,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有证据?”陈暻垚问道。 “属下怀疑,屋內那女子便是胡羯派来的奸细,专程来跟凌川接头的!”刘武信誓旦旦地说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放心,此事我定会彻查,若是有人通敌卖国,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紧接著,陈暻垚话锋一转,“但,若是我查出来他並非奸细,而是你陷害同袍,那我就砍你的脑袋行不行?” 此言一出,刘武等人脸色剧变。 “校尉大人,我目前也只是怀疑,这就去进行核实!”刘武连忙解释了一句,便匆匆带人离开了。 凌川不知陈暻垚为何到自己这里来,但还是行了一礼:“校尉大人!” 陈暻垚点了点头,笑道:“不用紧张,我就是来给你们送床被子!” 说完,从亲兵手中接过被以及一些生活用品,不过,却没有交给凌川,而是看向屋內,喊道:“小璃,我都上门了,也不愿意出来见见我吗?” 苏璃连忙走了出来,盈盈一礼:“罪臣之女,见过校尉大人!” “这里没有外人,无需如此!”陈暻垚將东西交给她,嘆息道:“苏老將军对我有提携之恩,他遭人陷害,我却无能为力,愧疚万分啊!” “陈大哥无需自责,这个时候,你还能来看我,小璃已经感激不尽了!” 凌川也没想到他二人竟然相识,不过,想到苏璃的父亲苏定方曾经是大周四征大將军之一,镇守南疆多年,军中很多年轻將领都曾是他手下的兵,陈暻垚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陈大哥,进屋坐坐吧!” 屋內,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两个凳子。 陈暻垚示意凌川坐到自己对面,苏璃则是为二人倒了两碗热水,毕竟家里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待客。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调查苏老將军的事情,奈何我身在北疆脱不开身,也只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跡!”陈暻垚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 “你既然到了这狼烽口,就安心住著吧,不过,身份得保密,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 苏璃点头道谢:“多谢陈大哥!” “你我兄妹,何须言谢!”陈暻垚摆了摆手说道。 隨后,他又看向凌川,笑道:“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能娶到我这如似玉的妹妹,小璃虽然家道中落,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校尉大人放心,老婆是用来疼的,我怎么捨得呢!” 站在凌川身后的苏璃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暖,俏脸也隨之一红。 “以后刘武若是再敢私吞你的军功,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陈暻垚站起身来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 凌川起身抱拳:“多谢校尉大人!” “哈哈,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陈暻垚出门,带著两名亲兵离开了。 深夜的狼烽口,寒风如刀,风雪肆虐。 苏璃铺好了床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 凌川也升起了火炉,却丝毫没有上床的意思,他找来一些木头,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些奇怪的线条。 “夜深了,要不明天做吧!”苏璃终於鼓起勇气说道,声音细如蚊蝇,全程低头不敢看凌川。 “你先睡吧,我做点东西!”凌川回答。 眼下,自己与刘武等人已经结下樑子,虽然今日陈暻垚为自己解了围,但自己终究还是刘武手下的兵,他想要给自己下绊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最简单,也是最危险的便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己动輒便会丧命,而且,就算时候陈暻垚问起来,完全可以说遇上敌军战死。 更何况,凌川心里很清楚,陈暻垚今日帮自己解围,更多是念及他与苏璃父亲的香火情,若想要让他成为自己的靠山,首先自己得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 所以,执行任务对於自己来说,是劫数也是机会。 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是反杀的机会。 一直到深夜,凌川终於將一堆木头上的线条勾勒完毕,又为炉子里添了些木材,便准备休息。 儘管苏璃给他留了位置,可凌川並没有去床上睡的打算,並非是装什么正人君子,而是不想趁人之危。 搬来草垫铺在火炉边,正准备入睡,便听到床上的苏璃发出囈语,隨即猛然惊醒。 “爹,娘,不要,不要啊……” 苏璃猛然惊醒,已是满头冷汗,那满是惊恐的眼神充满了无助,直到看见站在床前的凌川,才逐渐安定下来。 “別怕,我在!” 短短四个字,让苏璃內心防线彻底崩溃,扑进凌川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犹记得,当初父亲被关进大牢的时候,告诉她『不许哭,因为你姓苏!』 自此之后,这一路发配到北疆,哪怕受尽折磨她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一刻,她却哭得梨带雨,或许是內心有太多委屈、亦或是情绪压抑太久没有得到释放。 而凌川这句『別怕,我在!』,就像是一把利剑,將她內心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彻底击溃。 凌川轻拍著她的后背,一直到她停止抽泣。 “我的父母,我的亲人都没了!” “你还有我!” “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 第5章 出水芙蓉,尘尽光生! 两人聊了很久,苏璃道出了她的身世,儘管此前凌川结合她与陈暻垚交谈中的只言片语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並不知道细节。 听完苏璃的这番敘述,凌川意识到,大周帝国气数將尽,皇帝昏聵、奸臣当道、地方贪腐、门阀自重。 周围邻国更是群狼环伺,原本,大將军苏定方镇守南疆,如今,隨著苏定方被问斩,苏家军也彻底瓦解,导致边关连连失守。 如今的大周已是病入膏肓,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將彻底被周围的饿狼啃食殆尽。 只有真正身处乱世,才知道生在和平年代是何等的幸运。 后半夜,苏璃一直抓著凌川的手入睡,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看著身边熟睡的苏璃,他要说一点杂念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但,让他对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女子做出趁人之危之举,他实在良心难安。 半躺在床上,凌川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毕竟刚穿越过来,有太多的信息需要消化。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自己堂堂特种兵王,若是在这种环境下还不能混出个名堂,那实在是对不起这次穿越。 次日一早,凌川早早起来,顶著风雪去借来一堆工具,开始对那一堆木头捣鼓起来。 “凌郎这是在做什么?”就在这时,苏璃从屋內走了出来。 凌川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梳洗之后的苏璃宛如出水芙蓉,儘管不施粉黛却依旧惊艷得让凌川挪不开眼睛。 哪怕昨日凌川已经从她五官的轮廓看出,苏璃绝对是个大美人,但,洗净尘埃之后的惊艷程度,还是大大出乎了凌川的预料。 被凌川这么直勾勾地盯著,苏璃顿时俏脸一红。 “凌郎,你这么盯著人家作甚?” 凌川一张脸都快笑烂了,说道:“叩谢列祖列宗,我是真捡到宝了!” “凌郎不嫌弃我,那是我的福气!” 凌川起身扶著她:“你脚伤还没好,快坐下!” “昨晚敷了药,已经好多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凌川將一根根木头打磨成奇奇怪怪的形状,还有两个手鐲大小的轮子,顿时露出疑惑之色。 “凌郎这是在做什么?”苏璃好奇地问道。 “我在做一把弓!”凌川回答道。 “弓?我以往在父亲军中,也见过不少弓,唯独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无论是常见的长弓、角弓、稍弓,还是极少有人拉动的铁胎弓,都与眼前这一堆木头相差甚远,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造型怪异的木头,如何能跟弓扯上关係。 可她又哪里知道,凌川要做的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复合弓。 虽然没有碳纤材料,也没有高精度加工设备,但,对於凌川来说,想要做出一把复合弓,也不是难事。 复合弓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度以及杀伤力,都绝非传统弓箭所能比的,就算是比起铁胎弓也不遑多让。 最主要的是,复合弓对於臂力的要求不高,哪怕是普通人也能连开数次。 传统弓对於臂力的要求极高,军营之中能开四石弓都不多见,至於铁胎弓,能拉开的无一不是臂力无双的强者。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这把弓跟其它弓不一样,等我做好你就知道了!” 中午时分,刚吃过饭,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凌二狗,军营集合!” 这声音让苏璃神色一紧,连忙问道:“是有任务了吗?”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轮到我们伍巡边了!” 苏璃闻言,担忧地抓著他的手臂,说道:“你要小心!” 凌川轻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川心里明白,苏璃是提醒自己小心刘武等人。 毕竟这个时候,漫天冰雪,胡羯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攻,但,他们也不能放鬆警惕,日常巡边是必不可少的。 “在家里等我,天黑前我就回来了!” “嗯!”苏璃依依不捨地將凌川送出门。 来到营中,除了正在养伤的吴德之外,伍长刘武已经带著周豪和王恩到场。 面对三人投来的冰冷目光,凌川置若罔闻,拿起自己那套缝补了很多次的破旧皮甲套在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制式战刀,这把刀也不知道歷经了几代主人,才传到凌川的手中。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刘武冷声说道。 狼烽口位於北疆最前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以来,就像是一根楔子,死死钉在那里,阻挡胡羯大军的进攻。 而他们巡边的地方,便是位於狼烽口周围的几处小路,这几个地方虽然无法大规模行军,但,若是敌人派出少量人手摸过来,也是极有可能。 只不过,这些要道皆布有机关陷阱,且极为险要,以至於通常巡边也都是走走过场。 凌川走在最前方,刘武三人跟在后面,眼底不时闪过凶狠之色。 一直来到前方的峡谷深处,刘武不动声色地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的凌川。 与此同时,周豪与王恩也已经將右手搭在刀柄上,只等刘武这一箭射中凌川,他们便立马扑上去补刀。 要是以往,他们杀凌川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可昨日的经歷,让他们对凌川多了几分忌惮。 “怎么?终於忍不住要动手了吗?”就在此时,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三人神色一惊,只见前方的凌川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三人。 见事情败露,几人索性直接摊牌,周豪直接拔出战刀,指著凌川说道:“凌二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与老子作对,记得下辈子长点记性!”刘武目露凶光,弦上之箭瞄准凌川的胸口。 凌川一脸淡然地看著他,问道:“刘伍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反派死於话多?” 隨著最后一个字出口,凌川身形猛然躥出,宛如一头猎豹,直接扑向刘武。 “嗡!” 刘武鬆开弓弦,离弦之箭直奔凌川的胸膛而去,他深知自己的箭术,如果瞄准对方咽喉这些地方未必能命中,但胸膛的目標大,就算有皮甲抵挡不能一箭穿透,也能让其受伤。 第6章 反杀刘武 “咻……” 就在那支箭即將射中凌川的剎那,他猛然一个转身,那支箭几乎是擦著胸口的皮甲而过。 “唰……” 凌川顺手拔出腰间战刀,刘武只感觉一道寒芒斩落而下,紧接著,他手中的角弓便径直朝著地面掉落。 与之一起掉落的,还有他的一条手臂。 鲜红的血液洒在雪地上,无比妖艷。 “啊!”刘武一声惨叫,捂著断臂连连后退。 而此时,凌川已经来到他跟前,毕竟双方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即至。 “给我宰了他!”刘武暴喝一声,周豪与王恩果断拔刀朝著凌川砍来。 凌川一脚踢在王恩的胸口,使其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隨即横刀挡住了周豪砍下来的战刀。 “当……” 伴隨著一道金铁交鸣之声,两把战刀撞出一连串的火。 周豪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两根手指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宛如两根尖刺径直插向他的眼球。 “嗤嗤……” “啊……”周豪丟掉战刀,捂著双眼惨叫不止,可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渗出。 然而,凌川並无停手的意思,手中战刀直接划过他的脖子。 周豪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缓缓倒在地上,可凌川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著不远处的王恩走去。 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宛如恶魔在啃食骨髓,让他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別,別杀我……” 王恩不断后退,连连求饶。 凌川不为所动,继续朝他走去。 “凌二……凌川兄弟,我以前欺负你都是被刘武逼的,求求你別杀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王恩连连求饶,后心更是被冷汗湿透。 “放过你也行,去杀了他!”凌川声音冷漠,用战刀指向不远处的刘武。 王恩看向刘武,眼底明显带著畏惧,毕竟,刘武作为伍长,长期建立的威信还在。 可当他再次感受到凌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以及躺在不远处已经失去生机的周豪之后,也只能咬牙站起来,朝著刘武走去。 “王恩,你想干什么?” 此时的刘武面色苍白,面前的雪地已经被染成鲜红,见王恩面带杀意朝著自己走来,颤声呵斥道。 “伍长,我不想死,只能对不住你了!”王恩目露凶光,紧握著战刀走向刘武。 这些年,他们都被刘武抢过军功,只是忌惮他才甘愿给他当狗,此时,王恩积累多年的怨气也都彻底释放出来。 刘武见状不妙,转身就要跑,凌川见状,手中战刀猛然掷出,直接贯穿他的一条小腿,刘武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 王恩此时也扑了上去,手中战刀狠狠刺进刘武的后心。 “去死吧!” 王恩大吼一声,接连刺出几刀,直到刘武彻底失去生机。 杀掉刘武之后,王恩也虚弱地坐在雪地里,目光呆滯,双手颤抖。 按大周军律,同袍相残,那可是死罪。 他不傻,自然明白,凌川之所以让自己动手杀了刘武,就是要把自己拉上贼船。 而他现在担心是的,凌川会不会过河拆桥,毕竟没有什么比死人最可信。 “噗……” 就在这时,一支铁箭飞射而来,瞬间贯穿了王恩的眉心,王恩闷哼一声,仰面倒地,不断抽搐。 凌川顿时一惊,他来不及思考,直接朝著一旁闪开,只见一支铁箭射在他刚才的立足之处,要是自己反应慢半拍,这支铁箭射穿的就是他的身体。 敌袭! 凌川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出这个念头。 他迅速找到一个掩体,同时,依靠自己前世的经验寻找敌人的位置,从刚才那两支箭来判断,至少有两名敌人,而且,对方使用的还不是胡羯士兵常用的箭鏃。 很快,凌川便根据射向自己那支箭的轨跡锁定了一名敌人,但,此时他不敢乱动,因为对方肯定在等著他现身。 “嗡!” 弓弦颤动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凌川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箭,同时顺手捡起刘武留下的那把弓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刘武留下的箭壶。 找到新的掩体之后,迅速弯弓搭箭,对著之前锁定的位置射去。 前世的自己受过弓弩训练,但所用的都是复合弓,这种角弓用起来很不顺手,再加上对方隱蔽得很好,以至於凌川连射几箭都未能射中敌人。 反倒是自己没有很好的掩体,好几次都险些被对方射中,要不是自己身手敏捷,此时恐怕已经跟王恩一样,变成一具尸体了。 忽然,凌川猛然起身,朝著最近的那名隱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敌人衝去。 石头后方,那名金髮碧眼的男子见凌川朝著自己衝来,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果断放箭,凌川一个闪身避开这一箭,不等对方再次搭箭,便已经衝到跟前。 后者也果断拔出弯刀朝著凌川迎了上来。 结果,他刚一冒头,一个雪球径直砸向他的面门。 男子顿时一惊,出於本能地劈刀斩下,雪球应声爆开。 与此同时,凌川一跃而起,手中战刀横扫而过,將其脖子划开,鲜血如泉涌一般,男子那双碧瞳之中写满了惊骇与不甘,缓缓倒下。 而就在此时,另外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朝著凌川杀来。 凌川冷笑一声,若是他们一直靠弓箭压制自己,还真是有点麻烦,可他们竟然选择近身战斗,那等同於找死。 只见凌川手中战刀一横,直接扑向一人,双方一见面便对拼三刀,隨后一记撩阴脚將其踹飞。 那胡羯男子面色一阵扭曲,痛苦地夹紧双腿,眼底更是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一直以来,无论是单兵对抗还是团体作战,胡羯都占据绝对的上风,每次交战,大周的战损比都是胡羯的五倍以上,不仅是因为胡羯人擅骑射,是天生的战士,更因为他们民风彪悍身形普遍比周人魁梧。 然而,眼前这少年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让他极为震惊,特別是那双眼神,令人心悸。 凌川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再次欺身而上,趁著对方吃痛,一刀穿透皮甲,刺进他的胸口。 几个呼吸间,凌川便干掉两人,剩下那名胡羯人当场被嚇傻,他简直不敢相信,周人军中还有这么彪悍的军卒,而且,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出手却像是身经百战的悍卒老兵。 第7章 击杀胡羯斥候! 凌川捡起地上的弓箭,对著那人的背影射去。 “噗……” 这一次箭鏃直接穿透那人后心的皮甲,那名胡羯人扑倒在雪地里,他努力爬起来还想跑,可凌川却已经追了上来,再次將其扑倒。 “去死!” 只听咔嚓一声响,凌川直接抱著他的脑袋,扭断了他的脖子。 解决掉三名敌人之后,凌川大口喘气,相比起前世,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虽然一直在边关摸爬滚打,可营养却严重跟不上。 此后,凌川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確定没有其他敌人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这场遭遇战,对於凌川来说,未必全是坏事,因为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將刘武等人的死推到胡羯人身上,儘管他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如此一来,定然会更逼真。 不过凌川也很疑惑,按理说这个季节胡羯人不应该出现在狼烽口一带才对,莫非他们准备趁著年关时节狼烽口守卫鬆懈,冒著大雪发起进攻? 凌川割掉这三名胡羯人的脑袋,顺便將他们的弓箭和战刀都收了起来,带回狼烽口。 天色渐晚,狼烽口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漠北的风雪中,遥望北方。 浑身是血的凌川拎著三颗人头回到狼烽口,顿时引发了轰动。 所有士卒闻讯赶来,就连校尉陈暻垚也被惊动。 “凌川,怎么回事?”陈暻垚看著他用拎在手中那三颗人头,惊愕问道。 “巡边的时候,遇到胡羯人的斥候了!” 陈暻垚闻言,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这三名敌人都是你杀的?”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杀了一个,另外两个是伍长和周豪他们杀的!” “他们人呢?” “都死了!”凌川面色沉重,声音中带著几分悲伤。 “啊?” 现场顿时一片譁然,就在这时,凌川忽然昏了过去,好在陈暻垚一把將他扶住。 “传令,全军备战,加大兵力巡查边关!” “是!” 凌川被抬进校尉营,很快,军医老宋头便赶了过来,对著凌川检查了一番之后发现,他虽然浑身是血,却只有几处轻微的皮外伤。 “他只是严重脱力,並无大碍,修养一下就好了!”老宋头对陈暻垚说道。 凌川自然是装的,其目的也是为了演得更逼真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陈暻垚的亲兵来报,“启稟校尉,刘武三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带我去看看!” 听到这话,装睡的凌川心头一紧,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以陈暻垚的经验,肯定能从刘武和周豪身上的伤口看出一些蛛丝马跡。 凌川缓缓睁开眼,可就在此时,他发现陈暻垚就站在不远处,一双虎目死死盯著他。 凌川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他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逼真,没想到却被对方给摆了一道。 但他实在想不通,陈暻垚还没看到刘武与周豪的尸体,为何就会怀疑自己。 “属下……见过校尉大人!”凌川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 “好了,这里只有你我,就不要再装了!”陈暻垚淡淡说道。 隨即,他迈步来到凌川跟前,说道:“你小子可以啊,不仅反杀了刘武等人,还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三名胡羯斥候,你说我是该处置你呢,还是该奖赏你啊?” 听到这话,凌川知道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索性摊牌,不过他並没有回答陈暻垚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校尉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陈暻垚笑道:“昨日,你得罪了刘武,以他睚眥必报的性格,肯定会在今日巡边途中对你下手,所以我便派人暗中跟著!” 凌川恍然大悟,难怪他都不看尸体,便一口道出那么多细节,原来,自己回来之前他便已经得知了所有情况。 “多谢校尉大人!”凌川主动行礼,感激道。 陈暻垚倒了两碗酒,其中一碗递给凌川,北疆的冬天,基本都靠饮酒取暖。 “你不用谢我,我是看在小璃的份上才照顾你的,只是没想到你小子竟然深藏不露,一口气干掉三名胡羯斥候,自己却毫髮无损!” 凌川喝了一口米酒,这酒浑浊且度数不高,跟前世的白酒完全没有可比性。 “你难道不知道,同袍相残那可是军中大忌,按大周军律我完全可以將你就地正法!”陈暻垚看著凌川,又问道。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为了活命,我別无选择!”紧接著,凌川抬起目光看著陈暻垚,继续道:“更何况,若是校尉真要处置我,我回营的时候就已经被拿下了!” 陈暻垚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没想到凌川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这次如果不是自己派人跟著,或许还真会被他矇混过关。 只见他重重放下酒碗,正色道:“凌川,你给我听著,刘武三人是死於胡羯人之手,我会让人上报战功,连同抚恤银一起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刘武虽然不成才,但他姐夫却是一名实打实的参军,他若得知刘武战死,肯定会派人来调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要是说漏嘴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显然,陈暻垚已经决定要把凌川给保下来了,不仅仅是因为苏璃的关係,更因为他今日所表现出的智慧与能力。 凌川点头答应:“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暻垚又给各自倒了一碗酒,说道:“小璃是大將军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一会去领取赏银,买置办些家用吧!请功得迟些才能到。” 按照大周军律,杀敌一人可擢伍长,三人可擢什长,十人可擢標长,虽然凌川杀了三人,但只能报一人,不然定会露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凌郎!”苏璃满脸的担忧之色,见到凌川没事,她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陈暻垚见状,笑道:“哈哈,你们还真是鶼鰈情深啊!” “大人恕罪,小女子无意冒犯!”苏璃连忙行礼。 陈暻垚摆了摆手,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无需多礼!” 事实上,是陈暻垚跟凌川谈话之前,已经將亲兵给支走了,要不然苏璃不可能进得来。 “好了,带著媳妇去领赏银吧!” 凌川领到十两银子,隨后便与苏璃一道来到市集。 第8章 风雪,火锅,佳人! 狼烽口虽然地处边关,但,除了这一营守军之外,还有不少原住民,在关內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市集。 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买很多东西了。 凌川一口气將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买齐,如今两人有了小家,肯定是要在家里开火,此外,还买了些家庭常用物资。 最后,来到一家首饰店给苏璃选了一把牛角梳,足足用了三百钱。 “哟!小川子,你这媳妇可真俊呢,头髮又长又直,这牛角梳太合適了!”老板是一名中年男子,与凌川是熟识,事实上,这里集市上的商贩跟边军都很熟。 “凌郎,咱们以后钱的地方还多,银子得省著点。”苏璃小声说道。 她虽出生名门豪族,但並非那种生性奢侈之人,如今与凌川结为夫妻,更要懂得精打细算。 凌川捋了捋她额前的头髮,笑道:“银子本来就是挣给娘子的,以后我会立更多战功,挣更多银子!” 回到家中,凌川亲自下厨,用老油、辣椒、椒以及各种香料熬了一锅红汤。 “凌郎,这是什么吃法?我为何从未见过?”苏璃好奇地问道。 “这叫火锅,是我在一本奇闻录中看到的吃法!”凌川笑著回应道,他並没打算將自己穿越的事情告诉苏璃,並非不信任,而是太过於离奇,就算说了,估计也不会有人信。 “哇!好香啊!”不一会,锅里便散发出浓郁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很快,凌川將准备好的羊肉,粉条以及各种菜都放了进去,当一大锅火锅端上桌的时候,饶是苏璃也忍不住吞口水。 “好了,快吃吧!” 苏璃第一次吃火锅,显然適应不了辣,不一会,嘴唇和小脸都辣得通红,煞是迷人。 可儘管如此,也阻挡不了她对火锅的热爱,“凌郎,这火锅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喜欢吃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凌川给她夹了一大块羊肉,说道。 苏璃內心充满了感动,“凌郎,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两个苦命的人,阴差阳错走到一起,他成了她的一束光,而她成了他的一颗。 吃过晚饭之后,苏璃开始收拾碗筷,而凌川则是继续捣鼓他的复合弓。 当他將复合弓组装完毕,拉上弓弦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 看著这把造型怪异的弓,苏璃满脑子疑惑,不过看凌川一脸的自信,她也有些期待这把弓到底有多大威力。 隨著凌川拉动弓弦,两端的偏心轮在弓弦带动下缓缓转动,凌川几乎是没费多大力气,便將其拉至满弦。 这也是复合弓的一大优点,相比起传统弓越拉到后面越费力,而且,满弦状態下,瞄准目標的难度將大大提升,复合弓却用两个偏心轮巧妙消除了这一弊端,满弦状態下两个偏心轮有效锁住力量,不仅大大降低了瞄准目標的难度,而且,还能將力量储存在两个轮子中,鬆开弓弦的剎那,所有的力量瞬间爆发,射程和杀伤力將成倍增长。 “嗡!” 一声颤鸣,隨著弓弦鬆开,那支羽箭飞射而出,深深插入一尺多厚的院墙中。 这一幕,让苏璃震惊地捂住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一尺多厚的土墙可不是一般的夯土,而是相比铁甲也不遑多让的冻土,普通弓箭根本钉不进去,哪怕是四石弓,也最多只能没入三四寸,而现在,整支羽箭直接没入了一半,近乎將整堵墙穿透,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弓?”苏璃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事实上,凌川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就能成功,毕竟,这东西是自己根据记忆纯手工打造的,有没有精加工设备,若非他前世对复合弓很熟悉,也很难成功。 不过,他也发现了其中的缺点,那就是准度还需要进一步改善。 而且,一般的羽箭根本承受不住复合弓的力量,需要换成铁箭才行。 晚上,凌川又对复合弓的很多细节进行了改造,次日一早,他便拿著昨日从那三名胡羯斥候手中缴获的几十支铁箭来到市集铁匠铺。 狼烽口的鎧甲兵器都是由漠北大营军械司统一打造发放,但,日常修补,却只能找狼烽口市集的铁匠铺代劳。 杨铁匠世代打铁为生,手艺不错,不过性格乖张,很多人想找他打一件兵器,却都遭遇碰壁。 这似乎是手艺人的一个通病,而且,手艺越好的脾气越大。 简陋的铁匠铺中烧著熊熊炭火,与街道上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杨铁匠正在喝酒,这是他唯一的爱好。 凌川走进铁匠铺,將途中买的一坛酒放在他面前。 “听说你小子,昨天杀了一个胡贼?”杨铁匠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凌川点头笑道:“运气好而已!” 老头冷笑一声:“战场上,从没有运气一说!” “我想请你帮我改造一批箭鏃!”凌川取下身后的箭壶,里面有三十余支铁箭,皆是昨日缴获所得。 “胡羯人的铁箭?”杨铁匠拿起一支铁箭,对著箭鏃打量了一番后,问道:“你想怎么改?” 胡羯本是草原部落起家,铁器稀缺,冶炼技术也十分落后,这些年,他们频频侵扰北疆边关,每次破城之后,都大肆掠夺財物,而铁器以及锻铁匠人更是他们劫掠的重点对象。 要不然,以胡羯人的技术,根本打造不出如此精致的铁箭来。 “看在你干掉一名胡羯斥候的份上,我就帮你改改,说吧你想怎么改?”杨铁匠问道。 凌川拿起一块木炭,划出一个三棱形状的箭鏃,並补充道:“箭鏃的三道棱锋要等分,锋线笔直无曲,不然射出去会发生偏移,而且,还得给要做出三个倒鉤,这样,中箭之后拔出来,会造成二次伤害!” 杨铁匠看著凌川画出的这种连自己都没见过的箭鏃,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种箭鏃你是在哪里看来的?”杨铁匠眼神中带著几分惊愕,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 杨铁匠也没追问,此时的他就连最爱的酒都觉得无味,只想儘快將这箭鏃改造出来,看看它的威力。 凭著一名老铁匠的眼力,他自然能看出,凌川琢磨出的这种箭鏃无论是稳定性还是杀伤力,都非比寻常。 世代打铁为生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难打的兵器並非是刀枪剑戟、也不是鎧甲重盾,而是那不起眼的箭鏃。 小小一枚箭鏃,不仅需要將坚固和锋利完美结合,更需要考虑重量和形状比例,差之毫厘,射出去就会差之千里。 “天黑之前来拿!”丟下这句话,杨铁匠便不再搭理凌川,擼起袖子,將一根根铁箭放入通红的炉中。 第9章 雪夜敌袭! 回到家中,凌川又帮苏璃检查了伤口,通过那天的消毒和敷药,如今伤口已经好多了,不过,想要痊癒还得几日才行。 看来,得去找老宋头要些金创药! 想到金创药,凌川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要说治疗外伤的金创药,还有什么比得上前世的云南白药? 要知道,云南白药的配方,就算是放在前世,那都是国家绝密。 而自己身为特种兵王,经常执行一些高危任务,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个配方,以便於危急关头救命。 事实上,云南白药的配方大多数都是常见的草药,只不过对於製作方法和流程非常讲究。 凌川找到老宋头,拿到所需药物之后,便回到家中將其捣碎磨成粉,又按照记忆中的製作方法进行配製。 “凌郎,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苏璃好奇地问道。 “我在做一种金创药!”凌川笑著回答道:“有了它,你的伤几天就能好了!” “真的吗?想不到凌郎还懂医术!”在见识过复合弓的威力之后,苏璃对於凌川充满了好奇与信任。 忙活了一下午,凌川终於將药粉做好,他將其轻轻洒在苏璃的伤口上,然后又包扎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凌川看著苏璃问道。 “这药粉好香啊!感觉伤口热热的!”苏璃回答道。 “那就对了!”从苏璃的描述来看,自己製作的药粉与前世的云南白药大致吻合。 看天快黑了,凌川来到市集上的铁匠铺,不得不说,杨铁匠的手艺不错,三十多支箭簇已经全部改造完毕,每一支箭簇的三条矢锋都磨得异常锋利,三条血槽能大幅度增加伤害,且按照他的要求,改造出了三根倒鉤。 “怎么样?”杨铁匠一脸自傲地问道。 “杨师傅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我很满意!”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合金箭簇,但能用传统工艺做到如此精致,已经十分难得了。 “我老杨家祖传的手艺,还用你说?”老杨一脸得意,紧接著,长嘆一声,伤感道:“只可惜,这门手艺,到我这一辈就要失传了!” 凌川知道,他的儿子也是边军,几年前就战死在这狼烽口。 只见他往嘴里灌了一碗酒,说道:“使这铁箭,至少需要三石弓,你这小身板能拉开三石弓?” “我自己做了一把弓,轻鬆就能把这铁箭射出两三百步!” 杨铁匠白了他一眼:“再吹下去,牛见了你都得绕著走!” 凌川笑了笑,並未与之爭辩,问道:“多少银子?” 杨铁匠摆了摆手,说道:“银子就算了,爭取多杀点胡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那就当我欠你一壶好酒!” “这狼烽口的酒都跟白水差不多,哪有什么好酒?”杨铁匠嗤之以鼻。 回到家中,凌川迫不及待地拿出复合弓进行测试,这一次,铁箭直接將一尺多厚的土墙穿透,让凌川大为惊讶。 “凌郎……”苏璃来到身边,眼神中带著几分羞涩。 “怎么了?” “夜深了,该就寢了!” 说完这句话,她一张脸更是直接埋进了胸前。 躺在床上,凌川心跳加速,虽说两世为人,可悲催的是,自己还是个处男。 苏璃將头贴在他的胸口,同样以上紧张。 “凌郎,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 “哪,哪有,你別胡说!” “那你为何还不要了人家!”苏璃抬起目光,就这么近距离地看著凌川的眼睛。 四目相对,凌川的目光无处躲闪。 如果说,之前是不想趁人之危,那么,现在人家都主动了,你还有什么藉口来逃避? “凌郎,快,要了我!” 这话无异於乾柴烈火之下的导火索,瞬间將凌川內心那头野兽唤醒。 只见他一个翻身將苏璃压在身下。 苏璃见他气喘如牛,也娇羞地闭上了眼睛。 “呜呜……” 就在这时,低沉的號角声自城楼方向传来,凌川浑身神经一紧,他很清楚这號角声意味著什么。 敌袭! 凌川一个翻身,迅速穿好皮甲,並对苏璃说道:“有敌袭,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你要小心!”苏璃面露担忧。 凌川笑著点头,示意她放心,隨即拿起战刀,將复合弓和箭壶也跨上,火速赶了过去。 营地和城关相隔並不远,凌川一路上看到不少军卒也都在朝著那边赶。 狼烽口常年交战,守城士兵已经习以为常,各標分工也是十分明確。 如今,凌川这一伍只剩下他跟吴德两人,吴德在养伤,就只剩下他一人。 所有人都十分熟练地將石头、滚木等守城物资搬上城墙,而陈暻垚则是迅速对五名標长分派守城任务。 狼烽口一共就五百人的一营兵力,每个標长统领一百人。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狼烽口外的雪原之上,便出现一大片黑影,迅速朝著这边靠近,看规模,至少有一千人。 对於这种情况,狼烽口的边军已经是习以为常,並没有太多紧张。 狼烽口作为直通中原的门户要塞,一直都是胡羯大军的重点进攻目標,虽依靠险要地势挡住了胡羯大军的连番进攻,但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边军將士战死在狼烽口,在城內的一座矮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土堆,那是战死军卒的坟墓,可大多数坟墓连墓碑都没有。 胡羯人身形魁梧善骑射,而且,他们的弓箭射程远比周军的要强得多。 “轰隆隆……” 隨著那片黑影逼近,沉重的马蹄声让本就算不得雄伟的狼烽口微微颤抖。 终於,敌军兵临城下,藉助月光和白雪,只见一名魁梧壮汉驭马上前,身上铁甲闪泛起道道冷光。 “陈暻垚,见到你家爷爷,还不赶紧开城投降?”壮汉手持一桿长枪遥指城楼,大声喝道。 陈暻垚目光一沉,来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死对头穆尔扎。 此人乃是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麾下七大战將之一,此人狠辣残暴、勇猛过人,这些年多次率军攻打狼烽口,双手沾满了边军將士和大周百姓的鲜血。 其手下有五百骑兵和八百步卒,十分勇猛。 “穆尔扎,你我交手这么多次,你难道不知道,我大周將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吗?”陈暻垚沉声回应道。 “哈哈哈哈……”穆尔扎仰天大笑,“要是曾经的大周,我或许还会忌惮三分,奈何,如今的大周已经烂到骨子里,你捫心自问,帝都龙椅上那位天子以及满朝贵胄,何时在乎过你们的死活?” 陈暻垚神色凝重,他知道,对方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攻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非虚。 但,作为一名將领,守护边疆国门是他的职责,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第10章 三箭退敌! “穆尔扎,你觉得,这种雕虫小技对我有用吗?”陈暻垚冷笑道。 “咻……” 忽然,一道破空声传来,一支铁箭划破夜空,直奔陈暻垚而来。 “唰!” 陈暻垚猛然拔出腰间战刀,一道寒芒闪过,將那支铁箭直接斩断。 陈暻垚顿时一惊,他知道胡羯人善骑射,但这么远的距离,自己还站在城楼上,却还有人能射这么远,看来,穆尔扎手下有神箭手。 同时,他也明白,穆尔扎刚才与自己对话,竟是要锁定自己的位置,好让隱藏在队伍中的神箭手对自己实施斩首。 几名亲兵迅速围上来,挡在陈暻垚跟前。 可就在这时,又是几道破空声接连响起,紧接著,城墙之上响起几声惨叫。 凌川不远处,一道身影猛然栽倒,赫然是標长老马。 凌川快步衝上去扶著他,只见那支铁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血流如注。 “老马!”凌川目眥欲裂,嘶声大喊道。 老马满脸痛苦,双手死死抓著凌川的手臂,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嚯嚯』的声音。 凌川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直至那双眼睛彻底失去色彩,抓著自己的双手也无力垂下。 “陈暻垚,你看到没,爷爷我隨时可以取你狗命!”穆尔扎的嘲讽在寒风中异常刺耳。 “欺人太甚!”一名標长大喝一声,隨即便命人放箭。 然而,这一轮拋射下来,所有羽箭全部在穆尔扎身前三十步的位置落下。 凌川也果断取下自己的复合弓,弯弓搭箭,瞄准了敌阵前方的穆尔扎。 “嗡!” 一道弓弦颤动的声音响起,只见一支铁箭飞射而下,直奔穆尔扎而去。 “噗……” 穆尔扎只感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支铁箭穿透了自己的铁甲,没入身体之中。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前方,要知道,自己距离狼烽口城楼足有两百多步,这个距离,周军的弓箭根本达不到,更何况自己还身穿铁甲,就算是铁胎弓能射这么远,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破不开自己的铁甲。 这也是自己为何敢在阵前挑衅,无视对方在城墙上放箭的原因。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在两百五十步之外,一箭射穿自己的鎧甲。 穆尔扎从马背上栽倒在雪地之中,他感觉无尽的黑暗朝著自己席捲而来…… 城墙之上,无论是校尉陈暻垚,还是几名標长乃至普通士卒,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这么远的距离射杀了敌军主將穆尔扎。 “好样的!”陈暻垚一拳砸在城墙上,激动大喊道。 紧接著,城墙之上响起了阵阵欢呼,呼声如浪潮,席捲整个狼烽口。 这一突变让胡羯大军瞬间慌乱,几名穆尔扎的亲兵衝上来,將其扶起来退了回去,却发现,穆尔扎已经气绝。 作为始作俑者的凌川,为了防止那一箭落空,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立马取出第二支铁箭,拉满弓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敌军阵营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黝黑汉子手持一张大弓,再次朝著这边拉动弓弦。 他那张弓比其他人的弓粗了许多,凌川严重怀疑,之前对陈暻垚放箭和射杀標长老马的,都是此人。 凌川果断放箭,铁箭划破夜空直奔那射手而去。 然而,那人的反应异常敏捷,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迅速朝著一旁闪开,那支铁箭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在他黝黑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后怕,他不敢相信,周军之中,竟有如此恐怖的神射手。 若非自己刚才捕捉到了一丝破空之声,加之长期训练对於危险有著一种本能的直觉,此时的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就在此时,破空声再度传来,紧接著,一声脆响,胡羯阵营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大旗直接掉落在地上。 將旗一倒,军心必乱! 如果说,凌川刚才射杀主將穆尔扎只有阵营前排的人看见,那么,此时將旗被射落,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心里都非常清楚。 “咚咚咚……” 狼烽口城墙上方传来了沉重的战鼓声。 所有军卒激动无比,两国交战以来,虽然狼烽口一直都是守方,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一直处於下风。 可就在刚才,有人一箭射杀了敌军主將,紧接著又是一箭射落敌军將旗。 如此振奋人心的事情,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置信。 很快,城下的胡羯大军便缓缓撤去,城墙之上呼声震天,连刺骨寒风似乎都缓和了许多。 “快去查,刚刚那三箭是何人所射!”陈暻垚看著胡羯军队撤退的方向,对亲兵下令。 这不仅是他关心的问题,其他人也同样迫切想要知道。 很快,亲兵来报:“启稟校尉,刚刚查到,是甲標什长曹巡所射!” 陈暻垚点了点头,他大致已经猜到,毕竟狼烽口就五百兵卒,箭术好的就那么几个人,而曹巡便是最拔尖的几人之一。 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兵来报:“启稟校尉,属下查到,是戊標的凌川所射!” “嗯?” 陈暻垚一愣,他没想到会查出两个人,更没想到会听到凌川的名字。 “荒唐,凌川是谁?竟敢冒领军功!”甲標標长曹正怒声喝道。 “把他们二人带来见我!”陈暻垚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沉声说道。 很快,凌川与曹巡便被带到陈暻垚跟前。 “刚才那三箭是你们谁射的?”陈暻垚看著面前的二人,问道。 “启稟校尉,是属下所射!”曹巡抢先回应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抢占军功的事情並不少见,就如这些年,他的军功几乎都被刘武给抢走。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军功还有人敢冒领。 凌川正要说话,甲標標长曹正便瞪了他一眼,说道:“凌川,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冒领军功那可是要吃军棍的!” 凌川虽与曹巡不熟,但也曾听人说过,他是甲標標长曹正的儿子,担任什长。 现在看这情况,显然是这父子二人要强占自己的军功了。 “启稟校尉,那三箭是属下所射!”凌川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让陈暻垚都为之一愣,虽说前日凌川斩杀了三名胡羯斥候,但他以往並未在箭术上有过过人表现。 第11章 斩將夺旗! “凌川,你好大的胆子,当著校尉大人的面,你也敢冒认军功!”陈暻垚还没说话,曹正便率先指著凌川一顿呵斥。 曹巡不屑地瞥了凌川一眼,冷笑道:“呵呵,凌二狗,你还真是什么牛都敢吹啊,就凭你,能拉开三石弓吗?” 凌川正欲开口,陈暻垚开口道:“凌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实交代,那三箭是不是你射出去的?” 凌川毫不畏惧地迎上陈暻垚的目標,字字鏗鏘:“確实是属下射的,如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笑话,你说是你射的,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弓射的?”曹巡冷笑著问道。 “那你说说,你开的什么弓,用的是什么箭?”凌川反问道。 曹巡一脸得意取下自己的角弓,说道:“我开的是四石牛角弓,箭是樺木羽箭配柳叶鏃!”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隨即取下自己的复合弓递给陈暻垚,说道:“校尉大人,属下所用的是这张自製破甲弓,所用的箭是特製的三棱箭鏃,整个狼烽口,仅我一人使用!” 此言一出,曹巡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起来。 曹正瞥了一眼陈暻垚手中那把造型怪异的弓,不屑笑道:“你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弓?” 凌川点头说:“不错!” “这弓除了里胡哨之外,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杀伤力,你是觉得校尉大人好糊弄吗?”曹正声音渐冷,目光凌厉。 “呵呵,校尉大人,恕我直言,这把弓別说是铁箭,就算是普通羽箭也很难射出百步之外!”曹巡也开口说道,作为狼烽口箭术最好的弓箭手之一,他的发言有足够分量。 陈暻垚没有理会这父子二人,而是拉动那松松垮垮的弓弦,上手感觉轻飘飘的,哪怕是拉至满弦,也没用多大力。 “箭!”陈暻垚向凌川伸出一只手。 凌川从箭壶之中抽出一支铁箭,递了过去。 陈暻垚上下打量著这支铁箭,箭鏃部分与胡羯士兵所用的铁箭明显不同,显然是经过改造。 三稜锥形有利於破甲,三条血槽能加大敌人的出血量,而且,就算对方中箭不死,拔出箭鏃的时候,也会被那三根倒刺鉤下一大块肉来。 陈暻垚暗自点头,对凌川问道:“出自杨铁匠之手?” “属下前日巡边,从胡羯斥候身上缴获得来,请杨铁匠改造的!”凌川局势回答。 “来人,去请杨铁匠来!”陈暻垚直接对一名亲兵下令。 “是!”那名亲兵领命之后,迅速离去。 紧接著,陈暻垚又叫来两名亲兵,“你们去城外寻找这种铁箭!” “是!” 听到这话,曹巡內心不由得一紧。 他很清楚,若是在城外寻到铁箭,再加上杨铁匠的证实,真相將彻底水落石出。 可他实在想不通,那把看上去松垮垮的木弓,怎么可能射到两百步之外,而且,还能破开铁甲。 至於曹正,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他並不知道是自己儿子在冒领军功,因为,放眼狼烽口这几百號士卒,箭术能与自己儿子相比的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包括凌川。 当然,就算知道真相,他也一定会帮助自己儿子去抢夺这份军功。 要知道,四大军功,这可就占了两样,儘管一箭射落敌军將旗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夺旗』,但也绝对是大功一件。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此事已经很明了,就是凌川想要覬覦曹巡的军功,根本没必要再查了!”曹正一脸自信地说道。 陈暻垚依旧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曹巡与凌川,问道:“你二人射箭之时,可有旁人作证?”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曹正嗤笑一声,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儿射出那三箭,是我亲眼所见,而且,我手下其他人也都看见了!” “来人,去甲標带两个目击者过来!”陈暻垚再次吩咐亲兵。 “校尉大人,我看这就没必要了吧,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曹正笑著说道。 陈暻垚看著这个比自己年长不少的下属,笑道:“曹標长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但正因如此,我才要查一个水落石出,以免你们父子遭人非议不是?” “这……”这番话,让曹正哑口无言。 不多时,三名士卒便被带了过来,陈暻垚直接开口问道: “你们之前可有看到曹巡射杀敌军主將和射落敌军將旗?” 三人面面相覷,並未第一时间作答,曹正连忙呵斥道:“校尉大人问你们话,一个个都哑巴了吗?还不把你们看到曹巡射杀穆尔扎的经过如实稟报!” 三人立马意会过来,连忙说道:“启稟校尉大人,我確实看见曹巡什长射杀了敌军主將穆尔扎!” “对,我也看到了,那一箭刚好射中穆尔扎的胸口!”另一人也连连点头说道。 第三名士兵目光之中带著犹豫,隨后抱拳说道:“启稟校尉大人,属下確实看到曹巡什长射了几箭,至於有没有射中目標,並没看清楚!” 听到这话,曹巡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色。 可就在此时,带人出城寻找铁箭的那两名亲兵回来了,其中一人拿著两支铁箭,而另一人则是拿著半截丈余长的旗杆。 “校尉大人,找到了!”那名亲兵將两支铁箭地给陈暻垚,补充道:“那片区域就只有这两支铁箭,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 陈暻垚拿著铁箭,与旗杆断裂处的豁口进行比较,竟然是严丝合缝,丝毫不差。 见到这一幕,曹巡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原本想著,以自己的箭术和父亲的身份,就算是贪掉这军功,凌川一个小卒也只能忍气吞声,奈何不得他们。 可他没想到,陈暻垚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如此较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以至於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曹正见儿子神色中透著不安,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同样难以相信,凌川能在两百步之外一箭破甲,射死穆尔扎。 “校尉大人,杨师傅到了!”只见一名亲兵带著杨铁匠来到城头。 第12章 战功之爭! “草民见过校尉大人!”杨铁匠对陈暻垚行了一礼,至於曹正父子,则是假装没看到。 陈暻垚將手中那支铁箭递给他,说道:“认识这支箭吗?” 杨铁匠仅一眼,便认出这是他白天才给凌川改造的那批箭。 “这是今日白天凌川拿到我铺子里,让我按照他的要求改造的那批铁箭!”杨铁匠看了凌川一眼回答道。 此言一出,等同於彻底实锤,曹巡也彻底慌了,连忙狡辩:“校尉大人,凌二狗他撒谎,就凭他这把破弓,怎么可能射出二百五十步开外?” 隨即,又一脸凶相看著凌川:“別以为你串通杨铁匠就想抢夺我的军功!” “你確定是你的军功?”陈暻垚转过目光看著曹巡,声音也略显冷漠。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陈暻垚还是对曹正问道:“曹標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曹正咳嗽一声,说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我看不如让他们当著所有人的面比试箭术,这样真相就一目了然了!” 陈暻垚又看向凌川,问道:“凌川,你觉得呢?” “可以!” “好!明日到校场比试,一辩真假!” “凌二狗,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坦白还来得及!”曹巡用警告的眼神看著凌川,丟下这句话便跟他老子走下了城墙。 陈暻垚看著二人离去的方向,对凌川问道:“你有把握吗?” “对付他,绰绰有余!”凌川不以为意地说道。 一旁的杨铁匠则是满脸茫然,问道:“校尉大人,这箭有什么问题吗?” 陈暻垚苦笑一声,说道:“半个时辰前,有人用这种箭射杀了胡羯主將穆尔扎!” “什么?”杨铁匠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凌川,“我滴个乖乖,好小子,牛逼啊!” 两百五十步开外,射杀敌军主將,而且,还是对方身著铁甲的情况下,他实在难以想像,那得是一把多强的弓。 可当他看到凌川的复合弓之后,眼神中带著深深的怀疑:“你当时用的是这把弓?” “嗯!”凌川点了点头。 “你骗谁呢?这不过是一把木弓,而且,弓弦松松垮垮,能射一百步就顶天了!”杨铁匠的这番话跟曹巡之前如出一辙。 “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凌川將复合弓挎在肩上。 “好,我一定来!”杨铁匠说完也离开了。 “陪我四处看看?”陈暻垚问道。 凌川点头:“好!” 陈暻垚沿著城墙走在前面,查看沿途的设防,凌川紧隨其后。 “想不到你的箭术如此了得,以前还真是没看出来啊!” 凌川暗自苦笑,不知作何回答,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 无奈,只能岔开话题,问道:“校尉大人相信是我射杀了穆尔扎?” 陈暻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问道:“我看起来很愚蠢吗?” 凌川:“……” 陈暻垚不过三十出头,身上带著几分书生气,听苏璃说他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世家,觉得读书无用才弃笔从戎。 “你觉得,胡羯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攻打狼烽口?”陈暻垚再次问道。 对此,凌川也有些不解,毕竟,这个季节,北疆完全被冰雪笼罩,行军將异常困难,狼烽口虽然只有一营守军,但,占尽天时地利。 这些年胡羯骑兵几次攻破北疆防线、劫掠大周北境七州,却没有攻破过狼烽口。 而且,狼烽口位置特殊,只要没有占领这里,就算攻破了其他地方的防线,也如无根之萍,无法长期占领。 这也是为何他们每次攻破防线之后,都是大肆劫掠一通,隨后便退出关外。 胡羯人不傻,他们既然冒著这么大的风险穿越河套草原,突袭狼烽口,定然是有一定的把握能將其拿下。 “最坚固的雄关,往往都是从內部瓦解的!”凌川喃喃道。 陈暻垚脚步一顿,猛然转过身,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觉得会是谁?” 凌川淡笑著回应道:“把饵放下去,只要有鱼就一定会咬鉤!” 事实上,这也只是凌川结合前日巡边遇到胡羯斥候,才做出的猜测。 不得不说,陈暻垚是一名合格的將领,他沿著城墙將所有布防都巡查了一遍这才回营。 凌川也回到家中,发现灯还亮著,刚进屋,苏璃便迎了上来,一边帮他掸去身上的雪,一边问道: “怎么样?胡羯人退走了吗?” 凌川点头:“已经被打退了,不过他们肯定还会捲土重来,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了!” 隨后,他又將之前与曹巡爭夺战功的事情说了一遍,苏璃听后顿时满脸愤懣。 “怎么会有这般无耻之人,而且冒领战功可是大罪,他们难道敢无视军法吗?” 凌川笑著安慰道:“娘子不用生气,我的战功,谁也抢不走!” 不多时,天色放亮。 凌川喝了一碗米粥,便再次出门,按照约定,接下来要与曹巡到校场比试。 对於这场比试,凌川並未放在心上,毕竟真金不怕火炼。 当凌川来到校场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曹巡父子二人也早早到场,身边围著不少甲標的士卒,恭维与祝贺之语接连不断。 凌川刚到场,便有几道身影迎了上来,其中一人是他的什长李长隆,另外几人,也都是他们这一標的什长。 昨晚標长老马被敌人射杀,他们这一標群龙无首,而凌川所在那一伍更是只剩下他一人。 “凌二狗,你给老子听著,是你的东西就给我抢回来,別丟了咱们戊標的脸!”显然,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今日是专门来给凌川站台的,怎么说,凌川都是他们戊標的人。 几人看了不远处的曹正父子一眼,说道:“真以为老马不在了,咱们戊標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这一刻,凌川感觉內心暖暖的,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这军功,他抢不走!” “呵呵,看不出来,你小子有点骨气!”李长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等回头赏银下来了,我请大家喝酒!”凌川笑道。 就在这时,甲標的一名什长来到凌川身边:“凌二狗,咱们標长要见你,跟我走吧!” 第13章 校场比试! “我不是甲標的兵,曹標长若是有事儿,让他来找我!”凌川平淡的语气中带著几分硬气。 此言一出,哪怕是李长隆等人都为之一愣,刚刚还夸你小子有骨气,没想到你这般生猛,哪怕就算不去,也不能说得这般直白吧! “大胆,你竟敢抗命!”那名甲標什长面色一怒,呵斥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咱们戊標的兵?”李长隆也站到凌川身边,直接回懟道。 虽说,狼烽口属甲標独大,但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边军,谁身上没点血性? 更何况,刚刚凌川一个兵卒都硬刚了,自己这个什长怎么能怂? 戊標几名什长都盯著他,那名甲標什长也只能灰溜溜回去,將情况稟报给曹正。 不多时,曹正亲自前来:“凌川,能否借一步说话?”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大家都是敞亮人,曹標长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了!” 曹正见凌川不上道,只能將目光看向李长隆等几名戊標的什长,奈何,李长隆等人假装没看到,依旧站在凌川身边,没有挪步的意思。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著头皮说道:“你年纪轻轻,能力也不错,不如来我甲標,我给你个什长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很明显他已经从儿子曹巡口中得知了真相,所以才会在此时用这种方式,希望收买凌川。 凌川淡然笑道:“曹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觉得,还是自己挣来的东西,拿著心里更踏实一些。” 这话一语双关,曹正自然能听懂。 不过此时他根本没心思跟凌川计较这些细节,继续说道:“要不这样,这次节度府发下来的赏银全部给你,什长的位置我依然给你留著如何?” 凌川依旧摇头,“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那本来就是我的,不需要经你的手给我!” 凌川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曹正虽然面不改色,可身体却被气得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兵卒,竟敢当眾忤逆自己。 凌川也明显察觉到了他眼底闪过那一丝阴冷杀机,不过他並不在乎,正如那日对刘武所说,自己的战功,谁也抢不走。 “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曹正话中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威胁。 “不劳费心!”凌川丟下这四个字,径直朝著不远处走来的杨铁匠走去。 “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曹正看著那道消瘦背影,嘴唇颤抖。 不多时,陈暻垚带著两名亲兵来到校场。 校场有现成的靶子,一名亲兵测出两百五十步距离之后,便让凌川与曹巡就位。 看著远处模糊的靶子,曹巡面色无比凝重,他虽能开四石弓,但却並不能满弦,所以,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能射到两百五十步的距离,箭也已经毫无杀伤力可言。 而且,这么远的距离,想要命中靶子,几乎是不可能,至少自己做不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当他看到凌川手中那张造型怪异的木弓之后,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如果连自己都做不到,凌二狗就更无可能了。 “每人三支箭,谁中靶多算谁胜!”陈暻垚直接宣布了规则。 “请问校尉,若是都没中靶怎么算?”曹巡问道。 陈暻垚一脸怪异地看著他,问道:“那就要问问你自己,是如何在黑夜中一箭射杀穆尔扎,然后又精准射中敌军將旗的了!” 曹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被陈暻垚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你们谁先来?” “我来!”曹巡率先出列,走到中间。 此时的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儘管他清楚自己无法命中靶子,但却有碾压凌川的绝对信心。 周围聚集了两三百士卒,一个个满脸期待,毕竟,能看到曹巡射箭的机会可不多。 昨晚的事情,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但,知道真相的並不多,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凌二狗恬不知耻,想要冒领军功。 只见曹巡来到场中,先是侧过目光瞪了凌川一眼,隨即拿起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四石弓,隨即取出一支羽箭,缓缓拉动弓弦。 “嘎吱嘎吱……” 有人惊呼道:“曹巡果真恐怖,整个狼烽口,估计也就他能开四石弓了吧!” 隨著弓弦被拉开,曹巡双臂之上青筋暴露,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可终究,他还是未能拉至满弦。 “嗡……” 一道弓弦颤鸣之声传来,那支羽箭脱弦飞出,直奔正前方的靶子而去。 然而,这一箭飞至两百步的时候,便明显后继无力,飞行轨跡开始下坠。 最终,这支羽箭插入地面泥土之中。 “啊,竟然差了足足三十步!”围观兵卒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若说这第一箭未能命中目標他们都能理解,可现在的问题是,连距离都不够,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曹巡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周围的嘘声与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曹巡深吸一口气,只见他再次弯弓搭箭。 这一次,弓弦比之前拉得更满,已经无限接近满弦。 “咻……” 羽箭飞射而出,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远,距离靶子只有不到十步,可终究还是未能抵达。 周围的嘘声小了很多,但,眾人脸上的怀疑之色却愈发明显。 如果说第一箭是发挥失常,那么这一箭又该作何解释? 许多原本不明真相的人,此时脑海中都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该不会冒领军功的人是曹巡吧? 看著仅剩的一支箭,曹巡內心生出一股无力感,因为,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內已经无法再开弓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刚才连开两箭,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此时双臂都在不住颤抖,就算强行射出第三箭,也毫无意义。 “校尉大人,第三箭我放弃!”曹巡极为不甘地说道。 此言一出,不少人为之惊愕,只有为数不多的弓箭手看出了其中的究竟。 “他已经没有力气拉开第三次弓了!” “黄琛,你箭术不在曹巡之下,你有没有把握射中靶子?”有人对同为弓箭手的黄琛问道。 名为黄琛的年轻男子苦笑著摇头道:“我只能开三石弓,两百步已经是我的极限!” 第14章 一箭足矣! 隨著曹巡走下场,就该轮到凌川出场了。 “小子,你行不行啊?”杨铁匠拉著他问道。 今日一早他便赶了过来,就为了亲眼目睹,到底是一张多强的弓,才能在两百五十步之外一箭射杀穆尔扎。 凌川一脸轻鬆,笑道:“你看著吧,很快就有结果了!” 只见凌川缓步来到场中指定位置,他手中的复合弓立马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誒?你们看,凌川那把弓,怎么怪模怪样的?” 饶是那几名见多识广的標长,也都满脸疑惑,因为他们也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弓。 “杨师傅,这种弓你见过没?”李长隆来到杨铁匠身边问道。 杨铁匠摇了摇头,说道:“我是铁匠,怎会认得这种木弓?” 曹巡本以为凌川昨天拿出这把弓,只是一个幌子,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拿著这把弓来比试。 “看那弓弦松松垮垮的,还加装了两个里胡哨的轮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的玩具!”黄琛也点评道。 “凌川,你准备好了吗?”陈暻垚问道。 “回校尉大人,我准备好了!”凌川目光坚定地回答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凌川快速取出一支铁箭,搭箭上弦,迅速拉开。 “咻……”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支铁箭已经脱弦飞出,直奔正前方那个靶子。 “砰……” 紧接著,一道碎裂声传来,只见那个靶子直接碎开,准確说,是固定靶子的木桩直接碎开。 “我滴天,这怎么可能?” 现场所有人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碎开的木桩。 要知道,这可是两百五十步开外啊,能命中靶子就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还能连同固定靶子的木桩给干碎,这简直不敢相信。 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整个过程,凌川都表现得毫不费力。 “这不可能,就算是五石弓,也没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估计也只有传说中的铁胎弓能与之相比了!”杨铁匠瞪大双眼呢喃自语。 曹巡父子二人同样瞪大双眼,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凌川手中那把造型古怪、弓弦松松垮垮的木弓,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 “看来,是我们搞错了,是曹巡想要抢夺他的军功才对!”有人小声说道。 “曹巡拼尽全力,可射出的两箭都未能抵达靶子的位置,凌川一箭中靶不说,连木桩都干碎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射杀穆尔扎,和射落敌军將旗的正主是谁了!” 儘管抢夺军功的事情,在边关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依旧还是有许多兵卒对曹巡的行为感到不齿。 曹巡也察觉到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场中的凌川看向陈暻垚,问道:“校尉大人,还要比下去吗?” 陈暻垚对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吧!你这弓叫什么名字?” 凌川看了看手中的复合弓,说道:“就叫它破甲吧!” 陈暻垚点了点头,“破甲,好名字!” 隨即,他直接带著凌川来到曹巡跟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曹巡面如死灰,他知道,在铁证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原本以为,他凌二狗一个毫无背景的窝囊废,就算自己吃了他的军功,他又能怎样? 可谁曾想这凌二狗竟如此不识好歹,陈暻垚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要彻查到底,现在,自己非但军功没捞著,还得接受处置,看著跟隨陈暻垚朝自己走来的凌川,曹巡內心涌现出一股浓烈杀意。 “曹巡,回话!”陈暻垚声音陡然拔高。 曹巡低著头,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逆子,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一旁的曹正见势不妙,连忙站出来,狠狠一耳光甩在曹巡的脸上。 “啪……” 紧接著,曹正对著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暻垚全程没有阻止,凌川也当做是在看戏。 曹正看似下死手,实际上,打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演戏给陈暻垚看。 见陈暻垚迟迟没有叫停的意思,曹正不由得加大了力道,曹巡顿时惨叫连连。 “曹標长,可以了!”陈暻垚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叫停。 “校尉大人,这逆子竟然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今日定要好好罚他!”曹正满脸愤怒,实则確实在用这种方式以进为退。 陈暻垚点头说道:“军法如山,犯了错当然要罚,从现在开始,免去曹巡什长职位,贬为普通军卒!” “啊……” 曹正宛如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感情自己这齣大义灭亲的戏码,对方压根不买帐。 躺在地上的曹巡更是心如死灰,今日对於他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不仅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尽失,还遭受一顿毒打,就连什长职位都被免去了。 丟下这句话之后,陈暻垚便径直离开了。 不多时,凌川以及戊標的几名什长都被叫到了校尉营之中。 “老马死了,接下来谁来担任戊標標长,你们给个人选!”陈暻垚直奔主题。 几名什长面面相覷,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都清楚,自己无论是战功还是能力,都未必能服眾。 陈暻垚目光扫视一圈,见大家都不说话,再度开口道:“既然你们都没有人选,那我推荐一个你们看看!”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精神起来,心里也都在猜测陈暻垚会推荐谁。 “我觉得凌川就不错,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有勇有谋!” 其实,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信號,要不然,陈暻垚不会將凌川这个普通军卒叫过来。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不妥!”就在此时,一名什长起身抱拳说道。 此人名为梁盛,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戊標的几名什长中按照资歷和战功,他是最合適当这个標长的。 “有何不妥?”陈暻垚问道。 “卑职觉得,凌川从无带兵经验,打仗可不是儿戏,仅靠个人勇猛是不够的,得为手下兄弟们的性命负责,將戊標交给他,卑职不放心!” 这番话,避重就轻,不谈凌川的战功,而是著重强调凌川没有带兵经验。 陈暻垚哪怕有心提拔凌川,但这种时候,还得凌川自己站出来用实力让对方闭嘴,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第15章 纸上谈兵! 凌川站起身来,对著眾人抱拳行了一礼,说道: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看过几本兵书,用兵之法和带兵之道也略懂一些,自认为,统领三五百人,还是不在话下!” 这种时候,凌川可不会讲所谓的格局去推辞谦让,而是要尽全力坐上这標长之位,毕竟,两世为人的他心里很清楚,只有权力,才是站稳脚跟乃至出人头地的根本。 丛林法则,哪怕是放在上一世的文明社会一样適用,更何况是这种乱世。 然而,他的这番话,却立马遭到了梁盛的呵斥:“狂妄,乳臭未乾,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凌川则是当仁不让,不过他並未发怒,而是面色和煦地说道:“什长若是不信,咱们可以比一比!” “行,你说怎么比?” “很简单,咱们双方各调遣五百兵力在沙盘上推演,看谁获胜!”凌川回答道。 梁盛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纸上谈兵,那我就陪你玩玩!” 按照规则,双方各四百步兵一百骑兵在沙盘上展开廝杀。 凌川率先出招,他率先派出一百骑兵,正面衝锋杀向对方阵营。 见此举,围在沙盘周围的几名什长不由得摇头,哪怕是陈暻垚也觉得,凌川太莽撞了。 在一场战斗中,骑兵可是致胜法宝,都是在决胜负的阶段才会派上战场,谁家好人一开始就將王牌打出去? 梁盛见状,不由得冷笑道:“可笑,枪阵御敌!” 隨即,他立马拉开步兵阵营,以长枪列阵对抗骑兵的衝锋。 当骑兵冲至步兵阵营百步开外的时候,凌川直接命其兵分两路,从两侧绕过了梁盛的步兵阵营。 梁盛神色一愣,只觉得不明所以。 “放箭!” 凌川一声令下,那些手持长枪准备抵御骑兵的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步兵阵营中大片箭雨便飞射而至。 由於之前凌川一方的骑兵挡住了梁盛这边步兵的视线,当骑兵从两旁掠过,箭雨便已经射了过来。 梁盛大吃一惊,连忙喊道:“盾牌抵挡!”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凌川这边的步兵阵营拋射三轮之后,便直接衝锋。 与此同时,两路骑兵也绕制梁盛阵营后方,与己方步兵一同发动衝锋。 反观梁盛一方,步兵阵营在长枪和盾牌切换间,阵型便已经出现了鬆散,此时,前后同时发起衝锋,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到了这一刻,梁盛知道,这一次对抗自己输了。 陈暻垚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隨即便是深深的欣赏。 虽说凌川是剑走偏锋,以奇招致胜,梁盛输得不明不白,可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只在剎那之间,而且,从来不给人復盘的机会。 前世,凌川从小就是军事迷,特別是对冷兵器时代的战爭尤为热衷,再加上自己特种兵王的军事素养,排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 “梁盛,你再不认输,那就真要被杀得片甲不留了!”李长隆笑著说道。 梁盛长嘆一声,只能无奈丟下將旗认输,隨即,他用极为不服气的眼神看著凌川,“纸上谈兵而已,而且,你也不过是侥倖获胜,这作不得数!” “嘿,梁盛,你是不是男人,说出来的话还赖帐?”另一名什长指责道。 “不是我梁盛输不起,而是我不想拿戊標的一百余兄弟的性命当儿戏!”梁盛再次將目光看向凌川,“纸上谈兵算不得什么,有本事咱们拉开架势,真刀真枪干一场!” 梁盛方才这番话,让凌川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毕竟,他並非单纯的爭夺权利,而是在为手下军卒考虑。 按理说,凌川已经贏了,但,对於梁盛提出的实战比试,陈暻垚並没有阻止,因为,他也很想见识一下凌川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好!”凌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咱们各带一伍进行实战对抗,你要是还能贏,我不但赞同你当標长,以后对你唯命是从!”梁盛说道。 “没问题!”凌川也点头答应:“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毕竟没有自己的兵,我得挑选五人进行训练!”凌川说道。 他这个要求並不过分,梁盛也爽快答应:“行,那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咱们演武场见真章!” “不用三天,三个时辰即可!”凌川摇了摇头说道。 包括陈暻垚在內的眾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三个时辰,开什么玩笑? 可凌川却是一脸的成竹在胸。 李长隆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咱们標的人,你自己去挑!” 很快,凌川便挑了五名士兵,跟自己一样,都属李长隆手下的兵,彼此都比较熟悉。 如今,凌川三箭退敌的壮举,早已是人尽皆知,就连城內百姓都奔走相告,毕竟,在与胡羯交战这些年中,还从未有人取得过如此惊人的战绩。 这几名士兵接到李长隆的命令之后,都非常愿意,对凌川的態度也不像以往那般,甚至还带著几分敬意。 凌川並未急著训练,而是带著李长隆和五名士兵来到家里,亲手做了一盆红烧羊肉款待大家。 苏璃出生名门,礼节自是不必多说,给大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凌川,三个时辰真的足够吗?”李长隆有些担忧地问道。 凌川却是一脸轻鬆,“足够了!” 吃过饭之后,凌川带著几人来到校场,但他並未急著训练,而是让几人围拢,他则是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讲解。 “川子,这能行吗?”一名士兵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放心,只要你们按照我的做,別说是五对五,就算是五对十也有很大胜算!” 三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只见梁盛带著五名兵卒来到演武场,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士卒也听说了此事,准备前来看热闹,就连校尉陈暻垚都来了。 “凌川,我不想占你便宜,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如何?”梁盛走上前来说道。 凌川笑道:“不用了,开始吧!” 第16章 五行锥阵! 很快,双方便拉开阵型,准备开打。 梁盛一方的五名步卒个个彪悍健硕,五人手持木刀,一字排开,在气势上边压了凌川这边一头。 而凌川在挑选五名步卒的时候,似乎很是隨意,参差不齐。 但,这五人的站位却颇有讲究,除了配备战刀之外,还配备了不同的兵器。 其中,两名较为高大的士兵除了掛在腰间的木刀之外,各持一面盾牌站在前方。 后面两人手持一桿长枪,最后一人则是配了一把弓箭。 按照规定,双方刀枪箭鏃均涂抹白灰,以白灰代刃,中躯干者退,中四肢者跛行三步。 “川子,这能行吗?”其中一名士兵小声问道,很明显,在见到对方那五个大块头之后,他们心里也没底。 “放心,只要按照咱们操练的来,一定能轻鬆取胜!”凌川信誓旦旦地说道。 此时,不光是戊標的几名什长到场,其他几標也都有不少標长什长乃至士卒前来观战。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这场比试应该没什么悬念!”丙標標长朱騫摇了摇头说道。 另一边的李长隆也面带担忧,说道:“实战不是纸上谈兵,凌川相比起梁盛,经验差了太多,想要取胜太难了!” “开始!” 隨著陈暻垚一声令下,梁盛一方的五名士卒直接举起战刀冲了过来。 凌川这边的五名士卒见对方来势汹汹,下意识就要后退,忽然想起凌川之前的交代,一定不能退。 “盾!” 凌川清脆的声音在后方传来,两名盾兵直接举起手中盾牌,挡住这五人劈来的木刀。 “枪……” 凌川的命令再次传来。 两名枪兵瞅准时机,將手中去了枪头的木桿从盾牌的缝隙中刺了出去。 顿时,梁盛一方两名步卒被木桿捅中胸口,直接倒地。 两名盾兵见状,再次举起盾牌往前压,枪兵紧隨其后。 最后那名弓箭手则是瞅准时机放箭,五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仅片刻时间,梁盛的五名士卒全部被打翻倒地,反观凌川一边,五人毫髮无损。 凌川將前世冷兵器时代的五行锥阵给现搬了过来,盾阻刀锋,枪破中门,弓慑后方,五行相生。 这种战阵看似简单,可都是在无数次战斗中摸索打磨出来的,威力巨大,而且非常实用。 最主要的是,这战阵演练起来並不复杂,只需分工明確,彼此配合默契就行。 现场一片寂闃,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 哪怕是陈暻垚也没想到,这场比试会结束得这么快,更不敢相信,凌川能以这种近乎碾压的方式胜出。 也是直到此时,人们才意识到,凌川一方那五名步卒的站位,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 刚才比试的画面一次次在陈暻垚的脑海中回放,他也终於明白,这个五人小阵的可怕之处。 將防御和进攻分配到不同的人身上,依靠彼此默契的配合,竟然发挥出难以想像的威力。 梁盛目光呆滯,他不敢相信,他將自己手下最强的五人挑选出来,结果却是完败。 只见他长嘆一声,说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从今以后,你凌川便是戊標標长!” 凌川抱拳回应道:“梁大哥承让!” “好!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凌川担任戊標標长!”陈暻垚当眾宣布道。 听到这话,不少人的脸上都不出震惊之色,凌川才不满十六岁,竟然当上了標长,这对於大多数步卒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毕竟,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就算熬一辈子的资歷,也难以当上標长。 而且,身处边关,一旦开战,谁都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凌川成为戊標標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狼烽口,人们虽然觉得诧异,但想到他这次立下的惊人战功,也就释然了。 日落黄昏之时,凌川与戊標的几名什长一起来到城中小山的一座新坟跟前,祭拜了老马。 老马算是狼烽口的老卒了,本事一般,但对人却十分和善,以至於全標上下,对这位老標长都十分敬重。 凌川买了一坛酒以及一些纸钱。 凌川酹酒於坟前:“马標长,这碗酒敬你。戊標兄弟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必不教胡马入关一步!” 与此同时,狼烽口以北三十里处,二十余座帐篷矗立与风雪之中。 中军大帐,一具魁梧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赫然是被凌川一箭射杀的胡羯大军主將,穆尔扎。 十多名军中將领坐在周围,一个个面色阴沉,主將被人一箭射杀於阵前,这对於他们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就在此时,一名长相与穆尔扎有几分相似的魁梧男子直接闯了进来,眾人见状,皆是面带恐惧,蹭的一下站起身来。 只因他手中提著一颗人头,身后跟著的十几名魁梧汉子同样人手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还在不断淌血,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 男子將手中那颗血跡未乾的人头直接丟到地上,身后一眾汉子有样学样,十几颗人头骨碌碌在地上滚动,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因这些人头赫然是穆尔扎的亲兵。 魁梧男子来到穆尔扎的尸体跟前,双目通红。 “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穆尔扎的弟弟巴查尔。 巴查尔同样是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麾下的七大战將之一,无论是战力还是功勋,都在哥哥穆尔扎之上,特別是冷血与残暴程度,比穆尔扎更胜一筹。 今日凌晨,他们將穆尔扎战死的消息上报,没想到,巴查尔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面对巴查尔那野兽般的目光,所有人都只能下意识地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说话!”巴查尔怒喝道。 “启稟將军,是在狼烽口被周军射杀的!”一名副將颤颤巍巍地说道。 巴查尔大步来到那名副將跟前,一把將他给举了起来,咬牙说道:“把当时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那名副將浑身冷汗直冒,將当时的情况一一告知。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名副將直接被一刀梟首。 巴查尔將副將首级掷於毡毯,猩红浸透羊毛。他抚著兄长铁甲上的箭孔,目眥尽裂:“两百五十步?周人的箭何时能射透重甲!” 帐中诸將噤若寒蝉,唯闻帐外风雪呜咽。那箭孔边缘的螺旋血槽,赫然是夺命三棱鏃的印记。 第17章 升任標长! “噗通!” 一眾將领嚇得当场下跪,哀求道:“將军,我们没有说谎,穆尔扎將军確实是被城墙上的周军一箭射杀!” 只见一名面色黝黑的汉子双手捧著一支铁箭,递到巴查尔跟前,说道:“就是这支箭射杀了穆尔扎將军!” 巴查尔接过一看,不由得目光一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胡羯所铸的铁箭,不过,箭鏃经过二次改造。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支箭的不凡之处,三条矢锋能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箭鏃之上,同时,三条血槽能加大伤害,三根倒鉤更是会让中箭者遭受二次伤害。 “好恶毒的箭!好恐怖的弓箭手!”巴查尔拿著这支箭鏃仔细端详,呢喃道。 隨即,他看向面前的男子,厉声问道:“铁勒,你是我大羌十大射鵰手之一,你告诉我,两百五十步之外,你能否一箭破甲?” 这位名为铁勒的汉子不是別人,正是当晚在狼烽口城下一箭射杀老马的那名神射手。 面对巴查尔的质问,铁勒沉默片刻,隨即摇头道:“属下做不到!” 此言一出,就算是巴查尔都为之一惊,铁勒虽然在哥哥帐下,但他的箭术自己是很清楚的。 大羌帝国十大射鵰手,最差都是能开五石弓的存在,可就连铁勒都表示做不到,让他很是意外,周军之中何时出了这等神射手。 “稟將军,二百五十步已是雕弓极限。纵用铁箭,破重甲需一百五十步內方见血槽之效!”铁勒补充道。 巴查尔紧握著那支铁箭,冰冷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说道:“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这支军队,哥哥的大仇,我亲自报,但,属於你们的耻辱,必须由你们自己去洗刷掉!” “告诉我,你们应该怎么做?”巴查尔陡然提高声音,喝问道。 “攻破狼烽口,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眾將领大吼道,儘管刚才巴查尔才斩杀了穆尔扎的十多名亲兵,但眾人却没有丝毫怨恨,毕竟,在大羌帝国从没有亲兵死在主將之后的先例。 铁勒的眼神中也涌现出熊熊战意,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自己腰间的雕弓,亲手干掉狼烽口那名周军射手。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貂皮衣、浑脱帽,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子凑到巴查尔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巴查尔眯起双眼,问道:“此人可靠吗?” 那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此前正是他主动写信给穆尔扎將军,愿主动献降,来我军中换取一个职位!” “本將担心,这其中有诈!”巴查尔摸了摸下巴说道,他虽然四肢发达,可头脑却一点也不简单。 毕竟是拓跋桀亲手培养出来,若仅有勇猛拓跋桀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当一面? “半个时辰前,他再次传来密信,后天子时打开城门,与我军来个里应外合!”名为察乾的小鬍子男人將密信递给巴查尔。 后者简单看了一下,隨即直接將其丟入火堆之中。 狼烽口,凌川与苏璃正在吃晚饭,自从昨日尝到火锅的滋味后,苏璃便欲罢不能,主动要求吃火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陈暻垚提著两坛酒走了进来。 “陈大哥来了,快坐!”苏璃起身相迎。 陈暻垚用力嗅了嗅,笑道:“听说你小子做菜有一手,我没来晚吧?” “校尉大人哪里话,你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凌川笑道。 苏璃连忙添置一双碗筷,又拿来两个酒碗,亲手为二人倒酒。 陈暻垚也不客气,直接在翻滚的红汤里夹了一筷子吃起来。 “呼……谁教你这么做菜的,还真好吃!”陈暻垚讚嘆道。 “这是凌郎自己发明的吃法,叫火锅!”苏璃解释道。 “火锅?这名字还真没听说过,看来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然而,没多久,陈暻垚便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可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往碗里夹菜。 还好凌川备菜足够多,要不然还真不够吃。 不多时,一大锅菜便被扫荡一空,两坛酒也所剩无几,陈暻垚摸著已经装不下的肚子,一脸的意犹未尽。 趁著苏璃收拾碗筷的空档,陈暻垚问道:“你小子可是给我惊喜不断啊,老实交代,今天下午的战阵,你是哪儿学来的?” 下午散场之后,陈暻垚回到营帐仔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这让他愈发觉得,这看似简单的战阵,实则相当不凡。 若是狼烽口所有人都按照这个战阵操练,战力將呈直线上升。 “以前看过几本兵书,具体出处记不得了!”凌川笑著胡诌。 陈暻垚也没有追问,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年后,我准备让狼烽口所有兵卒都按照这个战阵操练,你担任教头!” “啊?我可能不行……” “少跟我扯犊子,要是你都不行,还有谁行?”陈暻垚瞪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倒也没有推辞,而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胡羯並未退兵,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 陈暻垚闻言,也神色一凝,说道:“你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得看鱼什么时候上鉤了!” 半个时辰之后,陈暻垚起身离开,凌川跟苏璃打了个招呼,便亲自送他出门。 半路,二人分別,凌川前往城墙巡查,因为,今夜是戊標巡防,他作为標长,得亲自去看看。 来到城墙,大家都按照往日的布防,见到凌川到来,一个个主动打招呼。 “標长!” 凌川也丝毫没有摆架子,跟大家亲切交谈。 很多人看著这个几日前还跟他们一样的少年,短短几天便升任標长,眼神中除了羡慕,还有深深的敬重。 毕竟,凌川三箭退敌的事跡,大大鼓舞了士气,同样,也让许多人看到了晋升的希望,心中已经將凌川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返回途中,凌川远远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这让他顿时警觉起来。 “谁?” “凌標长,是我!”一道消瘦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走近之后,凌川借著月光认出了他的身份。 来人是甲標的一名兵卒,昨晚曹巡想要抢夺自己的战功,陈暻垚叫来三名兵卒,其中两人都表示看到曹巡射杀穆尔扎,唯独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表示,只看到曹巡射出几箭,並未看到他射中穆尔扎。 此时,他脸上大片青紫,走来也一瘸一拐,显然是遭到了曹巡的报復。 第18章 除夕夜,吞雪楼! “属下名叫余生,是甲標的步卒。”少年抱拳说道。 “你这伤,是被我连累的吧?”凌川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低下头说道:“我没事!” “昨晚,你明明可以跟另外两人一样帮著曹巡做假证,你为何要说自己没看见?”凌川好奇问道。 少年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说道:“俺娘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要是你因此被打死呢?你还会这么做吗?”凌川又问。 少年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凌川顿了顿,问道:“你找我有事?” 余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昨日,校尉大人交给属下一项任务,说如果有消息便向他或者凌標长你匯报!” 凌川一听,大致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毕竟这是他跟陈暻垚共同商议的对策。 “有情况?” 余生点了点头,隨后在墙头的积雪上写下『子时三刻,城门』,旋即抹去。 …… 次日,凌川早早起床,来到校场开始锻炼,如今这具身体跟前世相比还是太瘦弱了,战力连前世的一半都不到,自己得抓紧时间提升身体素质才行。 回到家中,苏璃已经起床,正在做早饭。 “你脚伤还没好要多休息,让我来吧!” “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种事情本该我来做,你要把心思放在建功立业上!”苏璃一脸柔情地说道。 凌川笑著回应:“谁说建功立业就不能心疼娘子了?” “今日除夕,校尉大人让咱们一起去吃年夜饭!” 提到年夜饭,苏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惆悵与哀伤,往年,每次除夕夜,一家人都能团聚在一起,可如今,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了。 “凌郎去就行了,我去不方便!”苏璃说道。 这一次,凌川並未劝说,因为,他知道,这顿年夜饭多半有事情发生。 中午,凌川做了一桌子饭菜与苏璃提前吃了团年饭,谈不上丰盛却十分精致。 “凌郎,咱们银子不多了,得省著些!”苏璃提醒道。 凌川笑道:“娘子不必担心,校尉大人已经为我请功,估计年后赏银就下来了!” 这次立的战功不小,得上奏漠北节度府,而且,节度府会亲自派人来核查战功。 按大周律,阵斩敌酋赏银三千两,超擢三级,当封校尉。 然,如今的大周朝廷,无论是对地方政权还是各大军团,都已经失去了掌控力。 昨晚吃饭的时候,陈暻垚便曾透露,校尉就別想了,赏银顶破天也只有一千两。 表面上,大周的政权与疆域都还在,可真正掌控大周的,已经不是皇家天子,而是世家豪阀与执掌兵权的將领统帅。 特別是苏定方老將军倒台之后,这些世家豪门与执掌兵权的將领更加肆无忌惮。 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大周必亡! 到那个时候,天下又將陷入群雄逐鹿、遍地狼烟的局面。 正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无论最终谁夺得天下,苦的终究是百姓。 想到这里,凌川內心一阵唏嘘。 下午,凌川应邀前往校尉营,可半路上陈暻垚的一名亲兵前来告知他,今日的年夜饭改到了城中吞雪楼。 吞雪楼是城中唯一的酒楼,毕竟这座只有几千人的边关小城,人们生活本就不易,哪有钱天天去酒楼瀟洒?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他並未多问,与那名亲兵一起前往吞雪楼。 途中交谈得知,这次是甲標標长曹正做东,邀请所有的標长跟什长前去一聚,就当是为他儿子曹巡赔罪。 凌川心中冷笑,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猜测。 一盏茶的功夫,凌川来到酒楼,只见“吞雪楼”匾额下悬红绸羊角灯,门首贴『胡不归』桃符——此乃北疆一带旧俗。 进入大堂之中,只见各標標长、什长都来了不少。 “凌兄弟来了,快坐快坐!”曹正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的关係极为亲密。 凌川敷衍了几句,便被曹正拉著来到主桌,几位標长都坐在这里,而空缺的主位明显是给陈暻垚留著的。 曹正与他手下的几名心腹一直都在热情地招呼著客人,凌川目光扫视一圈,却並未发现曹巡的身影。 此时,还没到饭点,桌上只有几坛酒和一碟生米、一碟蚕豆。 “凌兄弟,你这次可是让兄弟们开了眼了,来我敬你一碗!”乙標標长熊广主动向凌川敬酒。 “老哥过奖了!”凌川连忙端起酒碗,与之一饮而尽。 有了熊广带头,其他人也都纷纷向凌川敬酒,毕竟,凌川不仅得校尉赏识,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更是让他们折服,这样的人,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凌兄弟,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別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丙標標长朱騫也举起酒碗笑道。 凌川一一应对,他的酒量本就不错,前世的高度白酒,干一斤也不在话下,至於现在喝的米酒,於他而言,比前世的醪糟水也好不了多少。 几碗酒下肚,凌川装作微醺的样子,起身问道:“怎么还不上菜?我去后厨催催!”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朝著后厨走去。 后厨之中,就只有老板两口子在忙活,毕竟这生意也请不起伙计。 凌川假装喝高了,大著舌头说道:“掌柜的,搞什么呢?再不上菜大家就都喝饱了!” “凌標长稍等,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虽常年承受边关风雪的侵蚀,但依旧是颇有几分韵味。 凌川也不理会,摇摇晃晃地朝著后院走去,刚到门口便被掌柜给拦住了。 “凌標长,茅房在那边!”掌柜拉著凌川,笑道。 “谁,谁说我要去茅房了?我就到处转转!” “嘿嘿,这后院没什么看的,凌標长先坐著,我这边马上就给你们上菜!”掌柜继续赔笑。 凌川眯著眼睛看向他,问道:“你这后院,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掌柜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立马就掩饰了起来,笑道:“凌標长说笑了,这后面养的都是些鸡鸭,臭著呢!” 凌川皱了皱眉,在掌柜的搀扶下回到大堂,路过李长隆等人身边的时候,他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好在梁盛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后院!”凌川小声吐出两个字,隨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9章 年夜饭,鸿门宴! 就在这时,陈暻垚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並没带亲兵,而是独自前来。 “校尉大人来了,快请上座!”曹正连忙將陈暻垚迎到主位坐下,隨即对掌柜招呼道:“掌柜的,赶紧上菜!” 很快,几桌酒菜便已上齐,猪肉燉粉条、红烧鱼、香酥鸡,还有一些下酒菜,这对於军营的伙食而言,已经是相当丰盛了。 紧接著,几名兵卒端著几坛酒放到桌上,曹正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除夕夜,曹某就喧宾夺主一次,请大家前来一聚,还望校尉大人勿怪!” 陈暻垚笑著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曹正继续说道:“前日,我那逆子做出有违军规的事情,是曹某教子无方,让大家笑话了,今日一是请大家吃个年夜饭,二是藉此机会向诸位赔罪!” 曹正指著桌上的酒,说道:“这酒,可是我了大价钱从陵州醉仙楼淘来的十里香,大家今日一醉方休!” 听到十里香的名字,很多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对於北疆的兵卒而言,严冬腊月就靠著酒过日子,可平日里喝的大多都是米酒,十里香这种高档酒,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喝得到。 “曹標长,要一醉方休的话,这每桌一坛酒怕是少了点!”朱騫笑著说道。 “哈哈!朱老弟放心,酒管够,喝完我立马让人去拿!” “十里香这种酒,可不是谁都能喝得到的,大家可別辜负了曹標长的一番美意!”陈暻垚也开口说道。 见陈暻垚都发话了,大家也不再客气,直接拍开封泥倒了起来。 霎时间,醉人的酒香瀰漫整个大堂,不少人肚子里的酒虫也都被勾了起来。 “来,我们一起敬曹標长一碗!”乙標標长熊广端起酒碗,起身说道。 “咱们应该先敬校尉大人才对!”曹正笑著说道,隨即也举起酒碗。 陈暻垚也端起酒碗,说道:“诸位不必客气,今日放开了吃,敞开了喝!” 所有人连声叫好,隨即將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现场一片欢声笑语,有的人大快朵颐,有的人则是接连豪饮,有的三三两两划起了拳。 凌川见陈暻垚朝著自己投来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只见曹正端著酒碗,径直朝著凌川走来。 “凌兄弟,之前的事情虽是一场误会,但也给你添麻烦了,今日,我代犬子向你赔罪,希望你別往心里去!” 曹正一脸真诚,就算是凌川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真心赔罪。 此时的凌川一脸醉態,摆手说道:“曹標长言重了,虽说曹巡想要抢我军功,但那毕竟不是你曹標长指使的,你犯不著给我赔罪!” 曹正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但还是硬著头皮坐了下来。 “校尉大人,这胡羯大军撤而不退,一直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曹正对陈暻垚问道。 陈暻垚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伺机而动,想要攻破我狼烽口!” “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数十年来,他们攻打狼烽口的次数不下百次,五年前更是出动一万大军,还不是被我们挡在关外!”熊广重重放下酒碗,一脸傲然道。 “狼烽口易守难攻,胡羯就算再增派两千兵力,也无济於事!”陈暻垚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是有人与胡羯人暗中勾结,想要来个里应外合呢?”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標长、什长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陈暻垚。 “校尉是说,有人通敌?”朱騫一脸凝重地问道。 “砰!”熊广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来,喝问道:“是谁?站出来,看老子不撕碎他!”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曹正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暗忖道:『莫非,自己的计划暴露了?』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这个计划除了自己的几名心腹之外,没有人知道,更何况,自己提前在十里香之中下了蒙汗药,就算他们知道,也为时已晚。 曹正刚回过神,发现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自己跟前,嚇了他一跳。 “曹標长,你想什么呢?”凌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问道。 “我,我没想什么啊!”曹正惊慌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有位奇人,教了我一门神通,可以猜到別人心中所想之事!” 曹正尷尬一笑,说道:“哈哈,凌兄弟,你遇到的多半是江湖骗子,当不得真!” 凌川若有所思,说道:“是吗?那今日正好做个验证!” 说完,凌川双手中指跟食指抵住太阳穴,双目紧闭,一阵摇头晃脑。 “曹標长现在在想,胡羯人的一千锐卒应该已经抵达狼烽口关外,只需自己打开城门,他们便可入关,兵不血刃拿下狼烽口!” 此言一出,曹正脸色巨变,怒而起身,喝道:“凌川,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定自若地说道:“就当他的酒后胡言,你不必紧张!” “校尉大人,我堂堂標长,岂能容他这么污衊我?” 就在这时,凌川再度开口了:“我还猜到,曹標长现在想著最多一刻钟,酒里的蒙汗药药效就会发作,然后,你后院的亲兵就会衝进来,將我们全部杀死!” “凌川,你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衊我,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吗?” 曹正满脸怒意,眼神中杀意绽放,可心里却无比震惊,因为,凌川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確,他甚至怀疑,凌川是不是真的会听取他人心声的邪术,要不然,这种秘密他怎么可能知道? 而其他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彻底坐不住了。 熊广与朱騫二人见状,更是起身將曹正摁住。 “曹正你个狗日的,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通敌!” “放开我,凌二狗他藉机污衊我公报私仇,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曹正想要挣脱,却被二人死死摁在桌上,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凌川也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曹正,说道:“曹標长,我猜得对吗?” “我对你妈,凌二狗你这卑鄙小人,我曹某人堂堂正正,何时做过通敌之事?我看是你心怀不轨吧!”曹正怒声斥道。 第20章 曹正通敌! 原本其乐融融的大堂,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不少人已经猜到了什么,也有一些人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 此时的凌川,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醉態,反而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到底是不是污衊你,很快就知道了!”只见凌川拍了拍手,李长隆、梁盛等几名戊標什长压著两名士兵走了出来。 这二人被五大绑,嘴巴也被堵住,满脸绝望之色。 此外,吞雪楼老板夫妇二人也被带了出来,虽然没有绑他们,可二人也被嚇得瑟瑟发抖,直接跪在地上求饶。 “校尉大人,我们两口子並不知情,只是曹標长之前交代,要用他带来的酒,而且,他还说这酒贵重,得他手下人亲自看管,不让我们碰!”掌柜的浑身颤抖,解释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跟你们无关,起来吧!” 二人连连道谢,起身站到一旁,小心到连呼吸都不敢幅度太大。 看到自己安排在后院的两名手下被绑了上来,曹正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自问自己所有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为何会败露? “曹標长,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校尉大人,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嗤……”忽然,曹正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只见他手腕一番,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直接划破了朱騫的手臂。 朱騫吃痛,曹正也顺势挣脱,只见他快速朝著门口衝去。 “砰……” 就在这时,一条板凳飞了过来砸在曹正的后背。 曹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一边起身,一边大喊道:“动手!” “砰!”正堂的门被暴力撞开,寒风裹带著风雪席捲进来,让大堂的温度陡然骤降,与此同时,十多名擐甲执兵的士卒便冲了进来。 领头的人正是甲標那几名本该在狼烽口值守的什长。 曹正瞬间有了底气,转身看著眾人冷笑道:“各位,都吃好喝好了吧?接下来我就要送你们上路了!” “曹正,你个狗日的,你想干什么?”熊广指著他怒喝道。 “熊老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摆明了是想將我们一网打尽,然后开门迎接胡羯大军!”凌川的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说,他们只当凌川之前的话是酒后的疯言疯语,那么此时再度说出来,就不得不令人重视了。 被当眾揭穿,曹正也不在乎,而是满脸冷笑地看著眾人,说道:“凌二狗,你確实很聪明,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原本是想著,借著这顿年夜饭,將狼烽口的高层悄无声息地干掉,然后再以最快速度控制狼烽口的兵力,这样,便能轻鬆打开城门,配合胡羯人拿下狼烽口。 可他没想到,凌川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计策,还好自己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外面布置了人手。 就算他们这群人没有被蒙汗药迷倒,在这毫无掩体的大堂,一轮乱射下去,有几人能活下来? “王八蛋,你果然要通敌当走狗!”朱騫捂著手臂,怒声喝道。 “话別说得这么难听,正所谓人各有志,咱们当兵为的不就是飞黄腾达吗?反正都是当兵,管他主子是大周皇帝还是胡羯单于?” 曹正满脸愤懣不平,嘶吼道:“那些豪门贵胄一餐抵我辈十年餉!这身铁甲穿了二十载,不及世家子腰间玉带!凭什么?” “为了升官发財,你这是连祖宗都不认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丁標標长伍兴邦指著他喝道。 曹正冷笑一声,回应道:“呵呵,少跟我扯这些,胡羯人答应我,只要帮助他们拿下狼烽口,便给我一个千夫长的职位!” “叛徒!” “走狗!” 一时间,各种谩骂声响起。 这些声音,让曹正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眼神也变得异常阴狠:“这都是陈暻垚逼我的,若非他一意偏袒凌二狗,我何至於此?” 陈暻垚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说道:“到现在,你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错误?哈哈哈哈……”曹正狂笑几声,指著眾人喝道:“歷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对错也是我说了算,因为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凌川却缓步走了上来,说道:“我劝你还是回头看清楚局势再下结论!” “你什么意思?”曹正一脸不解。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从始至终,陈暻垚与凌川的脸上都没有半点慌乱,这不符合常理。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后,只见几名什长站在最前方,不过一个个身形呆板,有气无力,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忽然,几人直接倒地,露出他们身后之人的面孔,赫然是陈暻垚的亲兵。 这一幕,让曹正惊骇欲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下的几名什长早就被干掉了,更想不通,陈暻垚是如何识破自己计划的。 “拿下!” 隨著陈暻垚一声令下,几名亲兵迅速朝著曹正扑去。 曹正能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爬上来成为標长,自身实力也是不容小覷的。 只见他抡起手中匕首,直接迎了上去,想要衝出重围逃走。 然而,陈暻垚的亲兵也都是百战悍卒,实力相当厉害,他几次衝锋都失败了。 情急之下,曹正想要破窗逃走,结果,刚来到窗边,便被人挡住,定睛一看,赫然是凌川。 “去死!” 曹正手中匕首一翻,径直朝著凌川的咽喉划来。 凌川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见他使出『小擒拿手』三根手指宛如铁鉤一般扣其曲池穴,曹正顿觉半身麻痹,匕首也脱手掉落。 凌川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接住匕首,隨后快速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断了他双臂手筋。 “啊……” 曹正惨叫一声,一张脸严重扭曲。 紧接著,凌川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曹正直接倒飞回来,刚落地,便被两名亲兵擒住。 凌川的这一番动作,让现场不少人为之震惊,这身手之敏捷,出刀之精准,整个狼烽口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第21章 突袭狼烽口! 感受到架在脖子上战刀传来的寒意,曹正內心也是一片冰凉。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全面落空了,不出意外的话,儿子曹巡在狼烽口的行动也已经失败了。 他满脸的不甘,內心更是充满了疑惑,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暻垚,问道:“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识破我的计划?” 陈暻垚淡漠回答道:“不是我,是凌川!” 曹正移动目光看向凌川,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回应道:“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不可能,我的计划如此隱秘,除了身边的亲信没有人知道,你绝不可能猜得到!” 凌川看著他,笑问道:“很隱秘吗?那我就跟你盘点一下,你都犯了哪些错误。” “首先是几日前狼烽口外隱秘小道上出现了胡羯斥候,要知道,这条小路,胡羯人是不知道的,除非有人给他们提供消息!” “然后是,胡羯大军这个时候出兵攻打狼烽口,这更加不符合常理,再结合之前出现的斥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狼烽口有人通敌!” “老实说,这两日,我与校尉大人在诸位標长身边都安插了眼线,结果,就在当晚,便有人看到你的人出关!”凌川继续说道。 “不可能,我的人如此谨慎,不可能有人看到!”曹正依然不相信。 “你做得確实很隱秘,想要瞒过其他人並不难,但是想要瞒过你甲標,却並不现实!” 曹正一愣,他已经听出来,是自己手下的人泄露了消息。 “是谁?”曹正怒声问道。 凌川原本並不想暴露对方的身份,可他没想到一道身影却主动站了出来。 “是我!” 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余生! 看到他,曹正目眥欲裂,咬牙说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杀了你!” 当日因为余生没有为曹巡作证,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他没想到正是此人坏了自己的大事。 事实上,当日陈暻垚与凌川有了猜测之后,陈暻垚便选定余生来监视曹正父子,当晚,余生原本是准备將消息稟告陈暻垚的,没曾想在途中正好遇到了回营的凌川,便將消息告知了他。 “老子认栽,要杀要剐赶紧的!”事到如今,曹正也知道多说无益。 陈暻垚走上前来,从凌川手中拿过那把匕首,缓步走到曹正面前。 “念在多年同袍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陈暻垚话音刚落,手中匕首直接刺入他的心口。 “嗤……” 鲜血迸溅而出,曹正双眼猛然瞪大,隨即便倒地气绝。 深夜,狼烽口大雪纷飞。 巴查尔亲率一千名胡羯精兵,矗立在关外三里的风雪之中。 他们在等,等狼烽口传来的信號。 巴查尔立马前方,遥望著狼烽口方向,除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他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时辰了?”巴查尔问道。 儘管他们这支马背上的民族长期与风雪为伴,但如此寒冷的天气,在风雪中待久了,士兵和战马依然承受不住。 “快到子时了!”身旁的副將看了看马蹄沙漏,回道。 “察干,你確定此人可靠?”巴查尔看向另一边的小鬍子男人。 察干那两撇鬍子已经被冻成了冰锥,颤抖著说道:“应该可靠,毕竟他此前在信中表露,陈暻垚对他各种打压!” “如果子时三刻收不到信號,我就取你的脑袋!”巴查尔的声音宛如这漫天风雪,冰冷刺骨。 察干脊背生寒,他现在只希望曹正不要耍他,准时发出信號。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曹正与他们约定的时间就要过去,察干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此时,远处的狼烽口上空,亮起一抹烟火,虽然被漫天风雪遮挡,但依旧隱约可见。 “將军快看,信號,狼烽口传来信號了!” 察干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因为信號出现,也就意味著他的项上人头保住了。 巴查尔的脸上也浮现出冰冷的笑容,只见他拔出腰间弯刀,高高举起,“所有人听令,直奔狼烽口!” 地上厚厚的积雪减缓了行军速度,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马蹄声。 三里路程,对於骑兵而言,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 当巴查尔带人来到狼烽口城下,发现城墙上静悄悄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同时,下方的两扇城门大大敞开。 “成了,曹正果然得手了!”察干激动地说道。 “杀进去,粮食、银子、女人都是我们的!”巴查尔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杀入城门。 后方,一眾胡骑如长蛇入穴,生怕落於人后而捞不到军功。 穿过城门进入瓮城,发现,整座瓮城依旧是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雪簌簌飘落的声音,仿佛这就是一座空城。 这让巴查尔內心隱隱感觉有些不安。 可狼烽口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这些年来,为了夺下狼烽口,他们损失了不知道多少人马,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狼烽口的城內,岂会轻易放弃? 瓮城並不大,四五百人便塞得满满的,黑压压一片。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巴查尔感受到了一丝压抑的气氛。 正当他准备下令,让手下进城的时候,瓮城上方响起成片的吶喊声,四周的城墙上方忽然亮起了大量火把。 剎那间,黑压压的瓮城便被照亮,一起被照亮的,还有胡羯人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 “不好,快撤!”巴查尔顿时一惊,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果断下令撤退。 “轰隆隆……” 就在这时,城门正上方落下大量的滚石,当场將下方的数十名胡羯士兵砸死,不仅如此,那些动輒数百斤的巨石与滚木直接堵死了城门。 “巴查尔,我等你多时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只见身披鎧甲的陈暻垚出现在城墙之上。 巴查尔顿时一惊,他与陈暻垚交手虽然不多,但也都认识彼此。 “陈暻垚,你卑鄙!”巴查尔怒目而视。 “正所谓兵不厌诈,你想与曹正里应外合,难道我就不能瓮中捉鱉吗?”陈暻垚话音刚落,一具被绑著双手的尸体被推了下去,吊在瓮城的城墙上。 那尸体不是別人,正是他们寄希望打开城门的曹正。 第22章 瓮中捉鱉! “放箭!” 隨著陈暻垚一声令下,上方成片箭雨泼洒而下。 下方的瓮城中,率先衝进来的都是五百骑兵,所配的除了弯刀便是弓箭,佩带盾牌的步卒都被挡在城门外。 这种局面,刀盾能发挥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只能成为別人的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城门已经被丟下来的巨石和滚木堵死,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巴查尔的亲兵立马拥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儘管他们个个身披铁甲,可依旧还是不断有人倒下。 “从步道衝上去!”巴查尔大喝一声,指著依附在两侧城墙上的步道大吼道。 很快,两批数十人的骑兵直接下马冲向步道,然而,这两支队伍没冲多远,便死於成片箭雨之下。 “继续冲!” 巴查尔再次下令,他知道,衝上去的可能性不大,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这一次,胡羯士兵学聪明了,他们拔下死去同袍的鎧甲举在头顶,以此来抵挡上方射下来的箭雨。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很快,两支队伍便衝到了二道拐的位置,虽然沿途折损人员过半,但只要再坚持一下,衝过第三道怪,就有很大可能衝上城墙。 瓮城之中,五百人已死伤过半,士兵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剩下的人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能等死,也都纷纷朝著步道衝去。 忽然,一支铁箭自瓮城中射来,目標正是校尉陈暻垚。 好在陈暻垚早有准备,两名亲兵一左一右举著盾牌候命。 “噗……”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一箭的威力,只见那铁箭直接洞穿了盾牌,箭鏃冒出来半尺长,那名亲兵冷汗都被嚇了出来。 射出这一箭的不是別人,正是铁勒。 作为一名出色的射手,他对於危险有著异於常人的直觉,事实上,进入瓮城之中的一系列反常,都让他感到了危险,可他还来不及说出来,便已成为了瓮中之鱉。 眼下,他能做的便是射杀敌军主將陈暻垚,然而,上次陈暻垚险些被他射杀,这一次又岂会没有防备? 他第一箭被挡下之后,直接拔出三支铁箭,迅速搭在雕弓之上。 “咻咻咻……”三支铁箭同时射向城墙之上。 可就在此时,他也感知到了一道冰冷的气息,那种感觉,与猎物被天上的猎鹰盯上如出一辙。 “噗……” 铁勒出於本能地朝著一旁闪开,可惜还是慢了半拍,一支铁箭从上方斜射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后脑,带著三根倒刺的箭鏃从他的咽喉穿出,死死钉在地上。 鲜血自铁勒的咽喉喷射而出,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上方的城墙,藉助火光,他隱约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手持一把造型怪异的木弓,俯视著他。 他终於找到射杀穆尔扎將军的那名神射手了,只可惜,自己却无力为穆尔扎將军报仇。 铁勒的身体不甘地倒在地上,脖子和后颈的血洞还在汩汩淌血。 步道之上,胡羯士兵也已经衝到了第三道拐,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而就在此时,上方忽然丟下大量火把,只听轰的一声,两条步道瞬间被点燃。 开战之前,陈暻垚听取了凌川的建议,先將胡羯人引入瓮城,然后关门打狗,他原本是想毁掉两条步道,凌川却建议他留著步道。 故意给对方留一线生机的假象,他们定然会不遗余力地衝击步道,而他们则可以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消耗对方的兵力,而不至於让敌方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尽全力去搬开堵在城门的那些巨石和滚木。 同样,为了保险起见,在步道上泼洒了许多火油,等时机成熟,直接將其点燃。 熊熊火焰直接將步道之上的胡羯士兵吞没,悽厉的惨叫声如恶鬼嘶吼。 许多人直接从步道上滚落下去,瓮城之中的尸体越来越多,巴查尔的亲兵用士兵和战马的尸体在角落筑起一圈肉墙,以此来抵挡上方射下来的箭雨。 巴查尔面如死灰,他知道彻底完了。 不仅未能替哥哥报仇,自己也將葬身於此。 一直以来,周军在他眼里,都是不堪一击的两脚羊,他曾以五百轻骑击溃五千周军,这也让他忽略了草原上流传的另外一句话,那就是周人狡诈。 这一次,他终於领略到了,只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这时,凌川却下令减缓攻击,至少要確保巴查尔活著。 “这是为何?”丁標標长伍兴邦不解地问道,就连陈暻垚也是面带疑惑。 “只要巴查尔还活著,城外的几百胡羯士兵便会不遗余力地疏通城门,想要將其救出去,而咱们只需站在城墙上,便可以將其射杀,反之,他们一旦得知主將死了,便会撤离,咱们想要杀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到凌川这番话,二人恍然大悟,连连称妙。 “凌兄弟,你可真是个天才,如此妙计,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伍兴邦满脸崇拜地说道。 凌川笑了笑,这不过是前世的围点打援战术,虽然简单,但却极其有效。 “城內的进攻要做到雷声大雨点小,主要集中兵力,射杀胡羯人城外的兵力!”凌川补充道。 城外,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顶著盾牌衝到城门跟前,想要將堵住城门的巨石和滚木搬开,然而,即便是有盾牌保护,很多人还没靠近城门,便被射杀了。 这些年来,狼烽口发生的战斗很多,但像这般惨烈的却是极其少见。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周军守在城墙之上以逸待劳,伤亡几乎为零。 反观胡羯一方,城內五百骑兵已经被射杀殆尽,只剩下巴查尔的亲兵与几十名伤员躲在角落苟延残喘,而且,这还是周军故意放水的结果。 城外,数百胡羯步卒同样死伤惨重,已经有近半人在倒在了冲往城墙的途中。 此时,两名百夫长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照这样下去,先不谈能否救出巴查尔將军,他们这五百兵卒估计都要全部打光。 “不对劲,咱们还是撤吧!”其中一名百夫长面色凝重地说道。 “救不出巴查尔將军,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另一人满脸杀意,死死等著他说道。 第23章 大获全胜! “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那名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胸口一痛。 “噗……” 一抹血箭喷射而出,他的身体也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倒在地上狠狠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机。 “好箭法!” 城墙之上,伍兴邦激动得一拳砸在城墙的砖头上,儘管风雪太密他看不清这一箭的轨跡,但却清楚看到那名百夫长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一旁的陈暻垚眼神之中也写满了震惊,要知道,现在双方的距离足有三百步,而且,如此密集的风雪,会让准度大打折扣。 凌川却依然能一箭將目標射杀,如此惊人的箭术,就算是整个北系军,也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剩下那名百夫长神色巨变,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几日前的那个夜晚,穆尔扎將军被射杀的场景。 恐惧之感瞬间袭遍全身,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掉转韁绳,朝后撤去。 那些还在捨命衝锋的步卒见两名百夫长一死一逃,也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转身逃走。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透过风雪,只见一支骑兵从正面杀来,彻底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杀……” 这支骑兵虽然只有不足百人,可对於他们这支残兵而言,却是不可战胜的。 看著那风雪中迎面杀来的数十骑,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刚才逃得太狼狈,以至於很多人连兵器都丟了。 “杀光这群胡贼!” 领头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乙標標长熊广,只见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杀向那名百夫长。 后者早已被凌川那一箭嚇破了胆,面对杀气腾腾的熊广,他在气势上自然弱了一大截。 “当……”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传来,长枪与弯刀碰撞出一串刺目的火。 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那名百夫长无心念战,正欲策马逃走,结果,两名周军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死!” 那名百夫长怒喝一声,猛然一刀劈出。 那名周军士卒抡刀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与此同时,熊广也杀了上来,只见他一枪横扫,重重砸在那名百夫长的肋下,哪怕隔著鎧甲,也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著,熊广又是一枪刺出,枪锋直接穿透其鎧甲上的护心镜,將其扎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剩余那些胡羯士兵,也被收割得差不多了。 这支骑兵同样是事先被安排在城外的,等的就是这一刻,彻底切断胡羯人的退路,將其全部干掉。 最终,这支骑兵以极小的代价,將百余名胡羯残兵全部斩杀,当他们带著一颗颗人头出现在狼烽口城外的时候,城墙上的陈暻垚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同时,內心对於凌川的敬佩也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就是敬佩,而非欣赏! 要知道,这场战斗的整体布局都是出自凌川之手,一开始的时候,他內心也多少有些怀疑,万一战局並未按照他计划的方向发展怎么办? 事实证明,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推进,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若非对凌川出於绝对的信任,他甚至都怀疑,这是他与胡羯人商量好之后,演的一齣戏。 先是將计就计,將巴查尔引入瓮城,然后来个关门打狗,同时,將敌人一分为二,各个击破。 最终,连同主將巴查尔在內,一千敌军被屠杀殆尽。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一战下来,己方阵亡不足十人,二十余人受伤,相比起以往五换一的战损,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估计,这战报要是传到漠北大营,他们都严重怀疑自己虚报战功。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战斗彻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放亮,隨著一具具尸体被搬走,地上只剩下斑斑血跡,宛如锦缎之上的点缀。 凌川虽见惯生死,可前世所执行的都是一些秘密任务,从未见过这种动輒死伤上千人的战斗,內心不免有些动容。 很快,战场便被打扫乾净,所有尸体都被搬走,瓮城內那些巨石滚木也都被清理乾净,只有斑驳的血跡在无声诉说著昨晚那一战的惨烈。 今日是大年初一,预示著新年的到来。 一大早,城中百姓得知胜利的消息后,纷纷前来庆贺。 很快,城墙上便支起几口大锅,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苏璃与其他发配到狼烽口的女子也都参与其中,忙得不亦乐乎。 只片刻光景,热腾腾的饺子便出锅了。 鏖战了一夜的士兵们,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胜利的喜悦和新年的欢快,全部融合到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里面。 这一战,狼烽口大获全胜,是近十年来,最为耀眼的一战,几乎是兵不血刃將一千敌军全部吃下。 陈暻垚已经派人去往漠北节度府传讯,为所有人申报战功,同时,也將曹正通敌的事情如实上报。 於情而言,曹正作为多年的同袍,陈暻垚本想给他留个体面,就当是战死,可这件事情,整个狼烽口几乎是人尽皆知,根本隱瞒不了,只能如实上报。 这一战,凌川是当之无愧的首功,无论是识破曹正的通敌计划,还是后面一系列的战略布局,都出自凌川之手,只不过,节度府会给多少封赏,就不好说了。 如今,甲標標长与什长之位全部空缺,陈暻垚便派自己的几名亲兵前去带领甲標。 “这一次,胡羯人在狼烽口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他们对狼烽口早就是虎视眈眈,相信,下一次大战不会太久!”陈暻垚看著几名標长,开口说道。 “来多少,咱们杀多少,就怕他娘的不来!”熊广满身豪气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经歷此战之后,胡羯若是再出兵,定然做好充足的准备,咱们这一营兵力,未必能挡住他们!” 听到凌川这么说,几人的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毕竟,这几日,凌川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用兵布局,乃至智慧谋略,都比他们高出太多。 哪怕是陈暻垚,也不得不承认,凌川各方面能力都在自己之上。 第24章 相公,小璃爱你! 刚从校尉营出来,便看到军医宋老头,只见他满脸激动地抓住凌川的手,生怕他跑掉一样。 “二狗子,你那金创药还有吗?” 昨晚,为了给受伤的士兵治伤,凌川给了宋老头一些药粉,並称这是自己秘制的金创药,效果极佳。 一开始,宋老头还不信,可用了之后却震惊地发现,这药粉撒上去不仅能快速止血,甚至一些皮外伤,在几个时辰內便开始结痂。 饶是他世代行医,也不曾见过如此神奇的金创药。 就在这时,一旁的朱騫也拆开了他手上的纱布,发现,昨日被曹正用匕首划伤的伤口,已经部分结痂了,这让他大为震惊。 正常来说,这伤口没有十天半月根本癒合不了,可这才一个晚上就开始结痂,简直是神药啊。 凌川笑道:“这是我祖传的秘药,药方不能外传,不过我可以多製作一些给你!” “好,好!”宋老头激动无比,连连点头,他本就没希望凌川能把药方给自己,毕竟他很清楚这药方的价值,凌川答应多製作一些,对於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你帮我准备一些药材,回头送到我家里,我先回去睡一觉!”凌川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药材,宋老头行医多年,轻易就能记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凌川故意多说了几味似是而非的药。 事实上,就算將药方给他,他也製作不了,因为,这云南白药的核心在於药物配比和製作工艺。 回到家中,苏璃已经帮他准备好了一大桶热水。 “凌郎,我来帮你!”苏璃主动上来帮凌川卸甲,隨后又为其宽衣。 “我自己来就行了!”凌川显得十分拘谨,儘管两人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毕竟没有突破那一步。 “相公可是嫌弃奴家?”苏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幽怨。 “娘子误会了,我……” 最终,凌川只能答应下来,不过,在苏璃为他宽衣的时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想不到,相公还会害羞呢!” 这一说,凌川更加手足无措,他只能强作镇定。 事实上,苏璃一张俏脸也早已通红。 凌川进入木桶之中,微烫的水温让他舒服得快要叫出来,苏璃则是细心地帮助凌川搓背洗头。 “昨晚的战斗,我都听说了,想不到相公不仅身手敏捷,谋略更是如此出眾,连陈大哥都对你讚不绝口呢!”苏璃一边给他搓背,一边说道。 “回头,等赏银下来,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婚宴,宴请狼烽口所有人。” 听到这话,苏璃只感觉內心一暖。 原本她对於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不曾想,此生竟能遇到良人,凌川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昏暗的人生。 忽然,凌川感觉到温热的水珠滴在自己的后背上,转身一看,苏璃早已是满脸泪痕。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呀!”凌川温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相公,你对小璃太好了!”苏璃哽咽道。 “小傻瓜,你是我娘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凌川满脸温柔,情不自禁朝苏璃吻了上去。 剎那间,宛如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相公,要了我吧!”苏璃眼神迷离,双臂搂著凌川的脖子。 …… 一直到深夜,直到二人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凌川前晚激战一夜,昨晚又这么一折腾,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 迷迷糊糊中,凌川听到苏璃在与人说话,开口问道:“娘子,家里有客人?” 苏璃闻言,走了进来:“相公,宋大夫送了几大箩筐药材过来,让我交给你,你再睡会吧!” 凌川拉过苏璃的手將其搂进怀里,问道:“你也累,怎么不多休息会?” “我不累,相公一天没吃东西,我熬了些粥,一会我给你端过来!”真正成为凌川的女人之后,苏璃更加温柔贤惠。 “我又不是病人,哪里需要你这么伺候?” 吃过晚饭之后,凌川便开始製作云南白药,苏璃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夜晚,两人又在床上缠绵到深夜,苏璃躺在他怀里,满脸幸福。 “相公,小璃爱你!” “我也爱娘子!”凌川轻轻颳了刮她的小鼻琼,说道:“快睡吧!” 次日,凌川早早起床锻炼,回到家中,苏璃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你累了多休息会啊!”凌川温柔说道。 苏璃娇嗔道:“都怪你,也不知道怜惜人家,人家那里现在还疼呢!” 凌川心里涌出一丝內疚,说道:“都怪我,娘子快些歇著,我来吧!” 苏璃噗嗤一笑,“我逗你玩呢,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富家小姐!” 上午,凌川准备去铁匠铺让杨铁匠再帮自己打一些铁箭,但走到市集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二,铁匠铺都没开门。 凌川转了一圈,想到上次答应杨铁匠,送他一坛好酒,便去酒坊买了些米酒回家。 路上,遇到了余生,只见他埋著头,一脸沉重。 “余生,你干嘛呢?” “標长,我,我去祭拜爹娘去了!”余生这才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川。 之前了解到,余生本是这一带的人,父母死於战乱,如今跟自己一样,都是孤儿。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別太伤心,至少你还能祭拜,我爹娘连坟都没有!” 凌川说的是事实,当年,胡羯人从其他地方破关,大肆屠杀,凌川的父母带著他逃跑,然而双腿怎么跑得过战马,凌川的父亲为了保护他们娘俩,直接被一刀砍倒在地,紧接著,被战马踩死。 自知脱险无望,凌川的母亲將他藏在一堆草垛之中,她自己却独自引开胡羯骑兵。 凌川藏在草垛之中,那两名胡羯人朝著母亲追去,一直到第二天,才被巡边的周军寻到,带回了狼烽口。 儘管自己是穿越而来,但对於前身的这段记忆,每次想起依旧是心如刀绞,杀意止不住外溢。 第25章 节度府来人! “对了,我跟校尉打过招呼了,把你调到戊標来,以后你就跟著我吧!” 听到这话,余生脸上露出激动之色,“真的吗?” “当然!我骗你干啥。” 儘管现如今,执掌甲標的是陈暻垚的亲兵耿良,但,甲標欺负过他的可不止曹正父子,继续呆在那里,多少有些心理阴影,这种感觉,凌川深有感受。 回到家中,凌川又去砍了些竹子回来,製作了一个简单的蒸馏器。 他需要將米酒进行蒸馏提纯,虽然无法製作出前世那种高端白酒,但与现在的米酒和黄酒相比,简直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品级。 製作过程也並不复杂,事实上,凌川自己也懂得酿酒工艺,只是现在的条件不满足,只能以米酒为原材料。 “相公,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苏璃满脸好奇,她发现,凌川总能高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从未见过。 “我在酿酒!” “酿酒?这不就是米酒吗?”苏璃十分不解。 “我要酿的酒,比这好多了,不仅质地清澈,而且,奇香无比,那十里香在它面前连弟弟都算不上!” 苏璃有些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好酒?那岂不是传说中的仙酿吗?” “跟传说中的仙酿差不多吧!”凌川点头说道。 蒸馏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產量不高,五坛米酒最多也就能產出一坛白酒。 而且,这一坛白酒的品质依旧有些浑浊,这源於米酒的酿造工艺过於落后,若是有时间,凌川都准备自己做一个酿酒坊,这样不仅品质高,而且,產量也会大大提升。 就在这时,余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標长!嫂子!” “什么事,慢慢说!”凌川示意他不用著急。 “漠北节度府来人了!”余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据说来人是刘武的姐夫,校尉大人让我来叫你过去!” 听闻此言,凌川剑眉微蹙,一旁的苏璃也隱约感觉到有些不安。 儘管她从未问过凌川,刘武与周豪等人是怎么死的,但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蹊蹺,当然,凌川不说她也不会问。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告诉校尉大人,我马上就到!” 余生快速离开了,凌川则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朝著校尉营而去。 陈暻垚之所以让余生来通知自己,並且专门提到来人是刘武的姐夫,显然,陈暻垚是想提醒自己,对方此行是要追查刘武的死因,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此前凌川便知道,刘武有个姐夫在北疆大营做参军,那可是跟隨北疆主帅左右的红人,职位或许並不高,但很多时候,一句话比你十次战功都有效。 但凡刘武爭气一点,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当一个小小的伍长。 当然,刘武那个姐姐也並非正妻,其原本是风尘女子,被那位参军看上之后赎了身纳为小妾。 凌川整理了一下情绪,来到校尉营之外。 “戊標標长凌川,前来听命!” “进来吧!”营中传来陈暻垚的声音。 凌川迈步而入,只见原本属於陈暻垚的主位之上,坐著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头戴儒巾,面相寡瘦,眼底不时闪过阴鷙之色。 “凌川,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节度府的章大人,此次前来稽查战功!”陈暻垚介绍道。 凌川走到章大人跟前,抱拳行了一礼:“属下凌川,见过章大人!” 然而,本名为章绩的章大人,依然是自顾自把玩著青瓷茶甌,似乎根本没听到。 身后的两名亲卫同样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態,神色之中带著几分不善,扫了凌川一眼。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变得极为尷尬,就连陈暻垚也露出为难之色。 终於,章绩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三角眼打量著凌川,问道:“你就是凌川?” “属下正是!” “听说,你一箭射杀了穆尔扎?” “是!” “听陈校尉说,除夕夜狼烽口一战的整体布局,也是出自你手?” “是!”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章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说道:“短短数日时间,便从一个边军小卒,直接爬上了標长的位置,这就算放眼整个北疆,也不多见!” “谢大人夸讚,诛胡虏以报圣恩,乃我边军本分!”凌川站得笔直,声音鏗鏘有力。 谁知,就在此时,章绩脸上的笑容霎时收敛,一抹阴狠之色跃然脸上。 “可惜,你不该杀刘武!他再草包,也毕竟是我的小舅子,你杀了他,我得拿你抵命!”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凝滯冰点,陈暻垚內心也猛然一紧,得知来人是章绩的时候,他便有了猜测,为防不测,还特意让人通知凌川。 章绩到场之后,既没有过问除夕夜那一战的情况,也没有询问胡羯人的动向,而是指名道姓要见凌川,这让陈暻垚更加不安。 此时,章绩以如此篤定的语气,一口咬定是凌川杀了刘武,让他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事情败露了。 面对质问,凌川却是丝毫不慌,直接抬起头直视章绩投来的目光。 “章大人何出此言?刘伍长是死於胡羯斥候之手,怎么能说是我杀了他?” “哼,那你告诉我,为何其他人都死了,唯独你活了下来?”章绩冷声追问。 “因为属下身手好!”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说什么自己运气好之类的话。 章绩先是一愣,隨即冷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把人带上来!” 隨著他一声大喊,一名亲卫带著一名兵卒走了进来,那兵卒不是別人,正是吴德。 当日,吴德被凌川所伤,没能参与巡边,这也让他侥倖逃过一劫。 然而,在当晚得知他们那一伍出去巡边的四人,除了凌川之外,全部都死了,他內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那一晚,他彻夜未眠,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巡边遇到胡羯斥候是真的,但,刘武的死,凌川绝对脱不了干係。 因为,他了解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刘武因为贪图凌川领来的媳妇,想要据为己有,彼此已经发生过衝突。 刘武更是对他们几人提及,要趁著这次巡边,做掉凌川,可结果,死掉的却是刘武等人。 第26章 追查刘武之死! 在以往的认知中,凌二狗怂货一个,就算骑在他头上撒尿,他也不敢吭一声。 然而,就那天开始,凌川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言谈举止乃至气质都与之前截然不同,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凌川的战斗力变得极其恐怖,他们几人联手,都不是其对手。 他严重怀疑,凌川是不是像话本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得到了盖世秘籍,一夜之间蜕变成了绝世高手。 所以,他推测,他们当时肯定是遇到了胡羯斥候,一番激战之后,他们干掉了胡羯斥候,凌川却趁机偷袭,將刘武等人也一併干掉,然后將他们的死因归结於胡羯斥候。 毕竟,凌川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恐怖身手,绝对有反杀刘武等人的实力。 可吴德怎么也不会想到,凌川是先杀了刘武三人,然后才遇到了胡羯斥候,並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三名胡羯斥候。 此时,吴德被带进来,凌川与陈暻垚都心感不妙,不过,凌川依旧是面不改色。 他很清楚,吴德就算有所猜测,也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陈暻垚也只能强作镇定,这种局面下,自己最好是什么都不做,否则只会加重章绩的疑心。 “吴德,你是刘武的兵,现在你如实交代,刘武是怎么死的?”章绩冷声问道。 吴德眼神之中满是畏惧,看了看凌川,又看了看陈暻垚。 “你不必担心,本参军在此,只要你所言属实,定会为你做主,而且,还会给你记检举之功!”章绩再次开口,言下之意便是在告诉吴德,他在这里,不用害怕陈暻垚。 吴德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回稟大人,当日属下被凌川所伤,未能前去巡边,后来听说刘伍长等人全部死在巡边途中,只有凌川活了下来……” 吴德把事情始末加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显然,章绩此前已经派人跟他接触过。 “凌川,你还有什么话说?”章绩再次看向凌川,问道。 “章大人,刚才吴德所说大多是他的臆测,並无实质性证据,当日遭遇胡羯斥候的情况,属下已据实稟报,如果章大人非要將刘伍长的死归结在我身上,属下无话可说!”凌川依旧是神色镇定,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慌乱。 陈暻垚见时机差不多了,也上前抱拳说道:“章大人,此事我当日已经派人核实过,大致与凌川所说一致,而且,刘武、周豪以及王恩三人的伤口,我也亲自看过,確实是死於胡羯人的弯刀与铁箭!” 章绩的目光变得更为凌厉,死死盯著陈暻垚说道:“陈暻垚,你可知道包庇残害同袍的凶手,哪怕你身为校尉,也是要杀头的!” “我自然知道,但我所言句句属实!”陈暻垚字字鏗鏘。 “好,很好!”章绩一脸冷笑,他知道,今日想要处置凌川是不可能了。 哪怕他知道,刘武十有八九就是死於凌川之手,但他却拿不出证据,若是强行抓人,陈暻垚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按品级,自己高他不少,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自己根本压不住他。 紧接著,章绩再次將目光看向吴德,问道:“你说,此前凌川伤了你?” “是的大人!”吴德连忙撩起裤子,露出小腿上还未完全癒合的伤口。 “大胆凌川,竟然对同袍兄弟下此死手,你可知罪?” 陈暻垚本想说清事情原委,可凌川却抢先回答道:“属下知罪!” 章绩眼神中闪过一抹错愕,他本以为凌川会为自己辩解,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借题发挥处置他。 没想到,凌川竟然直接认罪了,这让他原本的计划直接落空。 章绩顿了顿,说道:“念在你杀敌有功的份上,罚你十军仗,同时补偿吴德十两银子的汤药费,另外,战功奖赏减半!” “属下领命!”凌川抱拳说道。 章绩也没再停留,直接起身离开,路过凌川身边的时候,他驻足小声说道:“小子,今日让你躲过一劫,但不要以为就这么完了,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查出什么!” 说完,章绩便带著自己的几名亲卫离开了,陈暻垚则是跟著送了出去。 章绩一走,吴德顿时慌了,毕竟,这次没能惩办凌川,如今没了靠山,凌川若想报復自己,那自己定会死得很惨。 凌川来到吴德面前,笑了笑,说道:“你不用紧张,我凌川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回头我会让人把银子给你送过来,你可以走了!” “是,属下告退!”吴德如蒙大赦,顾不得腿上的伤痛,逃一般离开了校尉营。 很快,陈暻垚返回,看著凌川他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刚才实在是太险了,我生怕你沉不住气!” 凌川笑道:“我还好,反倒是校尉大人,比我还紧张!” “你这不是废话吗,要是事情败露,我也得跟著遭殃!”陈暻垚瞪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刚才想都没想直接认罪,是因为小璃吧?” 凌川点了点头。 他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唯一能让自己担心和牵掛的,只有苏璃。 而且,章绩明显是在针对自己,就算证明自己伤吴德是事出有因,他也会想其他藉口剋扣自己的战功,但,因此將苏璃牵扯出来,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苏璃的身份太敏感,凌川不想节外生枝。 陈暻垚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你!” 当日下午,节度府的封赏就到了。 为了避免上级私吞士卒的赏银,大周有专门的军功司,由他们亲自下发到每一位士卒手中。 当然,这样也只能是儘可能避免,而无法彻底规避,毕竟,此前像刘武这种侵占军功的情况,绝非个例。 同样,谁敢保证领到赏银的士卒不会被其他人抢走? 这一次,狼烽口大捷,战功人人有份,最少的也有十两,至於战死的士卒,其赏银则是会送到其家属手中,若没有家属的,则是送至家乡亲戚手中。 大周作为雄踞三百年的强大帝国,治军方面自然有著完善的制度,儘管如今日薄西山,不復曾经的辉煌,但这些制度依旧还在,只不过,执行力有多大,就不得而知了。 第27章 犒赏全军! 凌川前后多次立功,本次一併封赏,共计赏银两千两,任標长之职。 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章绩从中作梗,不仅千户没了,赏银也只有两千两,至於標长,那不过是个顺水人情。 这哪里是减去一半,都扣得只剩下零头了。 要知道,仅凌川射杀穆尔扎的斩將之功,便足以领千户,赏银三千两,封校尉。 更何况,除夕夜一战同样位居首功,还射杀了一名敌军副將,这些战功加在一起,就算是领三千户、封都尉也绰绰有余了。 凌川没有计较,而是拿到赏银的第一时间,便带著苏璃来到市集,直奔绸缎庄。 “掌柜的,把最好的料子拿上来!” 掌柜见是凌川,顿时笑著迎了上来:“哟,凌標长,您这是带夫人来做新衣?” “把好料子都拿出来,让我娘子挑选!”凌川十分豪气地说道。 俗话说,兜里有钱,说话的时候腰板都挺得更直一些,凌川算是真正感受到了。 “有有有……年前才刚从陵州进了几匹上好锦缎,我这就拿出来给二位挑选!”很快,掌柜就抱著几卷上好锦缎出来。 凌川並不知道这锦缎好在哪里,但,这相比起普通人家麻布、布,无论是色泽还是织造密度乃至上手的触感,都有著天壤之別。 苏璃自然是识货的,也知道,这锦缎价值不菲,一般人根本穿不起。 “相公,要不咱们还是到別家看看吧!”苏璃虽然喜欢,但也不是物质的女人,更何况,如今她与凌川成了家,得为以后的日子精打细算。 掌柜见苏璃要走,连忙说道:“夫人,这街上除了本店,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锦缎,而且不瞒您说,这几匹料子已经压手里几个月了,一直卖不出去,我都准备退回去了!” 隨后,他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二位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成本价!” 凌川也看出,苏璃確实喜欢,索性也不再考虑,直接说道:“行,我们全要了!” “啊,全要?” 苏璃与掌柜异口同声地问道,就连脸上震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对,娘子喜欢就行!掌柜的,你看能做几套衣服,一起算算!” 掌柜都没用算盘,直接说道:“这四匹料子我进价是三十两,每匹布给两位各做一套衣服还有余料,算上手工钱,凌標长给三十五两就行!” “行,另外几套不著急,先把红色做成喜服,三日后咱们成亲要穿!”凌川直接给了两锭十两官银。 “哟!凌標长要成亲啊,那我一定要来討杯喜酒喝!”掌柜找了五两碎银子回来,隨后又叫来老板娘,分別给二人量了尺码。 见凌川一下子了几十两银子,苏璃有些心疼,但想到是为自己的,心里又瞬间被幸福填满! “掌柜的,边角料麻烦您给我留著!”苏璃交代道。 掌柜笑著点头:“夫人就算不交代,我也会给您留著,两天后,我亲自把衣服送到军营!” 两人走出绸缎庄,凌川不解问道:“娘子,边角料你拿来做什么用?” 苏璃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小声说道:“我给自己绣几件褻衣!而且,以后给娃娃做衣服,做鞋帽都用得上!” 听到这话,凌川內心无比幸福,凑到她耳边问道:“你有了?” 苏璃俏脸羞红,娇嗔道:“相公,这才一天,人家哪里知道?” 隨后,二人又来到一家首饰店,给苏璃买了一对玉鐲和一支金釵,虽说前世凌川也对天价彩礼嗤之以鼻,但给心爱之人钱,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之后,苏璃提议买了些红纸回去,用於剪喜,写喜联用。 “相公,咱们成亲,你准备请哪些人啊?人太多的话,估计小院容不下。”苏璃问道。 “咱们到时候就在军营大摆宴席,宴请所有人!”凌川拉著她的手说道。 “啊?那得多少银子!”苏璃惊讶地说道。 对於这种大摆宴席的情况,在神都並不罕见,特別是一些达官显贵有喜事,都会这么显摆一番,以此彰显自家的地位和財力,可他们现在明显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娘子不用担心,我这次的赏银可是足足两千两,不了多少银子的!”凌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而且,成亲这种喜事,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跟所有人分享了!” “相公,你刚刚说什么?”苏璃一脸严肃地看著他,问道。 “赏银两千两啊!” “不是这句,后面一句!”苏璃继续追问。 “我说,成亲一辈子就一次,自然是要跟所有人分享啊!”凌川有些发怵,因为,他从未见过苏璃这般严肃的表情。 “呸呸呸……相公可千万別这么说!”苏璃连忙说道。 “娘子你怎么了?”凌川不明所以。 “相公有勇有谋,將来肯定能立下更多战功,封王拜將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得多纳几房小妾!怎么能说一辈子就成一次亲呢!”苏璃纠正道。 “纳妾?”凌川一脸错愕。 “对呀,相公要是不纳妾,別人会说我不懂事的!”苏璃理所当然地说道。 凌川这才反应过来,在古代女子观念中,正房是要负责给丈夫纳妾的,不过凌川现在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 “娘子,我这辈子能娶到你,就足够了!”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璃的身体微微一颤,只感觉內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相公,遇到你,也是小璃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傻丫头,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凌川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当天下午,凌川便亲自到军营通知所有人,三天后喝自己的喜酒,还特意交代,不许隨礼。 所有人都为之叫好,毕竟,凌川现如今可是狼烽口的英雄人物,能喝到他的喜酒,自然是非常乐意,纷纷送上祝福。 就在这时,余生前来,告知校尉陈暻垚请他去一趟。 凌川顺手捎上一壶自酿白酒,便朝著校尉营而去,陈暻垚也是爽快人,一见面便直奔主题,让他將之前的五行锥阵画出来,接下来便准备在各標推行演练了。 凌川没有半点藏私,不但详细画出了战阵排列,还將每一个兵卒的作用详细写了出来。 此外,凌川还將战阵的几种变化,以及多个五行战阵如何相互配合,形成一个大的联合战阵也进行了详细介绍。 陈暻垚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內心早已震惊得无以復加。 第28章 军魂! 这段时间,他私底下也没少对这战阵进行拆解研究,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八成,直到此时听到凌川的讲解,他才发现,自己所掌握的,不过冰山一角。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绝伦,若是加以训练,將五行锥阵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士兵的战力將直线飆升,或许一对一不是胡羯人的对手,但若是五对五,他们至少有五成胜算!”陈暻垚激动地说道。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止五成,而是八成!” “八成?”陈暻垚有些不敢相信。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校尉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我们一对一打不过胡羯人?” “胡羯人体型高大,且弓马嫻熟、天生善战!”陈暻垚几乎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 谁知,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然!” “那是为何?”陈暻垚不解地问道。 “在战斗中,体型和力量確实占优,但,他们体型再大能大过大象吗?力量再大能大过猛虎吗?可人却能驯服大象,杀死猛虎,这是为何?” 听闻此言,陈暻垚顿时陷入沉思当中,忽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因为智慧!”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的士兵之所以单挑打不过胡羯人,体型固然有一定关係,但绝非主要原因,想我大周鼎盛时期,无论是北方胡羯还是南方蛮子,亦或是东疆眾多岛国和西域强敌,都无法与我大周战兵攖锋,归根结底,是这些年我们被外敌打怕了,以至於所有人的骨子里都认为,我们打不过別人!” 这一次,陈暻垚许久都未能接上话。 对於一名军人,特別是一名將领来说,谁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別人? 所以,他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甚至是以各种理由为藉口自欺欺人。 然而,凌川却毫不留情地將这层遮羞布扯掉,將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 霎时间,陈暻垚猛然醒悟,不仅羞愧难当,更是无言反驳。 只因他知道,凌川说得对! 因为这些年被胡羯人打怕了,以至於,很多人在听到胡羯人这个名字,內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惧,胡羯人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符一般,让很多兵卒双腿不住颤抖。 胡羯人弓弦颤动的声音,就像是恶鬼的嘶吼,哪怕隔著老远,就让无数人为之胆寒。 试问,这样一支队伍,怎么可能打胜仗? 陈暻垚只感觉喉咙发乾,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如何才能打胜仗?” “一支合格的军队,除了需要士兵拥有强健的体魄之外,锋利的兵器和坚固的盾甲也是必不可少的!” “但,若想成为一支优秀的军队,除了这些还要有严明的纪律,要求上至主將下至每一位士兵都能做到令行禁止!”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想要成为一支纵横沙场的无敌之师,以上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条件!” 陈暻垚没有打断凌川,只是满脸渴望地看著他,静等他的下文。 谁知,凌川並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话锋一转,说道:“纵观歷史,细数那些常胜之军之所以能横扫疆场、所向披靡,甚至很多时候能以少胜多,不难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徵!” “那是什么?”陈暻垚满脸迫切地问道。 “那是勇往无前的气势,捨我其谁的霸气,以及视死如归的决心!” “战阵如棋,落子无悔;兵锋所指,万灵噤声!” “真正的无敌之师,不败非因无敌,而是无人敢敌!” 凌川目光犀利,看著陈暻垚,最后说道:“这,就是军魂!” 军魂! 这两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陈暻垚的耳畔炸响,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此时的陈暻垚內心早已捲起惊涛骇浪,只因凌川这一番话,远胜他苦读十年兵书。 霎时间,凌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再一次拔高,同时,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这少年將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若是一支军团交给他,给他足够的时间磨炼,或许真能扫平北疆关外。 他想將自己的校尉让给凌川,但他知道,以凌川的性格断然不会接受,而且,他这种为战场而生的奇才,註定要在更为辽阔的疆场大放异彩。 小小的狼烽口容不下他,自己也不会把他囚禁在狼烽口这座牢笼,而是儘可能地帮他走向更高处。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趁著凌川还在,得儘快让他给自己练兵。 “凌川,你告诉我,眼下我们应该从哪一步做起?”陈暻垚拉著凌川的手,激动地问道。 凌川一脸苦笑道:“校尉大人,我是来请你喝喜酒的,你这明显是想把我当苦力啊!” “你帮帮我,回头你们成亲我隨十两银子!” 凌川本想拒绝,可到了嘴边的话,却被这十两银子给堵了回去。 倒也不是他贪財,而是实在不忍心拒绝。 陈暻垚多次帮自己,这份情,凌川一直记在心底,儘管他是出於苏璃的关係,但终究是帮了自己。 凌川便將前世军队那一套搬了过去,当然,在整理內务方面降低了要求,体能训练方面也做了变通,要不然,这些士兵根本吃不消。 “练兵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三五天或许不见成效,但若能不折不扣地坚持训练,不出三月,他们每个人都將发生蜕变!” 探討完已是亥时,陈暻垚让亲兵准备了点宵夜,还顺带拿来半坛十里香。 凌川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除夕夜曹正在『鸿门宴』上喝剩下的那批酒,不由打趣道:“校尉大人好歹也是世家出身,拿喝剩下的酒待客,就不怕被人笑话?” 陈暻垚不以为意笑道:“你小子,別挑肥拣瘦,也就是你,要换做其他人想喝还没有呢!” 凌川拿过自己带来的那壶精酿白酒放到桌上:“你这个留著吧,今天尝尝我亲自酿的酒!” “你酿的酒?扯什么卵蛋!”陈暻垚一脸不屑。 “这可是你说的不喝啊!”凌川说完,直接撤掉酒壶的木塞。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陈暻垚深吸了一口气,顿时两眼放光:“好香!” 说完,夺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看著碗中清澈的酒水,陈暻垚一度怀疑,这就是一碗白水,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酒。 第29章 千疮百孔的帝国! 陈暻垚二话不说,端起酒碗直接喝了一大口,凌川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 “咳咳……”刚一入喉,陈暻垚只感觉一条暴戾的火龙从喉咙直衝胸腹,让他止不住剧烈咳嗽。 “我草,你这酒里加辣椒了吗?怎么这么辣口?”陈暻垚满脸通红,一脸怀疑地看著碗中白酒。 “忘记跟你说了,我这酒不宜豪饮,得慢慢喝,才能品尝出其中精髓!”凌川脸上带著几分坏笑,说道。 陈暻垚严重怀疑,凌川是故意想看自己出糗。 不信邪的他,再次端起酒碗递到嘴边,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豪饮,而是浅尝了一小口。 入口如冰刃破雪,清冽锋芒刺透味蕾防线,酒精的侵略性裹挟著粮香,在口腔中炸开一道灼热的闪电。 紧接著,酒液滑过舌面,似岩浆暗涌,绵柔的酒体突然暴起,辛辣感如千军万马冲关;入喉剎那,它化作一条火龙俯衝直下从喉头直捣胸腹。 少倾,余味反芻,辛辣渐褪,陈香始现! 前后不过片刻光景,自己像是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战爭。 陈暻垚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陶醉,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美酒。 相比之下,这半坛自己都捨不得喝的十里香,简直就跟白水一样寡淡。 “这酒叫什么名字?你从何处得来?”陈暻垚满脸激动地问道,他並非嗜酒之人,可依然挡不住这般诱惑。 饶是他饱读诗书,自认见识过人,这样的酒,却是闻所未闻。 “都说了是我自己酿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凌川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浅尝一口之后,说道。 要是其他人说,陈暻垚定然不信,可凌川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匪夷所思,从自製破甲弓到改造铁箭,以及后面的战略布局和五行锥阵,每一样都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你这酿酒之法从哪儿学来的?”陈暻垚继续追问。 “从一本古籍之上看到的!” “书叫什么名字,何人所著?我不敢说学富五车,但也读过不少书,说不定我知道!”陈暻垚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那书封已经损坏了,只有部分內容!”凌川端起酒碗,掩饰內心的紧张。 陈暻垚自然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在追问,而是指著他笑道:“你小子防著我是吧,我真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此言一出,凌川顿时神色一凝,莫非陈暻垚知道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是隨口玩笑,凌川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岔开话题: “我听小璃说,校尉大人出身关陇世家,自幼饱读圣贤书,为何选择来这边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陈暻垚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后,长嘆一声。 “我祖上確实辉煌过,但如今家族已然没落。我跟家族的其他男孩一样,一出生便被家族寄予厚望,从小便背负上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的使命!” 陈暻垚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中透著几分无奈。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如今的大周,读书人的晋升通道早已被那些顶级世家门阀给垄断,像我这种寒门出身的子弟,就算有一身治国之才,终其一生,也跨不进那道门槛!” “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那些世家门阀给他们做幕僚,可他们不过是一群附身在大周身上的吸血虫,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利益,至於帝国昌盛、造福百姓乃至民族存亡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所以,你才决定弃笔从戎,想要在边关战场来实现自己的抱负?”凌川看著他问道。 陈暻垚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头说道:“一开始確实是这样的想法,可我到了边关之后才发现,边关与朝堂並无什么两样,就算你有勇有谋,屡立战功,也抵不过人家宗族血脉之情!” 凌川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存在,根本无法避免。 “那你当初为何不留在南疆,继续跟在苏老將军身边呢?”凌川从前身的记忆中得知,南疆主帅苏定方,也就是苏璃的父亲,忠君爱国,且任人唯贤,培养了不少出身贫寒的將领。 “苏老將军固然爱才,可当时的南疆已经被他平定,南蛮退走不敢再犯,短时间內不会再有战事,所以,我才来了北境!” 陈暻垚又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说道:“然而,北疆主帅卢惲筹却是一心想著拥兵自重,表面上他是替帝国镇守北疆,可实际上,北系军早已是他卢惲筹的私军,军中高层大多都是他的心腹,我这种外来户,根本进不了他的法眼。” “可事实上,这些年卢惲筹大多是在被动挨打,偶尔出兵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好以此让朝廷拨放军餉,这样的人执掌大军,简直就是帝国的悲哀!”说完,陈暻垚將碗中白酒一饮而尽,立马又剧烈咳嗽起来。 从他的言语中,凌川感受到了他对如今大周帝国的失望,以及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无奈。 这不由让他想到,前世的一位真豪杰面对绝境时喊出的那句悲壮名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凌川借著酒劲,继续问道:“校尉大人,据我所知如今的大周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你觉得帝国还能存在多久?” 陈暻垚猛然抬起目光瞪著他,隨后看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子真敢说,不怕掉脑袋吗?” 凌川知道,他並未责怪自己,只是笑了笑,静等他的回答。 “大周確实是气数將尽,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朝中权臣当道,武將拥兵自重,地方豪强林立,世家豪门只顾小家,就算真出一位盖世明君,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也是回天乏术!” 陈暻垚满脸通红,显然已经上头,只见他双眼通红,看著凌川问道:“若是你凌川能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你会不会取而代之,自己去坐那龙椅呢?” 一时间,凌川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的他也想不到,在將来的某一天,自己面临人生重大抉择之时,是陈暻垚今晚的这番话,让他做出了决定。 第30章 拜堂成亲 “书上说,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王朝更叠是歷史的必然进程,或许,后人读到这一段,只是轻描淡写的寥寥数笔,却没人知道,这些大人物追逐权利的背后,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被掩埋在歷史的尘埃之下!” 说完这番话,陈暻垚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可凌川却坐在凳子上,內心久久无法平静。 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他,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大周帝国,都没有太多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正如陈暻垚刚才所问,若是机会真的摆在自己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坐上龙椅,过一把皇帝癮,如此一来,也不枉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 可听完陈暻垚这番话之后,他內心犹豫了。 离开校尉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凌川远远看到家里的灯还亮著,进屋一看,只见苏璃正在剪纸,红纸被他剪成一个个『囍』字,在灯光映射下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相公回来啦!”苏璃放下手中的剪刀走上来。 “怎么还不睡?”凌川笑著问道。 “人家一个人睡怕冷,等你呢!”苏璃娇羞地说道。 凌川露出一抹坏笑,直接一把搂著她,说道:“那让我给你暖和暖和……” “相公好坏,嘻嘻……” …… 次日一早,凌川照常锻炼,吃过早饭便来到校场。 此时,陈暻垚已经將除了值守和巡边之外的所有士兵全部召集起来,包括標长什长,全部到场。 他先是以校尉的身份宣布,“现在开始,所有人进行新式训练,由凌川担任教头!” “训练期间,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得无条件服从教头的命令,若有违抗军法处置!还有,若有人无法完成训练任务,不许吃饭!” 对於陈暻垚的这个决定,现场所有人都为之错愕,要知道,这个时代等级制度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陈暻垚却能自降身份,与他们共同训练,如何不令人折服? 凌川也没废话,直接以伍为单位,拉开架势开始训练。 由於大家基础都比较差,以至於上手较慢,很多时候,凌川都要亲自示范和纠正。 好在他威望足够,再加上陈暻垚刚才的命令,大家对他还算服从。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训练,战阵列队已经比较成熟,接下来需要训练的便是彼此之间的默契,这是需要长时间磨合才能培养起来的。 “想要发挥战阵的威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彼此配合默契,五人战阵犹如人的躯干与四肢!”凌川站在高台之上朗声说道。 “而想要做到如臂使指,就得彼此之间有著绝对的信任,相信盾牌手能为你挡下敌人的刀锋,相信枪兵能一击必中,相信伍长的每一道指令!” 下午,凌川跟陈暻垚说了一声便开溜了,毕竟该教的要领已倾囊相授,剩下的主要靠他们自己磨合训练。 凌川提了一壶酒来到市集,找到杨铁匠。 “杨师傅,上次答应送你一壶好酒,今天我给你带来了!”凌川把酒壶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杨铁匠瞥了一眼酒壶,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得了封赏还记得老头子我!” 听到这话,凌川心中笑骂著老傢伙竟然真是人精,他这么说,自己反倒不好开口让他给自己打铁箭了。 “两日后我成亲,杨师傅记得来喝喜酒!”凌川说完就准备离开。 “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喜酒我就不来了!”杨铁匠摆了摆手,指著角落的箩筐说道:“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你顺带拿回去!” 凌川本想说自己不收礼,可来到杨铁匠手指的箩筐跟前,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只见箩筐里面竟然装著一大捆铁箭,全部是按照自己上次的要求打造的。 凌川正要伸手掏银子,却被杨铁匠给制止了,“这些都是乡亲们凑的银子,我不过是出点力气!” 凌川胸中暖流涌动,自己虽然能银子喊他打,但这是狼烽口乡亲们对他的认可,意义不一样。 “替我谢过乡亲们!”对著杨铁匠抱拳行了一礼,背起那一大捆铁箭离开。 杨铁匠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是你们守住了狼烽口,要不然我们早就成为胡贼的刀下亡魂了!” 持续多日的大雪也终於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北疆大地,让人们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三日时光转瞬即至,今日是他与苏璃成亲的日子。 为此,陈暻垚一改往日的严肃,除了值守的兵卒之外陈暻垚给其他人放假一日,让大家欢呼不已,毕竟,这几日的高强度训练,让大家疲惫不堪。 一大早,市集不少乡亲们便自发前来帮忙,几百人的宴席需数十人操持。 同时,几名年轻妇人则是来到凌川家里,给苏璃梳妆打扮,宛如她的娘家人。 昨日一早,绸缎庄的老板亲自將两套喜服送了过来,这做工虽然无法与神都那些老店的手艺相比,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 昨天晚上,苏璃捧著喜服看了又看,满脸的幸福,就连睡觉都带著笑意。 喜联由陈暻垚亲笔题写,字跡工整有力,堪比前世不少书法大家。 很快就到了吉时,两名中年女子將苏璃扶了出来,虽然盖著红盖头,可那高挑的身形与无形的气质依旧让人为之惊嘆。 同样,换上喜服的凌川同样是眉目俊朗、英姿卓然。 围观者纷纷惊嘆,这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一名年龄稍大的妇人喊道。 凌川牵著苏璃的手,缓步走到正堂之中。 “一拜天地!” “二拜长兄!” 两人父母都已不在,苏璃便请陈暻垚以长兄身份参加,一开始陈暻垚是拒绝的,可想到二人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他们既然敬自己为兄长,那自己若是再推辞,难免让他们寒心。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一拜! 这一拜,预示著他们真正结为夫妻。 第31章 娘子,你真好看! “送入洞房!” 隨著这声音响起,凌川直接一把將苏璃抱了起来,朝著屋內走去。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两人的二人世界,可谁知屋內早已挤满了人。 有李长隆、梁盛等军中同袍,也有一些相熟的乡亲,所有人脸上都带著笑意,嘴里说著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之类的祝福语。 凌川对这个世界的婚礼流程並不熟悉,但隱约猜到这是要闹洞房,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玩什么样。 “標长,今天咱们可要以下犯上了,哈哈哈……” 只见梁盛端著一条长凳放在凌川面前,隨后又拿出一条黑色布袋,直接將凌川的眼睛蒙上。 “標长,咱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抱著弟妹在原地转十圈,然后踩在凳子上走过去不掉下来,就可以入洞房了!” 大喜之日,凌川自是不会扫兴,而且,人家也没有恶意。 他便抱著苏璃原地转了十圈,然后摸索著踩到板凳上,小心翼翼往前走。 忽然,他感觉板凳一阵摇晃,苏璃也被惊得一声尖叫,好在凌川身手矫健,轻轻一跃便平稳落地。 “平安落地,早生贵子!” “標长,你没过关,必须得接受惩罚!”梁盛笑著起鬨。 凌川摘掉蒙在眼上的黑布,问道:“说吧!什么惩罚?” “让新郎官当面亲一口新娘子,大家说好不好?”梁盛大喊道。 “去去去……要亲也是关起门来亲,凭什么给你们看?”要是在前世,这算不得什么,可这个时代,特別是对於苏璃这种出身的女子而言,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这样吧,一会我请大家喝好酒,就当是赔礼行不行?” “好,一言为定啊!” 房间里终於安静了下来,凌川轻轻將苏璃放在床上。 “相公,他们都走了吗?”苏璃隔著盖头,小声问道。 “那群傢伙,现在肯定趴在外面偷听呢!”凌川笑道。 凌川慢慢掀开她的盖头,儘管是熟悉的枕边人,儘管早已见过苏璃的绝世容顏,可这一刻的苏璃,依旧让凌川为之惊嘆。 “娘子,你真好看!”凌川由衷讚嘆。 苏璃娇羞道:“相公也好生英俊呢!”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苏璃那娇羞的目光宛如一泓清泉,让凌川忍不住吻了上去。 “有人看著呢!”苏璃连忙说道。 “让他们看了眼睛长针眼!”凌川一把拉过被子,直接盖在两人身上。 门缝外面,一群人眯著眼睛往里面看,结果,只能看到被子捲起的红浪。 “咳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咳嗽,几人顿时一惊,发现陈暻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板著一张脸。 几人如老鼠见了猫,慌忙逃窜。 两人缠绵一番之后,苏璃帮凌川整理好衣服,说道:“快开席了,相公快去吧,可別让大家久等了!” “好,娘子等我,我很快回来!” 苏璃不由得俏脸一红,娇羞道:“现在离天黑还早著呢!” 校场之上摆著数十张桌子,除了狼烽口的兵卒之外,不少百姓也都到场喝喜酒。 不过,大家都没有空著手来,有的提著鸡鸭,有的提来一块肉,再不济也带了几斤粮食。 得知凌川不收礼之后,老百姓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直接丟给了火头军。 对此,凌川也是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暖暖的,因为,他意识到他们这群人的血没有白流。 “新郎官,啥时候开席啊,大家都等不及了!”丁標標长伍兴邦笑著问道。 这次宴席的食材,是凌川给银子让火头军伍长亲自去市集上採买的,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洗甲湖的鱼,那可是出了名的鲜美。 掌勺的正是吞雪楼的老板,上次的事情,陈暻垚已经查明,他確实是被要挟的,两个孩子都被曹正的手下扣押在后院。 事实上,李长隆等人潜入后院之前,掌柜还悄悄將后院的布局,以及对方所在的位置一一告知,並亲自带著他们前去敲门,要不然,想要控制后院准备往酒里下毒的那两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等规格的席桌,无论是营中兵卒还是这些边关百姓,都十分少见。 凌川笑道:“大家別著急,这喜酒喜酒,自然是要先喝酒!” 说完,让余生將自己准备好的酒放上桌,每桌一坛,大约五斤左右。 为了酿造这些白酒,他可是將市集上的米酒都买光了,得知凌川买来摆喜宴,老板都按照最低价给他。 然而,一眾宾客看著这並不大的酒罈子,不由有些诧异,从菜品来看,你並非吝嗇之人,可这五斤酒未免太少了些,每个人也就能分到一碗。 “莫非是十里香?”有人猜测道。 识货之人则是摇头说道:“十里香的罈子上印有自家商標,这明显就是米酒的罈子!” “凌兄弟,每桌就五斤酒,未免太少了些,还不够弟兄们漱口呢!”大大咧咧的熊广玩笑道。 凌川则是一脸笑意地说道:“熊老哥別急,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酒,就算是你这般海量,也喝不了一斤!” 熊广听后,满脸不屑,说道:“兄弟,你看不起谁呢?就这五斤,我一口喝完都不带喘气的!” “你还別不信,前两日陈校尉喝了八两,连自己怎么睡著的都不知道!”凌川毫不顾忌,当眾揭陈暻垚的短。 见眾人纷纷朝自己看来,陈暻垚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但还是如实说道:“这酒確实不一般,所有人只能喝一碗,不可多饮!” 一眾兵卒更加疑惑了,他们相信,陈暻垚不会骗人,但,打心底不相信,一斤酒就能把人放翻。 就在这时,凌川看到,头髮白的杨铁匠出现在人群中。 “杨师傅,你不是说,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吗?”凌川打趣道。 他自然知道杨铁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嗜酒如命的他,尝过自己送的那壶酒之后,若是还能忍得住,那才叫怪了。 杨铁匠喉头滚动,目光死死盯著酒罈:“怎么,你小子怕我把你吃穷了?” 凌川连忙摆手,笑道:“杨师傅哪里话,这满桌子的菜,你隨便吃,不过你年纪大了,酒就別喝了!” “凭什么?” 一听不让自己喝酒,杨铁匠顿时急眼了,自己这趟本就是专程为酒来的。 第32章 黑夜遇袭! 隨著酒罈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像是嗜血的虫子,钻进所有人的鼻子里。 熊广一脸震惊,双手捧起酒罈子猛吸了一口。 “天吶,怎么这么香?” 其他人也同样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简直不敢相信,仅仅是酒香便如此令人沉醉。 “来,大家倒满酒,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陈暻垚將倒满的酒碗举起,大声说道。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所有人一起高呼,隨即便准备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可刚喝一口,只感觉嘴里一片火辣,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紧接著,那火焰撕裂喉咙,直袭胸腹。 紧接著便是一片意料之中的咳嗽声,一个个满脸通红,猛咳不止。 哪怕是熊广这等酒中豪杰,也是猛拍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到这一幕,陈暻垚心中暗爽道:『让你们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杨铁匠也只是浅饮半口,脸上露出陶醉之色,隨即缓缓放下酒碗。 “杨师傅,这是什么酒?怎么入口之后宛如一团烈火在燃烧?”朱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问道。 杨铁匠摇了摇头,“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也喝过不少酒,但从未见过这等烈酒,听那小子说,是他自己酿的!” “自己酿的?凌川会酿酒?”朱騫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呵呵,谁知道呢!”杨铁匠咧嘴笑道:“这酒虽入口辛辣,但若是慢饮,你会发现,它不仅酒香醇厚,且回味绵长,余香久久不散!” 很显然,相比起军中大部分人饮酒多为取暖,杨铁匠才是真正的行家,说得头头是道。 事实上,两日前他也著了凌川的道,当时的囧样比现场眾人好不了多少。 此时,眾人总算相信,凌川之前不是在吹牛。 隨后,凌川又告诉大家,这酒得慢慢喝,细细品。 果然,大家按照凌川说的方法喝,只感觉回味无穷。 “凌兄弟,今天是你成亲的大喜日子,咱们敬你!”李长隆等几名戊標什长端著酒碗走上来敬酒。 凌川来者不拒,但却不敢回敬,他酒量虽然不错,但这可是足足四十多度的高度酒,一斤已经是他的极限。 “凌標长,我们敬你跟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凌標长,我代表乡亲们敬你跟夫人,多子多福!” 在一声声祝福中,凌川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再看席间,不少人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还有不少人一张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端起酒碗踉踉蹌蹌朝著自己走来。 一直到天黑,眾人才相继散去,凌川则是坐在校场边的滚木上,余生全程跟著他。 “標长,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满身酒气,怎么去见你嫂子?” 余生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想不到標长阵前英勇无双,竟然怕媳妇!” “你小子找打!”凌川眉峰一挑,抬手就要打,余生假装害怕躲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余生也知道,军营里,標长十分严厉,但私底下却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经常还主动跟他们开玩笑。 “去后厨给我找点萝卜!”凌川对余生说道。 “標长要萝卜作甚?”余生不解。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萝卜可以帮助解酒,但见效慢,等余生走远后,凌川便用前世所学的催吐之法。 很快,余生拿著一根手臂粗的萝卜回来,凌川吃掉小半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余生,来陪我跑几圈!” 余生闻言,想看怪物一样看著凌川:“標长你疯了,这大晚上你不回去洞房,在这里跑圈。” “不跑就滚,我自己跑!” 余生嘿嘿一笑,但还是陪著凌川跑了几圈。 几圈跑下来,出了一身汗,再加上汗液蒸发了酒气,凌川的酒也醒了大半,便让余生回军营,自己也准备回家。 凌川远远看到屋內的红烛將贴在窗户上那个“囍”映得无比显眼,想到苏璃,他內心不由涌现出一抹甜蜜。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凌川神色顿时一惊,因为,那道黑影竟然从院墙上闪过,直接朝著家里而去。 霎时间,凌川仅剩的几分酒意也瞬间清醒,以最快的速度躥了出去。 只见他双手撑在院墙之上,一跃而入,双脚稳稳落在院子之中。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那道黑影正准备推门,为避免惊著苏璃,便没有出声,而是直接扑了上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凌川的存在,转身便的一脚朝著他踹来。 凌川见状,果断使出反扣关节的擒拿招式,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脚踝,另一只手抡起掌刀,径直朝他脖子切去。 这些看似普通的招式,却是无数代人集眾家武术之长改良而成的杀人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招招致命,而且,每一招都暗含各种变化。 可凌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手指抓在对方的脚踝,却根本扣不进去,那条腿就跟石头一般坚硬。 凌川顿时一惊,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腿上猛然发力,直接踹在他的肩膀。 凌川闷哼一声,身体连连后退,眼神之中更是写满了震惊。 要知道,就算是前世高手如云的特种部队,也是近战好手,可眼下仅一个回合,竟然落於下风。 就在此时,屋內传来苏璃的声音:“相公,是你吗?” 紧接著,便看到窗纸映出苏璃持灯走近的剪影。 凌川神经猛然一紧,连忙说道:“別出来,危险!” 说完,他径直朝著那黑衣人扑去,虽手无寸铁,可拳掌之间暗藏杀机。 一番交手,拳来腿往、掌指交替,可凌川却始终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忽然,凌川抓住一个空档,一拳轰在黑衣人的胸口。 “砰……” 黑衣人连退数步,可凌川脸色却是一阵难看,就在那一拳砸中对方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道宛如气浪一般席捲而来。 霎时间,整条右臂如遭雷噬,筋络突突乱跳。 第33章 神秘黑衣人! 黑衣人下意识要去拔刀,可他的手掌刚接触到刀柄,又迅速鬆开了。 “相公,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苏璃拉开了房门,凌川暗道不好:“娘子快进屋!” 然而,黑衣人却也转过目光看向门口身著喜服的苏璃,那眼神之中没有杀意,也没有贪婪,只有无尽的温柔。 但,他身在黑暗中,无论是苏璃还是凌川都看不到这一抹细节。 凌川快步冲了上去,他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到苏璃。 只见凌川一跃而起,一记边腿扫向黑衣人,可对方竟然只是抬起手臂,轻描淡写地挡住了他这一记扫腿,同时,另一只手猛然抬起,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凌川直接倒飞回来,重重摔倒在门前。 “贼人,休要伤我相公!”苏璃娇吒一声,直接將手中油灯砸了过去。 面对砸来的油灯,黑衣人不闪不避,稳稳將其接住,灯火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並未熄灭。 接住灯火,凌川与苏璃终於看清了对方的脸,儘管黑巾遮著面孔,但露在外面的那对眼睛却透著逼人英气。 “你叫我贼人?”黑衣人看著苏璃,沉声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苏璃身体猛然一颤,脑中轰然作响。 她瞪大双眼,看著那道身影,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住在周围的兵卒,毕竟,不止是凌川领了媳妇,还有其他领了媳妇,或者是带著家眷的什长、標长,都住著独立院子。 伴隨著一阵阵脚步声,有人拿著火把朝这边赶来。 “凌兄弟,发生什么事了?”朱騫的声音远远传来。 黑衣人轻轻放下手中油灯,十分不舍地看了苏璃一眼,隨即身形一跃而起,脚尖在院墙上一点,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娘子,你没事吧!”凌川转过目光问道,发现,苏璃目光呆滯地看著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凌川第一想法是她被嚇著了,可种种跡象表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凌兄弟,你没事吧?”朱騫举著火把来到院外,问道。 凌川堆起一副笑脸,摆手道:“没事,喝大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朱騫不疑有他,还打趣道:“你可悠著点,別摔个鼻青脸肿,大家还以为你被弟妹给揍了呢!哈哈……” 朱騫笑著离开了,凌川与苏璃二人內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提起那盏油灯,扶著苏璃进了屋。 “相公……”苏璃看著他,唇瓣几度开合终未出声。 凌川笑著將她搂进怀里,轻拍著她的后背,说道:“別怕,有我在!” 这一夜,苏璃彻夜未眠,她几次想要开口,可看到熟睡的凌川,却又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事实上,凌川也没有睡著。 次日,凌川照常早早来到校场训练,昨晚与那黑衣人交手的场景让他耿耿於怀,手臂现在还在隱隱作痛。 看来,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值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强不少,特別是在这烽火边关,想要活下去实力是最基本的保障。 对敌经验和杀人技法自己都不缺,唯独这具身体的体能跟不上,要不然,昨晚就算无法拿下对方,至少也能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 如今,凌川的训练除了体能之外,还加入了刀法和箭术。 中午,凌川提著一坛酒来到铁匠铺,“杨师傅,帮我打一把刀!” 杨铁匠看到他手中的酒罈,態度比往常好了许多,问道:“打什么刀?” 凌川取出一张图纸递给杨铁匠。 后者打开图纸,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屑地丟到一边:“你这什么玩意?刀不像刀,剑不像剑,中看不中用的绣枕头!” 凌川却是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说道:“枉你当了大半辈子铁匠,本以为你是个识货的主,不曾想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杨铁匠满脸不服气:“凌二狗,你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真以为请我喝了几坛酒,老夫就不敢揍你了?” 凌川笑道:“我这把刀可轻鬆斩断马腿,还能轻鬆穿透胡羯人的铁甲,你要是不信,咱俩打个赌如何?” “赌就赌,我怕你不成,你要是输了,以后每天给我送一坛酒!”杨铁匠成竹在胸地说道。 “没问题,要是你输了咋办?”凌川一脸轻鬆,问道。 “切,我要是输了,以后你来打任何东西,我一律不收钱!”杨铁匠拍著胸口说道。 “好,赌了!”凌川爽快答应。 “每天一坛酒,你小子可不许反悔!”杨铁匠爽快答应下来,生怕凌川变卦。 “谁反悔谁是龟儿子!”隨即,凌川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我得事先声明,锻刀的每一个步骤,都得按照我的要求来!” “行行行,都依你!” 在杨铁匠看来,这就是一场必胜的赌局。 打铁这门手艺,就算是师傅手把手教,没个三五年的磨炼,根本上不了手,锻造兵器的要求则是更高,只有经验丰富的老铁匠才能干。 儘管此前凌川自製破甲弓和改造的箭鏃都让他另眼相看,但他依旧不认为凌川能够锻造出能轻鬆破甲的战刀。 要知道,如今大周贪腐成风,无论是朝中权贵还是地方官员,无不在中饱私囊,以至於军械鎧甲的质量都大打折扣。 再加上胡羯人几次攻破国门,大肆掠夺,不仅抢走了大量铁器,还掳走了许多匠人,以至於他们的军械水平迅速提升,短短十余年便直追大周的冶炼水平。 曾经,大周边军配置的皆为百炼刀,可如今的大周普通军卒手中,已经很难一把能破甲的战刀了。 杨铁匠也不磨蹭,直接擼起袖子开干,可就在他正准备去生火的时候,凌川却叫住了他。 “这碳不行,得处理一下!” 不等杨铁匠发问,凌川便去外面挖了一筐黄泥,然后加水和成泥浆,紧接著,他將木炭全部倒入泥浆之中浸泡。 “臭小子,你疯了,这碳可是银子买的,你这么糟践了还怎么烧?”杨铁匠厉声制止。 凌川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嚷嚷个屁,一会你得感谢我!” 第34章 锻造战刀! 约莫半个时辰,凌川將那些带著泥浆的木炭取出,然后配合著普通木炭一起放进炉子里生火。 拥有现代记忆的凌川很清楚,温度是锻造工艺的一个重要因素,可普通木炭最高温度也就七八百度,不能完全將铁矿烧透,进而无法將铁胚中的杂质去除,这將大大影响兵器的硬度和韧性。 煤炭自然是最好的燃料,可惜,如今的大周並没有发现煤炭这一矿產,而自己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个东西,所以,只能用泥浆浸泡这种传统方法。 通过泥浆浸泡之后,可以將温度提升到千度以上,勉强能够满足要求。 接下来便是烧矿,这些技术凌川並不熟悉,只能看著杨铁匠一个人操作,他则是在炉子跟前帮忙拉风箱。 “咦……”忽然,杨铁匠惊呼一声。 他发现,平时需要烧大半个时辰才融化的铁矿,现在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融化了,而且,化得非常彻底。 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炉火温度导致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跟凌川之前用黄泥浆浸泡木炭有关係。 很快,一块通红的铁胚被他从炉子里夹了出来,放在铁砧上开始捶打。 锻造一般的刀剑,將铁胚反覆摺叠捶打六七次即可,就算是大周鼎盛时期的百炼刀,也只是反覆捶打十次,毕竟,每摺叠捶打一次,铁胚就会缩减很多,锻造一把刀也就需要更多的铁矿。 然而,凌川则是要求,要反覆摺叠十五次,杨铁匠为了履行赌约,也只能依他。 摺叠到十三次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没有杂质脱离了,但,凌川还是坚持摺叠十五次,因为他记得,龙泉剑就是反覆摺叠十五次,最终让铁坯达到惊人的数万细密叠层。 紧接著,凌川又让杨铁匠用大铁钳夹住铁坯的两端,將其扭成麻状。 “你小子,没完了你!”杨铁匠一脸不耐烦,就要撂挑子。 “你还想不想喝酒了?”凌川直接拿赌注要挟。 听到这话,杨铁匠瞬间没了脾气,谁让自己嗜酒如命的软肋被对方拿捏住了呢! 但一想到,以后一直有酒喝,他也就强忍下这口气。 自从喝了凌川酿的酒之后,普通的米酒根本不解馋,就算是以往偶尔才能打二两尝尝的十里香,也觉得寡淡无味,在他心里,唯有凌川酿的才算是真正的酒。 塑形过程中,凌川也是寸步不离,无论是刀身长度还是刀刃弧度乃至刀脊厚度,都严格按照图纸上的要求。 淬火的时候,凌川再次叫停,只见他用粘土將刀脊覆盖,只留下刀刃裸露在外面。 这样既保证了刀身的韧性,同时也能让刀刃部分通过淬火增强硬度。 等刀胚成型的时候,天都黑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日我再来!” 都说人间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饶是杨铁匠打了半辈子铁,这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摩挲著手中初见雏形的刀坯,他心中隱约感觉,此刀或许真能给他惊喜。 不过,这略显细长的刀身大大限制了刀的重量,或许能刺穿铁甲,但想要一刀砍断马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次日,凌川早早就提著一坛酒来到铁匠铺,发现杨铁匠正在磨刀。 隨著刀身被磨亮,上面的一层层纹路也显露出来。 杨铁匠目光一凝,伸手轻轻抚摸著刀身上的纹路,他当了几十年的铁匠,却从未见过这种纹路。 “好精美的纹路!”杨铁匠摩挲刀纹时手指微颤。 要知道,这可不是鏨刻上去为了好看的纹路,而是摺叠锻打之后自然形成的,与整个刀身融为一体。 打磨、开刃又用了一整天,一直到第三日,杨铁匠选了一块最好的檀木作为刀柄,又缠上麻绳,这把刀算是初步完成。 虽然还差一个刀鞘,可他已经等不了了,当场就让凌川测验。 凌川接过战刀打量了一番,內心也十分满意。 这把刀是按照唐刀的样式製作的,但在一些细节上凌川做了调整。 刀身修长,形似禾叶,但又只有单刃,且略有弧度。 唐刀虽锋利,在削、刺、挑等招式上有很大优势,但在劈斩方面,却由於自身重量较轻而威力不足。 所以,凌川在设计的时候,將刀脊加厚了几分,弥补了劈斩不足的同时,也保证刀的灵活性。 当然,若单论劈斩杀伤力,还得是斩马刀、环首刀一类的重刀,但以周人的普遍体魄,除了少数体格健壮的士兵外,一般人抡不了几刀就会吃不消。 “怎么样?这每一步可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要是达不到要求,可別赖在我身上!”杨铁匠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 凌川笑著点了点头,“你坐一边看著就行了!” 为了今日的测试,杨铁匠也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特意找张屠夫要来一根牛腿骨。 事实上,他现在內心也非常矛盾,这些年他所铸刀剑不在少数,最为得意的,莫过於那柄陪著自己行走江湖三十载的大江。 那十年间,腰间三尺大江,盪尽半座江湖,能接自己一剑者屈指可数, 那时江湖流传一句名言,三尺大江出广陵,半座江湖尽失声! 想当初的杨斗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直至十六年前,锋芒无双的大江折於白云城,那个名为杨斗重的无双剑客也自此绝跡江湖。 而不久之后,北疆狼烽口这个边陲小镇多了一个落魄的老铁匠,开了一家铁匠铺子。 对於一名剑客而言,佩剑折断,等同於身死。 事实上,他这些年活得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別,整日醉酒,只为了麻痹自身,希望以此放下那座早已远去的江湖。 可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能放下那一战的输贏,却对大江之陨耿耿於怀。 那一战,折断的不仅仅是大江,还有他的傲骨。 儘管退隱江湖,远走北疆,可心中那份执念始终未能放下,那就是打造一把真正的绝世神兵,洗刷大江之辱! 只可惜,这些年守在这破烂的铁匠铺,非但未能铸出神兵,反倒是磨掉了自己身上的意志。 第35章 一刀破盾,削铁如泥! “別磨蹭了,赶紧试刀!”杨铁匠催促道。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单手持刀,朝著掛在墙上那面盾牌刺去。 只听见『噗』的一声响,那盾牌直接被一刀刺穿。 杨铁匠顿时瞪大双眼,要知道,这面盾牌虽不是纯铁打造,但表面却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铁皮,能挡住一般的弩箭,远比铁甲要坚固得多。 可凌川抬手一刀便轻鬆將其刺穿,这让他简直难以置信。 虽说,强弓配上铁箭也能破甲,但那和战刀穿甲完全是两个概念,就好比將铁箭拿在手中,是无法將铁甲刺穿,因为手臂刺出的力量无法与弓弩相比。 隨后,凌川又抡起战刀,朝著那条牛腿骨斩了下去。 毫无意外,牛腿骨直接断成两截,更让杨铁匠震惊的是,那腿骨断口平整,丝毫没有裂开的意思,足见其锋利。 可凌川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只见他从箩筐中拿出一把制式战刀,这是军营中送过来让杨铁匠修补的。 凌川將其放在砧板上,刀口朝上摆好,隨即抬手便是一刀斩了下去。 “叮……” 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隨著凌川这一刀斩下,那把制式战刀应声而断。 杨铁匠看著那掉落在地上的两截断刀,內心早已震撼到了极点。 只见他三步並作两步,来到凌川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把新锻的战刀。 刀刃之上既看不到豁口,也没有卷刃,鲜亮如新。 “这,这怎么可能?” 放眼天下,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不在少数,但它们无不是用极为罕见的材料锻造而成,且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就好比自己最得意的大江,便是用玄铁打造。 然而,眼前这把修长战刀,不过是凡铁打造而成,可无论是锋利还是韧性,都不在那些名冠天下的神兵之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杨师傅,愿赌服输,你不会赖帐吧?”凌川笑著问道。 这次杨铁匠输得是心服口服,不过他並没有丝毫沮丧,而是眼冒精光,他似乎找到了让大江重现锋芒的希望。 回到家中,苏璃正在绣,见凌川回来,她连忙从锅里端出饭菜。 “娘子自己吃就行了,不必等我!” “那怎么成,夫妻之间肯定是要同吃同睡的!”苏璃温柔说道。 刚吃到一半,余生便急匆匆跑来。 “標长,校尉大人让我通知您马上过去一趟!” 见他一脸著急的样子,凌川知道肯定是要紧事,跟苏璃说了一声便和余生一起直奔校尉营。 踏入校尉营,凌川只觉一股压抑且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除了陈暻垚之外,另外几名標长也早已到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什么情况?”凌川意识到肯定出事了。 陈暻垚神色写满了凝重,说道:“昨晚巡边的五名边军失踪了!” “失踪?”听闻此言,凌川顿时一惊。 陈暻垚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现场了,並未找到尸体,但却发现了打斗的痕跡和少许血跡。 听到这里,凌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们跟自己上次一样,遇到了胡羯斥候,几乎可以断定,那五名斥候已经死了。 本以为,上次那一千胡羯精锐全军覆没之后,短时间內定然不会贸然出兵,至少也要等到气温回暖才会有所动作。 不曾想,这才过去半个月,胡羯人便再次有了动作。 紧接著,凌川又意识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既然对方干掉了五名边军,那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潜入了狼烽口。 若真是这样,事態的严重程度丝毫不亚於胡羯大军兵临城下,甚至还犹有过之。 对方既然是从险要小道潜进来的,人数肯定不会太多,而且,能够被敌方派来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必然是斥候中的精锐。 对方要是隱匿在关內,想要將其找出来,就太困难了,最主要的是,这些敌军斥候就像是一条条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更不知道他们的目標和计划。 “大家都说说吧,眼下怎么办!”陈暻垚神色凝重地看著眾人问道。 几位標长面面相覷,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校尉大人,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支潜入狼烽口的斥候小队找出来,不然,恐成祸患!”老成持重的朱騫率先发表了看法。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可问题是,狼烽口地形复杂,对方若是藏匿起来,想要找到他们谈何容易!” “这还不简单,我们直接动用所有兵力,將狼烽口翻个遍,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熊广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言一出,立马遭到了陈暻垚的否决。 “此举不妥,若是大规模搜捕,难免打草惊蛇,先不谈能否找到,就算是找到了,对方狗急跳墙,定会对无辜百姓下手!” 隨即他將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川,说说你的看法!” 隨著陈暻垚开口,另外四名標长也都朝他看了过来,毕竟,此前凌川展现出来的能力和谋略,都让他们为之折服。 凌川也明白,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直接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市集的详细地图!” “有!” 陈暻垚都没去叫亲兵,而是自己回到屏风后面,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地图。 这是陈暻垚到狼烽口担任校尉之后亲手绘製的,其目的是如果有朝一日,狼烽口真的被攻破,他们可以依靠市集,以地利之势进行反击。 虽然这是无奈之举,同样也是最后一张底牌。 地图在案台上展开,大家迅速围拢过来,地图不仅將道路房屋、坊墙高度、暗渠走向详细標註,就连哪里有水井,哪里有棵大树都一一呈现了出来。 凌川目光如炬从地图上缓缓扫过,脑海中更是迅速盘算,將一切有可能藏身的地点全部记载脑海中。 其他人静静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影响到凌川。 第36章 血鸦军团 约莫一刻之后,凌川终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陈暻垚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想到办法了吗?” “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一试了,不过,我需要人手!”凌川看著陈暻垚说道。 “要谁,你说!”陈暻垚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把狼烽口实力最好的士兵挑给我,不需要太多,只需十个人,但必须保证他们能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凌川说道。 陈暻垚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看向几位標长,说道:“各標选两人,一刻钟之內,带到此处!” 很快,各標便將人员带到了校尉营,看来,这段时间的训练还是很有效果的,要是在以往,一刻钟都未必能到齐。 凌川粗略扫了一眼,都是一些熟悉面孔,毕竟狼烽口一共就一营兵力,虽然很多都叫不出名字,但也都能掛上相貌。 戊標的两人分別是余生和凌川自己。 余生是他亲自推荐的,他虽然年纪小,战力和经验都算不得拔尖,但应变能力却相当不错,最主要的是他对凌川的命令从来都是无条件执行,从不多问,这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在军中却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最近余生的训练极为刻苦,各方面提升也都十分显著,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从现在开始,你们十人组成一支小队,由凌川担任什长,直到任务完成之前,你们只需听他一个人的命令!”陈暻垚没有废话,简单宣布了一条命令之后,便把他们丟给了凌川。 凌川看著面前站著的九人,说道:“我丑话说前面,本次行动异常危险,极有可能会丧命,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 九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来自甲標的催肃开口说道:“什长,要是怕死咱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你直接下命令吧!” 凌川並未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第二点,从现在开始,你们需要无条件执行我的命令,如果做不到,现在退出!” 此言一出,除了余生之外,其他八人脸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如果什长你下的命令是错误的呢?也必须执行吗?” 开口的人是乙標的黄琛,此人箭术出眾,在狼烽口能排进前五。 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傲气,黄琛也不例外。 凌川用凌厉度目光看著他,冷声吐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黄琛追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服。 “战场上,你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问为什么!”凌川的回答冷漠到近乎无情。 紧接著,凌川还是开口解释道:“如果这个命令真的是错的,那也是我事后要承担的后果,当然,我作为什长,我会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这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不允许自己犯错!” 凌川严肃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问道:“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凌川点了点头,隨后让大家回营穿戴皮甲和兵器,一刻钟后,依旧在校尉营集合。 眾人走后,陈暻垚来到凌川身边,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只能一试!”凌川眼神中透著几分担忧,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在被我找到之前先一步动手!” “你放手去干就行了,我已经做了相应部署!”陈暻垚说道: “我已经封锁消息,以免让老百姓知道,引发恐慌的同时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紧接著他来到地图跟前,指著狼烽口连接关外那两条险道,“我已加派兵力,秘密看守这两处小道,保不齐胡羯还会有第二批甚至第三批斥候潜入狼烽口。” 紧接著,陈暻垚又依次指向城门、粮仓、军械库、水库等地说道:“这些军事要地,我也派了人秘密看守!” 毕竟,胡羯的斥候小队入关之后,不可能毫无作为,而这些重地无疑是他们动手的首选目標。 焚烧粮草、水源投毒这些在两军交战之中,是最常见不过的手段。 凌川暗自点头,陈暻垚考虑得非常全面,这些看似细节的东西,实则是一名出色將领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 此时,整个狼烽口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大部分士兵都动了起来,儘管很多人都不知道內情,但还是在依令行事。 校尉营中,只剩下陈暻垚与凌川二人。 见陈暻垚欲言又止的样子,凌川笑著问道:“陈大校尉,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 陈暻垚神色一片凝重,问道:“你可曾听说过胡羯的两大王牌斥候?” 凌川神色微变,隨即微微摇了摇头。 陈暻垚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说道:“胡羯军中有两支极其凶悍的斥候军团,名为鴟鳧和血鸦,他们选定五六岁的小孩为目標,然后通过多年的残酷训练,最终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但每一个活下来的都是绝对的精锐。” “他们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团队配合都极其恐怖,曾经,一营北疆边军遭遇了一支十余人的血鸦小队,结果,这五百周军险些被对方屠杀殆尽。” “自此之后,北疆边军听闻血鸦之名,无不胆寒!”陈暻垚话语中满是担忧之色。 凌川看著他,问道:“你是说,这次来的是血鸦军团?”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从现场的痕跡来看,咱们的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而且,现场处理得非常乾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跡,这绝非一般的斥候,加之胡羯人接连几次失利,派血鸦前来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陈暻垚最担心的事情,若来的真是血鸦,不仅凌川等人异常危险,整个狼烽口都是岌岌可危。 凌川却是轻鬆一笑,说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就算来的真是血鸦,我也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不就是自己前世的特种兵吗?正好领教一下他们的实力如何。 对於自己的实力,凌川有著充分的自信,但,对於手下这九人,凌川却有些担心。 虽然他们都是从狼烽口挑选出来的好手,可在凶名赫赫的血鸦面前,多半还是不够看。 “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小璃!”凌川对陈暻垚说道。 “放心吧,你不说我也会派人看著!”陈暻垚点头说道。 第37章 发现敌踪! 夜幕降临,以凌川为首的十人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按照凌川之前分配的任务,十人分成两支小队,对他圈出的几个地点进行排查。 事实上,凌川心里很清楚,这种天气,对方藏身野外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对於前世身为特种兵王的凌川而言,侦查与反侦察是必修课之一,曾经所学的那些知识和技能,在这一刻也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放过雪地里的任何蛛丝马跡,哪怕是一根折断的树枝、翻转的树叶都没有放过。 血鸦作为胡羯最精锐的斥候队伍,定然精於侦跡与反追踪,这一点,从他们之前处理战场就能看出来。 凌川跟隨雪地里的脚印,一路追到市集之中,但,由於市集中人来人往,再也无法通过脚印追踪。 “这一路上有七组脚印,说明对方至少有七人,而且,从脚印消失的方向判断,对方现在极有可能躲在市集之中!” 几人闻言顿时一惊,在他们看来,这些脚印並无多大差別,很多时候都乱七八糟,可凌川却能判定,对方至少有七人。 儘管他们不知道凌川是如何判別出来的,但对於凌川的话,他们並不怀疑。 “什长,市集上有几百户人家,咱们总不能挨家挨户搜吧?真要这样,对方听到风声早就跑了!” 凌川点了点头,看著眾人问道:“你们假设一下自己是对方,会选择躲藏在市集的什么位置!” “首先肯定不能藏在市集中间区域,这样很容易陷入围困,而且,暴露的风险也会加大!”余生率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凌川讚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如果是我,我肯定选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给自己留下退路,其次是足够僻静,避免与人接触!”黄琛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其他人也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多都能说到点子上。 凌川努力回想著地图上的格局,最终確定出十处敌人可能藏身的地点。 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確定敌人到底躲在哪一户人家。 “这些胡贼潜入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杀害老百姓,以此来確保自身行踪不暴露!”队伍中的史俊开口说道。 黄琛也点了点头,“看来,只能等到明日,看哪家没有人出门,就可以缩小目標范围!”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潜藏在暗中的敌人就像一把利剑,隨时有可能发动致命一击,我们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前必须將人找出来,並將其干掉!”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家人已经被胡羯人买通,或者说,那本就是胡羯人安插在狼烽口的一个据点呢?”凌川看著几人问道。 “啊,不会吧!”史俊一脸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咱们拼命保护的人会出卖我们,但在战场上,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考虑进去,因为,我得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听到这话,眾人集体沉默,因为他们知道,凌川说的是对的。 “什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催肃小声问道。 “没有办法,只能一处处查!”凌川小声说道。 隨即將他们分成三人一个小队,自己独自一队,让他们前去排查,但有一点,决不能打草惊蛇,就算发现目標也不能擅自行动。 “一炷香之后,在这里碰头!”凌川最后交代道。 “明白!” 深夜的市集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声犬吠,眾人宛如幽灵在黑暗中穿行,为了儘可能的不弄出动静,每个人都用棕皮包住鞋底。 除了按照凌川交代的地点进行排查之外,但凡还未熄灯的,也是重点排查对象。 凌川一连查了三处,均未发现异常,当他来到最后一处目標地点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 血腥味! 霎时间,凌川神经紧绷,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迅速找到掩体,开始观察这里的地形。 如无意外,那批胡羯斥候就藏在这户人家。 此地位於市集南面的边缘地带,不远处便是一片雪松林,这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退路。 而且,这家人的房屋並不与其他房屋相连,最近的也有三十余丈,可以说,房屋四面八方都可以突围,这无疑是给行动增加了难度。 等凌川返回约定地点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此等候。 “什长,我们那边没有发现异常!”黄琛小声说道。 “我们这边也是!”催肃也开口说道。 “我找到他们了!” 凌川此言一出,眾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凌川直接开始做行动前的部署,事实上,在返回这里的途中,他便在脑海中进行了各种推演。 “黄琛,你在路口附近伏击,守住后门!”凌川將一只箭壶递给黄琛,里面是三十支特製铁箭。 这铁箭对於弓的强度和射手的臂力要求更高,按理说,凌川自製的破甲弓更为合適,但黄琛没有用过,短时间內很难上手。 好在,那处掩体距离后门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以黄琛的箭术,完全能驾驭。 “是!”黄琛接过箭壶,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凌川对他的信任和对他箭术的肯定。 “史俊,你配合黄琛,务必將后门守住!” “是!” 史俊与黄琛配合,一个远射一个近攻,守住后门应该问题不大。 “耿良、催肃,你二人在东西两面寻找制高点,需保证弓箭能覆盖所有位置,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是!” 凌川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为了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一旦让其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余生,一会行动开始,你带剩余的人列阵攻进去!”凌川又对余生交代道。 “是!”余生点头说道。 布置完任务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凌川自己没有参与到此次行动。 当然,他们都相信,凌川並非贪生之人,估计是想留在外面纵观全局。 可就在此时,凌川再度开口了:“我会从屋顶潜进去,与正门的余生等人配合,记住一点,速战速决,千万不能给对方逃走的机会!” 第38章 夜刀光索人命!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眾人趁著最后一丝夜色,迅速抵达既定位置。 忽然,凌川敏锐捕捉到,屋內传来轻微的异动,显然,他们已经暴露了。 “行动!” 隨著一声令下,他率先躥了出去,靴底蹬墙借力,单手抓住房檐,翻身而入。 翻檐落地的剎那,一支铁箭迎面射来。 凌川身体一扭,避开了这一箭,同时迅速拔出手中战刀贴了上去。 这种狭小空间的战斗,必须拉近距离,让对方的弓箭施展不出来,否则,自己將异常危险。 凌川粗略扫了一眼,屋內有五人,其中四人在睡觉,刚才对自己放箭那人明显是哨子。 此外,他还在角落里看到一对中年夫妻倒在血泊中,很明显自己之前的猜测成真,这房子的主人已经被杀害。 “死……” 凌川怒喝一声,刀光如月华斩出,那名鹰鉤鼻的胡羯人见状,也果断拔出腰间的弯刀抵挡。 “当……” 伴隨著一道金铁交鸣声响起,那人手中弯刀崩裂如碎冰,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名胡羯斥候满脸的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所配的弯刀,放在胡羯军队中都是最顶级的存在,哪怕是比起大周最鼎盛时期的百炼刀都要更胜一筹,可现在却被人轻鬆斩断。 就在他愣神之际,凌川手中刀锋一转,隨即一记横扫,划过那人的咽喉,一条猩红的血线出现在脖子上。 那名胡羯斥候只感觉脖子一凉,隨即,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紧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无头尸体喷涌著鲜血,缓缓倒地,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剎那之间。 而此时,另外四名胡羯斥候也迅速起身,立马进入了战斗状態,其中一人举起弓箭,朝著凌川连射三箭。 凌川辗转腾挪避开前两箭,紧接著,挥刀將第三箭盪开。 与此同时,那三名斥候拔出弯刀,已经杀到凌川面前。 “当!” 凌川横过战刀,挡住其中一人劈来的一刀,隨即侧身一脚踢中另一人的胸口,那人踉蹌后退。 可就在此刻,一把弯刀闪烁著嗜血寒芒,径直朝著凌川胸口刺来。 凌川猛然侧身,还是被弯刀划破了胸口的皮甲,趁著对方近身的瞬间,一记標指戳在其喉结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捂著脖子连连后退。 凌川果断贴上去,一刀刺穿了他的鎧甲,贯穿心臟。 鲜血汩汩流淌,那名胡羯斥候满脸的不甘与恐惧,捂著胸口倒地身亡。 三名胡羯斥候满脸震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大周军中竟然有这般高手,近身廝杀的情况下,竟然干掉了他们的两名同伴。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余生带领四名士兵列成战阵冲了进来。 五行锥阵在屋內略显拥挤,但也大大压缩了敌人的空间。 “杀……” 两名盾牌手率先压了上去,那三名胡羯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震惊,周军何时这般勇猛了? 在以往的认知中,若是据城而守,周军对他们还有点威胁,一旦近身搏杀,周军在他们眼里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然而,这几名周军与他们以往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这些大周士兵的眼神中虽有丝丝畏惧,但更多的是凌冽杀意。 那三名胡羯斥候挥动弯刀扑了上来,却都被盾牌挡住。 “嗤嗤……” 紧接著,两桿长枪宛如吐信毒蛇一般,朝著他们刺来,其中一人当场被刺穿胸膛,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这是五行锥阵第一次用於实战,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可现在,他们竟然轻易干掉了一名胡羯斥候,这让几人信心倍增。 另一名胡羯斥候刚避开刺过来的长枪,一把弯刀便朝他迎面劈来。 由於考虑到为之狭小,凌川將五行锥阵的弓箭手替换成了刀兵。 那名胡羯斥候顿时一惊,连忙挥刀抵挡,结果那长枪再度刺来,將他逼退到墙角。 情急之下,他猛然跃起,一脚踏在盾牌之上,想要越过战阵来到几人后方。 然而,他刚才跃起,一道寒芒宛如匹练一般横扫而来,此时的他身处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刀芒从自己的腰部划过。 “嗤……” 一声轻响,鲜血喷洒,那名胡羯斥候的身体连同鎧甲一起被拦腰斩断。 “噗……” 忽然,一名盾牌手面色一僵,只见一把弯刀竟然顺著两面盾牌的空隙刺了进来,正好刺中自己的大腿。 霎时间,鲜血直流,可那名士兵竟然紧咬牙关,哪怕那把弯刀在自己大腿里搅动,也死不鬆手,用盾牌將其死死压住。 “快动手!” 他满脸痛苦大喊道,身后两名同伴也果断出手,两桿长枪刺穿其肩胛骨,死死將其钉在土墙之上。 儘管鲜血顺著肩膀流了下来,可这並非致命处,那名胡羯斥候还在拼命挣扎,收回弯刀想要砍断长枪脱困。 战阵后方的余生果断衝上前,手中战刀无情割破那人的咽喉。 解决掉这五名敌人之后,凌川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冲向另一间屋子。 这里原本藏著两名斥候,在他们攻进来的时候,这两名斥候便打开后门准备逃走。 然而,第一人刚衝出去,一支铁箭飞射而来,他敏锐捕捉到这细微的破空声,出於本能地朝著一旁闪开,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被这一箭射中手臂。 那名胡羯斥候虽內心震惊,却不敢有半点耽搁,甚至都不敢去拔出铁箭,直接朝著黑暗中奔去,想要撤走。 然而,刚走出两步,一抹寒芒自黑暗中乍现,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胡羯斥候再次一惊,连忙挥刀抵挡,奈何右臂中箭力量和速度都大打折扣。 “叮……” 他手中弯刀被震开,险些脱手飞出,史俊刀锋一转,再次朝他斩去。 胡羯斥候无心恋战,直接朝著另一个方向跑去。 “咻……” 又是一支铁箭飞来,那名胡羯斥候只感觉小腿一痛,当场倒地。 而史俊也冲了上来,一刀自他的后心刺入,虽然铁甲抵消了这一刀的部分力量,但还是伤及內腑。 第39章 血鸦伏诛! “该死的周人……” 那名胡羯斥候趴在地上大声嘶吼,儘管嘴里不断吐出鲜血,可眼神之中的凶狠之色却丝毫不减。 “该死的是你们!”史俊一只脚踩在对方后背,双手死死抓著刀柄猛然用力。 “噗……” 战刀彻底贯穿其身体,那名胡羯斥候也不再挣扎,彻底气绝。 房子另一边,窗户猛然被撞开,一道身影破窗而出,藉助黎明的亮光就要逃走。 一支铁箭破空而来,却被其躲开,紧接著,那人快速起身,藉助周围的掩体迅速腾挪。 紧接著,又是接连几箭射来,都被其巧妙避开,这让暗中的耿良顿时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敏锐。 自己的箭术虽比不上黄琛,但也绝对不差,可接连几箭都被其避开,眼看对方就要逃走,他不由得著急起来。 “咻!” 就在此时,一支铁箭自门口方向射来,直接从那名胡羯斥候的身体穿过。 耿良定睛一看,赫然是凌川。 那名胡羯斥候身体猛然一个踉蹌险些倒下,但他却强行撑住了,捂著胸前的伤口,继续逃走。 “唰……” 耿良来不及多想,拔出战刀便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余生留下一人照顾受伤的同伴,自己带著两名士兵冲了上来。 那名胡羯斥与耿良过了几招,由於有伤在身,被耿良一刀劈中肩膀,眼看余生等人也围了上来,自知逃生无望的他,直接用手中弯刀抹过自己的脖子,选择了自尽。 这让耿良等人为之一惊,凌川並未告诉他们,这次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是胡羯斥候中的王牌,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鸦军团。 但,这名敌人果断选择自尽,甚至都没有丝毫迟疑,还是让他们为之震撼。 可凌川却丝毫不觉得意外,斥候也好谍子也罢,在自知无法脱身的情况下,选择自儘是最常见,也是最轻鬆的死法,他们知道很多行军部署等机密,一旦落入敌方手中,势必要被严审,到时候受尽折磨,想死都是一种奢侈。 自此,七名胡羯斥候尽数伏诛,他们或许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堂堂血鸦斥候,会死在周军的一个十人小队手中。 然而,凌川却是眉头微皱,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忽然,他神色一凝,猛然抬起目光看向半坡的草垛,那里是催肃所在的位置。 刚才,他只看到耿良一个人放箭,按理说,催肃的位置视野更好,距离也更近,若是他配合的话,对方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可催肃却迟迟没有放箭,这让凌川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催肃原本躲在房屋西侧的草垛后方,这里可以將半座房屋尽收眼底。 然而,当凌川来到草垛跟前,顿时目眥欲裂。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催肃倒在草垛中,一支羽箭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顺著羽箭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麦草。 催肃双眼瞪得老大,一只手抓著那只羽箭,早已没了生机。 就在这时,史俊也赶了过来,看著惨死的催肃,他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还有漏网之鱼!”凌川沉声说道,隨即直接站起身来,顺著地上的脚印追了上去。 “原地等我,不准跟来!”声音传来的时候,凌川已经跑出去老远。 此时天已大亮,凌川顺著脚印追到了雪松林之中,他知道,对方就藏在雪松林中的某个角落等著自己,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就冲了进去。 这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心怀必杀的信念。 先不说一旦让此人逃走,会给狼烽口带来怎样的威胁,如果不能將其击杀,凌川没办法对死不瞑目的催肃交代,无法对死在屋里那对中年夫妇交代,也无法对自己交代。 从催肃的死状来看,对方的实力非常恐怖,以至於催肃几乎都没有反抗之力,甚至连发出警示的机会都没有。 很显然,那人已经摸到了催肃身边都没有被发现,然后忽然暴起,一击毙命。 亦或者说,对方从始至终都不在屋內,而是在催肃身后的某个地方。 同时,凌川也推断出,自己等人还没行动的时候,就已经被此人发现了,他先是给屋里那行血鸦斥候传讯,然后迅速逃了出来,这也是为何在行动之前自己听到屋內有异动的原因。 奈何,当时情况紧急,自己並未注意到这一细节。 此时,凌川內心不由得一阵自责,因为,按照他此前从脚印得出的判断,敌方一共七人,可他没想到竟然还有第八人存在。 忽然,凌川猛然止步,因为,林中的脚印消失了。 霎时间,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全场,偌大的雪松林落针可闻。 “呜呜……” 寒风吹过,松针发出的声音宛如恶鬼呜咽。 凌川紧握著手中的战刀,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周围的风吹草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咻……” 忽然,一支铁箭带著破空声从侧面飞射而来,直奔凌川的太阳穴。 凌川低头前倾,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箭,顺势朝著一棵大树奔去,想要以此作为掩体。 然而,对方似乎已经洞察了他的意图,再次射出一箭。 这一箭並不是直接瞄准的凌川,而是瞄准了他的前方,若凌川执意往前,那必然会撞上这一箭,如果临时改变方向,那就会失去这棵大树作为掩体,继续暴露在他的射程之內。 正处於前冲姿態的凌川,身体强行一扭,隨后就地一滚,避开了这一箭。 可就在此时,他也取下了挎在背上的破甲弓,弯弓搭箭,瞄准对方所在的方向。 “咻!” 凌川果断还以顏色,只不过,这仓促间射出的一箭並未伤到对方,但对方下意识地躲闪,也將他的位置暴露了出来,凌川果断开弓,接连射出三箭。 紧接著,双方一边躲闪腾挪一边开弓射箭。 虽然凌川近段时间一直在加强箭术训练,但,这种东西绝非短时间能提升的,好在他的破甲弓无论在准度还是对臂力要求都远胜对方的牛角弓,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差距。 第40章 第八名斥候! 眨眼间,双方各自射出十多支箭,但,彼此都有掩体,这一番对射皆未能伤到对方。 此时,凌川箭壶之中只剩下最后一支铁箭,他接连避开对方的三箭之后,迅速將破甲弓拉至满弦,双眼如冷电一般,死死盯著前方。 那名胡羯斥此时正藏在一棵两人合抱的雪松后方,他刚才已经听到了凌川拉动弓弦的声音,他知道,对方在等自己,此时,但凡自己一冒头,对方將毫不犹豫將弦上之箭射向自己。 不过,他並不著急,反而是露出一抹冷笑。 因为,他坚信对方在拉弓满弦的状態下,坚持不了多久,自己只需以逸待劳,等到他力竭,便可轻易將其斩杀。 然而,他等了许久,对方却始终没有动静,他也没有听到弓弦鬆动的声音,这不由得让他心生疑惑。 从刚才的对射中,他基本判断出,对方使用至少也是三石弓。 就算对方分段引弦,连开十多次基本已是极限,可他现在將弓弦拉满,根本不可能保持这么久。 他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凌川的破甲弓就算拉至满弦状態,也能保持很久,因为这个时候破甲弓上的两个偏心轮处於最省力的状態。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双方却没有丝毫动作,除了松针被寒风带起的呼啸声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恍然间,他內心隱约生出一股不安,只见他拋出一团松针,自身却从反方向一闪而出。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凌川竟然消失了。 那股强烈的不安再次袭遍全身,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铁箭自侧面射来。 这名胡羯斥候顿时一惊,此时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只见他直接拔出腰间弯刀,侧身对著那支铁箭劈下。 “叮!” 铁箭被震落在地上。 然而,凌川也持刀扑了上来,双方距离不过十余步,对於他来说,眨眼即至。 一道刺目的寒芒乍现,凌川举刀劈下。 胡羯斥候再次举刀抵挡,又是一道金铁交鸣声响彻雪松林,他被凌川这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连连后退。 然而,凌川却根本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再一次扑了上去。 从他悄无声息秒杀催肃,再到刚才的交手,凌川可以断定,此人的实力比之前那七名血鸦斥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高手过招需先声夺人。 凌川的刀法来自军中,融诸家刀术之长,以撩、刺、截、拦、崩、斩、抹、带、缠为主,简单直接、大开大合,皆是杀人技。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未能將对手压制,那名血鸦成员虽失了先机,但他凭藉刁钻诡譎的刀法,一把弯刀宛如毒蛇一般在其手中游走,令人防不胜防。 眨眼间,双方交手二十余回合,凌川一刀横斩,直奔对方的胸口而去。 那名胡羯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並未抵挡这一刀,而是调转刀锋,朝著凌川的手腕削来。 凌川顿时一惊,一个翻身避开了这一刀,同时手中战刀也斩在了对方的胸甲之上。 “嗤啦……” 胸甲碎开,甲片掉落一地,露出了鎧甲里面的衣衫,凌川看到他胸前的衣衫之上绣著一直红色乌鸦,宛如鲜血浸染一般。 此外,凌川还注意到对方的弯刀与之前那几名斥候的弯刀虽然样式一样,可刀脊上却多了一条金色纹路,隨著刀身弯曲,宛如一条金蛇攀附於刀身之上。 而且,与自己的战刀硬碰数十次都不曾断裂,只是刀刃之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缺口,由此可见,此人的身份绝非一名普通的血鸦斥候。 这名血鸦成员也没想到,周军之中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士兵,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诧异,只不过,这抹诧异很快便被玩味所取代。 “很久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了,你很不错!” “我觉得,把你埋在这里更不错!”凌川怒喝一声,再次挥刀扑了上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的体魄提升了不少,虽然无法与前世巔峰时期相比,但也比刚穿越来的时候提升很多。 在接下来的廝杀中,双方各有胜负,凌川被对方一刀划破小腹,而他也刺中其左肩。 凌川心中暗自震惊,此人的近战能力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难怪当初一支十余人的血鸦小队,便能杀得五百周军丟盔弃甲,险些全灭。 很难想像,若是五百人的血鸦军团倾巢而出,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 忽然,凌川抓住机会,一刀刺向对方的胸口,那名血鸦成员挥动弯刀,盪开了凌川这一刀。 就在这时,凌川忽然变招,只见他刀锋一转,凛冽刀锋直奔其咽喉而去。 男子目光骤然紧缩,他想不到,小小狼烽口,竟然有如此高手。 霎时间,他想到了年前相继殞命於狼烽口的穆尔扎与巴查尔两兄弟。 只见他猛然一个后仰,避开了这一刀。 凌川趁机一脚踢在他的胸口。 “砰!” 魁梧男子直接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到一根大腿粗的雪松才停下来。 他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体內气息四处乱窜。 “穆尔扎两兄弟,是死在你手中吧?”魁梧男子咬牙起身,双目如鹰隼盯著凌川问道。 此时的他,对於眼前这名少年再不敢有丝毫大意,眼神之中甚至还带著一丝丝的忌惮。 凌川眼神之中满是杀意,冷声道:“不错,是我杀的,而且我马上送你下去见他们!” “呵呵,你若是知道我是谁,你就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男子冷笑道。 “对於死人的身份,我不感兴趣!”凌川沉声回答道。 虽然凌川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但他可以断定,此人能有如此恐怖的战力,绝对只是个例而非普遍现象,要不然,胡羯早就灭掉大周了。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真以为我这百夫长是吃素的吗?”魁梧男子冷喝一声,主动扑了上来。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百夫长没啥,他连独领一军的主將都杀了两位,可血鸦军团的百夫长,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不过,此时的他已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再一次迎了上去。 高手过招,特別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往往一个小细节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第41章 娘,我乖不乖啊? 又是一番激烈交锋,凌川逐渐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这归结於他丰富的战斗经验。 但,紧接著,凌川又发现一个极为不妙的情况,那就是自己的体力逐渐跟不上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 凌川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否则,再拖下去对自己更加不利。 几招之后,凌川挨了对方一拳,直接倒飞回来摔倒在地。 男子见状,直接扑了上来,双手反握弯刀,朝著凌川胸口刺来。 可就在此时,他发现凌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让他內心涌出一股不安。 就在对方的弯刀距离凌川胸口不足一尺的时候,凌川忽然使出一记蹬天脚。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他的下巴,男子吃痛,仰面倒飞回去。 凌川弹射而起,扑了上去,对方倒地之后,也忍痛站起身来。 然而,他刚起身,便看到凌川手中战刀洒出一片寒芒,紧接著脖子一凉,身体直接顿在原地。 他眼神中写满了不甘与恐惧,他难以接受自己堂堂血鸦军团的百夫长,竟然死在这个少年手中。 顷刻间,鲜血顺著脖子断裂之处喷涌而出,那颗人头也滚落到雪地里,鲜血撒了一地。 解决掉敌人,凌川也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战,几乎抽乾了他全部力气,平心而论,若不是最后他故意示敌以弱再出其不意將其反杀,此时躺在地上的人是谁还不一定。 半刻钟之后,凌川才站起身来,他將那把金线弯刀收了起来,然后一把提起那颗人头,起身返回。 刚走出松林,便看到余生等人赶了过来。 “什长,你没事吧?”见凌川步伐沉重,余生担忧地问道。 之前凌川交代他们不许跟来,可余生等人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凌川返回,他还是冒著违抗军令的罪名,赶了过来。 凌川晃了晃手中这颗人头,又指了指身后的树林,苦笑道:“去把尸体处理一下,记得把盔甲剥回去!” 狼烽口物资匱乏,普通士卒只有修补了很多次的皮甲,铁甲数量不超过单手指数。 今日这八具铁甲对於他们来说,是一笔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可想到战死的催肃,凌川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回到之前激战的房屋跟前,史俊正在带人打扫战场,忽然,屋內传来一名士兵的声音:“什长,有情况!” 凌川顿时一惊,托著疲惫的身体衝进屋里。 本以为还有潜伏的血鸦斥候,可进来之后才发现,几名士兵围在地窖跟前,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凌川上前问道。 “什长,你看!”史俊指了指地窖说道。 凌川藉助窗户的亮光定睛一看,只见地窖中有一个小男孩蜷缩在角落,背对眾人一动不动。 “我去看看!”凌川小心翼翼进入地窖,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 “嘻嘻,娘,我一直没有出声,我乖不乖啊?”小男孩猛然转过身,可当他看到凌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茫然,还带著一丝丝畏惧。 凌川本以为,这小孩跟他爹娘一样,都遭了血鸦的毒手,没想到竟然还活著。 “你,你是谁?我娘呢?”小男孩上下打量著凌川,怯生生地问道。 “你爹娘去城里办事去了,让我来接你!”凌川儘量平復了一下情绪,说道。 “你骗人,娘说了只要我躲在这里,不让爹爹找到就给我买吃!” 听到这话,凌川不由得心口一痛,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小男孩真相,四五岁的年纪,痛失双亲,这不又让凌川想到了前身的经歷。 只不过,前身父母死在胡贼刀下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衝进来的时候,发现这架男人死在外面屋子,而女子则是死在这个房间的门口。 凌川已经大致猜出,胡羯人闯进来的时候,小男孩的父亲衝上去挡住血鸦,而女子则是第一时间进屋把小男孩藏进地窖之中。 可他们终究是平头老百姓,又怎么可能是血鸦成员的对手,最终双双命丧血鸦的屠刀之下。 凌川连哄带骗,总算让小男孩答应跟自己走。 凌川一把將他抱起走出地窖,隨后直接从后门离开了,因为此时其他人正在处理他爹娘的尸体,凌川不想让他看到。 殊不知,刚刚小男孩匆匆一瞥,已经看到了满屋子的鲜血,以及爹娘的尸体。 他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抱著凌川的脖子。 队伍刚回营,陈暻垚便赶了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眾人,他连忙问道: “你们怎么样?” 凌川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回稟校尉大人,八名血鸦斥候已经全部被斩杀,我方一死一伤!” 听到血鸦斥候,现场所有人皆是一惊,包括跟隨凌川一起执行任务的几人,也是此刻才知道,被他们斩杀的竟然是凶名赫赫的斥候王牌——血鸦! 很快,军医老宋头被人拽了过来,为凌川等人处理伤口。 那名被伤到大腿的士兵虽然流了不少血,好在没有伤及经脉,只需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当他看到凌川小腹的伤口时,生气地问道:“你不是说,一死一伤吗?” 凌川尷尬一笑,说道:“就伤了点皮,没大碍!” 就在这时,陈暻垚注意到凌川掛在腰间的那把弯刀,刀脊之上那条金线让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狼刀,凌兄弟,这刀你从哪儿得来的?”朱騫满脸震惊地问道。 他很清楚这种金线刀,只有胡羯军中的一军主將才有资格佩戴,也就是穆尔扎兄弟这种级別,莫非,这次敌人的小队里,有一名胡羯將军? 陈暻垚则是摇了摇头,说道:“除了一军主將之外,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也是佩戴这种金狼刀!” 血鸦军团作为胡羯最精锐的两支斥候军团,数量肯定不会太多,据说,血鸦军团满员的时候也就五百人,每一位百夫长的地位相当於其他地方的一军主將。 所以,他们才会佩戴与一军主將同级別的金狼刀。 相传,执掌血鸦军团的那位千夫长所配战刀乃是与几位大元帅同级別的天狼刀,由此可见,血鸦军团的地位有多高。 “那岂不是说,凌川杀死的是一名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伍兴邦满脸惊愕地问道。 凌川指了指不远处地上那颗人头,说道:“你们说的,应该就是那傢伙了!” 眾人无不是满脸震惊,这才多久,竟有三位胡羯主將死在凌川手中,如此显赫的战功,就算是放眼几百年大周帝国,也是殊为罕见的存在。 第42章 百姓何其无辜! 成功解决掉敌方渗透进来的斥候小队,眾人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直到此时,眾人才注意到站在门口那个小傢伙,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凌川抱著小男孩便朝著家里走去,毕竟,军营之中大多是粗糙汉子,根本不会照顾小孩,眼下,只能把他带回去,暂时让苏璃照顾一下。 “叔叔!”忽然,趴在凌川肩膀上的小男孩开口了。 “怎么了?”凌川问道。 “我爹娘,是不是都死了?” 听闻此言,凌川心口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答案很明確,可凌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不忍心骗他,更不忍心用事实去伤害他。 “我都看到了!”小男孩哽咽道,隨即,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叔叔已经给你爹娘报仇了!”凌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 战爭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百姓何其无辜! 推门走进院子,苏璃立马跑了出来,见到凌川她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 “相公,这是……”苏璃看著凌川怀里的小男孩,问道。 “回头跟你细说,先弄点吃的!”凌川暗自给苏璃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意会,从凌川怀里接过小男孩。 “饿了吧,我马上就去做饭!” 小男孩轻轻嗯了一声,就这么呆呆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等凌川洗完澡出来,他依然坐在那里,双眸黯淡,凌川看了不由得一阵心疼。 凌川来到苏璃身边,將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苏璃听后眼神之中满是悲伤与怜悯,说道:“这孩子,命也太苦了!” 很快,饭菜上桌。 儘管小男孩已经很饿了,但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苏璃很细心地给他夹菜,说道:“要多吃饭哦,不然个子长不高的!” 小男孩转过目光看著她,问道:“长高了能成边军吗?” 此言一出,苏璃脸色瞬间僵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向凌川求助。 “想要成为边军,身高和力量都不能差!”凌川回答道,他知道小男孩这么问,是想给父母报仇。 对他来说,仇人可不仅仅是杀害父母的那几名胡贼,而是所有侵犯边境的胡羯人。 得到肯定的答覆,小男孩的眼底这才出现了一丝色彩,隨即直接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著!”苏璃一边说,一边给他夹菜。 吃过饭之后小男孩又坐会那个小凳子,苏璃来到他身边,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男孩似乎对苏璃很有好感,小声回答:“楚北!” “嗯,楚北,这名字真好听!”苏璃摸了摸他的头,夸讚道。 吃过饭之后,凌川实在是扛不住了,倒头就睡,一来是昨晚彻夜未眠,再加上今日连番激战,让他身体出现了脱力。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此校场操练,经歷这次的生死之战后,凌川內心提升自身实力的想法更加迫切。 如今,狼烽口所有士兵也都在加紧操练,因为大家都清楚,距离胡羯人下次攻城不远了。 而且,昨晚那一战,让他们见识到了五行锥阵的威力,特別是参战的几人最清楚,若是以前,他们五人联手也未必能杀得了一名血鸦斥候,可昨日却连杀数人。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在操练的时候都更为认真,甚至开始主动向余生等人打听战斗过程。 校尉营中,凌川与陈暻垚相对而坐,主要是陈暻垚向凌川了解昨晚那一战的经过。 之前穆尔扎与巴查尔两兄弟先后殞命於狼烽口,定然引起了南征主帅拓跋桀的重视,所以,这次才派一支血鸦小队来查探虚实。 当然,若是可能的话,他们不介意直接夺下狼烽口。 可如今,那批斥候全部伏诛,就连那名血鸦军团的百夫长也命丧狼烽口,拓跋桀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狼烽口將会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一直以来,狼烽口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北疆防线的最前端,以至於,胡羯大军不敢贸然挥军南下,因为,狼烽口隨时可以出兵切断他的退路。 正是因为这个巨大的隱患,以至於,近些年来胡羯人多次攻打狼烽口,想要彻底拔掉这颗钉子。 最多的时候,胡羯更是出动了五千兵力,围攻狼烽口近一个月依旧未能將其攻破,最终因一场暴雪导致他们不得不引兵还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十天,胡羯大军便会直扑狼烽口!”陈暻垚神色凝重地说道。 “守得住吗?”凌川看著远方,淡淡问道。 陈暻垚端起酒碗,喝了半口,苦笑道:“守不住,也得守!” “是啊!我们根本没有退路,守得住要守,守不住就死守!”凌川点头回应道。 “我已经派人將军情送往漠北节度府,让大將军派兵前来支援!” 虽然军情已经送出去,不过陈暻垚心里却没底,因为刘武之死,章绩极有可能从中作梗。 按理说,年后的第一批粮草早就该到了,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不得不让陈暻垚往那方面想。 阴山脚下,斡拏城! 此地距离胡羯都城天汗城足有八百多里,南征主帅拓跋桀便驻兵於此,麾下六十万大军,对大周虎视眈眈。 帅府之中,这名身形魁梧的中年主帅脸色阴沉,从刚收到的消息来看,须卜彦多半是死了。 须卜彦不是別人,正是这次带一支血鸦小队进入狼烽口的那位百夫长。 虽然须卜彦只带了七个人,对于于拓跋桀来说,七名血鸦成员外加须卜彦这位百夫长,直接拿下狼烽口都极有可能。 对於这支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王牌斥候,拓跋桀相当自信。 然而,他没想到,须卜彦等人直接与狼烽口外面的人断了联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须卜彦等人已经死在了狼烽口。 加上之前的穆尔扎与巴查尔,他麾下已经有三位主將死在了狼烽口,这於他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砰!” 拓跋桀重重一巴掌拍在狼头椅臂上,目光扫过帐中一眾將领。 “狼烽口弹丸之地,竟折我三员附离!”镶玉腰带压得檀木案几吱呀作响,羊皮地图被手指戳穿。 下方,一眾將领战战兢兢,不敢直视。 第43章 书生亦有气节! 忽然,拓跋桀目光落在一名周人长相的中年男子身上。 “霍元青!” “末將在!”下方,一道身影踏步而出,右拳抵胸,身体微躬。 拓跋桀问道:“若让你率兵攻打狼烽口,你需要多少兵马?” “回稟主帅,只需一千精兵即可!”霍元青略微思索,便朗声回答道。 拓跋桀目光凌厉,继续问道:“若未能攻下当如何?” “若末將未能攻下狼烽口,提头来见!”霍元青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本帅任你为先锋主將,禿满、孛罗二人为副將,率精兵三千,十日后起程,踏平狼烽口!” “末將领命!”霍元青朗声答道。 显然,这一次拓跋桀是铁了心要先將狼烽口这根抵在咽喉的毒刺拔除,只有这样,他的南征计划才能顺利展开。 紧接著,拓跋桀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兀烈,博尔朮,你二人各率两万兵马,朝老龙口与朝天埡逼近,不必进攻,只需牵制住漠北的主力军即可!” 他此举的意图很明显,一旦霍元青攻破狼烽口,他们便可以顺势出兵,直接与漠北主力军开战。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如今,朝中也陆续传出对自己不满的声音,若再不能攻破大周的北疆防线,估计自己南征主帅的位置不保。 狼烽口,陈暻垚却是眉头紧锁,三日前,亲兵便带回消息,粮草和援军近几日就会到,可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动静。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成真了,这一次,非但援军到不了,就连粮草也悬了。 如今,狼烽口的粮草还能支撑五天,他不得不做两手打算,一方面节省开支,另一方面则是派人去市集和周边城镇购买军粮。 好在节度府一直存放了一笔银子在他这里,用以奖赏战功。 可北疆受战乱影响,老百姓家里的余粮也不多,就算能採买到,也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刚刚得到消息,一千精骑外加两千悍卒於五日前离开斡拏城大营,直奔狼烽口而来。 而且,这次领兵主將是霍元青。 此人同为拓跋桀麾下七大战將,且位列第三,最主要的是,他父亲霍怀恩本是周人將领。 霍怀恩原为云州都尉,正元十七年携《朔方布防图》叛投胡羯,此人精兵法,投敌之后便被任命为南征先锋,连破北境十三城! 如今,援军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充足的战前准备,靠这五百人死守。 儘管这一次攻打狼烽口的敌军数量不是最多的,但却是拓跋桀麾下的精锐,领军之人更是熟读《攻城武纪》的霍元青,可以想像,这绝对是一场苦战。 接下来,狼烽口所有人除了训练之外,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 对於接下来的这场大战,全军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按照敌军当前的行军速度,最迟三日便会抵达狼烽口,诸位觉得,这一战应该怎么打?”陈暻垚目光凝重地看著几人,问道。 眾人面面相覷。 事实上,这样的守城战,每年都会发生很多次,能想到的方法,基本上都用过了,像上次凌川这一招请君入瓮算是一个奇招,但,这样的战术,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 “凌川,你说说看!”见其他人不说话,陈暻垚直接点名。 凌川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除了死守,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没援军,没粮草,五百军卒对三千精锐,可想而知这一战有多艰难。 別的不说,对方哪怕是耗,也能耗到他们矢尽粮绝。 熊广、朱騫等几名標长眼神中写满了愤懣与失望,伍兴邦更是直接问道:“校尉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伍,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什么话直说无妨!”陈暻垚点头道。 伍兴邦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校尉大人,咱们几百號兄弟在这里拼命死守,人家却对咱们的生死不管不顾,真的值吗?”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了沉寂,熊广、朱騫、乃至甲標標长耿良,都同时將目光看向陈暻垚。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想什么!”陈暻垚直视几人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更清楚,如今的大周,权臣当道、军权旁落,天子早已被架空,地方更是士族林立、乡绅遍地,无论怎么看,大周都是大厦將倾、气数將尽!” 此言一出,几人不由得內心一紧,毕竟,陈暻垚这番话足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 陈暻垚目光坚定,继续说道:“你们说得没错,我们在这里与敌人拼死拼活,可节度府却冷眼旁观,估计我们全部战死狼烽口,最终却连为我们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也觉得不值!”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露宿风雪,镇守国门,不仅仅是为了龙椅之上那位天子,也不是为了大周皇族,更不是为了那些自詡中流的世家豪门,而是为了为关內千万黎庶,为了种族血脉!” 紧接著,凌川话锋一转:“我们可以弃城而逃,可狼烽口的百姓呢?他们怎么办?如果大周所有將士都跟我们一样不战而逃,天下百姓將沦为胡羯人的刀下亡魂,万里河山將会成在胡贼马蹄之下的碎片!” “届时,神州陆沉山河破碎,社稷丘墟生灵涂炭,届时被残忍杀害的无辜百姓中必然有我们的父母妻儿,被踏碎的不仅仅是万里青岳,还有我们民族之嵴梁!”陈暻垚满脸严肃地看著几人,问道:“诸位,如果狼烽口註定守不住,就让胡贼踏著我们的尸体入关!” 全场鸦雀无声,但內心確实惊涛翻滚,陈暻垚的这番话,宛如一声声惊雷在耳畔炸响。 哪怕是凌川,此刻內心也无法保持平静,儘管他对於大周乃至这个世界並无归属感,但,也不是真的了无牵掛,至少还有苏璃是他放不下的,同样,前世的他同为一名军人,守护的是国家和人民,陈暻垚的这番话无疑是让他內心產生了共鸣。 看得出来,陈暻垚並非读死书的书呆子,而是真正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第44章 大战將至! “校尉大人,你別说了,我……”伍兴邦一时间愧疚得无以言表。 另外三人同样是满脸羞愧,內心也暗下决心,就算是血溅狼烽口,也绝不当逃兵。 耿良站起身来,目光坚决地说道:“校尉大人说得对,胡贼想要入关,除非踏著我们的尸体进来!” “男子汉大丈夫,何惧一死!更何况,能与兄弟们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熊广满脸豪情,说道。 凌川没有表態,他知道,想要守住狼烽口,仅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有足够的实力。 可思来想去,唯一能破局的,就只有漠北节度府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章绩在从中作梗,就算陈暻垚亲自去漠北要兵要粮都没用,对方表面答应,可私底下以各种藉口拖延个十天半月。 狼烽口根本拖不起,別的不说,这几百號人每天吃的就是一个大难题,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连军粮都没有,还谈什么守城? “我去漠北!”凌川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转过目光看著他,凌川一脸平静地说道:“章绩之所以处处刁难,都是因为我,我去见他,看能否化解这场矛盾!”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眼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有陈暻垚目光凝重。 眾人散去,陈暻垚唯独留下了凌川。 “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到了漠北,章绩隨时都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章绩想要我的命给刘武报仇,但我总得试一试!而且,他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凌川坦然回答道。 “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小璃交代?”陈暻垚依旧不同意。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这次我自己跟她说!” “昔年定远侯三十六骑定西域,今日我凌川独闯节度府!” 凌川十分豪迈地丟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校尉营。 此时,梁盛、李长隆等几名什长以及余生已经在营外等候,凌川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从现在开始,梁老哥担任戊標標长,余生顶替你的位置!” 几人神色一变,连忙问道:“標长,那你呢?” 一开始的时候,梁盛確实有爭夺標长之位的心思,可隨著这段时间凌川展现出来的能力,他內心彻底服气,正如当初所言,对於凌川的命令,他都无条件执行。 “我去一趟漠北节度府!” “標长,那章大人明显是不怀好意,你一个人去节度府太危险了,要不我带几个兄弟陪你一起去!”余生满脸担心地说道。 “狼烽口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而且,对方真要杀我,就算把狼烽口这五百人全部带上都无济於事!” 凌川看著几人,继续说道:“你们记住,此战关乎民族的生死存亡,一旦狼烽口失守,胡羯铁骑將长驱直入,马踏中原,到那时候,整个北境都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几人用力点头,保证道:“標长放心,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定会守住狼烽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回到家中,凌川便看到楚北跟往常一样坐在小板凳上发呆,自从將楚北带回来之后,这个小院更像一个家了,只可惜这小傢伙一直闷闷不乐,动不动就坐在那里发呆。 苏璃十分心疼,却也没有好的办法。 吃饭的时候,苏璃见凌川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柔声问道:“相公可是觉得这饭菜不合口味?” 凌川笑著摇了摇头:“娘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怎会不合口味!” “那我看相公似乎胃口不佳,可是有心事?” 凌川放下碗筷,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要去一趟节度府,想办法要来粮草和援军,为狼烽口解围!” 苏璃神色略微紧张,说道:“父亲说过,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必为!” 凌川心疼地拉著她的手,说道:“娘子,如果,如果我未能要来援兵,狼烽口若是失守……” 凌川的语气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重,以至於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来。 苏璃温柔笑道:“相公,小璃本是戴罪之身,没有死在发配之路上已是上天眷顾,没曾想竟让我遇到了相公你,虽然我们相处不足一月,却是小璃心中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狼烽口真的守不住,那小璃便与相公一起共赴黄泉,来世再做夫妻!” “娘子!”凌川的声音在颤抖,眼眶湿润。 “相公!”苏璃竟然一把搂著凌川,离別的深情尤为刻骨。 饭后,凌川来到屋外,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小北身边。 “小北,我要出门一趟,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人,你可得保护好你婶婶!” 小北沉默半晌,隨即用力点头说道:“好!”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凌川便背上破甲弓跨上战刀出发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都没有与熟睡著的苏璃道別。 殊不知,他刚出门,苏璃便起身来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远去。 “相公,小璃在家等你,一直等!”苏璃低声喃喃道,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而下。 骑上战马,凌川便径直朝著漠北大营而去,前身自幼生活在北疆一代,马术自是不错,凌川也很快就適应了下来。 狼烽口距离北疆节度府足有三百里,虽是战马,但地面上冻,需要一整日才能抵达。 而就在当日中午,胡羯大军便已经抵达狼烽口以北十里处,再命令大军在此扎营。 霍元青不愧为沙场老將,从小更是跟隨父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其经验之丰富,远非巴查尔兄弟所能比的。 抵达的第一时间,他便將大批斥候给撒了出去,势必要將整个狼烽口周围的形势摸清楚。 儘管有行军地图,但他更相信自己,而且,这一次,拓跋桀还將一件大杀器交给了他,由此可见,主帅对於狼烽口是志在必得。 由於狼烽口的地势特殊,根本容纳不下太多兵力,三千就已经是极限,所以,他这一次带来的全部都是精兵良將,毕竟,自己出征之前可是立下军令状的。 他给斥候的命令是,只需查清楚狼烽口周围的所有地形,同时,將周军安插的那些暗哨全部抹掉即可,不要贸然行动。 第45章 龙脊关,飞龙城! 年近五十的霍元青立身一处雪丘之上,抚摸著父亲留下的佩刀,遥望狼烽口方向。 想当年,父亲带著他与数百残兵叛出大周,投靠了胡羯,儘管单于依照之前的承诺,让他执掌一军,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胡羯无论是庙堂官员还是军中將领,都看不起他们父子二人,每次单于设宴,他们父子都只能坐在末席。 父亲去世之后,他顶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执掌一军,哪怕歷经了三十年,连他自己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胡羯人,可在真正的胡羯人眼里,他们的脸上依旧写著『叛徒』二字。 所以,他急需这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让胡羯的其他將领知道,这狼烽口,其他人攻不下,他霍元青能。 狼烽口並不雄伟,可地势极为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雪谷可通往城下,这也导致了大型攻城器械运不进去。 虽然城墙之上有一片早期河谷冲刷出来的开阔地,但,面对那足有十丈高的城墙,再好的弓弩亦难奏效。 但,他对这一战却是志在必得,不仅是对麾下三千精兵有著足够自信,更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事实上,就在他赶往狼烽口的同一时间,兀烈跟博尔朮这两名战將也行动起来,各率两万大军朝著老龙口和朝天埡逼近,此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牵制漠北的周军主力,防止他们发兵驰援狼烽口。 虽然霍元青只率领三千兵力,但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才是主角。 只要一战攻破狼烽口,自己便可以將那些轻视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凌川一路狂奔,中途也只是在驛站饮马添料的时候休息一下,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没停过。 终於,他迎著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在日落之前看到了龙脊关高耸的城墙,远远看去,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大漠之上,凝视北方。 龙脊关后方,便是大周北疆最大的城池之一,飞龙城! 这座城已有千年歷史,最初是中原与草原部落之间互通商贸逐渐发展起来的集市,前朝为抵御北方诸敌,在此筑起一道雄关,名为龙脊关。 如果说,狼烽口是大周最北边的一颗钉子,那么龙脊关便是横在北疆的一柄利剑,剑锋直指北方,与祁连雪峰与黑山峡谷形成天然屏障。 近十丈高的城墙宛如绝壁,四方瓮城格局与厚重的城门,无不彰显著它的坚固。 夕阳下,五里瓮城的悬门铁索泛著冷光,恰如横臥龙脊。 据说当年修建这座雄关,出动了十万民夫,將祁连山的一条支脉都给挖平了,大量巨石被搬运至此,歷时数年才建造完工。 凌川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他翻身下马,向守城士兵出示了自己的边军腰牌。 那人一看,神色微微一变,上下打量著凌川,问道:“你就是狼烽口那个先后斩杀两位敌將的凌川?” “正是!”凌川点头回答道。 不远处那名校尉闻言,也起身走了过来,神色中带著几分尊敬之色。 “凌兄弟,我等在龙脊关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得见没想到这么年轻!” 凌川没想到,自己的事跡连飞龙城都知道了,笑著回应道:“校尉大人言重了!” 那名校尉將腰牌递给凌川,问道:“兄弟如此风尘僕僕,可是有紧急军情?”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实不相瞒,確实有军情需上报节度府,可惜,小弟初次到飞龙城,还望校尉大人给指指路!” “好说,反正城门都要关了,我这就带兄弟去!”说完,他让手下人准备关闭城门,而自己则是牵来一匹战马,带著凌川入城。 这是凌川第一次来飞龙城,此前只是听说龙脊关如何雄伟,飞龙城如何繁茂,入城之后,他才真正见识到。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一片繁华,只是此时已经夜幕,很多商铺都在插门板准备打烊,紧接著,凌川注意到,几栋明显比周围建筑更高,装饰也更为华丽的楼房反而是人来人往。 数座彩楼灯火通明,楼上女子皆梳惊鵠髻、披泥银帛,凭栏笑招行人——门匾『明月楼』三字在羊角灯下泛著曖昧的粉光。 饶是凌川第一次见,也明白这是何地。 边关城不比內地,没有城內不许纵马的规定,毕竟,时有军情来往。 此时,凌川也终於明白,对方为何要骑马带自己前来,从城门一路走来,虽然只是骑行並未狂奔,但足足一刻钟都还没到目的地。 交谈中,凌川得知对方名叫江来,幽州人士,从军七年。 “凌兄弟,前面就是节度府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后会有期!”江来勒住韁绳,指了指前方那栋巍峨建筑,说道。 凌川也抱拳感激道:“多谢校尉大人一路护送,等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江来爽朗一笑:“哈哈,那我可就记下了!” “一言为定!”凌川说道。 来到节度府外,凌川稟明来意之后,那名卫兵让他稍等,自己则是前去通报。 很快,那名卫兵便去而復返,对他说道:“几位参军大人正在处理要务,让你先等著!” 凌川虽然心里著急,但也只能等著。 一整天来,奔袭整整三百里,他早已是人困马乏、饥寒交迫,战马已经被牵下去餵养,而他也蹲在门外,嚼起了携带的乾粮。 凌川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传唤,他询问了几次,得到的结果依然是让他等著。 他不得不怀疑,这是章绩在故意针对自己,虽然自己並未对那名卫兵表明身份,但这种地方,遍地是眼睛,说不定章绩早就知道是自己来了。 “几位参军大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要不你还是明天来吧!”那名卫兵对凌川说道。 对於这个结果,凌川並不感到意外,事实上,他很清楚此行绝不可能一帆风顺,来的路上他也做过各种各样的假设。 “多谢!”凌川点了点头,隨即起身离去。 第46章 章绩的刁难! 凌川走在大街上,孤零零的身影带著几分落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铜铃声,转身一看,竟是一辆马车朝著他这边而来,凌川连忙让至一边,可那马车却径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正当他疑惑之际,车帘被掀开一角,藉助车內的灯光,凌川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 “上车吧!”章绩冷漠的声音传来。 凌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登上了马车。 赶车的隨从卫兵抽动马鞭,马车再次前行。 “我知道你是为粮草和援兵而来!”章绩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淡淡瞥了凌川一眼,说道。 “胡羯三千精兵已经抵达狼烽口外,隨时准备发起攻城,仅靠五百兵卒根本抵挡不住,而且,所余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三日,请大人立刻发兵发粮!”凌川满脸诚恳之色,说道。 章绩冷笑一声,说道:“你说这些,五日前我就已经知晓,而且,我只需一道命令,援军粮草,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只要是卑职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很简单!”章绩抬起阴冷的目光看著凌川,说道:“用你腰间的战刀自刎,为刘武陪葬!” 对於这个要求,凌川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为了一己私利,竟然置狼烽口五百士卒和成千上万百姓的生命於不顾。 难怪大周气数將尽,这种视边军將士与百姓生死为儿戏,全然不顾大局之人在军中掌权,大周不衰才怪。 不过,现在毕竟的有求於人,凌川只能儘可能地放低姿態,说道: “大人,上次卑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刘武之死与我无关!” 章绩脸上笑意更冷了几分,说道:“你说的是你说的,信不信则是我的事!” “大人,狼烽口危在旦夕,一旦狼烽口失守,胡羯铁骑便再无阻碍,直逼龙脊关!”凌川再次抱拳,朗声说道:“还望大人公私分明,切莫延误了军机!” 听闻此言,章绩眼神一凝,一抹怒意迸射而出,直逼凌川,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卑职不敢!”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是你自己死,还是狼烽口五百军卒替你死?” 章绩死死盯著凌川,说道:“你若自刎,我连夜发兵,驰援狼烽口!” 是自己死,还是狼烽口五百兵卒替他死? 这一瞬间,凌川的內心出现了一丝动摇,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的瞬间便被其抹杀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身为一名军人,若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那也就罢了,又岂能死在这种小人手中? “大人的要求,属下办不到!”凌川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就让狼烽口五百兵卒等死吧!”章绩声音淡然,可眼神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加掩饰。 凌川站在路边,看著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內心的杀意逐渐收敛,刚才在马车里面,凌川曾想过挟持章绩,以此来要求他发兵发粮,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凌川来到一家酒馆,要了些吃的外加一壶酒,既然章绩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了,毕竟事关狼烽口五百边卒和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他不能轻言放弃。 酒馆不算大,但生意却不错,哪怕是这个点,依旧还有好几桌客人。 “听说了吗,胡贼出动两路大军,直奔老龙口和朝天埡而来!”一名酒客开口说道。 “是啊!以往不都是开春之后才开战的吗?今年胡羯人为何这般著急?”同桌之人十分疑惑地问道。 不远处,凌川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为之一惊,直觉告诉他,这两支胡羯军团的出动,是为狼烽口的霍元青打掩护,同时拖住飞龙城的主力大军。 当然,若是漠北主帅卢惲筹不予应对,这两支军团便有可能假戏真做,直接对老龙口和朝天埡发动进攻。 这让他內心为之一紧,因为胡羯兵分三路,出动如此规模的兵力,必然是对狼烽口志在必得。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这位兄弟,能否拼个桌?” 凌川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站在身旁,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襴衫,正面带笑意地看著他。 “请坐!”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子在凌川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指了指他的酒壶,又说道:“能否討一杯酒喝?” 凌川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男子身著月白襴衫,一把青须平添了几分儒雅,不过,他与陈暻垚却又有些不同。 前者歷经战场磨礪,儒雅之气虽还在,却多了几分铁血之气,然此人的儒雅似乎已经可入骨子里,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是读书人。 这一点,凌川从他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便得到了印证。 男子见凌川眉头紧锁,不由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似乎有些心事,不知能否对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说道一二!” 凌川放下筷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嘆息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不足二三,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张口便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来。 “好一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不足二三,这杯我敬你!” 凌川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便尽数饮入腹中。 中年男子捋了捋鬍鬚,试著问道:“见小兄弟披甲执刀,定是边军士卒,深夜独酌,莫不是思乡心切?”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国若不存,家將何在?” 男子神色再次一变,若非饱读圣贤之书,又岂能出口成章,只言片语间儘是大道理? 国若不存,家將何在! 寥寥八个字,却让他反覆咀嚼,如此简单的道理,可偌大的帝国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正明白? “想不到小兄弟也是读书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凌川摇头苦笑道:“先生莫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比普通人多读了几本书,算不得读书人!” “在下姓叶,青州人氏,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中年男子拱手说道。 “凌川见过叶先生!”凌川也拱手回礼。 第47章 叶先生! 中年男子笑著捋了捋鬍鬚,说道:“在下求学之时顺带学了些占卜之术,既然小兄弟请我喝了酒,那我就送你一卦,或许能帮你指条明路!” 凌川自是不信卦象之说,不过,眼下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便笑著点头道:“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中年男子並未像江湖骗子那般掐诀念咒,而是一脸淡笑地看著他,说道: “你当下必是遇到难题,想来飞龙城求助,奈何处处碰壁,求助无门!” 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饶有深意地看著对方,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对方知晓自己的底细。 不过,看此人並无恶意,他也没有揭穿,而是主动给其倒了一杯酒。 叶姓男子没有理会酒杯,而是看著凌川,问道:“凌兄弟,叶某算得可还准確?” 凌川笑了笑,既没否认,也没肯定,“那叶先生所说的明路是指?” 叶姓男子拿起一支筷子,蘸起酒水,在桌上写道:“明日午时,五里亭!” 隨即,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抱拳道:“凌兄弟,叶某告辞!” 凌川起身相送,却被对方伸手制止,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会有期!” 明日午时,五里亭。 凌川將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儘管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对方绝不是信口开河。 同样,凌川也可以肯定,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且,他极有可能来自节度府。 至於对方为何会指点自己,他目前还猜不到。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对自己不利,可思来想去,整个节度府就只有章绩想要自己死,但,以章绩那高高在上的姿態,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毕竟,在他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只螻蚁,他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自己主动赴死。 当晚,凌川就在城中找了个店住下了,骑了一整天的马,他只感觉大腿內侧火辣辣的疼。 次日天刚蒙蒙亮,凌川便起床,吃了点东西之后,径直朝著五里亭赶去。 所谓五里亭,便是从飞龙城南门往南五里之处的一座凉亭。 骑马不过片刻,凌川便远远看到一座凉亭,孤零零地立在大漠之上。 时间尚早,凌川只能坐在凉亭之中等候。 这里虽不如狼烽口那么冷,但毫无遮挡的寒风依旧如刀子一般割脸,凌川只能围著凉亭跑步,一方面可以暖和些,同时就权当是体能训练。 午时刚到,飞龙城方向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凌川驻足一看,只见十余骑飞快朝著这边奔来。 他连忙回到凉亭,凝视著那飞奔而来的十余骑,隨著对方靠近,凌川发现,领头那人似乎有些面熟。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凌川,顿时放慢了马速,盯著他。 “凌川兄弟,真的是你!” 凌川也认出对方正是昨日领自己到节度府的校尉江来,连忙迎了上去,“校尉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江来翻身下马,拍了拍凌川的肩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凌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有人算卦,让自己来这儿的吧? 不过,回头一想,叶先生莫非是让自己在这里等江来? 可想想不对啊,江来只是一个校尉,职位远无法和章绩相比,根本帮不到自己。 凌川尷尬笑了笑,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我见你们行色匆匆,这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江来也没隱瞒,说道:“大將军要亲自到大营点兵,前往老龙口和朝天埡布防御敌!” 凌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问道:“你是说,大將军会路经此地?” “嗯!大將军就在后面,我等先行前去大营传信,让全军集结听命!”江来点头说道。 凌川顿时喜出望外,难怪,昨晚在酒馆,叶先生说,自己来这里或许能找到一条明路,原来是大將军卢惲筹今日要路过此地。 这也让凌川更加坚信,那位叶先生就是节度府的官员,而且,在军中职位还不低,至少也是能接触到大將军的人,否则绝不可能得知大將军的行踪。 “凌兄弟,军务在身,就不与你多聊了,我先行一步!”江来拍了拍凌川的肩膀,翻身上马。 凌川抱拳说道:“校尉大人正事要紧,就此別过!” 江来带著十余骑快速离去,溅起漫天飞雪。 凌川在亭中来回踱步,现在已经知道,大將军要路过此地,自己要做的就是將其拦下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如何才能拦下大將军,这是最大的问题。 要知道,贸然拦路,那是有可能被就地格杀的。 就在这时,官道之上再次传来马蹄声,比之前更为密集,仅从声音上来判断,不少於两百骑。 很快,一支身披铁甲的队伍便出现在凌川的视线之內,一面玄色大旗之上绣著一个硕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隨著队伍越来越近,凌川一眼便看到,队伍中间黑色战马之上的那道身影,並非是他身躯有多高大,而是那身麒麟载道山河胄太过於耀眼。 头顶红缨飞舞、凤翅眉庇与麒麟头肩吞尽显威武之气,褌甲鶻尾一应俱全,这些是普通將军甲绝对没有的。 隨著队伍越来越近,凌川还看到,大將军卢惲筹身边的一道身影,赫然是章绩。 之所以能在队伍中找到他,是因为他是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不穿鎧甲的人。 眼见队伍距离自己不足两百步,凌川也来不及多想,直接衝到官道中间,单膝跪地抱拳喊道: “狼烽口標长凌川,求见大將军!” 儘管凌川已经將声音提到最高,却还是被淹没在如雷的马蹄声中。 两百步的距离眨眼即至,凌川却依旧跪在官道中间,哪怕冒著被马蹄踩死的风险,他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何人挡道,速速闪开!” 亲兵营校尉怒喝一声,只见他驱马上前,手中长枪径直朝著凌川刺来。 面对这疾刺而来的长枪,凌川不闪不避,直到那枪锋之上的寒芒距离凌川脖子不足一尺的时候,他猛然出手,一把抓住枪库。 第48章 冒死拦路! 那名亲兵校尉神色一变,要知道,自己驭马狂奔而来,这一枪的力量何其恐怖,可对方却一把稳稳將其抓住,任由自己如何发力,长枪都难以刺进分毫。 前排亲兵迅速上前,將凌川围了起来,紧跟其后的大將军卢惲筹也被逼停,身旁的亲兵纷纷拔刀將其护在中间。 章绩一眼就认出了凌川,只见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意,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找到了这里。 正当他准备下令將其就地格杀的时候,一道声音抢先发出: “你是何人的部下,竟敢拦大將军的路,想死吗?” 凌川只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长衫的男子,位於大將军左侧,他与章绩一样,都未披甲,正是昨晚与自己在酒馆相遇的叶先生。 果然,如自己猜测那般,他是大將军身边之人,从衣著来看,应该跟章绩一样,都是大將军麾下的参军。 叶先生看似呵斥,可话却说得很讲究,直接问他是何人的部下,这相当於告诉大將军,此人也是北疆军卒,无异於给了凌川一道护身符。 章绩眼神之中杀意更浓,他决不允许凌川见到大將军,只见他目光之中寒芒闪烁,说道:“樊校尉,此人来歷不明,以下犯上,定是心怀不轨,速速拿下!” 然而,大將军卢惲筹却抬手制止了他,“慢著!” 说完他径直驱马前行,章绩內心焦急,连忙道:“大將军,此人怕是要对你不利,切莫靠近!” “哈哈哈哈……”卢惲筹大笑一声,说道:“老夫征战半生,什么刀山火海没淌过,区区一个少年,又何足道哉?” 说完,他一夹马腹,缓缓来到凌川面前。 “你是何人?”卢惲筹端坐於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凌川。 “属下狼烽口陈暻垚麾下標长,凌川,求见大將军!”凌川將自己的標长腰牌高高举起,朗声答道。 听到凌川这个名字,卢惲筹神色微微一变,因为,就在前不久,他曾在请功簿上见到过这个名字,连杀胡羯两位主將,让他印象深刻。 不过,他並没有问凌川求见自己所为何事,而是沉声问道:“你可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情况紧急,属下也是迫不得已!” “带他去大营!”卢惲筹说完,马鞭一挥,径直从凌川身边疾驰而过。 一眾亲兵也都纷纷跟上,叶先生全程都没有多看凌川一眼,仿佛压根不认识,反倒是章绩路过之时狠狠剜了凌川一眼。 留下的两名亲兵走上前来,先是卸掉了他的弓箭与战刀,然后说道:“跟我们走吧!” 凌川骑上自己的战马,紧跟著前方的队伍,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將其夹在中间。 这两人神色冷漠,全程一言不发,始终落后凌川半个马位,眼角余光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从五里亭到漠北大营,只有不足三里路程,很快便抵达。 凌川远远便看到一座巍峨辕门,后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营房,宛如延绵起伏的山脉。 此前,凌川便了解到,漠北大营不仅是北疆最大的驻军营地,武库也都设立在此。 之所以没有设在飞龙城中,一来是如此大规模的营地占地太广,再则是为了保证出兵的机动性,出营便可策马疾驰。 来到辕门跟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演武场,场中黑压压的兵卒列成数十个方阵,所有將士兵甲鲜亮、剑戟肃杀。 上方旌旗蔽空、猎猎作响,刚一靠近,凌川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哪怕他前世见过纪律更为鲜明、作风更为优良的现代化军队,此刻也深感震撼。 点將台右侧,身形魁梧的鼓將挥动鼓槌,擂响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宛如闷雷一般,响彻整座大营,让全体將士的心臟隨之跳动。 “吼!吼!吼!”数万將士齐声大喊,声如雷震、令天地剧颤。 卢惲筹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点將台,哪怕他已年近甲,却依然精神矍鑠,龙行虎步间尽显將帅威严。 但真正让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灰白眉骨下,瞳孔如冻透的黑曜石,扫过校场时,连嘶鸣的战马都垂下了头。 忽然,他轻抬右手,鼓声与呼喊声戛然而止。 凌川內心不由得一惊,他儘管没见过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可但从精气神和纪律来看,战力应该不差才对,为何会连连败给胡羯人? 凌川本想驻足观望,却被两名亲兵带离演武场,来到一座单独的营房之中。 凌川內心却是十分忐忑,虽然自己见到了大將军,但能否借到援兵和粮草还是一个未知数。 最主要的是,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凌川始终內心不安,以章绩的能力只需略施手段,便可让自己万劫不復。 片刻之后,凌川注意到,带自己过来那两名亲兵悄悄离开了。 这让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凌川也顾不得命令直接跑了出去,既然猜不到章绩会用什么手段,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从明处隱入暗中。 凌川在营房周围转了一会,但凡遇到士兵就远远避开,儘量不与他们打照面。 凌川前脚离开那座营房,后脚便有一名身著校尉甲,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带著几名持刀士兵冲了进去,然而进来之后,房中空空如也,凌川已不知去向。 “人跑了,怎么办?”其中一名士兵问道。 “我去稟告章大人!你们赶紧去找!”脸带刀疤的校尉沉声说道。 很快,凌川发现,这片营房的格局竟然暗合九宫八卦之形,由此可见建造营房之人,绝对是一位行家。 既然发现了这一特点,凌川脑海中对於整片营区地形就有了大致概念,这能让他轻鬆找到帅营的位置。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朝著凌川迎面走来,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量。 凌川巧妙走进一条巷道,本意是想避开他们。 “站住!” 两人大喊一声,直接追了上来。 听到身后这一声大喊,凌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显然这两人是奔著自己来的。 第49章 北疆主帅,卢惲筹! 凌川不知道这两人为何追自己,但肯定不是好事。 整个北疆大营,想要对自己不利的,也就只有章绩,自己决不能落入他的手中。 “站住!” 凌川转过一道弯,发现,前面的路也被人堵死了,他只能左突右拐不断变换方向,可追的人越来越多,凌川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 凌川脑子快速转动,这样跑下去迟早要被围住,为今之计也只能赌一把,朝帅营方向跑了。 “此人盗取机密,乃是胡羯的谍子,快给我抓住他!” 这一声大吼,惊动了一队巡营的士兵,领头的標长见状,直接带人冲了过来,將凌川团团围住。 面对手持战刀將自己团团围住的士兵,凌川神色冷漠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脸带那名校尉走上前来,冷喝道:“给我拿下!” 一队士兵就要上前对凌川动手。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传来,只见一名身著月白襴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其身后还跟著一队士兵,领头之人赫然是大將军的亲兵校尉樊鹏。 刀疤校尉见来人竟是参军叶世珍,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壮起胆子说道:“叶大人,此人乃是胡羯人的碟子,盗取机密被我等发现,正要將其拿下!”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凌川认识的叶先生。 叶世珍看了刀疤校尉一眼,隨后对身后樊鹏厉声问道:“谍子都摸进漠北大营来了,樊校尉马上去查实,今日是何人值守,全员问斩!” 此言一出,那名巡营標长脸色剧变,连忙抱拳道:“叶大人明察,属下一直带著兄弟们巡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隨即,他又看向刀疤校尉,说道:“是罗校尉说此人是胡羯人的谍子,卑职並不知情!” 叶世珍根本不听他解释,一脸冷漠地说道:“那你们自己去查,若此人真是谍子,你们自己把脖子洗乾净!” 紧接著,他又看向罗校尉,问道:“如果证明他不是碟子,罗校尉是不是要给个说法?” 一时间,罗校尉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这下子,不仅把章大人交代的事情搞砸了,自己还惹了一身骚,他脸色能好看才怪了。 “樊校尉,把人带走!”叶世珍对樊校尉交代一声,径直离开。 樊校尉此前在五里亭便见过凌川,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他一挥手,身后两名士兵走上来便將凌川带走。 来到无人之处,叶世珍转身看著凌川,笑道:“凌兄弟,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啊!” 凌川连忙抱拳道谢:“多谢叶先生出手相救!” 叶世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走我带你见大將军去!” 一路来到帅营,叶世珍让凌川在门外等候,而他则是率先进去稟报。 “大將军,人带到了!” “进来吧!” 听到卢惲筹的声音,凌川迈步走进帅营。 “狼烽口戊標標长凌川,参见大將军!”凌川单膝跪地,声音朗朗。 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眼,发现偌大的帅营之中,站著將近二十人,大多为身披甲冑的武將,也有几名身著儒衫的参军,其中便有章绩。 章绩见凌川出现在这里,阴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说吧,你在五里亭拦本帅的路,所为何事?”卢惲筹开口问道。 凌川赶忙抱拳,朗声说道:“启稟大將军,胡羯出动三千精锐攻打狼烽口,狼烽口只有五百守军,且只有三日军粮,恐守不住,请大將军下令出兵支援!” 此言一出,满堂眾人一片譁然,显然,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难怪拓跋桀这老狐狸突然发兵老龙口和朝天埡,原来是为狼烽口打掩护!”一名鬚髮斑白的武將一拍脑门,恍然道。 另一名满脸络腮鬍的中年將领对凌川问道:“敌军如今距离狼烽口有多远,领兵之人是谁?” “昨日便已兵临狼烽口外,领兵之人是霍元青!”凌川回答道。 “竟是这个狗杂种!”那年老將领咬牙切齿地说道,显然对於这位大周叛將十分痛恨。 那名大鬍子將领闻言顿时一怒,一把揪住凌川的胸口,喝问道:“如此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送到?若是狼烽口失守,他陈暻垚就算死十次,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让凌川瞬间明白,之前狼烽口送来的军情,多半也被章绩也截下了。 但他现在却装作一脸无辜,说道:“將军明鑑,陈校尉派来的信使三日前就已经返回狼烽口了,属下昨日天黑前也已经將消息送入节度府之中!” 此言一出,现场一眾將领无不是勃然大怒,纷纷用求证的目光看向卢惲筹。 后者同样是强压著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谁能告诉本將,这是怎么回事?” 章绩狠狠剐了凌川一眼,隨即面朝卢惲筹躬身说道:“稟大將军,几日前,狼烽口確实有传信,不过卑职觉得,狼烽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五千胡羯人都未能攻下,这次才三千敌人,想要守住也是轻而易举!” “粮草呢?”卢惲筹又问。 “朝廷的粮草本来年前就该到的,可因大雪延误至今未到,城中粮草也所剩不多,卑职便让陈暻垚就近征粮。”章绩这番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但,凌川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卢惲筹沉默良久,对凌川说道:“你先下去吧!” 凌川神色一变,“大將军……”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卢惲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的怒火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属下告退!”凌川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走出帅营的他,內心五味杂陈。 本以为,只要见到大將军卢惲筹,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事实证明,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是章绩在从中作梗,然而,章绩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连一句问责都没有。 或许,是自己的地位不够,就算要处置章绩,也不可能当著自己的面处置,但,他更相信,这件事情最终会不了了之。 看来,大周的腐朽,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严重得多,要不然,延误军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凌川在帅营外来回踱步,不断有將领手持令旗匆忙离开,又等了一会,章绩也出来了。 只见他昂首来到凌川身边,望著天空小声说道:“別以为见到大將军,就能翻身,在我眼里,你依然是一只螻蚁!” 说完,章绩径直离去。 第50章 死字营! 看著那道背影,凌川双拳紧握,如果昨日在马车上只是一时衝动,那么此刻的凌川是真的动了杀心。 今天,若非叶世珍及时赶到,自己就算能拼死一搏,能否脱身还是一个未知数。 “凌川兄弟,大將军叫你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叶世珍的声音。 再次进入帅营,凌川只看到卢惲筹一人,此时他已经卸掉战甲,端坐於主位之上,满头白髮尽显沧桑。 “属下参见大將军!”凌川再次抱拳行礼。 卢惲筹点了点头,看向凌川,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处置章绩,是官官相护,全然不顾边境安危?” 此时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属下不敢!” “你都敢拦老夫的帅旗了,什么敢不敢的?老夫也曾年轻过,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卢惲筹笑了笑说道。 “章绩与你的恩怨,我都知道了,今日军械库之事也已经查清,但我眼下却不能动他!”卢惲筹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为什么?” 凌川很是不解,卢惲筹身为帝国大將军,北系军统帅,放眼整个北疆不都是他说了算吗?为何还办不了一个小小的参军? 莫非,真如自己猜测那般,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只有利益,所谓的家国大义都不过是说给別人听的? “年轻人,你太小看我卢惲筹了!”卢惲筹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道:“之所以暂时不能动他,是因为他老丈人是户部尚书兼度支使,若是我办了他,往后北疆四十万大军的军衣粮草,都將是大问题!”卢惲筹看著凌川,淡淡说道。 听到这番话,凌川恍然大悟,难怪章绩如此的有恃无恐,哪怕明知自己那些小动作就要被揭发,依然是那般的气定神閒,原来他有如此强硬的后台。 卢惲筹身为北疆统帅,正二品大將军,而户部尚书只是正三品,就官职品阶而言,比卢惲筹还低了两阶,可人家掌管著钱粮两个袋子,以至於卢惲筹也要给几分面子。 当然,站在卢惲筹的位置,为凌川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犯不著与朝中的户部尚书交恶。 “粮草的事情,我已经让叶世珍去办了,你无须担心!” “不过……”卢惲筹顿了顿,继续说道:“胡羯对老龙口和朝天埡各发兵两万,其他地方同样也在暗中集结兵马,我已经抽不出兵力援助狼烽口了!” 听闻此言,凌川內心顿时一紧。 不管卢惲筹所言真假,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没有援军。 这一刻,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狼烽口五百兄弟还在等著自己,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全系自己一人身上,自己若现在回去,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又该如何对自己交代? “大將军,狼烽口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言,若是被胡贼攻破,五百守军死则死矣,可数百里疆土和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將被胡羯铁骑踏碎……” 凌川声音都在颤抖,眼神之中满是恳求,一双膝盖逐渐弯曲,眼看就要跪下。 他並非软骨头,但为了狼烽口的五百士卒和万千百姓,尊严又算什么? “给我站著!”卢惲筹大喝一声,怒目而视。 “堂堂七尺男儿,跪天跪地跪天子跪父母,唯独不能对权势下跪!我北疆边军骨头比铁硬,哪怕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这番话,字字鏗鏘。 “我比你更清楚狼烽口的重要性,但狼烽口至少有险可据,你可知北疆有多少地方是一马平川,一旦开战,那都是要用將士们的身体去筑墙,以此来抵挡胡羯铁骑的!” 卢惲筹声色俱厉,目光如刀,盯著凌川。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世珍走上前来,对著卢惲筹拱手说道:“大將军,属下有个办法,或许可解狼烽口之急!” “世珍,如今北疆大营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而这些兵力,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能动用的!” “属下明白,但大將军別忘了,我们还有一支队伍!”叶世珍说道。 “哦?还有哪支队伍?”卢惲筹疑惑问道。 叶世珍突出三个字:“死字营!” 卢惲筹闻言,顿时眉头一皱! 死字营,他確实忽略了这支队伍,不过,死字营之中基本都是被打入奴籍的罪人,更是不乏从各地发配而来的死囚,北疆死字营足有三千余人。 平时死字营军奴大多都在从事劳作,或是修补城墙,或是搬运物资,亦或是锻造兵器等苦差,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不饱的,过著苟延残喘的日子。 最主要的是,一旦开战,这些军奴就会被派往战场充当炮灰,往往攻城战便是这些军奴最先上,此外,也不乏用他们的身体去阻挡敌人骑军衝锋。 也算是让这些戴罪之人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可卢惲筹担心的是,这些军奴一旦脱离了北疆大营,就等同於离开了牢笼,谁还能管住他们? 对於死字营,所有边军都不陌生,每每提及都是谈之色变。 按照之前大周军律,若是连续三年寸功未立,就得被打入死字营,凌川穿越过来之前,前身就面临著即將被打入死字营的困境。 当然,他並不是没有军功,而是所有军功都被刘武给抢走了。 “不行,死字营之中不乏穷凶极恶之辈,一旦脱困,恐出祸患!”卢惲筹思虑片刻,摇头说道。 凌川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一咬牙,抱拳说道:“大將军,我能管束他们!” “你可知道,死字营中都是些什么人?你拿什么管束?”卢惲筹厉声问道。 “属下愿以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凌川字字鏗鏘。 此言一出,就算是叶世珍,也暗自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他,也想不出能制约这些亡命之徒的办法。 卢惲筹目光一凝,死死盯著凌川,见凌川神色一片坚定,“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属下知道!”凌川態度无比坚决,隨即,抬起目光看向卢惲筹,说道:“不过,属下有几点请求,请大將军准许!” “说吧!” 第51章 提点军奴!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与叶世珍一起走出帅营,径直朝著北面死字营而去。 “恭喜凌校尉!”叶世珍拱手道喜。 “此次若无先生相助,別说援军,估计连一粒军粮都看不到,我代表狼烽口五百兄弟,谢过先生!”凌川对叶世珍是发自內心的感谢。 刚才大將军封他为校尉,去死字营提点一千军奴驰援狼烽口,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毕竟,这一千军奴能有多少战斗力、能否救得了狼烽口,他心里根本没底。 死字营的营地跟漠北大营是一体的,只不过只占极小的一个角落,而且,平时都有重兵把守。 凌川到来的时候,除了极少数在其他地方出工的军奴之外,三千余人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显然,叶世珍已经先一步让人前来通知。 三千军奴站在被踩成黑泥的雪地里,所有人都戴著脚镣,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暗淡,宛如行尸走肉。 隨著凌川登上高台,不少军奴的眼神之中涌现出恐惧之色,也有一些年龄稍长之人露出解脱之色。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已经听说,胡羯人又出兵攻打边疆了,这个时候將他们召集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让他们去当炮灰,抵挡胡贼的铁骑和屠刀。 死亡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对於那些被发配到北疆多年的死囚而言,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需要一千人,隨我一起去杀敌!”凌川目光如炬,从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身上扫过。 所有军奴都毫无表情,宛如木偶,对於凌川的话,更是置若罔闻。 凌川继续说道:“我无法保证,你们跟著我去都能活著回来,但,我可以拍著胸脯告诉你们,只要跟我去,无论生死,往后你们都將解除奴籍,堂堂正正做人!” 此言一出,下方所有军奴只感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一个个抬起头,看著站在上方那个清秀少年,浑浊的眼神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解除奴籍?自己没听错吧? 对於他们而言,自被打入奴籍的那一天开始,这一生的命运就基本已经註定。 虽说,帝国有规定,被打入奴籍的死字营成员,只要杀敌满十,便可解除奴籍恢復白身,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出现在战场上並非是以士兵的身份,甚至连死士都不算,就是名副其实的炮灰,穿的是最破烂的鎧甲,拿的是生锈断裂的兵器,甚至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完全就是以血肉之躯跟敌人的坚甲利器对碰。 这种情况,別说是杀敌立功,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蹟了。 “这位將军,你说的可是真的?”一名身形枯瘦的军奴汉子怯声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肯定说道:“我不是將军,一个时辰前我还只是一位標长,刚被卢帅提为校尉,不过,我刚才的话却是卢帅亲口允诺的,不信你们可以问卢帅身边的参军叶大人!” 站在不远处的叶世珍也点了点头说道:“卢帅確实答应了,只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必须全程听从凌校尉的命令,若有不从者,全员问斩!” 此言一出,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事实上,这也是凌川与叶世珍在路上商量好的,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而且,利用这种连坐制度,让他们彼此监督,谁也不敢乱来。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好!我们跟你干!”那名汉子几乎没怎么考虑,直接答应下来。 事实上,对於他们来说,死亡是迟早的事情,而且,现在这样活著,比死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放手一搏,能不能成功,就看命了! “我们跟你干,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活下来,就能翻身!” 一时间,不少军奴纷纷表示愿意跟著凌川干一场,毕竟,对於他们来说,解除奴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凌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不少人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並不是谁都够资格跟著我,因为,此次行动九死一生,失败就意味著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死,但我不想死!” 凌川继续说道:“曾参军入伍者,出列!” 顿时,人群中一阵骚动,陆陆续续便有五百余人出列。 之前凌川便向叶世珍了解过,死字营之中,不少都是曾经的边军,有的以前就是北疆的边军,有的则是来自其他地方,因为触犯军纪或是其他原因被发配到死字营。 只是,凌川没想到,被打入死字营的兵卒数量竟然如此惊人。 “能骑马射箭者,出列!”凌川再次开口。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再次人影晃动,足足六百余人出列,加上之前是五百余人,足有一千多人,这在数量上,就已经足够了。 当然,並非出列的凌川都要,接下来,叶世珍会让人对照名册进行筛选,难免其中有鱼目混珠之人。 而且,有的人虽然曾经是边军,但如今年龄已经很大,或者是身体情况已经不支持他们上战场的,凌川也不会要。 “被选中的別急著高兴,因为,你们明天就有可能会死!没被选中的也不要觉得失望,你们以后还有机会!” 不到半个时辰,叶世珍便让人將这一千多军奴全部筛选了一遍,最终有近二百人被剔了出来,剩下一千余人。 “人已经选出来了,战马和兵甲我已经让人去武库点取了,很快就能送过来!”叶世珍看著凌川问道。 “叶先生今日之恩,凌川没齿难忘,若我还能活下来的话,定当报答!”凌川感激道。 “昨晚我跟你说,我曾学过算卦真不是誆你,我看你面相,绝非短命之人,我等你凯旋的消息!”叶世珍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 “粮草的事情,就有劳叶先生了!”凌川再次说道。 叶世珍点头说道:“放心,你们先行一步,粮草隨后就到!” 要是平时,凌川这一千人便可以顺带將粮草运至狼烽口,可眼下却根本来不及,估计霍元青已经开始对狼烽口动手了。 凌川也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52章 千骑出漠北 很快,一千匹战马被送到校场,马背之上除了甲冑之外,战刀、长枪、弓箭全部配齐。 这些,都是凌川向卢惲筹要来的,或许是对无法援助狼烽口深感愧疚,卢惲筹只是略微思考,便答应了下来。 虽然这些甲冑很一般,但至少是铁甲,比狼烽口士兵的皮甲好了太多。 至於战马,对於整个北疆而言都是稀罕物,毕竟,大周战马產量本就不高,以至於整个北系军,骑兵占比不足五分之一,这一千匹战马的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事实上,凌川也没想到卢惲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按照他原本猜想,能给他两百匹战马,就已经很不错了。 凌川让所有人披甲列队,虽说,许多人动作略显生疏,但却一点也不懒散。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便是一名战兵,此次出战,既是杀敌,也是挣命!” “是!” 所有人大声回答道,声音並不整齐,但却异常洪亮. 相比起之前,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光亮,有了属於人的神采。 “曾在军中担任过標长乃至以上职位者,出列!” “启稟大人,属下唐岿然,曾在南系军中任校尉!”一名身形高大但略显消瘦的汉子抱拳回答道。 “属下刘晏,曾任幽州军標长!” “属下纪天禄,曾任北疆云州军斥候校尉!” “属下洛青云,曾在神都任禁军都尉!” 很快便有十多人出列,並纷纷报出自己曾经在军中的职位。 凌川內心十分惊愕,没想到这死字营之中竟然臥虎藏龙,不少人曾经都是手握大权的人物,不过,他们既然出现在死字营,也变相说明他们犯下的事儿定然不小。 眼下,凌川没工夫去深究这些,他直接点了十人,说道:“从现在起,我任你们为標长,各统领百人队伍!” 这十人满脸错愕,这就直接当標长了? 虽说他们之中好几人曾经都是校尉、都尉,標长並不算什么大官,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比其他人更清楚,一名小卒在军中想要当上標长有多不容易。 “不用惊讶,我让你们当標长,是对你们的信任和对你们能力的肯定,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要是觉得自己当不了这个標长,趁早让位置!” “明白!”十人大声回答道。 夜幕降临,天空再次飘起了大雪,一千人兵甲鲜亮,神色肃穆,静静立於风雪之中。 “出发!” 凌川一声大喝,隨即一马当先奔了出去。 身后,十名標长紧紧跟隨。 后方千骑陆续动了起来,宛如一条黑龙,撞破漫天飞雪,撕裂漠北大地。 千骑出漠北,白浪卷疆场! 风雪染江山,沙场葬英魂! …… 狼烽口! 一片肃杀之气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一些新兵感觉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陈暻垚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著关外,那片白茫茫的营帐在夕阳的照射下,异常醒目。 已经整整两天了,可敌军却始终没有发动进攻,这让陈暻垚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他已经提前將斥候全部撤回关外,如今,他对於关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校尉大人,这霍元青围而不攻,到底想干什么?”熊广疑惑地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也想过霍元青是不是知道狼烽口快断粮了,想要以此耗死他们,可很快就將这个念头打消。 毕竟,快断粮的消息,只有几名標长知道,就连到附近市集村落购粮的士兵也不知道內情。 “呜呜……” 就在这时,雄浑的號角声传来,声音深沉而厚重,哪怕相隔数里的狼烽口,也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狼烽口守军神经紧绷。 “胡羯人要开始进攻了,全军备战!”陈暻垚果断下达命令。 城墙上,滚石檑木堆积如山,箭矢更是成捆堆码在一起,显然是为这一场守城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再次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 不多时,只见一股黑色浪潮在雪地中翻滚,以极快的速度朝著狼烽口席捲而来。 数里距离,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漠雪原,一眼便可收纳眼底。 狼烽口城墙之上,两百守军神色肃穆,眼底杀意燃烧,他们並未急著弯弓搭箭,而且死死盯著那股呼啸而来的黑色浪潮。 相比起一个月前,他们的整体素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真正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陈暻垚並未將五百人全部派上城墙,而是分成两批,轮番上阵。 因为他很清楚,这註定是一场持久战,他必须合理分配兵力,不然,只要出现片刻鬆懈,就有可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黑色浪潮终於通过雪谷,来到城外。 对方人数大约一千人,除了三百骑兵,剩下的全是步卒。 步兵之中,近半数都是盾牌手,剩余的则是弓箭手,陈暻垚扫视一圈,发现领兵之人是胡人长相,显然,主將霍元青並没有来。 没有所谓的阵前骂战,更没有武將上前挑衅单挑之类的环节,只见那名胡人將领拔出腰间弯刀往前一挥。 “冲!” “呼呼……” 数百胡羯士兵手持盾牌,径直朝著城门方向衝过来,他们並未排列在一起,而是儘可能分散开来,这对於狼烽口的守军而来,目標分散,弓箭命中的难度也会更大。 “滚石!” 就在对方距离城墙只有数十步的时候,城墙之上一声大喝。 霎时间,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城墙之上砸了下来,那些胡羯士兵儘管手持盾牌,也根本挡不住这些巨石。 “啊,啊……” 一声声惨叫响起,不断有胡羯士兵被巨石砸中,身死当场。 但,还是有不少人衝到了城墙下,他们沿著城墙直奔城门而去。 可就在此时,上方一根根圆木顺著墙壁砸落下来,这些圆木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一丈余长,这样贴著墙壁砸下,一砸就是一大片。 更要命的是,每根圆木之上四周都装上了数十上百根尖锐的铁锥,每根足有一尺多长,使得这些圆木就像是一根根巨大的狼牙棒,从高空砸落下来,瞬间便可穿透盾牌,很多胡羯士兵都被其穿身而死。 第53章 攻城大杀器!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敌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二百余人死伤过半,剩余的全部撤到远处。 然而,陈暻垚却总感觉不对劲,虽说这是胡羯人惯用的进攻方式,可这次对方的主將可是大周叛將霍元青,他比胡羯人更了解周军的防守手段,不可能没有应对之策才对。 就这样,胡羯人每隔一个时辰便发起一次进攻,但,后面几次都像是象徵性的试探,甚至都没有进入城墙守军的射程范围,只是挑衅一番就撤回去了,这让陈暻垚更加怀疑。 忽然,陈暻垚隱约发现,雪谷之中能看到人影来回穿行,而且,数量还不少。 刚开始他以为是对方再次投入了兵力,可攻城的始终是那支队伍,这让他很是疑惑。 一直到后半夜,陈暻垚下令换防,將城墙上的乙標和丙標换下去修整,將正在修整的丁標和戊標派上来。 至於甲標则是隨时做好支援和策应的准备,並没有上城楼。 然而,刚完成换防,异变突起! 只见一块巨石自城外飞来,重重砸在城墙的一处垛口之上。 “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一声巨响,那垛口直接被砸碎,就连城墙都隨之颤动。 陈暻垚神色巨变,大吼道: “注意隱蔽,敌军有投石车!” 他想不通,狼烽口之外那条峡谷河道崎嶇狭窄,投石车根本运不进来,但现在投石车確確实实出现在了狼烽口外,而且,还不止一架。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將投石车拆开搬运过来,然后再现场组装,除此之外,陈暻垚想不到其他可能。 也是在此时,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之前的攻击那么敷衍,也明白此前雪谷之中那些来回穿行的人影是在做什么了。 顷刻之间,一块块巨石从城外的黑暗中飞来,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则是直接飞入城內。 投石车的射程远超一般的弓弩,动輒便可以达到五六百步开外,在攻克一些雄关巨城的时候,这往往是制胜秘宝。 曾经,大周一位將领便凭此方法,直接將城墙外填出一条坡道,最终步兵直接沿著坡道杀进城內。 陈暻垚之所以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在以往的胡羯军队中,从未出现过投石车,毕竟,这个马背上的民族,无论是农耕还是製造工艺都远远逊色於中原。 可他忽略了,这次攻打狼烽口的主將霍元青,他曾经也是周人,而且,父辈本就是出色的將领,定然是知道这一攻城大杀器的,只是。陈暻垚没想到霍元青竟然能將其做出来。 看著那些重达数百斤,呼啸著从城外飞来,守城士兵的眼神里都写满恐惧,奈何,城墙狭窄,能躲避的空间极为有限。 而且,对方的投石车处於黑暗之中,等他们看清飞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砰……” 又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墙面直接砸出来一个大坑,砖石碎裂,夯土鬆散。 “啊……” 一声惨叫传来,只见一块巨石直接將城垛轰碎,弓著身子躲在城垛后边的士兵当场被压住,只有下半截身子露著,很快大石头下边的血跡就流淌了出来。 “愣子!”他身边的同伴拼了命地衝过来,想要將巨石搬开,奈何拼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他只能抱著对方的双腿,用力往外拉。 噗的一声,压在下边的士兵身体直接被拉断,那名士兵抱著半截身子,脸色一片苍白。 这样的惨状到处都在发生,不远处,一名士兵刚躲开一块飞石,结果另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当场將其砸成一滩肉泥。 一番轰砸下来,周军三十余人身死,伤者更是接近百人。 陈暻垚目眥欲裂,但他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甲標携木幔上城支援!” “得令!”一名亲兵迅速前去传令。 “命乙標和丙標伐竹,编制竹幔,越多越好!”陈暻垚迅速下达了第二条命令。 “得令!” 儘管此前陈暻垚並未遇到过投石车,但他熟读兵书,知道如何应对。 很快,甲標標长耿良便带人抬著大量木幔来到城墙之上。 所谓木幔,就是在一个木架子上撞钉厚实的木板,虽无法彻底挡下飞石,但至少能抵消飞石的大部分力量,就算被砸中,也不至於当场丧命。 果然,隨著木幔被架上,很多飞石都被挡了下来,只不过,面对那些沉重的巨石,很多木幔只承受了一次,便直接碎开了。 “还有多少木幔,全部拿上来!”陈暻垚大声问道。 “大人,这些木幔都是多年前製作的,一直丟在仓库之中没用过,卑职全部搬上来了!”耿良回答道。 “让他们加紧製作,能做多少是多少!” “是!” 眼下,陈暻垚也顾不得让乙標和丙標修整了,得抓紧时间製作木幔和竹幔。 木幔用於城墙之上的士兵抵挡飞石,而竹幔则是用来覆盖在城墙之上,以此减小飞石对墙体的撞击损伤。 要不然,照此下去,对方仅靠投石车,便可把城墙砸塌。 隨著对方投石车的介入,陈暻垚之前所有的布防全部被打乱,他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看向黑暗中飞来的巨石。 通过观察他发现,对方应该有五架投石车,距离城墙足有四百步的距离,弓箭根本够不到。 “梁盛!” “属下在!”满身泥土的梁盛答应了一声,猫著身子来到陈暻垚跟前。 “带几个人去把那架床弩搬上来!”陈暻垚吩咐道。 “是!” 不多时,五名士兵抬著一架床弩来到城墙之上,这架床弩也是多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怎么使用,陈暻垚刚刚想到弓箭够不著四百步外的投石车,便想到了床弩。 这架床弩的射程可达四百余步,如今也只能靠它进行反击了。 很快,床弩便被架好,为了防止被飞石砸中,几名士兵將木幔搬了过来,挡住弩架。 三桿长矛一般巨大的弩箭被放进箭槽之中,隨后两名士兵一起转动绞盘,將弩弦拉满。 另一名士兵则是扳动机括,那堪比小拇指大小的弓弦將三根手腕粗细的弩箭被送出,带著破空之声撕裂黑暗的夜空。 第54章 攻守廝杀! “咻!” 由於黑暗中视线受阻,以至於他们只能锁定一个大致方位,能否命中得看运气。 数息之后,黑暗之中隱约传来一声惨叫,紧接著,眾人明显感觉到一架投石车停了下来。 “成功了,再来!”陈暻垚喜出望外,让人继续装好弩箭准备发射。 几番发射下来,明显给对方的投石车形成了一定影响,只可惜,整个狼烽口就这一架床弩,要不然,完全可以压制对方的投石车。 然而,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库房之中库存的弩箭只有不到两百支,按照每次使用三支,用几十次就会耗尽。 陈暻垚不得已,只能让人现做,好在库房之中有许多蜡木桿,这东西原本是製作枪矛的,弩箭用的也是这种木料。 虽然短时间內来不及製作箭头,但削尖之后,杀伤力依旧很惊人。 床弩的加入,也只是减缓了对方投石车的发射,可毕竟只有一架床弩,別说是压制,连打成均势都不可能。 投石车狂轰了整整一个时辰,狼烽口城墙之上早已堆满了巨石,大量的木幔在飞石之下化为碎片,甚至很多飞石都砸入了城內,瓮城、营房一片狼藉。 就连坚固的城墙,在轮番轰击之下,很多地方也凹陷了进去,虽不至於倒塌,可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可最让人心痛的是,又有近三十名士兵死在巨石之下,很多昨日还在一起吹牛聊天的兄弟,转眼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很多之前还在憧憬著打完这一仗之后,便回家看望家人,然而,这个愿望却成了永远的遗憾。 看著那些惨死的同袍,士兵们无不是杀意澎湃、目眥欲裂。 当敌军的投石车送出最后一轮飞石之后,城下的敌军阵营再次发起了衝锋。 只是这一次,对方的阵型跟最初的试探截然不同。 只见他们以一名盾牌手和一名弓箭手相互配合,缓步朝著城门逼近,盾牌手负责防御,弓箭手则是用仰射的方式,压制城墙之上的守军。 与此同时,两列骑兵从两侧杀出,以极快的速度奔袭而来,不断朝著城墙之上放箭,他们並非是来攻城的,而是干扰城墙上的守军,为步兵分担压力。 真正的攻城队伍则是被放在了最后面,只见大量士兵被分成十人一列,抬著云梯宛如一条条巨大的蜈蚣,朝著城墙逼近,此外,数架攻城车被推了出来。 数丈高的攻城车之上,被安排了精锐射手,利用弓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显然,胡羯大军发动了总攻,看这势態,势必要一鼓作气攻破狼烽口。 陈暻垚只能將可战之兵全部调到城墙之上,毕竟,之前丁標和戊標折损了不少人手,仅靠这两標剩余的兵力,根本守不住。 “杀!” “乾死这些杂种,为兄弟们报仇!” 城墙之上吼声一片,弓箭、滚石、檑木纷纷派上用场。 城墙之下,几股兵力相互配合,对狼烽口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哪怕是陈暻垚,也拿起弓箭,加入了战斗。 只见他一箭射杀了一名攻城车下的胡羯士兵后,对著旁边大吼道:“梁盛,调转床弩,將攻城车上的弓箭手给我干掉!” “是!” 梁盛连忙命人调转床弩,將三支弩箭射出,直接粉碎了攻城车上那个碉楼,躲在里面的几名弓箭手更是被弩箭穿身,带飞了出去。 “干得漂亮!” 一名士兵惊呼道,可话音刚落便被一箭射中脑袋,倒地身亡。 如果说,投石车是对方攻城之前的重器,那么,这几架攻城车便是攻城战之中的利剑,一旦让其靠近,敌方的精锐便可源源不断地杀上城墙,到那个时候,狼烽口的处境將变得岌岌可危。 城下不断传来督军的大吼,那些胡羯士兵悍不畏死地朝著城墙衝来,到后面,甚至是踩著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六架攻城车缓缓逼近,下方负责推车前行的胡羯士兵死了一批又有另一批补上,继续推著攻城车前进。 十余架云梯距离城墙更是不足三十步,那些士兵举起盾牌,挡住上方射下来的弓箭,但,还是被不少滚石檑木砸中,可即便如此,后方立马又有士兵衝上来,扛起云梯衝向城墙。 城门方向,更是出现了一架撞门车,一根需要二人合抱的巨木架在战车上,被推著缓缓前进。 好在陈暻垚早有准备,在城外挖了不少纵横交错的沟壑,大大减缓了撞门车的前进速度。 “什长,这些狗日的胡贼,怎么杀不完啊!”一名年轻守军对余生问道。 “你只管杀就行了,总有杀完的时候!”余生大声回答道。 “什长,你受伤了!”那名士兵看到,余生的肩膀流血不止,顿时惊呼道。 “小伤而已,大呼小叫什么?”余生瞪了他一眼。 之前被流矢射中,儘管他第一时间將宋军医分发下来的金创药粉撒了上去,可不停地开弓放箭,以至於伤口一直在流血。 忽然,城墙边缘出现一截云梯,他神色大变,喊道: “不好,胡贼的云梯搭上来了,快取火油!” 立马就有人取来火油,朝著云梯倾倒而下,紧接著,一支火把將云梯点燃。 “轰……” 下方,正举著盾牌艰难攀登云梯的胡羯士兵瞬间被大火吞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掉落下去。 十几架云梯先后抵达城墙跟前,上面的铁鉤更是死死掛在城墙的垛口上,不仅如此,云梯表面还包裹了铁皮,就算是战刀,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將其砍断。 胡羯士兵则是宛如蚂蚁一般,举著盾牌,紧紧攀附在云梯之上,迅速往上爬。 好在,城墙上的守军早有对策,插满钢刀的狼牙拍被放了下去,伴隨著一声声惨叫,那些胡羯士兵直接被狼牙拍上的尖刀刺穿身体掉落下去。 就算是盾牌,也挡不住狼牙拍之上尖刀,更何况面对如此沉重的狼牙拍,就算是压也能活生生將人压死。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侥倖通过云梯爬到了城墙之上。 “杀!”耿良暴喝一声,带人直接杀了上去。 第55章 雪夜急行军 这些胡羯士兵为了便於攀爬,隨身只携带了一把弯刀,有的刚冒头便被长枪刺死,有的则是被乱刀砍死,几乎没有人能在城墙之上活过十息。 “熊广,带人去城门方向支援!”陈暻垚观察了一下战局,发现城门方向聚集了大量敌军,立马下令。 儘管在开战之前,自己就让人用巨石將城门甬道堵死,可一旦对方撞碎城门,便可以疏通甬道,而且,这个过程完全处於死角,站在城墙上根本无法阻止。 这场廝杀一直持续到天亮,城墙之上的士兵不断开弓,双臂早已麻木,可面对敌人源源不断的进攻,他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期间,敌人多次杀上城墙,都被他们杀退,最终十几架云梯要么被烧毁,要么被狼牙拍和滚石檑木砸碎。 城门方向,那辆巨大的撞门车虽然越过了道道沟壑,却始终没能靠近城门,只因城门之外被挖了一个大坑,就算他们將撞门车推到跟前,也无法完成撞门。 那六架攻城车上虽然插满了箭矢,却相对较为完好,眼看距离城门不足三十步,陈暻垚果断下令。 “火油!” 顿时,数十个装满火油的瓦罐被拋了出去砸在攻城车之上。 “哗啦啦……” 隨著瓦罐碎开,里面的火油也溅射而出,顺著攻城车往下流。 城墙之上,数十名弓箭手已经点好了火箭,纷纷瞄准攻城车。 “放箭!” 大片火箭射向那六架攻城车,仅顷刻间,六架攻城车便化为六座火楼。 此举,无异於是將对方最后一丝希望瓦解。 城外一名身著鎧甲的魁梧將领见到这一幕,也知道此次无法攻破狼烽口了。 “收兵!” 隨著胡羯士兵如潮水一般撤去,城墙之上响起了浪潮一般的欢呼声。 欢呼之后,很多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多士兵累得站都站不稳,还有一些拉弓的手指早已磨破皮,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整条手臂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不少人更是靠在城墙上,沉沉睡去,很快便是鼾声一片。 立马有人开始打扫战场,宋军医则是带著几名士兵开始为受伤的將士们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 陈暻垚也是满脸疲惫来到城墙边往下看去,只见城下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著五六百具尸体,有的已经被烧焦,只剩下一团黑炭。 断裂的云梯、破碎的盾牌,无主的战刀、满地的箭矢,还有那正在熊熊燃烧的攻城战车,无一不在诉说著这一战的惨烈。 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但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六十余人战死,一百多人受伤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三百多人也是疲惫不堪。 敌方撤军只是暂时的,后面还会有更为猛烈的进攻,陈暻垚不知道,这样的进攻,他们还能挡住几次。 “凌川,你借到援军了吗,我们快顶不住了!”陈暻垚看著远方,在心中喃喃默念道。 …… 一支骑兵宛如一条黑龙,疾驰在漠北雪原之上,將茫茫雪原撕裂成两半,身后溅起漫天飞雪。 队伍最前方,俯身疾驰的少年神色凝重,死死盯著前方。 凌川並没有带著这支军团走回头路去驰援狼烽口,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出关,准备绕到狼烽口以北,从后方包夹霍元青的队伍。 因为,他很清楚狼烽口的地形,如果这一千人前往关內,根本施展不开,无法將作用发挥出来。 可若是绕到狼烽口之外,却需要多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一夜,他们顶著风雪前行,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凌川心里很清楚,此时的狼烽口定然在经歷惨烈大战,自己早到一刻,就能早一刻解除狼烽口的危机。 “校尉大人,这样急行军,很多人都吃不消了,而且,就算人能坚持,战马也受不了!”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驱马来到凌川身边说道。 此人名叫唐岿然,曾是南系军的一名校尉,如今被凌川任命为標长。 唐岿然见凌川不说话,再度说道:“校尉大人,非是卑职贪生怕死,而是为大局著想,吾辈身为军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凌川看了唐岿然一眼,隨即转头喊道:“有谁熟悉地形,马上来见我!” 隨著消息往后传递,很快一名年龄跟凌川差不多是少年策马飞奔到凌川身旁,与之並肩而驰。 “校尉大人,属下之前本就是北疆边军,来过这一带!” “可知哪里適合休整?”凌川眼睛始终盯著前方。 少年策马离队,来到一处雪丘之上极目远眺,隨后迅速返回到凌川身边,说道:“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一片胡杨林!” “带路!” 一炷香之后,前方果然出现一片胡杨林,儘管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树枝,但也比雪地里要好得多。 进入胡杨林之后,凌川让各標长带著自己手下的一百人下马休整,不过每一標都要挑选几个有经验的到四周巡哨。 毕竟,这是在关外,胡羯又大量调兵,隨时都有可能遇到胡羯的军队。 同时,凌川让各標休整的位置也颇有讲究,彼此间有一定距离,但又能相互照应。 急行军自然是不可能携带帐篷,除了兵器鎧甲之外,每人只配置了三天的乾粮和水,好在这胡杨林之中有大量被积雪掩埋的树叶,大家可以用来盖在身上,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保暖作用。 紧接著,凌川將十名標长召集起来,又对带路那名少年问道:“此地距离狼烽口还有多远?” “大约两百里!”少年回答道。 “休整到申时开拔,亥时之前必须赶到狼烽口外!”凌川对各標標长说道。 “是!”眾人回答道。 “届时,会有一场生死之战,我会分出一標兵力,负责烧毁敌军粮草,其余人隨我一起,从后方直扑大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凌川抬起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冷声说道:“机会稍纵即逝,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数!” “明白!”眾人齐声回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凌川顿时一惊,转头看去竟然发现一股烟雾。 第56章 军令如山! 凌川脸色剧变,快步跑了过去,只见三名兵卒竟然在焚烧树叶取暖,虽然火势已经被其他人扑灭,但烟雾还未散尽。 “谁让你们生火的?”凌川双目圆瞪,怒声问道。 那三人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嚇得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颤声说道:“校尉大人,实在……实在是太冷了,我们都快冻僵了,所以……” 一眾標长也赶了过来,满脸怒意地盯著这三人。 “谁的兵?”凌川怒声问道。 “回稟校尉大人,是我的兵!”標长刘晏上前一步,抱拳回答道。 “还记得出发前我说过什么吗?”凌川看著他问道。 “违反军令者,斩!”刘晏回答道。 “你自己处理吧!若有下次,全標皆斩!”凌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那三名士卒早已是面如死灰,他们並没有当过兵,自然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和经验,可之前標长已经交代所有人原地休整,不准出声,离队方便至少二人陪同。 可他们还是心存侥倖,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让自己丟了命。 刘晏缓缓拔出腰间战刀,走向三人,眼神之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瀰漫而出。 “標,標长,別,別杀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们可曾听过军令如山?”刘晏冷声问道,隨即手起刀落,亲手將三人斩杀。 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斩杀,凌川全程背对眾人,他並非冷血之人,但更清楚军纪就是铁律,谁也不例外。 而且,这支队伍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临时拉拢起来的一群罪犯,他们之中穷凶极恶之辈不在少数,也导致了这支军队非常不可控。 他需要用这件事情来立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既是以肃军纪,也是震慑他人! “挖个坑,埋了吧,记得多放些树叶免得他们冷!”刘晏抓起一把雪,擦了擦战刀上的血跡。 他没想到,这把崭新的战刀,最先饮的竟然是自己人的血。 但,他曾为军中標长,自然明白军法无情的道理。 “標长,东面发现一支骑兵小队,朝著这边而来!”一名士卒快速跑过来稟报。 纪天禄见是自己的兵,连忙问道:“是周人还是胡羯人?” “太远了,看不清!”那名士卒回答道。 “其他人原地隱蔽,唐岿然带几个人跟我来!”凌川说完率先朝著东面跑去。 很快就来到林子边缘,果然看到八名骑兵朝著这边奔来,只不过,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几个黑影,无法辨认身份。 “是胡羯人!”就在这时,身边一名神色冷漠的年轻男子开口说道。 凌川顿时一惊,问道:“你確定?”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確定!” “准备战斗,等对方进入百步范围再放箭,放倒之后迅速扑上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凌川一边说,一边从箭囊中取出自己的破甲弓,以嫻熟的手法拉上弓弦,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包括標长唐岿然在內的另外几人也都搭箭上弦,不过,凌川注意到,刚才说话那名冷漠汉子,手持的竟然是一把铁胎弓。 要知道,铁胎弓,那可是所有弓中的王者,军中能开三石弓的大有人在,能开五石弓的也不再少数,但能开七石弓的,却是屈指可数。 唯独铁胎弓,就像是一个禁忌,哪怕是那些號称臂力无双的猛將,也不敢轻易尝试。 他也注意到了凌川手中这张造型怪异的木弓,不过他並没有多问。 “用我的箭!”凌川將自己的箭壶递到他跟前,说道。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隨即换了凌川的铁箭搭在弦上。 当对方进入一百二十步,所有人缓缓拉开弓弦。 凌川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这汉子,只见他竟然一鼓作气將铁胎弓给拉满弦,而且面不改色,只有双臂之上膀筋虬结。 这不光是让凌川倒吸一口凉气,其他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轻鬆拉满铁胎弓,这是什么怪物? 终於,那八骑已经进入了百步距离,眾人也都看清其长相,確实是胡羯人无疑。 “放箭!” 隨著凌川口令一出,所有人同时鬆开弓弦。 凌川瞄准的是最前方那名胡羯人的眉心,然而,他的铁箭还未命中目標,另一支铁箭已经率先射中那人的心口。 “噗……” 铁箭穿胸而过,带起大片血,紧接著,又將身后一人的身体贯穿,最终深深插入第三人的肩膀。 一箭射杀三人,而且,箭速比凌川的破甲弓还要快,哪怕是亲眼所见,也让人难以置信。 八人纷纷中箭,只不过,其中三人落马之后,並未当场身死,而是怪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回跑。 凌川果断再次搭箭,瞄准其中一人直接將铁箭射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铁箭命中那人之前,三支铁箭同时飞出,精准命中三人的后心。 只见那三人闷哼,直接栽倒在雪地里,不断抽搐。 凌川当场傻眼了,他不是没见过同时射出三箭的,但三箭齐发还有这等准度的,却是闻所未闻。 最重要的是,他用的还是铁胎弓。 “打扫战场!”唐岿然最先反应过来,带人跑了出去,有的牵马有的负责把尸体拉入树林之中,有的则是迅速处理血跡。 “好箭法!你叫什么名字?”凌川满脸讚赏地看向身边的年轻男子,问道。 “聂星寒!” 凌川暗道,这名字跟性子一样冷漠,“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聂星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对於性子如此冷漠的人,凌川也很无奈。 不过,此人的本事却深深让他佩服,简直就是天生的神射手,这种人要是放在战场上,关键时刻可抵万军。 “校尉大人,卑职觉得,这支小队应该是被刚才的烟吸引,过来查看情况,附近难保没有大批胡羯军队,要不,我带几个人去看看情况?” 唐岿然不愧是做过校尉的人,经验相当丰富。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好,如果发现情况立马来报,切莫打草惊蛇。” 唐岿然点了点头说道:“校尉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隨即,他便与另外几人换上这几名胡羯士兵的鎧甲,骑上他们的战马,沿著马蹄印往回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唐岿然等人返回。 “校尉大人,我等一直沿著马蹄印走了五里,没有发现敌军踪跡!”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辛苦了,休息吧!” 第57章 死战不退! 凌川回到林中准备休息,发现唐岿然竟然跟了上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凌川开口问道:“有事吗?” “校尉大人,属下想跟您打听个事情!” “你想问什么?”凌川看著他,问道。 “属下想知道,镇守狼烽口的是不是陈暻垚?”唐岿然说道。 凌川先是一愣,隨即瞬间明白过来,唐岿然之前是南系军校尉,也就是苏老將军麾下,陈暻垚也曾跟隨苏老將军,二人认识也很正常。 “你是因为苏老將军之事被牵连,才被发配到死字营的吧?”凌川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道。 唐岿然眼底涌现出一丝悲愤与不甘,点头道:“属下曾是苏大將军的亲兵营校尉,半年前,苏大將军被朝中奸人陷害,抄家处死,南系军中苏大將军的一眾心腹也都尽数遭受牵连,要么被问斩,要么被发配到各地为奴,如今这队伍中,便有近二百人出自我们南系军!” 凌川闻言,顿时心中一惊,难怪有那么多人曾在军中服役,原来,大部分都来自南系军。 堂堂战兵,为国戍守边关,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令人气愤。 “放心吧,天理昭昭,苏大將军会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陷害他的人,也会遭受报应!”凌川沉声说道。 双目通红的唐岿然用力点了点头,问道:“陈暻垚还好吗?” 凌川重重嘆息一声,说道:“我不知道,如果我们能及时赶到,应该还能见到他!到时候,我再送你一份惊喜!” “陈暻垚可不是孬种,我相信他一定能坚持到我们赶过去的!” 两个时辰后,凌川让各標集结队伍,清点人马准备出发,直奔狼烽口。 凌川叫来之前带路那名少年,说道:“接下来你继续带路!” “放心校尉大人,以往我常来巡边,就算闭著眼睛也能把大家带到狼烽口!”少年拍著胸口保证道。 对於这个年龄跟自己相仿的少年,凌川十分欣赏,问道:“叫什么名字?” “大人叫我苍蝇就好!”少年靦腆一笑,回答道。 “苍鹰,名字倒是挺霸气的嘛!”凌川笑道。 就在这时,一旁的洛青云接过话题笑道:“校尉大人,这小子叫史尚飞,外號苍蝇!” 凌川先是一愣,隨即立马明白过来,想笑却只能忍著。 他忍住了,可唐岿然、刘晏等几名標长却忍不住捧腹大笑。 “屎上飞,哈哈哈哈……” “苍蝇,这谁给你起的名,想笑死我啊!”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要跌落马背的样子。 “別笑了,赶路要紧!”凌川呵斥了一声,隨即便一马当先疾驰而出,其他人並不知道,凌川也是实在憋不住了,一个人跑到最前面笑。 …… 此时的狼烽口外,胡羯大军再次兵临城下,跟昨夜一样,依然是先用投石车对狼烽口进行狂轰滥炸。 好在,这一次陈暻垚让人製作了足够多的木幔,此外,还用竹条编织了许多竹幔,將其用铁链绑住,吊在城墙外,此举可以大大减轻敌军投来的巨石对城墙造成的损坏。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十余名守军被飞石砸死,但相比起昨夜的惨烈,已经好很多了。 一番飞石之后,敌人又是骑兵与步兵相互配合,用云梯、攻城车等器械发起衝锋。 歷经昨夜一战,狼烽口的守军们已经有了经验,弓箭手、投石手、投木手等彼此配合,有条不紊地挡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奈何,敌人仿佛是接到了死命令一般,悍不畏死地往上冲,好几次都有不少胡羯士兵衝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浴血廝杀。 眼看狼烽口就要失守,好在陈暻垚亲自带人一次次將敌人杀退。 连番血战下来,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连陈暻垚也受伤了,手臂被一刀劈中,若非有鎧甲抵挡,这一刀足矣將他整条手臂斩断。 不得不说,凌川的五行锥阵起到了巨大作用,哪怕是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他们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也让胡羯士兵很是诧异,在以往的认知中,周军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像刚才那种局面,只要登上城墙,便会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周军將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然而,预想中那种被嚇得腿软一鬨而散的局面並未出现,他们见到的是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周军,双眼血红地扑上来与他们展开激烈廝杀,死战不退。 这与他们以往交手的周军截然不同,甚至让他们怀疑,是不是北系军调了一支精锐前来镇守狼烽口。 几番猛攻无果,反而是平白折损了几百精兵,胡羯那几名將领虽心有不甘,可最终还是只能无奈撤回营地。 “废物,折损了七百精兵,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狼烽口,要你们何用?”中军大帐之中霍元青怒不可遏,指著几名领军將领破口大骂。 下方,几名將领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满脸憋屈道:“將军,非是我等无能,实在是那狼烽口太过於险要,人太多了施展不开,人太少又难以形成攻势!” “是啊將军,狼烽口只有一面城墙,周军集中兵力死守,我等之前好几次都登上城墙了,却被打退了回来!” “而且,对方还在城外挖了很多沟壕,我们的攻城车每前进一步都是拿士兵的尸体在填!” 可在霍元青听起来,这些解释完全就是狡辩,只见他满脸怒火地看著这几人,说道:“你们的脑袋就先寄存在你们脖子上,今夜,你们亲自带队,要么攻下狼烽口,要么你们就死在狼烽口!” 霍元青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主帅可是下了血本,如果自己不能儘快拿下狼烽口,扫平南征路上的这枚钉子,后果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狼烽口守军血战三日不卸甲,所有士兵早已是疲惫不堪,许多人都是带伤坚守。 吃饭喝水都是送上城墙,哪怕敌人退兵了他们也不能立马休息,而是要抓紧时间清理清理城墙上的巨石,修补木幔等防御工事。 好在这些巨石都能用得上,倒也不用搬离。 城楼早已坍塌,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城內营房更是一片狼藉,宛如废墟。 第58章 男儿无惧生死! 陈暻垚站在城墙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远处胡羯大军的营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校尉大人,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快休息下吧!”就在这时,宋军医给陈暻垚包扎好伤口之后,轻声说道。 陈暻垚点了点头,问道:“士兵们的伤怎么样了?” 宋军医长嘆了一口气,说道:“能救的都救了,有些根本来不及救!” 事实上,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好在苏璃將那些跟她一样罪眷召集起来,给宋军医打下手,可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因为抢救不及时而死去。 “辛苦了,您老先去休息会吧!” 不多时,苏璃提著一桶水来到城墙上分给士兵们。 “陈大哥,喝口水吧!”苏璃端著一瓢水,递给陈暻垚。 陈暻垚接过水瓢,喝了几口,说道:“谢谢!” “陈大哥太客气了,咱们女儿家虽上不了战场,但也能帮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苏璃接过水瓢,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声问道:“援军和粮草有消息了吗?” 苏璃问的不仅仅是援军和粮草,还有她牵肠掛肚的丈夫。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多半是来不了了!” 隨即,他转过目光,看了苏璃一眼,说道:“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狼烽口的百姓,让大家准备撤离,天黑之前你也跟他们一起走吧!” 苏璃摇了摇头,说道:“半年前我家破人亡,如今的狼烽口便是我的家,我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使命就是与狼烽口共存亡,但你不一样,听我的,活著比什么都强!”陈暻垚看著她郑重说道。 “我答应过相公,会在这里等他!”苏璃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充满了坚定。 陈暻垚內心很是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苏璃的倔强而生气,还是该为她找到可託付终生之人而感到高兴。 苏璃离开后,陈暻垚让人把余生叫过来。 “校尉大人,你找我?”肩上缠著布条的余生快步来到陈暻垚跟前。 “余生,我交给你一项任务,不许告诉任何人!” 余生见他语气如此严肃,连忙正色道:“大人放心!” 陈暻垚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晚上,你带著你们標长夫人,隨百姓们一起撤离!” “啊!”余生一脸诧异。 “这是命令,也是我给你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陈暻垚盯著他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属下,记住了!”余生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道。 余生离开后,陈暻垚也靠在城墙上闭目养神。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毕竟对於胡羯人而言,天黑更有利於他们攻城,因为,城墙上的视线范围有限,更有利於行动。 反之,守军只能在城墙上,完全就是固定靶子。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消失在天际,夜幕悄然降临。 陈暻垚让人將所剩不多的军粮全部用掉,甚至还杀了两匹战马,做好之后送上城墙。 如无意外,今晚便是最后一战了,无论胜败,狼烽口都註定守不住,至少也要让兄弟们吃饱了上路不是? 也不知道后世史书会如何写自己,是死战不退的民族英雄,还是让丟了国门的千古罪人。 可回头一想,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或许连让史书记上那么寥寥一笔的资格都没有,瞎操那心作甚? 不多时,亲兵们搬来几十坛酒,分发给所有士兵。 所有人都吃得很开心,儘管他们心里都清楚,吃完这顿饭,或许就只能到下面吃下一顿了。 陈暻垚端起一碗酒,面对眾人大声说道:“有人说,对於军人而言,战死沙场便是最好的归宿。也有人说,男儿无惧生死,但求死而无憾。” “我不知道,死在这里值不值,或许,过些年帝国將不会记得我们,但我相信,狼烽口的百姓会记住我们,这片我们用生命守护的热土,会记住我们!” “兄弟们,如无意外,今日便是我们最后一次並肩作战了,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將死在这里,我想问你们,怕不怕?”陈暻垚的声音响彻狼烽口。 “怕个鸟,大不了就是一死,这两日早就杀够本了,再多杀一个就是赚一个!”熊广满脸豪情说道。 “校尉大人,我一家都被胡贼杀了,我参军就是为了给他们报仇的,这次我杀了十几名胡贼,就算是下去见到家人,也无憾了!”一名肩膀淌血的士兵大声说道。 “我哥三年前就战死在这狼烽口,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下去也可以骄傲地跟他说,我没给他丟脸!”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无非就是以命换命!” “能与这么多兄弟同袍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见所有人群情激昂、生死看淡,陈暻垚双目通红,“好,喝了这碗酒,咱们杀他个痛快,若是觉得不过癮,到了地府,咱们再杀他一遍!” “杀,杀,杀……” 所有人齐声大喊,隨即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將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 儘管他们个个带伤,但战意却是飆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样的军队,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敢挡在万军之前,只要还有一人,狼烽口就不会丟! 深夜! 胡羯主力大军再次出现在狼烽口外,身著连环锁子甲的霍元青立於正前方,身后兵甲森然、旌旗蔽野。 霍元青亲自领兵,一眾將士倾巢而出,势必要在今夜攻下狼烽口。 原本的两千步兵已折损七百余,剩下的一千多被分成三支队伍,第一队五百人持登城云梯,第二队三百人负责攻城战车,第三队三百人负责撞门车直取城门。 剩余一百人则是操控投石车,对狼烽口实施狂轰滥炸。 至於那一千轻骑,则基本上没有战损,毕竟他们此前只是干扰城墙之上的守军,並未参与到实质性攻城。 两名魁梧壮汉立於霍元青左右,宛如两尊铁塔,面色凶恶,目露凶光,正是拓跋桀派给霍元青的两大高手。 禿满和孛罗。 第59章 踏平狼烽口! 孛罗生得是鴟目虎吻,眼神寒冷如刀,禿满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横肉凶相毕露,光头上刺著滴血狼头,平添几分杀意。 “將军,周军为何士气如此高昂?莫非是援军到了?”孛罗不解地问道。 霍元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有什么援军,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准备做困兽之斗罢了!” 他很清楚,周人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只不过,近百年来,这种骄傲已经被四方强敌的马蹄踏碎。 就在这时,霍元青朗声喊道:“勇士们,今夜之后,狼烽口註定要易主!杀进去,战功、女人、银子都是你们的!” “你们若活下来,將享尽荣华富贵,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你们若战死,你们的名字都將被铭刻在功勋碑上,你们的部落將因为你们而被可汗奖赏,整个草原都將视你们为英雄!” “喝,喝,喝……” 霎时间,狼烽口外的峡谷之中响起震天呼喊声,所有胡羯士兵的眼神之中写满了狂热,脑海中只有一个狂热的念头——踏平狼烽口! “唰……” 霍元青猛然拔出战刀,指向千疮百孔的狼烽口,大喝一声: “杀!” “冲啊!” 震天喊杀声响起,三支步兵队伍直接发起衝锋。 数百精兵顶著盾牌,抬著云梯直奔城墙,数十名士兵宛如蚂蚁一般,推动高如城墙的攻城战车缓缓逼近。 与此同时,城门方向的士兵也动了,他们事先准备了大量石块和泥土,倾入城门口的土坑之中,试图將其填平,供撞门车抵达城门跟前。 狼烽口城墙之上,剑戟肃杀、狼牙高悬。 三百士卒神色决然,已怀必死之心。 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所有人的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恐惧,只有无尽杀意。 “放箭!” 陈暻垚一声令下,百余支箭矢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 陈暻垚將弓箭手分成两批,第一批射完无论是否命中目標立马后退装箭,而站在后方的第二批立马上前放箭,以此往復便可补齐装箭的空档,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这是他在兵书上看来的,可事实证明,此举確实有效,只可惜,如今城墙之上的箭矢已经所剩不多了,均分下来,每人不到一百支箭。 听起来似乎不少,但这种情况下,普通箭矢的杀伤力十分有限,而且,夜间作战,落空的机率也很大。 “火油!” 陈暻垚的命令再次传来,顷刻间,数十上百个装满火油的瓦罐从天而降,摔在地上之后,火油四处溅射。 紧接著,一支支火箭射了下来,瞬间將火油点燃。 “轰……” 剎那间,城下直接化为一片火海,不少胡羯士兵当场被火焰吞没,在火海中挣扎翻滚,惨叫连连。 此举不仅能减缓敌军的攻势,城墙上的守军还可以根据火势看清对方的位置,精准放箭。 不得已,胡羯士兵只能暂时撤退,等待火势熄灭。 后方,端坐於马背上的霍元青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到半点慌乱,因为他料定,狼烽口虽险,但受地势影响,关內能存放的各种物资也必然有限。 歷经这两日大战,无论是火油还是箭矢,估计都消耗得所剩不多。 “投石车准备,今天就算是把狼烽口轰平,也要攻下来!”霍元青冷冷下达了命令。 五架投石车立马就运转了起来,硕大的石头被拋向狼烽口。 儘管陈暻垚早已准备了足够的木幔跟竹幔,可面对这种猛攻,还是毫无办法。 “砰……” 巨石砸在城墙之上,有的则是飞入城中,一声声巨响,宛如闷雷一般,让所有守军的心神也跟著颤抖。 很快,地上的火油便燃烧殆尽,只有浓浓的黑烟在翻滚。 胡羯士兵再一次发起了衝锋,而且,攻势比之前更猛。 “冲!” 跟前两日不同的是,之前只要步兵开始衝锋,投石车便会停下来,以免伤到自己人。 可这一次,投石车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不断舞动长臂,將一块块巨石拋向城楼。 这固然是压制了城楼之上的守军,让他们无法用弓箭乃至滚石檑木阻挡下方的敌军,但,投石车並非每次都能將巨石拋到城墙上乃至城內,不少较重的巨石,都砸在了城外,或是砸在城墙的墙壁上滚落下来。 这无疑会对己方步兵造成不小伤亡。 “啊……” 城墙之下,一声声惨叫传来,甚至很多步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被砸成肉泥。 不少胡羯步兵还在庆幸,这一次城墙之上並没有反击,他们轻鬆便衝到了城墙下,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架起云梯的时候,几块巨石砸在头顶上方的城墙上,隨后顺势滚落下来,將他们当场压死。 “將军,投石车该停了!” 一名副將见状,连忙提醒道。 可霍元青却丝毫没有下令的意思,另一名副將也满脸焦急地开口道:“將军,这样下去,咱们自己人也会被投石车砸死的!” “別紧张,死不完!”霍元青冷声吐出几个字,眼神之中满是漠然。 只见他冷笑一声,说道:“用两千精兵换狼烽口,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这些年,胡羯折损在狼烽口的兵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就前不久,巴查尔的一千多兵马便是在这里覆灭,若是继续往前推,这样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如果自己用两千步卒的性命为代价拿下狼烽口,怎么看都是赚了。 就在这时,霍元青注意到,很多已经衝到城墙下的步兵为躲避飞石,竟然开始撤退,这让他顿时一怒。 “督战队压上去,谁敢后退,杀无赦!” 很快,一支百人骑兵策马上前,纷纷举起弓箭,只要有人后退,便果断放箭將其射杀。 “往前冲,是勇士!往后退,是逃兵!” 霍元青厉声大吼,加之督战队成员一个个手持弓箭將他们瞄准,那些往后退的士兵被当场射杀。 攻城步卒虽心生绝望,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他们心里很清楚往后退必死无疑,而且,自己的族人都极有可能被牵连。 他们只能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即便是战死,族人也將得到优待。 “衝上去!” 別无选择的他们只能架起云梯,不要命地往上爬。 第60章 粮尽,无援,城將破! 城墙之上,一眾守军被飞石压製得不敢冒头,可眼看敌人就要衝上来,几名守军也顾不得呼啸而来的飞石,起身衝到柱子跟前解开锁链,放下狼牙拍。 剎那间,下方传来阵阵惨叫,不少爬到半空的敌人直接被狼牙拍上的铁锥刺穿,其他人也都被砸得摔了下去。 就在这时,又一轮飞石破空而来,陈暻垚见状,大喊道:“闪开!” 可惜,已经晚了,那几名士兵当场被巨石砸死,更有甚者,当场被压成肉泥。 城墙的步道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好几遍,可这一抹鲜红依旧是那么刺眼。 很多原本躲在木幔或者城墙角落的士兵见到这一幕,顿时双目血红,杀意澎湃。 “杀!” 一声声大吼在城墙上炸响,紧接著,一根根檑木被拋了下去,一块块滚石滚落而下。 哪怕明知一冒头,就有可能被飞石砸死,但他们丝毫不惧。 正如此前所言的那般,这几日杀了数倍於他们的胡贼,早就够本了,临死前多杀一人就是赚。 原本,胡羯步兵已经看到了希望,却被城墙上的周军硬生生给打退,止住了这一波攻势。 城外,霍元青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惊愕,喃喃道:“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硬骨头了,只可惜,你们守不住狼烽口,也救不了大周!” 隨即,他又大喝一声:“继续进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儘管他没有下令让投石车停下,可负责投石车的那名副將也不是傻子,他让手下士兵,挑一些较轻的石头,这样,便可以確保大部分石头能够落在城墙上,或是直接砸入城內,避免伤到己方士兵。 就这样,又进行了几番攻击,但,都被打退回来。 连番激战,狼烽口的守军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数十人惨死在飞石之下,很多同袍更是尸骨无存。 受伤者更是多达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眼下,可战之兵不到两百人。 最主要的是,城墙上的箭矢、火油、檑木都已经用尽,就连滚石,也只能拣对方投石车砸过来的用。 “杀……” 下方,再一次传来喊杀声,陈暻垚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绝望。 矢尽,粮绝,无援,城將破! 或许是发现,他们已经没有箭矢檑木可用,城外的投石车也终於停了。 十余架云梯再次架到了城墙之上,数百胡羯士兵宛如蚂蚁一般,口咬弯刀,手脚並用蚁附而上。 与此同时,几架攻城车也已经无限逼近城墙,一条条跳板被放下来,搭在城墙之上。 “杀!” 攻城车上碉楼之中的胡羯精兵率先杀出,踏著跳板直奔城墙而去。 “兄弟们,杀光这群狗杂碎!”伍兴邦大吼一声,率领一支队伍便迎了上去。 哪怕是这个时候,他们也保持著阵型,因为他们很清楚这种阵型在近身战斗中有多恐怖。 其他几架战车也同样遭到了守军的堵截,双方发生惨烈廝杀。 然而,几番激战下来,战车踏板上的那些精兵非但没能突破对方的堵截杀到城墙上,反而是被尽数截杀於跳板之上。 这一现象,不仅让那些胡羯士兵心生胆寒,就算是城外的一眾將领,也都一脸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中,周军都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之前依靠城墙天堑予以反击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近身搏杀依旧有如此战力,且彼此间配合默契,秩序有条不紊,五人小阵堪称是攻守兼备密不透风。 这哪里还是他们所熟知的周军? “禿满,孛罗!”霍元青对著身后喊了一声。 二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在!” “该你们上场了,让周军见识一下草原勇士的雄风!” “遵命!”二人答应了一声,径直朝著城墙衝去。 二人身上的铁甲泛起道道寒光,宛如两头猛兽朝著城墙奔来。 此时,那一架架云梯之上爬满了胡羯士兵,所有人悍不畏死次衝上去。 城墙之上,所有人手持战刀,与衝上来的敌军廝杀在一起。 一名胡羯士刚爬上城墙边缘,一桿长枪便迎面刺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人满脸的不甘与恐惧,仰面摔下城墙,可紧接著,第二人也冲了上来,这名守军再次一枪刺出,却被对方躲过,並一把將其长枪抓住。 “死……”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来,只见一道寒芒猛然劈下,直接將那名胡羯士兵的脸劈成两半。 鲜血迸射而出,那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隨即抓住枪桿的手也无力鬆开,摔倒下去。 这名士兵扭头一看,惊呼道:“校尉大人!” 可就在此时,一把弯刀朝著他劈了过来。 “小心!”陈暻垚一把將他推开,隨即一刀刺出,將第三名胡羯士兵杀死。 这样的场景,不过是城墙之上微不足道的一角,隨著源源不断的胡羯士兵衝上来,城墙之上一片混乱。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与同伴之间组成五行锥阵,而且,一旦遇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五行锥阵的短板就彻底暴露出来,轻则战阵瓦解,重则五人皆死。 不仅是云梯上有源源不断的敌人衝上来,不少敌军还爬到碉楼之上,试图通过跳板杀上城墙。 廝杀声笼罩整个狼烽口,惨叫声在峡谷中迴荡。 一名大周士兵斩杀了两名敌军之后,被第三名敌军一刀刺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狗杂种!”那名守军咬牙喝道,隨即,他竟然奋力一跃,抱著那名敌人一起坠落下去。 “砰……” 二人重重砸在城墙根脚,混杂血水的淤泥溅了一身,看著身下那名口鼻溢血的胡羯士兵,他喃喃说道: “老子……又赚了一个!” 另一名士兵一刀斩杀了一名敌军,可他还来不及抽回战刀,一把弯刀便斩落下来,將他握刀的手臂斩断。 “啊……” 断臂之处鲜血如泉涌,那名士兵惨叫一声,可敌人却再次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噗……” 士兵双眼通红,杀意澎湃。 只见他大吼一声,猛然將敌人撞倒,並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死死將其抱住,紧接著便一口咬破敌人的咽喉…… 第61章 唯死战尔 城门口。 那个深坑已经被填平,一半是土石,一半是尸体,撞门车终於抵达了城门跟前。 “把城门给我轰开!”一名副將大声喝道。 其实,那些从云梯和攻城车上杀上城墙的士兵,最终的目的也是打开城门,因为,只有打开城门,那一千骑兵才能充分发挥作用,一举夺下狼烽口。 几十名士兵拉动铁链,巨大的撞木重重撞在城门之上。 “咚……” 伴隨著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颤动。 虽然城內的甬道早已用巨石堵死,根本不可能將城门撞开,可对方只要將城门撞碎,便可清理那些巨石。 负责镇守城门的是朱騫率领的丙標,之前,为了阻挡对方,箭矢、滚石檑木都已经用完,现在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撞击城门。 那二人合抱的巨大撞木每一次撞在城门之上,他的內心也跟著颤动。 “標长,怎么办?”一名什长满脸焦急地问道。 朱騫面如死灰,摇头道:“没办法,唯有死战了!” “放飞绳!”顿时,数十条被绑在城墙上的绳索被拋了下去。 “兄弟们,不怕死的跟我下去杀敌!” 朱騫大吼一声,隨即双手抓著绳索,顺著城墙快速滑了下去。 “標长,算我一个!”紧接著,什长史俊紧隨其后。 “杀!”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第二十个! 最终,全標除了身受重伤的两人之外,全部抓著飞绳一跃而下。 那两名留下的伤员也有他们的任务,那就是等所有人落地之后,迅速割断绳索,以免敌军顺著绳索爬上来。 但,这也等同於断掉了同袍的唯一退路。 事实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他们决定到城下杀敌的时候,就没想过活著回来。 城门外的胡羯士兵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放弃优势,出城与他们廝杀。 “列阵!”朱騫冷喝一声,丙標仅剩的二十余人迅速列成四座五行锥阵,朝著敌军杀去。 剎那间,双方迅速廝杀在一起,五行锥阵的威力也在这一刻完美展现了出来。 只见四座战阵一字排开,迅速推进,胡羯士兵刚开始並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接挥动战刀便杀了上来。 可紧接著,他们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前方的盾牌手將它们的弯刀尽数当下,紧跟在盾牌手身后长枪兵立马出手,冰冷的长枪宛如毒蛇的信子迎面刺来,当场便將数名胡羯骑兵捅死。 由於箭矢早已用尽,后方的弓箭手也换上了战刀,主要负责维持战阵的推进,遇到没有死透的敌军便立马补刀。 不过片刻之间,便有二十多名胡羯士兵被斩杀,虽然丙標也有两人战死,三人受伤,但这个战损比已经堪称惊人了。 要知道,在以往大周与胡羯交战,周军死伤的人数是胡羯人的五倍,可现在形势竟然调转了过来,让那名胡羯副將简直难以相信。 “围上去,后方是他们的薄弱点!”那名胡羯副將也非等閒之辈,很快就看出了对方战阵的弊端,立马下令,让剩余的胡羯士兵將其包围,毕竟他们足有一百多人,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 “变阵!”朱騫冷静下令,四座战阵立马合在一起,这也是之前凌川让他们重点训练的环节。 很快,五行锥阵形成一个圆阵,盾牌手在外围,长枪兵紧隨其后。 整座战阵虽谈不上密不透风,但却让兵力数倍於他们的敌人无从下手。 “咚,咚,咚……” 城楼上响起了战鼓声,只见一名伤员扶著另一名伤员来到战鼓跟前,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抓起鼓槌,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隨著战鼓擂响,城门前的士兵感觉体內的热血开始燃烧起来,眼神中杀意陡升。 “杀……” 一番惨烈廝杀下来,战阵周围堆满了胡羯人的尸体,丙標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竟然斩杀了近百名胡羯士兵。 但,自身损失同样惨重,如今,只剩下十余人,而且个个带伤,圆阵已经比之前缩小了一圈。 就在这时,沉重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地面隨之震颤,一眾胡羯士兵迅速散开。 浑身是血的朱騫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策马朝著他们衝来。 战阵虽然强悍,可他们终究还是步兵,面对骑兵,特別是衝锋的骑兵,完全没有抵挡之力。 “长枪拒马,刀斩马腿!” 朱騫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隨即战阵再变,准备迎敌。 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早已没有退路,更何况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退。 剎那间,骑兵便冲至眼前,滚滚浪潮將那十多人淹没。 当骑兵碾压而过,十多名周军纷纷被马蹄踏碎,深陷於泥土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颤颤巍巍地从淤泥之中爬起来。 那赫然是什长史俊。 此时的他,浑身被淤泥和血水覆盖,肋骨被马蹄踩断了好几根,一条手臂也被斩断,正在不住淌血。 然而,他却用手中战刀杵地,缓缓站起身来。 “鼓別停!” 史俊冷喝一声,决然的眼神死死盯著敌人。 “咚,咚,咚……” 战鼓再次响起,那支骑兵再次调转马头朝著史俊衝来。 “杀……” 史俊宛如一桿钢枪死死扎在原地,任由对方铁骑迎面衝来,他半步未退。 事实上,他已无力后退,更无路可退! “噗……” 史俊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斩出了那一刀,可惜,他的战刀还未劈中敌人,三支铁箭已经射入他的胸腹,紧接著,一桿长枪直接將他挑飞。 “咚,咚,咚……” 城墙之上,擂鼓的士兵始终不曾转身,也不知是不知丙標已经全员战死,亦或是根本不敢回头。 那名扶著他的士兵虽目睹了城下的悲壮一幕,但却没有出声提醒,只有两行热泪滚落而出。 “咚,咚,咚……” 战鼓始终未停,鼓声悲壮而苍凉。 似是在为丙標兄弟们送行! “咚……” “噠噠……”鼓槌脱手飞出,那名擂鼓士兵早已是满脸热泪,失声大喊道: “兄弟们,一路走好!” 第62章 寸土寸血! 城墙之上,廝杀惨烈到了极致,可谓是寸土寸血! 隨著云梯和攻城车杀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狼烽口眼看就要守不住。 相比起云梯,攻城车的威胁明显更大,毕竟,云梯只能一个个爬上来,只要防守得当,对方很难登上城墙。 但,攻城车就不一样了,跳板足以容纳三人通过,而且,跳板另一头的碉楼本就与城墙齐高,对方还可以用弓箭进行压制。 五架攻城车给周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陈暻垚亲自坐镇,耿良的甲標和熊广的乙標血战不退,可终究是寡不敌眾,隨著衝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失守。 看著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熊广双目中怒火焚烧,只见他大喝一声:“来几个人,隨我杀上去!” 隨即,他长枪撑地,一跃来到跳板之上,朝著碉楼反杀回去,身后,几名乙標成员果断登上跳板,跟隨標长杀向碉楼。 陈暻垚见状,连忙大喊道:“熊广!” 熊广並未回头,只有那道粗獷的声音传来:“校尉大人,容熊广先走一步!” 碉楼之中的几名胡羯士兵正准备衝出来,却发现一名魁梧汉子手持长枪杀了过来,让他们顿时一惊。 几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著熊广放箭。 此时的熊广避无可避,只能舞动长枪將射来的铁箭盪开,可还是有一支铁箭插入了他的肩膀。 “狗杂碎!” 熊广顾不得肩膀传来的疼痛,直接衝进碉楼,一枪刺穿其中一名敌军,紧接著,一拳砸在另一名敌军的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紧接著便发现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原来是熊广直接將他从碉楼之上丟了下去。 “砍断跳板!”熊广对身后跟上来的两名士兵喊道。 这攻城车十分坚固,想要毁掉並不容易,但只要毁掉跳板,对方短时间內不可能修復,战车对於他们的威胁也將大大降低。 见熊广此计可行,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直接衝上跳板,杀向碉楼。 可另外几处就不如熊广他们这般顺利,好几人刚衝到跳板中间,便被胡羯士兵的弓箭射杀。 “盾牌手先上!”伍兴邦大吼一声,让盾牌手先行压上去,长枪手和刀兵紧隨其后。 士兵们纷纷组队衝上跳板,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削去碉楼的威胁。 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双方都在拼命。 敌人源源不断地通过云梯爬上来,宛如从深渊之中爬上来的恶魔。 城墙之上堆满了尸体,鲜血顺著步道往下流。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很多人手中战刀都卷口了,丟掉之后,隨地捡起一把,也不管是己方的还是敌军的,拿在手里便继续廝杀。 於胡羯人而言,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而且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绝不可能放弃。 同样,对於狼烽口的守军来说,他们早已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作为校尉的陈暻垚,此时同样是浑身浴血,他身上多处受伤,但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挥动战刀劈砍。 忽然,熊广感觉脚下的攻城车剧烈晃动,低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披特製鎧甲的魁梧男子,宛如一头巨猿,迅速朝著碉楼攀登上来。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孛罗。 熊广顿时一惊,手中长枪直接朝著那人刺去。 对方似乎早有察觉,单手抓住碉楼的柱子一晃,巧妙避开了这一枪,紧接著,身体一跃来到碉楼之上。 那人竟然比熊广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魁梧宛如一头怪兽,熊广冷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拳砸向对方,他本就是以力量见长,可这一拳砸在对方胸口的铁甲之上,却被其硬扛下来。 孛罗硬扛熊广一拳,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碉楼柱子上,令碉楼剧烈晃动。 “就这点力量?还不够给爷爷挠痒痒!”孛罗一脸嘲讽之色,眼神之中更是写满了不屑,这让熊广怒不可遏。 “啊!” 熊广暴喝一声,抡起长枪直接朝著对方刺去。 孛罗一把抓住枪桿,隨即一步跨出,一拳轰在熊广的胸口。 “噗……” 熊广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的皮甲更是凹出一个深深的拳印,身体直接倒飞出去。 眼看熊广就要掉落到城下的时候,孛罗將手中长枪猛然掷出,那长枪化为一道寒芒直接刺穿熊广的胸口,並带著他的身体,死死钉入城墙之中。 “熊广!” 城墙之上的陈暻垚见熊广惨死,连尸体都被人用长枪钉在城墙上,顿时目眥欲裂。 孛罗站在碉楼上看著他冷笑道:“別急,马上就到你了!” “標长!” 那两名刚好將跳板砍断,却发现自家標长惨死,顿时大吼一声,挥动战刀便朝著孛罗衝去。 战刀劈在孛罗的铁甲之上,溅起一串火,却难以伤及分毫。 “螻蚁而已,也敢在我面前齜牙!” 孛罗冷笑一声,伸出一双大手將那两名士兵的脖子捏住,手指轻轻用力,直接將二人的喉骨捏断。 隨即,他双手一松,那两名周军的尸体直接从碉楼上掉了下去,紧接著,他猛然一步踏出。 “砰!” 碉楼一阵剧颤,而孛罗则是直接从碉楼之上一跃而起,宛如一头巨猿扑向城墙。 碉楼距离城墙有足足丈余距离,可孛罗这猛然一跃,却直接扑向城墙。 “受死!” 一声冷喝传来,只见黄琛手持角弓,一箭射向半空的孛罗。 面对这一箭,孛罗避无可避,只能用手中弯刀劈开这一箭,可这也让他无法抓住城垛,径直朝著城墙下掉了下去。 本以为他就要跌落到城下,可孛罗却一脚踏在钉著熊广的长枪末端,再次跃起,飞上城墙。 “陈暻垚,爷爷来取你项上人头!”孛罗暴喝一声,直接扑向陈暻垚。 后者怡然不惧,直接迎了上去,手中战刀横扫,直奔孛罗咽喉而去。 孛罗浑身铁甲,一般刀枪难以破开,脖子是少有没被铁甲覆盖的部位,然而,面对这一刀,孛罗不闪不避,他手中弯刀轻轻一挥便挡住了陈暻垚这一刀。 “叮……” 伴隨一道交鸣声,两把战刀碰撞出一连串刺目的火。 第63章 不负圣贤,不负书! 忽然,陈暻垚刀锋一转,顺势一刀撩起。 这一刀隱蔽而刁钻,与刚才那一记横斩完美契合,宛如行云流水,饶是勇猛如孛罗也顿时一惊,他显然没想到,陈暻垚一介书生,刀法竟如此精妙。 面对这一刀,孛罗连忙后退,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刀锋划在铁甲之上,铁甲虽然挡住了这一刀,但不少甲片也在这一刀之下碎开,哗哗掉落。 孛罗满脸惊骇之色,怒声道:“想不到竟有如此实力!” 陈暻垚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这里是北疆,他不了解自己也正常,要是在南疆,有谁敢小覷南疆七虎? 就在这时,城內传来大片喊杀声,这让陈暻垚內心一紧,莫非城门已经失守,敌军入城了? 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自己已经尽力了,狼烽口所有守军都尽力了。 只是不知道,狼烽口的百姓撤到哪儿了。 然而,孛罗却抓住这个空档,猛然扑向陈暻垚。 “校尉大人小心!”仅剩的两名亲兵直接冲了上去,两把战刀斩落,却被其肩吞挡下。 “死!”孛罗暴喝一声,一拳轰在其中一名亲兵的胸口。 “噗……” 那名亲兵大口咳血,倒在城墙上,生死不知。 紧接著,手中弯刀寒芒一闪,將另外一名亲兵梟首。 陈暻垚神色巨变,大喝一声,抡刀杀了上去。 面对双目血红杀意澎湃的陈暻垚,孛罗不敢有半点大意,儘管陈暻垚身上带伤,可他一身杀意却令人心悸。 “当……” 两人猛然对碰一击,隨即纷纷后退三步,可陈暻垚不等站稳便再一次扑了上去。 数个回合之后,陈暻垚一刀刺进孛罗的肩膀,而孛罗却是大吼一声,一拳轰向陈暻垚的胸口。 二人再次分开,孛罗肩膀淌血,陈暻垚也不好受,只感觉体內气血翻滚,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憋得陈暻垚面色通红。 孛罗很清楚,自己那一拳肯定给陈暻垚造成了內伤,再加上他之前连番战斗,自身早已是疲惫至极,孛罗也顾不得自身的伤势,再一次扑向陈暻垚。 “你可以把项上人头交给我了!”孛罗大喝一声,再次一刀劈向陈暻垚。 面对这一刀,陈暻垚不闪不避,似乎已经无力躲避。 就在那一刀即將落下的瞬间,陈暻垚猛然一口鲜血喷出。 “噗……” 一口鲜血径直喷在孛罗的脸上,他下意识闭眼,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陈暻垚一个侧身避开了那力劈而下的弯刀。 紧接著,手中战刀向上刺出,直接穿透了孛罗的咽喉。 “嗤……” 一抹鲜血喷射而出,孛罗的身体为之一顿,眼神之中写满了不甘与痛苦。 “哐当……” 隨著他手中金狼刀掉落在地,孛罗那巨大的身体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解决掉这位胡羯猛將,陈暻垚已是筋疲力尽,连握刀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城內的喊杀声已经衝上了两边的步道,他知道,敌人已经杀上来了。 陈暻垚用最后一点力气,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陈暻垚,不负圣贤,不负书!不负鎧甲,不负刀!” “校尉大人,我们来帮你们了!” “杀啊,杀光这些狗杂碎!” 就在陈暻垚准备了结自己性命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道熟悉的声音,睁眼看去,只见大批老百姓从城墙两端冲了上来。 他们有的手持农具,有的则是捡起地上带血的战刀,大吼著衝上来。 见到这一幕,陈暻垚內心猛然一惊,他没想到这些老百姓竟然没有撤离,难道他们不知道,留下来就意味著要死在胡羯人的屠刀之下吗? 可担忧之余,內心也涌现出浓浓的感动。 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老百姓,在生死存亡之际並未捨弃他们去逃难,而是不畏生死前来帮他们杀敌。 这一刻,不光是陈暻垚,所有守军都觉得,哪怕是死,也值了! 隨著大批老百姓加入,原本即將崩溃的防线再一次稳定了下来,虽说这些都只是平民百姓,战力和经验都无法和边军相比,但,在愤怒与仇恨的加持下,一个个依旧是悍不畏死,最主要的是,他们乃是一股『生力军』。 这些老百姓只要看到胡羯士兵,便直接衝上去一顿乱棍招呼,一些青壮年更是两三个人抬起石头往城墙下砸去,一时间,胡羯人惨叫连连,损失惨重。 胡羯人眼看就要占领城墙,却因为这群老百姓的加入,就要再次將己方的进攻打退,霍元青顿时大喝道: “给我顶住,不过是一群刀都拿不稳的贱民,怕什么?” “告诉禿满,去把陈暻垚的脑袋给我摘来!”霍元青很清楚,只要杀了陈暻垚,周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就被打散了,这场战斗也就不再有任何悬念。 隨著这些老百姓的加入,陈暻垚似乎也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挣扎著站起身来,指挥大家进行反击。 就在这时,他看到原本应该护送苏璃与一眾百姓离开是余生。 “余生,我不是让你护送大家撤离吗?”陈暻垚来到余生身边,大声问道。 余生一脸苦涩,说道:“校尉大人,他们谁也不肯走,我劝不动啊!” “陈校尉,你就別怪他了,是我们自己要来的,你们守护我们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我们出一份力了!”一名汉子大声说道。 “是啊校尉大人,狼烽口是我们的家,若狼烽口失守,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另一名缺了门牙的老者说道。 “校尉大人,我们虽然不是军人,可也要让这些狗杂种知道,大周男儿的血性!” 一声声大喊自耳边传来,这些平日里在地里耕种的老百姓,一个个豪气冲天,满脸决然。 至於那些妇女老幼,则是往城墙上搬运物资,除了滚石檑木,很多人把家里点灯的火油都拿了出来,用以御敌。 陈暻垚双眼湿润,內心更是五味杂陈。 若大周边军皆如此,若大周百姓皆如此,何惧四方强敌? “呜呜……” 就在这时,城下再次响起了低沉的號角声。 显然,胡羯人又要发起衝锋了。 第64章 奔袭六百里! 鲜血染红了狼烽口。 此时,城墙之上还剩下守军不到一百,虽然有百姓加入,但他们的战力完全无法跟战兵相比,甚至连鎧甲都没有,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亡,起不到任何作用。 “校尉大人,你快看!” 忽然,余生指著远处,大叫一声。 陈暻垚抬眼望去,只见十里之外的胡羯大营火光冲天。 “那是胡羯的军营,怎么会起火了?”浑身浴血的耿良也凑上前来,满脸震惊地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莫非……” 数里之外,一支千人骑兵狂奔而来,领头的少年腰悬战刀,手持长枪,冷毅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 身后,一名壮汉肩扛一根两丈长的木桿,顶端悬掛著一块白幡,白幡之上,是用鲜血写下的一个『死』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聂星寒,以及唐岿然、洛青云等十位標长,一个个手提长枪,眼神之中杀意无限。 一天两夜,奔袭六百里,凌川带著一千死字营成员,终於赶到了。 儘管此时他们已经是人困马乏,但却不敢停歇,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 “大牛,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身后那名看著木桿的壮汉大声回吼道:“校尉在哪旗在哪,人在旗在,人死旗不倒!” “很好!”凌川点了点头,隨即猛然拔高声音,大吼道:“所有人提速,杀!” 狼烽口下,霍元青正在发起最后的衝锋,儘管这一战让他损失惨重,但他心里很清楚,狼烽口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再冲一次,必能將其拿下。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到跟前,紧接著一名传信兵连爬带滚地朝著他跑来。 “將军,不好了,敌军偷袭大营!” 霍元青神色一变,怒喝道:“大胆,竟敢在此扰乱军心,我斩了你!” “將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那名传信兵满脸惊慌。 霍元青將信將疑,下意识转身一看,只见远处天空一片通红,正是大营的方向。 他顿时目眥欲裂,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大声问道:“哪儿来的敌军?多少人?打什么旗?” “属下也不知道啊,对方忽然自黑暗中杀出,约莫在千人左右,掛一面白幡……” “杀……” 就在这时,一片震天大吼自后方传来,声如浪潮滚滚。 “传令,后军变前军,列阵御敌!”霍元青连忙下令,让骑兵列阵御敌。 原本,在听到对方只有一千人的时候,他暗自鬆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这整整一千骑兵基本还没投入战斗,一直处於满血状態。 而且,这一千骑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战力极其彪悍,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他有绝对信心能將那一千骑援军吃下。 然而,他才刚下令,喊杀声便已经出现在后方,不足三里的距离。 沉重的马蹄声让大地颤抖,藉助远处的火光,眾人隱约可见对方铁甲之上闪烁的寒光,以及那块高高举起的白幡,和那个用鲜血书写的硕大『死』字。 霍元青没想到,对方竟来得这么快,这一刻,他眼神之中终於浮现出一丝慌乱。 “快列阵!” 霍元青大声催促道,由於狼烽口外的地形狭窄,这片开阔地容纳两三千兵力已经是极限,想要变阵更是显得十分拥挤。 “呜呜……” 號角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並非是进攻的號角,而是迎敌的號角。 忽然,一只铁箭破空而来,直接洞穿了號兵的眉心,號角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又是几道破空声传来,三名令旗手几乎是同时被射杀。 “保护將军!”身旁的亲兵见状,迅速上前挡在霍元青跟前。 沉重的马蹄声宛如战鼓擂动,不过片刻功夫,对方已杀至两百步之外。 震天喊杀声中,那支队伍也越来越近,儘管他们的阵型並不整齐,但,那股磅礴战意,却让一眾胡羯精兵为之胆寒。 城墙之上,陈暻垚也看到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的凌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的!”他或许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是標长,他真的带援军来了!”余生指著城外大声喊道。 城墙上,许多士兵都看到了凌川,就连不少百姓都认出了他,只因那道冲在最前方的身影太过於扎眼。 “援军来了,狼烽口守住了!”许多人激动大喊道。 许多人都知道凌川三日前去往漠北大营求援,可一直到狼烽口即將被攻破之际,也不见援军的影子,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援军了。 事实上,他们並不怪凌川,毕竟,要是节度府真要发兵救援的话,援军早就到了。 可谁也没想到,在所有人就要绝望的时候,凌川带著援军赶到了。 只不过,他是从关外杀来的。 城墙的另一端,苏璃喜极而泣,自凌川离开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弔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她知道,凌川此去求援必然是危险重重,那章参军定会趁机刁难,甚至有可能直接对他不利。 一直到狼烽口即將被攻破,凌川依然没有回来,这让她內心更加担忧,不过她依然牢记彼此的约定,自己会在狼烽口等他。 城外,一千骑已经来到五十步开外,十名標长也果断变阵,呈锥形散开,之前各標便將队伍进行了整编,各標標长带领队伍中的老卒位於第一排。 毕竟,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无论多勇猛,在冲阵之时,难免会心生恐惧。 而骑兵交锋,最重要的便是一鼓作气凿开对方的阵型,若能成功做到这一点,基本就贏了一半。 “不畏死者,可求生!”凌川缓缓提起手中长枪,大声吼道。 “杀!”十名標长,齐声大喝。 “杀,杀,杀……”一千人跟著提起手中长枪,怒吼声如惊雷炸响。 紧接著,便看到那支骑兵宛如一把巨剑,直接刺进胡羯的骑兵阵营之中,而凌川便是最锋利的剑尖。 第65章 一鼓作气势如虎! “嗤……” 只见他手中长枪猛然刺出,直接將正前方那名胡羯骑兵的胸口洞穿,並且一直挑著他飞离了马背。 “嗤嗤嗤……” 铁枪刺穿身体的声音接连传来,不断有胡羯骑兵被刺穿身体,跌落马背。 怒吼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还没列好阵型的胡羯骑兵面对死字营的衝锋凿阵,根本抵挡不住,本就不牢固的阵型,当场被撕开一道口子。 事实上,若是双方拉开阵型廝杀,死字营胜算不超过三成,毕竟,他们只是一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其中有半数人都没当过兵。 更何况,长途奔袭早已是人困马乏,这种情况下,对上身经百战的胡羯骑兵,他们只有被屠杀的份。 所以,凌川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趁著对方列好阵型之前,將其彻底打散。 凌川身先士卒,手中长枪不断刺出,不求一击毙命,但必须將对方的阵型撕开。 身后,身形高大的大牛死死抱著那根木桿,他一直牢记著凌川的话,全程紧跟在凌川身后。 聂星寒手持铁胎弓,不断弯弓搭箭,每一支铁箭射出,便能精准干掉一名敌人。 而且,他射杀的並非普通骑兵,而是令旗兵或是標长什长之类的重要人物。 十名標长分至两侧充当『矢锋』,隨著凿阵不断深入,矢锋也逐渐拉开,以此对敌军阵型造成更大的创伤。 此前,凌川给前排所有人的命令是,每次只出一枪,无论是否得手,都不许补枪,必须始终保持阵型,不然,一旦阵型出现漏洞,便有可能被敌人从中截断,至此功亏一簣不说,还会导致己方彻底身陷敌军阵营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证明,凌川的这套战术极其有效,前排只负责凿开敌军阵型,只要对方阵型一乱,便再也难以组织反击。 以至於他们一路杀过来,那些敌军就算不死,跌落马背后,也將被马蹄踩成肉泥。 骑兵交锋,双方死於马蹄之下的士兵数量,通常都要超过正面廝杀的伤亡数量。 “不要乱,给我稳住!” 霍元青大声吼道,想以此號令麾下骑兵,重组阵型反击。 然而,此时的他,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一路势如破竹,將己方骑兵阵型撕碎,原本身经百战的草原骑兵,在这一刻成了待宰羔羊。 哪怕他喊到喉咙嘶哑、嗓子破裂都无济於事。 此时的他,再也做不到从容不迫地发號施令,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带来的精锐被无情屠杀。 凌川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不断刺出,收回,刺出,收回…… 忽然,他一枪刺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杀穿了敌军的阵营。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冲,一直衝到城墙下,才调转方向,兜了一个圈子,继续杀了回去。 毕竟,这个地方太小了,他必须给后军留出足够的空间,以此確保己方阵型不乱。 “杀……” 一千骑再次杀回,只不过,这一次阵型已经悄然发生变化,不再是楔形阵,而是列成整齐的方阵。 凌川依旧位於第一排正中间,十名標长和近百名什长一字排开,宛如一股黑色浪潮,朝著前方碾压过去。 第一次衝锋使用楔形阵,其目的是將对方阵型撕裂、凿穿,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对方阵型已经瓦解,这个时候再继续用楔形阵,作用就不大了。 但,如果使用方阵,便是全方位碾压过去,將对方阵型彻底打散。 当然,方阵对於整支队伍的综合实力也是一种考验,如果第一排全部倒下,那么第二排就得继续充当锋线,若第二排的综合实力不够,那方阵將会迅速瓦解。 好在,现在胡羯骑兵的阵营已经被打乱,无法形成有效攻势。 眨眼之间,骑兵方阵宛如浪潮一样席捲而来,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方阵的锋线並不整齐,所有人出枪的节奏也並不一致。 奈何,如今的胡羯骑兵阵型已经被打乱,面对来势汹汹的死字营,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 “嗤嗤嗤……” 一桿杆长枪宛如死神的獠牙,无情刺穿胡羯骑兵的身体。 “不许退,给我顶住!” 霍元青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扭转战局,“督战队压上去,谁敢后退,力斩不饶!” 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方阵的推进速度虽不如楔形阵那么快,但给他们带来的杀伤力却是极其恐怖的,堪称是全面压制。 之前那一次衝锋,虽说杀穿了敌军阵型,但真正杀敌数量才不到两百人,但,这一次,不过片刻间,便有四五百胡羯骑兵惨死当场。 聂星寒宛如不知疲倦一般,不断弯弓搭箭,一支支铁箭无情收割胡羯骑兵的生命。 城墙之上,陈暻垚居高临下纵观全局,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支队伍的问题所在,儘管位於第一排的士兵异常勇猛,可方阵后方的成员却是参差不齐,甚至很多人就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就像是一把玄铁打造的枪头,枪桿却是一截朽木。 不过,凌川巧妙布局,將这一短板有效隱藏起来。 一眾守军目光炽热,虽然现在战斗还没结束,但他们却看出,凌川带来的这支骑兵处於绝对上风。 相比起其他人的激动与狂热,苏璃的眼神中却是满满的担忧,双眸紧盯著那面白幡,准確说是盯著白幡前面那道熟悉身影。 儘管处在第一梯队的皆是曾经的军中悍卒,不少人更是標长乃至校尉,可六百里奔袭外加连番衝杀,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所有人都感觉双臂麻木,不少人更是受伤流血,但却没有丝毫停顿,跟著那杆白幡,拼命往前冲。 他们心中憋著一口气,若是泄掉这口气,估计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 “坚持,只要打贏这一战,就可以解除奴籍!”这是所有死字营成员內心的声音。 终於,他们再次杀穿了敌军阵营,这一次,方阵呈碾压之势,斩杀敌军近六百骑。 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凌川带著队伍再次兜了一圈,再一次做好了衝锋的准备。 第66章 扭转战局! 霍元青面如死灰,事实上,刚才对方第二次衝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对方一鼓作气打乱了自己的阵型,紧接著便是连番碾压,哪怕自己带来的一千骑皆为精锐,依旧挡不住。 “將军,咱们快撤吧,不然就走不掉了!”禿满来到霍元青身边,满脸焦急地说道。 霍元青神色黯然,眼神之中一片灰暗,於他而言,输的不仅仅是这一战,而是所有的前途。 此次,他可是立下了军令状,为了配合自己,主帅拓跋桀更是调动近十万兵力配合自己。 两千精兵外加一千精骑,竟然没能拿下小小狼烽口。 先不说自己以后的前途,就这次回去,都將面临难以想像的惩罚。 “將军,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亲兵校尉也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霍元青抬起头,用极度不甘的目光扫了一眼破败不堪的狼烽口,只差一步,自己只差一步就將其攻破了,可这一步,註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撤吧!”霍元青的声音沙哑无力。 “保护將军,撤退!”亲兵校尉果断下令,让一眾亲兵护著霍元青撤离。 禿满手持双刀,与那名亲兵校尉一左一右,將霍元青护在中间,一眾亲兵则是前面开路。 可就在此时,凌川再次带领死字营成员发起了第三次衝锋。 这一次,阵型再次变化,方阵两侧迅速散开,宛如两只翅膀,將狼烽口外的峡谷彻底堵死。 无论是那剩余的几百骑兵,还是那些从城墙跟前撤回来的残余步卒,以及正欲撤退的霍元青亲兵队都尽数被堵在城外这片开阔地。 “亲兵听令,给我杀出去!”亲兵校尉冷声喝道。 看著那支百余人的队伍朝著这边衝来,凌川大喊一声:“弃枪!” 话音刚落,他直接举起手中长枪,朝著霍元青的亲兵营掷去,只见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射而去。 禿满冷喝一声,手中战刀猛然斩出,將那长枪震飞。 可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密集的破空声,只见那支千人队伍同时掷出手中长枪,密密麻麻的长枪宛如一支支巨型弩箭,將他们笼罩。 “盾!” 隨著亲兵营校尉大喝一声,数十面盾牌迅速立了起来,宛如一面铁墙。 然而,这些飞射而来的铁枪锋利无比,就算是这些盾牌,也无法能全部挡住。 霎时间,不少盾牌直接被穿透,盾牌后的亲兵也惨死当场,就算那些盾牌挡住了铁枪,可巨大的衝击力也让这盾阵四分五裂。 雨点一般密集的铁枪飞射而下,百余名亲兵死伤过半。 “拔刀!” 就在此刻,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迅速拔出腰间的战刀。 “唰唰唰……” “杀!” 凌川再次率军冲了出去,手中战刀猛然斩下,將一名胡羯士兵当场梟首,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 他之所以让大家弃掉长枪,是因为两次衝锋下来,所有人的体能都消耗得非常严重,很多人双臂都在剧烈颤抖,甚至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 与其如此,还不够果断捨弃长枪,用战刀杀敌。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唐岿然大喝道。 之前,两天两夜的攻城战中,两千步卒已经耗掉了十之七八,凌川这两次衝锋,更是將其剩下的一千精骑杀得所剩无几,刚才这一轮长枪投掷出去,又有一百多胡羯士兵被钉死。 如今,霍元青的三千精兵,还剩下不到五百残兵败將。 面对死字营发起的第三次衝锋,这五百人早已嚇破了胆,很多人直接跪地投降,也有人丟掉兵器逃命,可退路已经被封死,他们又能往哪里逃? 凌川手持战刀,策马杀向霍元青,聂星寒与唐岿然带领的一支沙场老卒紧隨其后。 “咻……” 一支铁箭飞出,直奔霍元青而去,一名亲兵见状,直接拿起盾牌挡在其跟前。 “噗……” 盾牌直接被铁箭洞穿,紧接著,那名亲兵也缓缓倒下,原来,那支铁箭不仅洞穿了盾牌,还穿透了他的咽喉。 “杀!”凌川大喝一声,手中战刀再次斩出,一名亲兵挥动弯刀抵挡,结果刚一接触,他手中弯刀直接被斩断。 “嗤……” 冰冷的刀锋將他的脑袋劈成两半,鲜血喷洒而出。 “滚!” 伴隨著一声暴吼,身形魁梧的禿满冲了上来,手中双刀宛如两道月华洒出,將两名死字营成员拦腰斩断。 “休要猖狂,我来斩你!” 唐岿然大喝一声,直接冲了上去,手中战刀携带著无尽杀意,斩向禿满。 “当……” 伴隨一道金铁交鸣声,唐岿然手中战刀直接断开,禿满虽然用双刀挡下了这一击,可恐怖的力道却將其震得连连后退。 唐岿然使用的乃是制式战刀,自然无法与禿满的双刀相比,全力一斩,竟然直接断开了。 眼见禿满就要衝上来,唐岿然顺手拔出一桿钉在地上的长枪迎了上去。 只见枪锋一抖,一记残星点月枪尖抖出道道寒芒,锁定禿满周身要害。 禿满双刀齐出,將这一番攻击挡住,但自身却连退数步。 忽然,唐岿然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霸道之气如潮水般涌出,枪法也隨之变得大开大合。 “断岳迴风!” 唐岿然一声大喝,只见他手中枪锋一转,抡动长枪横扫而出。 “当!” 禿满架起双刀抵挡,可这霸道绝伦的一击,震得他倒退滑行,最终摔倒在地,双手不住颤抖,手中双刀都险些脱手掉落。 唐岿然欺身而上,与禿满展开激烈搏杀。 此时的禿满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被唐岿然一桿长枪死死压制。 十余个回合下来,禿满嘴角溢出一丝血跡,身上的鎧甲更是碎裂了好几处,有的是被枪身砸碎的,有的则是被枪锋刺穿或者挑开的,不少地方都在渗血。 禿满的內心震惊到了极点,本以为这次狼烽口之战,根本就没有值得自己与孛罗出手的强者。 然而,孛罗的尸首留在了城墙上,眼下,自己更是被这一桿长枪压製得喘不过气来。 第67章 一战全歼! 禿满在脑海中快速翻找,然而將大周北系军將领中使枪的高手全部梳理了一遍,硬是没有找到这样一號人物。 凌川眼神中同样是写满了震惊,唐岿然作为苏大將军的亲兵校尉,实力肯定不弱,可当亲眼唐岿然展现出来的无双战力,凌川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其实,不仅是凌川,城墙之上的陈暻垚目光之中也露出一丝异色。 儘管相隔太远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霸道绝伦的枪法,却让他有一丝熟悉感。 就在此时,唐岿然手中铁枪快如闪电,使出一记青龙饮血,直取对方胸口。 禿满大惊,连忙侧身躲避,奈何这一枪的速度是在太快,儘管他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被一枪贯穿肩胛。 唐岿然单臂发力,竟然直接將禿满那魁梧的身躯给挑了起来。 禿满无比惊恐,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全身,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將枪桿斩断,本以为能以此脱险。 然而,唐岿然猛然一步跨出,半截枪桿如毒龙出洞,自禿满頜下贯入,一朵血莲绽放开来! “噗……” 禿满目光一滯,手中双刀落地,彻底气绝。 另一边,霍元青的亲兵校尉率一眾亲兵要杀出重围,却被洛青云带人死死挡住。 洛青云曾为禁军都尉,实力自然不差,要知道,但凡能选入禁军的,要么是武力过人翘楚,要么是从各大边军中选出的百战之卒。 一番激烈廝杀下来,霍元青手下的亲兵死伤惨重,还剩下二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但,不得不说,他的亲兵实力相当过硬,特別是那名亲兵校尉,更是十分悍勇,与洛青云捉对廝杀数十回合,却丝毫不落下风。 此时,那一眾亲兵用尸体铺路,眼看就要杀出重围。 忽然,那亲兵校尉大喝一声:“拖住他们,我带將军走!” 顿时,两名亲兵赶了过来,帮他挡住洛青云,至於那名亲兵校尉,则是带著霍元青杀了出去,各自骑上一匹战马就要逃走。 “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传来,只见聂星寒三指扣弰,铁箭呼啸如鬼泣,一箭射向霍元青的后背。 “將军小心!” 亲兵校尉惊呼一声,只见他猛然一提韁绳,战马昂首跃起,挡住了那一箭。 “噗……” 铁箭穿过战马的身体,那战马嘶鸣一声倒地,亲兵校尉也摔倒在地,刚一起身,两把冰冷战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名亲兵校尉自知脱身无望,他只是看了一眼霍元青逃走的方向,隨即用自己的战刀刺向胸口。 见霍元青要逃,聂星寒就要策马去追,却被凌川制止。 “別追了,先解决战斗!” 连夜奔袭六百里,又经歷这一番激战,很多人早已累得虚脱,而且,对於凌川而言,霍元青已不足为虑。 他未能拿下狼烽口,就算捡条命回去,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消片刻,打斗声彻底消停,霍元青留下来断后的那二十余名亲兵全部被斩杀。 “胜了,我们胜了!” 狼烽口城墙上传来激动的嘶吼声。 “狼烽口守住了,太好了!” 一眾守军欢呼大喊,那些老百姓更是激动得喜极而泣。 陈暻垚眼眶湿润,內心的激动无以言表,他没想到凌川真的带来了援军,不仅守住了狼烽口,更是將敌军全歼於城下。 劫后余生之下,不少人都流下了热泪,並非是他们怕死,事实上,陈暻垚与所有守军都做好了与狼烽口共存亡的准备。 城下,所有死字营成员也跟著大声欢呼。 “胜了,我们胜利了!” 喊著喊著很多人都哭了出来,不仅仅是胜利之后的喜极而泣,还有解除奴籍的激动。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些年在死字营中过的是什么日子,挨冻受饿、辛苦劳作也就罢了,主要是身为奴籍的他们根本看不到希望。 本以为,这一生註定就这样了,说不定哪天就累死饿死,亦或是战爭爆发之后,被派上战场充当炮灰。 然而,凌川却带著他们硬生生挣脱了奴隶的枷锁,从今往后,堂堂正正做人。 隨著战斗结束,大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鬆懈了下来,无尽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少人更是顾不得地上的淤泥,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甚至很多人躺在被踩成黑泥的淤雪中大口喘息。 当朝阳的第一缕曙光洒落大地。 歷经战火洗礼的狼烽口,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斑驳的城墙摇摇欲坠,似乎隨时都会倒塌,城楼已经化为瓦砾,儘管尸体已经被清理走,但隨处可见的斑斑血跡,无不在诉说著这场战斗的惨烈。 城內营房也尽数粉碎在飞石之下,瓮城之中堆满了飞石,城门也被撞碎。 城外更是斫颅盈野、残甲遍地。 三千胡羯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很多已经被战马踩碎,尸骨无存,一些甲冑看起来鼓鼓囊囊,实际上,那就是一具被踩踏无数次的尸体。 箭矢满地皆是,滚石檑木堆积如山,断裂的战刀、染血的长枪、碎裂的云梯还有散架的攻城车,都在诉说著这场生死之战的惨烈。 一个时辰之后,陈暻垚带人疏通了甬道中的石头,凌川带著死字营成员进入狼烽口。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陈暻垚一拳锤在凌川的肩膀上,笑著说道。 凌川也感慨道:“还好我赶到了!” 隨著死字营成员进城,城內的守军和老百姓都在高呼凌川的名字。 陈暻垚没有丝毫嫉妒,只有由衷的高兴。 “把战马杀了,给兄弟们做饭!”陈暻垚吩咐道。 凌川闻言,顿时眉头一皱,问道:“军粮还没到吗?”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昨晚就已经是颗粒不剩了,本想让兄弟们吃顿饱饭然后一起上路!” “不应该啊,我出发之前,押运粮草的队伍就已经从飞龙城出发了,怎么可能现在还没到呢?” “会不会又是章参军暗中阻挠?”陈暻垚问道。 凌川摇头道:“这一次是叶世珍亲自派的人,他应该插不了手!” 第68章 响马劫粮! 就在这时,一支陌生队伍推著粮草来到营地,见到一片狼藉的狼烽口,眾人先是一阵震惊,领头之人快步跑到陈暻垚跟前。 “陈校尉,我是节度府运粮官郑远,第一批军粮已经到了!” 凌川注意到,此人满身泥土,手臂衣服上还有未凝的血跡,这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三日前叶先生便已经派你们出发,为何粮草现在才到?”凌川强压著內心的怒火问道。 那位运粮官也从凌川的话中猜出了他的身份,连忙说道:“二位大人恕罪,我等在途中遭遇了响马,运粮的马车全部被毁了,还死伤了不少兄弟,只能靠人力先扛一些来应急,这才耽误了时间。” 凌川与陈暻垚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北疆早期確实有响马出没,但,这些马贼从不敢挑衅边军,更別说是劫军粮这种事情了。 而且,近些年,边军多次剿匪,那些响马要么被剿灭,要么闻风而逃,去其他地方討生活了。 “辛苦了!”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 “校尉大人言重了,相比起你们与敌人廝杀,我们这点苦算得了什么。”运粮官眼神中带著深深愧疚,说道:“我得带人赶回去把剩下的粮草运过来!” 陈暻垚一把拉住了他,说道:“耿良,带一批兄弟去帮忙运粮!” “校尉大人,你们刚打完仗都还没休息一下,让我召集一些乡亲去帮忙运粮吧!”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对陈暻垚说道。 “上阵杀敌我们不行,但运粮我们还是没问题的!” “是啊,校尉大人你就让大家休息一下吧,你们太累了,而且很多人都还带著伤!”一位大娘也上前劝阻道。 陈暻垚十分感动,对眾人抱拳道:“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隨即,陈暻垚下令生火做饭,凌川则是让人打扫战场和搭建营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很快,废墟一般的战场便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座座营帐也被搭建起来,不过,那一团团血跡依旧是无比刺眼。 至於修补城墙和重建城门,並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眼下所有人都疲惫至极,亟待休整。 “开饭咯!” 浓浓的饭香让所有人直流口水,一锅锅热腾腾的米饭,让人双眼放光。 素菜是老百姓家家户户送来的,煮了满满几大锅。 吃过饭之后,除了留下一部分人轮流巡守,其他人全部入帐休息,不消片刻,一座座营帐中便鼾声如雷。 凌川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推开门,一道倩影便飞奔而来,直接扑进怀里。 “相公!”苏璃哽咽道。 凌川也感觉鼻子一酸,轻拍她的后背说道:“別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担心死我了!”苏璃满脸泪水,忽然她感觉手上黏糊糊的,抬起一看,竟然是血跡:“血,相公你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见苏璃满脸惊慌,凌川拉著她的手说道:“我没事,这些都是敌人的血!” 听到是敌人的血,苏璃顿时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半点嫌弃,而是主动帮凌川卸甲,鎧甲之上很多鲜血已经凝固了,得费力才能剥下来。 “相公肯定饿坏了吧,我给你做好了饭!” 就在这时,小北走到了凌川身边,问道:“叔叔,你杀了多少个胡贼?” “叔叔也记不得了!”凌川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你跟婶婶在家,有没有害怕啊?” 小北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小北不怕!” “小北可勇敢了,这两日我去救助伤员,小北全程帮我打下手呢!”苏璃夸讚道。 凌川顿感诧异,摸了摸小北的头,说道:“小北真棒!” 很快,饭菜上桌,刚才凌川在营中確实没吃饱,再加上这几日都是乾粮就雪,如今能吃上一口热饭简直就是天大的享受。 吃过饭之后,苏璃给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凌川坐了进去,苏璃细心为他清洗身上的血跡,特別是头髮上,汗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都结成血痂了。 洗完澡,凌川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而苏璃又帮他把鎧甲上的血跡清洗乾净。 抚摸著那冰冷的甲片,苏璃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归来,自己和母亲去城外接他,父亲一把將自己抱了起来,哪怕隔著冰冷的铁甲,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的温暖。 凌川一觉醒来,发现苏璃正在火炉跟前给自己补衣服,见他醒来,苏璃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 “相公,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凌川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问道。 “现在午时刚过,相公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苏璃笑道。 凌川翻身起床,只感觉一阵晕眩,苏璃连忙扶著他,“相公你没事吧?” “没事,睡太久了,有些晕!” 凌川穿上衣服,吃过午饭之后,便出门来到营中。 此时,士兵们也陆续醒来,凌川碰到了耿良,问道:“校尉大人呢?” “他去城墙上了!”耿良手臂裹著纱布,依稀可见渗出的血跡。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也朝著城墙走去。 陈暻垚站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遥望关外雪原,愴然独立。 凌川缓步走上前去,与之並肩而立,问道:“这么早就醒了?” 陈暻垚没有回头,依旧看著关外雪原,淡淡说道:“睡不著,闭上眼睛就是喊杀声,做梦都是兄弟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烈场景……” 凌川轻嘆了一口气,他能想像当时的战斗有多惨烈,两日三夜的鏖战,换谁都会精神崩溃。 “这一战,折了多少弟兄?”凌川沉声问道。 “刚刚才统计出来,战死二百一十三人,八十六人终身残疾,五十四人失去战力,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人个个带伤!”陈暻垚的声音在颤抖。 於他而言,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然而,他们却死在了这一战中。 战爭的残酷,不仅仅是沙场的血与骨,对於活下来的人来说,將是心中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痛。 第69章 南疆七虎! 五百人,死守狼烽口,面对胡羯三千精锐的猛攻,坚守两天三夜,这绝对算得上是奇蹟。 好在,最终等到了凌川带来的援军。 如果凌川没有带来援军,亦或者晚到一时半刻,狼烽口都已经沦陷了,更別提扭转战局,一口气將三千精兵屠杀殆尽。 可无论是陈暻垚还是凌川,內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因这场胜利,是很多兄弟用生命换来的,他们再也无法共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朱騫死了,与丙標仅剩的二十多人被敌人的铁骑踩成了肉泥,只找到一些鎧甲残片!”陈暻垚颤声说道。 紧接著,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城墙,“熊广死了,被人用长枪钉死在那里,一直到鲜血流尽!” 陈暻垚双目通红,强忍著不让眼泪流下来。 凌川轻拍他的肩膀,说道:“战爭是开启邪恶的钥匙,锁钥既开就註定要死人,军人、百姓,皆是无辜者!” 就在这时,唐岿然找了过来,抱拳道:“校尉大人,胡羯人留在城外的粮草军械,我带人全部运回来了!” 凌川笑著点头说道:“我跟陈校尉等你很久了!” 陈暻垚一愣,只感觉眼前这汉子有些熟悉,直到对方开口喊道:“老七,不认识我了?” “三,三哥?”陈暻垚一脸的震惊,大步衝上前,抓著唐岿然的肩膀,失声道: “三哥,真的是你,你还活著,太好了!” 前夜,陈暻垚在城墙之上,看到与禿满激战那名持枪男子,当时就感觉有些熟悉,可当时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直到此时见到唐岿然,终於有了答案。 其实,陈暻垚早该想到的,毕竟,放眼天下,无论是沙场还是江湖,唐岿然都绝对是使枪的顶尖高手,只是陈暻垚想不到他会出现在北疆。 之前在路上,唐岿然曾向凌川打听过陈暻垚,本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同袍,可现在看来,二人的关係绝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忽然,凌川想起之前苏璃跟自己提到过,陈暻垚曾经都是南系军中的后起之秀,苏老將军对他们十分器重,大力培养。 当时,包含陈暻垚在內的七名年轻將领脱颖而出,此后更是在南疆杀出赫赫威名,被称为『南疆七虎』。 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他们都將成为大周军中的中流砥柱,奈何,半年之前苏老將军被陷害,南系军土崩瓦解,南疆七虎中好几人都被牵连,也不知除了提前离开南系军的陈暻垚之外,现如今还有几人活著。 刚才还能强忍著泪水的陈暻垚,在见到昔日兄弟的瞬间,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三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陈暻垚看著昔日英姿挺拔的南疆悍將,短短半年,竟然被折磨成这样,心中怒火陡升。 唐岿然轻嘆一声,將半年前南疆那场动乱,以及自己是如何被发配到北疆的过程一一道出。 “其他兄弟呢?你可知他们的下落?”陈暻垚连忙问道。 唐岿然摇了摇头,说道:“大哥和六弟当场被斩首,二哥下落不明,我与其他几位兄弟被抓入大牢,之后便彻底没了联繫!” “该死!”陈暻垚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上,也不知是在骂金鑾殿上的那位,还是陷害苏老將军一家的乱臣贼子。 三年前,苏家军打贏南疆那场定鼎之战后,南疆短时间內不会再有战事,对於想要建功立业的陈暻垚而言,留在南疆再难有作为。 陈暻垚是七人之中最小的一个,职位也是最低的,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找到了苏老將军。 他清楚记得,那一日在帅营中,几位兄弟的脸色非常难看,性格最为火爆的老四更是骂他白眼狼。 其实,陈暻垚也清楚,自己离开南系军转投北系军帐下,等同於背叛,但他背负著家族的责任,个人荣辱只能排在后面。 然而,苏老將军非但没有责怪,还鼓励说好男儿志在边关,只要是杀敌,四方边疆並无区別。 紧接著,他更是亲笔书信一封,让自己带来北疆交给卢惲筹。 没想到,那一別竟然成了永別,今日再见唐岿然,早已是物是人非。 两人寒暄一番之后,陈暻垚好奇问道:“刚刚你说去城外把胡羯人的粮草军械搬回来了?” 唐岿然点头说道:“对啊,胡羯人留下的粮食可不少,还有许多活牛羊,今晚可以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了!” “前晚,你们不是已经把胡羯人的粮草给烧了吗?”陈暻垚则是满脸的不解地问道,当时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自己在城墙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凌川看向关外胡羯人结营的位置,笑道:“原本的计划確实是烧掉敌军粮草,以断其后路,不过回头一想,若是能救下狼烽口,这些粮草物资都会成为我们的战利品,反之,若是输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只会让他们破关之后掠夺得更加凶狠!”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最终我只是让刘晏带一標兵力焚烧了几座空帐,其目的是让敌军感到恐慌!” 看似一个细小的决定,可背后却是凌川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且,凌川显然比大多数將领都想得更加深远,这让唐岿然与陈暻垚都露出讚许与钦佩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次霍元青带来的粮草物资非常充沛,除了军粮和战马的精料之外,还有数十头活牛和几百头活羊。 沿途行军,这些牛拉牛车充当脚力,当然,到了之后它们的最终宿命也是被屠杀充当军粮。 这批战利品立马解决了狼烽口粮草的问题,最主要的是,如今的狼烽口足有一千多人,战马更是多达一千五百余匹。 此前虽然全歼了胡羯一千精骑,但很多战马却活了下来,在骑兵战死之后,那些受惊的战马便跑到战场边缘,得以倖免。 这六百余匹战马,可是一笔巨额財富,要知道,一匹普通马的价格便高达三十两银子,战马则是至少五十两,甲等马的价格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两。 此次缴获的六百余匹战马之中大多为乙等马,甲等马只有不到两百匹,但依旧十分惊人。 胡羯之所以能接连侵扰北疆,近些年更是一直稳占上风,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胡羯盛產马匹,而且,马的质量远高於中原马种。 第70章 当世鬼才! 下午,凌川召集死字营各標標长议事,还刻意將陈暻垚请到场。 首先,凌川询问了这一战的战损,隨后,让各標长总结这一战的心得。 这一战,他们折损了两百余人,不过相比起战果,绝对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以至於大家的发言都主要侧重於如何取胜。 待所有人说完之后,凌川的目光从一眾標长的脸上扫过,严肃说道:“这一战,咱们虽然打贏了,但却贏得侥倖!” “不要觉得我在打击你们的士气,如果我们当时不是抢占先机,趁著对方阵营混乱发起衝锋,而是与那一千精骑拉开架势对拼,我敢保证,最终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一定是我们!” 眾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凌川所言非虚,毕竟他们都曾是军中將领,比普通人更清楚这一战贏得有多么侥倖。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心中对凌川生出了敬佩之意,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无论是事先的布局还是对战机的把握乃至於阵型的调配,都让他们刮目相看。 凌川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除了帮助狼烽口完成修缮工作,还得加紧操练,不然,下一战我们未必能这么幸运!” 这虽然是大家第一次並肩作战,但,凌川表现出来的能力却得到了大家的高度认可,对於他的命令也是绝对服从。 紧接著,凌川取来纸笔,准备写出练兵的要领,可想了想,自己的字实在是见不得人,便笑著看向陈暻垚。 “看来,还得麻烦陈校尉了!” 陈暻垚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才升了校尉就开始使唤起我来了是吧?” “嗐,没办法,咱们这儿都是一群大老粗,就你读书最多!”凌川笑道。 “你少来这套!”陈暻垚表面抗拒,可还是主动接过毛笔。 接下来,凌川负责说,陈暻垚负责写。 所说內容主要是如何练兵,他前世的世界虽然骑兵早已被淘汰,但先辈歷代总结出来的兵书却流传了下来,而且,对热衷於冷兵器战爭的凌川来说,那些都是必读的书。 他將记忆中前世所读的《武经总要》《练兵实纪》以及《孙子兵法》等兵书当中的练兵要领与自己的理解相结合,从骑兵列阵开始讲起。 其中涉及到很多细节,例如如何保持锋线整齐,如何保证在变阵中阵型不乱,如何控制战马速度,乃至如何最大限度重创敌人阵营。 此外,凌川还事无巨细地列举了在何种地形使用什么战阵,对什么样的敌军使用哪种方式进攻,甚至精细到使用什么兵器都做了详细要求。 当然,骑射之术、体能训练这些都是基本功,也是著重训练的项目。 凌川口若悬河,几乎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仿佛是胸有万卷书,出口即文章。 直到他发现陈暻垚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他不得不放缓语速。 在確定没有遗漏之后,凌川感觉一阵口乾,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发现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自己,陈暻垚更是看著桌上厚厚的一沓纸,满脸惊愕。 “別告诉我,这也是你在古籍上看到的!” 凌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难不成你觉得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陈暻垚隱约感觉,凌川没有说实话。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內容要是在军中公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甚至被各方名將奉为至宝。 如此全面的练兵之法,不仅事无巨细,將所有因素都容纳其中,特別是战阵演变环节,更是堪称神妙,里面提到的一些要点,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自己虽不敢说读书万卷,但看过的书也不在少数,特別是兵书更是没少看,如果凌川口中的那本『古籍』真的存在,为何自己闻所未闻? 就算是自己孤陋寡闻,难道当世名將皆为见识浅薄之辈?要不然怎么也会有只言片语流传开来。 与之相比,自己这位自詡博览群书的读书人,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此前,凌川所创的五行锥阵,在此次一战中大显神威,很大程度上,正是五行锥阵让他们將一批批登上城楼的敌军击杀,坚持了两天三夜。 若是按照这种方法训练,定能打造出一支纵横沙场的无敌铁骑。 现场十位標长,大多都读书不多,但凌川全程用的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不像书籍上面那般晦涩难懂,以至於他们都能听懂。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为震惊。 所有人看向凌川的目光中都写满了震惊与狂热,脑海中更是不约而同地冒出两个字——鬼才。 “各標按照这个训练即可,我先回去了!”凌川生怕陈暻垚继续追问,直接找了个藉口开溜。 傍晚,狼烽口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凌川也分得一些牛羊肉,顺带还拿了些牛肚羊杂回到家中清洗乾净,又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 “相公,今晚又吃火锅吗?”苏璃满脸期待地问道。 “耶!又吃火锅咯!”小北欢呼雀跃,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傢伙变得开朗了许多,那双木訥的眼神也逐渐恢復了童真。 “今天有客人,得多做些!”凌川笑著回答道。 苏璃好奇问道:“有客人,谁呀?” 陈暻垚经常登门,算不上客人,此外,她实在想不到在这狼烽口,还有谁算得上是客人。 “嘿嘿,一会你就知道了!”凌川先卖了个关子。 傍晚,陈暻垚拉著唐岿然朝著凌川家里走去,一路上,唐岿然显得十分紧张。 “老七,我第一次去校尉家里吃饭,空著手去不妥吧!”唐岿然有些紧张。 “没事,凌川不是市侩的人,而且,那小子做的一手好菜,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陈暻垚一脸笑意,拽著他往前走。 “可我听说,凌校尉成家了,就算他不在乎,难免夫人会多想!”唐岿然依旧觉得不妥。 “那就更不会了,你们校尉夫人可是知书达理的贤惠女子!”陈暻垚笑著夸讚道。 第71章 亲人相见! 二人已经来到凌川所住的院门口,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馋涎欲滴。 只见院中架著一口大铁锅,鲜红的汤汁在锅中翻滚,牛羊肉的香味正是从汤汁中散发出来的。 正在忙著熬火锅的凌川听到动静,扭头看向门口,说道:“先坐会,火锅马上就好了!” 唐岿然则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校尉大人!” 凌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不是军营,更何况,大家都不是外人,不用那么拘谨!” 唐岿然並没理解凌川那句『大家都不是外人』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这次並肩作战,让凌川认可了自己。 就在这时,屋內传来一道声音:“相公,是客人到了吗?” 紧接著,只见苏璃从大门走了出来。 唐岿然连忙躬身行礼,“属下唐岿然,见过夫人!” 唐岿然全程垂首,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对方的裙摆,毕竟,自己作为下属,若目光乱瞟那可是十分不敬的行为。 听到唐岿然这个名字,苏璃身体顿时呆滯在原地。 她没想到凌川说的客人,竟然是唐岿然。 只见她缓步上前,双眼之中泪闪烁,哽咽道:“三哥,真的是你吗?” 唐岿然身体一颤,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小璃……” 唐岿然声音颤抖,两行热泪夺眶滚下,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苏璃。 “小璃,真的是你,你怎么……” 显然,唐岿然还没搞清楚状况,更不会想到,凌川竟然是苏璃的丈夫。 陈暻垚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唐岿然才算是明白过来。 “老七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唐岿然给了陈暻垚一拳。 陈暻垚然则是一脸坏笑道:“这不准备给你一份惊喜吗?” 翻滚的火锅和浓郁的香气让伤感的氛围淡了很多。 在了解到苏璃的悲惨遭遇后,唐岿然也是一阵感慨,好在,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凌川。 “小璃,对不起!”唐岿然哽咽道:“我作为大將军的亲兵校尉,却没能护住他,对不起……” 作为亲兵校尉,理应死在大將军之前,奈何,大將军死了自己却还活著,於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半年前,神都七日之內连出三道圣旨,让大將军回朝听令。 当时,大將军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还是决定回朝,刚到神都,唐岿然带领的亲兵营便被禁军扣下,他们身为边关战兵,岂能让他人缴械,可大將军下令,让他们所有人放下武器,他自己则是孤身入宫。 当晚,唐岿然与亲兵营便全部被禁军拿下,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被缴械的他们,虽与禁军展开搏斗,可终究还是寡不敌眾。 第二日,皇宫內边传出消息,苏定方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被打入大牢。 三日之后,大將军被火速问斩,从收监到审问再到定罪,只用了短短三日。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髮指,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准確说这是一场阳谋。 这半年来,唐岿然心中一直在自责,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此时,再见到大將军的女儿,这个从小被他们几兄弟当做妹妹的女子,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江河,溃散开来。 “三哥,这不怪你,反倒是你们被苏家连累!”苏璃也是泪流满面,不断摇头说道。 一旁的陈暻垚与凌川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仇恨与杀意,二人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陷害苏大將军的仇人付出代价。 落座之后,酒菜上齐。 唐岿然双手端起酒碗,起身面朝凌川,说道:“凌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你是我的上级,但若是你对我这妹妹不好,我哪怕是以下犯上,也要跟你拼命!” 凌川也端起酒碗,笑道:“你这话,陈校尉早就说过了!” 这顿火锅吃得是热火朝天,陈暻垚已经吃过多次,但还是被辣得嘴唇通红,唐岿然第一次吃更是扛不住,早已是满头大汗,眼泪横流。 反倒是苏璃和小北,这段时间一有空就做火锅吃,二人吃得是津津有味。 “凌校尉,你是怎么想出火锅这种吃法的?”唐岿然被辣得直哈气,本想喝点酒解辣,可刚端起酒碗才意识到这不是以往喝的米酒和黄酒,而是从未见过的烈酒。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一怪胎,他捣鼓出来的稀罕玩意多著呢!”陈暻垚大著舌头说道。 酒过三巡之后,陈暻垚小声说道:“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奈何我身处狼烽口加之力量有限,也只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唐岿然闻言,立马放下筷子,一脸正色问道:“老七,你查到了什么?” “大將军被害,归根结底是功高震主,加之南疆战乱已彻底平定,他的存在只会让那位如坐针毡!”陈暻垚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继续说道。 “原本,陛下的意思是收回大將军的兵符,让他解甲归田安享晚年,可消息传出之后,曾经被大將军打压的那些人却嗅到了一丝机会,想要藉助陛下的手彻底除掉大將军!” 陈暻垚的声音逐渐冰冷,眼底杀机闪现:“他们藉助陛下的猜疑,在背后推波助澜,构陷一些子虚乌有的所谓证据,相比之下,这些人才更该死!”陈暻垚咬牙说道。 “可是那千面鼬?”唐岿然追问道。 陈暻垚摇了摇头,说道:“不仅是他,偌大的朝堂之上,有近半数人都巴不得苏家军土崩瓦解!” 凌川暗自嘆息,为苏老將军乃至苏家军感到不值,也为大周帝国腐朽至此感到悲哀。 苏家军为国征战,以十万將士血染沙场、埋骨边疆为代价,平定南疆战乱,可结果却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庙堂之上,一眾官员却只顾著自身利益,就像一条条吸血虫,啃噬著大周帝国这头年迈巨兽,全然不顾天下黎民和江山社稷。 第72章 我对当皇帝没兴趣! 如果说,苏老將军是大周最后一根柱石,那隨著他含冤而死,大周最后一根脊樑也断掉了。 可悲的是,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国之栋樑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朝堂权臣的阴谋之下。 就在这时,唐岿然也开口说道:“事后,我也怀疑,苏家军里是不是出了內鬼!” 此言一出,陈暻垚和苏璃神色顿时一变,纷纷看向他。 “起初我也只是猜测,但我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唐岿然继续说道:“给大將军定的罪状中,有几条都涉及南系军绝密,除非是苏家军的核心成员,否则根本接触不到!” “而且,之后朝廷派人轻而易举便接管苏家军,若没有人从中配合,绝不可能那么顺利!” 此言一出,陈暻垚也陷入了沉思当中,那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可最终却又摇头一一否定。 苏璃几次想要开口,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想要给大將军翻案,仅凭你我二人,根本没希望!”唐岿然重重放下酒碗,声音中透著几分无奈。 凌川主动给他倒了一碗酒,说道:“別忘了,还有我们!” “对,还有我们!”苏璃也满脸决然,点头说道。 唐岿然双目微红,摇头说道:“非是我长他人志气,大將军执掌南系军,可在皇权面前,依然是如此渺小,一道圣旨便让他入宫受缚!” 陈暻垚点了点头,嘆息道:“是啊!强如大將军在皇权面前依旧如此,我们想要报仇又谈何容易?” “那是因为,苏大將军还不够强!”凌川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陈暻垚和唐岿然皆是一脸诧异地看著他,要知道,南系军可是大周帝国最能打的军队,苏大將军作为南系军主帅,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毫不为过。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凌川却说,大將军还不够强? 凌川看著二人问道:“虽然南系军被称之为苏家军,但你们二位心里很清楚,苏大將军到底有没有彻底掌控这支军团!”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確实如凌川所言,虽然大將军是南系军主帅,但,军中依然存在不少派系,而且,不少中层將领都是朝中重臣送进来镀金的子嗣,此外,那些世家豪门也都想方设法將家族翘楚往南系军送,以此磨礪资歷! 如果整个南系军上下都是铁板一块,唯大將军之命是从,就算当今陛下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紧接著,凌川继续说道:“当然,仅仅是军队还不够,还得在朝中扶植自己的人,就算不能左右朝堂局势,也得时刻了解朝堂之上的风吹草动。” “除此之外,还得在商贾领域积累足够的財富,不能让別人用军餉粮草来卡脖子!” 听到这里,陈暻垚二人不由得瞳孔一缩,看向凌川的目光之中写满了震惊。 “你该不会是……” 不等陈暻垚说完,凌川便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我对当皇帝没兴趣,除非……” “除非什么?”唐岿然连忙追问道。 凌川看了看身旁的苏璃,笑道:“除非我娘子想当皇后!” 三人心思各异,儘管苏璃很清楚,这不过是凌川的一句玩笑话,但內心还是无比感动。 凌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愿意为自己打下整座江山。 而陈暻垚与唐岿然內心更多的则是震惊,仅仅是凌川的这些想法,就足以让他们抄家灭门。 可若他有一天真能做到,那估计便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然而,凌川却明確表示,自己对当皇帝不感兴趣,难免让人惊愕,毕竟,这天底下没几人能抵挡主宰天下的权力诱惑。 甚至於,古往今来,为了那个位置,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戏码上演了无数次。 殊不知,在凌川穿越者的眼光看起来,皇帝简直就是一份苦差,若要做一个明君,得鸡叫起床上早朝,半夜还在批阅奏章,更要操劳天下国事,担忧边境战事,最主要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根本没有自由可言,那座巍峨气派的皇宫说得好听点是天下权柄的神坛,可何尝又不是一座围墙高筑的牢笼? 就算是做一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昏君,整日沉迷后宫,也得面对后宫眾多嬪妃之间的勾心斗角,还得时时提防有人要自己的命,整日都活在提心弔胆之中。 或许,在很多人的幻想中若是坐上龙椅,睡著了都得笑醒,但,对於凌川来说,皇帝这位置,狗都不坐!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和那位九五至尊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陈暻垚与唐岿然酒足饭饱才离开。 回到屋內,苏璃一把抱著凌川:“相公!” “怎么了?”凌川神色错愕。 此时,苏璃的內心很矛盾,她並不想凌川捲入自己的復仇风波之中,但她又很清楚,仅凭自己想要復仇,根本没有半点希望。 “你对小璃太好了,小璃这辈子都无法报答!”苏璃泣声道。 凌川一把將她搂进怀里,笑道:“那就下辈子再报答!” “小北在呢!”苏璃连忙小声说道。 “已经睡了!” 苏璃看了一眼小北的小床,此时,小傢伙已经睡熟,这才主动吻向凌川。 数日不见,二人內心的思念也瞬间被点燃,一番热吻之后,凌川直接一把將她抱到床上。 苏璃也饮了少许烈酒,比往日更为热烈奔放。 …… 接下来的几日,死字营成员与狼烽口守军一起修缮城墙,此次一战,狼烽口险些夷为废墟,城门破碎,城墙很多地方都塌陷了,亟需修缮。 近几个月来,胡羯军队接连在狼烽口失利,谁也不知道拓跋桀会不会再派兵攻打狼烽口,必须儘快完成修缮。 所有士兵分成两批,半日修缮城墙工事,剩下半日则是按照凌川列出的练兵之法进行操练,步卒主要操练五行锥阵,而骑兵则是围绕战阵演变、衝锋、骑射等重点进行操练。 这段时间,小北也来到校场边,手里拿著一把凌川给他做的木刀,学著士兵们的样子操练,虽然动作很稚嫩,但却学得有模有样。 第73章 三弓床弩! 陈暻垚也没有閒著,除了亲自参与操练之外,还根据此次交战中狼烽口体现出来的短板,对守城器械进行了製作与补充。 先是让人到附近村镇请来大量木匠,製作了五张床弩,此外,还让他们將城外那五架胡羯人留下的投石车拆解之后,全部搬了回来。 这五架投石车距离城墙较远,所以,基本上保存完好。 这次交战,这五架投石车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许多士卒便是被飞石砸死,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心有余悸。 陈暻垚决定,將这五架投石车安在城內,如此一来,若是胡羯人再攻打狼烽口,也让他们尝一尝飞石的滋味。 事实上,投石车这种攻城器械出自大周,胡羯军队很少使用,这一次是因为攻城主將乃是周人出身的霍元青,要是换做其他人,就算能想到这个方法,也製作不出来。 这一战,算是给陈暻垚狠狠上了一课,自己虽熟读兵书,但跟霍元青这种沙场老將相比,还是嫩了些。 若非凌川在最后关头率军杀至,一举扭转战局,估计,那晚胡羯的天狼旗已经插在狼烽口的城墙上了。 就在这时,凌川找了过来,只见他围著床弩和投石车转了一圈,陈暻垚笑著走了上来,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究竟没?”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器械,太过於笨拙,野外作战基本用不上,但若是用在攻城和守城上,却是绝对的利器!” 陈暻垚自信满满地说道:“若是之前狼烽口有足够的床弩和投石车,胡羯人別说登上城墙,就算是靠近城墙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忽然,凌川注意到面前的床弩,三张硬弓整整齐齐地列在架子上。 “这床弩不对!” 陈暻垚闻言,神色顿时一变,连忙问道:“有何不对?” 以他对凌川的了解,这傢伙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说不对多半是真有问题,只是他不明白,这架床弩在之前的守城战中可是起了大作用,会有什么问题。 “这床弩能射多远?”凌川问道。 “五百步內可穿甲破盾!”陈暻垚回答道。 凌川指著面前的床弩,说道:“若是改进一番,可將射程提升两百步,而且,可同时发射五到七支弩箭!” “真的?”陈暻垚眼神中写满了狂热,问道:“怎么改?” 凌川对不远处的中年木匠喊道,“李师傅,你来一下,把这张后弓翻转过来!” 李木匠就是狼烽口人,做了半辈子木匠,活儿自然不会差。 听凌川说,要將后弓翻转过来,他一脸的不解,问道:“凌校尉,你確定要把后弓翻转过来?” 陈暻垚的眼底也浮现出一丝怀疑,问道:“这床弩之所以能射五百步,正是因为这三张弓力叠加在一起,要是把后弓翻转过来,岂不是与前弓和主弓相互拉扯,你確定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凌川淡然一笑,说道。 或许是此前见识过凌川带来的一次次惊喜,亦或是出於对他的信任,陈暻垚还是决定按照凌川的方法试一试,但心里却依旧持怀疑態度。 毕竟,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李木匠找来两个人,开始拆卸后弓,然后翻转安装,又按照凌川的方法套上弓弦,看著这个造型怪异的床弩,他不由打趣道: “凌校尉,恕小人多嘴,小人干木匠活几十年,这东西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 凌川笑了笑,说道:“搬到城墙上试试吧!” 陈暻垚见凌川如此自信,便叫来几名士兵,將这架床弩抬到城墙上。 “把弩箭装上,试一试!” 很快,三支弩箭便被安装到箭槽之中,两名士兵转动绞盘,隨著鬆开机括,弓弦猛然一颤,三支手腕粗的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飞射而出。 陈暻垚双目微凝,紧盯著飞向城外的三支弩箭,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三支弩箭明显比之前的五百步要远不少,至於具体多远,无法目测。 “快去测一下距离!”陈暻垚满脸狂喜,命令两名士兵出城去测量射程。 很快,两名士兵扛著三支弩箭回到城墙。 “启稟校尉大人,七百二十步!” 听到这个距离,陈暻垚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经过凌川改良后的床弩,射程竟然比之前多出了將近一半。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凌川只是將后弓反过来装,可射程非但没像预想中那样减少,反而是提升了整整两百步,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木匠同样是瞪大双眼,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校尉,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木匠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凌川笑了笑,说道:“將后弓反过来,可以让弓弦拉得更饱满,蓄力自然也就更大,此外,在射出弩箭的瞬间,弩箭先是依靠主弓和前弓的力量送出,可就在这两张弓的力量消减殆尽之时,反装的后弓开始发力,等同於第二次將力量传递到弩箭之上!” 三弓床弩作为前世古代战场上的大杀器,凌川自然不陌生,当初在了解其原理之后,也对当时那些工匠的奇思妙想大为惊嘆,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这也是你从古籍上看到的?”陈暻垚看著凌川问道。 凌川嘿嘿一笑,点头道:“確实是在古籍上看到的!” 陈暻垚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继续编吧,那你说这弩叫什么名字?” “你还別说,这次真有记载,这弩叫三弓床弩,又名八牛弩!” “我看是你现起的吧,不过这名字还真不错!”陈暻垚笑道。 凌川不想做过多解释,连忙岔开话题,“那几架投石车也有一些弊端,如果加以改进,精度和射程都会有很大程度的提升!” 陈暻垚听到这话,哪里还坐得住,直接拉著凌川走下城墙,来到投石车跟前。 李木匠与那几名士兵紧隨其后,生怕错过。 在他们看来,凌川简直就是神人,心中很是期待他改良后的投石车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投石车主要是利用槓桿和拋物线的原理,但这其中也凝聚了无数代人的智慧。 第74章 北疆响马! 眼前这五架投石车与凌川前世了解的投石车有些不同,主要是,这五架投石车並没有配重,完全就是靠人力撬动槓桿,以此將石头拋出去。 这不仅耗时费力,射程和精度也大打折扣。 “这个改动较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我就算说清楚了,估计大家也做不出来,这样吧,我乾脆把图纸画出来,大家照著做就行了!” 陈暻垚闻言,连忙让人去取来纸笔。 很快,凌川便画出了投石车的底座与架子,隨后,他又画出配重舱,事实上,这就是一个吊在槓桿近端的木箱,至於槓桿远端,凌川也做了一些调整,去掉了原本盛放石头的大勺子,而是用皮兜代替。 皮兜两侧装上两根绳子,其中一端固定在槓桿远端,而另一端则是掛在槓桿末端的销子上面,这个销子的角度很重要,既要保证绳索的一端在特定的角度脱落,进而確保精准將皮兜中的石头甩出去,同时还要保证销子的角度可供调节,以此来调整投石车的打击目標。 此外,凌川还对绞盘改进成了单向齿轮,不但节省了人力,还增加了射程。 一群木匠围著图纸看了许久,很多地方依旧是一知半解,他们虽然都是手艺人,但绝大多数都没读过书,更不可能知道现代力学了。 凌川也不著急,仔仔细细给他们讲解,特別是一些关键部位,更是强调了精度要求,以及什么地方要用硬度高的木头,什么地方要用韧性佳的木头,都一一进行了讲解。 “各位师傅,就按照这个做吧,如果遇到问题,再请教凌校尉!”陈暻垚对一眾木匠说道。 凌川正欲离开,只见苍蝇快步朝著这边跑来。 “见过二位大人!” 见到苍蝇,凌川基本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问道:“情况怎么样?” “標长找到那群劫粮的响马了,就在三十里之外,不过看他们使用的兵器和行为动作,並不像响马,反倒是像……” 看到这里,苍蝇抬起目光看了凌川和陈暻垚二人一眼。 “像什么?”陈暻垚问道。 “像边军!”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並没有感到意外,毕竟,此前他就觉得,响马劫军粮,这听起来就很反常。 虽然绿林响马屡禁不止,但马贼不是傻子,怎么会在边军眼皮子地下活动?更何况,北疆边境本就贫瘠,没什么可抢的,但凡脑子正常,都会换一个相对富饶的地方活动。 再联想到自己在漠北大营的遭遇,凌川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所以,那日吃饭的时候,凌川与陈暻垚和唐岿然二人商议,决定让斥候出身的纪天禄带一些身手过硬的老卒前去探查情况。 特意交代让他把將聂星寒带上,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大用,所以,刚刚见到苍蝇回来,凌川便猜到纪天禄已经找到目標了。 “对方多少人?”凌川问道。 “那群马贼住在一座土堡中,人数在四五十人左右!”苍蝇说道。 “你去告诉唐岿然,点五十名老卒隨我走!”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是!” “你准备干掉他们?”陈暻垚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他们是普通响马,就算没有滥杀无辜,但也定然是侵扰百姓打家劫舍,本就该杀,如果是边军,那就更该杀!”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背后,会不会有章绩的影子?”陈暻垚小声问道。 “我与他反正都撕破脸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该让他知道,我凌某人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 陈暻垚没有劝阻,毕竟凌川已然被提为校尉,严格来说不算自己手下,而且他手下兵力更是近千人,估计,用不了多久,关於他的调令就会下来。 “你小心些!”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很快,唐岿然便带著五十人赶了过来,此次挑选的皆是南系军中的好手,且,大部分曾经都是標长、什长,实力相当过硬。 一刻钟后,凌川带著五十骑离开狼烽口,除了苍蝇和唐岿然挑选的五十老卒之外,凌川还向陈暻垚把余生给借了过来。 倒也不是人手不够,而是凌川发现,余生是一位可造之材。 不仅在平时的训练中异常刻苦,对於一些排兵布阵,也有著很高的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最主要的是,他有著敏锐的觉察力。 这一点对於一位將领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品质,只要稍加磨炼,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將领。 此次一战,狼烽口折损了二百多人,近百人致残,还剩下不到两百人,就连標长都战死两位,可谓损失惨重。 也不知道漠北大营何时对狼烽口补充兵员,但按照惯例,补充的也都是一些新兵。 到时候,余生这种人才必然要担重任。 此时,正值中午,六十余骑轻装上阵,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地点,这是一处矮山坡,翻过山坡便能看到一座土堡,规模不大且十分残破。 纪天禄带领的十余名斥候出身的老卒在远处密切观察,並未打草惊蛇。 见凌川到来,纪天禄立即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凌川下马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只是远远观察,並未打草惊蛇!”纪天禄回答道。 “地形摸清楚了吗?” 纪天禄点了点头,说道:“这座土堡以前是一座军驛,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土堡一共前后两道门,周围皆是开阔地,没有掩体!” “对方大约四五十人,今早有十余骑离开了土堡至今未归,卑职发现,他们使用的竟然是北系军的制式战刀,而且,土堡碉楼和城墙上还设置了哨卡,种种跡象表明,他们並非普通响马,反而像是训练有素的边军!” 纪天禄不愧是曾经的斥候校尉,军事素养非常过硬,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已经將敌人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 凌川点了点头,直接下令:“唐岿然听令!” “属下在!”唐岿然抱拳答道。 “你率二十人隨我从正门杀入,其中十人配盾牌!” “是!” “纪天禄率二十人从后门杀入,后门狭窄以刀兵为主!” “得令!” 第75章 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紧接著,凌川看向余生,“余生听令!” 余生先是一愣,隨即立马抱拳,“属下在!” “你带二十游骑,分散在土堡周围,谨防漏网之鱼!”凌川说道。 余生面露难色,对於凌川的命令,他自当遵从,可这次来的都是曾经的南系军悍卒,隨便一人的资歷都在他之上,凌川却让他带队,让他心里没底。 “怎么?有问题吗?”凌川见他迟迟不回话,问道。 “领命!”余生鏗鏘回答道。 “校尉大人,咱们要不要等晚上再行动?”唐岿然问道。 凌川也在想这个问题,这土堡四周没有掩体,晚上自然是更容易靠近,但,对方却占著地利之势,己方却对土堡之中的格局一无所知。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对於己方而言,皆是有利有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凌川抬眼望去,十多骑从东南方向奔来,这十多骑的速度並不快,似乎是载了货物,可惜太远看不清楚。 “每一匹马都驮著两个人!”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聂星寒的声音。 “两个人?”纪天禄一愣,问道。 聂星寒点了点头,说道:“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子趴在马鞍前面!” 此言一出,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毕竟,双方相距將近三里,一般人只能依稀辨认出人数,可聂星寒却直接看出了这些细节,著实令人震惊。 之前,纪天禄確实带人靠近侦查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摸清相应情况后,便果断撤了回来。 凌川目光微凝杀意绽放,无论是马贼还是边军,掳掠良家女子,都该杀。 见那十余骑已经从正门进入土堡,凌川果断下令:“不用等晚上了,现在就行动!” 现在行动,或许能救下那些被掳来的女子。 很快,两支二十人的队伍直奔土堡的正门和后门而去,余生则是带领二十游骑迅速分散到土堡各个角落。 他们没有隱匿行踪,而是堂而皇之地骑著战马冲了过去。 沉重的马蹄声很快便惊动了碉楼之上的马贼。 那名马贼见一支骑兵直奔土堡而来,顿时一惊,连忙取出腰间牛角號。 然而,他刚把號角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吹响,一支铁箭直接从侧边洞穿了他的脖子。 “噗……” 那名马贼双目圆瞪,直接倒在碉楼的望台之上,鲜血將木板染红。 两三里的距离,对於全速奔跑的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至。 一马先行的聂星寒连连开弓,破败城墙之上的几处哨卡纷纷被拔掉,以至於,凌川率军已经衝到正门五百步,土堡之內都还没有发现。 四次开弓干掉四名马贼,箭无虚发,而且,他开弓的时候,胯下战马一直处於奔跑状態,哪怕是凌川,都再一次对聂星寒的箭术感到震惊,至於队伍中的其他人,更是震撼到了极点。 此次前来的,都是曾经军中兵卒,他们也曾听闻过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却从未见过,没想到死字营之中竟然有一位神射手。 “聂兄弟,干得漂亮!”追上来的唐岿然夸讚道。 聂星寒置若罔闻,只见他再次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弓弦半开,双眼死死盯著前方土堡。 “呜呜……” 就在此时,土堡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显然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奈何他们发现得太晚了,此时凌川已经带人杀到正门跟前。 这原本是一座军驛,虽四周有土墙,但墙並不高,木门虽然加厚了,但根本无法与城门相比。 隨著唐岿然一声令下,几名老卒驱马上前,直接將木门撞开。 凌川翻身下马,直接拔出腰间战刀:“杀进去!” 与此同时,聂星寒搭在弦上的那支箭也终於射了出去。 “啾……” 伴隨著一道尖啸声,响箭升空,那是传递给纪天禄的信號,之前便约定好,等攻破正门,纪天禄便立马对后门发起进攻。 战斗瞬间爆发,凌川带著眾人衝进正门,只见大批手持战刀的马贼也从屋內冲了出来,直接扑向他们。 聂星寒连连开弓,每次都是三箭齐发,冲在前面那批马贼直接被放倒。 很快箭壶中的三十余支铁箭便被射空,好在凌川专门为他配置了三支箭壶。 而此时,凌川已经衝到跟前,一刀劈出,当场將一名马贼砍翻在地,紧接著他刀锋一转,横扫而过,两名马贼被划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列阵!” 唐岿然大喝一声,眾人迅速按照五行锥阵排列,盾牌手上前,迅速推进。 很快,便有二十多名马贼被干掉,其他马贼当场被嚇破了胆,直接退回屋內。 “战阵推进!”凌川大喝一声,正欲压上去,却被唐岿然抢先了一步。 在唐岿然眼里,凌川是校尉,而且还是自己的妹夫,衝锋陷阵这种事情,怎么也该怎么先上。 与此同时,土堡后门方向也传来喊杀声与打斗声,显然纪天禄那边已经开始进攻了。 土堡的格局並不复杂,標准的军驛格局,除了正堂之外,两边还有几座土房。 此时,正堂的门被抵死,就在眾人准备强攻的时候,里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唐岿然敏锐察觉到了异常,连忙大喝一声: “盾!” 盾牌手迅速列成一排,果然,大片羽箭从窗户射了出来,要不是唐岿然发现及时,这些羽箭会给他们带来不小伤亡。 “杀进去!” 趁著对方换箭的空挡,唐岿然直接衝上前,一刀將木门劈碎。 “咻咻咻……” 又是一轮羽箭飞射而来,好在盾牌手早有准备,將其全部挡下。 “杀……” 唐岿然与凌川率先杀了进去,正堂之中有十多名马贼,个个手持战刀,见大批士兵杀进来,这些马贼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之色。 “各位军爷,我等素无冒犯,为何无故发难?”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凌川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带人压了上去。 一番激战之后,鲜血染红了正堂,近十名马贼被斩杀,剩余几人见状,连忙丟掉兵器,举手投降,此时也都被拿下。 “你带人仔细搜查!”凌川唐岿然说道。 “是!” 第76章 边军的耻辱 唐岿然带著十余名士兵离开,正堂之中除了凌川和聂星寒之外,便是那几名押著马贼的士兵。 凌川冰冷的目光从这几名马贼身上扫过,“谁是当家的?上前回话!” 几人面面相覷,却没有吭声。 凌川没有任何废话,手中战刀猛然划过,將其中一人咽喉割开。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那名马贼满脸恐惧,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断绝了生机。 剩余三人也是满脸恐惧,没想到这个领头英俊少年下手竟然如此果断狠辣,丝毫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再问一遍,谁是当家的?” “回稟军爷,当家的,当家的已经跑了!”一名男子颤颤巍巍地说道。 凌川扫了他一眼,淡笑道:“放心,他跑不掉的!” 紧接著,凌川继续看著他,说道:“那说说你吧!” 那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慌乱,说道:“我?我就是一个小瘪三,为了討口贪吃逼不得已才做了响马,军爷饶命啊……” 凌川则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可不是小瘪三,你是一名边军!” 此言一出,那人眼神中满是震惊,哪怕是聂星寒也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军爷说笑了,小的倒是做梦都想加入边军,奈何几次都没当上……”他装出一脸无辜,连连摆手。 凌川看著他,冷笑道:“你手上的老茧和下巴的勒痕已经暴露了你的身份,真当我好糊弄吗?” 听闻此言,那名男子顿时一惊,没想到对方仅凭这些细节便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如此,他也索性不装了,挺直腰杆,说道: “凌川,我可是北系军校尉,你若杀我便是同袍相残!” 凌川眉毛一挑,没想到还有大鱼,竟然抓到一名校尉,不过这也让他意识到,这座不起眼的土堡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谁知,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今日前来只为清剿马贼,没见到什么校尉!” “呵呵,你今日要是敢杀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更惨,你要是识相,就带著你的人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男子冷笑一声,有恃无恐地说道。 凌川看著他,笑道:“你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你们假扮马贼截取军粮,仅此一条便是死罪,你觉得你身后的人会保你吗?亦或者说,他敢保你吗?” 听到这话,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很清楚,这件事情一旦被败露,就算是自己上面那位也保不住自己。 而且,正如凌川所言,一旦败露,自己极有可能成为弃子。 就在这时,浑身是血的唐岿然冲了进来,对凌川抱拳说道:“校尉大人,大部分马贼都被斩杀,有十余人被生擒,怎么处理?” “杀!” 凌川没有任何犹豫,冷声吐出一个字,听到这个杀字,那名校尉与另外两人的嘴角猛然一抽,眼神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是!”唐岿然应了一声,隨即转身走了出去。 紧接著,纪天禄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怒火,说道:“校尉大人,我们在地窖中找到良家女子,足有三十多人,这些狗日的马贼正准备对她们灭口,还好我们赶到得及时!” 凌川顿时眉头一皱,之前看到的只有十来名女子,可刚刚查到有三十多名,由此看来,掳掠良家女子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更让凌川想不明白的是,明知自己等人杀进来他们却还想著將那些女子灭口再逃跑,这说明什么? “还有……” 凌川微微转过目光,问道:“还有什么?” “属下在另一间地窖中发现了大量甲冑和兵器!”晁远山沉声说道。 听闻此言,凌川內心也不由得为之一惊,要知道,私藏兵器甲冑,那可是谋反大罪,杀头都是轻的,动輒便是夷三族。 凌川看著那名校尉,问道:“说说吧,你们抓那些女子是什么用途,私藏的那些兵器甲冑,又想干什么?” 男子冷笑一声,说道:“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要是不说,家人便可以获得一笔钱財,足够他们下半生开销,你觉得,我会说吗?” 听闻此言,凌川目光闪烁,已然猜到了一些背后的事情。 他淡淡说道:“你说,我保你活!” 男子不屑地嘲笑道:“就你?你凌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放眼北疆,能一只脚把你踩死的大有人在,你拿什么保我?” “唰……” 一道寒芒闪过,凌川手中的战刀一扫而过,那两名男子被一刀封喉,倒地身亡。 凌川收刀入鞘,对身旁的其他人说道:“你们去外面等我!” 待其他人出去后,凌川再次看向男子,说道:“我用手中这把刀和我这条命保证,你若坦白交代,我保你不死!” 男子眼神明灭不定,显然內心在剧烈挣扎。 “我知道,你的骨子里还是一名边军,一名守土护疆的战兵,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你的本意,而是因为某些原因被捲入进来,以至於无法脱身!” 听到这句话,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儘管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被凌川敏锐捕捉到了。 许久之后,男子长嘆了一口气,自嘲道:“我叫郭肃,定州人氏,从军三年,可对於我来说自己就是边军的败类,边军的耻辱!我不配当边军,不配手中的战刀和身上的鎧甲,甚至,我都不配做一个人!” “我想堂堂正正做一名边军,镇守国门,建功立业,可现实却根本不给我机会,都怪当初自己怕死,让自己一步步陷入泥潭,等我醒悟过来,想要后退的时候,发现身后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死不足惜,可我家中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女儿,我怎么能让他们遭受牵连……” 说到这里,郭肃早已是痛哭流涕。 凌川心里很清楚,让一个背叛自己的信仰,去做一些背道而驰的事情,是一件何等残忍的事情。 片刻后,郭肃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开口说道:“三年前,我还是北系军中的一名小卒,第一次上战场,两军惨烈廝杀、鲜血飞溅的场景直接被嚇得我双腿发软,索性自作聪明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本以为自己很聪明,却没想到被督战队的人一眼看穿。” 第77章 边军有国贼! “当晚,我便被蒙著脑袋,带到章参军营帐中,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不济也会被打入死字营,没想到章参军非但没有治我的罪,反而是提拔我为標长,成为他的亲信!” “一开始,章参军只是让我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来,更是让我悄悄將兵器甲冑运到这里,之后,又將一些跟我一样犯了错本该打入死字营的军卒带到这里来,以响马的身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些女子便是从数十里外的村镇掳来的,关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便会被送走!” “送去何处?”凌川连忙问道。 “关外!给胡羯人当女奴!”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本以为,这些人强抢民女,要么是满足自己的兽慾,要么是卖去青楼换钱財,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卖给胡羯人。 北疆边军捨生忘死浴血奋战,戍守边疆宿风饮雪,守的不仅是脚下山河,更是黎民百姓。 可这些人面兽心的傢伙,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將自己的同胞子民当成货物卖给敌国,可想而知,这些女子流落到胡羯之后的命运,凌川简直不敢想像。 “那兵器甲冑呢?准备用来做什么?”凌川又问。 “跟那些女子一样,过段时间就会有商队路过这里,將其运到关外!”郭肃回答道。 听闻此言,凌川身上的杀意更甚,如果说將百姓女子卖到胡羯是人神共愤的话,那倒卖兵器鎧甲,就是实打实的国贼了。 毕竟,胡羯可是大周的生死大敌,那些兵器和鎧甲都会成为攻打大周的利器,他们这无异於在给敌人递刀,这种人就算將其千刀万剐,也毫不为过。 “该杀!”凌川咬牙吐出两个字。 许久之后,凌川逐渐平復了身上的杀意,看了郭肃一眼,问道。 “这些事情大將军可曾知情?” 凌川这个问题十分谨慎,如果大將军卢惲筹知道这件事情却放任不管,亦或者说他本就是背后的那只掌控全局的大手,那凌川简直不敢想像整个北系军已经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郭肃摇了摇头,说道:“具体我也不確定,但从种种跡象表明,大將军应该不知情,要不然我们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凌川暗自鬆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觉得,参与这些事情的高层还有谁?我不相信仅凭章绩这个参军便能运作全程。” “这一点,我確实留意过,但我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机密很少,只知道在章参军背后还有一位手握实权的大人物,至於具体是谁,就不得而知了!”郭肃认真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总有一日,我会与他们一一清算!” 將心中秘密一一说出之后,郭肃似乎整个人都轻鬆了很多,苦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动手吧!” 凌川看著他,说道:“你虽是身不由己,但犯下的这些罪孽却不是一死就能了结的!” “我这种人,死后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死对於我而言,不过是一种解脱!”郭肃似乎对於死亡並没有害怕与恐惧。 “留著你这副躯体,杀敌赎罪吧!”凌川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炷香之后,滔天大火將土堡吞噬,五十余名马贼的尸体全部葬身火海,包括那名校尉郭肃。 不过,极少有人注意到,死字营队伍中多了一名新卒,名唤寇悔。 土堡之中的钱財粮食以及地窖之中的兵器鎧甲,全部都被带了出来,装了足足八辆马车,要不是有这些马车,他们想將这些东西带走,还真不容易。 然而,刚刚解救出来的三十余名女子,却让凌川犯愁起来。 “校尉大人,刚刚已经问过了,这些女子都是周围村落的人,最远的有將近五十里!”唐岿然上来稟报导。 “给他们配发口粮,然后送回家” 凌川说完驱马来到这三十名女子跟前,只见这些女子十分狼狈,一个个面黄肌瘦,很多还带著伤,小的只有十四五岁,最大的也就十八九岁。 “拜见將军,谢將军救命之恩!” 所有人齐齐跪地,连连叩恩。 凌川示意他们起身,说道:“大家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將军!” 紧接著,凌川又说到:“我们准备收兵回营了,不能带著你们回军营,如果你们想回家,我会让人给你们派发口粮,然后送你们回家去!” 一眾女子顿时露出悲伤与无助,“將军,我们的亲人都死在马贼手中,我们早已是无家可归了!” 凌川闻言,眼眸中闪过一抹冰冷杀意,那些人定然是害怕让事情败露,所以,在掳走她们的同时,还將其家人杀害,真是罪不容诛。 眼下,自己虽然將她们解救出来,但如何安置却是一大难题,如果將她们放回去,没有家人的庇护,她们这样的弱女子根本没有生存能力。 而且,一旦將她们放回去,自己这次行动也会暴露不说,她们还有被灭口的风险。 见她们一个个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少士兵皆生出怜悯之心,虽然他们一言不发,但这些目光都被凌川尽收眼底。 对於这些常驻军营的汉子来说,异性自然是有著莫大的吸引力,这是人的本能,对於男女都一样。 事实上,看著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神,凌川也生出惻隱之心,当然,只是单纯的同情。 忽然,他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你们愿意,我会给你们安排吃住,条件是你们得干活!” 听闻此言,一眾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问道:“將军说的是真的吗?” “將军放心,只要有饭吃,我们一定卖力干活,绝不偷懒!” 就在这时,唐岿然走到凌川跟前,小声说道:“校尉大人,这些女子干不了什么重活,而且,除了漠北的死字营之外,是不允许平民进入军营的!” “放心吧,我自有打算!”凌川点头,喊道:“余生!” “到!”余生驱马上前。 “会骑马的把马分给他们,不会骑马的去坐马车,回狼烽口!”凌川吩咐道。 “是!” 之前在土堡缴获了十辆马车以及二十余匹战马,虽然都是下等马,但拉东西足够了。 第78章 自成一营! 回到狼烽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凌川提前让苍蝇赶回狼烽口,通知士兵们建造了三座营房,用来安顿这些女子。 狼烽口最近大兴土木,材料齐全,等凌川等人返回的时候,三座营房已经基本建造完毕。 这三座营房建造在凌川的院子不远处,一来是位置偏僻一些,避免她们在军营中出没,最主要是,军营之中都是一些单身多年的汉子,突然见到这么多年轻少女,难保会出岔子。 一眾回到营房之后,苏璃立马给她们送去饭菜,眾人早已饿得发昏,一个个吃得不比军卒少。 “慢慢吃,饭有的是!”苏璃体贴地说道。 而凌川则是第一时间赶到校尉营与陈暻垚碰头。 听凌川將此行的细节一一道出之后,陈暻垚脸色一面阴沉,杀意澎湃。 只见他猛拍桌案,咬牙道:“这些天杀的畜生!” “贩卖人口、倒卖军械,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掉十次脑袋!”陈暻垚满脸愤懣,起身说道:“难怪这些年北系军接连失利,难怪胡羯人的兵器鎧甲在短短几十年內便赶超大周,原来是有这么一群国贼,在给敌人递刀!” “据盘问得知,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可一直没有被发现,这背后绝对有一个巨大的团体,而章绩不过是被推在明面上的人而已!”凌川说道。 陈暻垚点头,“此事关乎北系军的生死存亡,必须儘快稟报大將军!” “不可妄动,如今,我们不知道北系军高层有哪些人参与到其中,如果贸然前去,说不定还没见到大將军,便已经被人给拿下了!”凌川出言阻止。 就在这时,甲標標长耿良快步跑了进来,抱拳道:“两位校尉大人,节度府参军叶大人来了!”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一喜,说道:“机会来了!” 两人走出营帐,只见一袭儒衫的叶世珍带著几名亲卫快步走来。 之前,狼烽口已经將捷报传至节度府,算算时间,这两日便会有人下来监察战功,上一次来的是章绩,而这一次来的却的叶世珍,显然是大將军特意安排。 “属下陈暻垚,见过叶大人!” “属下凌川,见过叶大人!” “哈哈哈,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到了!”叶世珍笑著走上前来笑著说道。 进入帐中,叶世珍满脸笑容,拍著凌川的肩膀说道:“好小子,我果真是没看错你,你也没让大將军失望!” “还得感谢叶大人,若不是你力荐,我连一兵一卒都带不走!”凌川真心感激道。 “说好的请我喝酒,今儿个你可別想赖帐!”叶世珍打趣道。 “大人说笑了,今晚酒管够!”凌川也笑著回应道。 隨即,叶世珍又看向陈暻垚说道:“当初,有人说你陈暻垚的手只会捏笔桿子,我第一个不信,事实证明,你陈暻垚的手不仅拿得了笔桿子,也握得住战刀!” “五百兵卒对抗三千精兵的猛攻,血战两天三夜死守狼烽口,你陈暻垚给吾辈书生打了个样!” “大人过誉了,属下不过是恪守本分而已,若非叶大人鼎力相助,帮凌川借来援兵,最终的结果只能说五百兵卒战至最后一滴血,胡羯铁骑攻破狼烽口,马踏国门、屠戮百姓!” 叶世珍轻嘆了一口气,说道:“辛苦了!” 紧接著,他正了正色,朗声说道:“大將军令,狼烽口校尉陈暻垚守关有功,封六品都尉,赏银三千两,继续镇守狼烽口!狼烽口所有守军论功行赏!”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暻垚的脸上並无太大喜色,只是抱拳回应:“谢大將军,属下一定不辱使命,不让胡贼踏入狼烽口半步!” 叶世珍恭喜道:“大將军让我告诉你,很快就会为狼烽口补充兵力,而且,你也要做好调离狼烽口的准备,毕竟堂堂都尉,若是一直让你统领这五百步卒守在狼烽口,未免太屈才了,看来,陈校尉距离那身將军甲不远了,哈哈哈……” 按照大周军阶制度,只有五品才能称之为將军,六品为都尉、七品为校尉。 陈暻垚却是回答得心不在焉,在他看来,若是需要用手下士兵的尸体去换取功名利禄,那自己不要也罢,奈何,这根本由不得自己选。 正如凌川所说,战爭一旦开打,就註定要死人。 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將功成万骨枯』吧! 紧接著,叶世珍转头看向凌川,笑道:“凌川,此前大將军已经破格提你为校尉,这次就没有封赏!” 对此,凌川並不感到意外,毕竟此前在北疆大营,他可是向大將军立下军令状,不求立功,只求解狼烽口之围。 叶世珍顿了顿,说道:“不过,大將军有一道军令给你!” “属下接令!”凌川抱拳答道。 “死字营全体將士不畏生死大破敌军,特为所有士兵解除奴籍,从今往后享有军卒同等军餉俸禄!全营暂驻狼烽口修养,协助修缮,择日调离!”叶世珍朗声宣读。 “谢大將军!”儘管这是大將军卢惲筹之前答应他的条件,但此刻凌川还是十分激动,毕竟正是这个信念,支撑著死字营成员一路奔袭血战。 至於调离,也在意料之中,毕竟狼烽口住不下这么多兵力。 “即日起,死字营自成一营,由凌川统率,望其不负天恩,戍守边疆、奋勇杀敌!”叶世珍继续宣读。 “死字营上下,定不负大將军嘱託!”凌川再次抱拳道。 紧接著,叶世珍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军旗,交给凌川:“这是大將军亲自赐下的死字营营旗!” 凌川双手接过,內心无比激动。 不久之后,消息传到死字营,上至標长下至普通士卒,无不狂喜欢呼,儘管此前凌川已经给他们许诺,打贏这一战,便可解除身上的奴籍,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们依旧难掩內心的激动。 有的人仰天大笑,状若疯癲。 有的人痛哭流涕,嚎啕大哭。 有的人面朝家乡的方向,跪地不断磕头。 第79章 酒名狼血! 只有真正真正进入死字营才明白,那是何等的绝望,不仅饱受极寒还得每日劳累,过著苟延残喘的日子。 那个『奴』字就像是一道耻辱的烙印,让他们看不到希望,哪怕是死后,也要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今日,他们终於將死字营的枷锁挣断,將『刻在』脸上的奴字烙印撤掉,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而这一切,都是凌川带给他们的,如果没有凌川,他们或许將饱受折磨,老死在死字营,亦或者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被当做抵挡胡贼刀箭的炮灰,惨死在战场上,就连尸体都会被铁蹄踏成肉泥。 唐岿然等一眾南系军汉子围坐在一起,一个个满脸热泪,一遍遍地重复著:“我们不再为奴了,不再为奴了……” 虽然,依旧是死字营,但他们很清楚,这个死字营並非北疆大营的死字营,而是马踏疆场、不畏生死的死字营。 由於天色已晚,叶世珍便留宿狼烽口,夜晚,凌川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下酒菜,三人聚在一起喝酒。 看著满桌常见的食材,可做法自己却是一样都没见过,叶世珍直接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好小子,你这手艺去风雪楼掌勺都绰绰有余了!”叶世珍夸讚道。 “叶大人,你尝尝这酒!”凌川笑著举杯。 叶世珍略带疑惑地端起酒杯,见其清澈如白水顿感疑惑,隨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顿时浓郁的酒香直接钻了进去,令人陶醉。 紧接著,他自顾自喝了一口,霎时间,酒水宛如一条盘旋在口中的火龙,直接撕裂咽喉,直捣胸腹。 片刻后,余味反芻,辛辣渐褪,陈香始现! 叶世珍虽是脸色通红,却是一脸陶醉,感嘆道:“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酒,为何我以往从未见过?” 凌川笑道:“这是属下自己酿的酒,叶大人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几坛,带回去!” “实话说,你要是送其他东西我定然不会收,可这酒,我实在是拒绝不了啊!” “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世珍也是酒足饭饱,却不舍放杯。 “凌兄弟,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酒了,不知这酒叫什么名字?”叶世珍已有几分微醺。 “还不曾起名,若先生愿赐名,那定是这酒的荣幸!”凌川回答道。 “不不不,能给此等绝世佳酿冠名,那是我叶某人的荣幸才对!”叶世珍连连摆手说道。 叶世珍端起酒杯,再次饮下一口,说道:“入口之时如凶猛如群狼出动,肆意撕咬猎物,我看就叫它狼血如何?” “好名字!如此霸道的名字,也只有这般烈酒才能配得上,我边军男儿,当饮此烈酒!”陈暻垚笑著说道。 凌川也点头表示认同,隨即问道:“叶先生觉得,这狼血若在市面上出售,定价多少合適?” 叶世珍想了想,说道:“普通米酒约莫三十文钱一斤,十里香卖一两银子一斤,这酒比十里香好了太多,卖三五两银子完全不在话下!” 凌川点了点头,別说是五两银子一斤,就算是跟十里香一样,卖一两银子,也有得赚。 之所以这样问,主要是今天带回来这三十多名女子,想要管她们吃住,得想一个长久之计。 凌川便想著,教她们酿酒,然后再拿到周围城內去售卖,这不仅解决了她们的吃住问题,还能创造价值,也符合自己之前的计划中,发展商业的规划路线。 “怎么?你想做酒水生意?”叶世珍好奇地问道。 凌川尷尬一笑,说道:“不瞒叶先生,原本我酿酒只是自己个儿喝的,但,今日剿灭了一群响马,解救了一群良家女子,她们皆是无家可归之人,便想著是否能开个酒坊,为她们谋一份生计!” “响马?在何处剿灭的?”叶世珍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满脸震惊地问道。 “三十里外的土堡!”凌川看著叶世珍说道。 “不可能!”叶世珍斩钉截铁地说道:“多年前,北疆境內数百里的匪患便被清剿乾净,绝不可能有响马的存在!” “叶大人,卑职亲自带人去剿灭的,共五十余名马贼,之前,你派给狼烽口的军粮,便是被他们所劫,你难道不知道?”凌川一脸诧异地看著他问道。 “什么,军粮被劫?”叶世珍再次露出惊愕之色。 “就在你带人离开漠北大营之后,大將军便派我去边境查看布防情况,此后又接到大將军的命令,让我来狼烽口督查战功,根本不知道军粮被劫之事!” “他们不仅劫军粮,还滥杀百姓、贩卖女子,在土堡的地窖中,我们还搜到一批兵器和甲冑!” 此言一出,叶世珍彻底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脸色一片凝重,死死盯著凌川,问道:“凌川,你说的都是真的?” 凌川郑重点头:“大人,隨我前去的六十多名士兵皆可作证,卑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哪里是什么响马,分明是兵匪勾结,甚至那些所谓的响马本就是边军!”叶世珍沉声说道。 整个过程,凌川与陈暻垚都在观察叶世珍的表情,发现他確实不知情。 凌川前世作为特种兵,审讯课程中,通过微表情观察其心理活动是一门必修课,如果叶世珍是知情者,刚刚在提到土堡、兵器甲冑等关键词的时候,他不可能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事实上,在得知叶世珍前来,他便想到让他將这个消息告知大將军,但凌川也不敢確信叶世珍是否可信,所以,刚才他循序渐进地透露消息,也是一种变相的试探。 凌川起身,对著叶世珍抱拳道:“先生猜得不错,那些马贼绝大多数都是边军,他们掳掠这些女子,以及盗取的那些甲冑,最终都会被运往关外,卖给胡羯人!” “千刀万剐的贼子!”叶世珍咬牙切齿,隨即看向凌川问道:“你可知道他们背后之人是谁?”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以叶先生的睿智,想必已经猜到大概了!” 第80章 云州,祁城! 叶世珍目光流转,联想到了对方劫军粮的动机,瞬间想到了一个名字。 “章绩?” “我从马贼口中只问出了他,但我相信,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走私贩卖的!”凌川补充道。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关乎重大,你务必给手下人交代,切不可走漏风声,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稟报大將军!” “先生放心,回来的路上,卑职便已经给他们下达了封口令,绝不会走漏风声的!”凌川回答道。 “有劳叶先生了!”陈暻垚也起身对著他行了一礼。 叶世珍长嘆一声,说道:“二位言重了,相比起我这个只会在帐中纸上谈兵的书生,你们才是大周的脊樑,虽朝廷腐败官员贪腐、权贵自重士族林立,但我等终究是周人,若有朝一日边关失守,真正受苦的依然是百姓!” 叶世珍这番话,让他在凌川心中的形象高大了几分,凌川本以为,大周气数將尽已然是没救了,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一批心怀苍生之士。 次日一早,叶世珍便离开了,凌川亲自送来几坛狼血,为其送行。 临行之前,叶世珍將其叫到一旁,说道:“凌兄弟,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愿听先生教诲!” 叶世珍笑了笑,说道:“教诲不敢当,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 片刻后,凌川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问道:“这是大將军的意思?” 叶世珍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说完,叶世珍便带著几名亲卫离开,可凌川的脑海中却一直迴响著叶世珍的那句话。 『被利用不可怕,就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隨后,凌川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將画好的图纸交给李木匠,让他给自己做一个大蒸笼,隨后又亲自带人修了一座酿酒用的炉子。 之前凌川是用米酒进行提纯,现在想要大规模生產这种方法肯定不行,一来是成本太高,再则是產量太低。 对於拥有两世记忆的凌川来说,製作蒸馏白酒並非什么难事,只不过无法做出前世那种名酒,毕竟缺少配方,但,仅仅是普通的高度白酒,在这个世界,就已经是仙酿一般的存在了,很难想像,这种酒一旦在市面上出现,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天的时间,炉子就已经修好,紧接著李木匠让人把大蒸笼送了过来,凌川便开始著手酿酒。 “相公,你要忙於军务,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反正我也是閒著!”苏璃主动说道。 凌川本不想让苏璃劳累,但想到酿酒的核心环节还得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苏璃无疑是最佳人选。 “那就辛苦娘子了!” “能帮到相公,小璃很开心的,更何况,我整日閒著也无事可做,正好我发现这酿酒还挺有意思!”苏璃笑道。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手把手教苏璃酿酒,其中关键环节,都仔仔细细给她讲解,特別是火候、温度、时间和比例,凌川都说得很仔细。 原本,凌川还怕她记不住,哪曾想,苏璃记忆力惊人,凌川只说了一遍,她便牢记於心。 几日后,第一批酒出炉,凌川亲自品尝,不仅色泽比之前的更加清澈,酒香也更为甘醇浓郁。 “成功了,相公好厉害!”苏璃激动叫到。 整个过程她都参与其中,这种成就感无以言表。 “这也有娘子的一份功劳!”凌川笑道:“往后便可以大量酿酒了,我再去联繫城中酒楼,销路肯定不愁的!” “嗯!相公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能做好的。”苏璃信心满满地说道。 “往后,咱们不仅要酿酒,还会做其它生意,娘子一个人是肯定忙不过来的,你得物色一些聪慧机灵的人选来打下手,当然,首选的第一条件是绝对忠诚!”凌川交代道。 “相公放心,我有分寸的!” 狼烽口有一月军粮,再加上此前缴获了胡羯人的不少军粮,足够狼烽口这一千多军卒吃两个月,但,这些都不能动。 正好,昨日在土堡缴获了不少粮食,可以用来酿酒。 当然,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凌川还得自己掏银子去购买粮食。 就在这一日,一封来自北疆节度府的密信送到了狼烽口,只不过並非是送给陈暻垚的,而是送到凌川的手中。 这是叶世珍的亲笔信,內容只有寥寥几句话,可看完之后凌川神色中却透著几分凝重,隨即让各標挑选几个对北境地形熟悉,最好是曾经有过经商经歷的人出来,隨自己去周围的城里去找销路。 第二日,五名死字营士兵出现在凌川面前。 “校尉大人,属下吕鸿,漠北祁城人,以前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校尉大人,属下范頡,奉天范氏旁支,世代从商!” “校尉大人,属下钱丰,云嵐县人,曾做过买卖!” 凌川了解得知,几人此前並未入伍从军,他们要么是商贩出身,要么家族本就是世代从商,因犯了事被捕之后,发配到死字营地。 凌川特意交代让他们换上便装,毕竟此次不是执行作战任务。 “校尉大人,不知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范頡问道。 “你们曾经都是生意人,无论买卖做得大与小,肯定比我这个门外汉要强,咱们此次是去周边城镇为狼血找销路,这事儿你们得多多出力。” 凌川看著几人,继续说道:“只有挣了银子,兄弟们才不会挨冻受饿!” “校尉大人放心,上阵杀敌,我们比不上其他兄弟,但做买卖是属下的老本行!”钱丰说道。 “对!这方面咱们在行!”吕鸿也笑著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带著几人出发。 按照计划,他们现在首先要去的便是祁城,距离狼烽口五十多里,与狼烽口皆属云州管辖。 为了不暴露身份,凌川特意让人挑选了几匹乙等马,毕竟,甲等战马太过招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午时之前,他们便抵达了祁城,放眼云州或许祁城只是一个小县,但依旧比狼烽口繁华了太多。 城门出有士兵盘查,不过他们並未携带兵器,只是带了几坛酒,略微盘查了一下便放行入城了。 第81章 祁云阁,黄文彦! 此前了解到,祁城常驻一营兵马,兵力约莫在一千人,按周军编制,一营兵力在五百到一千不等,像狼烽口一营只有五百兵卒就算是最少的了。 此外,也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存在,一营足有两三千人的兵力。 “吕鸿,这祁城你最熟,咱们直接去城里最好的酒楼!” “校尉大人,祁城最好的酒楼当属祁云阁了,百年老店、生意长盛不衰!”吕鸿回答道。 “就去祁云阁,不过,你们一会得换个称呼!”凌川笑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乔装而来。 “好的公子!”范頡率先反应过来,他毕竟是商贾世家出身,学识和见识都高於一般人。 祁云阁不愧为祁城最好的酒楼,一座三层建筑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位置,门前两尊石狮子尽显气派。 凌川等人將马交给小廝,刚进门,眼尖的掌柜便立马迎了上来。 虽然几名隨从穿著普通,可领头的公子哥相貌堂堂、气质不凡,而且,那一身绸缎却非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显然不是一般人。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祁云阁可是祁城老字號,不仅有上號客房,还有特色酒菜……” “本公子喜欢安静!” “好嘞,公子隨我来,我给您安排楼上的雅间!”掌柜亲自將凌川几人带到楼上的雅间。 不得不说,这雅间布置確实奢华,桌椅皆是上好木材且做工精细,椅子上还垫了羊毛垫子。 “公子想吃点什么?”掌柜脸上堆著笑容问道。 凌川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说道:“本公子第一次来祁城,掌柜看著安排吧,多的就当是赏钱!” 掌柜一听,笑得更加諂媚,连连答应,“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你安排祁云阁的招牌菜!” 雅间不小,凌川示意几人都坐下,这让他们显得有些侷促。 很快,菜便上桌了,掌柜客气地问道:“公子,本店有上等十里香……” 凌川直接打断了他说道:“酒我自己带了,掌柜可否引荐一下你们东家?” 掌柜神色微变,但还是笑著问道:“不知公子找我们东家所为何事?” “我家是做买卖的,这次家中长辈派我出来歷练,想跟你们东家谈一桩买卖!”凌川隨口编造了一个身份。 掌柜立马露出为难之色,道:“不瞒公子,东家年纪大了一般不见客。不过,小的可以向东家通稟一声,至於东家愿不愿意见您……” 凌川摆手笑道:“无妨,你只需告诉你们东家,这桩买卖让他只赚不赔。” 掌柜离开了,不消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掌柜率先进屋,躬身说道:“公子,我们东家到了!” 紧接著,一名年过甲的老者杵著拐杖进屋,他身著华贵锦缎,大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更是价值不菲,显然不是一般的小本生意人能比的。 凌川等人起身相迎,“冒昧叨扰,还望恕罪!” 老人微微一笑,说道:“无妨!” 隨即,他便在凌川对面坐了下来,问道:“不知公子是何方人氏,所做的是什么买卖?” 凌川笑道:“在下冒昧打扰,理应先敬您一杯,再谈买卖的事情!” 吕鸿连忙起身,就要给对方倒酒,谁知,那老者竟然伸手挡住了面前的酒杯,说道:“老朽已经多年不饮酒,还望公子见谅!” 凌川哪里看不出,对方是压根没將自己放在眼里,不过他也不生气,而是自顾自端起酒杯,说道: “我敢保证,这杯酒,能让你祁云阁的每月收入提升两成,你確定不喝?” 然而,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中还带著几分嘲讽,说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恕老朽不奉陪了!” “看来,是在下唐突了,请便!” 凌川淡然说道,他没有刻意挽留,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生意合作切不可將姿態放得太低,否则將会被对方死死拿捏。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拆开酒罈的封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的老者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耸动鼻翼嗅了几口。 隨即快速转身,看著凌川手中的酒罈,问道:“这是什么酒?” 凌川笑而不答,自顾自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 这让老人更加好奇,他径直走回座位,问道:“公子这酒从何处购得?酒香如此浓郁,老夫生平未见!” 凌川笑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生意,现在感兴趣了吗?”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此时,老人脸上的傲慢与鄙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狂热与激动。 这就是凌川要的结果,只有双方处於同等位置,才能確保双方合作的公平性。 “吕鸿,给老东家上酒!”凌川伸手示意道。 吕鸿给老者倒了一杯酒,老者迫不及待地端起来,放在鼻子跟前嗅了一口,浓郁的酒香让他脸上堆满了陶醉。 凌川一语不发,静静看著对方,只见老者又尝了一口,先是一脸痛苦,隨即逐渐舒缓,由痛苦变成享受再变成陶醉。 “老东家,这酒如何?”凌川开口问道。 老人名叫黄文彦,祁云阁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產业,他从小便跟著父亲打理酒楼,放眼南北,但凡能叫上名字的好酒,他都喝过,却从未见过如此佳酿。 色泽清澈,酒香浓郁,入口辛辣,入喉圆润,回甘绵长……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仙酿! “恕老朽眼拙,从未见过如此佳酿,不知公子这酒从何处得来?”黄老东家满脸激动,问道。 “此酒名为狼血,乃是我家族的独门秘方!”凌川回答道。 听到这里,他自然明白,这酒便是凌川跟自己谈的生意了,若说这酒能给祁云阁增加两成收入,確实是有些夸张了,毕竟,祁云阁本就是祁城最好的酒楼,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定会首选这里。 黄文彦一大把年纪,早已是成精的人,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问道:“公子这酒,打算怎么卖?” 凌川也不主动开价,而是反问道:“黄老先生觉得,这酒值什么价格?” 第82章 卖身葬母! 老人目光闪烁,隨即淡然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这酒確实不错,但毕竟以往的市面上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符不符合大眾口味,老朽觉得一两银子一斤比较合適!” 凌川淡淡一笑:“看来老先生並没有多少诚意啊,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酒楼,必是酒里行家,十里香跟我这狼血相比孰好孰劣,自不必我多言!” 黄老东家也笑道:“公子所言確实不假,不过,对於我祁云阁而言,用你的狼血还是用十里香,並无本质上的差別,甚至十里香酒力孱弱,客人喝得更多一些!” 黄老东家不愧为生意人,一下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质,然而,凌川却是不慌不忙地將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缓缓放下筷子,看著老东家,说道: “据我所知,这祁城虽是你祁云阁一家独大,但有牌面的酒楼却有四五家,你说如果我去找其他人谈这笔买卖,你祁云阁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 黄文彦顿时神色一变,只因凌川这句话一下子刺中了他的软肋。 正如凌川所言,若是他將这个酒卖给其他酒楼,定会成为祁云阁最大的竞爭者,甚至用不了多久,祁云阁那一批贵客都会被抢走,如此一来,祁云阁的地位迟早要被取代。 这是黄文彦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那公子觉得,这酒多少一斤?”黄文彦此时后心已经开始冒汗,但还是儘量保持镇定。 凌川漫不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三两银子一斤,而且,先交一半定金,每次进购一百斤可给两成优惠!” 听到三两银子一斤,黄文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哪怕是在神都,能卖到这个价格的酒,也是屈指可数。 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自己如果不买有的是人买。 “好!就依公子所言,三两银子一斤!”黄文彦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不过,老朽有一个条件。” “黄老先生请將!”凌川伸手示意。 “老朽的条件是,公子只能將狼血酒卖给我祁云阁,不能与其他人合作!”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老先生还真是谨慎,我可以答应你,整个祁城我只与祁云阁合作,不会再卖给第二家,至於你是否转卖他人,以什么价格转卖,我概不过问!” 谈到这里,这笔买卖就算是谈成了,黄文彦让掌柜取来一百五十两银票,放到凌川面前。 “这一百五十两是定金,不知公子何时能把酒送来?”凌川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担忧,估计是怕自己拿了银票就消失不见,但又不敢赌,万一自己找其他人合作呢? 凌川让范頡收起银票,回答道:“老先生放心,在下一定信守承诺,七日之內將一百斤狼血就送到祁云阁!” “好!老朽敬公子一杯,愿我们合作愉快!” 凌川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一下,黄老东家明显还没適应狼血的刚烈,一大口下去,顿时面红耳赤。 “那老朽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叫我这侄儿就行!”黄文彦指了指身边的掌柜,隨后起身告辞。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谈成了,让凌川心情大好,连忙招呼大家一起吃。 其实,凌川对於自己的酒还是很有信心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开价三两银子一斤,对方竟然被没有还价,想必是怕自己另找买家。 离开祁云阁,凌川敏锐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想也知道是祁云阁的人。 不过想想也正常,对方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却连酒都没看到,自然得谨慎一些,但他们更关心的是,凌川一行是直接离开还是会去找其他酒楼合作。 得知凌川一行並未作任何停留径直出城,黄文彦顿时鬆了一口气。 “东家,我们对人家的底细一无所知便给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要是到时候他不把酒送来怎么办?”掌柜满脸担忧地问道。 黄文彦轻嘆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没有选择,因为那酒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只能赌一把!” “要不要派人跟著,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掌柜提议道。 黄文彦摇了摇头,“不用,以免弄巧成拙!” 离开祁城之后,凌川一行径直前往云嵐县,云嵐县是云州位列前三的大县,无论是地域面积还是人口都不是祁城能比的。 向钱丰了解到云嵐县酒楼不少,但最顶级的酒楼有两家,一家是天香楼,另一家是福临门,这两家一直处於竞爭关係,且彼此结怨已久。 天香楼的东家姓谢,目前还没查出底细,不过这福临门却是大有来头,乃是云嵐县刘家的產业。 刘家在云嵐县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原本谢家老东家还在的时候,还勉强能与福临门分庭抗礼,可自从老东家病逝,天香楼便一落千丈。 而且,钱丰还提到,福临门的背后或许有大人物撑腰。 “钱丰,去查一查,福临门的靠山是谁!” “是!”钱丰应了一声便独自离开,他曾在云嵐县做买卖,肯定有自己的人脉关係,让他去打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而凌川与剩下几人则是牵著马在城中转悠。 忽然,凌川注意到,前方街边围著不少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凌川出於好奇,走上前瞥了一眼,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女子跪在街边,身旁的木板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卖身葬母! 这女子宛如一座肉山矗立,宽厚的肩背绷紧麻衣布衫,狮鼻虬结如磐石,浓眉之下那双眼睛只剩下两条缝隙,岗岩一般的下頜,两条手臂更是比一般成年男子的小腿还要粗几分。 凌川很好奇,穷苦人家的女子,如何能吃出这身材来? 围观者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掏钱,只是当一个热闹。 “若是长相俊俏些,还有人买回去当媳妇,可长得如此惊世骇俗,成天看著估计会做噩梦!”有人调侃道。 “先不说其他,据说此女一顿能吃五斤米饭,一般家庭谁养得起?” 面对周围那些毫不避讳的谈论和嘲讽,女子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第83章 霸王龙翠花! “公子,当下这世道,很多穷人都活不下去了,卖儿女、卖自己的事情,到处都有在发生!”吕鸿开口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但还是把手中韁绳递给他,走上前去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听到凌川的声音,那女子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隨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凌川每天微微一皱,问道:“五十两?” 女子摇了摇头,憨声憨气地说道:“五……两!” “只要五两银子,给俺娘买一口薄棺,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女子声线如牛,眼神之中带著几分恳求。 凌川倒也没想要买下她,但看到这样的情况,內心多少有些不忍。 “这样,我帮你娘买一口棺材,你先让她入土为安!” 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走吧,我带你去棺材铺!” 女子站起身来,凌川顿时感觉天都黑了一半,足足两米多的身高,普通成年人站在她面前,就跟小孩一样,哪怕是凌川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一路来到棺材铺,棺材铺老板见状,顿时脸一横,说道:“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这是小本生意,挣死人的钱,概不赊帐!” 凌川一听便知道,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老板,把你这里最好的棺材给她!”凌川走上前,开口说道。 老板一愣,问道:“最好的棺材得十五两银子,你给钱啊?” 站在凌川身后的吕鸿闻言,直接上前喝道:“让你给就给,谁差你银子还是怎么的?” 说完,直接掏出十五两银子递了过去,老板见到银子,脸上的傲慢之色瞬间被諂媚取代,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將眾人领进铺子,指向正中间那口厚实的漆黑棺材说道:“这就是本店最好的棺材了,用的是上好柏木,而且,上了五层大漆……” 不等老板说完,那魁梧如铁塔一般的女子径直走上前,弯腰俯身,双手就这么抱著棺材,直接扛了起来。 霎时间,现场的气氛直接凝固下来。 无论是凌川等人,还是棺材铺老板,皆是像看怪物一样地看著她。 如此厚实的柏木棺材,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可她却像拧小鸡仔一样,直接一把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一点不觉得吃力,心平气和地问道:“老板,俺能走了吗?” “可,可以……”棺材铺老板颤颤巍巍地说道,此时他很庆幸,自己之前那种態度竟然没把她激怒,要不然,她那蒲扇一般的巴掌扇过来,自己不死也得半身不遂。 只见女子扛著棺材便大跨步出门,径直朝著街头跑去,沉重的脚步声令人心神震颤,只留下凌川等人站在风中凌乱。 然而,他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只见那铁塔一般的女子竟然扛著棺材狂奔了回来。 只见她径直衝到棺材铺门口,面不红心不喘地问道:“公子,俺叫翠,俺回头去哪里找你?” 凌川很想让她先把棺材放下来,可见她一脸轻鬆的样子,感觉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天黑之前出城,你到城门口等我即可!”凌川说道。 “好嘞!”说完,翠再次扛著棺材,一溜烟跑远了。 凌川一脸的不可思议,喃喃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霸王龙吧!” 原本他只是想单纯的帮她一把,可见到她那惊人的力量之后,凌川反倒觉得,这样的『奇才』定不能埋没了。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金刚之体?”范頡满脸震惊地说道。 凌川一愣,问道:“金刚之体,有什么说法吗?” “公子,以前听人说世间有一种奇人,天生神力、体魄无双,被民间称之为金刚,咱们营里的大牛便是如此,这姑娘大概也是这种人!”范頡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要是男儿身,定然是一员沙场猛將!” “我也只是听別人说过,至於是真是假,不得而知!”范頡笑道。 几人刚离开棺材铺,钱丰便赶了回来,“公子,我回来了!” “怎么样?”凌川问道。 “打听到了,福临门之所以在几年前一举压过天香楼,是因为福临门的背后有云嵐县校尉撑腰!”钱丰小声说道。 “云嵐县校尉是谁?”凌川问道。 “云嵐县校尉名叫章俊,乃是章绩的堂弟!” “真是冤家路窄!”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 他这次出来,给白酒找销路是一方面,但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调查土堡事件。 叶世珍的意思是,大將军不会亲自插手,凌川只能自己查。 不过,叶世珍在密信中表示,只要证据確凿,大將军会为其兜底。 这对於凌川而言,是扳倒章绩的唯一机会,当晚,他便將寇悔叫来,准確询问了关於土堡的所有消息和细节。 如今,土堡已经付之一炬,仅凭那些女子和兵甲想要扳倒章绩根本不够,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凌川要做的,就是將土堡背后隱藏那些线索全部挖出来,但,其中牵扯到其它县,自己直接带兵来调查,无异於授人以柄,所以,他只能暗中调查。 从之前寇悔给出的信息中,凌川捕捉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那支商队从土堡之中带走兵甲和那些女子之后,竟然是朝著云州东面而去。 很显然,这种贩私商队是绝不可能走关隘出关的,而且,近些年来,北疆关隘大多封锁,两国之间不通往来。 那么,这支商队必然有一条隱秘的出关线路,可北境疆域辽阔,只有一些要略之地布置了兵力防守,大多地方只有日常巡防,至於一些险要之地,更是毫无人烟。 紧接著,凌川便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方既然是朝著东面走,那东面那些县城之中,会不会有人接应? 抱著这个疑问,凌川决定暗访,顺便为白酒找点销路。 其实,云嵐县才是凌川此行的第一站,祁城只不过是路过,顺便做一单买卖。 第84章 云嵐谢知命! 在得知驻守云嵐县的校尉竟然是章绩的弟弟之后,凌川心中便有了计较。 “走,去天香楼!” 天香楼与福临门都处於云嵐县城繁华地带,而且两家是门对门,仅隔一条街道。 哪怕此时並不是饭点,福临门依旧是一片忙碌,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反观天香阁则是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除此之外,凌川还注意到,好几名福临门的小廝竟然在门前的街道上揽客。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咱们福临门是这云嵐县城最好的酒楼……”那名小廝一边介绍,一边伸手来牵凌川的马。 凌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身后的钱丰则是挡在他跟前,冷声喝道:“干什么?” 那小廝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就换上諂媚的笑容,说道:“几位爷不要误会,小的不过是想给你们牵马!” 凌川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著天香楼走去,那小廝见状,连忙挡在他跟前。 “这位公子,吃饭还是咱们福临门的味道好些……” 凌川剑眉一蹙,冷声问道:“怎么?这是要当街硬抢吗?” “哟!公子瞧您说的,小的不过是善意提醒,谁不知道天香楼宰客,特別是针对公子这样的外来人!”这小廝就是一滚刀肉,继续死缠烂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滚!” 凌川冷声喝道,那小廝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凌川那双冷漠的眼神,顿时將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退到一边。 看著凌川等人进入天香楼,那小廝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隨即快步回到福临门,將情况稟报给一名满脸痞气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听说还有人敢去天香楼吃饭,顿时一怒,“还真有不怕死的?盯著他们!” “刘爷放心,小的这就去盯著!”那小廝躬身回应了一声,隨即小跑出去。 进入天香楼,只见偌大的大堂之中,空荡荡的几十张桌子却没有一个客人,店小二把桌椅都擦得能当镜子了,掌柜坐在柜檯跟前,双手托著下巴,不断唉声嘆气。 “在营业吗?” 忽然,门口一道声音传来,让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店小二都不敢相信,福临门都当街抢客,就差堵他们店门了,竟然还有客人上门。 “在,在营业呢,几位里边请!”店小二连忙迎了上去。 掌柜见状,连忙迎了上来一把將店小二扒开亲自上前迎接,好不容易来一拨客人,可別放跑了。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陈酿,新鲜的羊排,还有……” 凌川笑著问道:“掌柜的,请问你们东家在不在?” 掌柜神色中闪过一丝戒备,问道:“公子找我们东家有什么事?” “我找他谈一桩买卖,如果方便的话,劳烦通稟一声!”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跟问问东家!”掌柜答应了一声,隨即小跑著上楼。 那店小二也是精明之人,连忙给凌川等人看了茶。 而凌川则是对范頡几人小声交代道:“你们去查一查有关章俊的事情,以及这云嵐县中的势力……” 几人点了点头,隨即出门离去。 不多时,掌柜回来,客气说道:“公子,我们少东家在后院,让我请您过去!” “劳烦带路!”凌川笑著点头,隨即提著一壶酒跟了上去。 凌川跟隨掌柜上楼,又穿过一道后门,竟然是一座吊桥,来到一座僻静小院跟前,还未靠近,凌川便闻到了淡淡的墨香。 “公子,我们少东家就在里边,您进去吧!”掌柜將凌川领到门口,侧身而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了!”凌川点头致谢,隨后推门而入。 走进这座三面临窗的阁楼,只见一名身著白衣,头竖玉冠的男子,正坐在书桌跟前奋笔疾书,那一手小楷秀美而不失刚劲,一笔一划虽在规矩之內,却又神形兼备。 凌川还发现,这屋內墙壁贴满了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並非书画,而是农商治理方面的策略,这不由让凌川顿感错愕。 他写得入神,以至於凌川进屋都没有发现,凌川看得起兴,也没有出声打扰。 当男子落下最后一笔,將手中狼毫放在笔架上,这才注意到,客人已经到了书桌跟前。 他一拍脑门,连忙起身:“呀!我这走神的老毛病又犯了,兄台勿怪!” 凌川摆手笑道:“少东家言重了,这一手好字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岂有怠慢之理!” 男子笑著招呼凌川入座,隨后有亲自沏茶,介绍道:“在下谢知命,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凌川!”凌川没有隱瞒,如实说道。 谢知命在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神色微微一变,试著问道:“敢问,可是狼烽口一箭射杀胡羯主將的凌校尉?” 凌川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点头道:“正是在下!” 谢知命连忙起身,对著他躬身一拜:“草民谢知命,见过校尉大人!” 凌川连忙起身搀扶住他,“谢兄不必多礼,我本次前来不为军务,而且,这里也不是军中。” 谢知命的眼神中满是激动,说道:“凌兄的英勇事跡可是传遍整个北境,无数人都视你为榜样,没想到今日谢某竟能得见真容,更没想到凌兄竟如此年轻!” “谢兄过奖了,戍边杀敌乃是吾辈边军的使命!” 二人寒暄一番,茶也煮好了,谢知命先给凌川倒了一杯,隨后又给自己倒上,“我这里只有粗製劣茶,凌兄別介意!” “谢兄哪里话,这喝茶与喝酒一样,主要看跟谁喝!” “哈哈哈……凌兄此言甚妙,甚妙啊!”谢知命大笑道。 “说到喝酒,谢兄这天香楼如此大的牌面,为何这般冷清?”凌川打破僵局,逐渐进入正题。 谢知命轻嘆一声,放下茶杯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凌兄你有所不知,这天香楼本是家父留下的產业,他前些年病故之后,便交到我的手中,我本就不善经营,全靠家父当初留下的人气,以及前堂后厨的班底,才勉强维持跟福临门分庭抗礼的局面。” “然而,三年前云嵐县城换了一位校尉,与刘家走得很近,而福临门又是刘家的產业,以至於很大一部分客流都被福临门抢走,这原本是正常竞爭,我也认了!” 第85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谁曾想,接下来,那章校尉隔三岔五就让手下的兵痞来我这店里吃白食不说,还动不动就耍酒疯,殴打其他客人,我一个做买卖的,哪里得罪得起人家军方的人,只能替他们赔钱!”说到这里,谢知命的眼神中涌现出一丝愤怒。 “之后,福临门更是肆无忌惮当街抢客,谁要是敢来我天香楼,出门定会被他们报復,久而久之,就算是那些老主顾也不敢来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一点,我进门之时便已经领教到了!” 谢知命满脸愤懣却又无可奈何,说道:“说到底,都是因为福临门想要吞掉我天香楼,当初家父刚离世的时候,福临门的当家便找到我,想出五千两银子买下天香楼。先不谈五千两这个价格有多欺负人,天香楼於我而言毕竟是家父留下的產业,我岂可轻易变卖?” “两个月前,对方再次找到我,这次更过分,直接开价五百两,並放话说,如果不卖就等著彻底烂掉!” 凌川闻言,也为之一怒,说道:“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哎!世道如此,谁有权有势谁说了算,哪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那谢兄准备怎么办?”凌川问道。 “还能怎么办?我准备遣散伙计,关门歇业了!”谢知命满脸无奈地说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救活你的天香楼,不知谢兄有没有兴趣?”凌川看著谢知命问道。 谢知命一听,顿时露出激动之色,问道:“凌兄此话当真?” “当然!” 凌川说完,將带来的那坛酒拿到桌上,说道:“这是我酿製的酒,谢兄尝尝看!” 谢知命眼底闪过疑惑之色,他不知道凌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取来两只酒杯。 凌川揭开酒封,倒出两杯,霎时间,浓郁的酒香充斥整个屋子,谢知命满脸惊愕之色,端起酒杯先是闻了闻,隨后浅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酒?”谢知命满脸震惊地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凌川淡笑道:“此酒名为狼血,是我前不久才酿造的!” 谢知命再次將酒杯送至嘴边喝下第二口。 “酒劲凶猛,但浓香醇厚,此等佳酿举世难求!”谢知命对此酒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谢兄觉得,这酒,能否让天香楼起死回生呢?”凌川问道。 谁知,谢知命却是再次嘆息道:“凌兄有所不知,天香楼的根结不在此,而是在於没人敢来!” 凌川自然知晓,说道:“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解决掉章俊呢?” 谢知命满脸震惊,他归根结底不过是个生意人,而凌川要动的却是手握兵权的云嵐校尉,这让他如何不震惊? 凌川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笑道:“谢兄不必紧张,这件事情我自己去做,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谢知命暗自鬆了一口气,可紧接著又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凌兄有所不知,这章俊的背景可不简单,他哥哥章绩乃是漠北节度府一位大人物,在这云嵐县更是与刘家勾结,就连县令都得任其驱使!” 凌川缓缓放下酒杯,笑道:“章俊的后台我知道,至於刘家也有所耳闻,但这些都不需要谢兄操心,你只需要答应我,若我帮你重振天香楼,以后天香楼就用我的酒,三两银子一斤!” 谢知命一脸错愕,也只有在神都或是富庶的江南那些奢靡之所才能卖出三两银子一斤的价格,而且,这並非酒本身的价格。 但,真正让他不解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谢某与凌兄虽是初次见面,但也能感受到,凌兄並非贪財之人,虽说这狼血確实值这个价,可谢某实在想不通,凌兄堂堂校尉,为何要自降身份做买卖!”谢知命一脸笑意地看著凌川问道。 凌川闻言,苦笑道:“谢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手下一千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每日吃喝用度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则,朝廷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一年半载也发不了军餉,就算发下来,层层剋扣之下,落到他们手里还有几个铜板?” 谢知命眉峰微挑,“凌兄做酒水买卖,是为了给手下军卒发军餉?” “正是!”凌川点头说道。 “想不到,在如此腐朽的天下,还有凌兄这等人,谢某佩服,我敬凌兄一倍!”谢知命起身,双手举起酒杯,躬身相敬。 凌川也连忙起身,端起酒杯说道:“谢兄过誉了,凌某愧不敢当,不过是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听闻此言,谢知命顿时陷入沉思,口中喃喃道:『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凌兄,这句诗是你所作?”谢知命满脸惊讶地看著凌川。 “不过是隨心感慨而已!”凌川摆手道。 满脸激动的谢知命径直来到案头前,提笔舔墨,將刚才那句诗写了下来,连连夸讚。 “隨口感慨便是如此惊世之作,字字珠璣,尽显苍生大义!”紧接著,谢知命自嘲笑道:“枉我谢知命自詡饱读诗书,今日见了凌兄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穷酸腐儒,简直令人貽笑大方!” “谢兄切莫妄自菲薄,我见你这满墙丹青皆是治国良策,像你这等胸有韜略之才,为何不投身庙堂呢?”凌川好奇问道。 谢知命摇头苦笑道:“凌兄有所不知,我谢家本是书香门第,奈何凋零数代,到我父亲一代,已然是靠做买卖討生活,我虽从小立志靠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如今这世道寒门学子哪怕你有惊世治国之才,若无强大的背景,你终其一生连仕途的门槛都碰不到!” 凌川暗自点头,谢知命如此,陈暻垚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天底下,像他们这般,寒窗苦读十余载,最终却只能进入世家门阀当一个幕僚,空有一身学识才华,却无施展的机会,这样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 “我认识一位读书人,自知读书没有出路,便弃笔从戎,投身边疆!他曾给我说过,圣贤书中写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凌川正色说道。 听闻此言,谢知命眼神中闪过一缕精光,嘆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这些年的书果真是白读了!” “谢兄此言差矣,这世上没有白读的书,也没有白走的路!若干年后再回首,我们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当年的影子!” “哈哈哈哈……凌兄说得在理,我借你的酒,敬你一杯!”谢知命似是解开心结,爽朗大笑道。 第86章 公子,俺来了! 二人是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谢知命让掌柜做几道招牌菜送过来,与凌川边吃边聊。 一直聊到下午,凌川才离开天香楼。 然而,他刚来到街道上,一名穿著华贵满脸痞气的男子便带著一眾汉子將凌川围住。 凌川扫视了一圈,发现赫然有之前要拉自己去福临门吃饭的那名小廝,这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头。 “阁下这顿饭吃得可好?”领头那名华服男子满脸恶笑地走了上来,问道。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福临门的东家,也是云嵐县刘家的嫡系,刘蚩。 凌川淡淡瞄了他一眼,笑道:“酒足饭饱,阁下有何指教?” 刘蚩冷笑一声,说道:“没什么指教,只是想给你长点记性,以后这天香楼还是不要去为妙!” “哦?”凌川饶有兴致地看著他,问道:“可我就觉得天香楼的菜合我口味怎么办?”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刘蚩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喝道:“看来,不给你点顏色瞧瞧,你是不知道云嵐县谁说了算!” 说完,他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凌川扇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將扇中凌川的时候,只感觉手腕一紧,原来是凌川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刘蚩顿时一怒,喝道:“狗东西,你竟敢还手……” 话音未落,凌川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刘蚩当场被扇懵了,只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 “狗杂种,你敢打我……” “砰……” 回应他的是一记重拳,直接將他鼻樑骨打碎,霎时间,刘蚩满脸鲜血,跟隨而来的一眾打手也是呆滯原地,这么多年来,还没见有谁敢动刘家的人,更何况还是在福临门的门口。 “饭桶,你们还愣著干什么?给我废了他!” 刘蚩的怒吼声让这一眾打手回过神来,纷纷上前就要动手。 “砰……啊……”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声惨叫传来,几名打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从身后放倒。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返回的范頡、钱丰等人。 他三人虽非军伍出身,但经歷上次狼烽口外一战,身上的血性也早已被激发出来,对付这种地痞流氓不在话下。 “公子,你没事吧?” 凌川不屑地扫了刘蚩一眼,说道:“若是连这等宵小都收拾不了,我凌川还当什么校尉?” 听到凌川二字,刘蚩身体猛然一颤。 如今的北境,谁不知凌川大名?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这位北系军中的后起之秀。 可他很快就稳住心神,毕竟这里是云嵐县,不是狼烽口,刘家庞大的势力再加上与章校尉的关係,凌川不过只带了几个人,断然不敢乱来。 “凌,凌川,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是云嵐县,我乃是刘家嫡系,你若敢动我,断然走不出县城!”刘蚩原本是想搬出自己的后台,让凌川知难而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正是这句话,让他丟了性命。 只见凌川冷漠一笑,说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偏要试一试!” 说完,凌川用力一推,刘蚩连连后退。 “嗤……” 还不等他站稳,吕鸿一把抓住他,手中匕首直接从刘蚩的脖子抹过。 刘蚩瞪大双眼,满脸的不甘与恐惧,身体缓缓倒地。 “走吧,出城!” 凌川翻身上马,带著几人径直出城。 估计,用不了多久,刘蚩身死的消息便会传遍云嵐城,到时候城门关闭,自己等人再想出城就难了。 然而,当他们来到城门口的时候,发现还是晚了一步,只见数十名守城士兵持刀而立,守在这里。 “大人,对方似乎已经接到消息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城门並未关闭,直接闯过去!” “唰唰唰……” 战刀出鞘,凌川猛然加速,径直朝著那一队士兵衝去,吕鸿、范頡等人紧隨其后。 之前为了躲避排查,他们將战刀藏在了马腹之下,为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拦住他们!”只听一声大吼传来,那一眾士兵直接持刀冲了上来。 然而,面对疾驰而来的六骑,一眾士兵顿时生出畏惧之感,对方虽然只有六人,可一个个都带著冰冷杀意,让他们心生忌惮。 “挡我者死!” 凌川一声冷喝,手中战刀闪烁著慑人寒芒。 那一眾士兵当场被嚇得退至两旁,然而,凌川等人冲至城门跟前,却发现一排拒马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名男子出现在城门之上,对著下方的一眾士兵大喝道:“所有人听令,將这几名贼人拿下,谁敢怯战军法处置!” 隨著这一声令下,那一眾士兵再不敢后退,纷纷朝著凌川等人围上来。 与此同时,两侧也涌出数十名手持长枪的士兵。 凌川脸色瞬间一沉,他深知,云嵐县这些士兵的战力虽然不怎么样,但人数眾多,一旦被围住,他们將很难脱身。 “公子,俺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传来,只见一名身形魁梧如金刚的女子从城门外冲了进来。 正是安葬母亲之后,在此等候凌川的翠。 只见她顺手举起一架拒马桩,朝著那一眾士兵砸去,那数百斤重的拒马桩竟被她轻鬆举起,隨手拋出数丈远,將一眾士兵压倒。 整个过程瀟洒自如,如吃饭喝水一般轻鬆写意。 紧接著,翠再次抓起一架拒马桩甩了出去,將另一边的几名士兵砸倒,顷刻间哀嚎遍地,惨叫连连。 “公子快走!” 翠径直来到凌川身边,哪怕凌川坐在马背上,也只能与她等高。 “一起走!”凌川大声说道。 翠纯真一笑,道:“俺没事,你们走了我隨后跟来!” 对於翠而言,凌川给了自己银子安葬母亲,那从今以后,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哪怕明知与官兵作对是造反的行为,她也毫不在乎。 “你们先走!”凌川对钱丰等人说道。 隨即又看向翠,说道:“翠,一起走,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 翠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点头道:“俺听公子的!” 一行人径直衝出城门,至於那些士兵早已经被嚇傻,再不敢追上来。 第87章 引蛇出洞! 然而,几人刚出城,城楼之上便开始放箭。 好在凌川早有预料,让大家伏於马背,驭马蛇形前行,这才避开了大部分羽箭。 忽然,钱丰闷哼一声,竟是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后背。 幸运的是,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对方的射程,凌川让吕鸿与钱丰共乘一骑,背著钱丰走,而翠则是骑吕鸿的马。 然而,当翠骑上战马的瞬间,战马四蹄颤动险些跪下,显然是这个重量让它有些吃不消。 “快走!”凌川大喝一声,让眾人先行,而他自己则是留在最后面,取出破甲弓迅速组装起来。 很快,后方便传来了马蹄声,十余骑快速追来,“给我追,別让他们跑了!” 凌川调转马头,从容不迫地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 “咻!” 只见凌川一箭射出,冲在最前面那名骑兵仰面摔下马背。 凌川熟练开弓,眨眼间便放倒四人,剩余几人见状,连忙调转马头后退,只不过,他们並未走远而是在数百步之外盯著凌川。 就这样与对方对峙了片刻,凌川估计钱丰等人已经走远,这才调转马头离开。 果然,后方的几名骑兵迅速追了上来,但碍於对凌川破甲弓的忌惮,始终保持著距离。 凌川策马奔腾,一炷香之后便追上了钱丰等人,此时,钱丰后背已经是血红一片。 “还好没有伤及要害,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忍著点!” 钱丰脸色苍白,点头道:“大人儘管来,这点痛我还忍得住!” 凌川先是用匕首將他后背的衣衫割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箭头,钱丰紧咬牙关,口中传来闷哼声。 隨著箭头拔出,伤口开始大量冒血,凌川立马用纱布按了上去,隨后撒上金疮药粉,又用纱布將其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钱丰早已是满头大汗,不过神色也缓和了很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咱们是兄弟,无须客气!”凌川擦拭著手上的血跡,隨后对吕鸿说道:“你马上带钱丰离开,去附近寻找医馆!” 吕鸿神色一愣,问道:“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儿等人,好戏即將上演!”凌川淡淡说道,隨即將手中的金疮药粉递给了对方,说道:“记住,换药的时候,用这个药粉,趁著天还没黑,赶紧走!” 钱丰二人离开之后,凌川也带著几人离开,不多时,身后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显然对方追上来了。 “还有多远?”凌川对范頡问道。 “还有三里!”范頡回答道。 “速度放慢一些,別让他们跟丟了!”凌川小声提醒道。 紧接著,又看向翠笑道:“翠,你那匹马脚力差一些,你走前面,我们一会就追上来!” “好的公子!”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消失之时,一行五骑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前方是一片樺木林,官道自樺木林中横穿而过,两旁的笔直的樺树就像是一列列手持钢枪的士兵。 后方,大片马蹄声传来,一百余骑气势汹汹追了上来,进入开阔地之后,迅速散开,径直朝著凌川等人围了上来。 “围上去,別让他们跑了!” 只见一名身著校尉甲的男子大喝一声,那一百余骑仿佛狩猎一般,將凌川等人团团围住。 凌川横刀立马,眼神中看不到半点慌乱,范頡与另外两名死字营成员分別站在凌川身后,反倒是翠,翻身下马直接衝到凌川跟前,眼神之中露出凶悍之色。 全然没有注意到,驮著她奔行一路的那匹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腿颤抖。 “跑啊,怎么不跑了?”那名身穿校尉甲的男子满脸杀机,盯著凌川几人。 见到此人,凌川不用询问,便知道他便是章绩的弟弟章俊。 一来是样貌与章绩有几分相似,而且,整个云嵐县,就只有一套校尉甲,其主人便是章俊。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是刻意在这里等你呢?”凌川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著章俊问道。 章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隨即冷笑道:“等我?等我砍下你们的脑袋吗?”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惦记我这颗脑袋的人很多,可现在它依然长在我的脖子上,你若有本事,大可以来拿去!” “当街杀人,硬闯哨卡,射杀士兵,如今更是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很好奇,是谁给你的胆子!”章俊那冷漠的目光宛如刀子一般,在凌川身上游走。 章俊一直来到距离凌川十步距离才停下,不过他很谨慎,身旁的亲兵个个持盾,显然是对凌川的破甲弓十分忌惮。 “若论胆子,鄙人怎么能比得上章校尉?掳掠良家女子,私藏兵甲卖给胡羯人,与这些罪名相比,我杀一个地痞流氓又算得了什么?”凌川淡然说道。 然而,这番话却让章俊脸色剧变,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 几日前,土堡这个据点被人拔除,藏在里面的女子和兵甲全部被人洗劫一空,到现在都还没有查出眉目,他正愁著没办法向兄长交代。 可眼前这男子竟然一口道出了其中的秘密,这如何让章俊不震惊?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少年十有八九便是洗劫土堡的人,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是知情者。 可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將自己引出云嵐县。 联想到之前对方那句在等自己,章俊瞬间意识到了不妙。 “拿下他们!”章俊忽然大喝一声。 “咻咻咻……” 霎时间,漫天破空声从周围的樺林中传来,伴隨著成片的惨叫声,章俊带来这一百余人死伤近半。 章俊脸色剧变,就要下令撤退,便听到密林之中传来阵阵喊杀声,紧接著大批甲士从四周冲了出来,足足有两百人,瞬间便对他们形成了反包围。 唐岿然手持一桿长枪,身后是两百身经百战的老卒,此前一直潜伏在樺木林之中。 章俊此时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从何处而来,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翠,抓住他!” “公子放心,他跑不掉的!”翠径直朝著章俊冲了上去。 第88章 章俊被擒! 见到肉山一般的翠朝著自己衝来,章俊顿时大惊失色。 “给我挡住她!” 章俊大喝一声,一眾亲兵举著盾牌朝著翠压来。 面对这面『铁墙』翠连看都没看,直接撞了上去,伴隨一道沉闷的声响,十余名亲兵直接横飞出去,不少人口吐鲜血,手中盾牌更是飞出去老远。 章俊见那宛如一尊金刚的女子朝著自己衝来,再不敢停留,连忙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然而,刚才跑出去两步,便听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紧接著,章俊发现自己连同胯下战马竟然悬空转动起来。 扭头一看,他险些被当场嚇死,只见那女子竟然一只手拽著马尾,將他连人带马当成大锤给抡了起来。 几圈抡下来,章俊只感觉昏头转向,胸腹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翠大喝一声,抓住马尾的手一松,章俊连同战马一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战马嘶鸣一声,站起来想要跑,结果刚起身便跌跌撞撞倒下了。 章俊只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一般,他正要忍痛起身,却发现一只如小型盾牌般的脚底板直接落在他的胸口,霎时间,章俊听到自己体內传来一声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翠,收著点,留他性命!”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传来。 只见凌川翻身下马大步走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在此等你了吧?” “你,你到底是谁?”章俊嘴里不断吐血,眼神中满是恶毒的杀意。 “忘记自我介绍了,鄙人凌川,就是你家兄长一直想要杀之而后快的那个凌川!” 听到凌川二字,章俊目光陡然一缩,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事情。 “竟然是你,果真是你!” 竟然是你,是指他没想到凌川竟然会出现在云嵐县,果真是你,是指洗劫土堡的人果然是凌川。 “若不想你的人全部死在这里,最好下令让他们束手就擒!”凌川抬起目光扫视一圈,发现这百余骑已经死伤大半,只有三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面对唐岿然带来的两百老卒,他们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就算是兵力对等的情况下展开廝杀,章俊手下的兵也没有半点胜算。 “住手!”章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这些兵都是什么货色,真要拉上战场,那完全就是敌人眼里行走的军功,就算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多坚持片刻而已,最终的结果就是全部被斩杀於此。 “凌川,我可是云嵐县校尉,你公然带兵挑事,就不怕节度府问罪吗?”章俊咬牙喝问道。 凌川一脸冷笑地看著他,说道:“你猜,我为何把你引到这里来?” 听闻此言,章俊內心顿时生出一股凉意。 凌川之所以將他引到此处,一来是不方便带大量兵力进城,再则城內耳目眾多,一旦在城內动手,很容易留下把柄。 所以,凌川才当街杀死刘蚩,再刻意与守城士兵发生衝突,並且沿途故意放缓脚步,为的就是引章俊出城。 既然是为了查土堡背后的线索,凌川又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呢? 离开狼烽口之前,他便让唐岿然召集两百好手跟隨,之前在天香楼的时候,凌川便让钱丰等人传讯给唐岿然,这才有了这场引蛇出洞的伏击。 看著凌川脸上那若有若无的冷笑,章俊只感觉头皮发麻,颤声道:“凌川,你要是杀了我,那就是残杀同袍,等同於造反,节度府问罪下来,你脱不了干係!” 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想多了,我不会杀你,而且,还会让人把你送到节度府!” 听到这话,章俊瞬间明白,对方是要拿自己问罪,想要以土堡这起案子来扳倒自己的兄长。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担心,反倒是得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凌川,你以为拿了我就能扳倒我兄长吗?你未免太天真了,先不说这件事情能否传到卢帅耳朵里,就算卢帅知道了又如何?” 章俊如此有恃无恐,定然是知道,他哥哥章绩的后台就算是卢惲筹也得忌惮三分,哪怕真的事情败露,最终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我保证,肯定会传到卢帅的耳朵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章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月白襴衫的青年男子迈步走来,身后跟著四名亲卫。 “叶世珍,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俊脸色彻底变了。 倒不是畏惧叶世珍,而是因为叶世珍出现在这里,是否代表了卢帅的意思? 叶世珍自然也是凌川叫来的,毕竟,这件事情,终究还得通过他將消息带给卢惲筹。 “章俊掳掠百姓,私贩兵甲,通敌卖国,给我拿下,押回节度府发落!”叶世珍一声令下,身后几名亲卫直接走上前来。 此时的章俊脸色煞白,只能任由几名亲卫卸掉兵器鎧甲,缚住双手。 “先生来得真够及时啊!”凌川笑著跟叶世珍打招呼。 “你都亲自来信了,我哪敢怠慢!”叶世珍笑著回应道。 二人寒暄了一番,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凌川问道:“眼下天色已晚,不如先返回云嵐县暂住一晚,明日在起程回节度府如何?” “也行,正好云嵐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叶世珍点头道。 一行人押著章俊和那百余名士兵返回云嵐县,叶世珍手持卢帅令牌,自然是无人敢拦。 进城之后,叶世珍直奔军营,召集营中所有士兵到校场集结,由凌川的人全程监管,所有人不得离开。 校场四周篝火通明,唐岿然带著两百人密切监视著场中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动,可就地处决,一眾士兵虽不明情况,但也能猜到,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时叶世珍正在亲自审问章俊,他作为云嵐县校尉,手下定然有不少自己的亲信,而那些人多半也参与到了土堡事件中,必须一网打尽。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十多名章俊的亲信被带走,大多都是標长、什长,全部被关进军营大牢之中。 第89章 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一直到深夜,章俊及其心腹全部被关进大牢,校场士兵回营休息,但凌川依旧让唐岿然分出部分人轮流看守。 校尉府中,凌川与叶世珍相对而坐,看著杯中黄酒,叶世珍不住嘆息:“比起狼血,这酒真是寡淡无味啊!” 凌川笑道:“我的酒坊已经开始大量酿製,以后先生的酒我包了!” 叶世珍指著凌川,笑道:“我明日回去,先向卢帅参你一本,就说你贿赂上级!” 凌川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接著说道:“先生只带了几名亲卫,要不明日我派些人手,帮你把章俊等人送回节度府?”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以免出现变故!” 二人对饮一杯,凌川又主动给叶世珍倒了一杯,问道:“章俊招了吗?”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招是招了,不过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並未提及章绩!” “看来,他是想一个人抗下所有罪责,保全章绩了!” 叶世珍抬起目光看著他,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情主谋是章绩?” 凌川神色变幻,他从寇悔的口中已经隱约得知,在章绩的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而且,无论是章绩,还是土堡,都不过是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但,凌川没想到,叶世珍竟然也从中看出了端倪,面对这一询问,凌川只能故作惊讶地反问道: “难道不是?” 叶世珍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其实,就算章俊全盘供出,想要以此扳倒他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凌川微微点头,对於这一点,他其实已经想到了,毕竟,章绩的后台摆在那里,但若是事情败露,章绩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北系军中任职,这对於自己而言,威胁就小了很多。 “北系军中,无论是武將还是文官,绝大多数人都有著自己的背景,章绩的后台是他那个位居户部尚书的老丈人,所以,就算这件事查到他身上,也要不了他的命!” “对於北系军而言,掳掠良家女子还是贩卖兵甲都是大事,但对於卢帅个人而言,这些都算不得大事,毕竟他在乎的是北系军的稳定!”叶世珍盯著凌川,脸色无比严肃,继续说道: “这些年,朝中权贵和世家门阀明里暗里都在往北系军安插人,有的是来镀金的,有的则是试图夺权!” 听闻此言,凌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眾多念头涌入脑海,此前他觉得北系军始终被胡羯人压一头,以至於在战场上连连失利,这定是卢惲筹拥兵自重的结果。 可上一次面见卢惲筹,虽然並未深入了解,可凌川却发现,他並非庸碌之辈,自己甚至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间感受到一丝丝的无奈。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卢惲筹看似北系军主帅,可北系军並非他一个人说了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代表著不同的利益群体,或朝堂派系或世家门阀。 甚至,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在想著如何从他手中分走兵权,甚至在將来的某一天取而代之。 但,卢惲筹哪怕明知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却不能轻易动他们,否则,自己乃至整个北系军都將成为那些人背后势力的公敌。 就好比章绩,他老丈人执掌户部,北系军的军餉粮草都得从他手底下过,所以,哪怕明知章绩那些小动作,卢惲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像章绩这样的人,北系军中比比皆是,卢惲筹若是將其全部剷除,最终的下场要么解甲归田马放南山,要么就跟南疆主帅苏定方一样。 忽然,凌川的脑海中不由得冒出另外一个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绩贩卖女子和兵甲这些事情,卢惲筹早就知道? 他之所以假装不知道,就是想让別人来动章绩,並以此向章绩等人开刀?而自己却阴差阳错成了那把刀? 凌川想到之前叶世珍说,让他放手去查,一切由他兜底。 再想到那句,『被利用不可怕,就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凌川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霎时间,凌川顿时一激灵,后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叶世珍则是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说道:“凌兄弟,你我相识一场,叶某也十分钦佩你的能力和为人,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可以当一把刀,但决不能甘心永远当一把刀,而是要当拿刀的那只手!” 凌川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紧接著,凌川又问道:“那叶先生呢?你属於哪个利益团体?” 此言一出,叶世珍儘管脸上依然带著笑,可眼神却微微一凝,直视著凌川。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青州叶氏!” 青州叶氏! 哪怕凌川的前身只是一个边关小卒,也曾听过这个昌盛了三百多年的顶级门阀,叶氏以经学传家,三百年来,这个家族走出了无数名家大儒,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朝堂之上,更是隨处可见叶家的身影,迄今为止,更是出了三位宰相,五位尚书,十二位侍郎…… 放眼天下,能与青州叶氏相比的,也不过那么两三家,陇西李氏,琅琊王氏,就连日渐衰老的清河崔氏都无法与之相提並论。 叶世珍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便是你们口中的门阀子弟,在外人看来,我们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前途一片光明,可谓是风光无限,可只有真正生在这样的环境,才知道,大家族的子弟很多时候更加悲哀,我们从一出生开始,便被家中长辈把一生都给安排了,从读书入仕到娶妻生子,无论大小事,自己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叶世珍苦笑一声,说道:“我那妻子同样出身显赫,可成婚之前我与她连面都不曾见过,成婚之后更是相敬如宾,如同枕边睡了一个陌生人!” 说完,他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大口。 对此,凌川不知道说什么,准確说,他连接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校尉大人,出事了!”苍蝇的声音传来。 第90章 血衣堂杀手! 凌川闻言,不由得心神一紧,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劫狱!”苍蝇神色凝重地说道。 叶世珍神色巨变,问道:“章俊等人都被劫走了?” “没有,但全部都被灭口了!”苍蝇怯声回应。 “那劫狱之人抓住了吗?”叶世珍连忙追问。 苍蝇再次摇头:“那些人得手之后,也都选择了自尽!” 听到这里,叶世珍与凌川对视一眼,二人脑海中同时冒出两个字——死士! “走,去看看!”出了这档子事儿,这酒也没心情喝了,迅速起身赶往大牢。 此时,大牢已经被全面戒严,在来的路上凌川得知,对方一共来了七人,个个实力强悍,哪怕看守大牢的是死字营中的好手,也抵挡不住。 片刻间,六名死字营成员惨死,唐岿然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而那七名死士已经被先一步赶去的死字营成员堵在监狱之中。 原本他们还想著衝出去,结果被唐岿然一人一枪堵住了去路,眼看围堵的死字营成员越来越多,这些死士自知没有活路,几人果断选择了自尽,全程没有半点犹豫。 来到监狱中,凌川查看了这六名死字营成员的伤口,皆是一刀毙命,每个人身上都找不到第二处伤口。 看著六名死字营兄弟冰冷的尸体,凌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身上的杀意更是不受控制地席捲而出,哪怕是身旁的叶世珍和唐岿然都能感受到杀气的存在。 “皆是一刀毙命,看来,这批死士的实力非常恐怖!” 唐岿然也同样是悲愤交加,说道:“卑职曾与其中两人交手,其刀法刁钻诡譎,招招索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我不管他们是谁,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要为我兄弟偿命!”凌川咬牙说道。 凌川小心翼翼將这六人的牌子收起来,牌子上沾染著鲜血,触目惊心。 虽然他与死字营成员相处时间不长,但,彼此曾共同经歷过生死,而且,是自己把他们从死字营中带出来的,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憋屈地死在了阴谋之中。 若不为他们討回公道,凌川无法对自己交代。 叶世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不过却什么都没说。 隨后,凌川又检查看了那七名死士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除了隨身那把短刀之外,没有任何与身份相关的东西,除了两人是被死字营士兵联手围攻致死,两人死於唐岿然之手外,另外三人皆是自刎而死。 “这刀,我似乎在《刀剑录》上见过!”忽然,叶世珍指著那把带血短刀,惊声说道。 此言一出,唐岿然也眉头一凝,隨即恍然大悟,惊声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血契!” “血契?”凌川一脸不解。 唐岿然点了点头,说道:“相传,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名杀手为了刺杀靖王,提前按照自己的肋骨形状,打造了一把短刀,隨后用这把短刀替换掉一根肋骨,藏於体內,仅將刀柄上的一阶绳索留在体外。 之后,他偽装成游方术士进入王府,趁著给靖王看相之时,用绳索扯出那把形似肋骨的短刀,杀死了靖王!” 凌川神色一惊,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狠人,不过,当一个人的內心被仇恨填满之后,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据说这名杀手得手之后还逃出了王府,彻底销声匿跡,当时本以为他重伤之身,定然活不了,直到几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血衣堂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的所有杀手均用一把短刀,形似肋骨。 这不由让人联想到杀死靖王的,正將这把名为血契的短刀,並將其收录进了《刀剑录》之中。” 唐岿然继续说道:“直到后来,这种短刀成了杀手组织血衣堂的標誌性武器,这也更加坚定了此前的猜想,那名刺杀靖王的杀手,多半没死!” 凌川让人將这短刀收了起来,沉声道:“血衣堂是吗?我凌某人记住你了!” 凌川与叶世珍都清楚,血衣堂的杀手此行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他们要么是被人收买,要么这个组织本身就是某些大人物培养起来的。 如今,章俊等人全部被尽数灭口,想要以此扳倒章绩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件事情,多半是到此为止了!”叶世珍嘆息一声,说道。 凌川神色冷漠,眼底杀机瀰漫,摇头道:“完不了!” 叶世珍知道,凌川不可能就此罢休,但还是劝了一句:“我知道你是重情义之人,但很多时候,你得为大局考虑!” 凌川转过目光看著他,说道:“叶先生,如果我手下的兄弟死在战场上,那是死得其所,但,他们死在这里,我必须为他们討个说法!” 叶世珍知道劝不动,也只能作罢。 “如今,章俊等人被灭口,我明日一早便回节度府稟明卢帅,刚才我还有一道卢帅的命令没来得及传达给你!” 叶世珍看向凌川,朗声说道:“死字营校尉凌川听令!” 凌川闻言,也收起了情绪,躬身抱拳:“属下在!” “命你即日起任云嵐校尉,入驻云嵐县,提点一切军务!” “凌川领命!” 要是在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凌川定然会十分高兴,可此时的他还处於悲痛与仇恨之中。 不过,这个结果却是出乎了凌川的预料,之前他虽然也是校尉军职,可终究没有自己的地盘,现在让他接管云嵐县,情况將截然不同。 次日一早,叶世珍便带著几名亲卫起程返回飞龙城。 凌川则是与唐岿然返回营地,將云嵐县这一营兵马给召集了起来。 云嵐县有兵卒八百余人,不过大多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对此凌川並不在意,只要给他几个月的时间,便能將其训练出来。 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支队伍原本是章俊的人,儘管章俊的亲信已经被拿下,且被灭口於监狱之中,但,这其中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 而且,他很清楚,这样一支队伍,哪怕他们之前对章俊並不是那么死心塌地,也会本能地对自己生出排斥。 想要让这些人真正认可自己,靠镇压是不行的,只能是用行动让他们折服,让他们打心底跟隨自己。 第91章 接管云嵐县! 校场,八百余士兵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队列歪歪斜斜,一个个无精打采,全无纪律可言。 凌川站在高台之上,冷漠的目光从下方数百人的身上扫过,事实上,这些人也在打量著他,儘管昨晚叶世珍已经宣布,让自己提点云嵐县军务,但他们显然並不承认或者说並没把自己当回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少人已经开始磨皮擦痒,终於,站在前排的一位標长瞪著台上的凌川,用极为不善的语气说道:“我说校尉大人,你把咱们召集到这里,也不说话,这算个什么事?” 凌川看著他,冷声问道:“你很急吗?”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被你当傻子戏耍,你要训话就赶紧的,训完我好睡觉去!”男子十分不屑地说道。 男子名为刘成,本是一位標长,也是如今营中所剩不多的几名標长之一,虽然不是章俊的亲信,但在云嵐县军营中也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原本,章俊被革职之后,他是最有希望被提拔为校尉的,只因他们刘家乃是云嵐县最大的家族,虽然谈不上豪门,但却盘踞云嵐县数十年,放眼云嵐县,千亩沃土万顷良田他刘家便占了一半。 城中商铺无数,大半挣钱的生意都被刘家掌握,其中福临门便是刘家的產业,福临门东家刘蚩,便是他的兄长。 昨晚,当章俊被革职之后,他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族长第一时间备上厚礼拜访了云嵐县令,原本想著,凭藉自己在军中的人脉和威望,加之县令大人的举荐,这个校尉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可他没想到,叶世珍都没有请示节度府,直接任命凌川接任云嵐县校尉,这让他的计划彻底泡汤,自然不会给凌川好脸色看。 “你昨晚当值巡夜了?”凌川看著刘成问道。 刘成摇了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昨晚兄弟们被大人折腾了半夜,大家都还没睡醒呢!” “好!我准你回去睡觉!” 刘成听闻此言也是一脸诧异,但话已至此,他要是不走,岂不是显得自己怂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朝著营地走去。 “还有谁想回去睡觉的,也可以一起去!”凌川再次开口补了一句。 此言一出,刘成那一標的士兵几乎全部离队跟了上去,整个校场空出一大块,可凌川並不著急,任由他们离去。 刘成似是计谋得逞,停下脚步转过身笑道:“校尉大人都亲口批准了,你们还不走,真要在这儿被人当猴耍吗?” 顿时,又有数十人离队,一些人刚开始还在观望,但很快也都跟著离开,由此可见,刘成確实有些威望,准確说,刘家在云嵐县的影响力著实很大。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响起:“唐岿然!” “属下在!” “凡离队者一律开除军籍,让他们滚回家去睡个够!”凌川沉声喝道。 此言一出,那一百多士兵当场傻眼,刘成更是转过身,愤怒地盯著凌川,吼道:“凌川,你什么意思?” 凌川冷冷一笑,看著他说道:“你不是想睡觉吗?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让你回家去睡个够,这还不好吗?” “你耍我!”刘成咬牙喝到:“你凭什么开除我们的军籍?” “因为我是云嵐校尉,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凌川的声音如寒冰利刃,鏗鏘有力。 “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混吃等死的地方,还有谁想回去睡觉的,赶紧滚蛋,我手下不需要这样的废物!”凌川看著下方一眾士兵,沉声喝道。 现场几百人哪里还敢乱动,很多之前还吊儿郎当的士兵,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那些跟著一起离队的士兵,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后悔之色。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不妨提醒你一句,想在云嵐县当家做主,你还不够格,在刘家面前,你就算是条龙也得盘著!”刘成怒目而视,指著凌川说道。 凌川则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刘家很厉害吗?改日定要领教一下!” 刘成他看著校场中的一眾士兵,说道:“你们大多是云嵐县人,可要想清楚,得罪刘家是什么下场!”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场中不少士兵都动摇了,毕竟,刘家在云嵐县城数十年积累起来的威势,早已深入不少人的內心,想要让他们在短时间內消除对刘家的恐惧,根本不可能。 要知道,这些年来,刘家强取豪夺,但凡有人忤逆他们,轻则被打成残废,重则直接举家销户。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云嵐县城,刘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但凡是他们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土地、商铺还是女人,只需要一句话,便能拿到手。 云嵐县百姓长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是敢怒不敢言。 无论是云嵐县县令,还是之前是校尉章俊,都得仰刘家鼻息,要不然,像刘成这种兵痞,又何德何能当上標长? “你们可要想清楚,隨我离开这破军营,到刘家做事,我刘成绝不会亏待你们,如果非要留下来,那就是我刘家的敌人!” 面对刘成的挑拨外加威逼,很多人的內心都动摇了。 刘成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把这一营兵力全部带走,到时候凌川一个光杆司令,还怎么当这个校尉? 然而,面对他的挑拨,凌川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慌张之色,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带人离开。 “刘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什么招数全部使出来,我给你机会,看你能带多少人走!”凌川满脸淡然之色,隨即有看向场中那些士兵,说道:“我也给你们透个底,想要跟刘成去的,我绝不挽留,如果选择留下来,我保证这是你们做得最正確的选择!” “哈哈哈哈……凌川,你连画饼都不会吗?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你拿什么跟我比?” 很快,又有人出列,加上之前的,已经有两百多人选择跟刘成。 “还有人要离开吗?”凌川看著场下眾人问道。 第92章 当场嚇尿! 场中鸦雀无声,五百余人静静站在那里,他们之中大多被刘家欺凌过,与刘家有深仇大恨,还有一部分是与刘成没有多大瓜葛,也信不过刘成的为人。 凌川並不知道,留下来的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是听闻过他在狼烽口的壮举,心生敬仰,想要跟著他干。 “洛青云,清场!”凌川的声音响彻校场。 “是!”洛青云直接带人大步上前:“军营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场!” 刘成並不畏惧,他身后可是站了足足两百多人,而对方不过带了十几个人过来。 “十息之內,若不离开,杀!” 隨著洛青云一声令下,十多名死字营战兵直接拔出战刀。 “唰,唰,唰……” 霎时间,校场之上杀意横生,在场许多人昨日可都是见识过凌川这些手下的恐怖战力,面对这支杀得胡羯精兵丟盔弃甲的悍卒,他们本能地生出惧意。 刘成的眼神之中也闪过一丝畏惧,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愿认怂,便指著凌川喊道: “凌川,你给我听著,今日你把我们开除军籍,有一天我会让你爬著离开云嵐县!” “咻!” 话音刚落,一道弓弦颤动声响起,只见站在凌川身边的聂星寒朝著刘成一箭射出。 霎时间,刘成脸色剧变,慌忙后退,结果脚下一个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噗……” 那支铁箭不偏不倚,直接扎在他双腿之间,將衣服穿透,斜斜钉在地上,只差一点,这一箭就让他断子绝孙了。 刘成直接被嚇傻,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股淡黄色液体自身下流出,身旁的士兵都能闻到浓烈的尿骚味。 “浪费我一支箭,真是晦气!”聂星寒冷冷说道。 相比起刚才那一箭,这句话的侮辱性显然更强。 刘成早已被嚇傻,连站起来都困难,最终被两名手下搀扶著,灰溜溜地离开了校场。 此时,校场之中还剩下五百余士兵,凌川看著他们,朗声说道:“恭喜你们选择留下来!” 不少士兵露出茫然之色,显然不明白凌川在恭喜他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都曾受过刘家的欺凌,既然你们选择跟了我,我凌川在此保证,绝不辜负你们的信任!”凌川看著眾人,继续说道: “刘家欺行霸市、强取豪夺,甚至草菅人命,此等恶霸既然老天不收,那我凌川便收了他,帮你们拿回属於你们的土地良田!” “校尉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能替我们拿回土地?”一名士兵怯生生地问道。 凌川点头说道:“我凌川一口吐沫一颗钉,如果我做不到,主动辞去校尉之职,滚出云嵐县!” “校尉大人,我们信你!”那名士兵激动得当场跪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接著,不少人也都纷纷跪地,表示愿意跟隨。 “刘家欺凌云嵐县百姓多年,我们很多人都被他们侵占了土地田產,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只能来军营之中討口饭吃,如果校尉大人能帮我们拿回土地田產,我等就算把命交给你又如何?” “对!校尉大人,我们跟你干了!” 一时间,校场中成片的人跪倒,一个个群情激奋,纷纷表示要跟凌川干。 这一部分源於他们对刘家的痛恨,另一方面则是对凌川的信任,毕竟,凌川的口碑早已传遍北境。 不久之前,凌川跟他们一样,都还只是一名小卒,可如今,已经成为统领千人的校尉,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凌川就是他们的標杆,让他们看到了出人头地的希望。 就在眾人情绪高涨之时,凌川话锋一转,说道:“你们愿意跟著我,我很高兴,但就你们现在的样子,不配做我的兵!” 此言一出,无异於给眾人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我手下的兵不仅在战场上敢於拼命,任何时候都要令行禁止,像你们现在这般懒懒散散的样子,若是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白送人头!” 虽然凌川的话很难听,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事实。 特別是在见识到凌川手下那些死字营成员的战力之后,他们更加清楚自己与他们的差距。 “所以,接下来,你们將接受残酷的训练,如果吃不了这个苦的,现在就离开!”凌川的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继续道:“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训练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更是让你们儘可能地活著走下战场!” “校尉大人放心吧,咱们云嵐儿郎可不是孬种!”一名汉子大声说道。 “是不是孬种,不是靠嘴上说的,我需要你们用行动来告诉我,你们能否做到?”凌川大声问道。 “能!” 声音並不整齐,却异常洪亮。 凌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要用言语来刺激这些士兵內心深处的血性,他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在歷经战火洗礼,这些人定能成为不逊色於边军的悍卒。 接下来,凌川让唐岿然等几名校尉,带头对这些士兵进行操练,从最基础的军纪开始。 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却是一支军队的根本,如果连军纪都提升不起来,其他都是空谈。 至於凌川,则是去了一趟天香楼。 “凌兄,恭喜恭喜啊!”谢知命快步迎上来,连连道喜。 “哈哈,谢兄,说不得以后要经常到你这儿蹭吃蹭喝了!”凌川笑道。 “凌兄这是哪里话,如果没有你,天香楼用不了几天就会关门,以后天香楼永远给你留一张桌子,所有吃喝全算我的!”谢知命拍著胸脯说道。 凌川知道,他说的並非客套话,但还是摆手道:“谢兄有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咱们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以后你用我的酒,我就感激不尽了!” “对了,今日福临门可有动静?”凌川问道。 谢知命摇了摇头,说道:“目前还没有,不过你昨日杀了刘蚩,等同於是与刘家彻底撕破脸皮,以刘家的霸道行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得先回狼烽口一趟,把我娘子和手下兵卒都带过来,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危险,可去军营找唐岿然,此外,我会把翠留在这里,暂时保护你的安全!” 第93章 风门埡截杀! “凌兄想得如此周到,谢某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凌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有几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凌兄直接吩咐即可!” “我需要你帮我招募一些铁匠和木匠,工钱不是问题,但手艺一定要好!” “凌兄放心,包在我身上!”谢知命拍著胸脯说道。 “公子,俺跟你一起走!”翠走上来单手抓著凌川的手臂,一脸不舍。 “我此去不过两三天,你在这里保护谢公子的安全,任务非常重要,千万不能懈怠!”凌川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公子放心,俺一定不会让人伤害到谢公子的!”翠点头说道。 凌川当日便动身返回狼烽口,只带了聂星寒与苍蝇隨行。 此地离狼烽口约八十里,快马加鞭只需半日路程。 在狼烽口与云嵐县之间,有一道低矮山脊,当年为了修官道,硬生生挖开一道门户,每到冬季,这里寒风穿门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周围百姓將其起名为风门埡。 三人来到风门埡,忽然停下脚步,只见一名身著大红袄、怀抱长剑的男子立於路中间,嘴里吊著一截枯草眼神轻佻游离。 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身著中原服饰,却生著一张胡人面孔,金髮碧眼鹰鉤鼻。 三人勒住韁绳,苍蝇正欲上前询问,却被凌川伸手拦住,反倒是聂星寒第一时间取下自己的铁胎弓。 “阁下为何挡我去路?”凌川淡淡问道。 “我在等你亲自把人头送来!”男子笑容轻佻,声音更是一口纯正的中原话。 凌川剑眉微蹙,不过他並未惊慌,而是笑道:“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杀我?” 身著红袄的男子面露微笑,说道:“有人出银子,而我正好收了银子!” 听到这话,凌川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聂星寒也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 “你是杀手?”凌川沉声问道,右手紧握刀柄。 男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最近,你名声鹊起,风头正盛,我若摘下你的脑袋,定能名动江湖!” 凌川神色冷漠,胡羯杀手能出现在这里,凌川虽然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正常,毕竟,边境广袤绵长,小队人马悄然过境並非难事。 只是,这名杀手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並不像想像中那般面若寒霜、杀意冰冷,反而是一脸痞相,话也不少。 “既然是来杀我的,那你还在等什么?” 男子指了指凌川身后及左右,说道:“自然是在等我的人將你包围!” 听闻此言,凌川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可转头一看,周围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 “鏘……” 伴隨一声清鸣,长剑出鞘,凌川暗道不好,顺手拔出腰间战刀,可就在这分神的剎那,对方长剑宛如一条灵蛇,飞速刺向他的心口。 “当……” 战刀猛地向上一撩,將飞速刺来的长剑盪开,然而,对方反手一爪,直接朝著凌川的咽喉抓来,招式凶猛狠辣,时机和角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凌川冷笑一声,自己的刀法虽算不得顶尖,但若论近身格斗,他无惧任何人。 只见他一记擒拿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杀手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神色一惊,抬手又是一剑朝著凌川的咽喉削来。 凌川仰面倒下,让身体贴著马背,这才避开了这一剑,紧接著,一记朝天蹬踹向对方胸口。 这结结实实的一脚,直接將杀手踹飞出去,只见他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轻鬆落地。 只不过,此时的他,脸上再无之前的轻佻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凝重。 聂星寒迅速拉弓,苍蝇也拔出腰间战刀,却被凌川抬手制止,二人这才没有出手。 那杀手也没想到凌川竟然不让手下插手,莫非他要跟自己来一场公平决斗? “咱们打个赌如何?”凌川看著他,问道。 “好啊,你说,怎么赌!”男子嘴含笑意,轻轻抚摸著雪亮的剑身。 “咱俩一对一,我要是输了,这颗头颅任你拿去,若是你输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红衣杀手先是一愣,隨后大笑道:“凌川,你这般自信,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就说敢不敢赌!”凌川双眼凝视著他,问道。 “好!赌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猛然躥出,再次杀向凌川。 与此同时,凌川也手提战刀迎了上去。 眨眼间,场中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对拼十余招。 凌川的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加之他前世积累的丰富经验,一时间两人战得旗鼓相当。 男子的剑招刁钻狠辣,几乎是招招致命,而且,此人身法诡譎,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將凌川的攻击化解。 忽然,凌川刀锋一转,施展出寒星贯月猛然刺向对方的咽喉,红衣杀手大惊,手中长剑舞动,盪开了这一刀,可就在此刻,凌川猛然变招,一记逆浪分蛟自下而上反撩。 红衣杀手见状,不得不收剑撤退,这一退便將所有先机拱手让出。 凌川得势不饶人,双脚猛然踏地,身形一跃而起,双手持刀,对著他猛然劈下。 顷刻间,长刀之上霸道杀意倾泻而下,红衣杀手神色巨变,连忙横过长剑抵挡。 “惊雷崩!” 一道金铁交鸣声响彻风门埡,隨著长刀劈落,长剑应声而断。 冰冷刀身落在红衣杀手的肩上,点点鲜血洒落在雪地里,如红梅绽放,端是妖艷。 红衣杀手似乎並未感觉到肩上的疼痛,而是看著手中的半截断剑,眼神之中满是震惊,隨即苦笑一声:“我输了,要杀要剐你动手吧!” 凌川收刀入鞘,笑道:“我从未说过要杀你,而且,你的命对我来说,分文不值!” “那你待如何?”红衣杀手抬起目光,一脸错愕地看著凌川。 “我说过,你只需答应我三个条件即可!” “什么条件?” “第一个,告诉我你们有多少人入关,又是如何得知我行踪的!”凌川看著他,问道。 第94章 丹青府,红罗袄! 然而,听闻此言,红衣杀手先是一脸错愕,隨即大笑道:“谁告诉你我来自关外?” 此言一出,倒是把凌川整不会了,你一个胡羯杀手来刺杀自己,你不从关外来从何处来? 男子隨手摘了一截枯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我是胡羯人没错,但我对胡羯人的痛恨远胜你们周人,十岁那年,我的部落被胡羯人屠戮乾净,只剩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最终流落北疆被人收留,成为了一名杀手!” “那你为何要杀我?”凌川很是不解,对方既然痛恨胡羯人,不应该去杀胡羯人吗? 男子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应该庆幸来的人是我,要是换其他人来,你多半就真要交代了!” “是谁让你来杀我的?”凌川又问道。 “我只是一个杀手,组织接了任务派发下来,至於是谁要买你的脑袋,我不可能知道!” 听到这话,凌川敏锐捕捉到,对方並非是一个普通杀手,而是来自一个杀手组织。 “你是血衣堂的杀手?” 男子听到血衣堂三个字,顿时不屑一笑:“血衣堂都是些什么货色?小爷我羞於与他们为伍!” 紧接著,男子缓缓起身,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小爷我来自丹青府,代號红罗袄,今日与其说是来杀你,还不如说是给你送信!” 听到丹青府三个字,无论是聂星寒还是苍蝇都倒吸一口凉气,就算是凌川也从前身的记忆中搜寻到了关于丹青府的信息。 当今江湖中,有两大杀手组织,一是丹青府,二是风雪楼。 二者名冠江湖,让人闻风丧胆,没有人知道这两大组织的踪跡,但它们却又无处不在,故有南府北楼之称。 这些年来,死在他们手中的大人物不计其数,巨商富贾、朝堂高官、江湖豪杰、军中猛將皆不在少数。 这些行走於阴暗世界的杀手只认钱不认人,只要有人出银子,就能请他们的刀出鞘,如果没请动,那就是银子不够多。 当然,这两大组织並非只是单纯的杀手团伙,他们分工明確的庞大组织。 从接单到分派任务、踩点到最后的执行任务,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而且,这两大组织极为神秘,据说,这两大组织都是搜集民间稚童开始训练,根据其特长被培养成不同的身份。 而他们被选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自己的名字,领取一个独属於自己的代號。 其中,丹青府的杀手便是用词牌名为代號,显然,红罗袄便是眼前这名杀手的代號。 “你刚刚说给我送信,什么意思?”凌川愈发不解。 红罗袄瞄了凌川一眼,问道:“你见过哪个杀手会在路中间等著你的?小爷我真要杀你,你在看到我拔剑的那一刻,就已经处於生死边缘了,谁还跟你正面决斗啊!” 这番话,让凌川哭笑不得。 確实如他所说,对於杀手而言,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目標,至於用什么手段那都不重要。 而且,这些杀手正面对敌的战力往往並不是很出眾,他们之所以能屡屡得手,干掉很多实力比他们强的人,是因为,他们善於偽装、善於隱忍,往往会选择在目標最放鬆的时候,予以致命一击。 不出手则以,出手便是必杀! “第二个条件,帮我查一查血衣堂的情报!”凌川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三千两!”红罗袄直接伸手。 凌川看著他笑道:“你这条命值不值三千两?” “算你狠!”红罗袄双目一瞪,问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凌川若有所思地说道。 红罗袄收起自己的断剑,挥手道:“走了!” 这一场充满戏剧性的截杀,就此告一段落。 回到狼烽口,凌川让苍蝇去市集上买些食材,准备叫上狼烽口的兄弟们吃个告別饭。 当晚,小院中齐聚一堂,陈暻垚、余生、耿良、伍兴邦、黄琛、以及戊標现任標长梁盛和几名什长都到了,此外,凌川还叫了宋军医和杨铁匠。 得知凌川即將到云嵐县任校尉,大家都很开心,但又带著几分不舍。 “標长,恭喜高升,以后可別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李长隆举杯敬酒,儘管如今凌川已经是校尉,但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为標长。 “大家放心,对我而言,狼烽口就是我的家,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了大家的!”凌川真诚说道。 “对,无论以后走到哪里,大家永远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伍兴邦点头说道。 就在这时,陈暻垚端起酒杯,说道:“其实,我的调令也到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脸诧异,耿良第一个问道:“都尉大人,你调到哪儿?” “到阑州任副將!”陈暻垚回答道。 一听到陈暻垚也要走,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毕竟凌川如今手底下有一千兵力,只是暂时留在狼烽口,调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但,陈暻垚也要被调走,狼烽口一下子少了两位主心骨,让其余人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都尉大人,你到哪儿,我都跟你!”耿良语气坚决地说道。 陈暻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不能走,节度府让我推选狼烽口的校尉,我报的是你的名字!” 隨后,他又看向伍兴邦,说道:“其实,伍老哥的资歷是如今狼烽口最老的,战功也绰绰有余,但老哥的性格过於隨和,大家敬你但不怕你,所以,请伍老哥见谅!” 伍兴邦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说道:“都尉大人想多了,我老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中,陈暻垚若是高升,最適合接管狼烽口的便是凌川,可没想到凌川竟然先一步调走。 以狼烽口眼下的人员来看,耿良確实是最合適做这个校尉的人选,他曾是陈暻垚的亲兵队长,因曹正通敌被处决之后,才被派去接管的甲標,而且,耿良虽然年轻,但资歷和经验都足够。 陈暻垚拍了拍耿良的肩膀,说道:“以后,狼烽口就交给你了!” “都尉大人,我……”耿良语无伦次,並非是因为升职而受宠若惊,而是感觉肩上多了一副沉甸甸的胆子。 “放心吧!你行的!”凌川鼓励道。 第95章 告別狼烽口! “过几日,新兵就到了,按照凌川之前给的方法操练即可,各位也要多费心带带新兵,你以后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事情,要多与伍老哥以及各位標长商量!”陈暻垚也交代道。 就在这时,余生看著凌川,说道:“標长,我想跟你去云嵐县!”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眼下狼烽口正是用人之际,你得留下来帮助耿良,放心,以后会有机会的!” 余生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答应。 大家都沉浸在离別的伤感之中,只有杨铁匠一个人独自畅饮。 凌川举杯问道:“杨师傅,这就要分別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杨铁匠不屑嗤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別,老头子我没那么矫情!” 不知不觉几大坛酒见底,哪怕是凌川都有些微醺了,大家不由得想起了熊广,想起了朱騫,想起了前不久战死的那些兄弟。 眾人起身,端起酒碗对著城楼的方向,將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兄弟们,一路走好!” 次日,凌川召集队伍准备出发,可就在此时,苏璃一脸慌张地找到凌川。 “相公,小北不见了!” 凌川顿时心神一紧,“別急,慢慢说!” “刚刚我在收拾东西,转身发现小北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苏璃满脸担忧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二人已经將这个苦命的孩子当成了家里的一员,而且,小北虽然年纪不大却十分懂事,总是帮苏璃做事。 军营之中肯定不会有危险,这一点凌川倒是不担心,可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又能去哪里呢? 忽然,凌川目光一凝,说道:“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示意苏璃在家里等著,自己则是迅速出营,骑上马朝著市集方向奔去,很快就来到小北曾经的家。 曾经那个並不富裕却满是温暖的房子,如今一片冷清,屋后有两座新坟,一名小男孩跪在坟前,隱约能听到他稚嫩的声音。 “爹,娘……”小北声音哽咽,满脸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小北要跟著叔叔婶婶离开了,你们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你们在天上看著小北,等过些年小北长大了,一定多杀胡贼,替你们报仇!” 小北说完,对著两座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等他站起转身,发现凌川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叔叔!” “云嵐县距离这里不远,隨时都可以回来!”凌川走上来轻轻擦掉他小脸蛋上的眼泪,隨后一把將其抱了起来。 紧接著,凌川又看向两所坟,说道:“我会把小北抚养长大的,你们放心吧!” “叔叔,咱们走吧!”小北紧紧抱著凌川的脖子,就像上次凌川从地窖中把他抱出来时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正式起程! 除了死字营成员之外,还有那几十名从土堡解救出来的女子,也会跟著一起到云嵐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璃依依不捨地锁上了院子的门。 虽然只是一座简陋的土墙房,但,对於她来说,却是人生最绝望之时的避风港,门上的喜联和窗户上的大红喜字还是那么的醒目。 “嫂子放心,我以后定期来打扫,要是你们哪天回狼烽口了,还可以住!”余生看出了苏璃的不舍,说道。 “谢谢你,余生!” 告別陈暻垚等眾人,凌川內心略显沉重,虽然自己与他们相处不过两个月,却早已把他们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缮,城墙等工事基本已经修葺完毕,而且,比之前更加厚实。 如今,更是配置了三弓床弩和投石车,虽说上次一战狼烽口元气大伤,但防御力却比之前提升了数倍。 凌川將所有军粮全部留在了狼烽口,战马以及兵器鎧甲也只是人手一套,之前打扫战场和土堡缴获的那些,全部都留在了这里。 毕竟狼烽口家底薄,儘可能地给他们多留一些。 不过,凌川提醒过陈暻垚,土堡缴获的兵甲先別动,毕竟现在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以免上面追问起来不好交代。 军营,狼烽口所有士兵分列两侧,一个个身形笔直,神色肃穆。 当凌川带著八百余死字营成员路过的时候,陈暻垚带头举起右拳,用力敲打著胸甲。 “砰,砰,砰……” 其他士兵见状,也都纷纷举起右手捶打著胸口。 拳头敲打胸甲的声音宛如战鼓雷动,全程无人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送別同袍。 儘管很多人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彼此间却有著过命的交情。 云嵐县不过几十里路程,但他们都清楚,此次一別,或许很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下一面了。 这种同袍情义,无需言语,却足以让这些铁血汉子眼含热泪。 凌川骑马与苏璃的马车並排而行,路过市集,发现所有百姓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见到凌川之后,直接一拥而上。 標长薛焕之见状,正要阻拦,却被凌川制止。 “凌標长,这是俺家里老母鸡生的鸡蛋,你拿著!” “凌標长,这是我媳妇早上才蒸的馒头,你拿著路上吃!” “苏丫头,这是我给孩子绣的虎头鞋,你先收著!” 於凌川而言,这些狼烽口的百姓跟家人没什么区別,苏璃认出,其中好几位大娘都是她与凌川成亲的时候,帮自己梳妆的『娘家人』。 “这些都是大家的一片心意,收下吧!”凌川说道。 苏璃早已是眼含热泪,点头道:“大娘,你们要保重,小璃会回来看你们的!” “丫头別哭,下次带个大胖小子回来!”那中年女子轻轻拉著苏璃的手说道。 一路上,所有百姓都在高喊凌標长,儘管他们都知道,如今凌川已经升为校尉,但他们还是习惯称其为凌標长。 他们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少年,数次击退敌军,特別是前不久,在所有人都即將绝望的时候,他带兵赶到,將摇摇欲坠的狼烽口撑住。 隨行的死字营成员也无不感到自豪,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廝杀。 已经离开市集,可一眾百姓还是跟著送行,凌川只能调转马头,大声喊道:“大家回去吧,別送了!” 可大家依然不肯离去,或许,在他们看来,以后凌川都不会回到这个艰苦而贫瘠的地方了,多送一步,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一直到五里之外,百姓们终於止步,凌川骑马走在最后面,他再次调转马头,看著那些送行的百姓,只见所有人脸上写满了不舍,正在朝他挥手。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鼻子一酸,双眼模糊。 最后,他看了一眼狼烽口,看看这个守护了三年的地方,看看这个数百兄弟的埋骨之地。 行进途中,凌川注意到,队伍的前方竖著一根大腿粗的木桿,他不由苦笑道:“大牛这个憨憨,把他给我叫过来!” 標长卫敛驱马前去,很快便將扛著木桿的大牛叫了过来。 “校尉大人,你叫我!”大牛来到凌川战马旁边站定。 凌川看著他,笑问道:“你怎么行军也扛著旗杆?” “校尉大人说过,人在旗在,人不在旗也得在!”一脸憨厚的大牛朗声答道。 听到这话,凌川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对於这个憨厚汉子,凌川还是蛮喜欢的。 凌川翻身下马,与大牛並肩而行,问道:“大牛,你知道什么是扛旗先锋吗?” 大牛摇了摇头,“不知道!” “自古將帅出征身后必竖大旗,扛旗之人无一不是军中猛將,需膂力无双、胆魄无双,你扛著的大纛就是整支军队的魂,哪怕是主將战死,只要军旗不倒,这支军团的气势就不会散,反之大纛一倒,全军溃散!” 大牛似懂非懂地说道:“校尉大人上次跟俺说过,让俺扛著战旗跟你走,你到哪儿俺就到哪儿!” 第96章 扛旗先锋!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两军交战,战旗的位置便是主將的位置,大纛所指的方向,便是全军將士衝杀的方向!” “你就是咱们死字营的扛旗先锋,你肩上扛著的不仅是死字旗,更是咱们所有兄弟的斗志!”凌川看著他,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扛旗先锋也是敌军神箭手重点关照的对象,其危险程度丝毫不亚於主將,你怕不怕?” “不怕!”大牛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好样的!”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讚道。 大牛是凌川从死字营一千人之中选出来的扛旗手,当时自己只是告诉他,扛著那面白幡紧跟在自己身后,大牛重重点头答应,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 凌川很好奇,像大牛这般憨厚老实之人,为何会被发配到死字营? 当问到这个问题,大牛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愤懣,说道: “俺爹娘死得早,与妹妹相依为命,一年前,俺在地里干活,回家发现妹妹衣衫不整,正欲上吊……” 大牛双眼通红,抱著旗杆的双手青筋暴露,咬牙说道: “后来,妹妹哭著告诉俺,是张员外家的小畜生玷污了她的身子,俺就去找他拼命,结果被张家家丁暴打了一顿,还报官说俺偷他们家的东西,那狗官都不查证,直接把俺关进大牢,不久之后便发配到了北疆死字营!” 大牛不善言辞,但,他那死死抓住旗杆的手指已经发白,似乎要將其捏碎。 “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的!” 大牛抬起满含泪水的眼眶看著凌川,然后重重点头。 当日下午,凌川与八百余死字营成员便抵达云嵐县城,然而,队伍却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校尉大人,前方有人拦路,不让进城!”刘晏前来稟报。 “何人?”凌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刘家。 “是云嵐县县令孙大人!”刘晏回答道。 凌川顿时一愣,他与这孙大人素未谋面,虽然他跟自己都是七品官职,但自己作为后来者,理应登门拜访,不过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 “我去看看!” 凌川驱马径直来到城门前。 只见一名留著山羊鬍五十开外的男子,身著七品官服端坐於太师椅上,身后是几名衙役,面前摆放著一只火盆,熊熊旺盛的炭火之上还煮著茶。 不用问也知道,此人便是云嵐县县令孙文泰了。 虽说凌川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但看到这孙县令的这副做派他就没什么好感,大腹便便、一脸倨傲。 “凌川见过县令大人!”凌川並未下马,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谁知,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端著茶盏,悠閒品尝。 直到凌川快要调转马头返回的时候,孙县令才缓缓开口:“凌校尉好大的架子啊,在本官面前连马都不下!” 凌川闻言,顿时心中冷笑,看来这是想给自己一个名副其实的下马威啊。 “孙大人见谅,本校尉行军劳累,今日就不下马了,回头再登门赔罪!” 终於,孙县令抬起倨傲目光看向凌川,说道:“你可以进去,但其他人不行!” “哦,这是为何?” 孙县令指了指凌川身后队伍中的士兵,以及那几十名隨行女子说道: “你身后这些人,要么是死字营中的奴隶,要么是来歷不明的流民,本官身为云嵐县县令,得为这一县之地负责!” 话已至此,凌川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对方是刻意刁难自己而来,这种时候,任何道理都是多余的。 而且,之前谢知命便侧面提醒过他,孙县令与刘家走得很近。 “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凌川似笑非笑地问道。 孙文泰同样是一脸冷笑,回答道:“本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些身份不明之人,不能进城!” “那我要是硬闯呢?”凌川笑容逐渐冰冷。 孙县令也丝毫不惧,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態,径直挡在凌川面前。 “若凌校尉要硬闯,那就踏著本官的尸体过去吧!” 孙县令此言一出,他身后一眾衙役也果断冲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紧接著,大批民眾也从街道四周聚拢而来,纷纷站在孙文泰的身后。 “咱们云嵐县不欢迎这些奴隶和流民,谁知道他们进城之后,会不会偷鸡摸狗,甚至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对,他们想进城,除非凌校尉將我们所有人都杀光!” “守卫云嵐县,誓与县令大人共进退!” 一时间,百姓群情激奋,而孙县令的脸上却带著冷笑。 凌川何尝不清楚,这些所谓的老百姓,其实都是刘家的人,因为,其中有几张面孔,凌川前日在军营中见过。 可队伍中死字营成员却並不知道这些內情,见对方一口一个奴隶,所有人紧握著拳头,眼神之中满是屈辱。 他们用命换来节度府的一纸赦令,本以为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然而,在別人的眼里,他们终究还是奴隶,那个无形的『奴』字,始终刻在脸上。 那些女子更是满脸委屈,她们本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却惨遭横祸,虽被凌川所救活了下来,可现在却成了別人口中的流民。 凌川也目光渐冷,沉声说道:“孙大人真是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啊,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正是你们口中的这些奴隶,在狼烽口外浴血廝杀,大破敌军,这才保住了狼烽口!要不是他们,尔等现在已经成为胡贼的刀下亡魂了!” 凌川声音鏗鏘有力,如刀颤剑鸣。 “呵,狼烽口远在几十里外,跟我们有啥关係?”一名男子冷笑答道。 这句话,无疑是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一眾死字营士兵的心口,他们拼了命守护的人,却对他们在战场上的廝杀嗤之以鼻,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真替他们感到不值。 凌川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他,问道:“你觉得,若是狼烽口失守,云嵐县城能挡得住胡羯铁骑吗?还是说,你觉得,胡贼入关之后,会对你们以礼相待,秋毫无犯?” “我……” 一时间,那名男子哑口无言。 “凌校尉,不必在这里做口舌之爭,今日只要本官在,他们就休想进城!”孙县令有义正言辞地说道。 此时,凌川內心的怒火已经无法压制,只见他大喝一声:“死字营听令!” 第97章 死字营,准备冲阵! “死字营听令!” “在!”洪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著,一眾死字营成员驱马来到凌川身后,迅速列成战阵。 “唰!” 凌川猛然拔出战刀,雪亮的刀身绽放出慑人寒芒。 “准备冲阵,谁敢阻拦,杀无赦!” “凌川,你敢!”孙县令大声呵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成片的唰唰声,一柄柄战刀出鞘,一道道杀气席捲而出,让人不寒而慄。 “凌川,你敢滥杀无辜,本官必会上报节度府,治你的罪!”孙文泰失声大吼道。 “本校尉奉卢帅之命,接管云嵐县军务,谁敢阻拦,视为反贼论处,我数三声,若不让路休怪我手中战刀不长眼!”凌川持刀立马,冷声喝道。 听到这话,那些刘家之人开始慌了,因为,他们都看出凌川並不是在做样子,他身后那些死字营成员更是目露杀机,隨时准备冲阵。 “三……” 顿时,人群中出现了骚动,不少人已经下意识朝著两旁移动。 “二……” 第二声出口,终於有人顶不住压力,转身跑到一旁,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眨眼间,数十名『百姓』尽数让开,只剩下孙县令以及他身后的十多名衙役。 “大人,要不,咱们也让开吧!”一名衙役颤声说道。 “凌川,你这个疯子,本县一定如实上报,你等著被问罪吧!”孙文泰怒不可遏,浑身颤抖。 凌川则是不屑一笑,说道:“我等著!” 最终,孙县令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让到一旁。 “收刀,进城!” “唰唰……” 战刀纷纷归鞘,瀰漫在空气中的杀意逐渐消弭。 凌川领著眾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城,来到军营,唐岿然、洛青云等几名標长迅速赶来。 “校尉大人,这一路还顺利吧?” “还真不算顺利,去的时候遇到杀手,返回的时候被堵在城门外,险些进不来!”凌川笑著打趣道。 “什么?谁这么大胆子?”唐岿然满脸诧异地问道。 “是孙县令和刘家,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唐岿然满脸怒火,说道:“只会窝里横的东西,有本事去跟胡羯人刚啊!”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放心,他们蹦躂不了多久了!” “各標分配营帐,你带人將这些女子安置好!”离开之前,凌川便吩咐唐岿然,多建一些营帐,除了安置这些女子之外,凌川还计划建一些作坊。 毕竟,要养活这一千多人,仅靠卖酒显然是不够的,这几日,他已经在脑海中列举了一些想法,经过这几日的反覆推敲,已经趋於成熟。 凌川將任务分派了一下,便带著苏璃前往校尉府。 这里的条件比狼烽口好了很多,军营虽然也是土墙房,但却宽敞不少,而且,前任校尉章俊还专门修了一座府邸,是一座三进院子,虽谈不上气派,却装饰得相当不错。 凌川也不做作,直接住了进去,原本,府中还住著章俊的几房妻妾,在章俊被关进大牢的时候,便卷著贵重物品连夜逃走了。 唐岿然让人將校尉府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原本章俊留下私人物品全部丟掉,却意外发现一处暗室中存放著几大箱银子,清点得知,竟然有一万多两。 显然,这些银子连他的妻妾都不知道,否则,她们逃走的时候,不可能一点不带。 来到新的住处,凌川便与苏璃一起收拾屋子,就在这时,谢知命闻讯而来,身后还跟著一尊女金刚,赫然是翠。 “凌兄!” “谢兄!”凌川连忙迎了上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娘子,苏璃!” 谢知命见苏璃的容貌也不由得眼前一亮,连忙见礼,“弟妹貌似天仙,凌兄有福啊!” “谢公子过誉了,奴家惭愧!”苏璃也行了一礼,隨后连忙斟茶。 “我本以为凌兄还要过两日才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凌川回答道:“云嵐县形势复杂,我哪敢久离!” “对了,凌兄让我找的铁匠和木匠,我给找好了,明日就把人带过来!”谢知命说道。 “有劳谢兄了!”凌川抱拳致谢,又问道:“这两日,刘家可有动静?” “还真有!前晚有人潜入后厨,想要在食材里面下毒,结果被翠发现,险些没打死!”谢知命笑道。 凌川看向翠,夸讚道:“看来,我把你留在谢公子身边是对的,以后,你就跟在夫人身边,保护夫人的安全!” “好的公子!”翠用力点头,隨后,立马跑到苏璃身边,“夫人,以后这些事儿安排我做就行了!” 苏璃一眼便看出,翠生性淳朴,虽然长相和身型確实会惹来异样眼光,但从凌川那里得知翠卖身葬母的事跡之后,苏璃也被其孝心和悲惨遭遇所感动。 事实上,当时凌川之所以决定收留翠,便是想让她保护苏璃的安全。 以后,苏璃接手生意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的安全无疑凌川十分担心的事情,若是派士兵保护並不合適,而且,军中皆为男子,多少有些不方便,翠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见两人有说有笑地开始收拾屋子,凌川也和谢知命聊了起来。 “谢兄,云嵐县城可有上好的水源?” 谢知命眉头一皱,说道:“別的还好说,这云嵐县城想要找好的水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哦,这是为何?”凌川不解地问道。 “云嵐县百姓饮用的水,乃是从祁连雪峰的支脉虎头峰流下来的,水质清澈、入口甘甜,奈何山脚下有一处矿山,这些年刘家一直在挖矿,导致水质变得浑浊而生涩,哪怕是烧开了,锅底都会留下一层锈跡,满城百姓是苦不堪言!”谢知命气愤道。 听到这里,凌川大致已经明白,定然是开採铁矿导致水源受到了污染。 “矿產不是朝廷的吗?刘家怎能私自开採?”凌川不解地问道。 谢知命点了点头,说道:“矿產確实是朝廷的,原本也是由各州县负责开採,可如今各州县早已脱离了朝廷的管控,很多地方都將类似的工程承包给了当地世家权贵或地方豪强!” “如此一来,各地方官员不仅能如数完成开採任务,自己还省去了招募人手和监工等眾多事务,此外,刘家每年还会奉上一笔不菲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至於刘家,每年只需向朝廷交够份额,剩余的则是全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小金库!” 第98章 过目不忘的天才! 紧接著,谢知命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而且,近几年前任校尉章俊一直在招兵,可兵力却始终在七八百人!” 听闻此言,凌川眉峰一挑敏锐察觉到了异常,问道:“之前,云嵐县可曾出兵参战?” 谢知命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这就怪了!”直觉告诉凌川,这其中有问题,而且,跟刘家採矿脱不了干係,要不然,谢知命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来人!”凌川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苍蝇出现在门口,“校尉大人有何吩咐?” “把云嵐县所有士兵的兵册给我送过来!”凌川交代道。 “是!”苍蝇转身离去,这段时间,他一直跟隨著凌川左右,充当这亲兵的角色。 谢知命见状,知道凌川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转移话题问道:“凌兄找水源做什么?” “酿製狼血酒需要上好的水,否则酒质不够清澈,口感也会大打折扣!”凌川解释道。 隨后,凌川又询问了一些云嵐县的势力情况,对云嵐县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很快,苍蝇便將几本厚厚的兵册送了过来。 谢知命见状,主动起身告辞:“凌兄,我略备薄酒为你接风,就先行告辞了!” 凌川起身回道:“刚到云嵐县,诸多事务需要处理,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谢知命也没强求,笑道:“也行,反正凌兄以后都在云嵐县,来日方长!” 送走了谢知命,凌川便开始查看士兵兵册。 苏璃走上前来,问道:“相公这是在查什么?” “这是之前的兵册,前任校尉年年招兵,可兵力却始终在七八百,而且,云嵐县兵从没有过出征边关的记录,我怀疑,这其中有猫腻!” 苏璃走上前来,说道:“相公可否给我看看!” “这有何不可?”凌川直接將兵册递给苏璃。 苏璃接过兵册,像是隨手翻阅一般,凌川甚至都没看几行,她便已经翻篇。 不过片刻,苏璃便將整本兵册翻完开始翻起第二本。 “相公,我刚刚看了一遍,除去前几日被开除军籍的两百余人之外,名册上还有四百余士兵记录的是战死!” “四百多人,战死?”凌川一脸吃惊,他虽然刚才也看到了一些战死標註,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四百三十一人!” 见苏璃报出如此精准的数字,凌川再次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个数的啊!”苏璃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就刚才,你就数完了?”凌川指著兵册,满脸的不可思议。 “对呀!我还把他们的名字和户籍都记下了!” 凌川闻言,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虽说他也听闻过世上有过目不忘的神人,却没想到苏璃具备这样的能力。 “相公若是不信,我背著写给你!”很明显,苏璃是想以此来证明自己。 凌川笑道:“好,我给娘子研墨!” 凌川此举也是想要检验一下苏璃的记忆力到底有多恐怖,毕竟,速记往往只能在短时间內记住,时间越久就会越模糊。 苏璃二话不说,拿起笔便开始写,她的字十分漂亮,娟秀中透著几分柔情,果真是字如其人。 苏璃不慌不忙,將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户籍地等信息一一罗列出来。 她一边写,凌川一边翻开兵册对照,结果一连几十个名字下来,竟然丝毫不差。 將近一个时辰,苏璃总算將名单写完,四百三十一人,一个不差。 “娘子,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能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凌川无比激动。 “这都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被凌川这么大夸特夸,苏璃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谁说的,这可是举世罕见的天才,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神通之术!”凌川这话可是一点不夸张,苏璃这过目不忘的本事,要是运用得当,价值无法估量。 当晚,凌川將重要人员召集到校尉府议事,除了死字营的十名標长之外,原云嵐军中仅剩的两名標长也都到场,另外,大牛、苍蝇以及聂星寒等人也都被叫来。 凌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今日召集大家,主要有几件事情,我长话短说!” 眾人皆是一脸严肃,毕竟,熟悉凌川的人都知道,他从不是一个囉嗦的人,只要是议事,必然是重要事情。 “第一,將六百云嵐县兵打散併入各標,同时,要叮嘱手下人不得排外,操练之时要多指点!” 一眾標长立马就明白了凌川话中的意思,一来是不清楚这些云嵐县兵的底细,为了以防万一,將其化整为零分散到各標无疑是最稳妥的。 再则,这些云嵐县兵基本上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就算与死字营中那些之前没有从军的士兵,也有不小差距,想要形成战斗力,得加紧训练,老兵带新兵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事实上,大周军中也一直都有老带新的传统。 此外,凌川刻意强调不能排外,以免这些云嵐县兵觉得,自己始终是外人得不到认可,长期下去註定会与队伍离心离德。 那两名原云嵐军中的標长,在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彼此对视了一眼。 將六百云嵐军打散併入各標,他们之前已经想到,不过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当著他们的面大大方方说出来,此举反而让他们觉得,凌川是一个坦荡之人。 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好了『寄人篱下』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看来,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第三,组建百人斥候队,由纪天禄任队长,人员由你自己挑选,各標无条件放人!” “遵命!”纪天禄起身抱拳回答道。 纪天禄曾经本就是一名边军的斥候校尉,所以,由他来担任斥候小队队长,无疑是最合適的。 可其他人听到这道命令,脸色皆是微微一变,通常来说,只有万人之军才会成立斥候营,可凌川现在便成立斥候队,可见他的眼光之长远。 “第三,挑选三百名体魄出眾的悍勇士卒组建重甲队,由唐岿然担任队长!” “属下领命!”朗声回答。 第99章 重组编制! 纵观当世沙场,最为强悍的当属骑兵,面对奔袭凿阵的骑兵,步兵阵营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而骑兵又分多种,以轻骑和重骑最为常见。 轻骑突袭、重骑凿阵,两者虽都为骑兵,却属於截然不同的两个领域。 特別是重骑,一旦出现在战场上,那无异於一架钢铁战车,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当然,重骑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人马俱甲过於沉重,以至於,无论是对兵卒还是对战马的要求都极高,这也是为何凌川要从各標之中挑选一批体魄出眾的士兵出来组建重甲小队的原因。 “第三,命许大牛为扛旗先锋,史尚飞为亲兵队长,自行挑选五十人成立亲兵队!” “史尚飞领命!” “许大牛领命!”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將原本的十標缩减为四標,每標三百人!” 此言一出,现场十多人神情皆是一震,十標缩减为四標,那岂不是意味著六人將失去標长之位? 不过想想也释然了,当时凌川提点死字营一千军奴,需立马驰援狼烽口,便临时划分为十標,他们虽为標长,同样也是临时的,现在被免去职位,也並非不能接受。 就在眾人浮想联翩之时,凌川的声音再度响起:“洛青云任甲標標长,晁远山任副標!” 二人同时起身,抱拳道:“属下遵命!” 眾人一愣,没想到凌川竟然设立了副標长,不过想到如今每標三百人,设立副標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凌川並非是心血来潮胡乱改编制,而是有著自己的打算,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百人一標是大周军制的传统,但,凌川却发现这其中有不少弊端。 最常见的便是,如果正面交锋,一標百人很难形成战力,如果三標齐上,又很难做到统一指挥。 “薛焕之任乙標標长,陈庸任副標!” “是!” “卫敛任丙標標长,秦放任副標!” “属下领命!” “轩辕孤鸿任丁標標长,段锋任副標!” 此言一出,现场眾人神色再次一变,毕竟,轩辕孤鸿与段锋皆是原云嵐军標长,凌川没有安排死字营的刘晏跟周淮这两位標长,反而是用了这两个『外人』,实在是出人意料。 不少人纷纷將目光看向刘晏与周淮这两位年长的標长,二人的脸上也多少有些尷尬。 就在这时,轩辕孤鸿与段锋二人起身来到场中,抱拳道:“大人,这不妥!” 凌川看著二人,问道:“有何不妥?” 轩辕孤鸿看了刘晏与周淮二人说道:“两位老標长毕竟是跟大人从狼烽口外杀过来的,他们二人比我们更合適!” 凌川自然清楚他二人心中所想,他们担心的是自己抢了刘晏跟周淮的標长之位,会招来二人乃至其他死字营成员的排挤和记恨。 “轩辕孤鸿,十六岁从军,靠著军功一步步爬上校尉之位,三年前得罪某位世家公子,因此丟了校尉之位,更是被调离边关,发放到云嵐县!”凌川看著他,淡淡说道。 轩辕孤鸿神色一惊,他没想到凌川竟然对他的过往一清二楚,要知道,这些辛秘除了段锋之外,就连云嵐军中与自己交好的兵卒都不知道。 “大人,你怎么知道?”轩辕孤鸿满脸震惊,问道。 凌川指了指他身边的段锋,说道:“我还知道,那位世家子抢夺了段锋的军功,你是替他出头才被牵连的!” 听闻此言,二人更为惊讶,段锋问道:“大人是如何得知?”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咱们死字营成员的来歷,其中就有人是你们昔日的同袍,也是他为我举荐了你二人!” “是谁?”轩辕孤鸿连忙问道。 “他叫张尧!” 听到张尧这个名字,二人神色再次一变,很快便从记忆中想起了此人,那是曾经过命的兄弟,可自从二人被调到云嵐县之后,曾经那些生死兄弟便彻底失去了联繫。 不曾想,张尧竟然被发配到了死字营。 “我知道你二人心中的顾虑,我凌川用人只看两点,一是忠心,二是能力!前者你们都不缺,可二位老哥年纪大了,你们二人比他们更合適!” 紧接著,凌川看向刘晏与周淮,说道:“两位老哥年纪大了,上阵杀敌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吧!” 二人面带笑意,点了点头:“大人不用顾虑,我二人全都听从你的安排!” 凌川笑道:“虽然两位老哥已不再当打之年,但也还不是养老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去做!” 二人闻言也收起脸上的笑容,起身抱拳:“任凭大人差遣!” “即日起,刘晏负责所有军中內务,周淮负责兵甲锻造。”凌川再次下令。 “遵命!” 两人也没想到,凌川竟然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二人。 相比起当標长,这两个职位更为重要,一个负责的是整支军队的吃喝拉撒,而另一个负责的是兵器鎧甲,这两项皆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 凌川目光扫视全场,从这十多人身上一一扫过,除了刘晏跟周淮,之外,其他人皆是当打之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曾经都身居高位,现在当一个標长或副標確实有些屈才,但我向你们保证,总有一天,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披上將军甲!” 凌川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眾人只感觉心潮澎湃。 要是其他人说这样的话,他们只当是在画饼,但,这句话从凌川口中说出来,他们丝毫不怀疑。 紧接著,凌川再度说道:“不仅是你们,还有下面的所有兄弟,我不仅要让他们吃饱穿暖,更要让他们按时领到餉银!” 听到餉银二字,现场所有人目光不由得黯淡了下去,因为,很多人当兵几年了,都没见过餉银是什么样子,就连立下战功的赏银,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很多时候直接被上级剋扣私吞,根本到不了他们手里。 “我知道,如今这朝廷是指望不上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自己挣钱来发给兄弟们!” 第100章 大兴土木,扩建军营! 紧接著,凌川將自己经商的计划说了出来,卖酒只是投石问路,他脑海中还有一个庞大的构想,若能一一实现,定能打造一个商业帝国。 当然,凌川也只是给大家列举了少部分,毕竟,场中皆是沙场汉子,对於经商做买卖,皆是一窍不通。 “接下来,各標抓紧操练,隨时做好投身战场的准备!”凌川起身对眾人说道。 听闻此言,眾人顿时神经一紧,洛青云问道:“大人,又要开战了吗?” “胡羯人虽然折戟狼烽口,但老龙口与朝天埡这两处兵力不减反增,其他地方也在紧锣密鼓调兵,如无意外,距离北疆全线开战的时间,不远了!” 眾人闻言皆感受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息,可紧接著,这一丝紧张便被体內的热血所淹没。 隨后,凌川又让卫敛的丙標与轩辕孤鸿的丁標负责对校场进行扩建,因为,现在不仅兵力是原本云嵐县的两倍,而且战马充足基本都是骑兵,如果校场太小,操练的时候根本施展不开。 好在云嵐县营地所在这片区域足够平坦,扩建也並不麻烦。 同时,让洛青云负责增设训练器械,除了常见的靶场、石锁等之外,凌川还將前世军营中的四百米障碍画了出来,让洛青云进行修建。 別看这个小小的四百米障碍,它可是自己前世军事领域中最核心的训练项目,几乎是將体能、意志、团队协作、个人战力、作战技巧乃至心理素质等训练项目尽数都囊括其中。 至於薛焕之,则是配合唐岿然建造军营,虽说之前便让唐岿然著手建造,但,显然没有这么快。 眾人离去之后,凌川又让苍蝇將范頡、吕鸿以及钱丰等人叫来。 “钱丰,你伤势如何了?”凌川问道。 “大人那金创药简直神了,这才三四天伤口便开始结痂了!”钱丰激动地说道。 凌川笑著与几人寒暄了几句,说道:“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情跟你们商量!” 几人闻言,顿时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等著凌川开口。 凌川示意他们坐下,说道:“咱们马上就要大量酿製狼血酒,但,想要养活一千多人,仅靠卖酒是远远不够的,咱们得把路子打开一些,不仅要把买卖做大,更要在各个领域全面开!” “隨著买卖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会越来越多,你们几个曾经都做过买卖,我想问你们,是继续留在军中建功立业,还是脱离军籍经商做买卖?” 听到这话,几人顿时沉默了,纷纷看向彼此。 凌川笑道:“你们不用急著回答我,三天之后给我答案,无论你们怎么选择,我都尊重你们!” 就在此时,范頡第一个站起身来,说道:“校尉大人,不用等三日,我现在就可以给答覆!” “上阵杀敌,我自认不如大部分兄弟,而且,上了战场,还有可能成为別人的拖累,与其如此,还不如做我自己擅长的事情,把买卖做大,帮兄弟们解决后顾之忧!” “校尉大人,我也觉得,我去做买卖比在军中能出更多的力!”钱丰也起身说道。 最终,五人都选择脱离军籍,帮凌川打理生意。 事实上,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並不奇怪,毕竟,他们本就是生意人,因为犯了事才被打入死字营,上次上阵杀敌是迫不得已,如果真有选择,做买卖显然更適合他们。 当然,仅靠他们五人是不够的,凌川决定放权给他们,让他们招募人手。 不过,还是那两点要求,一是忠诚度,二是能力。 次日,凌川再次將所有士兵聚集到校场,这一次,他没有训话,而是直接发银子。 此前,章俊私藏那一万多两银子,凌川决定拿出五千两分发给大家,无论是之前的死字营成员还是刚收编的云嵐兵都人人有份,普通士卒三两银子,伍长五两,什长十两,標长二十两。 上次狼烽口一战的军功用来解除了奴籍,而这笔银子,则是凌川私下发给他们的。 领到银子后,士兵们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容,也都將这份恩情牢记在心底。 对於普通士卒而言,接触到凌川的机会並不多,战场上奋勇杀敌,是他们报恩的唯一途径。 除了分给手下士兵,剩余的一万两银子,凌川也有大用,如购买粮草、工匠的工钱这些都是不小的开支。 接下来的十来天,云嵐县大营大兴土木,数十座军营拔地而起、整齐排列,按照凌川的要求,將原本的大通铺营房改造成了独立房间,一伍士兵住一间。 校场在原有基础上扩充了足足五倍,就算是骑兵方阵也能进行全速奔袭训练。 营房的另一边也修建了两排房屋,现在除了酿酒坊之外,其他都还处於閒置状態,但相信用不了多久,都会忙碌起来。 不得不说,人多力量就大,如此庞大的工程,一千多人硬是只用了十来天便完成了。 而这段时间,凌川很少现身,基本上都在校尉府。 前面三天,凌川设计了三套鎧甲,分別是步甲、轻甲和重甲。 这三套鎧甲是凌川將前世记忆中,歷朝歷代鎧甲优点进行融合,放在当世,绝对是无敌的存在,唯一的缺点就是製作成本太高,与刘晏粗略估计了一下,就算是工艺最简单的步甲都得一百两银子以上。 最复杂也是最昂贵的重甲,一套得將近三百两银子,这还是拋开人工费的情况下。 以他现在的家底,根本实现不了全员满甲,而且,这个东西,製作起来的难度也非常高。 好在,这一次谢知命帮忙找的匠人手艺都很不错。 而且,隨著范頡等人到周围城镇推销酒水的时候顺带张贴聘文,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都问询而来,毕竟,凌川开出的工价比市面上高了整整一倍。 紧接著,他又设计了一款战刀,其样式尺寸与自己现在佩戴这把差不多,不过,只要求对铁胚摺叠十次锻打,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如今军中的战刀所能比,就算比起曾经威震四方的百炼刀,也要强不少。 第101章 飞梭纺织机! 第六日,凌川让刘晏去购买一台织布机,送到校尉府。 上次议事,凌川便提到过要做布匹生意,但並未展开细说,刘晏也不知道具体事宜。 当凌川脑海中產生搞钱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布匹。 如今老百姓的衣服大多为麻布製作,布就已经是非常奢侈的布料了,至於『綾罗绸缎锦绣纱』那更是普通老百姓接触不到的东西。 加之北疆寒冷,所以这一代盛產木。 但,由於纺织技术有限,织出来的布不仅质地稀疏,而且厚薄不均,导致布做的衣服不耐穿。 这不由让凌川想到了前世的飞梭纺织机,这种纺织机相较於这个世界的纺织机並无太大差別,只是在梭子里面装一套轮子,却让纺织机发生了质的飞跃。 最主要的是,飞梭纺织机相较於传统纺织机,不仅在效率上提升了数十倍,最主要的是织出来的布更紧密,走纱更均匀,布匹更为平整耐用。 凌川先是摸索了一下纺织机的结构原理,然后便著手进行改装。 事实上,改装难度比他想像中的要小很多,不到半日时间便基本完成,隨著他踩动踏板,梭子在纱线中来回飞穿,令人眼繚乱。 隨后,凌川又在测试过程中不断进行校准,飞梭纺织机终於织出了第一匹布,他兴奋地拿著布来到酒坊找苏璃,让她评判。 苏璃接过一看,顿时惊呼道:“相公,这是哪儿来的锦缎,为何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样式?” 很快,苏璃便发现了异常,“不对,这並非锦缎,而是布!” 只见她猛然起身,满脸震惊地问道:“这世上竟有人能把布织得如此密集平整,谁这么厉害?” 凌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说道:“娘子不妨猜一猜,这是谁织的!” 苏璃何等聪慧,娇笑道:“我猜,必是一位心灵手巧的小娘子,如此奇女子,我定要帮相公收了她!” 凌川瞪了她一眼,苏璃害怕地吐了吐舌头,说道:“好了好了,奴家知道这是相公的杰作!” “不过,我家相公眉目英朗、气质卓绝,谁家女子见了不心生仰慕?远的不说,就咱们酒坊那些小姐妹,不少人都在偷偷瞄你呢!”苏璃挽著凌川的手,打趣道。 “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凌川连忙岔开话题,说道:“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拉著苏璃回到校尉府后院,只见一架纺织机静静摆在那里,还有半匹没织完的布。 “相公,你什么时候迷上女红了?连纺织机都搬家里来了。”苏璃诧异问道。 “这与普通的纺织机可不一样,来我教你!”凌川將苏璃带到跟前,教她如何通过脚踏板控制。 苏璃以前是用过纺织机的,加上这台飞梭纺织机织是在普通纺织机上进行改装,保留其原有结构的情况下,操作起来也更为简单,苏璃很快便能上手, “哇!天吶,简直不敢相信,这纺织机织竟然能將布织得这么细密平整,而且,这纺织速度也太快了吧,估计一天就能出一匹布!”苏璃將那半匹布捧在手里,內心早已震惊到了极点。 很快,苏璃便从中嗅到了商机,布之所以贵,主要是因为纺织起来太慢,再则布不耐用,可现在有了这飞梭纺织机,就算每天出一匹布,也比传统纺织机快了將近十倍,最主要是,这布的质地虽比不上锦缎,但比市面上的布耐穿太多。 北疆寒冷,对於普通老百姓而言,布远比贵得嚇死人的綾罗绸缎更实用。 “现如今,市面上的布是五两银子一匹,咱们这布就算卖十两银子,也绝对物超所值!”苏璃信心十足地说道。 然而,凌川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准备卖三两银子一匹!” “三两银子?”苏璃满脸不解。 凌川看著她,说道:“我要让所有百姓都穿得起衣!” 听闻此言,苏璃眼底闪过一抹钦佩之色,若是天下商人都有这份胸襟和担当,老百姓的日子一定好过很多。 “我立马让木匠做五台飞梭纺织机出来,娘子也从那些女子当中选一些手巧的人来织布!”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相公放心,我心里有数!” 虽说这些女子是凌川所救,但,凌川並没有让她们给自己当免费劳动力,除了管吃管住,每月还会照发工钱。 不仅是她们,那些铁匠木匠也是一样,凌川开出的工钱比市面上高出將近一倍。 解决掉飞梭织布机,凌川再次將精力投用到兵甲领域。 这日,他將一叠草图交给周淮,交代道:“给那些木匠师傅们看一下,问他们谁能做!” 半个时辰之后,周淮返回,说道:“校尉大人,刚刚问过所有木匠师傅,其他人都表示图纸过於潦草,做不了,只有一个名为黑土的木匠说能做!” “哦?”凌川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问道:“劳烦周老哥去把人请过来!” “我已经叫过来了,就在门外!”周淮说道。 “快请他进来!” 很快,一名身著青衫,头梳髮髻,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双鬢两撮白髮异常醒目,虽然他名叫黑土,可整个人一点也不黑,特別是那双手,十指白皙修长,比很多女人的手还要好看。 “草民黑土,见过校尉大人!”来人对著凌川躬身行了一礼。 凌川示意他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请坐!” 紧接著,翠便出来上茶,当男子看到翠那『巍峨』身形的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 “周淮老哥说,你能做这个东西?”凌川指了指摆在面前那一叠草图,问道。 黑土点了点头,问道:“敢问校尉大人,这弩是何人发明?”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这图纸上確实是一把弩,只不过,凌川是將每一个部件都拆开了画出来的,而且还故意画得潦草,交给他们的图纸也少了两个部位,这不仅仅是对那些木匠的考验,也是为了保密起见。 可眼前这中年男子却通过残图看出这是一把弩,让凌川內心十分诧异。 第102章 墨家弟子! “黑土师傅认得这东西?”凌川很是好奇地问道。 要知道,自己所画的匣子弩乃是从前世的诸葛连弩演变而来,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的东西,他不相信对方见过。 “启稟校尉大人,小人祖上世代都是木匠,我从小便接触各种奇门机关和榫卯机括,这图纸虽潦草,而且还少了两个关键部位,但小人也能大致推测出它的全貌!”中年男子声音平静,眼神之中带著常人所不具备的沉稳。 这让凌川敏锐察觉到,眼前这中年男子绝非一般人。 “黑土不是你的真名吧?敢问先生大名!”凌川目光深沉,看著他问道。 男子神色微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在下墨巡!” 听到这个姓氏,凌川神色顿时一变,脑海中顿时闪现出前世古代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墨家! “墨家?”凌川强压著內心的震惊,试探著问道。 墨巡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异色,笑道:“想不到校尉大人还知道墨家,不错!我正是墨家第七代弟子!” 果真是墨家! 凌川內心的激动跃然脸上,他没想到神秘的墨家竟然真的存在,更没想到这云嵐县城竟然有一位墨家弟子。 他很好奇,墨家是不是如传说中的那般神秘而强大,更想不明白,对方既是墨家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小小云嵐县。 “先生即为墨家弟子,想必这把弩,对你而言不难吧?”凌川重新取出一份图纸递给墨巡。 这份图纸显然要工整得多,而且,每一个零件都標明了尺寸。 后者接过图纸简单看了一遍,眼底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底下除了墨家弟子之外,还有人能设计出如此精妙的弩,就算以他的眼光来看,都堪称精巧绝妙。 墨巡又哪里知道,这把弩是凌川前世古代一位天才所创,名为诸葛连弩,后世后歷经多次改进,被称之为匣子弩。 “能做,但我想知道,这是何人设计的!”墨巡问道。 凌川淡然一笑,问道:“先生为何就不相信这是我设计的?” “不是不信,只是想求证一下!”墨巡看著凌川,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我听说狼烽口出现了一把造型怪异的木弓,於两百五十步之外一箭破甲,射杀胡羯主將穆尔扎,我便想要见识一下!” “可我赶到狼烽口的时候,听说校尉大人已经带兵来了云嵐县,我便一路跟了过来!”墨巡继续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他正好奇,堂堂墨家弟子,怎么会甘心来到自己军营中当一个木匠,原来对方是奔著自己来的。 “先生若是想见我,直接让人带话即可,何须这般麻烦?”凌川说完,径直走进里屋,將自己的破甲弓和铁箭都取了出来,放到桌上。 墨巡先是拿起破甲弓仔细打量一番,隨后又从箭壶之中取出一支破甲箭反覆观看。 “嘎吱……” 只见他弯弓搭箭拉至满弦,不过没有將箭射出去,而是缓缓鬆开弓弦,说道:“我曾怀疑,你是墨家新一代弟子,现在看来,並不是!” 凌川好奇笑问道:“先生为何这般確信?” 墨巡淡然笑道:“这弓的设计確实精巧,但做工粗糙,选材也毫无讲究,绝非出自墨家弟子之手!” 此言一出,顿时让凌川为之汗顏。 確实,自己虽然依照复合弓復刻出了破甲弓,但在木工领域,终究是个外行。 紧接著,墨巡摩挲著箭鏃之上的三道矢锋,说道:“这是用胡羯人的铁箭改造而成,但改造之人绝对是一位行家!”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凌川笑道。 隨即,凌川再次看著墨巡,问道:“先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是要准备离去了吗?” 墨巡也看著凌川,意味深长地问道:“校尉大人难道不想把我留下来帮你做事?” “墨家机关术威震天下,每一位墨家弟子都是举世难寻的能工巧匠,无论到任何地方,都会被奉为座上宾,若先生能留在军中,那是我凌川的荣幸,更是北系军的大幸!”凌川一脸真诚地说道。 “校尉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一个木匠而已,没你说的那么玄乎!”墨巡大笑道,隨即再次看著凌川说道:“若是校尉大人想要强行留下我,我定然走不掉!” “先生未免太小看我凌川了,我敬重先生的才能,也確实希望先生能留在军中效力,但还不至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你真不留我?”墨巡看著凌川问道。 “我自然希望先生留下来,但先生的去留当由你自己决定,若先生执意要走,我定会奉上盘缠马匹,送先生出城!”凌川满脸真诚地说道。 墨巡捋了捋青须,眼神中带著钦佩与讚许,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胸襟,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墨巡愿留在校尉帐下,效犬马之劳!”墨巡躬身抱拳,对著凌川行了一礼。 凌川连忙將其扶住,说道:“先生切不可行此大礼,应当是我感谢先生才对!” 隨即二人再次落座,墨巡开口说道: “我墨家歷代弟子皆遵祖训,盛世隱居潜研技艺,乱世出山救国济民!如今北疆边境吃紧,百姓年年受胡贼侵扰,我墨家子弟岂能坐视不管。” “先生大义!”凌川发自內心的钦佩。 然而,墨巡却是轻嘆了一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我到北疆转了一圈,发现偌大的北系军,竟然找不出几块硬骨头,著实令人失望!” 墨巡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正当我准备离开之际,便听说你在狼烽口射杀穆尔扎的消息,之后对你率领一千死字营军奴大破敌军也很是震惊!” “先生谬讚,我只是不想看到这锦绣山河遭受践踏,黎民百姓被屠戮而已!”凌川感嘆道。 “若北系军將领人人如校尉这般想,胡羯人岂敢犯我边境?”墨巡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选择留下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墨家清理门户!” 凌川神色一凝,愕然问道:“清理门户,此话何解?” 第103章 唯手熟尔! “校尉可曾想过,胡羯人一个马背上发跡的民族,为何近几十年在兵甲锻造、城池修建乃至攻城器械方面突飞猛进?”墨巡看著他问道。 儘管凌川已经猜到一二,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我们墨家出了叛徒,带著一帮人逃到了胡羯,帮助他们攻打大周北疆!”墨巡沉声说道。 “当年,老师最得意的那位弟子莫名消失,这几十年来,墨家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却依然是杳无音信,直到两年前才查到一下蛛丝马跡,他多半是去了胡羯!前不久,狼烽口外出现投石车等攻城器械,我们更加坚信了他的存在!” 凌川眉毛微挑,不解地问道:“投石车不是大周叛將霍元青弄出来的吗,难道他是墨家弟子?” 墨巡嗤之以鼻道:“霍元青一介莽夫,他们父子虽曾在大周为將,但以他们的脑子根本造不出投石车,真正的高手另有其人!” 墨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到狼烽口看过那几架投石车,虽然被人改进过,但依然有墨家手法的影子!” 凌川心中暗惊,没想到墨巡竟然去过狼烽口,还一眼就看出那几架投石车被改进过,墨家弟子果真是名不虚传。 “我之所以来云嵐县,一来是对你的破甲弓好奇,二是听闻你的名声,想要见一见这位北疆新秀,平心而论,我原本並未打算留在你帐下,毕竟你的本钱太小了!”墨巡没有丝毫隱瞒,直言相告。 凌川不由好奇问道:“那又是什么让先生决定留下来的?” 墨巡轻嘆一声,说道:“都说满朝重臣皆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身居高位却只想著自己的一己私利,我看这偌大的北疆也一样,一个个手握重兵却只知道固步自封,以至於边境连连失守,山河破碎,百姓遭劫!” 紧接著,他看向凌川,说道:“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仅文武兼备,而且你心中有底线,肩上有责任,眼里有信仰,胸中有乾坤!” 这毫无徵兆的一顿夸,让凌川都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又聊了片刻,墨巡起身告辞,凌川连忙拿起图纸想要交给他,墨巡笑了笑摆手道:“若是看了一遍图纸还做不出来,我在外自称墨家弟子,岂不是丟了墨家祖师的脸?” “那以后就多多仰仗先生了!”凌川抱拳道。 “校尉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倾尽毕生所学为將士们铸出坚甲利刃!”墨巡说完便转身离开。 凌川叫来周淮,將墨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淮满脸震惊,“他是墨家弟子,我滴天吶……” “以后,墨巡先生的要求你需全力支持,不可过多限制!”凌川担心外行管內行的情况出现。 “校尉大人放心,这等能工巧匠,咱们巴不得当祖宗供起来,岂敢得罪!”周淮激动地说道。 显然,他也听说过墨家的大名,也变相说明了墨家弟子在世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有墨巡相助,凌川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 就在这时,苍蝇將一封请帖递到凌川跟前:“校尉大人,刚刚天香楼的谢公子送来请帖!” 凌川这才意识到,自己来云嵐县都十来天了,一直在潜心研发,告诉亲兵自己不见任何人,估计谢知命来拜访都被亲兵给挡了回去。 凌川打开请帖看了一眼,说道:“苍蝇,你去通知夫人,中午到天香楼赴宴!” “是!”苍蝇答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这段时间,苍蝇已经將亲兵队组建完毕,在抽调人手的时候,各標都非常支持,毕竟那是凌川的亲兵队,在战场上是要给凌川挡刀挡箭的,实力和忠诚度缺一不可。 而且,亲兵队要保护的人可不仅仅是凌川一个,还有扛纛者许大牛,他们既是亲兵队,又是护旗队! 原本有人推荐聂星寒担任亲兵队队长,可聂星寒却说他管不了人,也做不了官。 事实上,像聂星寒这样的神射手,若是让他带兵,反而会让他的箭术打折扣,就应该让他在战场上心无旁騖、自由发挥。 这段时间,聂星寒除了日常操练之外,几乎都待在靶场练箭,这傢伙也真是够狠,每次都要射完足足一百支箭才停手。 要知道,他用的可是铁胎弓,整个云嵐县军中,除了他便没有第二个人能將其拉开,哪怕是號称臂力无双的许大牛也不行。 就连唐岿然、轩辕孤鸿和洛青云这几位实力过硬的猛將,也都尝试过聂星寒的铁胎弓,可无一人能拉至满弦。 每次聂星寒练箭的时候,靶场周围都围满了观摩的士兵,每一支箭射中靶心,周围都会响起尖叫与吶喊。 不少人上前请教,可聂星寒从始至终都只有四个字——唯手熟尔! 中午时分,凌川与苏璃出现在天香楼,身后跟著苍蝇带领了几名亲兵,原本凌川是不想如此招摇的,可苍蝇却郑重其事地说,如今云嵐县形势复杂,他们得对校尉和夫人的安全负责。 凌川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带人跟著,但有一个条件,最多带五个人。 进入天香楼,谢知命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校尉大人,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凌川已经猜到了大概,估计是谢知命几次去见自己都碰壁回来,让他生出了別样的想法。 “我近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便吩咐手下人不见客,不曾想將谢兄给挡在门外,还请见谅!” 听他这么一解释,谢知命顿时鬆了一口气。 “凌兄军务繁忙,理解!”谢知命热情將二人领到楼上雅间。 很快,一桌丰盛菜餚摆满了桌子,谢知命端起酒杯,起身道:“二位光临,天香楼蓬蓽生辉,我敬两位!” 苏璃不善饮酒,但还是用袖口挡住酒杯,浅饮了一小口。 谢知命是实打实的读书人,言谈举止都带著书生气息,二人相谈甚欢,苏璃则是全程安静坐在一旁。 “最近福临门怎么样?可曾来生事?”凌川问道。 “他们自从上次派人到后厨下毒,被翠揍了一顿之后,福临门便彻底老实了,而且生意愈发惨澹,全程不见刘家人,皆是掌柜在打理!”谢知命回答道。 第104章 我再说一遍,放人! 二人畅谈畅饮。 “谢兄对孙县令知道多少?”凌川轻轻放下酒杯,问道。 “孙文泰在云嵐县任县令已有六七年了,一开始的时候,还多少为老百姓干些实事,可隨著刘家逐步將其拉拢,如今早已是一个傀儡县令,甚至是刘家欺压百姓、疯狂敛財的帮凶!” 凌川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冷意,说道:“刘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至於孙县令,他身为地方父母官不为百姓著想,反倒是与地方豪强狼狈为奸为祸百姓,那这个县令就换一个人来做!” 谢知命眼底闪过一丝惊色:“凌兄这是要对刘家下手了?” 凌川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如果说,此前他跟刘家只是私人恩怨的话,当得知刘家近些年的所作所为之后,刘家就已经是他必须除掉的对象了。 “我听闻,三日之后是刘家老爷子七十寿辰,届时,不光是云嵐县,整个云州都有不少大人物会到场,据说,云州刺史贺临舟会亲自到场贺寿!”谢知命透露道。 凌川神色微凝,“刘家与云州刺史有何瓜葛?” “凌兄有所不知,刘家老爷子刘南庭的孙女便是嫁给了贺临舟的长子,两家乃是姻亲关係,也正是凭藉这层关係,刘家才能踩著云嵐县其他几家肩膀迅速崛起,成为云嵐县第一大家族!” 听闻此消息,凌川若有所思,说道:“难怪最近刘家没有丝毫动静,感情是在憋大招呢!” 得知这一消息后,凌川严重怀疑,刘家承包铁矿,以此谋取私利这背后远不是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甚至,章俊贩卖人口与兵甲这件事情,刘家极有可能是重要一环,因为,迄今为止,凌川也没有查出那支商队的任何踪跡,这不由让他怀疑到刘家。 “我怀疑,刘家会借著这次寿宴对你发难,凌兄不可不防啊!”谢知命提醒道。 凌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既然是寿宴,那我理当准备一份寿礼,不然显得咱不懂礼数!” 就在这时,苍蝇快步跑了进来,凑到凌川身边耳语几句,凌川听完神色微变,起身说道:“谢兄,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谢知命也没多问,连忙起身相送:“知道凌兄公务繁忙,我就不挽留了!” 大门外,凌川转身对谢知命说道:“若有朝一日,需要谢兄为百姓出力,还望谢公子不要推辞!” 谢知命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由想到第一次与凌川在自己书房的谈话。 “若真有那一天,谢某哪怕是肝脑涂地,也不负十年苦读!”谢知命笑著回应道。 凌川带著苏璃坐上了马车,苍蝇充当起了车夫,回到军营,刘晏已经等候多时。 “说说什么情况!”凌川直接开口问道。 “校尉大人,送往其他城镇的酒被人劫了!”刘晏阴沉著脸说道。 “知道谁劫的吗?” 刘晏摇头道:“据回来的人说,是马匪干的,但北疆的马匪早就被清剿乾净,属下怀疑,多半跟上次一样……” “是刘家乾的!”凌川直接给出答案,隨即又问道:“损失了多少酒?可有人员伤亡?” “损失了五百来斤酒,三人死亡,其余个个带伤!”刘晏回答道。 听到这个结果,凌川眼神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机,倒不是心疼酒,而是刘家竟然敢杀他的人。 “刘家终於忍不住要出招了吗?”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之中杀意瀰漫。 一名士兵满脸慌张地跑了进来,说道:“校尉大人,刚刚咱们上山挑水的民夫被刘家给扣了!” 近期,凌川让刘晏招了不少人,其中男女都有,男的做一些体力活,女子则是帮忙酿酒或是织布。 “苍蝇!”凌川冷喝一声。 “属下在!” “集结亲兵队,隨我去矿山!” “是!”苍蝇回应了一声,迅速去通知亲兵队。 片刻之后,凌川带著五十亲兵快马离开军营,直奔虎头峰山脚而去,由於刘家採矿污染了水源,只能安排民夫到矿山上游去挑水下来酿酒,这样十分耗费人力,而且,並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毕竟,整个云嵐县城的百姓,都得喝水。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解决掉刘家。 “驾……” 五十余骑一路狂奔,虽无法达到千军万马的气势,但依旧不失威武。 军营距离虎头峰山脚的矿区並不是很远,而且,为了方便矿石运输,沿途道路十分宽敞,哪怕是十骑並驾齐驱也不显拥挤。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凌川等人便抵达矿区。 高高的石墙將整座矿区给围了起来,只有一座由一根根圆木做成的大门,有点类似军营的辕门,上方还插著一面绣著『刘』字的旗帜。 “区区一个地方恶霸,也敢竖旗!”凌川冷声说道。 “咻!”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传来。 只见那大门上方的旗杆直接被一支铁箭折断,旗帜掉落下来。 出手之人正是聂星寒。 “谁敢在此撒野?” 一声暴喝传来,只见一群手持棍棒的壮汉从大门內涌出,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肩扛一把环首大刀从人群中走到前方。 “哟!原来是校尉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男子装腔作势一番抱拳,可眼神中却满是倨傲之色,丝毫没把凌川以及他身后这五十余骑放在眼里。 “你是这里领头的?”凌川看了他一眼,冷声问道。 那名壮汉昂首笑道:“在下刘武,敢问校尉大人有何指教?” 听到这个名字,凌川心中一阵冷笑,因为上一个叫刘武的,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凌川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道:“把我的人放了!” 刘武满脸茫然,摊手道:“校尉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这儿只有我刘家的矿工,校尉大人要是想找乐子,怕是找错地方了!” “哈哈哈哈……” 刘武此言一出,顿时引得身后哄堂大笑。 “唰唰唰……” 一道道寒芒闪过,亲兵队战刀出鞘,凌冽杀机宛如潮水一般席捲开来。 刘家一眾家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战兵,而非他们这等乡野莽夫。 “我再说一遍,放人!”凌川的声音宛如刀锋一般,冰冷刺骨。 第105章 一时刀快! 饶是刘武也知道,此时的凌川不可触怒,连忙赔笑道:“校尉大人,我真没看到你的人,这样,我帮你问问,要是回头找到了,定会亲自给你送回来,你看怎么样?” 凌川端坐马背之上,凝视著他,问道:“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不等刘武说话,凌川再次开口道:“半炷香之內,若是看不到我的人,就別怪我的刀不长眼了!” 这一刻,刘武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凌川眼神中的杀意,他转身喝问道:“谁特么不长眼,抓了凌校尉的人?” 一名刘家嫡系目光闪烁,上前说道:“三爷,上午我带人巡查矿山的时候,发现一群人在矿区外鬼鬼祟祟,便带回来盘问一下,没想到是凌校尉的人!” “啪!” 刘武直接一耳光扇在他脸上,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连凌校尉的人你也敢抓,你找死啊?” 那人捂著脸,哭丧道:“三爷,我真不知道那是凌校尉的人,要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刘武又是一脚將其踹倒在地,问道:“人呢?” “在,在里面呢!”那名刘家嫡系捂著脸回答道。 “还不赶紧去请出来!”刘武作势又要打,那人连忙朝著矿区里面跑去。 凌川全程看著他们演戏,仿佛就是一个局外人。 很快,十多名挑水的民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有的胳膊吊著,有的瘸了腿,有的满脸淤青…… 看到凌川的那一刻,这些民夫无不心生感动,眼含泪水,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会带人来救他们。 仿佛受了欺负的小孩见到了父母,喊道:“校尉大人!” 见到他们的惨状,凌川怒从心起,问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校尉大人,我们跟往常一样到上面挑水,结果刚一到,他们便带人衝上来,不由分说给我们一顿打,隨后还把我们抓到里面关起来!”一位民夫满脸委屈地说道。 凌川扫了刘武等人一眼,强压著怒火,继续问道:“你们可曾讲明,是给我做事?” “怎么没说?我们说是校尉大人让我们来打水,结果他们下手更狠了,还说……”那位满脸淤青的民夫看了凌川一眼,没敢继续往下说。 “还说什么?”凌川追问。 “还说,就算是校尉大人亲自来了,他们也一样打!”那民夫小声说道。 凌川再次转过目光看向刘武等人,嘴角勾起那一抹冷笑令人头皮发麻。 “你记得是谁说的吗?”凌川又对民夫问道。 那民夫目光躲闪,显然充满了畏惧,凌川见状开口说道:“你大胆说,我保证,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得到凌川的保证,那位民夫才抬起目光看向刘家人群,可当他看到刘武那凶狠的目光之时,再次低下了头。 苍蝇见状,直接抬起战刀,指向对方,喝道:“你他妈瞅啥呢?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餵狗?” “大哥你別怕,你只要告诉我是谁就行了!”苍蝇收起凶狠之色,对那名民夫说道。 “是,是他!”那位民夫指了指人群中,刚刚被刘武揍的那名刘家嫡系。 那名刘家嫡系眼神躲闪,下意识要往人群里躲,就在此时,凌川冷漠的声音响起: “带过来!” 苍蝇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提著刀朝对方走去。 来到刘家队伍跟前,刘武却挡住了苍蝇的去路,就身形而言,苍蝇明显处於下风,可他在气势上却丝毫不弱。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作为亲兵队长,代表的是自家校尉大人的脸面。 面对刘武的拦路,苍蝇丝毫不怵,而是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看著刘武,问道: “是你自己让开,还是我踩著你的尸体过去?” 都说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跟在凌川身边这段时间,他们也潜移默化地被凌川身上那股霸道果决所影响,要是换做以往,苍蝇就算不怵对方,也不敢用这样的口吻和刘武说话。 听闻此言,刘武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握著环首大刀的手臂更是青筋鼓起。 然而,当他感受到对面数十名士兵眼神中的杀意,以及他们手中战刀泛起的寒光之后,还是极不情愿地让到一边。 苍蝇不屑地扫了他一眼,隨即直接走进人群,一把將那名刘家嫡系给揪了出来。 那名刘家嫡系顿时脸色铁青,刚要向刘武求救,然而,话还没出口,苍蝇手中的战刀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名刘家嫡系被带到凌川跟前。 “砰!” 还没站稳,身后的苍蝇一脚踹在他的膕窝,男子当场跪地,正要起身,那把冰冷的战刀已经再次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敢起来,老子就宰了你!”苍蝇冷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凌川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问道:“你说,就算我来了,也一样打?” 男子只感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寒,颤声道:“校尉大人,小人,小人只不过是一时口快,绝无冒犯之意……” “噗……” 一抹鲜血飞溅而起,凌川一刀斩下,那名男子的脑袋应声滚落,无头尸体倒在地上,脖颈处不断喷血。 “嘶……”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哪怕是刘武也没想到,凌川竟然当眾杀人,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此雷霆手段,让他瞬间慌了神。 原本,刘武以为凌川带人前来兴师问罪,也不过是摆摆架子,耍耍威风,未必真敢动手。 毕竟,刘家雄踞云嵐县这么多年,近些年更是一举成为首屈一指的第一大家族,他凌川虽为云嵐校尉,但不过是一个外来户,但凡有点脑子都明白,不能得罪刘家。 “凌川,你,你竟敢杀人……” 凌川任由长刀之上的鲜血滴落,抬起目光看向刘武,淡漠地说道:“我也没有冒犯之意,只不过是一时刀快!” 对方刚才说『一时口快』,而凌川则是回应『一时刀快』,让一眾刘家人从他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冷漠与霸道。 紧接著,凌川再次將目光看向对方人群,问道:“都还有哪些动手了,全部带过来!” 第106章 土鸡瓦狗! “都有哪些动手了,全部带过来!”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刘家眾人满脸恐惧,下意识就要后退,而这十几位民夫更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原本想著,校尉大人能把他们救回去,就已经是感激涕零了,至於为他们报仇出气,更是不敢奢望。 谁曾想,凌川竟然为了他们杀刘家的人,而且还是杀刘家嫡系。 “大人,要不算了吧,咱们也没什么大事……”一名年长的民夫小心翼翼地对凌川说道。 “老哥,你不用怕,你们是给我做事,谁欺负你们,那就是在打我凌川的脸!” 凌川心里很清楚,这些民夫是不想自己因为他们与刘家结怨,毕竟,他们作为土生土长的云嵐县人,深知刘家的势力有多恐怖。 “你们儘管指认,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凌川继续说道。 有凌川撑腰,这些民夫也不再惧怕,纷纷开始指认,很快,刘家队伍中,便有十多人被『点名』。 那些人脸上写满了畏惧之色,毕竟前车之鑑的尸体还在淌血,他们虽不是主谋,但以那位爷的狠辣手段,说不定会將他们一个个砍了脑袋。 见苍蝇带著一眾亲兵上前抓人,那些人被嚇得双腿打颤,其中一人更是被嚇得转身就跑。 “咻……” 一支铁箭飞出,直接射中那名男子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刘武见状,也鼓起勇气问道:“凌川,你真要与我刘家为敌吗?” 凌川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你误会了……” 听闻此言,刘武顿时一愣,看来,他还是畏惧刘家的,不由得露出自信的笑容。 可听到凌川下半句的时候,刘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在我眼里,刘家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土鸡瓦狗,连做我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听闻此言,刘武眼神中涌现出愤怒之色,若是在以往,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人头落地了。 身为刘家老家主的第三个儿子,刘武没有大哥在经商方面的天赋和人脉,也没有二哥的手腕和心机,但却有著异於常人的勇猛。 常有人夸讚,他刘武若是投身军伍,早就穿上將军甲了。 这话虽有討好的成分,但也並非无的放矢。 或许是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刘武自己也坚信,自己若是从军,早就成为万军统率,但他对此却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如今的大周帝国根本不值得他效力。 与其在战场上拼命赚取军功,还不如將家族发展壮大,成就百年基业。 毕竟如今的大周帝国已经是苟延残喘,乱世即將来临,想要让家族在乱世中得以生存,强大的实力是最基本的保障。 然而,一向以勇猛自居的刘武,在面对逐步逼来的亲兵,內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畏惧。 对於他来说,就算凌川將这十多人全部砍了,也动摇不了刘家的根基,这个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只要有银子,就有人自告奋勇给你卖命。 但,若是真让凌川当著自己的面將这些人全部杀了,刘家威严何在? 別人岂不是都觉得,刘家怕了他凌川?还有谁愿意给刘家卖命? 他再次鼓起勇气挡在苍蝇等人面前,喝道:“站住!” “凌川,你要放人我放了,你也杀了人出气了,別得寸进尺!”刘武瞪著凌川,喝道。 凌川只是神色平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可苍蝇又岂能容忍刘武挑衅?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与校尉大人这么说话!”苍蝇抬手便是一刀朝著刘武劈去。 刘武顿时一惊,连忙用手中环首刀抵挡。 “当……” 一道金铁交鸣声响起,两人各退一步,而苍蝇却丝毫不惧,再次挥刀扑了上去。 客观来说,苍蝇的实力是不及刘武的,只不过,刘武心有忌惮一直在被动防守,可即便如此,苍蝇也难以將他拿下。 就在此时,另外两名亲兵副队长也拔刀冲了上去,二人皆是从死字营中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人实力相当不错。 孟釗出自南系军,属唐岿然手下,同为苏大將军的亲兵,此次进入亲兵队,也是唐岿然亲自举荐。 沈玦此前並非军伍出身,而是一名江湖游侠,因以武犯禁被发配死字营。 上次狼烽口外一战,沈玦战绩惊人,也是因为如此,他才被选进了亲兵队。 隨著二人的加入,刘武顿时压力大增,只能全力以赴,可即便如此,依旧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到十个回合,便被沈玦一刀划开肩膀。 紧接著,孟釗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刘武踉蹌摔倒,正欲起身,苍蝇的战刀已经抵在他的脖子跟前。 “拿人!” 苍蝇一挥手,十多名亲兵一拥而上,將之前被指认的那些刘家人全部抓了出来,连同刘武一起,被带到凌川跟前。 “校尉大人,这些人如何处置?”苍蝇上前问道。 凌川冷眼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十多人顿时双腿打颤,冷汗直冒。 “每人断一臂,以示惩戒!” 听闻此言,不少人当场瑟瑟发抖,连忙跪地求饶。 可一眾亲兵没有丝毫手软,纷纷手起刀落,霎时间,场中鲜血飞洒,惨叫连连。 而就在此时,营中涌出大批人影,足有二百余人,领头之人凌川认识,正是当日在军营与自己作对的刘成。 而他身后跟著这些人,正是当日隨他一起被开除军籍的士兵。 二百余人,个个身披甲冑,手中拿的皆是边军制式战刀,就算是凌川都为之动容。 拋开战力不论,仅仅是这二百余人的兵甲配置,就足以跟边军媲美,按照大周军律,私藏甲冑三件便会按谋反罪论处,更何况是足足几百人,妥妥的灭族大罪。 由此可见,如今的大周,依旧腐烂到了何种程度。 门楼之上,也涌现出大批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將凌川等人瞄准。 见那十多名刘家成员个个捂著断腕惨叫,刘成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喝到:“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屠戮百姓,今日定要拿你到刺史府问罪!” 第107章 全军听令,诛杀反贼! “凌川,你若识相就立马束手就擒,否则,定要让你血溅五步!”刘成手持战刀,遥指凌川。 看著气焰囂张的刘成,凌川冷笑道:“你还真是健忘啊,短短半个月就忘了自己上次屁滚尿流的惨状了!” “凌川,你欺人太甚!”被当眾揭短,刘成眼眸中杀意更甚,咬牙喝道:“所有人听令,杀一人赏银百两,摘下凌川首级者,赏银五百两!” 听闻此言,凌川有些无语,没想到自己的项上人头,只值区区五百两。 隨著刘成一声令下,身后两百人纷纷拔刀,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门楼之上的弓箭手也早已是蓄势待发。 苍蝇神色凝重,大喝道:“亲兵听令,保护校尉大人!” “一边去!”凌川瞪了他一眼,依旧站在最前方,看著刘成,笑问道:“怎么?这是想留下我?” “哈哈哈哈……”刘成放肆大笑。 “你若老老实实龟缩在军营里,我还真不能拿你怎么样,可你偏偏要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以多欺少了!” 听到以多欺少四个字,凌川简直想笑。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战刀遥指刘成,冷声喝道:“所有人听令,诛杀反贼,全军衝杀!” 亲兵队所有人战刀出鞘,眼神之中杀意瀰漫。 “凌川,就凭你区区几十人,也敢动手?”刘成不屑冷笑道。 忽然,地面微微颤动,沉闷的马蹄声宛如战鼓在擂响。 眾人抬头一看,只见远处一支骑兵飞奔而来,身后扬起大片尘土。 这支骑兵足有三百余人,领头之人手持一桿马槊,杀气腾腾,身后眾人手持刀枪,宛如一面黑色铁墙碾压过来。 刘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而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传来:“你不是说要以多欺少吗?那就看看谁的人更多!” “诛杀反贼,全军衝杀!”领头之人大喝一声,宛如惊雷炸响。 “杀……” 来人正是薛焕之率领的乙標。 事实上,对於凌川来说,就算只用五十亲兵队,也足以收拾这群乌合之眾,但自身定然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不是凌川想看到的,所以,临行前才让刘晏去通知一標人马赶来。 三百骑全速衝杀,眨眼即至。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们基本已经能保证锋线整齐。 反观刘成等人,早已嚇得浑身颤抖。 儘管他们都是军伍出身,但从未上过战场,就连平时的操练都稀疏平常,哪见过这种阵仗。 已经被嚇得六神无主的刘成这时才反应过来,对著门楼上大吼道:“快放箭,给我射死凌川!” “咻咻咻……” 一道道破空声响起,只不过並非是从门楼上传来,而是凌川的亲兵队率先出手,纷纷举起弓箭进行仰射。 聂星寒更是三箭齐发,当场將三名弓箭手射杀。 伴隨著一声声惨叫传来,门楼上十多名弓箭手全部殞命。 “杀……” 凌川一声冷喝,也率领亲兵营开始衝杀。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准確说,都不能称之为战斗,完全就是一边倒的碾压。 事实上,薛焕之的乙標还未衝杀到跟前,对方这两百余人的阵型便已经开始乱了。 接下来便是一边倒的屠杀,亲兵营和乙標开始肆意收割,全程没有遭到半点有效对抗。 片刻间,二百多人便有半数被斩杀当场,几十人被马蹄活生生踩死,他们並非是死於战斗,而是逃得不够快,因为,凌川已经现已不是带著亲兵队杀到门口,堵死了他们逃回矿营的退路。 剩下那几十人见逃生无望,纷纷丟掉兵器跪地投降。 “饶命,求大人饶命……” “校尉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云嵐军,都是受了刘成的蛊惑……” 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不断开口求饶。 “云嵐军中,没有你们这样的败类!”凌川冰冷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他自然认得,这些人都是当日跟隨刘成一起离开军营的云嵐军。 “杀!” 隨著杀字出口,这些人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也被抹灭。 不消片刻,两百多人尽数被斩杀,现场鲜血淋漓,死尸遍地。 “薛焕之!” “属下在!”薛焕之抱拳回答道。 “你亲自带五十人守住门口,其他人隨我进去搜,但凡是刘家人全部抓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矿区便被搜了个底朝天,三十多名刘家人被尽数拿下。 凌川的速度太快,以至於刘家想要毁掉帐目都来不及。 然而,让凌川惊愕的是,这座矿区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难怪刘家派出这么多人来看守。 紧接著,凌川便开始查看帐目,结果他震惊地发现,帐本之中记载,上交给朝廷的铁矿不过是总量的两成,其余八成皆是被刘家自行变卖。 “把刘武带进来!”凌川对门口的苍蝇吩咐道。 “是!” 很快,被五大绑的刘武便被带了进来,此时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就连门牙都被打掉了几颗,显然刚才没少被『招待』。 “我问,你答!想活命就说实话!”凌川盯著刘武,沉声说道:“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是……” 此时的刘武,再无之前的傲气,眼神中只有恐惧。 “除了上交朝廷的铁矿之外,剩下的在何处?”凌川问道。 “在……在仓库,足有一百万石!”刘武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那之前的呢?”凌川接著问道。 刘武眼神闪躲,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我不知道……” “杀!”凌川对苍蝇招了招手,说道。 苍蝇立马走了上来,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刘武连忙求饶,说道:“之前的都被运走了!” “运往何处?” “运往,运往关外!”刘武小声回答。 凌川心中暗道果真如此。 “可是卖给了胡羯人?”凌川强压著心中的杀意,继续追问。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负责將矿石运到关外,放到指定地点便返回,至於对方是谁,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刘武解释道。 第108章 罪恶滔天! 经过一番审问,刘武把自己知道的差不多都交代了。 隨后,凌川让苍蝇將刘武带了下去,又將刘成带了过来审问了一遍。 刘成交代的信息与刘武所说大差不差,看来,刘武確实没有撒谎。 “这里有多少矿工?”凌川对刘成问道。 “有六百余人!”刘成回答道。 “有多少是云嵐军中的士兵?” 听闻此言,刘成神色顿时一变,惊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凌川冷笑道:“云嵐军近几年一直在招兵,可兵力始终在七八百人,从未参战,可兵册之上却有四百余人被標註阵亡,这么明显的漏洞,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从军营带来那二百余人,最终也会沦为矿工,对吧?” 刘成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利用章俊招兵,然后再秘密押送到矿区给他们下苦力,非但没有工钱,连饭都吃不饱,一旦生病就得看命,熬过去就能活,熬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反正对於刘家而言,这些人都是免费劳动力,死了就埋在矿井里,回头让章俊发招兵榜文,又有新人送来。 原本,这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有章俊和孙县令帮忙打掩护没有人怀疑,毕竟,进了矿区的人,就没有活著出去的。 不曾想,凌川竟然从兵册上的蛛丝马跡推测出了大致原貌。 当然,矿工之中也不仅仅是章俊以招兵的名义送来的人,还有云嵐县中被他们剥夺了田地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这些人动不动就到县衙喊冤,虽然孙县令也是他们的人,但终究是有损刘家名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他们丟到矿营,多少还能创造一些价值。 听到这里,凌川內心的杀意已经无法控制。 他不想以最大的恶去揣摩別人,但刘家人的所作所为,彻底刷新了他对恶人的定义。 不仅是当朝,歷朝歷代都严禁將盐铁物资贩卖给外邦,一经发现轻则杀头,重则灭族。 可刘家却將大量铁矿卖给世代为敌的胡羯人,此乃资敌之罪,就算將刘家满门抄斩也毫不为过。 此外,他们强取豪夺、滥杀无辜,短短几年时间,刘家便將云嵐县近半数的良田收入囊中,不仅抢占百姓家业,更是连人也一併抓走,丟进这矿营之中,给他们当免费苦力,到死为止。 相比之下,逼良为娼这种事情已经是司空见惯。 再加上有县令孙文泰和校尉章俊撑腰,刘家更是肆无忌惮,老百姓可谓是喊冤都没地方。 凌川恨不得將刘家人千刀万剐,可他还是强忍住了,让苍蝇將二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凌川坐在椅子上,內心的杀意许久无法平息。 他很清楚,刘家只不过是这天下无数豪强恶霸之一,相比起那些扎根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刘家连个屁都不算,可正是这样一个屁都不算的刘家,便让偌大的云嵐县民不聊生。 帝国已病入膏肓,若要妙手回春,不但需下猛药,还得自剜腐肉。 许久之后,凌川才逐渐平復了自己的情绪,把苍蝇叫了进来。 “通知所有矿工,放下手中的事情,集合!”凌川吩咐道。 “是!” 一炷香之后,凌川出现在矿营中间的空地。 被开採出来的铁矿石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数百名矿工站在空地上,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暗淡,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被泥土裹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不少人身上带著伤,有的伤口在淌血,还有的已经开始流脓。 这不由让凌川想起之前自己在漠北大营,看到死字营军奴的场景,甚至,这些矿工相比起死字营军奴还要悽惨,还要让人心疼。 “立马让人做饭,多做些肉!”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已经在做了,但,整个营地只有几斤猪肉!”苍蝇说道。 很显然,这几斤肉是刘家的嫡系高层吃剩下的。 “派人去军营取,顺便把军医带过来!” “是!” 苍蝇让孟釗亲自带人去办。 凌川再次將目光看向这数百名矿工,开口说道:“大家不用紧张,我已经让人在做饭了,一会做好了让人给你们送过来!” 所有人神情木訥么,唯独在听到做饭二字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神采。 “可能大家都不认识我,我先做个自我介绍,鄙人凌川,半个月前接管云嵐县军务,任云嵐县校尉!”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云嵐校尉不是章俊吗,怎么换人了? 不过,这与他们毫无关係,別说是换了个校尉,就算是改朝换代,只要刘家还在,他们的命运就不会有任何影响。 甚至於,就算刘家倒台了,还会有第二个刘家,可他们依然要在这里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知道,你们之中一部分是云嵐县的百姓,另外都是被前任校尉利用招兵的名义拐骗至此。” 凌川继续说道:“一会吃完饭,你们就回家去吧!”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骚乱起来,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凌川,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於他们来说,回家是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因为,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算到死,都无法离开矿营,很多人都亲眼看到,那些饿死或是病死的矿工,被丟在一个大坑之中掩埋,几年下来,那个大坑至少埋了上百人。 “大人,你,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回家了?”一名站在前排的汉子颤声问道。 “大人,你不是跟刘家一伙的?咱们能信你吗?”一名身形枯槁的老者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凌川看著眾人,点头说道:“大家放心,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前任校尉章俊已经死了,这矿营里面的刘家人,大部分都被斩杀,剩下的也都被我拿下!” 听到这句话,现场彻底炸开了锅,难怪现场全是生面孔,以往那些凶神恶煞的刘家人一个都没见到。 再联想到之前的喊杀声与惨叫声,种种跡象都让他们逐渐相信凌川的话。 第109章 回家去吧! “我在此向大家许诺,你们这份公道,我来替你们討回!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让刘家从云嵐县消失!”凌川郑重许诺。 “校尉大人,刘家在云嵐县手眼通天,就连前任章校尉和孙县令都跟他们走得很近,大人要小心啊!”那名枯瘦老汉提醒道。 凌川笑著说道:“老人家你放心,我连胡羯人都杀过,何况是刘家这个地方恶霸!” 很快,亲兵副队沈珏便带人將饭菜送了过来。 浓郁的饭菜香味席捲全场,让这些矿工直咽口水。 “饭做好了,大家先吃饭吧!” 听到这话,一眾矿工快步围了上去,生怕跑慢了吃不到。 这也怪不得他们,只因从进入这里以来,吃的都是残羹剩饭,说是猪食都毫不为过。 可眼前却是香喷喷的白米饭,仅仅是香味让他们为之疯狂,很多人盛了饭都顾不得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来往嘴里送。 “大家不用急,今天饭菜管够,保证每人都能吃饱!”苍蝇大声说道,示意大家不要哄抢。 “天吶,还有肉!”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男子看到锅里的肉,眼睛都直了。 肉自然是没办法保证吃饱的,但每人都能吃到四五块。 很多人吃到肉的那一刻,眼泪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从进入这里之后,他们连半点油星子都没见过,早就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更有甚者,嘴里喊著一块肉嚼了又嚼,久久捨不得咽下。 待所有人吃饱之后,凌川又让军医给他们处理伤口。 “大家先回家去跟家人团聚吧!” 听到回家,很多人眼神之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一名光著上身的年轻男子上前说道:“校尉大人,要不我们留下来帮你吧,刘家势力庞大,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紧接著,不少年轻男子纷纷站了出来,说道:“大人,我们只有贱命一条,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不瞒大人,我们是看了招兵榜文来投军的,本想卫国戍边,没曾想连军营都没见到,却被押到这里当苦力!” 本是满腔热血的大好男儿,一心为国效力,却沦落到这里成为奴隶,让凌川內心杀意更甚。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大家放心,区区刘家我能应付,你们先回去跟家人报个平安,如果信得过我,三日之后再回这里,我將你们这些年的工钱发给你们!” 凌川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眾人才陆续离去,可依旧还有一百多人满脸失落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询问之下才得知,他们大多都是云嵐县的百姓,刘家抢占了他们的家產,烧毁了他们的房屋,杀害了他们的家人。 “大人,你让我们回家,可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啊!”一名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嚎啕大哭,眼神之中满是悲伤与痛苦。 一句无家可归,顿时戳中了现场所有人的泪点,满心悲伤化作泪水涌出。 凌川只能让他们在这营地住下,等自己解决了刘家之后,再来妥善安排他们。 走出矿营的时候,薛焕之已经带人將这里打扫乾净,只有地上隱约能看到一些血跡。 见凌川出来,薛焕之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这几天你就带乙標守在这里,此地对於刘家极为重要,你不可大意!”凌川对薛焕之交代道。 “大人放心,保证万无一失!”薛焕之抱拳回应道。 凌川带著亲兵队离开,不仅將刘武与刘成二人带走,连同那些帐目也一併带了回去。 刘家大院。 刘家家主刘桐风风火火跑到老宅,面见老家主刘南庭。 “父亲,出大事了!”刘桐满脸惊慌之色。 刘南庭虽年逾古稀,可身子骨依旧健朗,虽然近些年逐渐放权,將家族交给长子刘桐打理,但,所有刘家人心里都清楚,只要老爷子还健在一天,刘家永远都是他说了算。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你这个样子,我如何放心將家族交给你?”刘老爷子眼神之中闪过一抹怒意,呵斥道。 “父亲,凌川带人闯矿营,咱们的人全部被杀了!”刘桐顾不得父亲的怒喝,直接开口说道。 “哗啦!” 刘老爷子手中玉盏脱手滑落,当场摔得粉碎。 “什么?”刘老爷子霍然起身,问道:“刘成和刘武在干什么?他们手下不是有两百多人吗?为何轻鬆让凌川得手?” “凌川直接带了三百多兵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咱们的人杀光,老三和刘成被擒,已经被凌川带回大营了!”刘桐此时已是满头大汗,继续说道:“而且,凌川將那些矿工全部都放走了!” “轰……” 刘老爷子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隨即眼前一黑,踉蹌软倒,还好身后有椅子接住了他。 “父亲!”刘桐顿时一惊,连忙衝上去扶住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深知矿区有多重要,更明白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旦公开,等待刘家的將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復。 如果凌川仅仅是杀了人抢了矿区,他还能强作镇定,毕竟他已经想到了对付凌川的办法,无非就是让他囂张几天。 可当得知凌川竟然將那些矿工放走之后,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刘老爷子,也无法保持平静。 因为,这些矿工知道很多秘密,一旦被放走,这些秘密势必会传遍整个云嵐县乃至整个云州,刘家就算有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將这些人全部杀完。 几名侍女闻讯赶来,一边帮老爷子顺气,一边给他餵食蜜水,脸色逐渐缓和了些。 “父亲,您怎么样?您別嚇我啊!”刘桐被嚇得六神无主。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要真有一天我撒手西去,你怎么守住家业?”刘老爷子虚弱地说道。 “把老二召回来,然后派人传讯给仙仪,让他务必请动刺史大人前来!”刘南庭交代道。 “是,我这就去办!”刘桐就要转身离去,却再次被老爷子叫住。 “记住,多派几路人手去传信,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送到云州!”刘老爷子再次叮嘱道。 “我知道了!”刘桐恭敬回答道。 第110章 罄竹难书! 回到军营,凌川让苍蝇去找木匠打一口棺材,三天之后要用。 一开始苍蝇也不明白好端端的打什么棺材,可听到三天之后要用,他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紧接著,凌川又让孟釗將纪天禄叫了过来。 “校尉大人,您找我?” “將斥候小队全部撒出去,监视刘家人的一举一动!”凌川吩咐道。 “明白!” 隨后,又让聂星寒亲自去一趟飞龙城传信给叶先生。 隨著將一道道命令传达了出去,军营各標也迅速动了起来。 云嵐县城看似风平浪静,与往日並无任何变化,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在悄然凝聚,只不过,普通老百姓並未感受到异常。 当晚,纪天禄便来报,刘家派出不少人去往云州送信,被他们截获。 凌川接过密信,打开看了一眼,直接丟尽火炉。 “开一道口子,让他们把信送出去!” 纪天禄虽有些诧异,但还是遵命照做。 如今,凌川已经在这云嵐县布下一张网,但想要网到大鱼,得靠刘家帮忙才行。 就在纪天禄准备离开的时候,凌川叫住了他,问道:“刘家可曾往飞龙城传信?” 纪天禄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 次日一大早,云嵐县大街小巷贴满了揭帖,標题是用硃砂书写的四个红色大字——刘家通敌! 下面则是列举了刘家的一条条罪状,如与前任校尉和孙县令勾结,强行掳掠百姓去採矿,还將参军的青壮年押到矿区採矿,对外宣称战死。 还將开採出来的绝大部分铁矿贩卖给胡羯人,帮助其攻打大周。 强占百姓家產良田,违逆者要么被活活打死,要么將人抓走,男子押到矿场当苦力,女子则是卖到青楼等地方。 一大张宣纸上,密密麻麻罗列了十多桩罪状,而这样的揭帖满城皆是。 消息一经传开,云嵐县彻底炸了锅。 刘家的囂张跋扈早已是人尽皆知,但,大多数人对於他们到底做了哪些恶行,並不了解,这主要归结於刘家的强大势力威慑,很多受了欺辱的百姓並不敢声张。 而另一方面则是归结於刘家一向遵行斩草除根,再加上章俊和孙文泰的存在,但凡是到县衙喊冤之人,不问缘由直接关进大牢,最终的结局依然是被押送到矿区。 如今,这漫天揭帖如雪洒满全城,刘家的罪行被公之於眾,得知真相的老百姓无不是咬牙切齿、深恶痛绝,奈何碍於刘家多年来积累的威慑力,很多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对这份『罪状』存疑,毕竟,这其中好几条罪名都是杀头乃至灭族的大罪,刘家虽然豪强一方,但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很快便有人出来证实,这上面的罪名全都是真的,而且,刘家的累累罪行,远不止罗列出来的这些。 这些出面证实的人,要么是从矿区逃出来的矿工,要么是被刘家卖到青楼的女子,还有一些是被强占了商铺和良田的百姓。 隨著这越来越多的人出面证实,刘家的罪名已经被坐实,而且,更多罪恶行径也进一步被深挖出来。 霎时间,可谓是满城风雨。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刘家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上街去將这些『罪状』销毁,可当刘家人上街之后当场傻眼了,因为这些罪状铺天盖地,贴得满城都是,根本撕不过来。 而且,前脚刚撕毁,立马又有人悄悄贴上,以至於刘家人忙活了半天,揭帖的数量非但没减少,反而是越撕越多。 半个时辰之后,刘家派出来的一百多人竟然离奇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消息传回刘家,刘桐神色异常难看,放眼整个云嵐县,能做到这一点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老二,这可怎么办啊?”刘桐满脸焦急地看向刘奇。 刘奇身著一袭紫色锦服,眼神中不时闪过阴冷之色,“只能让县令大人出手了,我就不信他凌川敢公然与官府作对!” 事情愈演愈烈,刘家上下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刘桐却不敢將这件事情告诉刘老爷子,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大哥不必如此担心,一个乳臭未乾的小毛孩而已,就算他侥倖立了些军功当上校尉又如何?没有根基背景的他,根本不足为惧,等刺史大人一到,所有的问题都將迎刃而解!”刘奇一脸淡然说道。 听到这话,刘桐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確实,只要再忍两日,等刺史大人一到,別说他一个小小校尉,就算是他背后的叶世珍来了,也得乖乖俯首。 很快,县衙將所有衙役都派了出去,对满城百姓喊话,谁敢张贴揭帖散布谣言,直接逮捕关进大牢,举报散布谣言者,官府重重有赏。 然而,这一通操作下来並没有得到任何响应,显然,云嵐县的百姓对於这位县令大人已经失望透顶,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县衙之中,孙县令与刘家二爷刘奇相对而坐。 前者虽为一县之主,此刻却表现得小心翼翼,反观后者则是满脸淡然之色,悠閒饮茶。 “孙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天黑之前,让那些揭帖全部消失!”刘奇用冰冷到眼神扫了孙文泰一眼,淡淡说道。 后者內心是有苦难言,傻子都知道这揭帖的背后主导者是谁,你们刘家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我这个小小县令,难道要让我用这二十多名衙役去跟人家一千多兵马拼命不成?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收了刘家那么多银子,自己早已跟刘家绑在一起,现在想要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 “二爷,一个时辰前已经將所有衙役派出去了,本官怎么说也是县令,他凌川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与我作对!”孙县令笑著回应道。 “最好如此!”刘二爷淡淡回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捕快服饰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捕头王栩。 “王捕头,事情办得如何了?”孙县令问道。 王栩躬身抱拳,回应道:“回稟大人,揭帖实在是太多了,兄弟们根本销毁不过来,不过属下已经带人告诫百姓,发现有人张贴揭帖立马上报,官府重重有赏!” 第111章 鸣鼓喊冤! “砰!” 刘家二爷將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沉声问道:“孙大人,你手下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孙县令身体猛然一颤,连忙起身说道:“二爷见谅,我这就去亲自督查此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鼓声,几人神色顿时一变,孙县令连忙对王捕头说道:“快去看看何人在击鼓?” 等王捕头来到县衙大门外,只见门外乌泱泱一大片百姓,將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一眾衙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纷纷上前驱赶,奈何,这些往日胆小如鼠的百姓,今日却丝毫不惧,一个个高喊著『惩处恶霸,主持公道』,一边结队朝著县衙走来。 “咚咚咚……” 一名壮汉手持鼓槌,重重敲响鸣冤鼓,有衙役上前將其拉开,可另外一人立马上前捡起鼓槌继续擂鼓。 “惩处恶霸,主持公道!” “惩处恶霸,主持公道!”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整齐。 一时间,局面即將失控,百姓眼看就要衝进县衙大堂,王栩额头冒汗,內心更是焦急万分,正当他准备去內堂通知县令大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干什么?” 只见孙县令带著常师爷走了出来,別看他在刘家二爷面前唯唯诺诺,此时面对老百姓,却是满脸威严。 孙县令神色冷峻,双手负后,挺著大肚子缓步走上前来。 冷漠的目光从门外一眾百姓身上扫过,呵斥道:“大胆刁民,竟敢私闯县衙,你们想造反不成?” “县令大人,我等皆是云嵐县百姓,前来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大人,刘家强占了我们的家產和田地,小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请大人给我们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大人啊,刘家那些畜生,打死了我男人,还把我那刚成年的女儿抢走,请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一时间,各种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孙县令脸色一片阴沉。 “一派胡言,你们这些刁民竟敢在此扰乱县衙,本官命你们速速退去,否则棍棒伺候!”孙县令呵斥道。 然而,这一次,这些百姓非但没有退去的意思,反而是继续朝前逼近。 “大胆!”孙县令眼眸中杀机闪烁,“谁敢上前一步,就地格杀!” 隨著他一声令下,二十余名衙役纷纷拔出腰刀,衝上前去一字排开,挡住这些百姓。 “孙县令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百姓自动放开一条通道,只见一名身著青衫,手持一把战刀的少年缓步走来,其身后跟著一眾身披鎧甲,腰悬战刀的士兵。 孙县令目光一凝,说道:“凌校尉,是你把这些人聚集到县衙闹事的?” 凌川连忙摇头,说道:“县令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路过,正好看到这么多人喊冤,便前来看看热闹!” 孙县令冷笑一声,他自然不会相信凌川的这些鬼话,不过凌川是带兵前来,自己也不敢贸然得罪,特別是昨日,凌川才以雷霆之势扫平了刘家的矿山,让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忌惮。 只见凌川缓步上前,扫了这些手持战刀的衙役一眼,问道:“怎么?孙县令这是要拿百姓开刀吗?这几百人可够得杀,要不,我借点人给你?” 孙文泰脸色不断变幻,最终只能无奈挥了挥手,让衙役將刀收起来。 “凌校尉带兵到我县衙,想必不是看热闹这么简单吧?”孙文泰看著凌川问道。 凌川一脸和煦的笑容,说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孙大人,本校尉是接到稟报,说有人围攻县衙,这才带兵前来保护县令大人的安全,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並不是这样!” 凌川指了指身边这些百姓,说道:“他们个个都在喊冤,县令大人难道不打算开堂审理吗?” 孙县令直视凌川,说道:“这是本官的事情,就不劳凌校尉操心了!” “孙县令这话就见外了,鄙人作为云嵐县校尉,提点云嵐一切军务,守卫一县安寧,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岂敢不闻不问?” 凌川面带冷笑,继续架著孙文泰,说道:“县令大人赶紧开堂审理吧,若是遇到难题,我也可以帮忙!” 见孙文泰依旧没有动作,凌川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沉声问道:“莫非今早满城飘飞的罪状所说为真,孙县令收了刘家的银子,与刘家狼狈为奸、鱼肉百姓?” “胡说!”孙文泰义正言辞说道:“本官一身清正廉明,岂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定是有人在污衊本官!” 此时,他已经被凌川给架了起来,无论他愿不愿意,今日都必须升堂,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些人出现在县衙,都是凌川在背后推波助澜,可眼下也只能將过场走下去。 很快,孙县令便升堂审案,而凌川则是主动要求听审。 看著案台之上堆积如山的状纸,上面所写的冤情皆是跟刘家有关,孙文泰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將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常师爷,后者立马意会,走上前来,在孙县令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啪……” 只见孙县令拾起惊堂木往堂上猛然一拍,说道:“你们的诉求本官已经知晓,不过此事牵连甚多,需要逐步查证,你们先回去吧,等本官查出真相,定会让人通知你们,如果真如你们所说的那般,本官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孙县令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敷衍。 正当孙县令准备起身离去之时,凌川却叫住了他。 “慢著!” 孙文泰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问道:“凌校尉有何指教?” “所有百姓的冤情都与刘家有关,难道孙县令不应该传唤刘家的人上堂对质吗?”凌川看著他问道。 “怎么审案,是本官的事情,凌校尉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凌川神色如常,不过声音却逐渐冷漠下来:“如此说来,孙县令是准备敷衍了事,等时间一久便不了了之?” “本官绝无此意!” “那就是你畏惧刘家,不敢秉公执法,置百姓冤情於不顾?”凌川步步紧逼,追问道。 第112章 这次,我选择正义! “无稽之谈,本官身为云嵐县令,乃一县百姓的父母官,代表大周律法,无论是谁犯了罪,都会秉公办理,岂有害怕一说?” 凌川缓缓起身,说道:“那在下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你还要百般拖延,莫非你真与刘家沆瀣一气,鱼肉百姓?” 孙文泰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凌川喝道:“凌川,你屡次污衊本官,到底是何居心?” 凌川指著头顶上方,朗声回应道:“我想斩断遮住云嵐县天空那只大手,为他们討一份公道!” 听到凌川这番话,场下百姓无不是感激涕零。 他们也终於相信,这天底下有好官,只是太少太少了。 凌川看著孙县令,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孙县令不愿意主持这份公道,那我凌某人来!” “凌川,你目无法纪、扰乱公堂,本官一定稟明节度府,治你的罪!”孙文泰气得浑身颤抖,怒喝道。 凌川不为所动,冷笑道:“这是孙大人的权利,不过,在治我的罪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治刘家的罪?” “此事本官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教本官做事!”孙文泰冷哼一声,衣袖一甩就要离场。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苍蝇直接拔出战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孙文泰双目圆瞪怒声喝道:“凌川,你想干什么?” “事情解决之前,孙大人不能走!”凌川声音逐渐转冷。 见此情景,王捕头右手搭在刀柄上,就要拔刀,忽然感觉一股凉意传来,赫然是凌川用凌厉的目光锁定了他。 “王捕头,你也是云嵐县百姓,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想必比我更清楚,你们这位县令大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真要摒弃自己的良知,选择站在苍生和正义的对立面吗?” 凌川这番话,宛如一把尖刀直接扎在王栩的胸口,让他整个人呆滯在原地。 正如凌川所言,这些年孙县令与刘家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他都清楚,事实上,孙县令待他也不错,经常给予奖赏,但他更清楚,赏给他的银子,没有一两是乾净的。 每次收到银子,他的內心就会沉重几分,因为他知道,那些银子都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 这些银子他一分都没,全部分给了城里一群討口的孤儿,希望以此能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可依旧无数次梦见那些满身鲜血的百姓站在他床前,就这么看著他。 可隨著跟隨孙县令的时间越来越久,对於那些骯脏的交易和鱼肉百姓的事情,他也逐渐麻木,只是每次拿到银子的时候,心底都会感觉一阵刺痛。 凌川刚才这番话,宛如一道炸雷將他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做过一件恶事,但那一幕幕见不得光的血腥,就像一头恶魔,正在一点点蚕食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自己入职前一天,娘亲帮他整理衣物时,苦口婆心地叮嘱他的那番话。 『栩儿,以后当了公差,手里有了权力,可別丟了良心,要为老百姓做主,因为,你也是从百姓家里走出去的!』 如今,娘亲已经去世多年,自己也將她的叮嘱忘之脑后。 “王栩,你还愣著干什么?把他给本官赶出去!”孙县令的怒喝声將王栩拉回了现实。 王栩缓缓鬆开握住刀柄的右手,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大人,这一次我想选正义!” 犹记得,第一次孙县令將十两银子放到他面前,王栩犹豫了许久,內心也挣扎了许久。 孙县令告诉他,这个世界本就如此,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不同的选择而已,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实力,正义就是一个笑话。 他內心经歷一番爭斗,最终收下了那十两银子,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王栩感觉自己的脊背不像以往那般笔直,儘管孙大人对他愈发器重,甚至把自己当成他的心腹。 “你说什么?”孙文泰怒目圆瞪,恨不得將王栩生吞活剥。 而王栩却毫不畏惧地直视著他,这一刻,他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消失了,腰板挺得笔直。 “所有人听令,收刀,后退!”王栩对身后一眾衙役命令道。 “王栩,你个白眼狼,你反了天了!”孙县令气急败坏地大喝道:“把王栩给我拿下!” 然而,一眾衙役置若罔闻,他们对於王栩这个头儿非常敬重,当王栩选择站在正义的一方,这些衙役也都跟他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凌川看著王栩,讚赏地点了点头,隨即再次看向孙县令,问道:“孙大人,现在能继续审案了吗?” 此时的孙县令已经成为孤家寡人,面对凌川手下那明晃晃的战刀,他只能乖乖坐回堂上。 就在这时,王栩走到凌川跟前,说道:“大人,刘家二爷刘奇就在后堂,卑职这就去把他带过来受审!” “让我的人去吧!”凌川却制止了他,说道。 沈珏带著两名亲兵,直奔县衙后堂,不消片刻,刘奇便被带了出来。 其实,刘奇一直躲在后堂偷听,当听到王栩竟然反水,还把自己供出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妙,正欲脱身沈珏便带人闯了进来。 凌川冷眼从刘奇身上扫过,隨即对孙文泰问道:“孙大人,是你继续审问,还是我来代你审?” “本官自己会审,就不劳凌校尉了!” 看著台下的刘奇,孙文泰坐立不安,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惊堂木,却迟迟未能落下。 刘奇站於堂下,双手负后,高昂著头,一副傲然之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孙县令开口问道。 刘奇露出不屑之色,冷笑道:“孙文泰,你確定要审我?” “我……” 孙文泰满脸紧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很清楚,在刘家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哪怕是维持表面尊重,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听他们驱使。 “我累了,烦请县令大人赐个坐!”这明显是在提醒孙县令,哪怕是在这县衙,他也没资格让自己站著说话。 同样,也是做给凌川看。 第113章 绵里针!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算是见识到刘家人的囂张了。 只见他对亲兵招了招手,说道:“既然刘二爷说站累了,那就让他跪下回话吧!” 苍蝇大步走到堂中,直接一脚踹在刘奇的膕窝。 后者猛然扑到,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霎时间,一股剧痛传来,刘奇感觉自己的双膝要碎开一般。 正当他准备忍痛起身的时候,一把冰冷的战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紧接著,苍蝇那冰冷而霸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二爷,现在舒服些了吗?” 顿时,刘奇眼底升腾起无边怒火,这么多年来除了父亲之外,他便只跪过一次,那就是当初侄女成婚之时,对刺史大人下过跪。 孙文泰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他哪敢让刘家二爷跪在自己面前? 至於堂外的百姓,只感觉无比解气,不少人更是当场拍手叫好。 这么多年了,终於有人站出来收拾刘家了。 反观跪在堂下的刘奇,眼神中满是阴狠与恼怒,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孙文泰一眼,隨即转过目光看向凌川。 “乳臭未乾的小东西,也敢让老子下跪,我记住你了!” 凌川不屑一笑,隨即对孙县令说道:“孙大人,请继续吧!” 孙文泰此时已是满头大汗,让他去审刘家二爷,他断然没这个胆子,可这位年纪轻轻,却霸道狠辣的校尉大人同样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只见孙县令颤颤巍巍地坐回椅子上,然而,不等他开口,一道寒芒飞射而出。 “噗……” 伴隨著一声轻响,刘奇的身体一顿,隨即倒在地上。 所有人神色一惊,哪怕是站在刘奇身后的苍蝇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他翻过刘奇的身体,发现他双目圆瞪,除了眉心处那个不起眼的小红点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有杀手!” 伴隨一声惊呼,一眾亲兵迅速行动,朝著后堂奔去,奈何,后堂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沈珏快步来到刘奇的尸体跟前,看了看他眉心那个小红点,然后又用手指沾起鲜血,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 “绵里针!” 苍蝇不解地问道:“绵里针是什么东西?” “血衣堂有七大顶级杀手,分別是锦上、雪中炭、雪上霜、火上油、风中絮、心头刀和绵里针!”沈珏本就是江湖中人,对於江湖中的事情远比其他人知道得多。 “据说,这七大顶级杀手神出鬼没,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而这绵里针最擅长的便是飞针杀人,令人防不胜防!” “杀,杀人了……”孙县令嚇得瑟瑟发抖。 他並不是害怕死人,只是因为死的人是刘家二爷才感到害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堂外,许多百姓还不明所以,直到听到那句有杀手,才意识到刘家二爷被刺身亡。 在听到杀手来自血衣堂的时候,凌川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机,不由自主地想到前不久死在血衣堂杀手中的那几名死字营成员。 只是,他也没想到,血衣堂的杀手竟然如此猖獗,竟然敢在公堂之上杀人。 对於刘奇的死,他並不感到惋惜,毕竟刘家的罪证已经收集齐全,刘奇招与不招都不妨碍他除掉刘家。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刘家与孙县令反目,如今目的已经达成,刘奇的死活也就不重要了。 见孙县令已经被嚇傻,常师爷则是连忙站出来,对王栩等衙役吩咐道:“赶紧把尸体抬下去!” 王栩让几名衙役上前,將刘奇的尸体抬到后堂,常师爷正欲跟上去却被凌川叫住。 “常师爷真是好手段啊!” 常师爷身体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恢復常色。 只见他微微躬身,问道:“校尉大人此话何意?” “你这一手飞针绝技,真是令我大开眼界,绵里针果然是名不虚传!”凌川一脸淡笑,看著他说道。 常师爷神色如常,说道:“校尉大人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一介书生,怎么会是杀手呢?” 就在二人说话期间,苍蝇已经带著一种亲兵將其围住,不管他是不是杀死刘奇的绵里针,他们都必须谨慎对待。 “是与不是,搜一搜就知道了!”凌川淡淡说道,隨即,苍蝇几人便朝著他靠近。 常师爷依旧是神色不改,可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还是被凌川捕捉到了。 就在此时,只见常师爷猛然抬手,一枚钢针自他的袖口飞出,径直朝著凌川射来。 “大人小心!”苍蝇惊呼一声,奈何那钢针速度太快,快到眾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叮……” 一道尖锐之声传来,只见凌川手中战刀猛然一挥,將这枚钢针挡住。 只见一枚寸余长的钢针掉落在地上,针尖呈暗黑色,显然是淬了毒。 “拿下他!” 孟釗一声令下,几名亲兵一拥而上。 常师爷本想从后门逃走,却已经来不及,他虽为血衣堂的顶级杀手,但平时都是靠飞针杀人,近身战力稀疏平常,很快便被拿下。 就在此时,凌川也走了上来,以擒拿手熟练地卸掉他的双臂和下巴。 前世特种兵执行任务,经常要抓捕一些间谍,抓捕成功后,第一时间便是卸掉他们的双臂和下巴,让他们没办法自杀。 因为,这些杀手和间谍往往都是心怀死志,最常见的手段便是在嘴里藏毒药,一旦被抓,便可以咬破药包自尽,以此来保守秘密,同时还能避免被折磨。 上次那几名血衣堂的杀手被唐岿然堵在牢房门口,自知逃生无望便果断选择自尽,这一次,凌川又岂会没有防备? 常师爷双臂宛如霜打的茄子耷拉著,下巴也严重脱臼,根本闭不拢。 “看看他嘴里有没有藏毒!”凌川说道。 沈珏上前用刀柄撬开他的嘴巴,隨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口中一阵摸索,果然,一个被羊肠包裹的小药包被掏了出来。 这一发现,令一眾亲兵满脸震惊,心中对於凌川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 “大人,你怎么知道他嘴里会藏毒的?”苍蝇震惊地问道。 “这些都是杀手死士惯用的伎俩!”凌川淡淡说道:“把人带回军营,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第114章 让凌川滚过来赔罪! 回到营地,已经是晚上。 苏璃正在做针线活,凌川走上前一把搂住她:“娘子,像被套这种东西直接去裁缝店买就行了,何必自己亲手做?” 苏璃白了他一眼,忍著笑意,说道:“谁告诉你这是被套了,这是翠的衣服!” 凌川:“……” “相公你別笑话人家,翠可是个好姑娘,我本想带她去裁缝店做两件衣服,可那丫头害羞,死活不去,我只能用咱们自己织的布给她做两件!”苏璃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笑话她的!”凌川强忍著笑意点头。 就在这时,刘晏找上门来,將一封请帖递给凌川。 “哪儿来的?” 凌川接过一看,这请帖做得十分精致,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手的。 “刘家送来的!” 听闻此言,凌川不由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隨即打开扫了一眼,便丟到一边。 刘家在这个时候给他送请帖,可不是服软,而是在向他宣战。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凌川又问道。 刘晏当然明白凌川所指何物,回答道:“已经做好了,正准备上漆!” “上漆就免了吧,漆老贵的!” 三日时间转瞬即至,今日便是刘家老爷子刘南庭的七十岁寿辰。 冬去春来,云嵐县也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早,刘家庄园外边大红灯笼高高掛,一片喜庆。 可即便是再多的红灯笼,再热闹的锣鼓声,也无法驱散刘家人心中的沉重阴霾。 接连几日,刘家遭逢巨变,先是矿区被抢占,死了两百多人,其中刘家嫡系更是多达数十人,刘武与刘成生死不知。 紧接著,刘家二爷又惨死於县衙公堂,据说是被杀手刺杀。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刘家上下一片紧张,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刘家没有办丧事,反而是办起了喜事,这著实是耐人寻味。 半上午,车马轿輦陆续出现在刘家庄园跟前,前来拜寿的,皆是云嵐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仅是云嵐县,周围几个县的大人物也来了不少。 刘桐带著管家在门口迎接宾客,一般人都被安排在大院,只有极少数贵客才会被带入內堂。 此次,刘家摆了整整七十桌寿宴,不一会光景便有半数落座。 由此可见,刘家这个云嵐县第一家族的影响力可不仅仅是局限於云嵐县。 到场宾客开怀畅谈,对刘家近几日遭遇的事情,所有人都默契选择闭口不谈。 “听说刺史大人今日会亲自到场,是不是真的?”有人小声问道。 “我也听说了,按照辈分来说,刺史大人还是刘老爷子的晚辈,此次到场贺寿,也不足为奇!”另一人回答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中宾客也越来越多,这让刘家人的脸上写满了自豪,为家族的强大而感到自豪。 可家主刘桐的脸上却逐渐流露出焦急之色,对身旁的管家问道:“什么时辰了?” “马上就午时了!”管家躬身回答道。 “为何刺史大人还不到呢?”刘桐焦急地来回踱步,隨即对管家说道:“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飞奔而来,跑在最前方的乃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英俊瀟洒,女子英姿过人又不失秀美,后方跟著几名隨从模样的男子。 “那是,是大小姐!”老管家指著前方说道。 刘桐抬眼看去,顿时一喜。 “爹爹!” 年轻女子隔著老远便大声呼喊,刘桐见状也快速迎了上去。 待女子下马之后,便连忙跑了上来,喊道:“爹爹,女儿回来了!” “你怎么还咋咋呼呼的,如今你已嫁作人妇,要懂礼节,切不可像以前那般任性胡来!”刘桐满脸溺爱地说道。 “岳父大人千万別责怪仙仪,小婿喜欢的就是她这份率真!”那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也翻身下马,走了上来。 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云州刺史的长子,贺鸿羽! “哈哈,仙仪从小没了娘,都怪我把她宠坏了,贤婿多多包容!”刘桐握著年轻男子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隨后,他又看向身后,问道:“怎么没看见刺史大人?” “哦,父亲的马车走得慢些,仙仪等不及就让我陪她先一步过来了!”贺鸿羽笑著回答道。 “快进屋吧,爷爷一直在等著你们呢!”三人有说有笑进了屋,老管家则是负责招待那几名隨从。 二人刚进內堂,刘老爷子罕见亲自起身相迎,表面看起来是和蔼可亲,对这个孙女和孙女婿喜爱有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源於那位刺史大人。 刘仙仪先是围著老爷子一番撒娇,紧接著便开口问道:“爷爷,听说家里遇到了些麻烦?” 刘老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很快就被其掩饰了起来,笑道:“小事情,不值一提,哈哈哈……” 贺鸿羽被刘家人一同夸讚,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此时,他主动接过话题,说道:“一个小小校尉而已,我这就让他过来,跪著给爷爷赔罪!” 刘老爷子闻言,连忙制止道:“我的乖孙婿,这种小事哪需你出面,我们刘家虽然比不上你们家那么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刘仙仪年纪不大,可心机却胜过许多成年人,她昨日接到父亲的传信,深知其中利害,这也是为何她会与贺鸿羽率先赶来的原因。 只见她目光流转,坐到贺鸿羽身边挽著他的手臂,撒娇道:“夫君,那个凌川好生无礼,明知今日是爷爷的寿辰,还来找咱们家的事,这明显是没將夫君乃至公公放在眼里啊!” 见刘仙仪楚楚可怜的样子,贺鸿羽眼眸中闪过一抹怒意,说道:“娘子放心,你们家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这就让人去把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抓过来,跪著给爷爷赔罪!” 听闻此言,刘仙仪立马露出笑意,说道:“我就知道,夫君一句话,那什么狗屁校尉还不得屁顛屁顛跑过来!” “来人!”只见贺鸿羽对外面喊了一声。 一名持刀男子出现在门口,躬身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去告诉云嵐校尉凌川,一炷香之內,滚过来赔罪!” 第115章 享年六十九! 那名隨从领命而去,贺鸿羽则是被一张张諂媚的笑脸和一句句奉承的话语淹没。 不多时,老管家走到刘老爷子身边,躬身说道:“老爷子,吉时已到,宾客们也来得差不多了!” “刺史大人到了吗?”刘老爷子问道 “还没有!” “那就再等等!”刘老爷子说道。 “爷爷,我父亲说了,他估计要晚到,今日您是寿星,就不用等他了!”贺鸿羽说道。 刘老爷子连忙摆手说道:“刺史大人亲自来给我祝寿,那是我刘家的荣幸,岂能不等啊!” 而就在此时,贺鸿羽派出去的那名隨从也回来了,贺鸿羽故作深沉,问道:“人到了吗?” “回公子,人到是到了……” 不等对方说完,贺鸿羽直接將其打断,说道:“让他先跪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其中还夹杂著兵甲碰撞的声音,这让內堂眾人神色一变,不少人惊慌起身。 “这些人怎么回事,不像话!”刘桐怒喝一声,就要起身出门询问。 “云嵐校尉凌川,前来给刘老爷子贺寿!”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哪怕是內堂眾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个声音眾人神色各异,只有贺鸿羽面带得意之色,隨即拉起刘仙仪的手站起身来。 “呵呵,还算听话,走,去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刘家头上动土!” 那名隨从本想开口,却发现,贺鸿羽已经先一步拉著刘仙仪的手走出门去。 大堂之中,两排兵甲鲜亮的士兵持刀而立,凌川立於大堂中央,看著从內堂走出来的刘家眾人。 刘老爷子身著一件大红色锦袍,胸前用金线绣著一个大大的『夀』字,在长子刘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嵐县校尉凌川,前来给刘老爷子拜寿!”凌川拱手说道。 “校尉大人好大的架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我刘家闹事呢!” 凌川笑了笑,並未解释,而是反问道:“不知刘老爷子的寿辰是什么时辰?” 刘南庭神色一愣,不明白凌川何此一问,但还是回答道:“老夫未时生人,不知校尉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凌川故作一脸惋惜的神態,回答道。 “可惜什么?”刘南庭问道。 “可惜老爷子享年六十九,只差一个时辰就年满古稀,这难道不可惜吗?”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大胆!” “凌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一时间怒斥声响彻整个大堂,刘老爷子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阴沉。 只见他强压著心中的怒火,说道:“凌校尉若是来捣乱的,恕我刘家不招待,若是来做客的,就请入座吧!” “不急,今日我专程给老爷子准备了一份大礼,我保证老爷子一定用得上!”只见凌川一挥手,后方,四名士兵便抬著一口棺材走到跟前。 见到这一幕,刘家人一个个气得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刘老爷子更是一个趔趄,好在刘桐將其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满场宾客更是惊愕无比,之前便听闻这位新上任的年轻校尉行事霸道,刚一到任便硬刚刘家。 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在刘老爷子的寿宴上送一口棺材,这是要与刘家不死不休的节奏啊。 儘管你手握兵权,可別忘了刘家可是有刺史大人撑腰,你一个小小云嵐县校尉,拿什么与刘家斗? “凌川小儿,你欺我太甚!”刘南庭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动怒了,毕竟,在这云嵐县,没有人想承受他的怒火。 “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刘桐大喊一声,想要呼叫刘家家丁。 然而,等了许久,並没有一个家丁进来。 “来人,都死了吗?”刘桐大吼道。 可现场依旧一片寂闃,他终於意识到,出问题了。 当他再次將目光看向凌川的时候,发现后者依旧是一脸的气定神閒,从始至终脸上都带著一抹淡笑。 “凌川,是你搞的鬼?”刘桐颤声喝问道。 “聪明!”凌川没有否认,点头说道。 “大胆!” 就在此时,一声冷喝传来,只见刘仙仪直接走上前去,指著凌川喝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到我爷爷的寿宴上来撒野!” 凌川先是一愣,没想到刘家还有这样的猛人,真是巾幗不让鬚眉,想来,这应该就是那位嫁给云州刺史当儿媳的那位刘家骄女了。 见刘仙仪走上前去,后方的刘桐等人脸上不由得闪过担忧之色。 紧接著偷偷瞄了贺鸿羽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便放心了许多。 “本小姐命令你,跪下磕头,磕到我爷爷原谅为止,否则……” “否则如何?”凌川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副带著挑衅的表情將刘仙仪彻底激怒,只见她一个箭步衝上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凌川扇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全场,只不过,这记耳光並非是扇在凌川的脸上,反而是刘仙仪嘴角带血、连连后退,脸颊之上四道指痕清晰可见。 出手之人並非凌川,而是苍蝇。 现场的气氛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无数宾客张大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要知道,这个女子可不仅仅是刘家的娇女,更是刺史大人的儿媳妇,凌川却当眾掌摑,这岂不是在打刺史大人的脸? “狗东西,你,你竟敢打我……” “掌嘴!”凌川开口吐出两个字。 苍蝇再次衝上去,又是一记耳光扇在她的另一边脸上。 “啪……” 刘仙仪彻底懵了,她从小被家族当成掌上明珠,如今更是嫁给了刺史大人的公子,身份高贵到难以想像,放眼整个云州,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 可今日,却接连被掌摑,这於她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狗杂碎,你死定了……”刘仙仪浑身颤抖,眼神中满是恶毒的杀意。 “我说停了吗?”凌川的声音再次传来。 苍蝇立马领悟,双手齐出,只听一连串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全场,十几个耳光下来,刘仙仪早已是面目全非。 第116章 通天鉴与廷尉府! “住手!” 贺鸿羽终於反应过来,只见他一声暴喝,快步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三名隨从也紧跟著冲了上来,挡住了苍蝇。 “唰唰唰……” 三名隨从同时拔出腰间战刀,对著苍蝇与凌川二人。 “给我杀了他,我要他死!”贺鸿羽怒目而视,暴喝一声。 几名亲兵见状,也果断拔刀冲了上去,饶是这三名护卫实力不弱,面对亲兵营的好手,也逐渐落入下风。 “十招之內拿不下,你们回去领罚!”凌川淡漠的声音传来。 “列阵!”苍蝇大喝一声,直接列成五行锥阵,朝著三人压了上去。 “嗤嗤嗤……” 几个回合下来,三名护卫纷纷受伤,五行锥阵趁机压了上去,將三人拿下。 现场眾人神色巨变,贺鸿羽眼眸中满是震惊,父亲派给他这三名护卫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然而,这才不过片刻时间,竟然被人给拿下了。 不少人都能看出,若论个人实力,这三名护卫高出凌川手下人一大截,可当那五人列阵之后,就宛如一个整体,攻守兼备,找不到任何破绽。 三人被死死摁在地上,无法动弹。 其中一人更是对贺鸿羽喊道:“公子,快走……” 可惜,此时的贺鸿羽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对於这名护卫的话置若罔闻。 “夫君,你要帮仙仪报仇啊,杀了他,杀了这个狗杂碎!”刘仙仪满嘴是血,一双猪肝色脸蛋更是肿得老高。 “还敢骂人,我看你是耳刮子还没吃够是吧!”苍蝇怒目而视,嚇得刘仙仪连忙躲到丈夫身后。 此时的贺鸿羽被气得浑身颤抖,眼眸之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竟然有人当著自己的面,掌摑自己的女人,这不仅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在打父亲的脸。 “趁著我父亲还没到,你若自裁当场,或许能少受些痛苦!”贺鸿羽咬牙切齿地说道。 凌川不屑一笑,说道:“贺公子,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里是云嵐县!” “哼!你还知道这里是云嵐县,难道你忘了我父亲可是云州刺史,你想以下犯上不成?”贺鸿羽双眸中闪现出冰冷杀机,死死盯著凌川。 凌川同样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我不妨告诉你,你父亲今日来不了了!” 此言一出,贺鸿羽脸色巨变,刘家人一个个更是面如死灰,只感觉天都快塌了。 云州刺史贺临舟是他们这次最大的依仗,他们坚信,只要刺史大人一到,凌川就得乖乖听话,俯首帖耳,任其发落。 可现在,凌川竟然告诉他们,刺史大人来不了了,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凌川竟然胆大包天到,要在半路截杀刺史大人?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所有人都被自己嚇一跳。 “不可能!我父亲与我们一道来的云嵐县,此时估计已经进城了,你还敢在这里强作镇定,最后奉劝你一句,赶紧跪下,等候我父亲发落!” “贺公子这么喜欢让人下跪,想必自己定然擅长此道,那就当眾表演一下吧!” 凌川说得轻描淡写,可苍蝇却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直接走到跟前,一把將贺鸿羽给拉了过来。 “这么喜欢跪是吗?给我跪下!” “你敢!”贺鸿羽大吼。 一向囂张跋扈的他,此时面对苍蝇手中冰冷的战刀,也嚇得浑身打颤。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刺史大人让我带你回云州!”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他步伐沉稳,似乎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 听到这个声音,贺鸿羽顿时一喜,仿佛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关叔叔,我爹到了吗?”贺鸿羽连忙问道。 中年男子径直走进大堂,说道:“刺史大人有急事先行返回了,让我来接公子回云州!” 听闻此言,一眾刘家人脸色剧变,一颗心更是直接沉入谷底。 “刺史大人他不来了?”刘老爷子颤声问道。 “关叔叔,公公不是说好了来给我爷爷祝寿的吗?他怎么能……”刘仙仪的语气略带责备,可话还没说完,便感觉一股寒意袭来,只见中年男子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她。 刘仙仪赶紧闭嘴,退到一旁。 半个时辰前,云州刺史贺临舟的马车行至云嵐县三里之处,马车却忽然停下。 只见前方一匹马横在官道上,马背之上,一名男子仰面躺下,斗笠盖著脸以至於看不清面容。 “大人,前方有人拦路!”马夫小声说道。 骑马隨行的关鹤见状,就要拔剑向前,可就在此时,那躺在马背上的男子说话了。 “贺大人,本都在此恭候多时了!” 听闻此言,车厢內的贺临舟神色一凛,只见他撩开车帘走了出来,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躺在马背上的那人慢悠悠起身,说道:“贺大人不认识我,也应该认识这一身衣服吧?” 贺临舟定睛望去,顿时瞳孔一缩,螭纹服、踏星靴、垂云冠,以及腰间那把螭玄刀,都表明了来人的身份。 廷尉府! 大周自建立以来,天子身边便有两把利剑,一为通天鉴,其职责是监察百官和军中將领,通天卫散布朝堂及各州县,乃至边军之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通天卫的名单只有当今陛下与贴身大太监知道,而且,每一位通天卫都是单独与那位大宦官传讯,由大宦官转交给陛下。 故此,除了陛下和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谁是通天卫,就连通天卫自己,也没有见过除了自己之外的同僚。 这世上,就没有通天卫查不到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就连某位大臣的小妾身上屁股上的胎记,胸口有颗痣,通天卫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大周三百年国祚,天子便是凭藉通天卫,將许多意图谋反之人扼杀於起兵之前,避免了不知道多少动乱的发生。 其二便是廷尉府。 如果说,通天鉴是皇帝手中的一把暗剑,那么廷尉府便是悬在文武百官头上的那把刀。 廷尉府设一名总督,九大都统和三十六名都尉,每一名都尉手下有数百廷尉,势力非常庞大。 第117章 剑术高手,关鹤! 如果说,通天鉴便是监察百官获取罪证,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由廷尉府来执行,廷尉府乃皇权特许,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权利大得嚇死人。 说一句一人之下、权倾朝野,也毫不为过。 此外廷尉府的酷刑更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无论是纵横沙场的猛將,还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进了廷尉府大牢最大的奢望便是速死,据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在廷尉府大牢中坚持十二个时辰不招的。 甚至传言,有人还没进廷尉府大牢的门,便被嚇死。 贺临舟没想到廷尉府竟然找上了自己,此人身著蓝色螭纹服,说明他乃是一名都尉。 云州刺史,正四品官职,放眼北境,也是仅次於军中主帅兼七州节度使的卢惲筹,听起来很威风,可在廷尉府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些年来,被他们拉下马的官员重臣之中,三品以上的都不在少数,远的不说,南疆主帅苏定方案便是廷尉府一手操办,那可是正二品大將军啊,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云州刺史又算得了什么? 贺临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便將其掩饰起来。 只见他连忙走下马车,面朝对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云州刺史贺临舟,见过都尉大人!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通常情况下,廷尉府的人是不会与官员私下接触的,一旦廷尉府的人找上门来,也就意味著这个官员十有八九要出问题。 这也导致,但凡被廷尉府找上,都会心惊胆战的原因。 “我来是告诉你,云嵐县就別去了,现在回云州,把家里人安顿一下,三日之后,廷尉府上门拿人!”男子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贺临舟的耳朵里,却宛如晴天霹雳。 霎时间,贺临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座阴暗潮湿宛如吃人巨兽的廷尉府大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儘管他並未真正见过那座號称天下最恐怖的监狱,但却仿佛看到了各种带血的刑具掛在墙上,宛如死神的獠牙。 “敢问,敢问大人,下官所犯何罪?”贺临舟浑身哆嗦,问道。 “我只负责把你抓回去,其它的一概不知!”那名都尉淡淡回答道。 给他三天时间安排家事,根本不怕他逃走,这便是廷尉府的底气和实力。 说完,那名都尉便调转马头,朝著云嵐县方向而去。 贺临舟浑身僵硬,转身走向马车,短短几步的距离,可他却走得异常艰难。 “关鹤,你去把少爷带回云州!”贺临舟对隨行那名持剑中年男子说道。 “老爷,要不……”关鹤看向那都尉离去的方向,右手紧握著剑柄,却被贺临舟制止。 “別衝动,你杀了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贺临舟有气无力地说道。 “大人,要不,我带你逃吧!”关鹤面露担忧之色,说道。 贺临舟再次摇头,说道:“逃不了,也不能逃!” 隨即,便招呼马夫,驱车回云州。 刘家庄园,关鹤走进大厅,贺鸿羽无比激动,说道:“关叔叔,这个狗东西欺负仙仪,你快出手砍断他的双手双脚,我要將他变成人彘,让他受尽折磨而死!” 关鹤不为所动,说道:“大人让我带你回云州!” 贺鸿羽並未注意点关鹤神情的异常,此时的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 “你若不帮我报仇,就把我的尸体带回云州吧!”贺鸿羽態度决然。 关鹤轻嘆了一口气,说道:“也罢!” 只见他转身看向凌川,隨即缓缓拔出手中长剑。 剑身雪亮,出鞘的剎那,一道冰冷杀意席捲而出,让凌川顿时一惊。 直觉告诉凌川,此人是一名高手,他制止了正欲衝上来的孟釗和沈珏,而是朝苍蝇伸手,取来自己的战刀。 “鏘!” “唰!” 长剑与战刀同时出鞘,紧接著,二人同时扑向对方。 伴隨著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刀剑在剎那间碰撞数次,带起一连串的火。 紧接著二人的身影一触即分,男子胸前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並未伤及身体,反观凌川,他手臂颤抖,一抹鲜血顺著战刀流淌下来。 显然,就在刚才这一轮的交锋中,凌川受伤了。 让凌川震惊的是,对方的剑法看起来並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却总能处处料敌先机,將自己所有的攻击都挡下的同时,还一剑刺中了自己的手臂。 关鹤一言不发,再次提剑朝著凌川走来。 凌川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提刀便迎了上去,又是一番激烈交锋,凌川不断变招,刀法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刁钻诡譎,可对方似乎能看透他每一招的轨跡,总是能后发先至,轻鬆將其挡住。 忽然,凌川抓住一个空档,一刀横扫將其逼退,紧接著一记穿心腿踢向对方的胸口。 男子手中长剑顺势一挥,將凌川这一刀盪开,同时横臂挡下迎面踢来那一脚。 “砰……” 脚掌与手臂的碰撞声宛如战鼓擂响,凌川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对方手臂传来,当场震得他整条腿发麻。 这种感觉,与新婚之夜在狼烽口与那名黑衣人交手之时如出一辙。 这让他內心为之一惊,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制止了孟釗与沈珏,因为,此人出现的时候,他便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凌川连连后退,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触地。 可关鹤却不想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抬手便是一剑朝著凌川刺来。 这一剑快如闪电,甚至都能听到剑锋刺破空气的声音,几乎是眨眼间便已来到凌川胸口跟前。 “大人小心!”沈珏最先反应过来,惊声提醒道,儘管他相隔凌川不过几步,想要出手相助也来不及。 “叮……” 伴隨一声脆响,凌川使出一记逆浪分蛟,盪开了这一剑。 然而,对方剑锋一转,再次一剑横扫,朝著凌川胸口削来。 这一招比之前更加迅猛,更加狠辣,凌川避无可避,更没办法抵挡。 贺鸿羽和刘仙仪乃至刘家眾人纷纷露出得意之色,似乎已经看到凌川身首异处血溅当场的画面。 至於苍蝇等一眾亲兵,则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剑锋距离凌川咽喉不足半尺的时候,却猛然停住了。 准確说,是关鹤持剑的手腕被人一把给抓住了。 第118章 一代剑神,杨斗重! 关鹤顿时一惊,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名身型乾瘦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右手拿著一只酒葫芦,左手抓著自己的手腕,一脸的气定神閒。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废物!” 老者说完顺手一推,关鹤仿佛遭受重击,连退七步。 忽然,他目光一凝,眼前这老者与他记忆中的一个名字快速重合,说道:“杨斗重,你还活著?”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本该在狼烽口的杨铁匠。 见到杨铁匠的剎那,凌川总算是鬆了一口气,虽然以往从未见过杨铁匠出手,但可以肯定,杨铁匠绝对是一位江湖高手。 只见杨铁匠举起酒壶,將最后一口酒倒入口中,隨即直接將酒壶拋给凌川。 “你小子,別以为跑到云嵐县躲著,就想赖掉老夫的酒!” 凌川哭笑不得,似乎,上次打赌是他输了,答应以后帮自己打东西一律不收钱才对吧! 场中最为震惊的,莫过於关鹤。 当年,一代剑道高手摺剑白云城,自此销声匿跡,本以为他已经老死於江湖,没想到今日竟然现身云嵐县。 只有真正处身江湖的人,才知道,『三尺大江出广陵,半座江湖尽失声!』这句话的分量。 可惜自白云城一战之后,名剑大江折断,一代剑神也绝跡江湖。 场中除了关鹤之外,也就沈珏有这样的感触了,只不过,他入江湖的时候,剑神已成为传说,但並不影响他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 “今日老夫不想杀人,滚吧!”杨铁匠对关鹤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阿猫阿狗。 关鹤收剑入鞘,对著杨斗重抱歉行了一礼,“多谢剑神不杀之恩,不过,我奉命前来,带公子回去,还请剑神行个方便!” 杨铁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带著人,赶紧滚!” 关鹤不敢停留,上前抓著贺鸿羽的手腕,径直离开了刘家。 “夫君,等等我!”刘仙仪大喊道。 贺鸿羽本想转身,关鹤却死死拉著他,快步走出大堂,刘仙仪本想跟上去,可对方走得太快,根本没有要带上她的意思。 “杨老头,你怎么来了?”凌川走到杨铁匠跟前,笑著问道。 “你小子好意思说,你给我留那点酒早就喝完了,这段时间喝米酒,嘴都快淡出个鸟来!”杨铁匠抱怨道。 紧接著,他指著凌川说道:“我给你说啊,刚刚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记得报答老夫!” 凌川哈哈大笑道:“放心吧,狼血管够!” “这还差不多!”杨铁匠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席桌,说道:“我看那边菜都上齐了,我先去吃点,你继续!” 事情到了这一步,这寿宴儼然成为一个笑话,在得知刺史大人来不了之后,刘家人內心一片冰凉。 刘老爷子双腿发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诸位,今日这寿宴到此结束,大家自便吧!”凌川的目光从这一眾宾客身上扫过。 虽是喧宾夺主,可满场宾客却不敢有半句怨言,一个个蒙大赦,都顾不得跟刘家人打招呼便径直离开。 眨眼间,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刘家人以及凌川的亲兵队。 还有正在不远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杨铁匠。 一道身影混跡在人群中,想矇混离开,却被凌川给叫住。 “孙大人,你就別走了!” 孙文泰顿时浑身僵硬,一张脸难看到极点,沈珏走上前去,一把將他给拽了过来。 这些宾客走出刘家庄园,发现到处都是身披鎧甲,手持战刀的士兵,整个刘家庄园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心中暗惊,如无意外,今日之后,刘家將彻底从云嵐县消失了。 正堂之中,苍蝇给凌川搬来一把椅子,凌川就这么坐在这里,孙县令则是跪在不远处,浑身颤抖不已。 “凌,凌校尉,本官……我与刘家並无太多瓜葛,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凌川转过目光看著他,说道:“孙大人,国有国法,做错了事情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 紧接著,凌川声音陡然转冷,“身为一县父母官,不知体恤子民,反而与刘家狼狈为奸,压榨百姓,你这等狗官若是不死,难平民愤!” “唰!” 一道寒芒闪过,孙县令人头落地。 这一幕让刘家所有人心神一紧,不少人更是被嚇得直哆嗦。 而凌川依旧坐在那里,任由身边那具无头尸体淌血,只见他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刘家人。 “你们刘家人的罪名,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不过,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们,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听到这话,一眾刘家人心如死灰,看向凌川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头恶魔。 “你敢杀我们,刺史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一张脸肿得像猪头的刘仙仪依然活在幻想之中,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依旧认为凌川会忌惮贺临舟,不敢对他们动刀。 凌川看著他,冷笑道:“你猜,贺临舟明明已经到了云嵐县,为何会突然返回云州?” “这……可能是公公有要事处理,一时间脱不开身!” 凌川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你再猜猜,为何贺临舟的人只带走了你男人,却没有把你一起带走?” 刘仙仪彻底说不出话来。 紧接著,凌川再度抬起目光看向刘南庭,“刘老爷子,在你临死之前,能否为我解答几个疑问?” “哈哈哈哈……”刘南庭大笑几声,不过,那笑声之中充满了悲凉和无奈。 “我刘南庭谨慎了大半辈子,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没曾想最终竟然栽在你这个乳臭未乾的小东西手里,我认了!” 刘南庭的眼神中透著决然之色,继续说道:“不过,你休想从刘家知道任何信息,反正都是一死,你觉得我们会告诉你吗?” 凌川眉头微蹙,刘南庭的这副姿態,让凌川愈发觉得,刘家藏著很多秘密,他甚至怀疑,土堡事件到云嵐县这一系列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体。 而这一系列事情的背后,所涉及到的人和势力,远比自己想像中的更为庞大。 第119章 令人髮指! “凌川,你要杀便杀,我刘家人没有孬种!”刘南庭目眥欲裂,大喝道。 “好!我成全你!”凌川点了点头,隨即指了指不远处的刘仙仪,说道:“那就从她开始吧!” 见亲兵朝著自己走来,刘仙仪顿时嚇得肝胆俱裂,连忙后退。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刺史大人的儿媳妇,你不能杀我……” 当看到亲兵手中那明晃晃的战刀之时,刘仙仪彻底慌了,她意识到,刺史大人儿媳妇这个身份根本不管用,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连忙將求助的目光看向父亲。 “爹,救我,我不想死,爹你救救我……” 看著女儿被摁在地上苦苦哀求,刘桐心如刀绞,奈何,自己都已是泥菩萨过江。 “凌川,你枉为男子汉大丈夫,你与我刘家的恩怨儘管衝著刘家来,我女儿已经出嫁,你何必迁怒於她滥杀无辜?”刘桐走上前来,怒声喝道。 凌川淡漠一笑,说道:“你的观点,我赞同一半,她確实出嫁了,但我杀她却算不得滥杀无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小姐十岁那年,只因有人在街上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便让家丁將其当街活活打死!其家人到县衙喊冤,被她得知后,更是直接带著人衝到县衙,於公堂之上,將其一家人的舌头割掉,还打断双腿!” 刘仙仪目光一顿,这么多年的事情,她自己都快忘了,被凌川这么一提醒她才逐渐从记忆中搜寻了出来。 凌川看著她,继续说道:“十四岁那年,只因有人说城內某个少女比她漂亮,她便让人將其抓来,当眾划烂对方的脸,还扣掉其双眼,任其自生自灭……” 凌川连数数条罪状,每一条都彰显著眼前这个女子的狠辣,哪怕是他们这种浴血沙场的边军,都觉得其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髮指。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凌川问道。 父女二人哑口无言。 凌川既然要对付刘家,又岂会不查一查她这个嫁给刺史大人做儿媳的重要人物? 事实上,刘仙仪的恶名早已传遍云嵐县,几乎不用怎么调查,便能收集一大堆。 紧接著,凌川再次將目光看向刘桐,问道:“现在你还觉得,我杀她是滥杀无辜吗?”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別杀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別杀我……”刘仙仪嚎啕大哭,大声求饶。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害怕了!”凌川淡淡回应道。 就在亲兵举起战刀的时候,刘桐再度喊道:“凌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求你饶我女儿一命!” 凌川摇头,说道:“饶不了,我只能答应你,让她死得体面些!” 刘桐长嘆一声,说道:“好,我房间的床底下有一个箱子,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说完,他缓步走到刘仙仪跟前,轻轻將她扶起来。 “爹,救救我,女儿不想死,爹……” “嗤……” 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胸膛,刘仙仪双目一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鲜血不断涌出。 刘桐抱著女儿的尸体,老泪纵横,他亲手了结了女儿的性命,这也好过被战刀砍下脑袋,死无全尸。 这一幕確实让人有些不忍,但刘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罪恶滔天,刘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带著亲兵队离开了刘家庄园,唐岿然的重甲队与薛焕之的乙標迅速进入庄园,清剿刘家余孽。 不过,他们依照凌川的命令,没有为难庄园里那些刘家下人,全部放走,但前提是他们没有仗著刘家作恶,否则一律严惩。 如今,刘家彻底从云嵐县消失,算是为云嵐百姓除掉一颗毒瘤,儘管云嵐县还有其他的乡绅家族,但有了刘家的前车之鑑,他们也断然不敢乱来。 回到校尉府,翠快步跑了上来。 “怎么了翠!” “公子,刚刚有贵客登门,说是您的故交,夫人招待著呢!” 凌川闻言顿时一愣,自己哪有什么故交。 进入正厅一看,只见一名陌生男子端著茶杯与苏璃閒聊。 凌川很確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不过,身上那股由內而外散发的气势,却在告诉凌川,此人身份不一般。 此外,凌川还注意到,男子虽衣著普通,但那双靴子上却点缀著一颗颗星辰图案,不由得让他联想到陈暻垚跟自己提到过的一个群体。 见凌川进来,男子放下茶杯起身说道:“凌校尉,你终於回来了,我可是等候多时了啊!” 凌川微微一愣,问道:“阁下是?”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宴航,来自廷尉府!”男子介绍道。 听到廷尉府三个字,苏璃豁然站起身来,怒声问道:“你不是做马匹生意的吗?” 男子笑道:“我知道苏小姐因苏大將军的事情,敌视廷尉府,如果我不用一个假身份,估计连这军营的大门都进不了!” 苏璃再次一惊,“你知道我是谁?” 宴航笑道:“神都四美,苏大小姐的大名,我还是听过的,更何况廷尉府要查一个人並不是什么难事!” 凌川来到苏璃身边,轻声说道:“你先进屋去,这里交给我!” 苏璃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凌川伸手示意道:“大人请坐!不知大人找凌某所为何事?” 之前在狼烽口的时候,凌川与陈暻垚閒聊曾了解到廷尉府和通天鉴,通天鉴一直在暗处,没有人知晓其身份,廷尉府则是行走於明处,以至於他们的很多信息都被人熟知。 不过,没有人愿意见到廷尉府的人,因为,他们出现的地方往往预示著你摊上麻烦了。 在得知对方来自廷尉府的时候,凌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多个念头,首先他想到的是,对方是因为刘家之事而来,不过,如果对方真是来阻止自己动刘家,那肯定会出现在刘家庄园,而不是在校尉府。 隨即凌川又想到,对方会不会是奔著苏璃来的。 但很快也將这个想法否决,如果对方真是为苏璃而来,就不会跟苏璃聊那么久等自己回来了。 第120章 都尉宴航 宴航放下茶杯,说道:“凌校尉不必紧张,我是接到叶参军的消息,来帮你收拾云嵐县这个烂摊子的!” 听到这话,凌川总算是暗自出了一口气,主要是廷尉府的凶名威慑力太强,儘管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但如今的大周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谁也不敢保证廷尉府和通天鉴这两大组织,依然对皇帝陛下绝对忠诚。 更何况,忠於陛下和忠於大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如果这两大组织也开始站队,那想想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听到对方的来意,凌川也终於明白,此前让聂星寒去传信给叶世珍,可聂星寒带回的消息是,叶先生让他放心做,云州刺史贺临舟到不了云嵐县。 现在看来,贺临舟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刘家,便是被此人给挡在了云嵐县外。 可紧接著,凌川便想到了另外一系列的问题,自己搬到了刘家,便可以接受矿山开始炼造兵甲,而且刘家倒卖铁矿、收刮百姓,其家底肯定很惊人。 这些钱,自己可以投入军队和启动生意,如今,廷尉府介入进来,莫不是要摘取胜利果实? 就在此时,宴航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此行时间紧迫,凌校尉只需擬一份刘家和孙县令的罪名,再將一些关键物证交与我就行了!” 凌川闻言,剑眉微挑,问道:“刘家人还有几个关键人物我留了活口,现如今关押在大牢之中,大人不准备押回去?” 宴航摇了摇头,说道:“廷尉府办案,不需要那么麻烦,更何况,刘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廷尉府一清二楚,只不过,其中牵涉太多,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机动动他们!” 这番话意味深长。 卢惲筹知道,但没有动;廷尉府也知道,同样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去动,而自己偏偏阴差阳错成了那把刀。 虽然自己只是动了一个豪强恶霸,但其背后所隱藏的势力却非常可怕,至少是连卢惲筹或者廷尉府都不想轻易去动的存在。 凌川试著问道:“贺临舟也参与了其中?” 宴航一脸笑意地看著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凌校尉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凌川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討论云嵐县现在的烂摊子。 “孙县令被我砍了,不知节度府会派谁来做这个县令?” 宴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你都说是你砍的,那自然是你自己把县令的事情一起做了,朝廷一时半会派不来人!” 凌川连连摆手,说道:“这活我可干不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合適的人选!” “你说的是谢知命吧。我调查过他,此人確实颇有学识,做个县令是绰绰有余的,就算是执掌一州之地也不在话下,但若想鱼跃龙门,那得看造化了!” 宴航这番话,无异於是同意让谢知命做云嵐县令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凌川写下一份有关刘家的罪状,其中关於矿山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 宴航看著这罪状,满脸古怪,笑道:“都说字如其人,我看也不尽然嘛!” 凌川汗顏,自己来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前身又没读过书,哪里会写毛笔字? 宴航將罪状收入怀中,说道:“上次狼烽口外,你可是一战成名,廷尉府中不少人都知道你,希望你的名字不要出现在无常簿上!” 凌川笑著点头,將其送出了军营。 回屋便看到苏璃走了出来,问道:“人走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娘子,我知道你父亲的案件是廷尉府一手操办的,不过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算不上主谋!” 苏璃点了点头,神色黯然道:“相公所言我皆知晓,只是想到父亲的惨死,我內心就……” 凌川轻轻將她搂入怀中,安慰道:“娘子莫要伤心了,你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参与的人一一偿命,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片刻之后,苏璃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凌川问道:“小北呢?最近怎么没看到他?” “他呀,一直在校场跟隨著士兵们训练呢!”苏璃笑道。 凌川也笑著打趣道:“嗯,练兵要从娃娃抓起,这傢伙將来必是当將军的料!” 天黑之前,唐岿然带人拉著东西回来了,二十多辆马车足足拉了三趟。 “大人,咱们发达了!”唐岿然满脸激动。 “说说看,都有些什么收穫?”凌川问道。 “说出来,可別嚇著大人,刚刚咱们清点了一遍,刘家粮仓之中足有十多万石粮食,地契房契装了几大箱,银子更是足足二十多万两,这些马车拉回来的全都是银子!” 唐岿然说得口若悬河,可凌川却並没有太激动,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东西要么是从百姓手中强取豪夺,要么是贩卖铁矿得来。 眼下刘家是倒台了,可这个烂摊子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拾好的。 “派些人手到大街上宣传,凡是被刘家抢夺了商铺田產的,明日到刘家大院去领回,就算没有被抢夺,也可以去领取一些粮食!”凌川对唐岿然交代道。 “明白,我这就派人去办!” 而凌川则是独自去往天香楼,得知凌川到来,谢知命赶忙出来相迎。 “凌兄,你可真是为云嵐百姓除掉一大害啊!”谢知命激动地说道。 “谢兄言重了,这种事情,换做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吧?” 谢知命点了点头,说道:“我倒是想,可惜没有凌兄的铁血手腕啊!” 两人寒暄一番之后,凌川便直入主题,说道:“我今夜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谢知命闻言,正色问道:“凌兄直言无妨!” “让你做云嵐县令,明日上任!” “啊!”谢知命满脸惊愕,“凌兄,这不妥,我一没考取功名,二无朝廷任书,当这个县令名不正言不顺啊!” “以谢兄的学识才华,別说是治理一个小小的云嵐县,就算是治理一州之地,也是信手拈来,至於任书,不日便会送达!” “可是……” 谢知命还想推辞,却被凌川伸手制止:“谢兄別忘了上次答应我的,若百姓需要,你定义不容辞!难道你真甘心將十年苦读烂在肚子里吗?” 第121章 云嵐县变天了! 见凌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谢知命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起身对著凌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凌兄抬爱,谢某定不负凌兄和云嵐百姓!” 他谢凌川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凌川对他学识和才能的欣赏。 “你先別急著谢我,眼下这个烂摊子还需要你帮著收拾!”凌川笑道。 “凌兄放心,谢某一定竭尽全力!” 次日,刘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云嵐县,得知这一消息后,老百姓欢呼雀跃,大街上到处都能听到锣鼓声,很多人更是焚烧纸钱,告慰家人。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刘家那群畜生终於下地狱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妹子,哥没用,没能帮你报仇,不过凌校尉给你报仇了,亲手砍下了刘家人的脑袋,哥决定去参军,用下半生报答凌校尉!” 刘家倒台,云嵐县上空那只大手被撕碎,终於恢復了朗朗乾坤。 刘家大院已经被清理乾净,地上看不到半点血跡,但,整个云嵐县的人都知道,就在昨日,这里人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或许,这座大院是刘家仅剩的辉煌见证,也是刘家罪恶的铁证。 一大早,百姓们便自发来到这里,儘管昨日有士兵到处告知,那些被刘家强占田地和商铺的百姓可以去將地契领回,但很多人还是不敢相信。 谢知命一早便將整个云嵐县的里正以及一些高寿老人都请来,主要是帮忙核对身份,以免出现地契被冒领的情况。 那些百姓拿回自己的地契之后,很多人喜极而泣,感动得当场跪拜。 刘家曾侵占了云嵐县近半数的良田和商铺,地契都装了整整三口大箱子,但是,发放过程中需要多方面核对,这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凌川刻意让苏璃来帮忙,凭她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事情进展快了很多。 至於那些原本就属於刘家的田產,谢知命则是暂时保留了下来,后续摸清情况之后,在分发给那些没有田地的百姓。 此外,凌川让卫敛开仓放粮,只要是云嵐县百姓都能领到一些粮食。 至於矿山那边,大部分矿工都如约返回,原本很多人是不打算回来的,毕竟,这个地方对於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可听到刘家倒台的消息之后,很多人都想到了凌川当日许诺他们,三日之后回来领取工钱。 很多人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回到矿山,发现之前镇守矿区那名標长已经在根据帐簿发放工钱,这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都赶了过来。 薛焕之根据帐簿核对他们在矿工劳作的时间进行核算工钱,为了確保准確,几乎將整个云嵐县的帐房先生全部请了过来,一个个算盘都快打冒烟了。 发放完工钱之后,薛焕之向矿工们传达了凌川的意思。 “凌校尉让我转告大家,以后这矿场会继续开採,大家如果愿意留下来继续挖矿,我们会每月如数发放工钱,而且,保证大家每天劳作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每月两天探亲假!” “有饭吃,有工钱?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一名矿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每天採矿不超过五个时辰,每个月还能放假两天回家探亲,这么好的差事上哪儿找去。” “大家放心,咱们校尉说话算数!”薛焕之点头说道:“还有,如果想投军的兄弟,可以去参加入伍考核,只要考核通过,便可以参军!” 此言一出,之前被章俊用招兵的幌子骗来那些矿工也一阵欢呼。 整整三天,终於將这一系列琐事处理完毕。 整个云嵐县欢呼声不断,不少人更是来到军营跟前跪拜。 夜间,凌川与谢知命二人在天香楼对坐而饮,虽然这几天搞得身心疲惫,可看到百姓脸上的笑容,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当一个好官,可真不容易啊!”谢知命感嘆道。 “都说县令乃是一方父母官,不仅要为老百姓主持公道,更要为老百姓谋生路,当官不易,当好官更不易!”二人端起酒杯对碰了一下,隨即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会让人挖一条水渠,將虎头峰的水引下来,供百姓饮用;谢兄这边也要儘快將田地分发妥当,千万別错过了农耕!” 谢知命连连点头,说道:“凌兄所言极是,我已经在著手准备了,只不过目前人手紧缺,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县衙就只有王栩等二十余名衙役可用,如今云嵐县大洗牌,很多事情都需要处理,仅靠这二十多衙役肯定忙不过来,凌川提议道:“明天我让纪天禄来协助你!” 谢知命闻言大喜,“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眼下,凌川也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就是,隨著矿区解决之后,铁矿石已经不成问题,他要著手大批量炼製兵甲了,好在之前在兵甲炼製方面做足了准备工作,再加上杨铁匠这位锻造行家的指点,工艺方面完全不用凌川担心。 至於矿区,凌川並没打算立即开採,昨日他去现场看过,这座矿山的铁矿石非常丰富,这几年刘家开採的连总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由於刘家没有开採经验,再加上他们压根没把这些矿工当人看,以至於整个矿区到处都有坍塌的危险。 眼下,首先要做的是將这些安全隱患排除,確保在后续的开採中不会出现坍塌事故,至於铁矿石,矿营里面堆的那些便足够用很久。 除了对矿区进行加固处理之外,凌川还对矿营进行了重新规划,大体按照军营建造的格局来,只不过,规模没有那么大。 紧接著,凌川又设计了一套传送装置,这样可以减少人力搬运矿石,减少矿工们的劳动强度,就连墨巡看到图纸之后,都大为称讚,说以凌川的天赋,不拜入墨家门下,实在是可惜了。 此外,刘晏这边也开始大量招聘人手,男女皆可,就算是没有手艺也行。 毕竟,酿酒、织布、打铁这些都需要很多杂工,当然,杂工和手艺人的工钱是不一样的。 隨著生產规模越来越大,凌川决定將酿酒、织布这些搬到刘家庄园。 一来是庄园环境更好一些,再则来说,这么多女子住在军营里面,保不齐会出岔子,如今条件允许,自然是分开更好。 第122章 从严治军!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有了节度府的任书,谢知命这个县令位置算是彻底坐稳。 此外,还有一则消息让云州各县大为震惊,那就是云州刺史被廷尉府带走,具体原因没人知道,而且目前还没有新刺史就任。 这消息在云州乃至北疆捲起惊涛巨浪,不过,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距离太过遥远。 如今,云嵐县各方面已经逐步进入正轨,这段时间,谢知命可谓是呕心沥血,原本一个儒雅书生,半个月下来,儼然变成了不修边幅的田舍翁。 谢知命的能力非常出眾,而且很多事情都力求亲力亲为,白天走访百姓,了解百姓的需求和困难,晚上回县衙处理事务。 这段时间,他將农耕、水利、商贸等重要事项一一梳理,谢知命在这些方面都有著自己的独到见解,一些拿不准的事情,也会找到凌川商议。 对於凌川来说,这些问题前世的古人已经给出了完美答案,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很多时候,凌川隨口一句便帮助谢知命解决困扰许久的问题。 就好比,凌川建议他藉助乡绅的力量共同治理,这样既能將这些乡绅联合起来,免得他们动歪心思,同样,也要给他们一定的好处,避免他们出工不出力。 要是在以往,这些乡绅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就算答应,也会狮子大开口。 但,经歷了刘家的覆灭之后,这段时间,一眾乡绅財主可谓是心惊胆战、如坐针毡,生怕凌川连他们也一起收拾,毕竟,这些年,他们做过的缺德事也不在少数。 谁都知道,谢知命是凌川一手推到位置上去的,解决掉刘家之后,再连同他们一起清算也不是不可能。 而谢知命抓住这个档口上门,他们便答应得异常爽快。 凌川这边,各项事务也都如火如荼地有序推进。 首先是生意上,狼血酒已经销往整个云州,隨著这种酒在市场上出现,毫无意外地引发了巨大反响,各大酒楼酒馆纷纷反应供不应求,甚至有很多人愿意加价购买。 就这半个月,日销量便达到了两千斤,这还只是云州境內。 可以预料,用不了多久,狼血的名声就会衝出云州,甚至是衝出北境,到那个时候销量定会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此外,布也在逐步推向云州各县,虽然才到起步阶段,至少云嵐县的反响特別好。 苏璃让人在云嵐县开了一家布庄,三十匹布一天不到就卖完了,而且,老百姓纷纷上门求购。 各大布庄得知消息后,也都找上门求购,毕竟这布的质地比市面上所有布都要好,价格也非常亲民,最主要是对於寒冷的北境来说,这种布做的衣服防寒效果极佳。 其实,在凌川的构想中,是要將布做成衣服和各种成品售卖,形成一条完整產业链,这样利润更高,但眼下显然是实施不了。 如今,生意这边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苏璃在打理,凌川几乎没有插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睡前躺在床上,苏璃会將进展情况以及遇到的问题跟凌川讲,凌川也会给一些建议。 不得不说,苏璃不愧为大户人家的女子,无论是眼光还是格局都非一般人可比,再加上她本就聪慧过人,很多事情一点就通。 至於凌川这边,主要把精力放到军营这边。 最近,又招收了三百新兵,成立了戊標,標长名叫朱武,出自南系军,曾是唐岿然手下的一名標长,副標正是曾与轩辕孤鸿一起服役於北系军的张尧。 这些新兵皆是云嵐县本地青壮,有近两百人是之前被章俊以招兵名义押送到矿区的青壮年。 虽然这一营新兵短时间內还不能形成战斗力,但凌川却发现,其中有不少好苗子,只要加以培养,以后不说升將军,当个校尉都尉绝对是绰绰有余。 通过这段时间的操练,原本的四標士兵整体实力上升了很大一截,特別是凌川发明的四百米障碍一开始让很多人苦不堪言,就连不少什长伍长都觉得太艰苦。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下来,很多人发现,自己无论是体力、应敌反应、作战技巧乃至於意志方面都有显著提升。 只是,凌川並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现在的四百米障碍考核成绩,距离达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此外,凌川还给所有人加了一个训练项目,那就是前世军队中的负重五公里,每天早上,围绕云嵐县跑一圈。 只不过,为了方便大家理解,凌川將这两个项目取了一个新名字,四百米障碍更名为八百步逾障。负重五公里则是改为擐甲十里趋。 日常操练中,斥候队、重甲队的操练项目各不相同,但八百步逾障和擐甲十里趋这两个项目,是全员必须参与,就连亲兵队乃至凌川本人都得参加。 之所以加上这个项目,一来是向百姓们展示军容军威,其二,在作战中这也用得著,比如在没有战马。或是战马去不了的特殊地形,行军速度將会大大提升。 哪怕大家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八百步逾障训练,但面对这擐甲十里趋依旧很吃力,要知道,他们的身上的鎧甲、兵器加上水壶和粮袋足有接近四十斤。 刚开始这几天,很多人脚都磨破了,双腿打颤站立不稳,可凌川依旧命令大家,早饭之后训练继续。 一连三天下来,很多士兵都吃不消,各標也都出现了抱怨的声音,得知这个消息,凌川並没有生气,而是带著亲兵队来到校场。 “擂鼓!”凌川登上点將台,沉声说道。 “咚咚咚……” 一名亲兵擂动鼓架之上的战鼓,沉闷的鼓声传遍整个校场。 听闻鼓声,所有人神色一变,因为点將鼓响就意味著有战事发生,亦或是紧急情况。 各標上至標长副標、下至什长伍长,迅速行动起来,开始催促手下士兵校场集结。 三通鼓响之后,人数较少的亲兵队和斥候队集结完毕,五通鼓响之后,重甲队与五標人马才勉强集结完毕。 身著鎧甲的凌川立於台上,只见他抬起右手,鼓声顿止。 “现在传达一条军令,初鼓整装,再鼓列队,三鼓成阵。下次三通鼓响之后若未成阵,全伍皆斩,標长副標免为士兵!”凌川神色肃穆,声音冰冷。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神中都闪过一丝苦涩,三通鼓响便要集结完毕,这未免太苛刻了。 只不过,眾人只是在心里抱怨,並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很苛刻,甚至觉得我在强人所难,但,我要告诉你们,想要成为百战百胜的无敌雄甲,想要成为所向披靡的沙场王者,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第123章 校场训话! 凌川严肃的目光从下方眾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丁標的一名士兵身上。 “丁標王贵,出列!” “属下在!” 王贵眼满脸疲惫,但听到校尉点自己的名,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大步跑到队伍前方。 “你脸上是什么?”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凌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就像是日常聊天询问那般。 王贵一愣,眼神中顿时写满了紧张,但还是伸手擦了擦脸。 其他人同样是不明所以,不明白凌川为何会问这个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告诉我,是什么?”凌川又问道。 王贵看了看手上,並无它物,只有一滩汗水。 “回校尉大人,是汗水!”王贵硬著头皮回答道。 “很好!”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转身,摘下头盔,让大家看看!” 王贵虽然依旧不知道校尉想干什么,但心里明显鬆了一口气,转过身,將自己的头盔摘下,露出那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髮。 “你们肯定在心里抱怨,训练太苦、太累,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训练的时候多流汗,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少流血!”凌川的语气再次恢復了之前的鏗鏘凌厉。 “我可以对你们仁慈,但上了战场,你能让敌人对你们仁慈吗?你们平时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你们活著走下战场的保障!” “你们要记住,你们是边军,不是酒囊饭袋,你们要守护脚下的疆土和身后的百姓!如果你们没有过硬的本事,拿什么守护?”凌川的声音越来越凌厉,不少人也都羞愧得低下了头。 “擐甲十里趋很累,但如果在没有战马的情况下,需要急行军怎么办?” “八百步逾障很难,但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的考核成绩,连达標都差得远!”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怕苦怕累怕死,现在就出列,我让你们离开,我的军营不养窝囊废!” “但,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如果你们坚持训练,不久的將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將成为沙场悍卒,我们这支军队必將成为纵横沙场的无敌之师,敌人听到我们的马蹄声將会四散溃逃,我们的战刀之上的杀气能將敌人嚇破胆!” 此言一出,所有人感觉体內的热血被瞬间点燃,眼神中的疲惫和埋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现在,我再问你们一句,累吗?”凌川大声问道。 “不累!” 下方,所有人齐声大喊,声音如浪潮,仿佛要震碎天穹。 “我希望你们用实际行动来回答我,而非口號!” 紧接著,凌川看向站在亲兵队前方的苍蝇,喊道:“苍蝇!” “属下在!” “今日起,我將与所有士兵一起完成擐甲十里趋,如无故缺席或考核不达標,军法处置!” 听到这话,全军傻眼,苍蝇也是一脸惊愕,但还是大声回答道:“遵命!” 这段时间,凌川在训练上確实有些鬆懈,正好借这个机会鞭策自己。 当日下午,凌川提著两坛狼血酒来到炼製兵甲的营房,只见近百工匠忙得热火朝天,烧炉、锻打、淬火、打磨,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 不远处,杨铁匠正抱著自己的酒葫芦靠在一把躺椅之上,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养神。 见凌川到来,工匠们纷纷与他打招呼,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写满了敬重,不仅是因为凌川给他们开出了比市面上高出一倍的工钱,更因为凌川给云嵐县百姓除掉了刘家这一祸害。 如今第一批战刀已经出炉,正在製作刀鞘。 凌川从中隨手拿起一把战刀,伸出两根手指在刀身之上轻轻一弹,顿时,一道悠长的轻鸣声传来。 紧接著,凌川又对锋利程度进行了测试,虽然无法与他的那把相比,但已经非常不错了,至少如今边军之中,几乎找不到如此优质的战刀。 凌川来到杨铁匠跟前,將手中两坛狼血放在桌上。 杨铁匠微微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酒罈子,隨后才看向凌川,问道:“你小子该不会是来监我的工吧?” 凌川笑道:“杨师傅这是什么话,你这位大高手往这儿一坐,我这军营就倍儿有面!” “少来这套,我算什么狗屁高手!”杨铁匠摆了摆手,说道。 “第一批刀我看了,很不错,只是不知道相比起大周曾经威震沙场的百链刀如何?”凌川看著杨铁匠问道。 “有过之而无不及!”杨铁匠肯定地回答道。 以杨铁匠的手艺和眼力,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凌川就放心了,又问道:“两千把战刀,需要多久能完成?” 杨铁匠坐起身来,说道:“你找的这些铁匠中,还是有不少手艺不错的,但,这战刀的要求过高,想要完成两千把,至少还要一个月!” “慢一点没关係,一定要保证每一把刀的质量!”凌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外一排营房,问道:“鎧甲那边呢,进度怎么样?” “那玩意可就慢得多了,你那狗屁要求又多,没个三个月完不成!” 凌川苦笑道:“没事,我再让刘老哥招一些手艺好的铁匠进来!” 隨后,凌川又来到另外一排营房,见到了正在忙碌的墨巡。 原本,墨巡是负责兵甲锻造的所有事宜,但杨铁匠来了之后,二人便分工合作,杨铁匠负责锻造,墨巡则是带著十几名手艺出眾的木匠,全身心投入到匣子弩的製作中。 “校尉大人!” 听到木匠们跟凌川打招呼,墨巡这才发现凌川已经走到自己跟前。 他连忙起身,对凌川行了一礼,“墨巡见过校尉大人!” 凌川连忙扶住他,说道:“先生切不可行此大礼,凌川受不起!”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墨巡进屋取出一张弓,看造型和尺寸,完全是按照凌川的破甲弓复製而成,不过,在做工上就要精致得多了,这不由让凌川想起上次墨巡『嘲笑』自己的破甲弓做工粗糙。 两相比较自己的那把破甲弓就像是砖头,而这一把则是精致的玉雕。 第124章 匣子弩! “这是我按照大人的破甲弓做的,不过,在弓身和弓弦的用料上做了一些调整,也不知大人用著顺不顺手!” “先生有心了,与你这把相比,我自己做的简直就见不得人!”凌川笑道。 “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大人能製作出如此精妙的弓,那才是真正的天才!”墨巡继续说道:“之前在测试的时候,就连我这个箭术稀疏平常的人,也能轻鬆射到两百步之外,而且,准度极其惊人!卑职觉得,若是给士兵们全部配上这破甲弓,战力將难以想像!”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先生高见,我正有此意,不过这事急不来,需一步一步来!” 就在这时,凌川看到他桌上摆著一架组装好的匣子弩,外观形状与自己的图纸一般无二,不过,比凌川想像中的还要精巧一些。 “这匣子弩进展如何?”凌川问道。 墨巡脸上露出一抹尷尬之色,“说来惭愧,这弩已经做出来有几天了,射程、灵活性都没有问题,唯独准度不尽人意!” 凌川单手举起匣子弩,对著三丈之外的土墙扣动机括,顿时,三支弩箭飞射而出,直奔土墙而去。 隨即,他来到土墙跟前,只见两支短箭歪歪斜斜地钉在土墙上,彼此间隔足有三四尺,这明显是准度偏移导致的,其中一支更是太歪,直接掉落在地上。 “属下尝试了很多次,也採取了各种手段进行修正,可依旧不尽人意!”墨巡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很清楚,这匣子弩若是做成功,將会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特別是双方距离较近的时候,它的威力將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它整体精巧,便於携带,哪怕是一只手也能操控,这对於骑兵而言,无异於神兵利器,最主要的是,它能自动填充短箭,每个弩夹之中都装有九支短箭,每次同时射出三支,可射三轮。 而且,按照凌川的设计,弩夹是单独可拆卸和替换的,也就是说,每人可配置多个弩夹,只要事先將弩夹全部填满,战斗中就算弩夹射空,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內换上备用弩夹。 凌川在了解到情况之后,让墨巡將这把弩拆开,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他一拍脑门,懊恼道:“都怪我,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忽略了!” “校尉大人看出门道了?”墨巡一脸惊愕地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指著弩上三个出箭口,说道:“在这三个口的內壁刻三条螺旋形线条,线条间距保持一致,就能解决了!” 墨巡虽然將信將疑,但还是立马动手,按照凌川的要求做了起来。 这三个出箭口只有小指头大,要是一般的工匠想要在里面刻线,而且还得保证间距一致必然很难,但对於墨家弟子来说,就算不得什么了。 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墨巡便將三个出箭口內壁的线条刻好。 凌川將其组装了回去,再次对著土墙扣动了机括。 “咻咻咻……” 三支短箭再次飞射而出,伴隨著一串闷响,三支短箭板板正正地钉在土墙之上,並无之前东倒西歪的情况发生,而且,三支短箭排列整齐,彼此间隔不超过巴掌宽。 墨巡看著墙上这三支短箭,眼神之中写满了震惊。 他没想到自己研究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解决的难题,对方只是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而且,一次性便將其解决。 墨巡第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到底是自己天资愚钝,还是学艺不精? “校尉大人,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儘管知道是那几条螺旋线条的原因,但他依旧想不明白其中的究竟。 “先生可曾注意到,这三支短箭射出之后,在空中的形態有何不同?”凌川问道。 墨巡目光微凝,想了想,说道:“旋转,是带著旋转飞出去的!”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因为在短箭射出的瞬间,出箭口內的三条线之中有三道气流跟隨著短箭一起射出,正是这三道气流包裹在短箭周围,使其始终没有发生偏移!” 凌川將前世枪械膛线的原理,用最通俗的话语讲给墨巡,后者身为墨家弟子,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只是,这对於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衝击。 忽然间,墨巡仿佛醍醐灌顶,很多困扰他的问题,都在剎那间变得通透。 墨巡內心的激动无以言表,看向凌川的目光满是狂热与崇拜。 “大人真乃神人也!” 墨巡很庆幸自己留在凌川帐下,要不然,这个问题他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凌川笑著摆了摆手,隨后又在图纸上画了一根钻头,说道:“按照这个图纸做一根钻头,可以省去加工线条的复杂工序,而且,加工出来的线条更准確!” “太好了!”墨巡捧起图纸如获至宝,说道:“大人放心,一个月之內,我一定把五百把匣子弩交给你!” “那就辛苦先生了!”凌川抱拳说道。 接下来这段时间,每天清晨,凌川准时到校场,带著全军开始擐甲十里趋。 一开始的时候,不少百姓都心生恐慌,以为是出兵打仗了,虽然近些年来,云嵐县从未派兵出征,但他们也知道,北疆边关一直都有战事发生。 可连续几日下来,大家也都习惯了,甚至不少人还按时来到街边观看,对於老百姓而言,如此壮观的场面十分少见。 十天下来,步伐从杂乱无章,逐渐变得整齐划一,队形也从七歪八扭逐渐变得井然有序。 同样,经歷了上次的校场训话之后,所有士兵对待训练的態度截然不同,非但没有半点怨气,反而是卯足了劲,哪怕是双脚磨破了皮,也都在咬牙坚持,不折不扣地完成,这让凌川很是欣慰。 事实上,能有这样的成效,凌川以身作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当很多士兵坚持不住的时候,都会抬起头看向跑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在他们看来,凌川身为校尉,完全可以搂著美娇娘睡懒觉或是悠閒喝茶,就跟之前的章俊一样。 之前训话说得信誓旦旦,可真要违反了,难道苍蝇还真敢处置他不成? 可事实却是,凌川每天几乎是第一个到场的人,这么多天下来,没有一次缺席,这些,士兵们都看在眼里。 校尉都这般刻苦训练,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偷懒?还有什么脸面叫苦? 第125章 刀如猛虎,剑似游龙! 凌川除了每日的擐甲十里趋之外,还会与士兵一起参加八百步逾障训练,当看到凌川的速度之后,所有人都为之咋舌。 大家不由得想起之前凌川说,他们的八百步逾障考核离合格都差得远这句话並非是打击他们。 此外,凌川还找到杨铁匠,向他请教刀法,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杨铁匠爽快答应了。 一直以来,凌川对於自己的战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可先后与狼烽口那名黑衣人和在刘家与关鹤交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很多比自己强的高手。 远的不说,就眼前的杨铁匠便是曾经名动江湖的顶级高手,起初他並不知道杨铁匠在江湖中的地位,直到询问沈珏才得知,杨斗重这个名字,曾经压得半座江湖抬不起头来。 儘管沈珏並未目睹过那位剑神的绝世风姿,但提及到他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崇拜与嚮往。 “你是刀法之中能看到诸多流派的影子,杂而不精,如果只用於战场廝杀倒也够用,可若是遇到江湖中的高手,就有些不够看了!”杨铁匠看了一遍凌川的刀法,说道。 凌川虚心请教:“杨师傅可会高明刀术?传我几招!” 杨铁匠大笑道:“你小子莫不是说书听多了,真当这世间有那无双秘籍,只要按部就班便可成绝世高手?” “所有的功夫,都是如滴水穿石般日积月累而成,所谓招式,不过是前任从自己的战斗习惯中提炼而来,其中虽有不少精妙之术,但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人!” 杨铁匠起身,继续说道:“有的招式看似精妙,可並不適合你,非要违背自己的路子去练,最终只会背道而驰,相反,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招式,如果练到极致,依然能纵横江湖!” “兵器不过是死物,刀法剑术不过是技巧,说到底,真正强大的还是人,只要自身足够强大,隨手一刀,便可摧毁那些精妙术法!” 凌川听得很是认真,隨即问道:“那我该如何让自己变得强大?” 杨铁匠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隨后从不远处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制式战刀,对凌川勾了勾手指。 “来吧!把我当成敌人,全力对我出手!” “那就得罪了!”凌川冷喝一声,举起战刀直接扑向杨铁匠。 只见凌川一跃而起,双手持刀径直朝著杨铁匠斩下,这一刀凶猛而霸道,大有开山裂石之势。 杨铁匠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就在凌川那一刀即將落下的瞬间,他一步迈出,抬手一掌落在凌川的胸口。 凌川只感觉一股力量如巨浪拍中他的胸口,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回来,连退数丈才站稳。 与此同时,刚才那一刀的所有攻势都在剎那间被瓦解。 凌川满脸震惊之色,心中暗忖,若是刚才对方用刀而非用掌的话,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再来!”杨铁匠喊道。 凌川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冲了上去,这一次,凌川谨慎了很多,攻不忘守,儘量不露出大的破绽。 只见他一刀刺出,直取杨铁匠胸口,然而,对方只是轻轻挥刀便將他这一刀盪开。 “有形而无实,有气而无势!”杨铁匠的声音传来。 凌川立马变招,一记横扫,宛如泼水成冰一般,將大片寒芒洒出,直取对方腰腹。 忽然,杨铁匠快速出手,用刀背敲在他的手背上,凌川吃痛,手中战刀都险些脱手掉落。 “刀怕手抖,招怕老朽!你连刀都拿不稳,谈何杀人?”杨铁匠的声音宛如一道道警钟,在凌川的脑海敲响。 凌川没有灰心,再度衝上去,连出三刀,皆被杨铁匠轻鬆化解,且,杨铁匠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他的破绽,並一击必中。 数十招后,杨铁匠的刀尖抵在了凌川的咽喉处,这一刀虽无杀意,可凌川却能感受到对方刀锋之上传来的霸道气息。 他收刀归鞘,后退一步,对著杨铁匠抱拳道:“若真是生死相向,我已经死了七次了!” 谁知,杨铁匠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七次,是九次!” 凌川顿时一惊,刚才交手中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抵挡躲避,前后一共出手七次,他为何说自己死了九次? 杨铁匠並未解释,而是看著凌川说道:“有道是刀如猛虎,剑似游龙,刀法讲究的是乾净利落,霸道果决!” “刚才,你第一招被我化解之后,便心生忌惮,气势上更是弱了三分,以至於后面出刀变得优柔寡断,丝毫没有將刀的强势展现出来!” 凌川暗自震惊,不愧为横压江湖的一代剑神,仅从短暂交手中便看出了自己內心的写照,確实了得。 “晚辈受教了!” 凌川恭恭敬敬对杨铁匠行了一礼,没有往日的调侃,眼神中只有敬重和感激。 杨铁匠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小子,老夫只演示一遍,你看好咯!” 说完,杨铁匠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恍惚间,凌川感觉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刀,一把锋芒无双,可撕裂天地的绝世利刃。 只见他一步跨出,手中战刀猛然劈下,剎那间,凌川感觉他面前的空气都被撕裂成两半,这一刀势如奔雷,哪怕凌川没有站在他的正前方,也能感受到凌厉气势。 “劈似崩山,撩如挑月!” 只听杨铁匠的声音传来,紧接著他不等劈下这一刀势尽,便立马翻转刀身,猛然撩起。 相比起劈下那一刀,这一击撩刀调转而诡异,主要是与前一刀无缝衔接,令人防不胜防。 “截若电止,斩比江裂!” 杨铁匠刀法时而刚猛如烈火奔雷,时而柔和如清风流水,时而如江河奔流势不可当,时而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缠借蛇柔,崩靠雷烈!” “抹带残影,带黏劲泄!” 很快,杨铁匠便收刀而止,而凌川却是满脸震惊地呆在原地。 杨铁匠施展的全是他之前使用的那些招数,可无论是威力还是气势,都与自己施展出来有著天壤云泥之別。 第126章 小北想吃鱼了! “你要记住,刀怕手抖,招怕老朽;进忌力尽,退忌背走;缠怕僵肘,崩怕缩头;最忌抬眼不见血,出刀尤留手!”杨铁匠说完,隨手將手中战刀丟回兵器架上。 “老夫能教的就这么多,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杨铁匠举起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 “谢杨师傅指导,我定会刻苦修炼,不给你丟脸!”凌川再次躬身行礼,满脸认真地说道。 杨铁匠朗声大笑道:“若你练刀的目的是不给我丟脸,那你永远也练不好!” “好好想想,你为何练刀!”说完,杨铁匠转身离去。 凌川站在原地,脑海中始终迴响著杨铁匠的那句话,自己为何练刀? 是为了杀敌建功,还是为了防身自保? 是为了守护在意的人,还是为了给苏璃报杀父之仇? 似乎都是,但又似乎都不全是! 一时间,凌川得不到一个標准答案。 凌川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想不通,那就暂时放在一边,空了慢慢想。 只见他再次拔出战刀,脑海中回想著杨铁匠之前演示的画面,开始练了起来。 今日,他可谓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自己引以为傲的近战能力,在杨铁匠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过,凌川心里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是无比的激动。 要知道,放眼天下,能得到此等高手指点的寥寥无几,这位剑神若是收徒,估计整座江湖都將为之轰动,前来拜师者更是如过江之鯽。 力隨念走,眼隨心动! 凌川认真思考杨铁匠之前的每一句话,一次又一次地出刀。 经过千百次出刀,凌川总算是摸到了一些门道,只见他一刀劈出,空气中隱约传来一丝爆响,虽然很细微,却让凌川激动无比。 不知不觉中,半天过去了,而凌川却全然沉浸在练刀之中,直到天色渐晚他才收刀离开校场。 就在这时,凌川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不点正在练习射箭。 凌川笑著走了上去,喊道:“小北,练得如何了?” 小不点正是小北,只见他手中拿著一把用竹篾做的小弓,箭壶之中则是一大把茅杆。 “叔叔,我都能射二十步了!”小北的笑容中带著几分骄傲。 “真棒!”凌川摸了摸他的脑袋,夸讚道。 自来到云嵐县之后,小傢伙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经常带著笑容,眼神里也恢復了童真与可爱。 不过,凌川知道,小北心中一直有一个执念,那就是参军杀敌,为父母报仇。 凌川与苏璃虽不想他小小年纪便背负仇恨,但最终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而小北也异常刻苦,士兵操练的时候,他便在校场边上学著他们的样子练习,虽然现在还无法正规训练,但这份坚韧与执著出现在一个五六岁小孩身上,不由让人另眼相看。 军营之中,大家对这个小傢伙也十分疼爱,大牛更是喜欢把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玩耍。 “走,回家叔叔给你做好吃的!”凌川拉著小北的手回到校尉府。 校尉府房间足够多,凌川与苏璃住一间,小北住一间,翠花住一间。 前脚进屋,苏璃与翠花后脚便回来,翠花手中提著一大条鲤鱼,小北见状,激动地跑了上去,结果那鱼没死透,一个甩尾便扇在他脸上。 眾人见状不由得捧腹大笑,小北也有些懵,跑到苏璃身边,委屈地说道:“婶婶,我想吃鱼了……” “好好好,让你叔叔给你做!”苏璃笑著说道。 凌川熟练地做了一大盆酸菜鱼,要是以前,这条鱼他们吃三天也吃不完,如今有了翠花这位乾饭猛將,家里的生活开支直接翻了三番。 “哇,太好吃了!”小北讚不绝口。 凌川给他夹了一块,说道:“赶紧吃吧,一会你翠花姨开动,估计连盆都没了!” 如今,云嵐县一切都已步入正轨,矿山经过这段时间的整修,也再次恢復了开採,而且,有了凌川设计的传送装置后,节省了足足三成人力,开採量比之前还要多一些。 这除了传送装置的功劳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现在这些矿工的干劲十足。 以前,他们是活一天算一天的奴隶,再加上飢饿与病痛,劳动力大打折扣。 可现如今,他们不仅每天都能吃饱,而且,每个月还有工钱拿,最主要是每天劳作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还有假期,这待遇和酬劳,打著灯笼都找不著,以至於一个个都非常卖力,生怕干得不好被开除。 而冶炼这边,凌川让范頡、钱丰等到周围县城售卖狼血和棉布的时候,顺便张贴招工榜文。 很快,又招来了不少铁匠和木匠,被凌川交给墨巡和杨铁匠,参与炼製兵甲和赶製弓弩。 凌川不缺银子,上次刘家查抄出十五万石军粮,哪怕分发了一些给百姓,也还剩下十多万石,云嵐县近两千兵力,外加工匠和矿工满打满算三千人。 就算节度府不拨放军粮,这十多万石粮食,也足够他们吃两年有余。 不过营中有一千多匹战马,需要採购大量草料,虽然草料相对便宜,但所需数量却很大,一匹战马的草料与士兵的口粮相比,成本只高不低。 这也说明了为何骑兵相对较少,主要是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银子凌川倒是不担心,毕竟,上次从刘家便搜出二十多万两银子,凌川拨出三万两给谢知命,用於县衙开支。 按照谢知命与凌川之前的计划,接下来会大兴水利、发展农业,这些都是需要银子的。 至於剩下的近二十万两银子,凌川全部存入了校尉府。 之前宴航的態度,算是默许了凌川对刘家缴获的东西自行处理,但,为了以防万一,凌川还是决定將这笔银子存起来,至少先冷却一段时间。 而且,现在狼血酒和棉布已经开始挣钱,每天都有大量银子入帐,就算没有这笔银子,也能勉强支撑军队所需。 这方面,苏璃算是居功至伟,这段时间,她基本上都在打理生意上的事情,通常晚上还在要核对帐目。 第127章 云州副將,催行俭! 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原本的皑皑白雪已经融化,山寒水冷的北境逐渐焕发生机,老百姓也开始忙碌起来,著手今年的耕种。 为了帮助老百姓春耕,凌川专门让铁匠打造了一批犁耙锄头等农具,送到县衙让谢知命发放给老百姓,而谢知命这边,也出银子从其他地方买来几十头耕牛。 毕竟,以前的云嵐百姓可谓是一穷二白,半数土地都在刘家名下,还有一部分则是在其他乡绅手中,虽然如今刘家的土地已经还给老百姓,其它乡绅也都识趣將自己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土地退回。 但,很多老百姓已经多年无地可种,家中別说耕牛,就连铁器农具都找不到,如果没有这些耕牛和农具,根本没办法春耕。 这一个月来,凌川每天早上跟隨队伍训练擐甲十里趋,紧接著参加八百步逾障训练,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练刀。 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凌川的刀法可以用质的飞跃来形容,就连经常与他对练的唐岿然、洛青云与轩辕孤鸿等人都为之惊诧。 之前,凌川的刀法虽然也很强,但他们几人与之对战,总能打得旗鼓相当,三五十回合不落下风,可现在面对凌川,他们却只能一直被压著打,甚至有时候,连十个回合都支撑不了。 “下次,你们使用自己擅长的兵器!”凌川笑著说道。 “那校尉大人可要小心了!”唐岿然笑著说道,凌川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报復』二字。 凌川曾见识过唐岿然的枪,非常强。 而且,之前陈暻垚也说过,唐岿然曾经號称南系军中第一枪,曾手持一桿长枪,带千骑直取敌方中军大营,一路势如破竹,前来阻挡的敌將无人能与之攖锋。 清晨,凌川依旧带队擐甲十里趋,大牛扛著旗杆紧跟在凌川身后,几个月下来,他一直如此,那根旗杆都已经被鎧甲磨得发亮。 两千人列成一条长龙,围著云嵐县跑一整圈正好十里路程,最初的时候,完成十里需要半个多时辰,凌川给他们的目標是,只有在一炷香之內完成才算考核通过。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考核。 然而,经过这近两个月的训练,大家的速度在一点点提升,时间也在一点点缩短,现如今,距离一炷香已经不远了。 云嵐县百姓们对於此景早已习惯,甚至很多人每天准时端著小板凳来观看。 有稚童指著队伍喊道:“娘,我长大了,也要参军!” 也有老人神色悲戚,想起了自己战死边关的儿子。 就在此时,一行十余骑从城外进入云嵐县,直奔军营而去,领头之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著狻猊吞海锁环甲,赫然是一名正五品將军。 身后一眾亲兵个个披甲执刀,策马疾驰。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宛如闷雷一般由远及近。 领头將军勒住韁绳,抬手示意止步,身后十多名亲兵迅速止步,一个个握住刀柄,满脸戒备之色。 “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一名亲兵朗声答道,正欲策马上前,只见前方道路长出现大批披甲士兵,正快步朝著这边跑来。 领头之人乃是一名少年,其身后跟著一位扛著木桿的彪形大汉。 凌川也看到了前方的十多骑,立马放缓了脚步,苍蝇果断让旗手向后传令。 最终,队伍在那十余骑二十步外停了下来。 凌川看出了前方那名中年男子身穿的狻猊吞海锁环甲,主动上前抱拳行礼。 “云嵐校尉凌川,见过將军!” 那人神色微微一愣,问道:“你就是凌川?” “正是!” “我乃云州副將催行俭!”男子自报家门,隨后用手中马鞭指了指凌川身后的队伍,问道:“凌校尉,你这是做什么?” 凌川笑了笑,回答道:“回稟都尉,我等正在练兵!” “练兵?”催行俭一愣,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问道:“练兵不在校场,在县城里练什么兵?” “將军有所不知,这擐甲十里趋,乃是我军每日的晨练,早饭之后,便在校场训练!”凌川解释道。 “擐甲十里趋,有点意思!”催行俭显然是没听过这个训练项目,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我此行是为传达军令而来,凌校尉收兵回营吧!” “是!”凌川朗声答道。 回到军营,凌川让其他人继续训练,催行俭並未直接进入校尉府,而是主动提议,到校场看看凌川如何练兵。 “以前的云嵐军纪律鬆散、战力平平、难堪大用,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竟有如此变化,凌校尉能力非凡啊!”催行俭看著场中训练的士兵,笑道。 凌川並不知道催行俭此行传达什么军令,更不明白他属於哪个阵营,所以,说话时保留了几分戒备。 “將军过誉了,关外敌军蠢蠢欲动,我等当厉兵秣马,全力备战!” 催行俭笑道:“凌校尉所言极是,若我北疆將领人人如此,何惧胡羯铁骑啊!” 凌川领著催行俭在校场转了一圈,本以为后者会到锻造兵甲的地方查看,然而,他只是在营房门口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来到校尉府,一眾亲兵都留在了门外,凌川亲手沏了一壶茶,与催行俭相对而坐。 后者端起茶杯闻了闻,说道:“雪里青,想不到凌校尉府上竟有如此好茶!” 凌川笑道:“不瞒將军,这是从刘家库房得来,今日第一次知道它叫雪里青!” 凌川故意提及刘家,便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態度。 只见催行俭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隨即说道:“这雪里青乃是祁连雪峰之上独有的极品,每年化雪之际便开始吐出嫩芽,这个时候採摘最为適宜,不过,此茶大多生长於悬崖边,需冒著风雪採摘,所以,產量极低!”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看得出来,將军是懂茶之人,我这里还有一些,回头给將军捎上,免得被我给糟蹋了!” 第128章 借粮! 催行俭连连摆手:“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万万不可!” “將军说笑了,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更何况,如此好茶只有给懂茶之人,方能体现它的价值!” 两人一番推辞,最终催行俭拗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紧接著,催行俭主动开口说道:“其实,我本次来云州,是有事相求!” 凌川闻言,顿时一愣,对方身为云州副將,名副其实的將军,竟然用到『求』字。 “將军言重了,属下承受不起!” 催行俭笑了笑,说道:“凌兄弟,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没办法,否则,也不会低声下气来求你!” 听到这话,凌川顿时眉头一皱,问道:“將军有何难处,敬请吩咐,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卖关子了,我是来借粮啊!”催行俭开口说道。 “借粮?”凌川一脸不解。 催行俭长嘆了一口气,说道:“兄弟你是有所不知啊,三日前,节度府传来军令,让云州出兵三万,十日內赶至塔拉草原,牵制胡羯第三路大军!” 凌川顿时一惊,问道:“是边境有战事发生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胡羯近段时间频频调兵,如今,胡羯已在北疆边境屯兵二十万有余,不仅如此,天汗城最近也在派兵往这边来,估计,距离大战不远了!”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凌川此前便预料到,等北疆冰雪融化,战斗便会开打。 “我云州军已枕戈待旦,奈何粮草短缺,前来向你借粮!”催行俭看著凌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前不久才抄了刘家,想来刘家这些年收刮的家底不在少数,还望兄弟慷慨解囊,帮我这一次!” “为何不向节度府要军粮?”凌川不解地问道。 “怎么没要啊,节度府的原话是,粮草全部徵调到边境,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催行俭嘆息道: “陆將军年迈,也深知此事棘手,便全权交予我!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如果半月之內,云州军到不了塔拉草原,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催行俭口中的陆將军不是別人,正是云州主將陆含章,此人乃是北疆老將,如今已年过六旬,这个年纪,上战场显然是不可能了。 估计陆含章近两年便会回京,大概率会进入兵部,所以,眼下云州大小军务基本都交由催行俭在打理。 “说句见外的话,我与將军素未谋面,將军为何偏偏找我?”凌川面带一丝笑意,问道。 “因为章绩一直在为难你,而我也正好看不惯他!” “就因为这个?” “这难道还不够吗?”催行俭问道。 “將军能保我?”凌川试著问道。 催行俭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叶世珍向著你,但很多事情他也不便插手,而你现在是云州军一员,我保你则是名正言顺,虽然我的后台不及章绩,但若是加上青州叶氏的嫡系,章绩也得掂量掂量了!” 见凌川端起茶杯並未说话,催行俭继续说道:“不瞒凌兄弟,家父乃是兵部左侍郎,在朝中多少也能说上一些话!” 凌川內心一惊,暗道这北系军高层果真都是大有来头,像自己这般毫无跟脚的泥腿子,想要爬上去,简直是难如登天。 “將军言重了,云嵐县本就属云州管辖,將军来云嵐县调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凌川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不知將军需要多少粮?” 催行俭放下茶杯,伸出五根手指头。 凌川点了点头,对门口喊道:“苍蝇!” 苍蝇跨步而入,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凌川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问道:“仓库中还有多少军粮?” “回大人,还有四万石!”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通知朱武,带戊標把所有粮食全部运往云州!” 苍蝇一愣,问道:“大人,四万石粮全部运走?那咱们可就没吃的了啊!” “咱们自己想办法,你只需执行命令!”凌川语气严肃。 苍蝇连忙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凌川收回目光,尷尬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带著死字营从狼烽口过来的时候,仓库中连耗子都看不到一只,还是从刘家仓库中得来了五万石粮!” 催行俭不傻,他又岂会不知道凌川是在装穷,要不然,他怎么会一点余粮不留,全部给自己? 不过,对方答应给自己四万石,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也不会去拆穿凌川。 只见他站起身来,对著凌川行了一礼,说道:“凌兄弟大恩,我催行俭一定铭记於心,来日厚报!” 凌川连忙扶住他,说道:“將军万万不可,咱们云州军本就是一家,何分你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回云州整顿兵马了,只等兄弟粮食一到便起程!” 凌川起身相送,“將军放心,三日之內,四万石粮一定交到你手中!” 走出校尉府,几名亲兵都去牵马了,催行俭这才小声说道:“边关即將开战,到时候,估计所有可战之兵都將被抽调到前线,兄弟早做准备!” “多谢將军提醒,属下一定时刻备战!”凌川回答道。 “还有,此次你先后剷除了章俊跟刘家,顺带连贺临舟都给牵连进去,章绩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这次你可要小心防范!”催行俭再次提醒。 凌川点头笑道:“有將军罩著我,属下没什么可担心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他若是借著此次战事对你使手段,定然是正大光明的阳谋,只能靠你自己破局!” “那岂不是说,我这四万石军粮打水漂了?” 催行俭见他如此放鬆,也笑道:“凌校尉男子汉大丈夫,该不会是要食言而肥吧?” “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凌川摸了摸下巴,佯装思索。 就这样,二人在一阵欢声笑语中分別,看著催行俭一行人离开,凌川的神色却逐渐凝重起来。 如今,大周与胡羯双方都在不断往边境调兵,想来,距离开战不远了,正如催行俭所言,自己也该早做准备了。 第129章 战火重燃! 催行俭一行径直出城,一名亲兵问道:“將军,凌川这么爽快就答应借粮,他不会耍咱们吧?” 催行俭笑道:“此人虽年轻,但心机谋略却远胜常人,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更何况,这区区四万石粮,对於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借给咱们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催行俭笑道。 “啊?他不是说,仓库里就只有四万石粮了吗?”那名亲兵诧异地问道。 “那是他说给咱们听的,不是你看到的!”催行俭回答道。 第二天,朱武便带著戊標將四万石军粮送往云州,此地距离云州一百二十里,好在官道比较好走,三天足够运到。 朱武的戊標除了標长什长是从其他標抽掉过去的,下面的士兵基本都是新兵,所以,这次將押运粮草的任务交给他们。 毕竟这是在关內,不担心遇到敌情问题。 与此同时,凌川將纪天禄叫了过来,交给他一项秘密任务。 自此后,纪天禄以及他的斥候队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云嵐军营。 之后这段时间,凌川除了日常训练之外,经常將几位標长召集到校尉营,有时候甚至聊到深夜。 …… 三月十七,一道消息传遍北境。 胡羯人出动七路大军,对北疆全面开战。 七日前,胡羯第四路大军与朔州军於红枫原交战,一番廝杀下来,周军溃败,朔州主將韩青池受伤,带著残军退走。 然。 胡羯铁骑趁势追击,一举突破红枫原防线,四天连下三城,如今三万胡羯铁骑直奔朔州而去,大有势如破竹之象。 双方此次交锋,以周军溃败拉开序幕。 紧接著,胡羯的另外三路大军几乎是同时对凉州、阑州、蓟州发起进攻,此举旨在牵制北系军,不让他们驰援朔州。 三州防线吃紧,虽没有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但也不容乐观。 一直以来,大周与胡羯交战都是输多贏少,虽一直坚守北疆国门,但,胡羯破关而入的例子並不在少数。 听闻边关战火重燃,北境百姓无不为之惊慌,很多靠近边境的百姓甚至已经举家逃难,免遭战火荼毒。 节度府帅营之中,卢惲筹神色凝重,一眾將领参军紧紧围在沙盘跟前。 “朔州情况如何?”卢惲筹沉声问道。 “情况不容乐观,韩青池虽据铁鳞城而守,可敌军猛攻不止,估计铁鳞城坚持不了多久!”一名行军参事回答道。 卢惲筹目光一凝,盯著沙盘之上的铁鳞城,问道:“谁可支援铁鳞城?” 眾人纷纷摇头,如今,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往边境与胡羯的七路大军对峙,境內可用之兵极少。 之前虽留了几支队伍以备不时之需,奈何距离铁鳞城太远,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根本来不及。 归根结底是,谁也没想到胡羯会率先攻打朔州,按常理来说,陵州的老龙口和阑州的朝天埡是他们的进攻首选,只要攻破,便可长驱直入,直取关中。 事实上,近些年,胡羯几次破关皆是从这两处,所以,这一次在布局之时,卢惲筹便將精锐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两处。 然而,胡羯却反其道而行之,率先攻打朔州,这不仅让朔州主將韩青池想不到,卢惲筹同样没想到。 就在此时,一名参军开口说道:“朔州关內的兵力已经抽掉得所剩无几,若要调兵,只能从最近的云州调!” 卢惲筹將目光移到云州,问道:“云州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那名参加回答道:“之前催行俭抽调了三万兵力前往塔拉草原,现如今,云州各县满打满算还能凑齐一万兵力!” 卢惲筹思索片刻,下令道:“宋景听令!” “末將在!”一名身著鎧甲的男子抱拳回应。 “命你为主將,召集云州各县可战之兵,火速支援铁鳞城!” “遵命!” “汪岐听令!” “属下在!”刚才说话那名参军躬身答道。 “命你为参军,协助宋景!” “属下遵命!” 卢惲筹目光坚定,狠狠一拳砸在沙盘的木架之上,说道:“告诉韩青池,就算是死守,也要给我坚持到援军到来!” 章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不过,在听到卢惲筹的命令之后,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快,一匹匹快马飞奔而出,朝著云州各县疾驰而去。 云嵐县军营,凌川让苍蝇传令各標,今日其停止操练,全军休整。 接到命令之后,一些士兵激动无比,辛苦训练了这么久,无论颳风下雨都从不间断,今日终於可以修整了。 然而,一些老兵却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当日,凌川让戊標准备粮草,而他自己则是来到营房之中。 如今,两千把战刀已经全部完工,三百副重甲也都尽数完工,轻甲足有一千副。 此外,还打造了大量的铁枪、铁箭和短箭。 能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的兵甲,已经大大出乎了凌川的预期。 紧接著,他又来到墨巡这边,只见偌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匣子弩,足足六百把,这让凌川都为之震惊。 “辛苦先生了!” 墨巡则是笑道:“这还得归功於校尉大人发明的钢钻解决了刻线问题,让进度大大提升,要不然现在最多能完成四百把!” 就在这时,苍蝇迅速来报。 “大人,节度府的传令官来了,说是有紧急军情!” 凌川听闻面不改色,似乎是早已知道一般。 “让人把所有兵甲分发到各標!”凌川对苍蝇吩咐了一句,隨即转身朝著校尉府而去。 回到校尉府,只见一名传令官风尘僕僕地等在那里。 见凌川到来,传令官直接宣读军令:“云嵐校尉凌川接令,命即日起,率云嵐县可战之兵赶往朔州城,听从宋景將军调遣!” “云嵐校尉凌川,接令!”凌川抱拳接令,隨即说道:“苍蝇,带这位兄弟下去休息!” “多谢校尉大人好意,命令已经送达,属下得赶回去復命,就不久留了!”说完,转身上马离去。 ……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响,除半个多月不见踪影的斥候队之外,所有云嵐军全部聚集在校场,无一缺席,更无一迟到。 凌川看著下方一张张冷峻肃穆的面孔,满意地点了点头。 “兄弟们,检验咱们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凌川语气平淡,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第130章 刀名苍生! 所有人穿著崭新的鳞甲,一块块铁片宛如鱼鳞般闪烁著寒光。 这鎧甲十分精致,相比起以往只能覆盖胸腹的皮甲,这副鎧甲几乎將所有要害全部遮挡,甚至还有臂鞲、裙甲和吊腿,要知道这些东西,可是將军甲才会配备的。 哪怕是北疆那几支精锐军团,普通士兵的铁甲也没有这些。 而且,这鎧甲关节处非常灵活,就算是奔跑和廝杀也不会有僵硬的感觉,內部更是用棉布做了內衬,既能保暖,还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磨破皮肤。 毫不夸张地说,这套鎧甲比起五品將军的狻猊吞海锁环甲有过之而无不及,凌川本人配备的是同样的鎧甲,与普通士兵並无区別,否则难免被人抓著把柄,定他一个僭越之罪。 相比之下,唐岿然重甲队的三百人更为威武,几乎做到了全身无死角覆盖,铁甲遮面,平添了几分冷酷与杀气。 三百重甲兵个个身姿巍峨,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宛如三百没有感情的钢铁战士,无形中一股压迫感瀰漫而出。 这三百重甲兵要是骑上铁甲覆盖的战马,驰骋於沙场,可想而知那將是何等雄风。 所有人腰间掛著一把新式战刀,刀身长三尺三寸,重四斤六两。 凌川看著下方一张张冷峻肃穆的面孔,朗声说道: “七日前,胡羯第四路大军攻破了红枫原防线,如今已兵临铁鳞城下,铁鳞城若破,朔州將全面失守!节度府传令,从云州抽调一万兵力驰援铁鳞城!”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继续说道:“兄弟们,检验你们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著!” “时刻准备著!” “时刻准备著!” 所有人齐声达道,声如惊雷,一浪高过一浪。 很快,亲兵队抬著几大桶狼血酒到校场,分发给所有士兵。 这几个月训练期间,凌川虽然要求极其严格,但却不禁酒,不过每人每日限量一碗,主要是为了给大家解乏,反正狼血是自己酿的。 凌川也端起一碗,面对眾人,说道:“兄弟们,军功就在铁鳞城外,喝了这碗酒,隨我一起杀敌立功!” “干!” 所有人举起酒碗,將碗中狼血一饮而尽。 “唰!” 凌川猛然拔出腰间战刀,下方所有人见状,也都纷纷拔出腰间战刀。 霎时间,寒芒乍现,凌冽杀意如巨浪席捲整个校场。 “此刀,名为苍生!” 凌川眼神犀利,手中战刀直指天穹,朗声说道:“记住,当我们握住这把战刀的时候,我们肩上扛的是天下苍生,背后站著的是黎民百姓!” “所以,我们只能往前冲,不能退!” “我们若退,便是山河失守,百姓遭劫!” “死战,死战!” 所有人用拳头捶打著胸甲,声音如催阵战鼓,震人心魄。 这支军队虽然只有不足两千人,但,气势却不输万军,就算是面对胡羯最为精锐的军团,凌川也有信心战而胜之。 “整顿兵马,半个时辰之后出发!”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 回到校尉营,苏璃已经为凌川准备好了行囊,虽然这不是第一次送凌川上战场,可心里还是难免担忧。 “相公,一定要保重!” 凌川点了点头,隨后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娘子就安心等我凯旋吧!” 紧接著,又找到了正在陪小北玩耍的翠花,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和小北的安全!” 儘管如今的云嵐县已经太平,但,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人会趁著这个机会,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这也是凌川当初决定收留翠花的原因。 “公子放心吧,俺一定寸步不离夫人左右!”翠花拍著胸脯保证道。 “小北,叔叔去杀敌人了,你在家里坚持训练別偷懒哦,等我回来,要亲自检验你哦!”凌川蹲下身来,对小北说道。 “嗯!”小北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之中满是憧憬。 憧憬著自己快快长大,然后跟叔叔一起上阵杀敌。 隨后,凌川又召来刘晏与周淮二人,“接下来这段时间,这里就交给两位老哥了!” “校尉大人放心带著兄弟们去杀敌吧,家里面不用担心!”刘晏说道。 “对!多杀几个胡贼,把我们俩那份也算上!”周淮笑道。 就在这时,戊標標长朱武找上门来,“校尉大人!” 凌川看了他一眼,已经大致猜出了他的来意,问道:“有事吗?” “卑职想问问大人,是不是觉得咱们戊標都是新兵,怕拖累了大家,所以此次战斗才不带上我们?”朱武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委屈和不服。 凌川笑著走上前来,挽著他的肩膀走到一边,问道:“如果都走了,谁来看家?” “可是……” 不等朱武开口,凌川再次將其打断,说道:“我知道你们戊標也想上阵杀敌,也想建功立业,可这次时间仓促,兵甲数量有限,而且,你们留下除了看家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朱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问道:“请大人下令!” “抓紧训练,如果兄弟们都战死在关外,记得帮我们收尸!”凌川重重地拍了拍朱武的肩膀,说道。 “大人……” 听闻此言,朱武双目通红。 凌川见状,笑道:“逗你玩的,放心吧,我一定活著回来!” 只不过,凌川还有下半句没说,那就是,他想把所有人都活著带回来,但他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战爭一旦开启,就註定要死人,只是多与少的问题。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带著四標兵力外加重甲队和亲兵队,共一千五百多人走出军营。 来到北门跟前,发现这里早已聚满了百姓,谢知命带著王栩等一眾衙役站在路中间,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谢大人,你怎么来了?” 谢知命走上前来,说道:“我来为大家送行,祝大家早日凯旋!” “早日凯旋!” 所有百姓跟著齐声大喊。 以前,云嵐县老百姓对云嵐军素无好感,在他们心里,云州军中大部分都是兵痞,欺负老百姓是常有的事情,与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別。 自从凌川来了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仅整顿了军纪,还让士兵帮忙给老百姓修建水渠、修整房屋,深受百姓的爱戴。 “凌某在此谢过县令大人,谢过乡亲们!”凌川抱拳喊道。 第131章 驰援朔州! 此次出征皆为骑兵,所以,凌川让所有人自行携带粮草,虽然这样会减缓行军速度,但影响並不大。 当日,队伍行进八十里,来到一个名为铁犁县的地方扎营。 铁犁县位於云州西北方向,再往前走二十里便接近朔州边境。 队伍並未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之外一座湖边扎营。 四標外加重甲队的营帐以五行方位排列,晚饭之后,除了巡营队伍之外,其他人全部休整,一千多人的军营鸦雀无声,由此可见,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军纪已经非常严明。 中军营帐中,凌川与几位標长围坐在一起,中间摆著一张地图。 “按照这样的行军速度,明天日落之前,咱们便可抵达朔州城!”轩辕孤鸿开口说道。 他之前便服役於北系军,对於北疆地形相比其他人更为熟悉,所以,这次,他被凌川任命为前军。 凌川点了点头,將目光看向铁鳞城,问道:“铁鳞城地形和防御力量如何?” “卑职已经了解过,铁鳞城只是一座小城,好在地势较为有利,虽不及狼烽口那般险峻,但只要指挥得当,坚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唐岿然確实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未必!之前胡羯进攻狼烽口的时候便出动了投石车,如果铁鳞城也动用投石车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攻破!” 洛青云也点了点头,说道:“而且,从地图上看,铁鳞城外一片开阔,胡羯军可以一股脑將三万兵力全部压上来,就算採用蚂蚁战术,一人啃一块砖,也能把铁鳞城夷为平地!” “我觉得,情况也没那么糟糕,朔州五万守军,三万人都集中在铁鳞城,就算之前战死了一万,也还有近两万兵力,且占据地利之势,只守不攻,应该问题不大!”薛焕之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就在这时,凌川忽然开口道:“我怎么觉得,攻打朔州只是一个幌子,而非胡羯人的真实意图?”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陷入了沉默,五人脸色也隨之一变。 “校尉大人是说,胡羯人攻打朔州只是一个假象,其目的是將关內本就不多的可战之兵全部吸引过来,然后在集中力量对某一处发动猛攻?”唐岿然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不过是我个人猜测,但,从地图上来看,並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隨即他指向地图,“你们看,就算胡羯大军攻破了铁鳞城,也还会面临更为坚固的朔州城,而且,朔州东有云州西有阑州,很容易便对这三万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凌川看著几人,问道:“这一点,胡羯人不可能不知道,既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吃力不討好攻打朔州?” 听闻此言,眾人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虽然这只是凌川的一个猜测,可这一番分析却是有理有据。 “听大人这么一说,似乎真找不出他们攻打朔州的理由!”卫敛也紧盯著地图,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敌人的真正目標会是哪里呢?”薛焕之问道。 凌川指了指老龙口,又指了指朝天埡,说道:“从地形上来看,这两个地方的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这些年他们曾不止一次攻破这两处要隘入关,对於地形也相对熟悉!” “所以,接下来,他们对朔州的进攻会越来越凶猛,就看这朝天埡和老龙口谁先调兵支援朔州,他们便会对哪里发起进攻!”凌川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轩辕孤鸿问道。 “就算事情真像咱们猜测的那般,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只希望节度府有人能看到这一点!”凌川轻嘆一声说道。 次日天蒙蒙亮,军队便吃过早饭,继续起程。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出了云州,抵达朔州境內,凌川正准备让队伍原地休整。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自远处奔来,不过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是节度府的传令兵!”聂星寒开口说道。 对於聂星寒的『千里眼』眾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隨著那道身影飞奔而来,眾人一看,果然是来自节度府的传令官。 那人手持一面令旗,翻身下马,大喊道:“宋將军將令,云嵐校尉凌川接令!” “属下在!” 凌川上前接令。 这一次,这名传令官並未当眾宣读命令,而是从皮囊之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交到凌川手中。 紧接著,传令兵转身上马快速离开,前后没有丝毫停留。 这个时候传来军令,让眾人都是一头雾水。 凌川將密信拆开,只见上面写著:『命云嵐校尉凌川,立即率军改道自鬼哭岭出关,务必於明日天亮前赶至铁鳞城外,以城內烽火为讯,突袭敌军后方!』 落款乃是宋景。 临时更改命令,这並不算什么,让自己改道出关,绕到敌军后方,与铁鳞城守军前后夹击敌军,也是合情合理。 可凌川却觉得,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真有人从中动手脚,那十有八九跟章绩有关。 “传令各標標长,前来议事!”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是!” 苍蝇立马派出五名亲兵前往各標传令,很快,五名標长迅速赶来。 凌川简明扼要將命令传达了一遍,几名標长神色顿时一变,唐岿然率先开口道:“大人,这莫不是那章绩在从中搞鬼?” “是啊大人,属下也觉得其中有问题,此地距离铁鳞城外,足有两百里,想要在天亮前赶到,咱们就得连夜赶路,全程没时间休整!”轩辕孤鸿也开口说道。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只需日落之前赶到朔州城与各处援军匯合,由宋景统一带领赶至铁鳞城支援。 可这个时候来一道命令,表面看起来合情合理,细想之下却有诸多疑点。 “有谁知道,这宋景是什么背景,与章绩关係如何?”凌川对几人问道。 眾人纷纷摇头,哪怕是轩辕孤鸿也表示,自己只是听说过此人,却连面都没见过,毕竟他当时只是一个校尉,而对方已是从四品明威將军,彼此间差了好几个品级,见不到也正常。 第132章 借道鬼哭岭! “各標听令,披甲行军,改道鬼哭岭!”凌川直接下令。 很快,队伍再次起程,朝著北面鬼哭岭而去。 不多时,亲兵队伍中,一道身影来到凌川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有事?”凌川看了他一眼,问道。 那名亲兵小声说道:“我认识宋景!” 凌川神色微微一变,“你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之前便是宋景手下的兵,对於他的底细略知一二!” 这名亲兵不是別人,正是寇悔,不过,在之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郭肃。 他能从一个边军小卒升为校尉,固然是章绩提拔起来的,不然,他一个边军小卒就算勇猛过人,做到標长就算是到头了。 不过,此前苍蝇到各標选拔亲兵的时候,却发现寇悔有一项少有人具备的本领,那就是他精通胡语。 但,考虑其身份的敏感性,苍蝇不敢善作决断,便请示凌川,凌川得知后,果断同意他进入亲兵队,而且,前段时间,凌川还让他教斥候队成员学习胡语。 “宋景出自广陵的將门之家,其祖父曾以武状元身份进入兵部,而宋景自幼熟读兵法,这些年在北系军中也有些战功!”寇悔小声说道。 “他与章绩关係如何?”凌川问道。 寇悔摇了摇头,说道:“倒没听说他二人有亲密往来,不过,他二人与汪岐的关係都很不错!” “汪岐?”凌川眉头微皱,“就是这次宋景身边的行军参事?” “对!” “原来如此!”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已有计较。 紧接著,凌川看了寇悔一眼,问道:“你堂堂校尉,到我这里做一个亲兵,有没有觉得委屈?” 寇悔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说笑了,我这双手满是罪恶的鲜血,活著不过是为自己赎罪而已,谈何委不委屈……” 只见他看向前方,说道:“若此次战死沙场,也算是一种解脱,若能侥倖活下来,那说明老天爷觉得我罪孽太深,不让我轻易去死!”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条低矮山脊,北风呼啸而过,宛如鬼哭狼嚎一般,带起大片砂砾。 “前方就是鬼哭岭了!”寇悔说道。 “传令全军,保持戒备!”凌川对身后的沈珏和孟釗这两名亲兵副队说道。 队长苍蝇已经带著十多名亲兵前面探路去了。 虽然凌川现在无法確定,对方让自己临时改道到底是出於战术上的安排,还是另有所图,但小心总是不会错的。 三四月的北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但风中的砂砾依旧让人睁不开眼。 据说,前朝烽烟际,素有人屠之称的一代兵仙率玄甲四十万,会猎北疆。时王庭十六部联兵六十万,铁骑遮天蔽日,王师势若累卵。 兵仙洞悉王庭联兵各怀鬼胎之弊,遣轻骑夜焚执失部粮草,偽作契苾降书诱使浑部內訌。待沙钵罗可汗惊觉时,十六部雄师已如断链珠盘,溃散於大漠风沙之中。 决战日,漠南原野忽起狼烟。但见中原玄甲军具装铁骑列锋矢阵自高坡俯衝,鎧甲映成黑色洪流。三万枪兵如墙而进,斩马蹄裂重甲,血浪翻涌处竟垒尸成阜! 此役毕,王庭十六部伏尸三十里。腐胔浸透玄壤,经年凝作褚色坚岩。牧人谓之血原,百里內草芥不生。 每值朔风过野,嶙峋尸阜便发呜咽悲鸣,间杂金戈交击之声——恰似阵亡者永世鏖战不休。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烽燧,隱约间可见人影闪烁。 “什么人?” 一声大喝自烽燧之上传来,紧接著,便听到拉动弓弦的声音。 “我等乃是云州军,奉命借道支援铁鳞城!”孟釗大声回应道。 “一派胡言,我怎么没接到命令有人从这里借道?”烽燧之上出现六七道身影,一个个手持弓箭,將凌川等人瞄准。 “就是,咱们周军之中可没有这种鎧甲,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何人?” “再不说,我们可就放箭了!” “我乃云州云嵐县校尉凌川,奉命前往铁鳞城支援,尔等若是再无礼阻拦,休怪我不念同袍之情!”凌川大声说道。 若非念在同为达州边军的份上,凌川才懒得跟他们废话。 听到凌川这个名字,烽燧之上几名朔州边军神色一变,只见那名伍长对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收起弓箭,迅速跑下烽燧查看。 “你真是凌川凌校尉?”那士兵单薄的衣衫外面套著一件破烂的皮甲,迅速跑到凌川前方十步位置,问道。 凌川也懒得废话,直接取下自己的校尉腰牌丟了过去。 那士兵双手接住腰牌,辨认了一番,隨即转身对著烽燧方向,激动大喊道:“伍长,真的是凌校尉!” 听闻此言,烽燧之上几人迅速收起弓箭,一起跑了下来。 “果真是凌校尉,鬼哭岭李暉,带全伍兄弟,参见凌校尉,我等不知是您,还请见谅!”那名年龄约莫在五十岁左右,满脸风霜。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看到几人的穿著破烂,坚守在如此恶劣的鬼哭岭,心中有气也消了大半。 “李老哥辛苦了,我等急於赶路,还请行个方便!”凌川对著几人抱拳说道。 “校尉大人请!”李暉带著几人推至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著逐渐远去的队伍,李暉等人眼神中满是敬意。 凌川的大名,他们早有耳闻,这半年来,先后在狼烽口几次大败敌军,还斩杀了好几名敌军主將,从一个小小兵卒一跃成为了校尉。 他的事跡早已传遍北境七州,很多人都將其视为榜样。 凌川让万千兵卒看到了希望,只要敢杀敢拼,就能出人头地。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著云嵐军离开的方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问道:“伍长,我听人说凌校尉是天神下凡,是不是真的?” 李暉同样注视著那个方向,喃喃道:“如果真有天神的话,他一定是!” 离开鬼哭岭就算是出关了,继续往北便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让行军速度大大提升,只不过,凌川依旧让大家保持匀速前进,千万不能让战马脱力。 第133章 掛旗! 下午申时,草原上的枯草在夕阳下宛如金色麦浪,如果细看,会发现,一支支嫩芽正穿过枯草冒出来,为这片草原带来几分生机与希望。 一千五百余骑疾行在草原上,宛如一条黑龙。 忽然,聂星寒神色一变,只见他翻身下马,俯身在地贴耳倾听。 凌川见状连忙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东北方向,三千骑!”聂星寒沉声说道。 “还有多远?”凌川问道。 “不足五里!” 听到这话,凌川知道,对方是奔著自己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刚出关没多久便会遭遇敌人,但显然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全军列阵!” 凌川大喝一声,四標人马面朝东南方向一字排开,而唐岿然的三百重甲队立於队伍最前方,人马俱甲,每人手持一桿长枪,宛如一道钢铁城墙。 “掛旗!” 又是一声大喝,大牛迅速从皮囊中取出一面死字大旗,熟练地掛到旗杆之上。 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隨我一起向西北衝杀!” 隨著凌川一声令下,一千五百余骑便开始衝锋,虽然还没看见敌人,但杀气已经开始从每个士兵身上瀰漫而出,然后迅速匯聚在一起,宛如滔天巨浪。 四里之外,一支三千人的胡羯骑兵也在朝著东南衝锋,领头千夫长乃是一位身形魁梧的壮汉,手持一根狼牙棒,率军衝锋。 昨夜,他接到情报,有一支周军会从此地路过,前往铁鳞城支援,他便在此守株待兔,静候对方出现,然后一举將其吃掉。 从情报来看,对方不过一千五百骑,自己就算出动一千骑,也能轻鬆將其吃干抹净。 之所以出动两倍於对方的兵力,便是想一锤定音,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指著前方,大喊道:“千夫长,你看!” 那千夫长抬眼看去,只见一面白旗出现在前方大地之上,並快速朝著他们这边靠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呵,素闻周人有举白旗投降的习惯,莫不是自知逃不掉,果断选择投降?”壮汉咧嘴笑道,眼神中儘是不屑与嘲讽。 可紧接著,他脸上的笑容便快速凝固,因为他发现,那白旗下方一支跃马飞驰的骑兵逐渐显露出来,所有人擐甲执兵,杀气如潮,那明显是衝锋的姿態。 “周军何时这般有种了?”这名千夫长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原本是自己狩猎,不曾想,猎物竟然先一步发起了反攻,这於他而言,无异於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就让这群两脚羊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谁才是草原之主! “全军衝锋,杀光他们!”千夫长大喝一声,率军冲了上去。 双方衝锋的情况下,四五里距离犹如近在咫尺。 此时,那名胡羯千夫长也终於看清对面白旗之上那个仿佛用鲜血书写的血红色『死』字。 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冲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一支重甲军,一个个手持长枪,身体紧贴著马背,虽然只有两三百骑,可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千骑並进。 重甲军后方,是一名少年带领著一千多轻骑紧隨其后。 “弓箭!” 凌川沉著冷静下达命令,只见他身后所有轻骑同时举起手中的破甲弓,斜指前方的天空。 “放!” 隨著凌川吐出一个放字,所有人同时鬆开弓弦,將铁箭拋射出去,虽没有万箭横空的壮观画面,但一千多支箭依旧能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那名胡羯千夫长见对方在三百步距离便开始放箭,不由得一声冷笑。 看来,领兵之人是个新兵蛋子,多半是周人那些贵族子弟,自恃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能带兵了。 “弓箭准备!”那名千夫长也下达命令,准备在双方距离一百五十步之时放箭。 事实上,这也是骑战的精髓所在,双方相距一百五十步开始放箭,第一轮为拋射,第二轮为平射,第三轮为攒射。 三轮之后,双方便已近在咫尺,接下来便是近身搏杀。 然而,就在此时,成片的破空声传来,只见对方射向上空的铁箭呼啸而下,直接落向他们队伍的前军。 千夫长脸色剧变,他简直不敢相信,周军的箭竟然能射这么远,这怎么可能? 儘管对方採用拋射,再加上双方处於衝锋状態,虽然在三百步开弓,但箭真正的射程只有两百来步,但这依旧无比惊人了。 “噗噗噗……” 那是利箭射穿身体的声音。 一声声闷哼与惨叫自周围传来,身边一道道身影中箭,跌落马背。 千夫长脸色剧变,大喝一声:“盾牌手,上前!” 然而,队伍本就处於衝锋状態,盾牌手虽然第一时间行动,但一时半会根本无法从阵营中赶至前方。 可就在此时,对面的第二轮平射已经到来。 “咻咻咻……” 平射的箭速更快,杀伤力也更大,一排排铁箭横飞而来,无疑是致命的。 胡羯骑兵的骑战之术闻名天下,面对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提醒,所有人第一时间趴在马背上。 可前军虽然避开了这一轮箭雨,后方的骑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甚至於他们看到箭雨飞来,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用兵器或者盾牌抵挡。 但只有少量士兵配置了盾牌,大多数人只能用兵器。 “啊,啊……” 成片惨叫声在队伍中炸开,隨著大批士兵跌落马背,战马失去控制,也变得骚乱起来,阻挡了后面骑兵的衝锋。 “放箭!” 凌川再次下令,开启第三轮攒射。 三轮箭雨,让胡羯一方损失惨重,至少有四五百人跌落马背,近千人受伤。 有经验的老兵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被射中要害,也要死死抓住韁绳让身体紧贴在马背上,不让自己跌落,否则,一旦落马將必死无疑。 三轮箭雨之后,云嵐军纷纷收起破甲弓,然后迅速拔出腰间的苍生刀,只有一个人没有收弓,那就是聂星寒。 那名胡羯千夫长脸上再无之前的囂张与蔑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 忽然,他瞳孔猛然收缩,再次看向那面绣著『死』字的白色大旗,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狼烽口之战。 “死字旗,死字营,他是凌川!”那名千夫长大喝道。 听闻此言,所有胡羯士兵脸色剧变,凌川这个名字,在胡羯军营中太响亮了,这个少年不到半年时间,几次挫败胡羯军,斩杀了好几位胡羯將领,几乎是踩著一具具胡羯將领的尸体迅速崛起。 第134章 重甲碾压! “杀!” 唐岿然一声暴吼,三百重甲骑兵立马起身,紧握著手中长枪,朝著前方的胡羯骑兵阵营衝去。 经过这数里的蓄力,胯下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极致,反观胡羯阵营,被三轮箭雨阻挡,不仅速度慢了下来,阵型也一片鬆散。 “阵型不要乱,给我挡住他们!”那名千夫长大声吼道。 在他的提醒下,后方士兵迅速上前,將那一个个空位补齐,然而,此时对方的重骑已经杀至跟前。 一道道沉闷的声响,三百重骑宛如一条笔直的钢铁浪潮直接碾压上来,在恐怖的速度加持下,衝击力也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不过剎那间,胡羯阵营直接被撞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三百重甲兵手中长枪一起刺出,动作整齐划一,將前方一名名敌人的身体刺穿。 紧接著,三百人迅速收回长枪,再次蓄力刺出。 之前训练之时,凌川便要求重甲队除了日常训练之外,著重对冲阵进行训练,冲阵的要诀之一便是始终保持队伍整齐,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碾压之势。 “嗤嗤嗤……” 三百匹被铁甲覆盖的战马宛如一头头怪兽,迎面衝来。 三百名魁梧士兵面甲遮脸,看不清面容,只有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神將前方的敌人锁定。 三百杆长枪裹挟著杀意,宛如死神的獠牙,笔直刺出,一遍又一遍! “给我抵住,不许退!”那名胡羯千夫长暴吼一声。 只见他身体一偏,避开了迎面刺来的长枪,紧接著,抡起手中狼牙棒径直砸在一名重甲兵的肩膀。 “砰……” 那名重甲兵肩甲凹陷,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 “给我死!” 千夫长怒声大喝,正要带头衝杀,忽然,一道魁梧身影挡在他的前面。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势,却让他为之忌惮。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唐岿然。 只见他手中滴血长枪笔直刺出,直取对方胸口,那名胡羯千夫长冷哼一声,挥动手中狼牙棒將其盪开。 “当……” 伴隨著一道金石撞击声,双方硬碰一击,那名千夫长只感觉双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然而,唐岿然长枪一抖,又是一枪横扫而来,那名千夫长再次举起狼牙棒抵挡,然而,这一次他就没那么幸运了,恐怖的力量震得他手中狼牙棒都拿捏不稳。 “嗤……” 唐岿然第三枪接踵而至,直接刺穿他的胸膛,將其挑飞马背。 仅用了三招,这名胡羯千夫长便被一枪挑死。 那一眾亲兵脸色剧变,看向唐岿然的目光仿佛是看见了魔鬼。 然而,唐岿然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带著队伍朝前衝杀。 所过之处,胡羯阵营皆是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不断有人被长枪刺中跌落马背,也有人试图拔出弯刀反击,奈何,弯刀太短,根本伤不到对方。 就这样,三百重甲兵势不可挡,一头凿进敌军阵营中。 所有人始终保持步伐一致,动作一致,面甲之下是一双双坚定的眼神,他们心里很清楚,现在才是对他们真正的考验。 必须一鼓作气將敌方阵营杀穿,一旦泄气,將如马陷泥潭,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敌人合围,一点点蚕食殆尽。 好在,敌军主將已死,队伍的士气也被他们一举击溃,很难在短时间內组织有效反击。 失去了指挥的胡羯士兵宛如一盘散沙,別说是反击了,连防御阵型都全部拋之脑后,一心只想著避开迎面碾压上来的重甲兵,纷纷朝著两旁逃窜。 然而,就在此时,凌川也带著四標轻骑杀了上来。 “甲標、丁標两侧包抄,乙標、丙標隨我杀上去!”凌川手中战刀直指前方,果断下达命令。 “杀……” 一声大吼,宛如惊雷炸响,那面死字大旗撕裂天空,猎猎作响。 经过重骑兵的一轮碾压之后,胡羯阵营早已是七零八落,剩下那些胡羯士兵更是被嚇破了胆,面对三面合围而来的云嵐军,他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一把把苍生刀闪烁著寒芒,对胡羯士兵展开收割。 对,就是收割,就跟田间收麦子一样。 不少胡羯士兵手持弯刀与之对抗,然而,一番碰撞之下,他们手中的弯刀纷纷折断,就算没有断开,也都被苍生刀劈出一道道豁口,宛如锯齿一般。 这让他们內心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要知道,近些年来,胡羯士兵所配置的弯刀经过几次改良,无论是硬度还是韧性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在战场上,已经对周军的横刀形成了反超。 可这一次,他们引以为傲的弯刀,在对方的战刀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凌川一马当先,手中战刀横劈竖斩,所过之处,不断有敌人倒下。 聂星寒不断弯弓搭箭,每一箭射出,都能精准干掉一名敌人。 大牛扛著旗杆紧跟在凌川身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却从未落后半步。 两侧,洛青云的甲標和轩辕孤鸿的丁標迅速对敌军形成了合围之势,那些好不容易从阵型中撤至两旁的胡羯士兵,本以为脱离了重甲兵的碾压,可他们还来不及鬆一口气,大批轻甲兵再一次杀了上来。 面对这种局面,那些胡羯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聂星寒再次弯弓搭箭,不过,这一次並非是射向敌人,而是瞄准了敌军阵营中那杆摇摇欲坠的狼旗。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旗杆直接被洞穿,紧接著应声断裂。 这是凌川专门给聂星寒设计的一种铁箭,与普通铁箭不同的是,在箭尾部分加了两道锋矢,隨著铁箭穿过旗杆,就算没有当场断裂,后面的两条锋矢也会將其割断。 隨著將旗掉落,胡羯一方的最后一口气也被打散,所有人彻底没了抵抗之心,只想著逃命。 一眾亲兵分列凌川左右及身后,宛如一支巨型箭矢,直插向前。 战斗至此,虽然三千余胡羯士兵还剩下一千人,但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这一千余胡羯士兵,对於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千多具稻草人。 与稻草人唯一不同的是,砍下他们的脑袋,能换取军功。 第135章 云嵐军首战告捷! 就在凌川等人离开鬼哭岭不到一个时辰,一名巡边的士兵风尘僕僕返回鬼哭岭。 “伍长,东南方向出现大批胡羯骑兵,足有三千人!” 眾人闻言,神色顿时一变,伍长李暉连忙问道:“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那名士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摆了摆手,说道:“不是朝著咱们这边来的,而是朝著西北方向而去!” 听到这话,几人顿时鬆了一口气,其中一人走上前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田娃,你他娘的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都嚇死哥几个了!” 唯有伍长李暉神色凝重,忽然,他目光一凝,“不好!他们是衝著云嵐军去的!” 听到伍长这话,几人刚放下的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一名士兵问道:“伍长,怎么办?咱们这几个人就算赶过去也无济於事啊!” 李暉转身对一名年轻士兵说道:“柱子,你马上出发,去给凌校尉报信,让他们做好迎敌的准备!” “伍长,凌校尉带领的云嵐军不过一千五百人,可胡贼有足足三千骑兵,而且,这茫茫草原没有地势可借,就算提前准备,能打得过吗?”名叫柱子那名士兵问道。 “那不是咱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你只管去传信!”李暉强调道。 其实他还有下半句没说,那就是云嵐军就算打不过,提前得到消息,至少可以先一步撤走。 柱子没在多问,带上战刀和水壶,骑著战马便火速出关,顺著云嵐军沿途的足跡追了上去。 这一路上,柱子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连战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他也不敢停下来。 铁柱伏在马背上,抚摸著它的脖子,“伙计,我知道你很累,但情况万分紧急,求你再坚持一会,回头我给你找最好的精料,给你找最漂亮的母马!” 战马似乎听懂了它的话,吭哧吭哧打著响鼻,显然是在抗议。 “哦,忘了,你本来就是母的……” 忽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瀰漫而来,战马变得焦躁不安,铁柱更是肚子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他內心猛然一紧,莫非自己来晚了,云嵐军已经…… “扑通……” 战马也终於到了极限,一头栽倒,铁柱被甩出去老远,但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连忙爬起来朝前跑去。 当他衝上前方低矮的土丘,顿时目光炸裂,整个人呆滯在原地。 引入眼帘的是满地尸体,鲜血將金灿灿的枯草染得鲜红一片,远远望去,宛如绣在锦缎之上的红牡丹。 柱子虽然是边军,也曾与胡羯人交过手,但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忽然,他注意到,那面死字大旗在上空飘扬,这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紧接著,他发现,场中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赫然是云嵐军,因为他们的鎧甲实在是太特別了,上午路过鬼哭岭的时候,兄弟们还在跟伍长说,要是这辈子能穿上这种鎧甲,便知足了。 柱子猛然醒悟过来,是自己想错了,並非云嵐军全军覆没,而是云嵐军全歼了这支三千人的胡羯骑兵。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体一下子鬆弛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结果顛倒过来,可他內心的震撼却比之前更甚数倍。 一千五百云嵐军,全歼了三千胡羯铁骑,如此辉煌的战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许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来,朝著战场走去。 刚一靠近,便有人发现了他,一名士兵举起破甲弓將其锁定。 “別……別误会,我是鬼哭岭的朔州军!”柱子连忙自报身份。 那名云嵐军走近之后,也认出了他,说道:“原来是鬼哭岭的兄弟,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给你们报信,现在看来,似乎不必了!” “哈哈,走我带你见標长去!”那名云嵐军带著他走进战场,一路上,到处都是胡羯人的尸体,脚踩在枯草上,都会挤出大量鲜血。 此时,凌川正与几位標长在一起,听到那名士兵的稟报之后,凌川示意他把柱子带过来。 “鬼哭岭烽子王二柱,见过校尉大人,见过几位標长!”柱子单膝跪地行礼。 “柱子兄弟不必多礼,你这么风尘僕僕赶来,所为何事?”凌川问道。 柱子將他们巡边兄弟发现胡羯骑兵,以及伍长李暉让他前来传信的消息说了一遍。 凌川点了点头,感激道:“替我谢谢李老哥以及鬼哭岭的眾位兄弟。” 柱子连连摇头,隨后鼓起勇气问道:“校尉大人,那三千胡羯骑兵,都被你们杀了?”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一个都没跑掉!” 听到这话,柱子差点没被嚇死。 “我们略作修整便要继续赶路,你回去告诉你们伍长,让他带人来收战利品吧!” “啊?都给我们?”柱子一脸震惊,隨即连连摆手,说道:“大人,咱们鬼哭岭就十来个兄弟,用不了这么多,而且,这是你们的战利品,应该归你们才对!” 凌川对这个朴质少年也很有好感,说道:“我们要忙著赶路,这些东西带著也是累赘,更何况,大家都是边军,哪分什么你我?” 柱子连连道谢,隨后换了一匹胡羯人的战马,火速赶回鬼哭岭报信。 而凌川这边,让大家打扫战场之后便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其实,打扫战场也不过是收回己方的铁箭,至於敌人的尸体,根本没时间去处理,只能留给柱子带人来处理了。 “各標战损统计出来了吗?”凌川对几位標长问道。 “重甲队战死七人,十二人受伤!”唐岿然率先匯报。 “甲標战死五人,十五人受伤!” “乙標战死三人,七人受伤!” “丙標战死一人,八人受伤!” “丁標战死四人,九人受伤!” 这一战,共计战死二十人,五十一人受伤,如此惊人的战绩,就算是放眼歷史,也绝对是前无古人的存在。 不说別人,各標標长刚才听到下面人报出这个战损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立马让人去覆核了一遍。 第136章 必死之局! 儘管之前交战之时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但,他们也没想到战损比会达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並非他们不自信,而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哪怕是亲身经歷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近十年来,北疆边军与胡羯军的交手中,战损比均是在五比一左右,能达到三比一就算是非常不错了,更有甚者达到了惊人的二十比一。 可就在刚才,他们以一千五百人,將三千余胡羯骑兵杀得一个不剩,而己方仅仅只有二十人战死。 这是他们云嵐军真正意义上的首战,而这场辉煌的胜利,无疑为这支『新兵』塑造了无敌信心。 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除了他们有锋利的战刀和坚固的鎧甲之外,跟日常的刻苦训练也息息相关,这一刻,他们终於明白,凌川当日在云嵐校场的那番话。 『练时多流汗,战场少流血!』 『今日的每一份付出,都是你们活著走下战场的保障!』 当然,此战能以毫无悬念的碾压之势获胜,与凌川的布局指挥以及各標的密切配同样合密不可分,但凡有一个环节跟不上,都不可能有这个结果。 儘管战绩异常耀眼,可在听到有二十位兄弟战死之后,凌川內心还是不免有些沉重。 “受伤的人全部留下,一是轻伤照顾重伤的兄弟,二是將战死兄弟的尸体带回云嵐!”凌川对几位標长说道:“等鬼哭岭的边军到了,一起返回关內!” “是!” 几人齐声回答道。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再次起程,凌川將胡羯人留下的战马均分各標,除了確保一人双骑之外,还用多出来的一百多匹战马託运粮草物资。 毕竟,负甲行军会增加士兵们的体能消耗,同样,长时间下来,战马也吃不消,特別是重甲兵,那一身重甲重达五六十斤,除了衝锋之外,休整之时都会卸甲。 如今,一人双骑,一匹马载人,一匹马托著兵甲,行军速度也提升了不少。 天色渐晚,他们却没有停歇,按照此前的命令,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抵达铁鳞城外。 现在距离铁鳞城还有一百余里,虽然草原上夜间行军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一夜行军一百里,可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 这次不同於上次的驰援狼烽口。 一方面,上次是被逼无奈,他们是挽救狼烽口的唯一希望,再则当时他们赶到狼烽口的时候,敌军也已经出现疲態,又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才获胜。 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是胡羯的三万大军,就算天亮之前能赶到,也必然是人困马乏,这种情况下与敌军开战,无异於取死之道。 但,真正让凌川担心的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事实证明,宋景传令让自己从鬼哭岭借道出关,並非战术上的安排,而是想要坑死自己。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合,刚出关没多久就会遇到三千人的胡骑?凌川可以肯定,那绝非是偶遇,而是对方专程在那里等自己。 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肯定是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行军信息,至於是章绩还是宋景或汪岐,凌川懒得去想,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基於这次事件,凌川更加坚信,那三千胡骑只是对方阴招的开始,而非结束。 自己若是按照军令,天亮之前赶至铁鳞城外,极有可能会立马遭到胡羯大军的围攻。 就算没有,一旦开打,城內迟迟不出兵,用不了多久,云州军將会被胡羯三万大军吃得渣都不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此一来,不但除掉了自己,事后还能不留痕跡地將一切归结於正常战损。 可如果自己不依令行事,回头对方便可以不尊军令为由,拿自己开刀问罪。 这,似乎就是一个死局。 凌川这一路上,都在思索破局之法。 同样,他也在等,等一个消息。 终於,亥时刚过,前方出现马蹄声,从声音判断,应该是单骑。 孟釗立马带著几名亲兵衝上前去,“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著,那道身影在数十步外翻身下马,朝著这边跑来,正是纪天禄。 “校尉大人!”纪天禄一路风尘僕僕,满脸疲惫。 凌川让队伍原地休整,隨即翻身下马,来到纪天禄身边。 “辛苦了!”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纪天禄咧嘴一笑,摇头道:“不辛苦!” 正要说话,凌川將一支酒壶递了过去,“少喝点!” 纪天禄扯开塞子便往嘴里灌了一口狼血,这才说道:“属下查清楚了,铁鳞城外原本有三万大军,可昨天日落之前,陆续撤走了大半,剩下的大多为辅兵,真正的战兵不过六千多!” 听闻这个消息,凌川眉毛一挑,问道:“他们的主力大军撤往何处?” “往西面!” 凌川內心顿时一惊,因为西面正是阑州方向,看来,之前的猜测多半成真,胡羯攻打朔州只是一个幌子,其目的是將关內能用的可战之兵全部吸引过来,来一招调虎离山。 等时机成熟,他们再抽身而退,对老龙口或朝天埡发起进攻。 现在看来,他们选择了阑州的朝天埡,想到陈暻垚正在阑州,凌川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的人现在何处?”凌川对纪天禄问道。 “正在十里外休整!”纪天禄回答道。 “你立马挑几个机灵的兄弟,火速赶往阑州给陈暻垚传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胡羯大军的真正目標是阑州!”凌川对纪天禄说道。 后者点了点头,说道:“属下这就去办!” 临行前,他將一张摺叠起来的地图交给凌川,说道:“这是铁鳞城外胡羯军的布防图,现在虽然主力军都撤走了,但所有营帐原封不动,甚至还在一些空帐跟前点起了篝火!”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那不过是故布疑阵,为主力军撤退打掩护而已!” 纪天禄上马离开,而凌川则是打开这幅地图研究了起来,地图虽然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信息一个都不曾遗漏,这也是之前凌川训练斥候队的时候,让他们每个人都要学习的基础技能。 第137章 延误军机! 早在一个月之前,凌川便让纪天禄秘密带著斥候队离开云嵐县,来到关外。 一方面是让他们以此作为训练,提升个人能力和队伍的综合实力,而另一方面,凌川很清楚,大战不久就会开打,让斥候队先到关外收集一些情报。 如今看来,凌川当时的决定非常明智。 按照约定,纪天禄每十天会派人与凌川联络一次,將重要情报传到凌川手中,同时,凌川也会將一些指令传递给纪天禄。 上次的命令中,凌川便让纪天禄带著斥候队赶往铁鳞城外,儘可能探查敌军的情报,但,对於这支新组建的斥候队,凌川也没有过高要求,让他们首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纪天禄的斥候队中,有十来人曾经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其余的大多为新手,不过,凌川给他们设计的训练项目非常有针对性,就算是纪天禄这种老斥候见了,也都连连称奇。 此次行动,这支百人斥候队查出的情报,远超凌川的预料,但也正是因为他们提前去往铁鳞城外,才没有发现鬼哭岭外那支三千人的胡骑。 “苍蝇,把各標標长都叫过来议事!” 很快,几位標长赶来,凌川將情况说了一遍之后,眾人不由得感嘆,凌川料事如神,竟然早就看出了胡羯人的意图。 “大人,现在咱们怎么办?”卫敛问道。 “你们觉得呢?”凌川看著眾人问道。 “如果铁鳞城外只剩下六千胡羯军,以及一些辅兵的话,铁鳞城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只是接下来阑州將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要不,咱们直接追上胡羯主力军,从背后捅他们一刀,就算不能將其重创,也能延缓其支援阑州!”薛焕之说道。 此言一出,立马遭到了唐岿然的反对,“不行,现在人家正愁拿不到咱们的把柄,要是擅自行动,对方正好可以给咱们扣上罪名!”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唐大哥说得对,铁鳞城咱们肯定是要去的,同样,阑州之战,咱们也要参与!” 听闻此言,眾人神色皆是为之一变,隱约间,已经猜到了凌川的想法。 只见凌川將纪天禄提供的布防图缓缓展开,说道:“现在,铁岭城外只有六千余胡羯军和三四千辅兵,大多营帐皆为空帐,咱们如果布置得当,將他们全部吃掉,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疯狂。 要是其他人听到,定会觉得他们疯了。 可几名標长脸上並无太多惊讶之色,这不仅是出於对凌川的信任,更是出於对他们这支军队实力的信任。 片刻后,凌川召集队伍再次出发,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行军速度放慢了很多。 就在刚才,凌川与几位標长制定了全新的作战计划,天亮之前赶到距离铁鳞城三十里外的红枫原,然后全军休整。 从时间上看,此时云州那一万援军应该已经抵达铁鳞城,但是,只要自己没动,他们就肯定不会出兵,之前所说的以城內烽火为讯,也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 凌川几乎可以肯定,明日天亮之时,城內定然会燃起烽火,但肯定不会配合出兵,而是在城內观望,等自己这一千多人冲入敌军阵营,快要死光的时候,他们再杀出来收拾残局。 所以,凌川决定先到红枫原休整,此举虽说是违抗军令,但真要追查起来,自己完全可以与在途中遭遇三千胡骑,与之激战导致延误军机为由。 毕竟,这件事经不起追查,无论是宋景还是汪岐都不会揪著辫子不放。 纪天禄已经带著斥候队先行,而凌川等人也在天亮之前赶到了红枫原。 红枫原位於铁鳞城外三十里处,因一片十里长的红枫林而得名,此地本是大周疆域,前不久才被胡羯人攻破。 这片红枫林沿著一条小河生长,如今,成片红枫只是吐出了几缕新芽,好在小河逐渐恢復了水量,让得战马可以喝水洗鼻。 安排好人替换巡防之后,便让全军休整。 不过,此地距离敌军大营不远,为了不被敌人的巡防游骑发现踪跡,他们没办法生火做饭,只能吃乾粮。 果然,天亮没多久,铁鳞城內边燃起了烽火。 可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城外依旧毫无动静,这让宋景不由得神色一变。 “这凌川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是让他天亮之前赶到吗?”宋景阴沉著一张脸,怒声说道。 一名年近五十,手臂还缠著纱布的將领走上前,说道:“宋老弟消消气,时间紧迫,加上凌川的云嵐军不熟地形,未能按时抵达也是情有可原,咱们再等等吧!” 他不是別人,正是朔州主將韩青池。 宋景却是怒火不消,说道:“韩將军你也看到了,昨日敌军的进攻有多凶悍,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铁鳞城將彻底被夷为平地!” “原本约定好,只等云嵐军一到,从敌军大营后方杀至,製造出混乱,咱们的三路大军便可一拥而上,彻底將其击溃!如今,三路大军枕戈待旦,云嵐军却没有出现,回头本將定要治他个延误军机之罪!” 现场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谁也没有注意到,跟隨宋景而来的参军汪岐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 两日前,是他提议让凌川的云嵐军改道出关,绕自铁鳞城外,与城內大军里应外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中午,城外依旧没有动静,而且,相比起昨日,敌军今天的进攻更为猛烈,几乎是不要命一般地发起衝锋,势必要一举攻破铁鳞城。 可宋景並未发现,今日攻城的一直是那几支队伍在轮换。 此时的他,还在因为凌川未能及时赶到延误了军机而大发雷霆。 “將军,云嵐军恐怕是到不了了,咱们是继续等,还是提前发起反攻?”参军汪岐走到宋景跟前,小声询问道。 宋景想了想,对韩青池询问道:“我刚到这里,对情况不太熟悉,我看还是听韩將军的吧!” 韩青池心中暗笑,他岂会不知宋景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把决定权交给自己,胜了大家平分军功,败了则是让自己背锅。 第138章 真是好算计! 韩青池沉默片刻,说道:“宋將军正值当打之年,又深受卢帅器重,此次派你前来支援朔州,理当由宋將军全权指挥,我虽有伤在身,但定会全力配合將军!” 韩青池直接將难题给丟了回去,宋景虽面如常色,可心里却暗骂老狐狸。 宋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跟对方过多拉扯,毕竟,除了铁鳞城內,另外两路大军从天亮之前便已经就位,只等著自己一声令下,便火速出击,直奔敌军大营。 然而,他等的凌川却迟迟没有到来,城內每隔一个时辰便燃一次烽火,城外更是杀声震天。 宋景示意眾人散去,只留下汪岐。 “我现在只想知道,凌川还能不能到?” 见宋景满脸怒火地盯著自己,汪岐內心发毛,连忙说道:“按理说,今日中午之前也该抵达了……”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宋景猛拍桌案,站起身来,那双目光仿佛要將人撕碎。 就在此时,一名传信兵冲了进来,大喊道:“报……” “讲!”宋景声音冰冷,每隔一刻钟传信兵便会来一次,他已经麻木了。 “启稟將军,鬼哭岭来报,昨日云嵐军出鬼哭岭后,在六十里处遭遇了一支三千人的胡骑!”传信兵大声说道。 “什么?”宋景顿时一惊,连忙问道:“云嵐军全都死光了?” 在他看来,云嵐军不过一千五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他们断然不是两倍於他们的胡羯骑兵的对手。 “快报上说,三千胡骑被全歼,云嵐军只有二十人战死,五十余人受伤,现已返回关內,至於剩下的云嵐军则是不知去向!” “轰……” 宋景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炸响,汪岐更是脸色剧变,连忙问道:“你是说,三千胡骑全部被斩杀,云嵐军只死伤了几十人?这怎么可能,这情报绝对有假……” “大人,情报上確实是这么说的!”传信兵说道。 宋景的內心也被这则情报激起惊涛骇浪,一千五百人,斩杀三千胡骑,己方只死伤几十人,若情报为真,如此辉煌的战绩,放眼整个歷史,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別说是凌川的云嵐军,就算是放眼整个北疆,將那几支最为精锐的军团拉出来,也断然打不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 云嵐军之中,不少都是从死字营中抽掉出去的军奴,固然有一些曾经的军中好手,但顶破天也就占据半数,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连战场都没上过。 通常,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大多都会被嚇得双腿打颤,这无关懦弱与勇猛,就算是很多威震沙场的名將,在身为小卒之时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般场景。 宋景让传信兵退下之后,再次將目光看向汪岐,说道:“是你把云嵐军的行踪泄露给胡羯人,所以,才会引得那支骑兵前去截杀云嵐军的吧?” 宋景不傻,结合之前汪岐积极献策,让云嵐军改道鬼哭岭,再联想到章绩多次想要除掉凌川,立马就展开了诸多联想。 汪岐与章绩之间的关係,在北疆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章绩更是几次让汪岐来拉拢自己。 对此,汪岐並未否认,而是笑道:“將军此言差矣,下令让云嵐军改道出关的是將军您,至於遭遇胡骑,不过是巧合而已!” 宋景面带笑意,继续看著汪岐,后者不知其內心的真实想法,继续说道:“不仅下令的是將军,全歼三千胡骑这份军功,也是將军您的!” 宋景冷笑道:“真是好算计啊!” 宋景站在沙盘跟前,双目如电在沙盘之上来回扫过。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反击!” 他叫来帐外传信兵,果断下令:“传令铜丘镇的八千云州军,午时三刻发起进攻,直插敌军大营左翼,以摧毁其輜重粮草为主!” “传令白塔镇的一万朔州军,午时三刻发起总攻,直扑敌军大营右翼,以侵扰游袭为主,不可恋战!” “整顿铁鳞城一万五千兵马,等左右两路大军交锋便打开城门,直接压上去!” 宋景接连下达了三道命令,隨后又让人告诉韩青池,让他坐镇城內指挥剩余的五千守军,隨时做好支援的准备。 成败在此一战,若胜,他宋景將更进一步,將四品將军前面那个『从』字去掉,成为货真价实的正四品忠武將军,若败,大不了葬身这铁鳞城外。 …… 临近巳时。 红枫原陆续冒出一千五百骑,一个个精神饱满,兵甲鲜亮。 所有人卸下兵甲之外的一切负重,將剩下的一千六百多匹战马也留在了红枫原之中。 “出发!” 凌川沉声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语,因为,战术安排已经提前传达,甚至凌川还与眾標长推演了好几遍,確保万无一失。 这一次,没有过多的战术安排,五標人马全部聚集在一起,直扑敌军大营,而凌川则是带著亲兵队先行。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与一眾亲兵队来到距离胡羯大营一里之外的土坑中,这是挖出来蓄水餵马的,充斥著著一股酸臭味。 只见凌川与另外三名亲兵换上了胡羯人的鎧甲,就连战刀也换上了胡羯人的弯刀,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每人后腰多了一把匣子弩。 “我带几个人先进去,一旦得手,你们负责接应!”凌川对苍蝇交代道。 “大人,让我们去吧,你不能冒这个险!”苍蝇满脸担忧地说道。 凌川瞪了她一眼,问道:“你想当校尉?” 苍蝇连忙摆手,说道:“大人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 “那就闭嘴,执行命令!”凌川直接打断了他。 很快,凌川便带著三个人骑上之前缴获的胡羯战马,直奔胡羯中军大营而去。 此次行动,他没有告诉其他几位標长,就连亲兵队,也是在抵达这里之后,才知道凌川的真正计划。 一行四人,分別是孟釗和沈珏这两名亲兵副队,外加寇悔和凌川。 很快,便来到大营两百步之外,辕门之上传来一声大喝:“止步!” 第139章 斩首行动! “紧急军情!”寇悔用胡语大喊道,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虽然他们几人皆用印著狼头纹饰的毛毡蒙住脸,但考虑到战场风沙,辕门上的守军並未起疑,连忙示意下方放行。 一行四骑进入大营之后,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沿途的胡羯士兵见状纷纷避让,就连亲兵都没有阻拦,任由几人进入帅帐。 几人阔步进入大帐,隨即单膝跪地,左手抱住右肩,寇悔用胡语大声说道:“將军,一支周军直奔大营后方而来,似要偷袭咱们后方!”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魁梧中年男子,约莫五十来岁,鹰翎髻上透著几缕斑白,狼髑髏冠被放在一旁的案几之上。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第四路大军主將,帖木儿·狼蚀。 “来了多少人?”狼蚀用粗獷的声音问道,从始至终都未曾抬头。 “三千人!”寇悔继续用胡语回答道。 狼蚀冷笑一声:“区区三千人,也敢偷袭我大营,真是异想天开!” 寇悔目光闪烁,继续说道:“属下刚刚还接到消息,对方还派了一支小队,直奔將军大营而来!” 狼蚀目光一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纵横大漠半生,想要我这颗脑袋的人多了去了,几只不知死活的螻蚁,真是可笑。” 紧接著,他目光之中闪过冷漠杀机,说道:“我倒想看一看,是哪个不怕死的,竟然赶来突袭帅帐!” “他们已经来了!”寇悔抬起头看著狼蚀说道。 “来了?人在哪里?”狼蚀问道。 “在这里!” 这句话是中原语言,让狼蚀神色一变。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忽然暴起直扑狼蚀,只见他一只手探至身后,取出匣子弩,对著狼蚀扣动了机括。 “咻咻咻……” 凌川也顾不得其他,扣动机括连射三轮,將九支弩箭全部射出。 狼蚀瞳孔一缩,抓起桌上的羊皮地图挥舞,將大半弩箭挡下,可还是有三支穿过羊皮卷,分別射在他的手臂和胸口。 而且,这弩箭直接穿透了鎧甲,一缕缕鲜血渗透出来。 “吼……” 狼蚀大喝一声,正欲起身却发现对方一跃而起,手中弯刀挥洒出大片寒芒,直接朝著自己的脖子削了过来。 狼蚀气势陡升,直接一把將案几掀翻。 伴隨著一道碎裂声,案几被一刀劈成两半,而狼蚀也趁机闪到一旁,正欲去取刀架上的弯刀,结果另一道身影已经扑上来,朝著他一道斩下。 狼蚀大惊,连忙將手缩了回来,不然,自己整条手臂都將被其一刀斩断。 与此同时,凌川再次扑了上去,猛然一脚踹出,狼蚀架起手臂抵挡,硬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砰……” 一声闷响,狼蚀身体一个趔趄,只感觉手臂一阵剧痛。 凌川与沈珏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再次提刀扑了上去。 对於他们来说,机会稍纵即逝,若不能一口气將其干掉,不但这次斩首行动將以失败告终,他们这四人大概率都会死在这里,甚至整个战斗也会因此宣告失败。 失败的后果就是,整个云嵐军全部埋骨在这铁鳞城外。 两人联手之下,狼蚀顿时落入下风。 “嗤……” 只见一抹鲜血飈射而出,凌川一刀划破他的肩膀,沈珏也趁著他吃痛的剎那出手,一刀洞穿了他的大腿。 帅帐中的巨大响动,也惊动了外面的亲兵,只见两名亲兵撩开帘子便冲了进来,可刚踏入帐中,便感觉脖子一凉。 “嗤嗤……” 两名亲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一刀封喉,倒在地上。 “敌袭!” 外面狼蚀的亲兵也被惊动,十多人纷纷拔出弯刀冲了过来。 然而,他们刚衝进帅营,便看到两人手持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对著他们射出短箭。 “噗噗噗……” 又是几名亲兵应声倒下,孟釗和寇悔二人一口气將弩甲射空,当场放倒了八名亲兵,但外面还有亲兵涌进来,二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迎了上去,势必要將其堵在门外。 与此同时,狼蚀也被凌川与沈珏二人死死压制,浑身上下十多处伤口,鎧甲都被鲜血染红。 “狡诈的周人!”狼蚀口吐鲜血,目眥欲裂。 他做梦也想不到,周军竟然真有人敢潜入自己的帅营,对自己实施斩首。 在以往的认知中,周军在草原勇士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就算是交战,也大多是攻守战,短兵相接的情况並不多。 然而,今日竟然真有人敢潜到自己身边来,这让他大为震惊,而且,这几人的实力非常恐怖,从战斗一开始,自己便处处占据先机,被其死死压制。 昨夜,主力军已经撤走,偌大的军营,大部分都是空营,按照原本的计划,自己只需今日再佯攻一天,晚上便会全军撤离。 可他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故,这让他既憋屈又愤怒。 就在此刻,沈珏也取下自己的匣子弩,迅速扣动机括,这么短的距离內,狼蚀根本无法躲避,九支短箭全部射入他的身体之中,半截露在外面,半截没入身体。 狼蚀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但他还是强行让自己站立,草原勇士,哪怕有一口气在,也决不能倒下。 “死!” 一声暴喝传来,凌川再次扑上去,一刀斩下。 此时的狼蚀已经无处躲避,只能抬起手臂,希望用臂甲挡住这一刀。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凌川这一刀的恐怖,胡羯弯刀虽然不及苍生那般锋利,但也比周军制式战刀要锋利不少,再加上这段时间凌川在杨铁匠的指点下,刀术更是突飞猛进。 招式还是那些招式,但每一招的威力却飆升了一大截。 “嗤……” 鲜血飞洒而出,狼蚀的手臂直接被斩断,朝著地上掉落而去。 “啊……” 一声惨叫响彻大帐,狼蚀捂著血如泉涌的断臂,踉踉蹌蹌后退。 而凌川却再次出刀,只见弯刀之上寒芒宛如浪潮一般洒出,直接划过了狼蚀的脖子。 狼蚀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双目圆瞪,满脸的不甘与恐惧。 紧接著,只见他脖子一歪,整颗脑袋直接滚落下来。 第140章 大好头颅掛辕门! 一眾亲兵衝破孟釗与寇悔二人的防线,可进屋之后,刚好看到自家將军被人一刀梟首的惨烈一幕,所有人呆滯当场,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主將死,亲兵营皆斩,这是自古就有的军规! 只见凌川一手抓住鹰翎髻,手提战刀走上来与寇悔二人站成一排。 斩首行动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考虑如何脱身了。 “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寇悔眼底闪过一抹决然之色,小声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没有丟下同袍的习惯!”凌川將狼蚀的人头栓在腰上,大喝道:“隨我杀出去!” 话音刚落凌川率先杀上前去,另外三人见状,大吼一声,也跟著朝外面杀去。 “杀……” 四个人,四把刀,却硬生生將数十名亲兵逼退,从帅帐中杀了出来。 意识到凌川等人要跑,这些亲兵也悍不畏死地围了上去。 凌川四人没有携带盾牌和长枪,无法组建五行锥阵,只能用战刀不断往前杀。 片刻间,四人浑身染血,大多数都是敌人的,但,寇悔和孟釗二人也都受了伤。 艰难朝前推了数十步,凌川等人终於看到了自己的战马,眼神之中也顿时燃起了希望。 “坚持住!”凌川大喝道。 就在此时,几道破空声传来,只见挡在四人前面的几名亲兵被后方飞来的铁箭射杀,这让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走!” 凌川带头,率先从缺口冲了出去,另外三人紧隨其后。 虽然沿途也遇到了敌人的阻拦,但並未形成合围之势,竟然让他们利用这剎那的空挡,衝到战马跟前。 “上马!” 凌川一声令下,四人快速上马,可就在此时,一把弯刀劈在沈珏的后背,沈珏闷哼一声,转身一刀横扫,將那人梟首。 四人驱马狂奔,后方一眾亲兵直接追了上来,忽然,又是几支铁箭飞来,將冲在前面的几人射杀。 他们知道,定然是聂星寒出手了,整个亲兵队,乃至整个云嵐军中,能有此箭术的,找不出第二个人。 此时,狼蚀將军被斩首的消息还仅限於亲兵队,並未在营中传开,所以,当凌川等人驭马飞驰,离开中军大营之后,一路上变得畅通无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眼看就来的辕门跟前,后方传来大吼声:“他们是周军杀手,给我拦住他们!” 辕门之上那名百夫长正欲下令,结果从侧面飞来一支铁箭,直接贯穿他的太阳穴。 “噗……” 只见那名百夫长直接从辕门之上栽倒下来,与此同时,凌川四人从辕门飞驰而过。 就在这时,凌川將栓在腰间那颗头颅扯下,高高拋起。 站在一座空帐顶上的聂星寒立马意会,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並未射中头颅,而是从髮髻中穿过,隨后铁箭带著狼蚀的人头钉在辕门之上。 一眾胡羯兵见状,顿时被嚇得肝胆俱裂,一个个连手中兵器都拿捏不稳。 “是將军,將军被人杀了!”有人失声大喊道。 消息宛如妖风一般,在大营迅速传开,一发不可收拾。 凌川四人从辕门飞驰而出,紧接著,大批骑兵自营中追了出来,对著凌川等人便开始放箭。 “趴下!” 几人连忙趴下,用身体紧贴著马背,就在此时,前方涌现出数十道身影,一字排开,朝著凌川等人衝来。 “校尉大人,我们来了!” 苍蝇率亲兵队赶来,为了掩护凌川等人撤退,他直接下令眾人仰射,数十支铁箭射出,挡住了追击而来的胡羯骑兵。 见凌川四人靠近,亲兵队让开一道口子,让几人撤到后方。 “放箭!”苍蝇再次下令。 四十多名亲兵齐齐拉开破甲弓,一轮平射下去,追来的几十名胡羯骑兵当场被放倒大半,破甲弓的射程和准度,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轮箭之后,数十骑要么直接被射杀,要么跌落马背,哀嚎不止。 “杀……” 苍蝇大吼一声,直接拔出战刀,衝上去收割人头。 逃回来的凌川四人浑身是血,除了凌川之外,其余三人皆受伤。 好在寇悔与孟釗的伤势都不重,只是沈珏后背被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主要是他们穿的是胡羯人的皮甲,要是自己的鎧甲,完全能挡住这一刀。 凌川叫来一名亲兵,让他送沈珏先撤出去,此时的沈珏后背被早已被鲜血染透,脸色一阵苍白,但他还是摇头说道:“大人,我还可以战!” 凌川抓著他的肩膀,说道:“沈珏听令!” “属下在!”沈珏强提一口气,大声回答道。 “我命令你,撤退,处理伤势!” “是……” 之前,凌川让刘晏製作了很多金疮药粉,出征之前,给每位士兵发了一包。 那名士兵扶著沈珏上了马背,朝著后方撤离,而凌川三人则是迅速换上自己的轻甲和战刀,为匣子弩补充了短箭,调转马头又杀了回去,与亲兵队匯合。 当凌川三人再次归队的时候,苍蝇已经带著一眾亲兵將对方追来的数十骑全部斩杀。 与此同时,一桿死字大旗出现在胡羯阵营后方,大旗下方是整整一千五百骑。 三百重甲兵依旧冲在最前方,大牛扛著死字旗,紧跟在唐岿然身后。 这一次,情况特殊,凌川只带著亲兵队前来执行斩首任务,所以,便让大牛以唐岿然为主將,扛著大旗,为后方四標轻骑指明前进方向。 唐岿然抬起手中长枪直指前方那成片营帐,大喝一声:“杀……” 霎时间,三百重甲兵宛如滚石一般,衝杀向前,紧接著,后方以一千二百轻骑兵宛如大鹏展翅一般,缓缓展开阵型,朝著前方营帐杀去。 数千座营帐,宛如山峦连绵,旌旗蔽野、猎猎作响。 但,他们很清楚,这里绝大多数都是空帐,敌人的主力军已经於昨夜撤走,只剩下六千余兵力外加三千多辅兵。 而且,现在六千战兵大多都在前方攻打铁鳞城,虽说只是佯攻,但这种机密只有高层知道,那些胡羯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日落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鳞城,谁敢懈战,立斩! 所以,此时营帐之中,真正的战兵只有一千余人,剩下的便是三千多辅兵。 第141章 死字旗再现沙场! 重甲兵一路衝锋,將一座座营帐撕裂。 正如之前预料的那般,这后方所有营帐皆为空帐,看不到半个人影。 重甲兵势如破竹,一衝而过,而后方的轻骑则是负责放火焚烧营帐,很快,一排排营帐便被点燃,剎那间便形成燎原之势。 这种联营最怕的便是火攻,特別是在草原这种开阔地带,一旦火势燎原,在风的助推下根本束手无策。 当然,正常情况下,若是营帐中都有驻军,就算完成放火,对方也能在火势起来之前,將其扑灭。 一千多骑兵急速衝锋,宛如洪流朝前碾压,后方是滔天大火,成排营帐顷刻间付之一炬,而且,火势还在迅速蔓延,远远看去,死字营仿佛就是携带天火杀至的天兵。 直到死字营一路杀到营帐中段的时候,终於见到了活人,那是胡羯军中的辅兵。 这些辅兵一般负责粮草押运、搭建营帐以及器械运输,基本上不参与作战衝锋,而且,这些辅兵大多是从奴隶部落强行征来的,为了防止他们暴乱和逃走,基本上不会配备兵器给他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给他们上脚镣。 见大批骑兵衝破营帐杀进来,这些辅兵被嚇得惊慌大叫,撒腿便跑。 可他们两条腿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很快便被重甲兵追上,重甲兵甚至都没有出枪,直接骑著战马撞了上去,很多人当场被飞出去,还来不及起身,沉重的铁蹄便踩在他们身上。 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被踩碎的声音,一时间,惨叫连连,哀嚎阵阵。 在骑兵战阵面前,一旦倒下,就再难站起来。 不断有辅兵被撞到,被踩死,场面极其惨烈。 虽说对方不是真正的战兵,但,上了战场便是敌人,见面便是生死搏杀,谁也不会留情。 事实上,对於唐岿然来说,杀他们並不在目的,其目的是要一路驱赶,让他们径直往前冲,让整片大营彻底混乱。 同样,营帐两侧各有一標轻骑,负责斩杀那些逃出营帐的辅兵,其目的同样是驱赶他们朝著营帐前方逃。 而此时中军大帐周围,隨著主將狼蚀被人斩首的消息迅速传开,整片营帐也乱成了一锅粥,一开始,很多人还不相信,纷纷跑到辕门跟前求证。 当看到那颗带血头颅正悬掛在辕门之上时,无数人脸色剧变,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狼蚀將军竟然真的被杀了! 今日,大部分將领都带兵在轮番攻打铁鳞城,营中除了狼蚀之外,並无其他將领,此时,这一千多战兵群龙无首,一片混乱。 而就在此时,营帐后方燃起熊熊大火,漫天喊杀声席捲而来,这无疑让他们心中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铁鳞城內,宋景擐甲执兵,紧盯著沙漏,再有半个时辰,铜丘镇与白塔镇的两路兵马便会发起进攻,紧接著,自己也会率领城中一万多兵力杀出去。 他也算是沙场老將了,可这一刻却显得有些紧张。 “报!”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传信兵的声音。 “將军,有情况!”那名传讯兵满脸惊慌。 “快说!”宋景霍然起身,连忙问道。 “城外……城外敌军炸营了!” “炸营?”宋景神色巨变,顾不得其他火速朝著城墙赶去。 来到城墙之上,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高达数丈的火墙从北向南迅速蔓延而来。 火墙前方,是一支骑兵,宛如黑色洪流,一路摧毁营帐,驱赶胡羯辅兵。 大量辅兵如兽潮一般,朝著前方逃窜,喊杀声与惨叫声就连城墙之上都能隱约听见。 “这是怎么回事?”宋景双目圆瞪,满脸的不可置信。 “將军,你看,那是死字旗!”忽然,一名副將指著那面白色大旗,在火墙前方招展,似乎,那旗帜是在指引召唤火焰一般。 “死字旗,死字旗……”宋景瞳孔猛然一缩,惊呼道:“那是凌川的死字营!” 听到死字营三个字,所有人都感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宋景想不通,凌川哪来的底气去劫营,就靠他手下那一千五百云嵐军吗? 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儘管很多胡羯兵在背对火墙逃跑,但数量上远没有上万人,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城外可是驻扎著整整三万胡羯大军啊,除去正在攻城的几千人外,少说也有两万多人,可现在看起来,不过才几千人,这怎么可能? 这得归结於几日前,韩青池退守铁鳞城的时候,將所有的斥候都收了回来,以至於,他们对关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但凡留一支斥候队伍在关外,也不至於昨晚胡羯人撤走两万主力军,他们却浑然不知。 “宋將军,这是什么情况?”韩青池也闻讯赶来,看到城外的景象,也满脸震撼。 宋景將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韩青池闻言,连忙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来人,传我將令,打开城门,隨我出城杀敌!”宋景直接下令。 然而,汪岐却立马站出来,阻止道:“將军不可!” “有何不可?”宋景问道。 “现在城外形势不明,依属下看,极有可能是圈套,就等著咱们打开城门呢,切不可上当啊將军!”汪岐语重心长地说道。 宋景一把抓住汪岐胸前的衣服,將他拉到自己面前,用冰冷的眼神盯著他,说道:“你觉得本將是瞎子还是傻子?” 汪岐没想到宋景竟会忽然翻脸,此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杀意。 “將军,我……” 汪岐还想解释,却被宋景冷声打断,“在敢多言一个字,我现在就砍了你!” 城外。 胡羯阵营彻底乱作一团,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慌乱与恐惧。 此时,那些正在攻打铁鳞城的数千胡羯士兵也发现了大营方向的情况。 一名千夫长大喊道:“周军袭营,赶紧回防!” 很快,胡羯士兵便停止了攻城,纷纷转身回防。 然而,就在此时,那即將破碎的城门忽然打开,宋景率领大批骑兵杀將而出,胡羯一方也没想到,周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开城出击,顿时慌了神。 第142章 无路可逃! “隨我杀上去,干掉这群贼子!”宋景手持一桿长枪,身先士卒杀向前方。 身后大批骑兵紧隨其后。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被动承受对方的进攻,所有人的心里都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正是发泄到时候,一个个显得异常兴奋。 面对来势汹汹的周军,胡羯军虽然在第一时间列阵防御,可显然已经来不及。 宋景率领骑兵径直衝上来,当场將其阵型衝散,虽然胡羯军也有三四千人,但,经过这半日轮番攻城,所有人都已是疲惫不堪,面对生龙活虎的周军,立马就处於劣势。 一番惨烈廝杀,周军虽也有死伤,但始终能保持阵型不乱,再加上兵力上的优势,直接將敌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很快便出现了溃逃现象。 溃逃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带头,便会像瘟疫一般肆意蔓延,这也是为何战场之上会有督战队的原因。 大营方向,唐岿然的重甲兵如滚滚浪潮,一路碾压过来,数千辅兵被马蹄踩成肉泥。 终於,营帐之中那些胡羯军一路奔逃,无比狼狈地从辕门方向逃了出来。 然而,刚一冒头,便发现前方数十名周军一字排开,纷纷举起弓箭,將他们瞄准。 “放箭!” 隨著凌川一声令下,所有亲兵同时放箭,將逃在最前方的胡羯士兵射杀。 一轮又一轮的铁箭射出,几乎没有人能靠近他们一百步。 而与此同时,后方的重甲兵与两侧的轻骑也合围了上来,几番箭雨之后,这仅剩的一千余辅兵和一千多战兵便被射杀了大半,剩下的早已被嚇得肝胆俱裂,各標人马抽刀上前,开始收割人头。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彻底结束。 而就在此时,那些攻城的胡羯士兵也在宋景的追杀下,连爬带滚,朝著这边逃命。 凌川果断下令,各標再次列阵,用弓箭交替伺候。 成片的胡羯士兵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倒下,很快,倒下的尸体便筑成了一堵墙。 后方,宋景带著大军追杀上来,这些胡羯军是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一向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他们,终於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围上去,一个都別放走!”宋景一声大喝,身后大军呈两翼散开,將另外两面的退路也堵死,剩下这一千多胡羯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鱉,无路可逃的他们,註定被屠杀。 隨著漫天箭雨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被围在中间的胡羯军成片倒下。 满地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匯聚成了『小水洼』。 半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宋景让人开始打扫战场,其中定然有躲在尸体下面装死的漏网之鱼,不过,这对於经验丰富的老兵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们会率先用长枪对每一具尸体补上几枪,然后再靠近。 就在此时,宋景带著自己的亲兵营,朝著凌川这边而来。 “大人,那就是宋景!”寇悔凑到凌川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隨即便退到队伍中间。 “下马!”凌川轻喝一声,所有人翻身下马。 他则是径直走上前去,对著宋景抱拳道:“云嵐校尉凌川,见过將军!” 对於宋景,凌川是心存戒备的,毕竟,此前是他下令让自己改道鬼哭岭,可出关没多久便遇上了胡骑,凌川不相信这件事情跟他无关。 不过,对方是节度府钦点的主將,统率此次从云州抽调的一万兵马,包括自己在內。 儘管心有芥蒂,但在撕破脸之前,必要的礼节还是不可少的。 后方,各標长全神戒备,聂星寒更是紧握著手中的铁胎弓,一旦有异动,他將第一时间射杀宋景。 宋景原本因凌川延误军机,对他颇有怨气,可在接到鬼哭岭送来的情报之后,他的怒气便消了一半。 別的不说,换做其他队伍,面对两倍於自己的胡骑,多半直接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倒好,竟然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而且,鬼哭岭传来的情报上说,凌川的云州军只损失了几十个人。 就这份战功,便足以消掉宋景心中的所有怨气和怒火。 最主要的是,对方赶到铁鳞城外之后,还能用这一千多云嵐军大破敌军,虽然最终是自己率军出城,將敌人全歼,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是锦上添花。 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助,凌川的云嵐军也能將这几千疲军全部杀光。 距离凌川还有十多步,宋景便主动翻身下马,快步跑了过去。 “好小子,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凌川的大名,他在几个月前边听过,但真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想到竟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宋景並没有兴师问罪,反而是表现得十分亲切,这让凌川有些诧异。 “都是將军指挥有方,属下不敢居功!”凌川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此时宋景还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並没有注意到凌川话中的细节,拍了拍凌川的肩膀,笑道:“走,带著你的人进城吧!” 凌川神色微变,他不確定宋景是敌是友,若是进城,会不会有危险。 “启稟將军,我们在城外扎营即可!” 宋景似乎看出了凌川眼底的不信任,郑重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大可放心,本將以人格担保,没有任何人会动你一根汗毛,同样,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听到这番话,凌川神色微微一变,他不由得怀疑,莫非那件事跟宋景无关? 见凌川依旧在犹豫,宋景继续说道:“如果你坚持不进城,我也不会强求,不过,我觉得你手下的兄弟们激战一天,需要休整!” 凌川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长途奔波加上连番激战,云嵐军早已是人马俱疲,急需休整。 而且,很多人都受了伤,也急需处理伤势,进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云嵐军听令,列队进城!”凌川直接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列队跟了上去,而苍蝇则是找到卫敛,小声跟他说了几句,卫敛点了点头,隨即便让副標秦放带著一百人赶往三十里外的红枫原。 一千六百多匹战马那可都是宝贝,必须去带回来。 第143章 凌川算个什么东西? 此时的铁鳞城千疮百孔,城墙破败不堪,城门也是摇摇欲坠,说是一片废墟也毫不为过。 由此可见,近几日胡羯大军的进攻有多凶猛。 凌川带著云嵐军进入城中,所过之处,两旁站满了士兵,有朔州军,也有从云州各县调来支援的士兵。 所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进城的云嵐军,眼神中带著羡慕与敬重。 羡慕的是云嵐军身上那精良的鎧甲,敬重的是他们的辉煌战绩。 如果说,昨日鬼哭岭外那一战,仅限於传言的话,那么刚才城外那一战,却是所有人有目共睹。 一千五百云嵐军,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竟然將数倍於他们的胡羯大军杀得丟盔弃甲,狼狈逃窜。 要知道,在以往这种情况往往是发生在周军身上,可这一次,形势完全调转了过来,让很多对胡羯人心存忌惮的大周边军內心浮现出一个念头,胡羯人並非不可战胜,他们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刀枪不入,一样是肉体凡胎。 “他就是凌川凌校尉吗?似乎年纪比咱们还要小啊,竟然当上了校尉!”一名朔州军中的士兵满脸崇拜地说道。 “现在是校尉,等这一战结束,至少也是都尉了!”另一人眼神中同样写满了钦佩,回答道。 確实如此,仅凌川这一战立下的军功,直接升为都尉绰绰有余。 十六岁的都尉,別说北系军,恐怕放眼整个大周,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今日总算是见到这位北系军后起之秀的真容了,本以为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不曾想竟生得如此俊秀,要不是身披鎧甲,真以为是个书生!”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老卒笑道。 “你可別小看凌校尉长得白白净净,战场上那可是万人敌的猛將,死在他手上的胡羯將领,有名有姓的都好几位了!”另一人说道。 “哎,你们听说了没,就在今日,凌校尉只带了几个亲兵潜入胡羯中军大帐,把胡羯主將狼蚀的脑袋割了下来,掛在辕门上了!” “呵呵……”就在此时,一名校尉冷笑一声揶揄道:“你们再吹下去,他凌川就是战神下凡了,以后打胡羯人,他一个人去就行了,哪儿用得著咱们啊!” 面对这名校尉的嘲讽,几名老兵都没有接话,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向队伍,只见凌川身后那名亲兵队长马鞍上掛著一颗滴血头颅。 “你们看,那似乎就是狼蚀的人头!”一名士兵颤声说道。 眾人顺著手指看去,果然,一颗繫著鹰翎髻的人头掛在马鞍上,隨著战马前行不断晃动。 那名校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他还是继续嘴硬道:“狼蚀是何等身份?那可是纵横草原的猛將,他的头颅足够换一身將军甲,先不说他自身的恐怖战力,仅仅是身边的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岂会让人斩首?” 一名新兵见状,连忙出声附和道:“校尉大人说得对,依我看,那多半是隨便找了颗人头冒充的!” 几名老卒无不是嗤之以鼻,虽然碍於其身份没有反驳,但只要不是新兵蛋子,都知道那颗人头到底是不是狼蚀,儘管他们都没见过狼蚀本尊,但那尊狼髑髏冠,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戴的。 胡羯的种族等级制度比中原更加森严,若是有人敢行此僭越之举,整个部落都得跟著掉脑袋。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乏溜须拍马之人,几名新兵见自家校尉对那凌川不爽,立马就抓住了討好的机会。 “他凌川不过是运气好而已,长得跟个小白脸一样,能有什么本事?要是咱们吴校尉上,哪有他凌川什么事?”那名士兵更加卖力地拍著自家校尉的马屁。 “就是,他凌川算个什么东西!”另一名士兵接过话题:“我怀疑,凌川多半是朝中某位高官或是某位將军的私生子,否则,他一个狼烽口的边关小卒,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便晋升校尉?” 见吴校尉面带笑意,一脸享受,那几名小兵拍得更加卖力。 忽然,一支铁箭横飞而来,刚才说话那名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头盔直接被这一箭射落。 这一突变,让现场眾人顿时一惊,那名小兵更是抱著脑袋直哆嗦。 吴校尉抬起头看向场中,只见凌川身后一名冷漠男子手持铁胎弓,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將他锁定。 “干什么?”吴校尉厉声喝道。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前方同行的凌川与宋景二人。 两人相视一眼,调转马头走了过来,宋景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宋將军,他们无缘无故对我等放箭,险些伤著我的人!”吴校尉抢先对宋景抱拳行了一礼,说道。 宋景看了依旧拉满弓弦將对方瞄准的聂星寒一眼,隨即移动目光看向凌川。 凌川自然不相信聂星寒会无缘无故放箭,伸手示意他收弓,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他们几个嚼舌根,出言詆毁你!”聂星寒沉声说道。 “放屁,我们什么都没说,更何况,相隔这么远,就算我说话,你能听得清楚吗?”吴校尉大声反驳,眼神中满是愤怒。 聂星寒的能力云嵐军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他不仅箭术万中无一,目力和听力也是极其惊人,要不然,凌川为何评价他是天生的神射手呢。 宋景见状,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毕竟这些並非他带来的云州军,而是韩青池麾下的朔州军。 就在这时,手臂上缠著纱布的韩青池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朝著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韩青池沉声问道。 “属下云嵐校尉凌川,参见韩將军!”凌川主动见礼。 就品阶而言,身为朔州主將的韩青池可是从三品,比宋景都要高了整整两阶。 韩青池点头,抱拳笑道:“凌校尉今日的神勇,真是令本將惊为天人啊!” 凌川连忙回礼,“韩將军过奖了,在您跟宋將军面前,我凌川不过是一个新兵,还得多向你们请教!” 两人寒暄了几句,韩青池这才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问道:“这是,有什么误会?” 第144章 他说你箭术太差! “手下人刚下战场,一时间还没放鬆下来,差点伤著同袍,我一会亲自赔罪!”凌川笑了笑,说道。 他本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 然而,那吴校尉却丝毫没有要揭过的意思,大声说道:“將军,凌川仗著自己有军功,竟然纵容手下当眾射杀同袍,此等目无军纪之人,若不加以惩戒,他日必会犯上作乱!” 这番话,可谓是顛倒黑白、避重就轻,更是將一顶犯上作乱的大帽子扣在凌川头上。 韩青池並未阻止,而是饶有深意地看著凌川,似乎是想看看凌川如何解决。 凌川面带笑意,看著校尉吴楷,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与这位兄弟素未谋面,不知你为何要詆毁我?” “你血口喷人,我们不过是在討论其他事情,谁詆毁你了?你无端污衊我,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朔州军好欺负?”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吴楷还刻意看了韩青池一眼,其意思不言而喻。 凌川神色平静,看不到半点怒意,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所该有的沉稳。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位兄弟的听力异常灵敏,三百步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凌川始终笑盈盈地看著吴楷。 听闻此言,吴楷几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因为,现场这么多人,马蹄声更是一片嘈杂,他们不相信有人能在一百多步外听清他们的话。 “你,你唬谁呢?真要有这等奇人,早就扬名立万了!”吴楷冷哼一声说道。 聂星寒见状,直接將几人刚才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吴楷等人脸色剧变,连忙矢口否认:“放屁,这是诬陷,更何况这不过是他的片面之词!” 韩青池看向吴楷的队伍,问道:“刚刚你们可有人听见?” 之间几名老兵站了出来,对著韩青池和宋景行了一礼,说道:“启稟將军,刚刚这位兄弟所言丝毫不差,吴校尉几人確实是这么说的!” 吴楷:“……” 要是別人说,他还能反驳,偏偏这几名老兵是他的人。 霎时间,吴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恨不得將这几名老兵活剥,就连韩青池的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毕竟自己手下人闹出这种事,无疑是让他的脸无处搁。 吴楷见无法狡辩,只能转移话题,说道:“他们不过是隨口说了几句,你便让人放箭,你这人心胸未免太狭隘了!” 凌川依旧是神色平静,说道:“第一,不是我下令让他放的箭,其次,他若是真想杀人,这一箭绝不会只射中头盔!” “哼!那不过是他箭术太差,射偏了而已!”吴楷依旧狡辩。 听到这话,凌川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他身后的云嵐军更是快要笑出声来。 竟然有人说聂星寒箭术太差,这似乎是他们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凌川也笑盈盈地扭头对聂星寒说道:“他说你箭术太差,你难道不做点什么吗?” 得到凌川的暗示,聂星寒果断取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隨即,一气呵成將其拉至满弦。 韩青池忽然瞳孔一缩,因为,他发现,聂星寒手中的赫然是一把铁胎弓。 “嗡……” 忽闻一声弓弦颤动,只见弓弦之上的铁箭飞射而出,紧接著,碉楼之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响,眾人定睛一看,只见那面悬掛在碉楼之上的铜锣被一箭洞穿,正中间的位置出现一个手指大小的洞,前后透亮。 现场鸦雀无声,不少士兵不自觉地张大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算是韩青池与宋景二人,眼神之中也写满了惊骇。 要知道,此地距离碉楼可有足足两百多步的距离,而且,那铜锣悬掛在空中,一直在隨风飘荡,聂星寒竟然能一箭命中正中间的位置。 如此惊人的箭术,放眼整个北系军都找不出几个。 “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就见阎王了!”聂星寒声音冰冷,隨即缓缓收起自己的铁胎弓。 事到如今,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韩青池沉著一张脸喝道:“来人!” 身后几名亲兵走上前来,吴楷等人更是脸色苍白,不等他开口求饶,韩青池的声音再次传来: “免去吴楷校尉之职,扒了他们的鎧甲,压入大牢!” 原本,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凌川也並非心胸狭隘之人,之前已经给对方台阶了,奈何吴楷不识趣,那自己也没必要留情。 同样,对於韩青池而言,吴楷无疑是让顏面尽失,这一肚子的火不找他找谁?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云嵐军刚才立下赫赫战功,自己若是不严肃处理,定会引发眾怒。 “本將御下无方,让两位见笑了!”韩青池对著二人抱拳说道。 凌川与宋景也只是笑著说无妨,隨后,凌川便跟著二人进入城中,至於其他人,则是被安排下去休整。 原本铁鳞城的县衙成了临时的议事堂,正堂之中摆著一桌酒菜,韩青池热情招呼两人落座。 “来,就当我们是提前和凌校尉的庆功酒了!”韩青池率先举起碗说道,宋景见状,也跟著举起酒碗对凌川祝贺。 三人將碗中米酒一饮而尽,韩青池笑道:“听说凌校尉酿了一种名为狼血的酒,烈如火、猛如狼,一般人一碗即倒,不知何时有机会能尝一尝!” “韩將军言重了,等此番战事结束,我让人送几坛到將军府上!”凌川笑著说道。 “那我可就当真了啊!” 紧接著,韩青池又端起一碗酒,说得:“凌川兄弟,刚才的事情实在抱歉,我老韩在此给你赔罪了!” 堂堂三品將军放下姿態给自己赔罪,凌川岂敢托大,连忙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韩將军万万不可,我凌川受不起!” 一番交谈,三人的关係拉进了不少,不过,凌川內心却丝毫不敢放鬆警惕。 之前在城中的事件,看似一个不起眼的插曲,可凌川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己与吴楷素不相识,他没有理由针对自己,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授意吴楷找自己的麻烦,其目的是想借韩青池的手打压自己,再不济也能让自己与韩青池彼此对立。 第145章 声东击西! 首先排除韩青池,毕竟他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更用不著自己亲自下场。 至於宋景,他若要找自己麻烦,最好的理由便是以自己未能按时抵达,以延误军机的罪名,正当且充分。 韩青池亲自为二人倒满酒,问道:“凌川兄弟,今日一战,你可算是让老韩我大开眼界啊,赶快给我们讲讲!” 凌川倒也没有隱瞒,將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二人听后,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先是潜入敌军大营,实施斩首行动,紧接著,动用仅有的一千五百兵力,对营帐发起衝锋,驱赶辅兵给大营製造混乱,最终让胡羯整片营帐彻底『炸营』,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他们实在难以相信,这一连串堪称完美的作战计划,竟然出自眼前这个仅有十六岁的少年之手,恍惚间,他们似乎看到了一颗璀璨將星在冉冉升起。 “胡羯人为何悄悄撤军,只留下一部分人佯攻铁鳞城,这到底是在玩哪一出?”韩青池摸著下巴,眼神中满是疑惑。 宋景闻言,神色陡然一变,问道:“胡羯主力军可是撤回斡拏城?” “之前接到的消息是,往西边撤了!”凌川回答道。 “不好!”宋景猛然起身,快步来到沙盘跟前。 韩青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放下酒碗,紧跟著来到沙盘跟前,二人的目光紧盯著铁鳞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边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朝天埡。 显然,他们都明白了胡羯人的真实目的。 “之前就觉得,胡羯七路大军,既没有攻打陵州的老龙口,也没有攻打阑州的朝天埡,偏偏对地形最为复杂的朔州发起进攻,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宋景沉声说道。 韩青池也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攻打朔州不过是假象,其目的是將北疆关內可调动的兵力全部吸引过来,然后他们再悄然撤军,集中力量攻打另一处!”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狼蚀便会带著剩下的几千兵力撤离,等咱们发现异常出城查看,留给咱们的只有几千座空帐,可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半路杀出一支云嵐军,將他们这六千战兵和三千多辅兵吃了个乾乾净净!” 宋景看向韩青池,抱拳说道:“韩將军,请你这边立马派人赶往阑州报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二位將军不用担心,我昨夜已经派人前去阑州报信了!”凌川说道。 韩青池点了点头:“驻守阑州的皆是精锐,此前卢帅更是派薛镇鍔率一万重甲镇守朝天埡,就算胡羯人增兵,想要攻下朝天埡也绝非易事!” 朝天埡与老龙口作为北疆两大门户,其险要程度虽不及狼烽口,但也是占尽地利之势,易守难攻。 隨后,三人就目前局势展开了一番討论,胡羯出动七路大军,如今还剩下六路大军,总兵力超过了二十万,这应该是近些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调兵了,堪称是全面开战。 “拓跋桀应该是坐不住了,想要一举攻破北疆防线,以此来堵住天汗城各部落首领的嘴!”宋景分析道。 韩青池神色中带著几分凝重,说道:“如无意外,接下来的主战场將会在阑州,估计很快节度府便会传令让宋將军你率军赶赴阑州支援!” 凌川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未必,如果阑州久攻不下,胡羯人多半会几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到时候,整个北疆边境全线开战!” “哼!”宋景冷哼一声,“全面开战又何妨?老子当兵的第一天就做好了长眠边关的准备了!” “凌兄弟说得对,我得去督促下面赶紧修缮城墙!”韩青池起身说道:“两位,你们先喝著,我就先失陪了!” 送走韩青池,凌川与宋景二人坐回来,继续喝酒。 “將军,卑职想明日一早赶往朝天埡支援!”凌川放下酒碗,对宋景抱拳说道。 此次,云州军由宋景担任主將,自然应该向他请示,而且,这一番相处下来,他发现,宋景並非自己想像中的那种阴险之辈。 宋景眼神中闪过诧异之色,笑问道:“此次你云嵐军两战皆是大获全胜,大半军功都被你给捞走了,还不知足?” 凌川尷尬笑道:“將军误会了,属下此次不为军功!” 宋景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是为陈暻垚?” “是!”凌川没有否认。 宋景十分为难,他虽为云州军主將,但这种擅自行动,明显有违军纪。 沉思片刻后,宋景满脸严肃地说道:“从始至终,你都没跟我提过这事,是你私自出兵去的阑州,懂吗?” “明白!” 凌川点头答应,如此明显的潜台词他又岂会听不懂? 去阑州是他个人行为,自然不能让宋景来担这个风险,到时候节度府真要追究起来,也理当由自己一人承担。 “我知道,鬼哭岭外那场截杀,你怀疑是我泄露了你们的行踪!”宋景看著凌川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承认,在某些时候,我有自己的私心,包括这次出发前,也有人对我许以好处,让我找机会除掉你!”宋景没有任何保留,直言说道。 “但,我宋景绝非那种毫无底线之人,为了利益,我可以做一些有违道义的事情,但卖国贼三个字太重,我宋景背不起,宋家先辈同样背不起!”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属下自然是相信宋將军,不过,我刚出鬼哭岭便遇到胡羯骑兵,这绝非巧合!” “当然不会是巧合!”宋景直摘下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上。 此举让凌川眉头微皱,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刀柄之上,不过,很快便將手鬆开,选择了相信宋景。 “把人带进来!” 宋景对门外喊了一声,很快两名亲兵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此人身著长衫,头顶方巾,一副书生打扮。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行军参事,汪岐! 被这么架进来,汪岐眼神中满是愤怒,喝问道:“宋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46章 汪岐伏诛! 宋景看著他,冷声问道:“汪参军不用紧张,本將请你过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莫非,这就是宋將军请人的方式吗?”汪岐冷哼一声,目光则是在桌上那把战刀以及坐在一旁的凌川之间来回游走。 “手下人毛手毛脚,回头我亲自惩罚他们!”宋景面带微笑,不过,那笑容之中却带著几分寒意。 汪岐见状,就要坐下,忽然感觉汗毛一竖,只见宋景用冰冷的眼神盯著他。 “我让你坐了吗?”宋景声音冰冷,目光如寒霜。 汪岐连忙起身,眼神中带著一丝丝的畏惧,他从未见过这种態度的宋景。 “属下事务繁忙,宋將军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吧!”汪岐也是一脸不悦地说道。 宋景看著他,问道:“是不是你把云嵐军的行踪泄露给了胡羯人,导致云嵐军在鬼哭岭外遭遇截杀?” 汪岐脸色顿时一变,目光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凌川。 今天上午,宋景便问过他,当时汪岐用那三千胡骑的军功为诱饵,本以为宋景已经答应自己的提议。 可现在,宋景再次提及,而且,还是当著凌川的面,这让他內心顿时生出一股不安。 “將军这话什么意思?当时可是你下令让云嵐军改道出关的,怎么出了事就把责任往属下身上推呢?” 宋景冷笑一声,说道:“不错,命令是本將下达的,但你別忘了是你三番五次提议极力促成,而且,若不是有人给胡羯人泄密,云嵐军怎么可能一出关便遭遇截杀?” “宋將军,你虽为一军主將,但如此说话,未免太让人寒心了吧?”汪岐一脸愤懣之色,反问道:“那么多人知道云嵐军改道的消息,难道就因为是我提议的,便是我泄的密?” “如今,边关剑拔弩张,他们遇到胡羯军不也在情理之中吗?宋將军若想杀我,只需一道命令即可,何须找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宋景眉头一皱,他可以肯定是汪岐泄的秘,但,对方矢口否认,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就在此时,凌川缓缓放下酒杯,说道:“汪参军该不会是忘了,你给胡羯人的密信吧?” 此言一出,汪岐脸色剧变,连忙说道:“不可能,我特意嘱咐,密信看完即焚……” 听到这话,凌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汪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慌乱之下说漏了嘴。 “小王八蛋,你诈我!”汪岐愤怒至极,浑身颤抖。 凌川则是端起酒杯,淡笑道:“有道是兵不厌诈,你身为参军谋士,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你……” “唰……” 一道寒芒闪过,只见宋景猛然拔出自己的宝刀,架在汪岐的脖子上。 后者只感觉浑身冰凉,恐怖杀意宛如寒冰將他包裹。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宋景沉声问道。 “宋將军,我……”汪岐浑身颤抖,双眼写满了恐惧:“宋將军,我就算有罪,也该被送回节度府,听卢帅发落,你无权处置我!” 宋景冷笑一声,说道:“卢帅很忙,没时间处理这种小事!” 话音刚落,那冰冷的刀锋便从汪岐的脖子抹过。 “嗤!” 一抹鲜血飞溅而出,汪岐双目一瞪,连忙伸手捂著脖子,然而,一切都无济於事,鲜血依旧从指缝中冒了出来。 汪岐带著不甘与恐惧,缓缓倒地。 对於宋景这种沙场悍將而言,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在汪岐身上擦掉刀身上的血跡,隨即归入鞘中。 “我说过,今日会给你一个交代!”宋景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说道:“就当是拿他祭旗,愿你阑州之行如之前这般势如破竹,所向无敌!” “谢將军!”凌川起身,对宋景行了一礼,“將军杀了他,会不会有些麻烦?” 宋景不以为意道:“通敌卖国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章绩若要来问罪,我便找卢帅主持公道!” 看来,宋景很清楚汪岐是章绩的人,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將其斩杀。 紧接著,他又对亲兵交代道:“让人写两封奏摺,一封为凌川及麾下云嵐军请功,另一封阐明朔州战况以及汪岐通敌被就地正法之事!” 亲兵领命而去,顺带將汪岐的尸体搬走,二人则是继续喝酒,一直到夜间。 回到营中,几名標长连忙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中满是担忧,问道:“大人,他们没为难你吧?” 凌川笑著摇了摇头,將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汪岐被宋景亲手诛杀大致说了一下。 “看来,咱们之前真是误会宋將军了!”唐岿然说道。 “今日城外一战,咱们损失了多少兄弟?”凌川一边脱掉盔甲,一边问道。 几名標长並未第一时间作答,而是笑著问道:“大人不妨猜猜!” 见他们几个卖关子,凌川便大致猜到,肯定伤亡很小,否则,谁会有心情开玩笑? “说吧,几个?”凌川將自己的鎧甲掛起来,说道。 眾人对著他一阵摇头。 “让你们报告战损情况,摇头是几个意思?” “报告大人,无人阵亡,只有十余人受伤!”薛焕之笑著说道。 听到这话,哪怕是凌川都震惊了,不过,想到这一战基本上没有正面交锋的情况,一开始是驱赶辅兵製造混乱,后面则是利用弓箭远程射杀。 “让兄弟们早些休息,明日天亮之前出城!”凌川对眾人说道。 “是!”眾人领命,相继回到各標营地。 凌川则是来到隔壁营房,查看了一下沈珏的伤势。 只见沈珏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已经包扎处理好了。 见凌川到来,沈珏正要起身,却被凌川伸手制止。 “痛得睡不著吧?” 沈珏笑了笑,说道:“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看到兄弟们一个个都在喝酒,喉咙发痒!” 凌川笑骂道:“好好养伤,回头我送你一坛狼血!” 沈珏闻言,顿时双眼放光,激动地说道:“大人,你可说话算数!” 凌川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第147章 蛇窟,蚁窠! 次日,天还没亮,云嵐军便已整顿完毕。 就在这时,火头军送来一筐筐刚出笼的热馒头,交给凌川。 显然,这是宋景的安排,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今早要出城。 “替我感谢宋將军!”凌川对那名校尉表达谢意,隨后让各標將馒头分发给大家,动身出城。 铁鳞城距离阑州最近的地界都有两百余里,进入阑州地界之后,再往前走二十里便是陈暻垚镇守的武定关,至於朝天埡,则还需往前三十里。 他们从关內走,无疑会更安全,但,凌川还是决定从关外过去,这样可以省下一些时间。 经过昨晚的修整,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都恢復了很多,再加上一人两匹马可以替换乘骑,大大提升了行军速度。 一路西行五十余里,凌川见到了纪天禄派来的人。 “属下斥候队副队闻侩,见过大人!” 凌川认识闻侩,他曾是原南系军斥候,几个月前被选入斥候队之中,担任副队。 “胡羯的两万兵马行进到哪儿了?”凌川问道。 “按时间算,此时应该在前方一百里左右,队长带人一直跟著的!”闻侩回答道。 两万大军的行进速度是相当缓慢的,每天几十里乃是常事。 “可曾摸清,领军之人是谁?”凌川又问道。 “咱们之前抓了几个舌头,打探到,领军之人名为孛儿帖,乃是草原一强大部落的首领,实力非凡。且极擅用兵!” 凌川听完,冷笑道:“要说排兵布阵,我是他们祖宗!” 这话虽有些狂妄,但也绝非信口开河,凌川的脑子里可是装著华夏民族几千年的智慧结晶,隨便拿点边角料都够对方研究一辈子。 当然,凌川也不会狂妄轻敌。 昨晚与宋景交谈中他得知,此次的七路大军主將皆是名震沙场的百战老將,相比起拓跋桀麾下的七大战將,这几人无论是在军中的威信,还是用兵能力都更为老辣。 拓跋桀麾下的七大战將,虽然在北疆一带名声响亮,但放眼胡羯却只能算是第二梯队,甚至,大部分都是后起之秀。 但,这七位老將却不同,他们皆是各大部落的核心人物,放眼胡羯帝国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堂,都有著极高的威信,哪怕是胡羯可汗见了他们也是以礼相待。 这次天汗城之所以派出这批老將,一方面是协助拓跋桀一举攻破大周的北疆防线,彻底拉开南征序幕。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分走拓跋桀的权力,避免他一人独揽大权。 由此可见,天汗城那位,对於拓跋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並不是那么信任。 原本凌川以为,昨日斩杀的狼蚀是与穆尔扎之流差不多的將领,不曾想,对方的地位远比穆尔扎高了好几个级別,若是论及背后的部落势力,两者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去往阑州的人有回信了吗?”凌川又问道。 闻侩摇了摇头,说道:“目前还没有!” “告诉纪天禄,只需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不可贸然犯险,有情况即刻向我匯报!”凌川对闻侩说道。 “属下明白!”闻侩领命而去。 凌川则是继续带领队伍前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只要稍加追赶,日落之前便可追上胡羯的两万大军。 不过,凌川並未如此,依旧是保持著现在的速速,远远吊在后面。 与此同时,远在斡拏城的拓跋桀已经得知了狼蚀战死的消息。 饶是沉稳如他,此刻也无法抑制內心的怒火。 六千战兵加三千多辅兵,近万人,竟然被人杀得片甲不留,就连身为主將的狼蚀都被人砍去了脑袋。 他统领南征军与卢惲筹对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胜多败少,大胜小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近几个月来,先后在狼烽口损兵折將,这一次更是在铁鳞城外折损了一万兵马,可谓是奇耻大辱。 对於拥有四十万大军的他而言,区区一万人还不至於伤筋动骨,可他始终感觉胸口发堵,比吃了一只死老鼠还要难受。 原本,攻打朔州不过是声东击西,就算攻下铁鳞城,对於他而言,意义也不大,但,损失这么多兵马,却让他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名通信兵再次说道:“主帅,据不確切消息,狼蚀將军是死在凌川手中,而且,火烧大营的,也是他!” 听到凌川这个名字,拓跋桀的嘴角狠狠抽了几下。 按理说,区区一个周军校尉,还没资格让他记住名字,可这个凌川除外。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多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先是穆尔扎和巴查尔兄弟死在他手中,紧接著血鸦百夫长须卜彦也失联於狼烽口,隨后是霍元青鎩羽而归,再加上这次…… 此时,拓跋桀还不知道消失在鬼哭岭外那三千骑也是被凌川干掉的,否则,他非得原地发疯。 “凌川那小王八蛋现在何处?”拓跋桀沉著脸问道。 “他今早带手下一千五百兵马,离开了铁鳞城,看样子是朝著朝天埡而去!”传信兵回答道。 拓跋桀点了点头,挥手让传信兵退下。 半个时辰后,一名浑身被黑袍笼罩的身影出现在元帅府,他手持一把长剑,剑柄和剑鞘之上布满鳞片,宛如一条凶猛的毒蛇。 “主帅,你找我?” 黑袍之中传出一道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冷漠。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冷,仅凭一道声音,便让人置身於冰冷的黑暗之中。 “蛇王,你的剑有多少年没出过鞘了?”拓跋桀看著那道身影,问道。 “不记得了,大概是十年,又或者是二十年……”黑袍之下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朝天埡那边可有消息?”拓跋桀问道。 “一刻钟前传回消息,二十三个目標,十一个得手!” 和拓跋桀听后,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很好,看来,朝天埡不日便可告破!”拓跋桀大笑道:“此次,蛇窟立下大功,而蛇王你更是居功至伟!” 黑袍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把你的人都召回来吧,那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更是你这些年花费心血手把手教出来的,损失一个本帅都心疼!” “是!” 就在此时,拓跋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周军之中有一位年轻校尉,名叫凌川,现正带著人在赶去朝天埡的路上,顺手把他的人头摘回来!” “是!” 黑袍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看著那道略显佝僂的背影,拓跋桀不由得轻嘆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时光磨掉了他一身锐气,还是当年那一战,斩断了他一身傲骨,你堂堂蛇王,就真的甘心被江湖遗忘吗? 第148章 陈暻垚来信! 残阳如血,西风如刀! 儘管已经是季春时节,可北疆的夜晚依旧寒冷,此时,太阳还未落下,西风便如刀子一般割脸。 由於是关外行军,除了重甲军之外全员披甲,好在,他们的鎧甲里面加了一层棉布做內衬,倒也不觉得寒冷。 很快,前军来报,十里之处有一片废弃村落,可供扎营休整。 得到凌川同意之后,大家便加快步伐,爭取在日落之前赶到这里。 远远便看到一些断垣残壁,看样子,这个村落原本的规模还不小,而且,从墙体结构和整体布局来看,应该是大周的牧民所建,应该是后来躲避战乱迁往了关內。 虽然房屋已经全部倒塌,但这些断墙也能挡风,而且,真遇到敌情,还能当做工事。 最主要的是,这个地方既然曾经是村落,那附近肯定有水源,这是扎营选址的要素之一。 进入村落之后,各標便按照之前的分工,巡防、扎营、做饭以及餵马等事宜分配有序。 可就在此时,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巡防士兵习惯性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聂星寒。 “是自己人!” 很快,一道身影翻身下马,来到废旧村落中,“快带我去见校尉大人!” “隨我来!”孟釗带著他找到凌川。 “斥候队庞峰,见过大人!” 凌川眉锋一挑,中午才见过斥候队的人,现在纪天禄又派人来,而且,对方满脸急切,显然是有重要军情。 “別著急,慢慢说!” 凌川拿起水壶递给对方,示意他先喝点水。 名为庞峰的斥候顾不上喝水,而是从皮囊之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凌川,“大人,这是陈都尉的亲笔密信,让我务必在天黑之前送到!” 听到是陈暻垚的密信,而且,让他天黑之前送到自己手中,凌川深知情况紧急,立马將其拆开。 陈暻垚的字凌川认得,这確实是他的字跡无疑,信中內容不多,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大人,陈都尉说什么?”苍蝇神色中带著几分不安,问道。 “带庞峰下去休息,让各標標长前来议事!”凌川让自己镇定下来,对苍蝇下达了命令。 很快,五位標长迅速赶来,凌川將他们叫到跟前,说道:“出事了!” 听到这三个字,眾人心中不由得一沉。 凌川將陈暻垚的信交给几人传阅,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可几人看后,无不是面色凝重。 原来,就在前夜,阑州境內忽然冒出大批杀手,对所有高层將领实施刺杀。 一夜之间,十一名將领被刺身亡,就连主將许牧舟和重甲军统帅薛镇鍔都遭到了刺杀,好在二人身边防卫严密,这才没有让杀手得逞。 陈暻垚作为阑州两位副將之一,坐镇武定关,统辖阑州北面四县。 他虽不在朝天埡,但同样遭到了刺杀,好在陈暻垚实力不弱,虽有受伤,但並无大碍! 得知这一消息后,几位標长中最为紧张的莫过於唐岿然,毕竟,他与陈暻垚可是拜把子的异姓兄弟。 “武定关与朝天埡相隔不过三十里,如今,数万大军横压朝天埡,武定关也必然是主战场之一,他的压力不小啊!”唐岿然担忧地说道。 “我现在担心的是,从朔州转战而来的两万大军,目標正是武定关!”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武定关更靠近朔州方向,朝天埡虽是主战场,可敌方已经集结了三万大军,再加两万根本摆不下,所以,靠近朝天埡的武定关,无疑是他们最佳的陈兵之所。 “大人,敌人的两万大军行进缓慢,咱们加快行军速度,定能在他们之前赶到武定关!”轩辕孤鸿的意思是,提前赶到武定关,与陈暻垚的兵马匯合,共同御敌。 “咱们若是进入武定关反而施展不开,我看,不如就留在关外更加灵活一些!”薛焕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毕竟,此前在狼烽口,以及这一次在铁鳞城外,他们都是从背后突袭从而大获全胜。 凌川目光一直盯著地图,忽然,他目光一聚,说道:“咱们得想办法让那两万大军到不了武定关!” 儘管他们一路跟隨凌川,一次次书写辉煌战绩,可听到凌川竟然要用一千五百人对付胡羯的两万大军,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这么看著我,我没疯,更不会带著你们去送死!”凌川见眾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自己,便知道他们肯定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估计,他们都以为,自己打了几场胜仗,就膨胀到失去自我,要用一千多人与两万敌军硬刚。 “这两万大军就如同一头猛兽,休酣之时咱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唯有在其行动之际,咱们才有一线机会!” 凌川看了几人一眼,继续说道:“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机会,就算不能一击毙命,也要將其重创,哪怕最终对方到了武定关,也一定是缺胳膊少腿!” “大人显然是有良策了,直接下达命令吧!”轩辕孤鸿开始摩拳擦掌。 “暂时还没有!”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提前两个时辰出发!” 打发走眾人后,凌川却没有休息,一直对著地图研究,整整两个时辰下来,地图上被他做满了標记。 午夜,苍蝇端来一碗一碗粥和一张饼,说道:“大人,夜深了,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吧,再熬下去我怕您身体吃不消!” 凌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是让你去睡了吗?” “大人不也没睡吗?”苍蝇笑了笑说道。 凌川分了半张饼,把剩下的半张和那碗粥推到苍蝇面前,说道:“这个你吃,帮我找点酒来!” 苍蝇解下自己的酒壶递给凌川,谁知手一滑,竟然把酒洒在了地图之上。 苍蝇满脸惊慌,虽说这地图是用羊皮绘製,可上面有凌川的標记,这要是给弄掉了,就罪过大了。 “大人,我一时手滑,这……” 惊慌失措的苍蝇正要去擦,却被凌川制止。 “別动!” 第149章 曳敕河! 只见凌川双眼死死盯著地图,目光由震惊逐渐变得狂喜。 苍蝇被嚇得呆滯原地,不敢乱动。 当凌川抬起头看向自己,苍蝇更是嚇得浑身哆嗦。 “哈哈,你小子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满脸激动地说道。 “立功?”苍蝇一脸懵逼,不明所以。 …… 次日,丁夜做饭,日旦起程。 按照凌川的要求,日落之前,必须赶到曳敕河。 曳敕河是一条从祁连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流,从南向北流至关外,在广袤草原上蜿蜒流淌。 曳敕河所过之处水草丰茂,养出的牛羊格外肥硕,战马也更为健壮,以至於牧民们大多逐曳敕河迁徙。 此外,曳敕河还是朔州与阑州的边境,此地距离曳敕河足有一百三十里,到了曳敕河便属阑州地界,再走五十里就是武定关。 截止目前,所有人都不知道凌川到底是什么计划,不过,对於云嵐军而言,他们不需要问,更不需要怀疑,只需要照著凌川的命令去做,准没错。 中途,凌川直接將队伍交给了唐岿然带领,自己带著亲兵队每人双骑先行。 近五十人,一路上马不停蹄,歷经六个时辰的狂奔,终於来到曳敕河边。 凌川取出一封信交给隨行的斥候庞峰,“你再辛苦一趟,日落之前,將这封信送到武定关,亲手交到陈都尉手中!” “大人放心,我保证在日落之前把信送到!”庞峰信誓旦旦地说道。 隨后,他稍作休息,给战马洗了洗鼻,便再次起程,朝著武定关而去。 曳敕河的河水主要来源於祁连山上的冰川,以至於水量出现两极分化,夏季冰川融化,外加降雨增多,曳敕河河水充沛,可一旦到了冬季,祁连雪峰全部结冰,加之降雨减少,曳敕河进入枯水期,很多地方都能脚踏河床穿行。 眼下正是季春时节,祁连雪峰正在快速融化,以至於水量回升,让这条乾枯了数月的河流逐渐焕发生机,当然,与丰水期相比还有很大差距。 “大人,咱们这是要干什么?”苍蝇好奇地问道。 “全体分成五人一小队,到周围十五里范围寻找树枝、藤蔓以及石头,无需带回来,只要记住位置即可,一个时辰內,无论有无收穫,都必须返回!”凌川直接下达了命令。 “是!”苍蝇跟孟釗二人立马对所有成员进行分队,然后传达命令。 事实上,他们二人也不知道凌川的目的,但是他们没有问,而是选择无条件执行。 而凌川则是独自一人沿著河道往上走,终於,他找到了一个河道相对较为狭窄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日落之前,亲兵营各小队逐一返回,草原上,树木石头確实不多,但也並非没有,其中一支小队,就在数里外发现一片胡杨林。 紧接著,唐岿然带著一千二百云嵐军也赶到了。 考虑到大家急行军的艰辛,便下令队伍隱蔽休整一个时辰,所有標长则是留下议事。 几位標长和苍蝇都围拢过来,此时,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凌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过,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一定是有妙计。 “大人,到底是什么计策,你赶紧给兄弟们说说吧,大家猜了一路,都快急死了!”轩辕孤鸿率先说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其实,我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用水淹死这两万胡羯大军!” “水攻?” 所有人一脸茫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说兵书之上不乏水攻的计策,可基本都发生在南方山地,这北疆茫茫草原一片开阔,如果放水淹,对方完全能跑。 最主要的是,如今,丰水期还没到,曳敕河水量虽有恢復,但想要淹死两万大军,远远不够。 凌川將地图打开,指著此地下游二十多里的一片浅滩,说道:“这里是曳敕滩,是方圆百里最为平坦,也地理位置最低的地方,我猜测孛儿帖一定会带著两万大军在这一带扎营!” 眾人看著曳敕滩的位置,纷纷皱眉,卫敛更是不解地问道:“这关外茫茫草原,到处都適合扎营,大人为何断定他们会在这里扎营?” 凌川笑了笑,说道:“原因有三,第一,他们的行军速度,日落之前应该就处於这一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对方也差不多就在曳敕滩!” “其二,两万兵马的饮水將是一个庞大的数量,曳敕河无疑是最佳选择!”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三,再往前走便是阑州地界,极有可能遇到阑州军的巡边游骑,甚至有可能有大量阑州军在以逸待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在进入阑州地界之前,他们必须休整兵马,这样一来,就算遇到也有一战之力!” 眾人听后,纷纷点头,因为凌川说的每一点都在理。 “就算孛儿帖会让大军在曳敕滩扎营,咱们又去哪里找水来淹死这两万大军?”薛焕之也很是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曳敕河!”凌川指著地图上的曳敕河,说道。 “大人,想必你也看到了,经歷了一个冬天的乾涸期,这个季节曳敕河的水位虽然在回升,但远无法和丰水期相比,这点水都无法溢出河床,更何况是淹死北边扎营的胡羯军了!”轩辕孤鸿摇头说道。 “水不够,咱们就修闸蓄水!” 听闻此言,眾人目光为之一凝,修闸蓄水,这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 最初,听到凌川说用水攻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可经过凌川一番分析,以及將他的计划呈现出来,几人从觉得有可能到逐渐相信,现在更是完全相信了此计的可行性。 “苍蝇,天黑之后,你让亲兵队的兄弟们带路,跟丙標去五里外的胡杨林伐木,注意隱蔽,別被胡羯人的游骑发现了!” “是!”苍蝇与卫敛同时回答道。 “轩辕孤鸿,你带丁標三百兄弟在此地修一座水闸!”凌川指著地图上,一处河道拐弯的地方,说道。 “属下领命!”轩辕孤鸿朗声回答道。 第150章 子时三刻! 日落之前,纪天禄带人前来匯合。 “大人,跟你预料的丝毫不差,孛儿帖果真让两万大军在曳敕滩扎营!”纪天禄眼神中满是钦佩与崇拜。 “他们营帐是什么布局?”凌川追问道。 “时间仓促,属下来不及绘製布局图,不过我都记在脑子里!”纪天禄从兜里掏出一把沙棘,按照敌军阵营排列的方式进行摆放。预料计划的差不多,成与不成,就看今晚了。 不多时,一名斥候来报,“大人,数里外出现五十人的胡羯游骑!” “让兄弟们注意隱蔽就行,胡羯的游骑一般会探查方圆十里的情况,应该到不了这边!”凌川说道。 片刻之后,那支游骑果真离去,与此同时,夜幕也彻底降临。 凌川让各標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行动,必须儘快將水闸修起来,毕竟,蓄水还需要一定时间。 重甲队和斥候队负责防卫,丙標负责伐木,丁標负责修建水闸。 草原上很难找到石头,所以,凌川便让他们將木桩削尖之后打进河床底部,然后以此为柱子,用枝椏编织,再將枯草和进稀泥之中,对缝隙进行填补。 很快,一座水闸便修好了,只不过,这水闸並不牢固,当蓄水量达到一定程度,水闸便会决开。 而这,正是凌川想要的效果。 事实上,凌川还派甲標和乙標绕至曳敕滩下游数里的地方,修建第二座水闸,准確说,这里是修建一座水坝。 由於曳敕河的水量有限,凌川得想方设法將仅有的水量最大化利用。 上游的水闸用於蓄水,等水量足够,水闸自动崩开,奔流而下。 积蓄起来的庞大洪水定会將整个曳敕滩淹没,但,如果不將下游的河道堵住,洪水很快就会流走,无法给两万胡羯大军造成实质性伤亡。 所以,凌川便让洛青云和薛焕之带人在下游筑起第二道水坝。 这道水坝的坚固程度就要强得多了,用的全是粗壮木头,深深打进河床底部,然后用枯草混合稀泥,筑起一道墙壁。 为了保险起见,还多修了两道水坝,就算被冲毁一道,还有两道能够抵挡洪水。 草原的夜空很美,璀璨星空宛如一块镶满宝石的蓝色锦缎铺展开来。 曳敕滩,上百座军营排列在曳敕河东岸,两万大军经歷一整天的行军,早已是鼾声一片。 所有战马全都被牵到河边饮水洗鼻。 “其他人都休息了,咱们还得在这儿伺候马儿,这命也是没谁了!”一名胡羯士兵抱怨道。 “你小声点,要是被上面听到了,少不了吃板子!”另一人小声提醒道。 “咦……怎么没水了?” 忽然,其中一人藉助月光看著河道,“天黑前不还有很多水吗?怎么现在都干了?” 另一人则是见怪不怪,说道:“你也不想想,咱们两万人,外加上万匹战马,把水喝乾不是很正常吗?” “不对呀,之前看著水挺大啊,都快小半河水了!”那名胡羯士兵依旧觉得不对劲。 …… 酉时刚过,武定关城门大开,五千骑趁著夜色出城,直奔曳敕滩而去。 领头之人乃是一名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眉宇间带著几分书生气,却又不失阳刚与英武。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陈暻垚。 时间一点点过去,曳敕滩上游水闸中,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由於曳敕河河道平缓,水位每上涨一分都需要很多水量。 守在这里的是轩辕孤鸿率领的丁標。 轩辕孤鸿抬头看了一眼星空,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標长,快到子时了!”一名士兵回答道。 “水闸还差多少?”轩辕孤鸿又问道。 “不足三尺了!” 听到这里,轩辕孤鸿神色一变,说道:“不行,得把闸口加高!” 按照之前凌川的交代,子时三刻开闸放水,可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不到子时,水位就会漫过水闸。 士兵们立马行动起来,开始加高闸口。 既然是水攻,水自然是越多越好,可问题是,若是加高闸口,这座临时修建的水闸未必承受得住。 因为,水闸每加高一分,水闸承受的压力將翻几倍。 轩辕孤鸿现在只能在心里祈祷,水闸能坚持到子时三刻。 然而,他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標长,不好了,水闸快崩了!” 轩辕孤鸿脸色剧变,快步来到水闸边,只见水闸已经朝外鼓起来,扎在河床下面的木桩也严重弯曲,似乎隨时都会断开。 “快,加木桩!” 轩辕孤鸿大喝一声,隨即纵身一跃来到河床下,抱起一根削尖的木头冲了上去。 其他人也不敢耽搁,迅速开始加固,可即便如此,隨著蓄水的不断增加,水闸崩溃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標长,这水闸扛不住了,要不提前放水吧!”一名什长提议道。 “不行!”轩辕孤鸿想都没想,直接將其否决。 提前放水,固然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可凌川的命令是子时三刻,就算早一刻,都有可能打乱整个计划。 毕竟,水淹两万敌军,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標长,水闸快顶不住了!” “就算用身体,也要给老子顶住!”轩辕孤鸿大喝道。 士兵们纷纷跳下河谷,用双手推住木桩,亦或是用后背抵在水闸上。 不多时,水位再次漫过闸口,流在士兵们的身上,要知道,这可是祁连雪峰上冰川融化之后流下来水,浸湿鎧甲之后,冷得刺骨。 很多人都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但他们还是在咬牙坚持,没有人撤退。 “还有多久?”轩辕孤鸿咬牙问道。 “还有一刻钟!”岸边的士兵满脸焦急,紧盯著马蹄沙漏。 “准备绳索!”轩辕孤鸿再次下令,很快一条条绳索绑在河谷中那些士兵的腰上,另一头则是被岸边的士兵们死死拽住。 隨著闸口溢出的水越来越多,下面的士兵已经被淹没,很多人浑身被冻得僵硬,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终於,一名士兵举著马蹄沙漏大喊道: “標长,时间到了!” 第151章 水淹曳敕滩! “撤!”轩辕孤鸿大喝一声,数十名士兵同时鬆手,那水闸也瞬间崩溃,积蓄已久的洪流宛如猛兽出笼,奔腾而出。 几十名士兵瞬间被洪水淹没,眼看就要被捲走。 “快,用力拉绳子!”副標段锋在岸边大喝道。 岸边的士兵,两人拉一条绳子,將下面的人拉上来。 眾人一起发力,將一道道身影从奔流的洪水中拽了出来,若非之前在他们腰上绑好绳索,此时这几十人已经被洪水捲走。 就在此时,一声轻响传来,其中一条绳索忽然断开,那名士兵直挺挺朝著奔腾洪水掉落下去。 眾人大惊失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掠至跟前,一把將他的腰带抓住。 “標长……” 那名士兵嚇得亡魂皆冒,看著身下翻滚咆哮的洪水,声音颤抖。 “別鬆手,我拉你上去!” 只见轩辕孤鸿手臂之上青筋暴露,死死抓住他的腰带,岸上的士兵也纷纷跑上来帮忙拉绳索,总算是將二人拉了上来。 “兄弟们都没事吧?”轩辕孤鸿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大家都上来了!”段锋回答道:“標长,刚才嚇死我们了!” 轩辕孤鸿转过目光看著奔腾而下的洪水,说道:“总算完成了校尉大人交代的任务!” 紧接著,他眼神中露出坚定之色,说道:“传令,所有人立马赶往曳敕滩与校尉大人匯合!” 此时的曳敕河,积蓄已久的河水宛如一条怒龙,发出阵阵低吼与咆哮,顺著蜿蜒河道奔腾而下。 胡羯大营周围,巡夜的士兵恍惚间听到隆隆声,其中一人不由小声问道:“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那人竖起耳朵一听,说道:“好像是打雷,估计要下雨了!” “不对啊,你看这满天星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哎!管他呢,再值半个时辰,等换防的来了,咱们好好睡一觉去!” …… 位於曳敕滩东面,一座小土丘后方,除了丁標之外,所有人全部聚集在一起。 “西面情况如何?”凌川对纪天禄问道。 “回稟大人,半个时辰前,武定关的五千兵马已经抵达,陈都尉按照咱们的约定,四面布防!”纪天禄回稟道。 就在这时,聂星寒目光一凝,说道:“来了!” 眾人闻言,也都纷纷打起精神来,他们心里都清楚,聂星寒所指的是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片刻之后,隆隆声宛如闷雷一般袭来,曳敕滩巡防的胡羯士兵愈发觉得不对劲。 “快看,那是什么?”一名士兵藉助月光,看到一大片明晃晃的东西朝著他们逼近。 身旁的同伴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庞然大物翻滚著朝他们碾压过来。 他当场被嚇得说不出话来,直到那『巨物』將他拍翻在地,他才反应过来,这赫然是一道水浪。 他彻底懵了,为何这大草原之上会出现水浪? 事实上,此时的他也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此时他的身体已经被巨浪吞噬,直接涌向营帐。 曳敕滩本就处在曳敕河的平缓位置,而河道在这里又恰逢大拐弯,凶猛洪水便宛如俯衝而下的猛兽,直接一头扎进营帐方向。 “轰隆隆……” 在洪水面前,这些营帐宛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要知道,洪水之中还夹杂著大量沿途带来的泥沙,一路摧枯拉朽,將成片营帐摧毁。 很多实在熟睡著的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被洪水淹没。 “泛洪了……” 有人大喊道,结果,话才说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孛儿帖听闻外面的动静,猛然惊醒,只见他翻身而起,抓起自己的弯刀就走了出去。 可脚刚落地,便发现一片冰凉,他快速点燃灯火,发现营帐之中的水已经漫到了膝盖。 这让他顿时一惊,顾不得披甲,直接冲向帐外。 刚掀开营帐,便看到整个军营一片狼藉,一座座营帐被洪水摧毁,东倒西歪。 月光下,水波汹涌,到处都是士兵在洪水中挣扎。 霎时间,孛儿帖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出生於草原部落的胡羯人基本不熟水性,这些士兵一旦落水,那就等同於宣告死亡。 孛儿帖大惊失色,饶是他纵横沙场几十年,歷经过苦战、鏖战,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將军,泛洪了,快走吧!”一眾亲兵满身狼狈地冲了上来,就要带著他离开。 孛儿帖这才发现,刚才这剎那的功夫,水位已经涨到大腿根了。 草原部落天生畏水,饶是他这样的沙场猛將也不例外,在一眾亲兵的搀扶下,艰难逃离。 可这黑灯瞎火的,再加上到处都是洪水,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里逃。 就在此时,周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马厩之中的战马受惊之下也都挣脱韁绳,开始乱窜。 六畜通灵,天生懂得趋吉避凶,亲兵见状,连忙拉住一匹战马的韁绳。 “將军快上马!” 几人扶著孛儿帖坐到马背上,然后任由那匹战马驮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奔跑。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曳敕滩彻底化为一片汪洋,上百座军营彻底被摧毁,漂浮在水中,无数士兵在水中挣扎,有的抱著营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隨著越来越多的人抓住营帐,那营帐也承受不住,沉入水中。 士兵求救声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很多人挣扎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此时,下游的水坝也起了作用,以至於大量洪水无法排泄,一直被关在这里。 不远处,凌川带著云嵐军站在一处土丘之上,藉助月光看著那片泛著白光的汪洋。 忽然,凌川开口说道:“准备干活了!” 身后眾人闻言,纷纷取下破甲弓,果然,没多久便看到一群胡羯士兵满身狼狈朝著这边而来。 为了逃命,他们连兵器都顾不得拿,鎧甲也都脱掉,一个个穿著单衣,满脸惊恐地朝著这边跑过来。 “咻咻咻……” 一道道破空声划破黑夜,这一群胡羯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冰冷的铁箭贯穿身体,应声倒地。 第152章 丧家之犬! 曳敕滩。 两万胡羯大军在水中挣扎呼喊,惨烈无比。 或许他们做梦也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草原上被水淹死。 一个时辰之后,曳敕滩逐渐安静下来,两万胡羯主力军尽数被淹死,藉助月光看去,只见水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尸体,有人也有马。 只有少部分胡羯军一开始便发现情况,逃了出去,还有一些则是本身处於边缘地带,奋力爬到岸边逃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曳敕滩四面八方早已被围死,他们註定逃不掉。 凌川率云嵐军占领东南方向,將一批又一批的逃兵解决。 而陈暻垚率五千骑兵分三路,將另外三个方向也彻底堵死。 虽然逃出去的胡羯士兵足有几千人,但,这些人早已被嚇破了胆,一个个丟盔弃甲,根本没有战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斩杀。 终於,东方泛起了白肚云,所剩不多的胡羯军被困在曳敕滩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土丘上。 虽有两千余人,却个个如丧家之犬,满脸惊慌与绝望。 一千五百云嵐军外加五千阑州军將其团团围住。 几轮箭雨之后,两千胡羯残兵被屠杀殆尽。 陈暻垚立马下令打扫战场,而他自己则是带著亲兵快马赶来与凌川见面。 狼烽口一別,虽只有短短三个月,可此时二人的脸上却写满了激动。 “好小子,短短三个月,你这些鎧甲也太帅了!”陈暻垚翻身下马,一拳砸在凌川的肩膀,笑道。 凌川注意到,陈暻垚的鎧甲內衬竟然有血跡,连忙问道:“受伤了?” 陈暻垚笑了笑,“两日前,夜间遭遇了杀手,险些把这条命给交代了!” “杀手抓到了吗?” 陈暻垚摇头,“抓到了一些,不过都选择自尽了!” “是拓跋桀派来的?”凌川又问。 “是蛇窟的杀手!”陈暻垚点头说道。 对於蛇窟这个名字,凌川也只是听过名字,没有太多了解。 据说,当年拓跋桀接管胡羯南征军之后,网罗江湖高手,组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组织,名为幽灵殿,幽灵殿又设有三个分舵,分別是燕巢、蚁窠和蛇窟。 蚁窠负责情报收集、燕巢负责信息传递、蛇窟则是负责刺杀。 这些年来,蚁窠和燕巢一直都在渗透北疆,至於渗透了多少,没有人知道。 至於蛇窟,这些年也很少有动作,上一次还是八年前,蛇窟杀手倾巢而出,欲在玉门关刺杀北系军主帅卢惲筹。 那一次,幽灵殿提前布局,三大分舵几乎是全员出动,单是蛇窟的七大首领便出动了四位,卢惲筹被堵在关外进退不得,一千亲兵奋力死守,与蛇窟杀手以命换命。 亲兵营士兵死伤过半,眼看就要被对方得逞之际,玉门关守將张嶷岳率军赶到,这才让蛇窟功败垂成,在付出数百杀手为代价后,遗憾退走。 但,这一战,也让幽灵殿之名威震天下,无论是草原还是中原,无论是军中还是江湖,都对幽灵殿之名如雷贯耳。 刺杀堂堂北系军主帅,虽然最终失败了,但这一壮举也足够震惊天下。 但,那一战,也让幽灵殿元气大伤,之后这数年,幽灵殿一直隱匿不出,但,世人皆知,它並未消失,相反,它只是躲在暗中疗伤,等他们再次现身的时候,必將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此次,蛇窟出动了近百名杀手,几乎是將阑州的高层將领一网打尽,截至目前,十一人当场身亡,还有好几人身受重伤,生死难料!” 紧接著,陈暻垚凑到凌川耳边,小声说道:“许將军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现在还处於昏迷之中!” 凌川目光一凝,他知道,陈暻垚口中的许將军正是阑州主將,许牧舟。 就在此时,一名阑州军校尉快步跑来,行礼道:“大人,並未发现孛儿帖的尸体!” 陈暻垚与凌川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变。 “全军听令,一营一队分兵追杀,一定要给我追上孛儿帖!”陈暻垚果断下令。 凌川也顾不得跟他敘旧,將云嵐军分成两队追击,自己带亲兵队和甲乙两標,唐岿然则是带著重甲队和丙丁两標为一队。 五路兵马宛如一张大网撒开,从不同的方向追去。 一炷香之后,他们终於发现了对方的踪跡,只见地上有一排清晰的马蹄印,直奔北面而去,斥候辨认得知,这马蹄印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追!” 凌川冷声突出一个字,隨即果断追了上去。 不多时,马蹄印的方向开始偏移,朝著西面而去。 而就在西面十里处,陈暻垚带著一千余骑,截住了一支胡羯逃兵,对方兵力大约六七百人,所有人浑身湿漉漉,连盔甲都没有,显然是从曳敕滩逃出来的。 双方没有任何废话,一见面便展开廝杀。 然而,这支胡羯骑兵並不恋战,只是分出一部分兵力挡住陈暻垚的一千骑,其余人则是掉抓方向离开。 “孛儿帖就在队伍中,给我衝上去缠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陈暻垚大喝道。 胡羯军队伍同样在大喊,“保护將军撤离!” 眼看孛儿帖在两百余骑的保护下远去,陈暻垚內心也焦急起来,对亲兵校尉大喊道: “蒋晟!这里交给你,来两百人跟我走!”陈暻垚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奔了出去。 “虎子,带三百人跟都尉大人去,我这边一炷香之內解决战斗!”蒋晟大喝道。 “是!”一名壮汉大声回答道。 孛儿帖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整整两万精兵,全部葬身於曳敕滩,自己更是带著数百残兵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命。 此次,部落的青壮都葬身曳敕滩,部落的势力和声望註定要一落千丈。 这一路逃亡途中,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自我了结,都被手下拦住了,一名跟隨他多年的族人告诉他,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正是这句话,支撑著他一路逃亡。 忽然,前方出现大批兵马,领头之人乃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后跟著五六百人,一个个鎧甲鲜亮,横列於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云嵐校尉凌川,恭候阁下多时了!” 第153章 最后的体面! 听到凌川二字,孛儿帖神色顿时一变。 他虽是最近才从天汗城赶到斡拏城,但也听说周军之中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少年,名为凌川。 “你就是那个凌川?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孛儿帖目光平静,无喜无悲,也不知是见惯生死,哪怕是现在依然能保持泰然自若,还是说自知逃走无望,已经坦然接受现实。 “如果我所料不错,是你放水淹了我两万大军吧?”孛儿帖看著凌川,问道。 “正是在下!”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而且,铁鳞城外那一把火,也是我放的!” 孛儿帖在昨日天黑前便得知了铁鳞城外的消息,也知道,凌川带著一千五百云嵐军沿途追了过来。 没想到自己前脚带兵刚走,后脚便有人偷袭了大营,六千战兵外加三四千辅兵被杀得片甲不留,就连狼蚀的人头都被砍了下来。 更没想到,凌川竟然来得这么快,短短两天时间便赶到自己前面,並设下一个局,等著自己钻进来。 昨日,得知铁鳞城外的消息后,孛儿帖大发雷霆,怒斥狼蚀是废物,活该被人砍下脑袋。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败在这个少年的手中,不冤。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算將两万精兵拼光,也要杀你!”孛儿帖沉声说道。 凌川面露诧异之色,问道:“哦?这是为何?” “因为,不出十年,你將是胡羯帝国乃至整个草原的不世大敌!”孛儿帖目光严肃,神色中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凌川也略感诧异,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而就在此时,陈暻垚带著三百亲兵追了上来,一前一后將孛儿帖以及身边的两百亲兵堵住。 自知逃生无望,孛儿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一脸从容。 他看了看凌川,又转身看了看陈暻垚,这二人皆是大周北系军中的后起之秀,事实上,除了他二人之外,还有不少正值当打之年的將领,如催行俭、宋景之流,更是不在少数。 恍惚间,他竟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大周帝国未必就真的气数已尽,没有续命回天的可能。 “將军,咱们保护你杀出去!”孛儿帖身边,一名鎧甲残破的壮汉紧握著弯刀,眼神中满是决然之色。 他是一名千夫长,更是孛儿帖的亲侄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可孛儿帖却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我是没办法把你们带回去了!” 此言一出,让两百余草原勇士內心一沉,他们都是跟隨孛儿帖征战多年的百战勇士,以往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局面,將军总会带著他们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可这一次,將军却放弃了,他们仿佛被抽掉了全身力气,瞬间失去了方向。 “我胡羯男儿死则死矣,长眠於这茫茫草原,未尝不是最好的归宿!” 孛儿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缓缓扫过,再度开口说道:“但,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得有尊严!” 说完,他猛然拔出腰间的战刀,不给眾人反应的机会,快速从自己的脖子抹过。 “將军!” 那名千夫长惊呼一声,奈何已经来不及。 只见一抹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孛儿帖手中战刀无力掉落,他的身体也隨之一软,趴在了马背上。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双目通红,隨即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放在脖子上。 “兄弟们,主將死,我等岂能苟活?”那名千夫长咬牙说道,隨即战刀划过自己的咽喉。 “嗤……” 所有人神色肃穆,没有说话,仅有一个动作,那就是用跟隨自己的那把战刀划破喉咙。 二百余人全部自刎,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马背。 浓烈的血腥味让他们胯下战马也感受到了不安,不断打著响鼻,用前蹄刨著染血的草地。 这一幕,无论是凌川和他身后的云嵐军,还是陈暻垚和他身后的三百人都倍感震惊。 战场上,双方乃是生死大敌,唯有拼个你死我活。 但,这一刻,他们心里都生出一股敬佩,无论是孛儿帖这位主將,还是那些出身底层的士兵,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平心而论,这些年,大周北疆之所以胜少败多,除了朝廷贪腐,地方各自为政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否认的原因,那就是胡羯人確实勇猛。 “全体听令,让道!” 隨著凌川一声令下,身后六百云嵐军纷纷让至两旁。 那些驮著尸体的战马犹豫片刻,隨即开始试著前行,径直朝著北方而去。 孛儿帖用这种方式贏得了对手的尊重,凌川也会给他一个体面,让这些战马把他们的尸体送回斡拏城,至於能否送到,那就不是他能考虑的了。 隨著孛儿帖以及身边两百人自刎,这场战斗宣告结束。 一战诛杀胡羯两万主力军,可谓是大获全胜,可凌川的內心却並没有太多兴奋,身后的云嵐军更是一个个神色凝重。 显然,孛儿帖带著所有人自刎的一幕,给他们的內心带来了很大的触动。 等回到曳敕滩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阑州军凿开了下游的几座水坝,卸掉洪水之后,將所有胡羯军的尸体全部集中掩埋,不然,这么多尸体极有可能引发瘟疫。 隨后,凌川便带著云嵐军,跟隨陈暻垚的队伍一起返回武定关。 武定关虽不及龙脊关和玉门关那么宏伟,但也是北疆边境上出了名的雄关,常驻五千兵马,如今边境剑拔弩张,武定关兵马更是多达一万人。 入关之后,陈暻垚让人专门给云嵐军分配了营地,吃过饭后,凌川便让全军进行休整。 自昨日天不亮开始,全军火速赶赴曳敕滩,一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几乎没合过眼,要是换做其他队伍,根本坚持不下来。 凌川本人也是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尿憋醒。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回营睡个回笼觉的时候,陈暻垚找了过来。 “睡够了没?”陈暻垚笑著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没睡够!” “好了,別睡了!先跟我去节堂!”陈暻垚伸手就要来拉他。 凌川连忙后退,说道:“你好歹容我穿个衣服啊!” 第154章 武定关议事! 在外作战,凌川並无常服,只能披著鎧甲跟隨陈暻垚前往节堂。 所谓节堂,就是將军府、都尉府內的议事堂。 “伤势怎么样了?”凌川问道。 “不过是点皮外伤,用了你的金疮药粉,已经结痂了!”陈暻垚回答道。 当初,凌川离开狼烽口的时候,把金创药的药方写了一份交给陈暻垚,这种东西在军中可是保命的东西,以他二人的关係,凌川自然不会藏私。 “现在局势如何?敌军可有动作?”凌川又问。 “情况不太妙,一会再说吧!” 交谈间,两人已经来到节堂,堂內有七八名將领,皆是校尉。 见陈暻垚带著凌川走进来,所有人同时起身对著二人行了一礼。 这一下,搞得凌川不知所措,只能看向陈暻垚,后者笑了笑,伸手示意道: “都是自家兄弟,大家不必客气,入座吧!” 陈暻垚坐在主位,而凌川却被他拉著坐在了右手边次席。 紧接著,陈暻垚给凌川一一介绍了这七八名校尉,被介绍到的人,主动对凌川抱拳打招呼,眼神中带著敬重之色。 “你別看他们一个个面相憨厚,其实没一个好鸟,我刚来的时候,他们没少给我使绊子,就想把我这个都尉搞下台!”陈暻垚笑著说道。 凌川又岂会不明白,陈暻垚能当面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跟这群下属的关係不错。 果然,几名校尉哈哈大笑,其中一人说道:“大人,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你还翻老底可就没意思了啊!” 確实如陈暻垚所说,他从狼烽口被调到武定关担任都尉的时候,这些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校尉竟然默契地放下恩怨,將矛头一致对准陈暻垚。 一方面是不想让这个都尉之位落入一个『外人』手中,再则是他们打心底不服陈暻垚。 儘管陈暻垚此前在狼烽口立下赫赫战功,可他们依旧不认为陈暻垚够资格做自己的上级。 可陈暻垚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先是对这些校尉进行分化,拉拢一部分,疏远一部分,打压一部分,然后在对症下药、逐个击破。 不到两个月时间,那些不服他的校尉都被其收拾得服服帖帖。 然而,就在这些校尉担心会遭到陈暻垚的报復之时,后者则是把他们召集起来喝了一顿酒,並且,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们,以往的事情,自己不会计较,往后大家都是兄弟,自己会与他们同生死共进退。 都说真诚才是必杀技,这话一点没错。 这些边军汉子就算有点心机,跟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事实上,在这两个月里,陈暻垚所表现出来的才能,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先是整顿军纪,然后亲自练兵,所用的,正是之前凌川在狼烽口所编排的那一系列方法。 从步兵的五行锥阵到骑兵的骑射和阵型训练,陈暻垚都是亲力亲为,短短三个月下来,武定关这五千兵马的整体实力提升了一倍不止。 紧接著,亲兵校尉蒋晟搬来两坛酒,凌川一看这酒罈和封泥便认出其来歷。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酒你哪儿来的?” 陈暻垚笑道:“自然是从狼烽口带来的,我收买他们,你这狼血可算是立了大功!”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有这么鸡贼的一面!”凌川嘆息道。 眾人各自倒了一碗酒,陈暻垚提议道:“来,咱们一起感谢凌校尉给大家送来的天大军功!” “凌校尉,咱们都尉大人可没少提起你,以前都觉得他在吹牛逼,这次一见,算是见识到你的无双风采了!”一名四十出头,面向粗獷的校尉双手举起酒碗说道。 “哈哈,凌校尉,这次多亏你运筹帷幄,让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两万敌军的军功,我们敬你!” “各位老哥客气了,大家都是大周边军,何须分你我,有军功一起拿!”凌川朗声笑道。 两万人的军功確实让人眼红,但凌川却一个都不想要,全部送给了陈暻垚。 一来是,云嵐军区区一千五百人,之前两战的军功足矣,吃太多会噎著这个道理凌川又岂会不明白。 反正都是要拱手让人,那为何不送给陈暻垚? 再则,他此次阑州之行可是擅自行动,其目的是帮陈暻垚,若是还上报军功,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好了,说正事!”陈暻垚放下酒碗,正色说道。 眾人也都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襟危坐。 “今早阑州传来秘报,许將军走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神色皆是一变,此前,许牧舟遇刺重伤的消息一直保密,对外公布的是许將军確实遇刺,不过並无大碍。 其真实情况,也只有陈暻垚等极少数人知晓。 刺杀许牧舟的杀手並未潜入將军府,而是在阑州城內,当日许牧舟从军营返回將军府的途中,埋伏在半道的杀手突然动手。 而当时,许牧舟身边的亲兵大部分都留在军营,只有一支小队跟隨。 那支亲兵小队奋力廝杀,最终全员战死,许牧舟也被毒箭射中要害,好在巡防士兵闻讯赶来,將所有杀手全部诛杀,但许牧舟却陷入昏迷之中。 “蛇窟杀手都找到了吗?”亲兵校尉蒋晟问道。 “除了被当场诛杀的之外,其余杀手已经当夜趁乱撤出了关外!” 陈暻垚继续说道:“昨夜,敌军忽然对朝天埡发起进攻,虽只是一次试探,但我方却损失了近千人!” 听到这话,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是试探,便损失近千人,由此可见胡羯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攻破朝天埡了。 “如今,阑州诸多重要位置空缺,一切军务皆由薛將军代领,他让我回阑州主持內务!”陈暻垚继续说道。 眾人闻言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其中一名將领忍不住出声问道:“都尉大人,你走了,这武定关咋办?” 陈暻垚笑了笑,说道:“要是两日前,我还真不放心去阑州,不过现在不担心了!” 说完,他便將目光看向凌川,后者连忙摆手说道:“你看著我干啥?我不过是个外人,这事儿我干不了!” 第155章 兵道伐谋,奇正相合! 陈暻垚一脸笑意,说道:“放眼整个阑州战线,武定关的重要性仅次於朝天埡,你来之前我还真不放心离开!” 紧接著,陈暻垚的目光从麾下这一眾校尉身上扫过,“他们之中不乏百战老卒,个个都是无畏生死的敢战之兵,但,若要让他们统领武定关这一万兵马,而且,隨时有可能与胡羯大军开战,我著实不放心!” 陈暻垚的话说得很直白,但几名校尉並未反驳,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若陈暻垚真將武定关所有兵马全部交给他们,他们心里还真没底。 儘管今日是第一次与凌川见面,但,陈都尉看好的人定然不会差,更何况,此次开战以来,凌川三战连捷,足足斩杀了三万敌军。 仅凭这两点,让凌川接掌武定关,他们毫无怨言。 然而,凌川却摇头拒绝道:“你有所不知,我此次前来武定关支援,並不是受节度府之命,而是个人擅自前来,若我在武定关喧宾夺主,这无异於授人以柄,到时候你我都说不乾净!” 陈暻垚神色不改,似乎早已知晓。 “你昨天进的武定关,当晚阑州便传令让我回去,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陈暻垚问道。 凌川目光微凝,说道:“薛镇鍔知道我来了?” 陈暻垚笑著点头,以凌川的智慧,能猜到这一点陈暻垚丝毫不觉得意外。 “以你的才能,別说是武定关这一万兵马,就算是阑州的数万大军全权交给你,你也能运筹帷幄、如臂使指!”陈暻垚期待地看著凌川,继续说道:“你的决定,事关武定关的存亡,更关乎著整个北疆防线的稳固和北境七州的安稳,你真要拒绝?” “你就那么相信我?”凌川迎上陈暻垚的目光,问道。 “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 陈暻垚这倒不是吹捧,先不谈之前在狼烽口,凌川表现出来的各种才能,仅仅这一次,他以一千五百云嵐军,干掉了三万多胡羯大军,就足以用传奇二字来形容。 最主要的是,这三战打下来,他一千五百云嵐军,只损失了寥寥数十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铁鳞城外那一战朔州军参与其中,曳敕滩一战,自己的阑州军也赶去猎杀残兵,但,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朔州军和自己的阑州军全程不出现,最终的结果也差不多。 此等惊世骇俗的战绩,就算放眼歷史,也很难找出与之相提並论的存在。 哪怕是前朝那位兵仙,一战打垮王庭十六部的六十万联兵,平定漠北关外,功绩流传百世,但那一战,中原四十万玄甲军也打得十不存一。 两相比较,凌川这三战更富传奇色彩。 话已至此,凌川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见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自顾自喝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凌川將酒碗置於桌上,缓缓道:“此前三战虽是大获全胜,但皆为奇招,在真正的兵法大家看来,不过是投机取巧,算不得用兵正道!” “那又如何?在我看来,用兵之道本就是奇正相合,管它什么手段能取胜就是王道!”陈暻垚字字鏗鏘。 凌川却是轻嘆了一口气,起身来到沙盘跟前。 眾人见状,也纷纷围到沙盘周围,只见凌川拿起拇指粗的竹竿,指著朝天埡的方向,说道: “朝天埡与武定关互为关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昨夜对朝天埡发动进攻根本就不是试探,而是他们约定好的总攻!”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想想,如果孛儿帖那两万大军没有折在曳敕滩,最终的目標会是何处?”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愣,隨即有人答道:“是咱们武定关!” “不错!”凌川点头说道:“胡羯在朝天埡屯兵三万,这已经是极限,所以,那两万人並非是赶往朝天埡,而是直奔武定关而来!” 陈暻垚也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对,昨晚朝天埡根本不是试探,而是与孛儿帖约定好的,同时对朝天埡和武定关发起总攻,可最终孛儿帖的两万大军未能及时赶到,他们这才停止攻击,选择收兵。” “为了攻破阑州,拓跋桀连蛇窟都出动了,更是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接下来,定会有一场鏖战!”凌川沉声说道。 陈暻垚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相信,你一定行!” 紧接著,他转过目光看向眾人,说道:“全体听令!” 所有人立马正身听令。 “从现在开始,凌川代本都执掌武定关,一切军务皆听他定夺,如有抗命不遵者,可就地格杀!”陈暻垚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说道。 “遵命!” 一眾校尉齐声答道。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得立马赶回阑州!”陈暻垚对凌川说道。 “放心吧!我一定竭尽全力!”凌川回答道。 凌川甚至都没有出门相送,而是继续围绕在沙盘跟前,向他们了解武定关的城防布置、兵力配置、以及备战情况。 各营校尉纷纷將自己所负责的情况匯报。 紧接著,凌川又了解了备战物资等补给情况,將其记在心里。 虽说他没有苏璃那种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对於这些敏感信息,却能一一牢记。 了解情况之后,凌川不由得感嘆,陈暻垚確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將帅之才,之前在狼烽口,他的能力並没有得到展现,如今,在武定关,陈暻垚的能力便逐渐显露出来。 从兵力分配到城防布置,所有细节都做到滴水不漏,可以说是將武定关这一万兵力运用到了极致。 为將者,不仅需要自身的勇猛和出色的谋略,更需要对麾下所有大小事务了如指掌,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有序调配。 不过,凌川还是做了一些细微调整,倒不是说陈暻垚做得不够好,而是如今的局势跟之前不一样了。 战场本就瞬息万变,能够实时掌握情况,並从中捕捉到战机,同样是为將者所要具备的能力。 第156章 全线开战! 斡拏城,元帅府! 拓跋桀怒目圆瞪,整张脸阴沉得可怕,下方,一眾將领深埋著头,不敢与之对视。 “凌川,又是凌川!” 拓跋桀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咬牙说道:“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竟屡次让我军受挫!” 得知孛儿帖的两万大军竟然被淹死在曳敕滩的消息,拓跋桀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足足两万人啊,被淹死在草原上,这简直令人发笑。 平心而论,狼蚀和孛儿帖的死,对於拓跋桀而言,並非全是坏消息。 他心里很清楚,天汗城这次派他们前来,表面上是协助自己一举攻破北疆,可实际上,未尝没有架空自己的意思。 他可以肯定,只要北疆防线一破,南征军將彻底易帜。 自己那位大汗兄长决不允许自己携泼天军功回朝与他共享天下,所以,北疆防线被攻破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交出兵权,从此解甲归田、马放南山,做一个閒散王爷。 要么就是死在这北疆,至於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成为受人传颂的胡羯英雄。 亦或是被悄无声息被拿下,惨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就连死后都要扣上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成为受无数人唾弃的乱臣贼子。 他虽为南征主帅,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些將领表面上唯自己之命是从,可天汗城的命令一旦传来,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会倒戈相向。 这些將领皆是来自各大部落,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族群,他们若敢不听令,整个族群都將被屠杀殆尽。 换言之,他们同样没有选择的权利,除非他们不顾自己族人的生死。 这也是这些年他一直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嫡系的原因,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有自保之力。 如七大战將,便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嫡系,这七人出生要么是出身低微的流民或奴隶,要么是霍元青之流,只可惜刚能独当一面,两人便先后死在狼烽口外。 也正是因为狼烽口接连失利,让天汗城找到藉口,派出七名將领,接管自己麾下的七支主力军。 如今的拓跋桀处境艰难,他想要在死局中找到一条生路,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北疆防线被攻破的时候,帝国还得让他执掌南征军横扫大周。 那就得让著七大部落的话事人纷纷死在这一战之中,唯有如此,北疆被攻破的时候,帝国无人可用,只能继续让自己执掌南征军。 所以,当听到狼蚀与孛儿帖身死的消息,拓跋桀內心是高兴的,但用数万大军为他二人陪葬,这代价著实是大了些。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三万大军竟然葬身一人之手,这对於他乃至整个南征军而言,都是莫大的耻辱。 许久之后,拓跋桀的怒火才逐渐平息,只见他抬起目光看著下方,说道: “传令各路大军,三日之后,对大周北疆全面发起进攻!” 此命令一出,偌大帅府之中噤若寒蝉,仿佛空气都要凝固下来。 时隔多年,胡羯与大周终於要全面开战了吗? 只见拓跋桀缓缓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將所有辅兵、民夫全部调至前线,三处大营的可战之兵也全部派出去,就算是用尸体填,本帅也要在北疆防线跟前填出一条大道来!” “此战,乃国运之战,若胜我胡羯铁骑將踏破北疆国门长驱直入,江南饮马一统天下,我等也能去看一看那號称雄绝天下的神都城!” “若败,我等將葬身边境,成为黄土中的一堆枯骨!” 紧接著,拓跋桀又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首先是重新组建三万兵马赶赴朔州,继续攻打铁鳞城,其次是將所有兵马全部调动起来,分別支援七路大军。 要知道,拓跋桀麾下的南征军足有六十万,就算除去辅兵和輜重部队,也有整整四十万。 六十万大军横压北疆,这绝对是近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战事。 反观大周北系军,七州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四十万,看似在兵力上双方持平,而且,大周还有地利之势,这一战胜算颇大。 然而,也正是因为大周作为防守方,需要全线布防,因为,敌人占据进攻的主动,隨时可以更换进攻目標,只要能突破一处,整条防线都將隨之崩溃。 两相比较,大周北系军坐拥地利,而胡羯军则是占据人和。 所以,这一战的结果到底如何,还有未可知。 北疆大营。 身著麒麟载道山河胄的卢惲筹立身於沙盘跟前,隨著一道道紧急军情传入帅帐之中,他的眉头也逐渐紧锁。 同样,帅帐之中的其他人神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不时观察著卢惲筹的表情变化。 “看来,拓跋桀是彻底坐不住了,要来个一战定乾坤啊!”卢惲筹缓缓开口说道。 偌大的帅帐鸦雀无声,所有人神色肃穆,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卢惲筹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问道:“现在七州之地还能抽掉多少兵马?” 身为总参军的章绩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稟大將军,此前七州腹地的兵马已经抽掉得差不多了,还剩下的,也都是一些新兵!” “各州再抽掉五千人,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就当辅兵用!”卢惲筹开口说道。 很快便有传信兵將命令传达了下去。 “粮草呢,都到了吗?”卢惲筹看著章绩,又问道。 “三日前已如数送至各州!”章绩回答道。 就在这时,副参军叶世珍上前稟报导:“大將军,兵部从幽州、青州、蓟州等地派出五万援军,於三日前已经起程,最快十日便可抵达!” 卢惲筹闻言,不屑冷笑道:“派五万没上过战场的雏儿,还不如给我五万石粮有用!” “对了,凌川那小子现在何处?”卢惲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章绩正欲开口,叶世珍却抢先一步说道:“回稟大將军,凌川於两日前抵达阑州,如今,正在武定关休整!” 第157章 四月十八,立夏! 卢惲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说道: “开战至今,我数十万大军寸功未立,他一个小小云嵐校尉,仅凭手下一千五百人,便斩杀了三万多敌军,也不知道那些在边境摸爬滚打多年的將军们,听到这消息后脸往哪儿搁!” 此言一出,帅帐之中顿时响起一道道笑声,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很多。 这几日,接连有捷报传至节度府,而每一封捷报都与凌川有关。 三战三捷,诛杀敌军三万多人。 听闻消息后,立马便有人质疑消息的真实性,节度府中有不少怀疑凌川虚报军功的声音。 就算是卢惲筹也倍感震惊,毕竟,凌川手底下只有一千五百云嵐军,而这支队伍的班底还是他几个月前从死字营提点的一千军奴。 很快,节度府便派人前去稽查战功,可结果却令所有人傻眼了。 就在此时,一名三十出头的將领站了出来,开口说道:“大將军,凌川战功卓著不假,但此人桀驁不驯,擅自带兵前往阑州,若不加以惩戒,恐其他人效仿,藐视军规……” 紧接著,另一名站在后方的参军也站了出来,说道:“属下也觉得,军法如山不容挑衅,凌川有功当赏,但有过也不得不罚!” “属下也听武定关传来的消息说,陈暻垚竟然擅自將武定关一万兵马交给凌川统领,他自己则是回阑州了!” 卢惲筹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说道:“你们谁要是能打贏这场国运之战,別说是擅自行动,就算是要我的帅印,本帅也双手奉上,如何?”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低下了头,很明显,大將军是不准备追究凌川了。 紧接著,卢惲筹再度开口说道:“阑州遭遇蛇窟杀手的袭击,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既然凌川到了,那就让他暂行都尉职权,给本帅守好武定关!若是武定关有失,本帅拿他项上人头问罪!” 现场眾人闻言,不由得暗自一惊。 大將军非但没有追究凌川擅自行动,对於他与陈暻垚的结党之嫌也装聋作哑,甚至还顺水推舟,直接將他提为都尉。 虽然说的是让他暂行都尉职权,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铺垫。 儘管以凌川的军功,换一个都尉之职绰绰有余,但大將军却让现场眾人都感受到了別样的信號。 章绩神色一片平静,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时不时闪过的阴鷙寒芒。 这几人都是他安排的,本想藉此机会对凌川发难,就算不能治他的罪,也能打压他的风头,没想到大將军竟公然偏袒,这让他內心很是不爽。 就在这时,卢惲筹意味深长地看了章绩一眼,说道:“这一战,不仅关乎北境七州之地,更关乎整个中原,我不希望任何人在任何事上出岔子,否则,不管他是谁,本帅定斩不饶!”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卢惲筹没有提及汪岐的事情,但,並不代表他不知道。 相反,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细节,也明白这背后的道道。 整个节度府都知道,汪岐是他章绩的人,卢惲筹又岂会不知道? 昭元二十七年,四月十八,立夏! 北疆边境烽火滚滚,狼烟瀰漫,矛立森寒、立盾如山。 大周与胡羯这场酝酿了数年的国运之战,终於拉开序幕! 胡羯出动六十万大军,兵分七路,直取北境七州。 北系军主帅卢惲筹调动七州兵马,共四十余万兵力迎战胡羯七路大军。 消息如龙捲风一般席捲两国,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庙堂天子,都在紧张地关注著这一战。 因为,彼此都明白,这一战关乎国运,更关乎到民族的生死存亡。 不同於之前的局部开战,这一次,七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整个北疆千里防线彻底被狼烟点燃,金戈铁马之声令大地颤抖。 接连三日交锋,双方各有胜负。 朔州,铁鳞城外重新组建的三万大军再次兵临城下,这次领兵之人乃是拓跋桀麾下七大战將之一,拓跋英豪。 拓跋英豪乃是拓跋桀的长子,从小跟隨其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不仅勇猛无双,智谋更是相当出眾。 此次由他领兵,副將则是由同为七大战將之一的霍元青担任。 上次,霍元青折戟狼烽口,三千精兵被杀得片甲不留,按理拓跋桀当砍他的脑袋,但,想到当下正是用人之际,便留他一命。 铁鳞城趁著这几日的空挡,对城墙等防御工事进行了修缮。 现在想起来,多亏了凌川当日的提醒,要是韩青池再拖上两天,现在的铁鳞城根本无法迎敌。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韩青池与宋景二人改变了策略,从被动防守改为主动出击。 宋景將手下一万兵马分成两队,分別从铜丘镇和白塔镇出击,充当两翼配合韩青池的中军,袭击敌军大营。 在他们看来,敌军远道而来,正处於疲惫之时,对於环境更是不熟悉,这个时候主动出击,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对方的准备,更没想到,霍元青也在营中,他凭藉对周军战术的了解,果断做出应对之策。 最终,双方在城外展开一场激烈廝杀,各自折损了四五千人才偃旗息鼓。 如此情况下,却只与对方打了个平分秋色,让韩青池与宋景二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对比之下,更显得凌川当日战绩的惊艷,不知不觉间,凌川在二人心目中的地位再次拔高了许多。 与此同时,驻守塔拉草原的云州军也与胡羯第三路大军交上了手。 塔拉草原虽无城池可守,但催行俭半月前便已抵达,將有利地势尽数占领,以逸待劳。 加之催行俭沿途设伏,一击则退,不与敌军过多纠缠,此举虽有些猥琐,但却颇有成效,竟然让胡羯三路大军付出了不小代价。 不过,这种国战,一场战斗的胜负,一城一池的输贏根本影响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官道之上,快马来回奔腾,將一封封战报送至节度府,同样,一道道命令也从节度府发出,火速送至各处將领的手中。 第158章 苍狼泣月旗! 武定关。 昨日节度府的命令便已经送达,凌川名正言顺接管武定关,代行都尉之职。 有了这重身份,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束手束脚。 昨日,阑州军在朝天埡与胡羯大军展开了一番鏖战,由於许牧舟被刺身亡,如今,坐镇朝天埡的是节度府派去的薛镇鍔。 朝天埡除了薛镇鍔带去的一万重甲军,还有一万阑州军,相比其胡羯的三万大军,兵力上並不占优,但坐拥地利之势,胡羯人想要以三万兵力打下朝天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令谁也没想到的是,今日天还未亮,胡羯再次派出两万援军,直扑武定关。 两万大军抵达武定关之后,甚至都没有结营扎寨,而是第一时间发起攻击。 武定关城墙之上,凌川神色肃穆,静静看著城外宛如黑云一般压迫而来的两万胡羯大军。 “各营就位,准备战斗!” 早在之前,凌川便將一切布置就绪,数十架床弩整齐排列在城墙之上,一捆捆手臂粗的弩箭堆码整齐,此外,狼牙拍、滚木箭矢、火油等准备充足。 城內更是安装了整整十架投石车,滚石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陈暻垚之前便布置好的,自经歷了狼烽口一战后,陈暻垚汲取了大量经验,將能想到的器械全部用上。 凌川將武定关的一万守军分成四部分,两千人镇守东西两面的几处小道要隘,儘管胡羯大军不可能通过这些小道要隘入关,但小股精兵却是有可能摸进来的。 一旦被敌军渗透进来,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此外,凌川將一千多云嵐军併入其中,將剩下的兵力分成三支三千人的队伍,轮流守城。 武定关巍峨雄壮,但三千守军足矣,再多就显得拥挤了,而且,轮流换防可以保证士兵们有足够的休息。 辰时,胡羯大军发起猛攻,数千人的队伍抬著云梯、攻城车等攻城器械径直杀来,震天喊杀声令天穹摇动。 凌川並未在敌军阵营中看到投石车,不过想想也正常,武定关外是茫茫草原,石头很少,投石车也就显得很鸡肋。 而武定关所用的滚石,也都是从关內十里的祁连山脚运过来的。 城內,十架投石车早已装好滚石,所有投石手紧盯著那面令旗。 而令旗手则是盯著城外的队伍,之前凌川交给他的命令是,当敌军进入七百步范畴,投石车开始发射,进入五百步范畴,弩箭开始运转,进入两百步,城墙之上的一千二百云嵐军便开始放箭。 一般的弓箭是达不到两百步的,但云嵐军配置的破甲弓除外。 此外,之前陈暻垚配置的投石车和床弩,都是按照凌川在狼烽口改造之后的样式打造的,射程和精准度都要高得多。 隨著令旗落下,十架投石车猛然发射,將一块块巨石拋出城外。 这些胡羯步卒虽每人配置了盾牌,但,在这动輒数百斤的巨石面前,他们手中的盾牌形同虚设。 虽然他们悍不畏死地衝锋,但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挡得住数百斤的滚石? 伴隨著成片的惨叫声响起,不断有胡羯士兵被砸死,原本整齐的队伍更是变得凌乱不堪。 “咻咻咻……” 忽然,城墙之上数十架床弩同时启动,一根根手臂粗的弩箭射出,一旦被射中,他们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很多胡羯士兵直接变成了糖葫芦,被钉死在地上。 最终,这数千胡羯士兵並未突破第二道防线,丟下数百具尸体,无奈选择了退兵。 凌川立身於城墙之上,紧盯著城外,见对方刚退兵,他也就明白了胡羯人的意图。 “这些並非胡羯战兵,多半是胡羯徵集来的民夫和辅兵,其目的是试探咱们的防御力量!” 紧接著,凌川看向斥候校尉李志兴,问道:“可曾摸清对方的兵力配置,领兵主將是谁?” 李志兴乃是武定关的斥候校尉,麾下五百斥候。 李志兴上前,抱拳道:“大人,这股敌军来到太突然,咱们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凌川点了点头,並未说话,而就在此时,纪天禄走了上来,稟报导: “属下查到,敌军兵力在两万左右,八千骑兵,剩余的全是步卒,不过,这些步卒当中,有近半都是辅兵或民夫!” 听闻此言,李志兴不由得为之汗顏,自己五百斥候,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情报。 而对方不过一百斥候,且在地形不熟的情况下,竟然探到这么多信息,让他无地自容。 也终於明白,凌川的云嵐军之所以能一次次书写神话,並非没有原因。 “至於领兵主將目前还没查到,不过,看对方的將旗乃是苍狼泣月旗!”纪天禄继续说道。 在听到苍狼泣月旗的时候,不少人神色为之一惊,因为他们都听说过苍狼泣月旗。 胡羯帝国乃是四大王族和诸多草原部落组建而成,其中最为强大的四大王族分別是拓跋氏、慕容氏、宇文氏和耶律氏,而眾多部落中,以最为强大的十三部为首。 而这苍狼泣月旗便是出自四大王族,乃是耶律一族的王旗,虽说拓跋一族一统草原之后一家独大,但,另外三大王族的势力依旧非常恐怖。 耶律王旗出现在武定关外,这无疑是在宣告,此次领兵之人乃是耶律王族的嫡系,因为,王族有铁律,苍狼泣月旗只有王族嫡系血脉可打。 凌川也没想到,耶律王旗竟然出现在武定关外,不过,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无边战意。 早就听闻,四大王族各有一只王牌军团,只是耶律王族的苍狼铁骑来了没有。 敌军退走之后,迅速列队至后方,露出前排兵甲鲜亮、剑戟肃杀的精锐骑兵。 紧接著,骑兵自主让开一条通道,两匹骏马拉著一辆輦车缓缓上前,輦车之上,一名身著中原华服的年轻男子慵懒地靠在羊皮毡上。 此人面向阴柔、赤著双脚,手持一只玉盏。 其身旁坐著一名穿著暴露、体態丰腴的美姬,正在为其捏腿。 这一幕出现在战场之上,显得无比滑稽,哪怕是凌川也顿感错愕。 第159章 耶律蓝图! 马车缓缓上前,那阴柔男子似乎並没有意识到这是战场,依旧享用著杯中美酒,那丰艷美姬则是贴在他身上,为其捏腿锤肩。 城墙之上,无论是凌川还是一眾守城士兵,皆是满脸错愕。 他们常戍边关,见到的都是大漠黄沙狼烟四起,见过兵甲如林旌旗蔽野,见过万骑衝锋飞箭如雨,唯独没见过这等画面。 就在这时,那名长相阴柔的年轻男子一把推开身上的美姬,缓缓站起身来。 “不知凌校尉在不在,可否出城一敘?” 男子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般阴柔,但却极具穿透力,哪怕身在数百步之外,也让城头上的眾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便是凌川,不知阁下想敘什么?”凌川开口回答道。 男子抬起目光看向他,说道:“素闻周军之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天才,我慕名而来,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屠杀了我三万草原勇士!” “大人,此人一看就是阴险狡诈之辈,切不可出城!”蒋晟小声提醒道。 那阴柔男子笑了笑,说道:“凌校尉该不会连出城的勇气都没有吧?那就太让我失望了!” “苍蝇,备马!” 苍蝇闻言大惊,连忙说道:“大人,他明显是在激你,你千万別上当啊!” 凌川淡淡一笑,“我看起来很傻吗?” 苍蝇:“……” “咱们大周可是礼仪之邦,更何况两军交战士气为先,我若连出城都不敢,那岂不是让人看扁了咱们武定关將士?”凌川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力量感。 片刻后,城门打开,凌川单骑出城。 城墙之上,所有人皆是心神紧绷,聂星寒紧握著手中铁胎弓,数十架床弩和十架投石车更是蓄势待发,一旦有异动,他们便立马发射,掩护凌川撤退。 凌川策马奔腾,径直来到那车輦前方十余步的位置才停下来。 “不好,大人怎么靠得这么近,太危险了!”一名四十出头的校尉满脸担忧地说道。 另一人则是立马下令,调一支轻骑到瓮城中准备,一旦有情况,轻骑火速杀出去,不计一切代价將凌川救回来。 阴柔男子见凌川单骑赴会,顿时露出讚赏之色,说道:“我身后足足两万大军,凌校尉却敢单骑出城,仅仅是这份胆魄,便让人钦佩!” 凌川目光如炬,看著对方说道:“我与你素不相识,眼下战场相见,更是生死大敌,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敘的!” 男子笑了笑,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耶律蓝图!”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凌川拱手抱拳,说道:“幸会!” “你我虽为敌人,但在下对凌校尉却是仰慕已久!”耶律蓝图说话间,从身后取出一支玉盏,倒了一碗酒,隨后交给那丰盈美姬。 后者走下马车,赤脚踩在草地上,双手捧起酒杯朝著凌川走来。 “一杯浊酒,不成敬意,望凌兄莫要嫌弃!”耶律蓝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著凌川遥遥举起。 看著那美姬將酒杯送到自己跟前,双手高高举起,凌川没有丝毫犹豫端起玉盏与耶律蓝图隔空示意了一下,隨即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城墙之上的眾人见到这一幕,顿时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 一些武定关的校尉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觉得凌川太年轻了,这种场景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岂能轻易喝对方的酒? 耶律蓝图也没想到凌川竟会如此爽快,他也端起玉盏一饮而尽。 “凌兄觉得,这酒如何?”耶律蓝图问道。 凌川看了看手中玉盏,笑道:“实话说,酒一般,玉盏还不错!” 说完將玉盏轻轻放回那美姬手中,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这让耶律蓝图再度对他高看了一眼。 迄今为止,但凡是见过如此尤物的男人,还没有人能做到面不改色、方寸不乱。 “哈哈哈哈……”耶律蓝图大笑几声,问道:“凌兄难道就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怕!”凌川毫不掩饰地回答道。 “怕你还喝得这么爽快?”耶律蓝图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没毒!” 耶律蓝图不解地问道:“凌兄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凌川微微一笑,回答道。 “跟凌兄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真是爽快!”耶律蓝图笑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奉命前来,协助霍里部攻打阑州!” “若非立场不同,我真想交凌兄这个朋友,只可惜造化弄人!”耶律蓝图轻嘆一声,说道。 凌川闻言,轻笑道:“这个好说,若你现在退兵,咱们未尝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也聊聊天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我若现在退兵,没办法向主帅交代,也没办法对朝天埡外的兀烈將军交代!”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凌川淡淡说道:“不过,恕我直言,你想用区区两万人啃下武定关,无异於痴人说梦!” 耶律蓝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凌兄这是实话,武定关的防御力量我刚才已经见识到了,若是其他人驻守,我或许还会试一试,可凌兄亲自镇守,就算再添一万兵力,我也拿不下!” 耶律蓝图顿了顿,说道:“不满凌兄,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轻易撤军,同样,我又不想將耶律王族的儿郎葬送在这里,所以,我想跟凌兄商量一下,咱们换个方式,既能分出胜负,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听到这番话,凌川不由得露出好奇之色,两军交战,无不是浴血廝杀生死相向,怎么在他看来,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不过,凌川並未第一时间回绝,而是抱著好奇的心態,问道:“怎么个比试法,你不妨说说看!” “很简单,咱们双方各出三人进行一对一比试,胜出两场者为胜方!”耶律蓝图说道。 “若胜了会如何?若败又会如何?”凌川问道。 “凌兄若胜了,我撤军十里,期间不出一兵一卒攻打武定关!”耶律蓝图看著凌川,脸上始终带著阴柔的笑容:“若我侥倖获胜,我会转身支援朝天埡,凌兄只需答应不出兵支援朝天埡,更不能偷袭我军后方即可!” 第160章 草原第一巴图鲁! 凌川眉头微皱,这条件怎么听起来都像是送上门的大便宜,但往往这种时候,伴隨的就是大陷阱。 “凌兄可以考虑一下,如果可以,咱们便来一场以武会友!”耶律蓝图笑盈盈地说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好啊!只是不知道你想比什么?” “搏斗、兵器、箭术这三样,凌兄觉得如何?”耶律蓝图问道。 “没问题!”凌川爽快答应。 “一个时辰之后,我在此恭候凌兄!” 凌川调转马头返回武定关,一眾將领总算是鬆了一口气,围上来问道:“大人,你们说了些什么?” 凌川將耶律蓝图的提议说了一遍,眾人几乎是同时说道:“大人,这其中可能有蹊蹺!” “自信点,把可能去掉!”凌川拍了拍那名校尉的肩膀,说道:“傻子都看得出来耶律蓝图不怀好意,不过,他既然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紧接著,凌川將洛青云和薛焕之拉到一边,悄悄交代了几句。 二人点了点头,隨即悄然离去。 一个时辰之后,武定关城门再次开启,凌川身后跟著三道身影,走出城外。 三人分別是聂星寒、唐岿然以及一名手持宣花斧的壮汉,壮汉名叫巩邑夫,武定关重骑营校尉,因力大无穷屡立战功,这才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校尉。 刚才,在选人的时候,大牛主动请缨,但凌川却没有选他,而是选择了巩邑夫。 若单论力量,大牛或许还胜他一筹,不过大牛並无战斗经验,並不適合。 另一边,两匹骏马再一次拉著耶律蓝图的车輦走上前来,只不过,这一次身后多了三个人。 左边是一名身著铁甲,手持一桿墨色长枪的男子,面容冷峻,眼神中透著道道杀机。 中间那人中等身材,唯独那双眼睛,宛如鹰隼一般,被他盯上的人仿佛觉得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咽喉。 他手持一张宝雕弓,背后是一支皮囊箭壶,里面装满了铁箭。 但最显眼是还是右边那名魁梧壮汉,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便与马车齐高,那双露在外面的膀子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粗。 鋥亮的头顶刺著一头猛虎,狰狞的虎头正好与他的五官重合,尽显狰狞,让人不寒而慄。 就这么远远站著,便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巩邑夫在见到此人之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知道,此人便是他的对手。 “凌兄果然守时,咱们这就开始吧?”耶律蓝图依旧是一脸阴柔之笑,一只手直接探入那美姬胸前,尽情揉捏。 凌川目不斜视,说道:“耶律公子想先比什么?” “那就先比力量吧!”耶律蓝图指了指身后那壮汉,说道:“这是咱们草原第一巴图鲁鶻颅,只要能打倒他,就算你们获胜!” 接到命令的鶻颅口中发出一声低吼,迈步走了出来。 隨著他一步落下,只感觉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要不,你们四个一起上吧!”鶻颅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嘲讽,看向凌川几人,问道。 “狂妄!”巩邑夫怒喝一声,直接翻身下马,將手中宣花斧插在地上,就朝著对方走去。 “小心点!”凌川出声提醒道。 对面,耶律蓝图也狠狠在那美姬胸前捏了一把,懒洋洋地说道:“鶻颅,下手轻点!” 鶻颅转过身点头道:“知道了公子!” 鶻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配合脸上的刺青显得格外狰狞,只见他对巩邑夫勾了勾手指,满脸的轻蔑之色。 “喝!” 巩邑夫大喝一声,脚下猛然一蹬,魁梧的身躯直接冲了上去,一拳轰在对方的胸口。 “砰……” 伴隨著一道沉闷的声响,以巩邑夫的拳头为中心,一道道“肉浪”在其胸口扩散开来。 然而,鶻颅却宛如一座肉山矗立在原地,巩邑夫这恐怖的一拳,甚至都未能让他后退半步。 这一幕,让凌川几人瞳孔一缩,唐岿然更是一脸震惊,说道:“此人是怎么练出这一身体魄的,简直不可思议!” 凌川內心同样惊骇无比,就身形而论,大牛比起他都不如,自己身边的人,也只有翠花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就这点力气吗?跟挠痒痒似的!” 此言一出,巩邑夫怒目圆瞪,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只见他大喝一声,一记冲天拳砸向鶻颅的下巴。 后者冷哼一声,依然没有动作,直接用下巴硬扛这一拳。 “砰……” 又是一声闷响,巩邑夫只感觉拳头仿佛要裂开一般,整条手臂发麻。 就在这时,巩邑夫只感觉身体一轻,原来,对方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仅用一只手便將他给举了起来。 紧接著,他抬手直接將巩邑夫给丟了出去,两百多斤的身体,在他手中宛如一个布偶一般,轻而易举便丟出数丈远。 “砰……” 巩邑夫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直接將草地砸出一个坑来。 只见他嘴角溢血,艰难站起身来,显然刚才那一摔,伤及了他的臟腑。 “吼!” 就在此时,鶻颅暴吼一声,宛如发怒的野兽,直接朝著巩邑夫衝去。 “我们认输!”凌川大声喊道。 耶律蓝图见状,开口说道:“鶻颅,回来!” 后者这才猛然止步,对著巩邑夫不屑一笑,隨即转身回到耶律蓝图身边。 “凌兄,承让!”耶律蓝图对这凌川拱手示意。 凌川笑著点头,道:“草原第一巴图鲁,果真是名不虚传,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巩邑夫步履踉蹌来到凌川身边,眼神中带著愧疚之色,“大人,让您失望了……”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无需自责,更何况,我们又没输!” “你受了內伤,赶紧退回关內吧!”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藉机在巩邑夫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神色微变,隨即连忙点头,艰难翻身上马,朝著城门方向而去。 这边,唐岿然紧握手中长枪正欲上前,却被聂星寒抢先了一步。 见聂星寒上前,耶律蓝图身后那名目光如鹰隼的男子也主动走了出来。 耶律蓝图见状,柔声喊道:“鶻颅,去取箭靶来!” 第161章 一箭决生死! 然而,那目光锐利的男子却是抬手制止,说道:“公子何时见过我射箭靶了?” 紧接著,他转过目光看向聂星寒,不屑道:“我也不欺负你,咱们一百五十步,三箭定生死,如何?” 听到这话,凌川与唐岿然二人神色微微一变,对面的车輦之上,耶律蓝图的目光之中也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便被信任所取代。 只因他是草原十大射鵰手中位列前三的苍狼! 若非自己在他吃不起饭的时候收留了他,以他孤傲的性格,绝不可能跟隨自己。 凌川见耶律蓝图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出声,而是朝聂星寒投去一个信任的眼神,后者微微点头,隨即看向苍狼。 “你確定?” 聂星寒同样是性子冷漠之人,淡淡吐出三个字。 面对苍狼的蔑视和挑衅,他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唯独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苍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你若是怕了,下马对我家公子行礼,然后保证此生不再用箭,我便放你离去!” 谁知,聂星寒则是不屑一笑,说道:“三箭太麻烦了,你我蒙住双眼,一箭决生死!” 这下轮到苍狼心里没底了,只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过很快便被自信所取代。 他不明白,这名周人哪来的自信提出这种要求,莫非,他自知箭术不如自己,所以才用这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比试规则,试图嚇退自己? 苍狼嘴角含笑,自己可是草原十大射鵰手,箭术更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是面对与自己齐名那两位,他也有信心立於不败之地。 “你这是在找死!”苍狼冷声说道。 聂星寒只是冷漠一笑,不予回答。 隨即,二人策马来到一片开阔地,相隔一百五十步站定。 一百五十步,对於他们这种级別的神射手而言並不算什么,但若是在蒙眼状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这场比试最可怕的地方並不在此,而是双方都是以彼此作为目標,一箭决生死。 聂星寒从怀中取下一块黑巾,熟练地系在头上,將双眼挡住。 这是他平时练箭所用,一直隨身携带。 “什么?他们竟要蒙眼对决?”城墙之上,蒋晟等校尉见状,皆是一脸震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胡羯大军之中,站在前排的將领眼眸中也闪过惊愕之色,不过,他们並没有太担心,显然是对於苍狼的箭术有足够的了解和自信。 苍狼双眸如鹰隼死死盯著一百五十步之外的聂星寒,若说之前他觉得聂星寒是在装腔作势,想要嚇退自己,那么现在他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閒的姿態,让苍狼心里有些没底。 可事到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取下一块头巾蒙在脸上。 霎时间,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耶律蓝图虽依旧保持著那份慵懒姿態,可眼神却一直看著那边。 苍狼缓缓举起手中的宝雕弓,將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缓缓將其拉开。 “嘎吱,嘎吱……” 他这把弓乃是七石宝雕弓,放眼整个胡羯军中,能將其拉开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隨著弓弦缓缓拉开,一股浓烈杀机迅速匯聚在铁箭之上。 箭鏃闪烁著寒芒,瞄准了一百五十步之外的聂星寒。 反观聂星寒,依然端坐於马背之上,毫无动作。 忽然,一缕清风拂过脸面,如那二八处子的柔夷抚摸脸颊。 “嗡……” 伴隨一声颤鸣,苍狼鬆开弓弦,铁箭猛然射出,直奔聂星寒而去。 就在那弓弦颤鸣声传来的瞬间,聂星寒双耳微动,只见他一个翻身,单脚勾在马鐙之上,身体侧掛於马背。 苍狼射出的那支铁箭几乎是贴著聂星寒的马背飞过。 与此同时,聂星寒迅速从箭壶之中拔出一支破甲箭搭载弓弦之上,隨即手臂猛然发力,將铁胎弓拉至满弦。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咻……” 刺耳的破空声宛如死神在磨牙,让人不寒而慄。 “嗤……” 一声轻响,只见苍狼身体隨之一顿,紧接著,一抹鲜血自咽喉处迸射而出。 那破甲箭直接从苍狼的咽喉穿过,带出一朵血花,而且,箭矢去势不减,直奔后方的胡羯大军而去。 正对那名胡羯士兵大惊失色,下意识勒了下韁绳,那战马前蹄扬起,正好挡住了他,也接住了迎面飞来的铁箭。 “嗤……” 铁箭没入战马眉心,足足五寸有余。 只听那战马嘶鸣一声,隨即直接倒地,那名士兵也被甩翻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在剎那间完成,那战马倒下之后,苍狼的身体才缓缓从马背上跌落。 对面,聂星寒一个翻身坐回马背之上,隨即调转马头,回到凌川身边。 从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任何神色变化,甚至都没有去看苍狼一眼,直到回到凌川身后,才缓缓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巾。 而另一边,耶律蓝图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那只探入美姬领口內的手也不自觉用力,那美姬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坚持著。 胡羯大军之中,更是寂闃无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苍狼竟然被人一箭射杀了。 哪怕是亲眼所见,也让人难以置信,周军之中怎么可能有箭术如此惊人的射手? “干得漂亮!” 武定关城墙之上,一眾將士大声欢呼,这一箭实在是太震撼了,竟然射杀了胡羯名列前三的射鵰手。 仅仅是这份战功,换个校尉乃至都尉都不为过。 聂星寒,不少人都打过照面,毕竟他一直跟隨在凌川左右,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箭术。 “凌兄手下果真是人才辈出啊,领教了!”耶律蓝图脸上隨带著笑意,但整张脸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扭曲。 “承让,承让!”凌川则是笑著拱了拱手,对於他那咬牙切齿的表情直接选择了无视。 是你要玩的,我不过是奉陪而已。 耶律蓝图太过於自信,认为苍狼一定能胜出,所以,对於苍狼提出三箭定生死他並未阻拦,可不曾想,最终竟然被聂星寒反杀。 第162章 霸王卸甲! 双方交手两场,各胜一场! 眼下,便只剩下最后一战,几乎不用提醒,二人策马上前。 唐岿然手持铁枪,这是他找杨铁匠专门量身打造的,枪头乃是用寒铁千锤百炼而成,枪身同样是用精铁打造,共长一丈二尺三寸,重四十九斤。 对面,耶律蓝图身后那名持枪男子也主动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高大,浑身肌肉鼓起,相比起鶻颅的那一堆肉山,此人的身形无疑更具力量感。 只见他手持一桿长枪,那是草原部落最为常见的狼头枪。 “雷烈,不用留手,把他人头取来!”耶律蓝图沉声说道。 显然,刚才苍狼被射杀已经让他动怒,势必要让雷烈扳回一局,不仅要贏下比试的胜利,更要振奋军心。 当然,对於雷烈的实力,他一点不担心。 只因雷烈的枪术放眼整个草原部落,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他的枪法仿佛专为杀人而生,一桿赤煞枪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一招一式犀利而不失霸道。 三年前,胡羯各部落举办的穹庐爭锋,各部落强者在云闕擂大显身手,雷烈便凭藉手中狼头枪,挑翻各大部落所有强者,傲视群雄。 名为雷烈的男子点了点头,隨即缓缓抬起手中长枪,遥指唐岿然,说道: “此枪名为赤煞,这些年来饮血无数,不知你的血能否让它喜欢!” 唐岿然也举起手中长枪,说道:“此枪名为霸王卸甲,我用它取你性命,是你的荣幸!” 残阳將武定关染成赤金,两骑捲起沙暴对冲而来。 唐岿然胯下白马如银箭破风奔向对方,枪尖低垂似倦鸟归林,一记起手式『挑月痕』,疾刺而出。 雷烈身下黑驹怒嘶如雷,雪亮赤煞枪旋转刺出,正是草原枪术的搏命杀招,枪头铜环炸响似百狼嚎月。 双枪交击的剎那,唐岿然腕抖枪颤,使出一记『缠云锁』,精钢枪身如灵蛇缠住狼牙枪棱刺,借马力猛绞。 雷烈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险些將他掀飞马背。 马身交错间,雷烈暴吼跃起,反手一枪刺向唐岿然的后背。 唐岿然头也没回,长枪撩至身后,精准將对方刺来这一枪盪开。 这一个回合的交锋,让雷烈神色微变,他没想到对方的枪术竟如此厉害,虽然刚才不过是试探居多,但在行家眼里,窥一斑可知全豹。 紧接著,二人调转马头再次杀向对方, 雷烈暴喝一声,手中赤煞接连刺出,剎那间,漫天枪影携滚滚杀气朝著唐岿然席捲而去。 这一记逆浪七叠乃是雷烈的杀招之一,正是凭藉这一招,不知道挑翻了多少枪术高手。 唐岿然冷哼一声,只见他手中长枪蓄力刺出,一记惊雷贯日。 “叮……” 一道金铁交鸣声將漫天枪影震碎,紧接著,唐岿然枪锋一转,以枪使棍,一记横扫千军,直袭其胸腹。 后者大惊,连忙將枪桿横於胸前抵挡。 又是一道金石撞击声,雷烈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席捲而来,手中长枪不断颤鸣,双手虎口更是直接裂开,不断淌血。 这一击之力更是震得他胯下战马都后退了两步。 就在此时,唐岿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如苍鹰攫兔,一枪刺向雷烈。 一点寒芒先到,隨后枪出如龙。 雷烈只感觉一股霸道杀机將自己锁定,他顾不得虎口刺痛,也顾不得狼狈形象,直接翻身落马,以此避开这绝杀一枪。 雷烈也不愧为枪术高手,落地之后,趁著唐岿然一枪落空的空档,一记『残星点月』直取唐岿然胸口。 唐岿然身在空中无法躲避,面对这刺来一枪,他双腿猛然將其夹住,隨即身躯一扭,將其化解。 双方落地之后,不做任何停留,直接扑向对方。 顷刻间,场中枪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都是枪术中的佼佼者,这一番交手,更是精彩而激烈。 唐岿然的枪法大开大合,並没有那种刁招怪手,但只有真正练枪的人才知道,想要將这些平平无奇的招式练到这种地步,没有一二十年的刻苦练习是根本做不到的。 更何况,还要將这些所谓的『死招』在对战中用活,那就更加考验悟性。 正所谓,年刀月剑一辈子的枪。 又云:剑在江湖得风流,刀在沙场饮饱血,枪在阵前定乾坤! 二人步战缠斗,沙尘隨枪锋捲起。雷烈枪法愈狂,狼喉刺、暴沙旋、断骨挑三式连环,青铜枪环啸出摄魂魔音。 唐岿然却如礁石分浪,一记青龙探爪点破枪网,寒芒如闪电乍现,电光火石间挑开雷烈皮甲。 两人的身形分开,只见唐岿然护臂之上的鎧甲散开,几块鳞片散落。 反观雷烈则是要悽惨得多,双臂止不住地颤抖,一双虎口更是裂开,特別是胸前、小腹和双肩的皮甲皆被刺穿,鲜血顺著流淌而出。 此刻,雷烈內心震惊到了极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苦练二十年的家传枪法,竟然被眼前之人击败。 於他而言,这不仅仅是打击,更是莫大的屈辱。 忽然,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名字——孟星凡! “南海枪神是你什么人?”雷烈满脸震惊,沉声问道。 他久居草原,从未踏足过中原地带,之所以知道南海枪神的名字,那是因为,曾经,他那號称草原第一枪的父亲,败给了一位中原枪术高手。 那人便是南海枪神,孟星凡! 二十年前,草原涌现出一批枪术高手,於边境连杀周军將领,更是嘲笑號称枪法正宗的中原大地,竟然找不出一桿像样的枪。 所谓的枪法正宗不过是一个笑话,所有的枪都是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 此番嘲讽,立马引起了中原江湖的震动,数日间,眾多枪术高手背负长枪远走漠北边关,誓要为中原枪术正名。 不少枪术世家更是倾巢而动,赶赴北境边疆,要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胡羯人。 然而,一番交手下来,中原败多胜少,很多枪术名宿更是血洒边关,枪折身死。 不少枪法高手也败下阵来,甚至付出了生命为代价。 第163章 一枪贯喉! 这无疑是助长了胡羯人的气焰,嘲讽得更加肆无忌惮。 中原一眾高手基本都在边关,可奈何实在是打不过人家,只能忍气吞声。 倒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胡羯出了一位枪术天才,不仅实力恐怖绝伦,招式更是狠辣无比,与他交手的枪法高手非死即残。 就在此时,一名白衣男子手持一桿银枪,自南海出发,歷经一个月才赶赴北疆。 他单枪匹马赶到边境,喊话胡羯人,『南海孟星凡,前来为中原枪术正名!』 那一日,他单枪匹马,接连挑翻胡羯十二名枪法高手,而且,每次都只用了一枪,令中原士气大振。 然而,胡羯人却不服气,说道,他们真正的枪术高手已经返回草原,孟星凡若真想为中原枪法正名,除非去草原击败他们。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毕竟单枪匹马深入草原太危险了,胡羯人完全可以出动军队围剿他。 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孟星凡竟然真的去了,单枪匹马一路杀到天汗城。 他一路上遇到不少拦截者,但大多数都被其一枪挑杀,能接他三枪而不死的,屈指可数。 最后一战,便是遇到了雷烈的父亲,两人在天汗城外展开激烈廝杀,那一战堪称是惊天动地,后世將这一战称之为百年来枪术的巔峰对决。 最终,那位草原第一枪被孟星凡一枪封喉,死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枪术领域。 孟星凡也在那一战中受伤不轻,此后,胡羯更是毫无意外地派出数支军队对其展开追杀围剿,可最终都被其逃脱。 孟星凡最终安全回到关內,此后更是隱居南海,不问世事,有人说他在那一战中身受重伤留下暗疾,也有人说那一战让他枪术大成臻至化境,世间再无值得他出枪的高手。 但,他从此江湖上却多了一个外號——南海枪神! 孟星凡一人一枪,不仅为中原枪法正了名,更是挑断了草原枪术领域的脊梁骨。 此战之后,草原上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一位枪术高手,更无人敢像当年那般到边关挑衅。 儘管时隔二十年,南海枪神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上,可他的名声与地位却不减反增。 只因近些年,他收了几名弟子,有的纵横江湖惩恶扬善,有的投身军伍杀敌报国。 唐岿然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家师!” 唐岿然没有隱瞒,事实上,他也看出了雷烈的路数,正是师父提到过他当年在草原遇到那位劲敌的枪法招式。 雷烈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六岁,那正是在那一年他开始学枪,他苦练家传枪术,更是各方拜访名师,只因他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那就是胡羯铁骑踏平北疆边关的时候,他將亲赴南海,用手中长枪为父亲报仇雪恨。 前些年,他拜访了草原上的一名枪术强者,此人便是当年从孟星凡枪下唯一存活下来的枪术高手,从他那里,雷烈了解到了孟星凡的枪法,这些年也一直在尝试寻找破解之法。 刚才交手中,他便感觉唐岿然的枪法有些熟悉,一开始並未想起来,后来在心中盘点中原枪术高手的时候,孟星凡这个名字跃然脑海,也让他瞬间看穿了唐岿然的师门。 忽然间,雷烈的眼神中闪过凌冽杀机,咬牙道: “很好,今日我就先用你祭奠我父亲,他日再亲赴南海,取孟星凡项上人头!” 此言一出,唐岿然更加肯定了他的来歷,冷漠一笑,道:“就你,死在我师父手中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刚落,两人再次扑向对方。 眨眼间,又是数十个回合过去,唐岿然依旧傲立场中,反观雷烈,一条手臂被唐岿然刺穿,胸口更是被一枪砸得凹陷了下去,口中不断吐血。 然而,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双眼通红宛如嗜血狼王,悍不畏死地朝著唐岿然冲了过来。 “去死!” 雷烈暴喝一声,一记灵蛇吐信,直接朝著唐岿然的胸口刺来。 “咻……” 与此同时,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自护臂中射出,直奔唐岿然面门而去,那赫然是一支袖箭。 唐岿然大惊,连忙挥枪將那支袖箭震飞,然而,对方的狼头枪已近在咫尺,此时唐岿然想要躲避已然是来不及,只能一把將扣住狼头枪库。 奈何,对方双手持枪,力量十分恐怖,儘管抗岿然使出全力,那一枪还是刺入了他的胸口。 “嗤……” 铁甲破碎,枪头之上隱约可见殷红血跡。 而就在此时,唐岿然也出手了,只见他猛然抬起手中长枪,直接刺向雷烈的咽喉。 雷烈的狼头枪比他的霸王卸甲长了將近一尺,按理说这一枪是无法刺中对方的,可偏偏就刺中了,而且,整个铁枪直接贯喉而过。 “嗤!” 鲜血喷涌而出,雷烈眼瞪如铜铃,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量。 “唐岿然!” 凌川惊呼一声,翻身下马跑向唐岿然。 耶律蓝图同样是满脸震惊,但他却坐在輦车之上没有动。 凌川满脸惊慌,来到唐岿然面前,只见他满脸痛苦之色,捂著胸口的位置。 “有毒!” 凌川惊呼一声,隨即转身便朝著耶律蓝图走去。 “耶律公子,本以为你是坦荡之辈,没想到竟然指使手下人用毒!”凌川怒目圆瞪,厉声喝道。 耶律蓝图一脸错愕,他並不知道雷烈用毒的事情,而且,以往也从未听说过他在枪头上淬毒。 “凌兄你这是何意?”耶律蓝图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雷烈就算用毒,也不是我指使的,更何况,你难道没看见他已经死了吗?” 凌川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满脸焦急地朝著他走去,说道:“耶律公子,我知道你有解药,只要你给我解药救我兄弟,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耶律蓝图顿时眉毛一挑,他没有解药,但他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机会。 “呵呵……”耶律蓝图冷笑一声,说道:“解药是吧,好说,好说!” “凌兄只要开城献降,別说区区解药,我耶律王族还会许你高官厚禄,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凌兄之才待在周军之中,实在是太屈才了!”耶律蓝图盯著凌川,眼神中满是笑意。 第164章 劫持敌军主將!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满是犹豫之色。 让他投敌,自然是不可能,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著唐岿然中毒身亡。 他满脸为难之色,看著耶律蓝图,说道:“耶律公子,我这个人吃得了苦,也受得了委屈,唯独当不了汉奸!” 话音刚落,凌川猛然暴起,身如猎豹一般扑向耶律蓝图的輦车。 “唰……” 一道寒芒乍现,凌川猛然拔出战刀。 与此同时,原本站立不稳的唐岿然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从雷烈的尸体中拔出带血长枪,也跟著冲了上去。 另一边,聂星寒果断抬起铁胎弓,三支破甲箭搭在弦上,瞬间拉至满弦。 见凌川发难,鶻颅最先反应过来,径直朝著輦车跟前衝去,想要挡住凌川。 就在此时,三支铁箭呈『品』字型射来,其中两支分別洞穿了鶻颅的大腿,第三支则是精准命中他的下身。 “嗷……” 鶻颅双腿中箭,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相比起双腿被铁箭洞穿,下身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席捲全身,让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断翻滚。 而凌川也终於来到輦车跟前,手中战刀绽放出慑人寒芒,朝耶律蓝图斩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耶律蓝图早已被嚇得亡魂皆冒,他怎么都想不到,凌川竟然敢对自己出手。 就在此时,他身旁那美艷女子竟操起赶车的马鞭,只见她手腕一抖,那马鞭宛如灵蛇摆尾,缠住凌川的手腕。 紧接著,她顺势一带,硬生生將凌川这一刀带偏。 与此同时,女子一只玉足探出,直奔凌川胸口而来,那看似白皙光洁的玉足,此刻却化身杀人利器。 凌川顿时一惊,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耶律蓝图的玩物,没想到竟是一位高手。 “护驾,护驾!”耶律蓝图面色苍白,嘶声大喊。 后方,数百步之外的亲兵也看出了不对劲,连忙策马衝过来。 队伍距离此地只有五六百步,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数十息的事情。 凌川深知情况紧急,不敢有半点耽搁,只见他从身后取下匣子弩,对著车輦直接扣动机括。 九支短箭先后飞出,那女子不敢躲避,因为,她身后便是耶律蓝图,自己要躲开不难,耶律蓝图將直接被射杀。 只见她舞动手中马鞭,將几支铁箭缠住,但,最后那三支铁箭却精准射中她的小腹,她本就穿著单薄,鲜血瞬间染红了白皙肌肤。 凌川趁机跃上马车,一记顶心肘撞在女子的胸口,儘管那对饱满卸掉了部分力量,但这全力一击,还是將她撞飞出马车。 “噗……” 女子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凌川没再理会她,手中战刀直接架在了耶律蓝图的脖子上。 “耶律公子,得罪了!” 说完,凌川直接驱动马车,朝著武定关方向奔去。 唐岿然与聂星寒二人也及时赶到,聂星寒一弦三箭连连开弓,每一次开弓,便有耶律蓝图的亲兵跌落马背。 然而,面对自家主將被擒,这些亲兵哪还顾得了自己的生死,不断拍打著战马衝上来。 唐岿然见状,果断提枪冲了上去,挡住这些亲兵,为凌川贏得时间。 “噗……” 只见他一枪刺出,將冲在最前面那名亲兵首领的胸口洞穿,隨即猛然用力,直接將其从马背上挑飞下来。 紧接著,唐岿然抡起长枪朝著地面横扫,当场將数条马腿砸断。 战马吃痛发出阵阵嘶鸣,隨即连同马背上的亲兵一同栽倒。 唐岿然一人一枪,硬生生將这只亲兵队伍挡住,一些亲兵试图从两旁绕过去追赶耶律蓝图的车輦,结果纷纷被聂星寒射杀。 车輦之上,耶律蓝图想趁机跳下马车,却被凌川一把摁住。 “嗤……” 凌川一刀扎在他的大腿上,耶律蓝图口中顿时传来惨叫。 “耶律公子,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老实点!”凌川冷声喝道。 耶律蓝图捂著流血不止的大腿,眼神中再无之前的慵懒与泰然,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恐惧。 两匹骏马拉著车輦一路飞奔,凌川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大批胡羯骑兵已经压了上来,眼看唐岿然与聂星寒二人即將被包围,他连忙大喊道: “快撤!” 二人接到命令,果断后撤,但聂星寒却始终倒骑战马,不断放箭阻止追兵。 之前接到命令提前返回的巩邑夫並未进城,而是一直在吊桥跟前等候。 见凌川驱动马车朝著这边奔来,巩邑夫连忙让城墙之上的士兵放下吊桥。 与此同时,城门也缓缓打开,可供凌川等人顺利撤回城內。 “弩手准备!”校尉黄渠下令,数十架床弩纷纷拉满弦。 “放!” 一支支弩箭飞射而出,宛如一张大网,將追上来的胡羯骑兵拦住。 此时,凌川等人已经撤回五百步之內,而追兵却在五百步开外。 弩箭分成两匹,交替发射,虽然胡羯军悍不畏死,並未因为弩箭而停下,但也大大阻拦了他们的速度。 “大人,快进城!”吊桥跟前巩邑夫大大声喊道。 “一起撤回城內!”凌川大声说道。 凌川率先驾车跨过吊桥,从半开的城门进城,紧接著,巩邑夫、聂星寒与唐岿然三人也撤了进来。 儘管有不少追兵冒死穿过弩箭来到城下,可吊桥已经被拉起,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箭雨。 这些追兵大多为轻骑,基本不会配备盾牌,所以,面对城墙上洒落的箭矢,他们根本无处可避,连人带马全部被射成了刺蝟。 此次行动,哪怕凌川精密布局,可依旧是惊险万分,但凡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他们四人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耶律蓝图才不敢相信,凌川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劫持他。 刚进城,耶律蓝图便被五花大绑,此时的他,早已被嚇得浑身颤抖,再加上大腿被扎了一刀,大量失血导致他脸色一片苍白。 “凌川,我本敬你是坦荡丈夫,没想到竟是如此阴险的小人!”耶律蓝图咬牙说道。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耶律公子,你就別道德绑架我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了一支精兵突袭折戟岭!” 第165章 兵者,国之大事! 此言一出,耶律蓝图脸色剧变,仿佛见了鬼一般盯著凌川。 “你,你怎么会知道?” “耶律公子是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运筹帷幄,还是把其他人都当傻子?” 凌川一边整理著自己的鎧甲,一边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我不相信有人会用比试这种儿戏来决定战斗的胜负,如果真有,那一定是陷阱!” “既然知道是陷阱,我还是往里面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是在將计就计!” 就在此时,纪天禄与洛青云同时赶来。 “大人,突袭折戟岭的那五百胡羯精兵被咱们包了饺子,一个都没跑掉!”纪天禄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笑道:“干得漂亮!” 耶律蓝图则是面如死灰,他原本的计划是假装与凌川来一场阵前比武,以此吸引武定关的注意力,而暗中则是让人带著五百精兵突袭折戟岭。 折戟岭本是武定关东面的一处要隘,平时有三百精兵镇守,而这一次,在猜到对方的意图之后,凌川在各处要隘增兵,同时让纪天禄的斥候队迅速探查敌军动向。 果然,他们选择了折戟岭,当他们发起突击的时候,遭到了周军的猛烈抵抗,这让领头之人发现,守军绝对不止三百。 而就在此时,纪天禄的一百斥候自后方闪现,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百胡羯精兵被屠杀殆尽。 而凌川这边,则是假装不知情,甚至还儘可能地配合耶律蓝图,实际上却是在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 先是在比试中干掉苍狼与雷烈,为劫持计划扫清障碍,最后,他以身犯险,以唐岿然中毒为幌子不知不觉间来到耶律蓝图跟前,完成整个计划的核心环节。 不得不说,凌川的演技非常过硬,当时他脸上的焦急任谁看了都不像是装的,无论是耶律蓝图还是他身边那女子,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现在想起来,耶律蓝图依然是后背发凉,因为,凌川將整个计划的所有环节都算得死死的,哪怕是再来一次,自己多半还是会中计。 唐岿然与三人也翻身下马,走到凌川身边。 “怎么样?没事吧?”凌川问道。 唐岿然拍著胸脯笑道:“就擦破点皮而已,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事实上,唐岿然若不是怕演得不够逼真,从而露出破绽的话,雷烈那一枪多半连皮毛都伤不到。 四人之中,唯一受伤的便是巩邑夫,他那不是演的,而是真干不过鶻颅。 “苍蝇!”凌川喊了一声。 “到!” “把耶律公子带下去好生伺候,千万別饿瘦了!”凌川交代道。 “是!” 苍蝇让两名亲兵直接把耶律蓝图给带了下去。 凌川来到城墙之上,看著城外一片混乱的胡羯大军,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耶律蓝图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將,竟然在一眾將领的眼皮子底下被绑走,这要是传回去,估计所有千夫长都得掉脑袋,整个耶律王族更是成为帝国的笑话,从此再难抬起头来。 失去了耶律蓝图这位主將,城外的两万大军虽不至於瘫痪,但,主將被劫走给他们带来的心理衝击却是巨大的。 “天黑之前,敌军定然会发起猛攻,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凌川对校尉黄渠说道。 “大人放心,兄弟们早就摩拳擦掌了!”黄渠兴奋地说道。 “告诉兄弟们,把战刀磨利,回头能砍多少敌军的脑袋,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凌川目光紧盯著城外,意味深长地说道。 劫持耶律蓝图只是这个计划的开始,而非结束。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敌军便发起进攻,八千辅兵和民夫推动攻城车冲在最前方,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计代价將这些攻城车送到城下。 至於过程中会死多少人,那不是千夫长们关心的问题。 毕竟,这些辅兵和民夫基本都是从奴隶部落抽来的,他们的命根本不值钱,说得直白一点,他们就是炮灰。 武定关在陈暻垚的布置下,早已是铁桶一般,十架投石车和数十架床弩就足以让敌人损失惨重。 要知道,这些投石车和床弩可都是经过凌川改造的,三弓床弩的最远射程可达七百多步。 城外的辅兵死了一批又一批,遍地尸体、血流成河,面对这些弩箭,一般的盾牌就跟纸糊的没啥区別。 半个时辰下来,付出了两千多辅兵和民夫的代价,却只让著十几架攻城车往前推进了不到一百步。 若是照这样下去,哪怕將八千辅兵消耗殆尽,也无法將攻城车推到城下。 毕竟,越是靠近死伤越大,特別是到了城下之后,每前进一步都是用尸体堆出来的,因为那个时候城墙上的弓箭已经能够对下方进行覆盖。 这也是为何各种战斗,属攻城战最难打的原因,歷史上,进攻一方出动数倍乃至十倍的兵力,几年都未能攻下一座城池的战例比比皆是。 这也是为何明明大周与胡羯战力上存在悬殊,关外交战胜少败多,却能始终坚守北疆国门的原因。 敌军的这场进攻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丟下四千余辅兵的尸体,却未能將攻城车运至城下,只能无奈撤军。 天色渐晚,凌川下令留一营兵力巡防,其余人吃过饭之后,回营休息。 与此同时,凌川也接到了陈暻垚从阑州传来的情报。 情报上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当前战局,其中,朝天埡的战斗最为惨烈,三日下来,敌军发动了数十次进攻,各种大型攻城器械全都派上了用场。 朝天埡虽占据地利之势,但有了第一次交锋的教训之后,一万重甲军根本不敢贸然出城,只能被动防守。 三日下来,朝天埡兵力损失虽然不大,但防御工事却遭到了很大程度的摧毁,箭、弩等远攻器械也消耗极快。 如果持续下去,朝天埡將面临箭矢耗尽,被迫出城迎敌的局面。 看完之后,凌川的內心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眼下的局势看似己方严防死守,可战局的主动权却一直被胡羯牢牢掌控,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166章 深夜劫营! 不仅仅是阑州,整个北境七州,都被战火席捲。 朔州的铁鳞城、陵州的老龙口、云州的塔拉草原皆是血战不休,兵戈不止。 此外,靖州、凉州同样未能倖免,廝杀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於其他几处。 三日下来,节度府帅营灯火通明,卢惲筹更是寸步未离,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 凌川则是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一直到亥时才被叫醒。 城外,胡羯大军已经扎好营帐准备休整,同时,派出流星报马火速前往斡拏城,將这里的情况匯报给元帅府。 儘管已经预料到,主帅得知消息后定会大发雷霆,他们这些千夫长都將受到严厉惩罚,但事关重大,谁也不敢隱瞒。 於他们而言,唯一能够將功补过的机会便是攻破武定关,再不济也要强行施压,让凌川放了主將耶律蓝图。 此时,一眾千夫长聚集在中军大帐之中,一个个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他们这支军队一支由耶律王族的嫡系成员执掌,核心成员大多也都来自耶律王族,耶律蓝图被擒,他们不光是要面临主帅的问责,更要面对王族的责罚。 可他们实在是没想到,凌川竟如此胆大包天,於两军阵前將主帅掳走,这要是换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可凌川不仅这么做了,关键是他还成功了,这找谁说理去? “大家都说说吧,眼下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年长的千夫长沉声问道。 “唯有攻破武定关,救出公子,否则我等都得掉脑袋!”另一人满脸无奈地回答道。 另一人拿起羊皮囊,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说道:“说得轻巧,武定关的防御力量你们也看到了,三四千辅兵,连五百步都未能靠近,这怎么攻?” “砰!”那年长的千夫长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双眼如恶狼一般从眾人身上扫过。 “攻不下也得攻,否则,就不只是咱们掉脑袋的问题,我们的族人都得陪葬!” 显然,他在这支军队中颇有威望,隨著他开口,其他千夫长都不敢说话。 “呜呜……”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號角声,这让所有人神色巨变。 “不好,这是敌袭的號声!”一名千夫长惊声说道。 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周军劫营! 要是放在之前,他们绝不相信周军敢主动出城,但就在几个时辰前,对方在他们眼皮底下將主將掳走,还有什么是他凌川不敢的? 所有人迅速回营,准备迎敌。 然而,周军只是来了一支轻骑,对著他们远远放了几轮火箭,从军营外围一闪而过,没做任何停留。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支轻骑已经回城了。 本以为对方想连夜劫营,不曾想只是虚惊一场,只是烧毁了几座营帐,都没什么人员伤亡。 原本处於休整的大军被惊动,正欲披甲迎敌,结果被告知,敌军只是侵扰,让大家继续休整,准备明日的攻城战。 一个时辰后,大营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刚进入梦乡號角声再次响起。 全军再次被惊醒,准备迎敌。 结果,跟之前一样,对方只是派出一支轻骑从帐前掠过,放了几轮火箭便迅速退回去。 接下来,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支轻骑前来袭扰。 一开始的时候,胡羯大军也曾想过截杀,奈何对方每次出现的方位都不一样,让他们防不胜防。 好在这支轻骑从始至终都只是袭扰,並未靠近。 接连数次袭扰,虽未给他们造成多大损失,却让大军无法休整,几番折腾下来,早已是疲惫不堪。 连番的挑衅让一眾胡羯將领怒不可遏,一个个暗自发誓,明日攻破武定关之后,直接下令屠城,唯有如此方可浇灭心中怒火。 寅时,黎明前的黑暗。 也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被连番侵扰的胡羯军营,再次沉寂下来,鼾声不断。 “呜呜……” 熟悉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很多刚入睡的士兵睁开通红的双眼,真恨不得將號兵打死。 这一晚上,敌袭的號角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刚披甲准备出营,又被告知回营继续睡觉,这换做谁都会炸毛。 所以,这一次,各营士兵的响应速度都很慢,甚至很多人带著怨气,也只是翻身坐起,並未著急去披甲。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很快就有人来通知,跟之前一样,只是敌军袭扰,大家继续睡觉。 事实上,不光是士兵,很多百夫长乃至千夫长也是如此;哪怕很多人嫌麻烦选择披甲睡觉,也没有立即出营集结。 他们都明白,周军用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无法修整。 然而,这一次的號角却久久不息,甚至比之前更加急促,这让很多將领都感觉到了不安。 直到四周响起了震天喊杀声,各营士兵才察觉到不对劲。 “杀……” 一声震天大吼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一支三千人的重骑兵从武定关方向杀来,此时已近在咫尺。 领兵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白天在阵前斩杀雷烈的唐岿然。 三千重骑如滚滚浪潮袭来,直接拍向军营,营帐中,很多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重骑兵便撕裂毡布杀了进来,一桿杆闪烁著冰冷寒芒的长枪刺入他们的身体之中,滚烫鲜血迸射而出。 三千重骑兵与两万大军相比確实算不上什么,正常情况下,大概率会陷入敌阵之中被围困致死。 但,那只是正常情况下,眼下,天地一片漆黑,胡羯军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敌人,最主要的是,经过之前的多次袭扰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对於之前的敌袭號声也没当回事,以至於错过了列阵时机。 现在,敌军已经杀入帐中,想要列阵御敌根本不可能,再加上身体的疲惫和內心的恐惧,很快便出现了溃逃现象。 溃逃这种事情就像是瘟疫一般,一旦滋生將迅速蔓延,士兵內心的恐惧也会成倍增长,因为,他们的恐惧不仅仅来自敌军,还有满脸惊慌逃窜的同伴。 “压上去,杀光他们!”唐岿然声如惊雷,手中长枪直指前方。 第167章 铁蹄踏碎王族大旗! “敌袭,敌袭……” 一声声大喊响彻军帐,急促而低沉的號角声震人心魄。 各营千夫长连忙传令集结兵马御敌,只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藉助微弱星光以及那些营帐焚烧的火光,隱约能看到周军重骑如浪潮一般翻滚而来。 各营千夫长神色巨变,面对这种局面,任谁来了,也是无计可施。 直到此时,他们才猛然醒悟,之前周军之所以接连袭营,不仅仅是为了袭扰大军,不让其入睡休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麻痹他们,让他们將这种袭扰视为『常態』,故而降低警惕。 整整一夜的忙碌,为的就是最后这一击制胜! “这个凌川,不仅勇武过人、胆魄无双,更是运筹帷幄、多谋善断!若不死,將来必是我胡羯帝国的不世大敌!” 年长的千夫长乌恩其长嘆一声,他知道,这一战他们已经败了,而且是惨败。 別说救出主將耶律蓝图,就这耶律王族的两万大军,能活下来三成都是长生天护佑。 “鸣號,撤离!”乌恩其果断下令撤离。 眼下,想要集结队伍与对方廝杀是不可能的,周军也不可能给他们机会,想要保存实力,唯一能做的便是撤离。 “呜呜……” 撤离的號角声响起,各营士兵逃得更快,一些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队伍,试图挡住重甲军的衝锋,然而,在撤退的號角声响起之后,也都纷纷转身而逃。 三千重甲军碾压而来,顷刻间便形成燎原之势,面对这种局面,唯有用重甲军以同归於尽之態与之对冲,此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阻挡。 耶律王族这两万大军中,確实有两千重甲军,可他们大多都没披甲,战马更是全部集中在马厩,现在让他们上,无异於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 由於巩邑夫有伤在身,凌川將他留在了关內守城,他麾下的三千重甲兵连同云嵐县带来的三百重甲兵全部由唐岿然率领,直撞敌营。 在重甲兵面前,別说是这些毫无防备,甚至连鎧甲都没穿戴的士兵,就算是列队整齐的步兵乃至一般的轻骑都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嗤嗤嗤……” 一桿杆长枪整齐划一,刺—收—刺! 敌军惨叫连连,四处溃逃。 然而,当大批胡羯士兵衝出营帐,前方黑暗中再次传来阵阵马蹄声,宛如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杀!” 一声冷喝如黑夜中的惊雷,只见两支轻骑自两侧杀来,那些刚衝出营帐的胡羯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大批箭矢宛如雨点一般倾覆而来,將他们成片射倒。 这两支轻骑分別由黄渠和郑英奇率领,各两千人,相比起唐岿然的重骑兵直撞敌方大营,他们的任务相对就要简单得多,只需在敌军溃逃出营的时候,从两侧堵住他们收割战功即可。 毕竟,此时的敌军已经被嚇破了胆,正处於仓皇逃窜的状態,根本不具备任何威胁。 最主要的是此时天色正暗,胡羯军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这无疑是增加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不要慌,武定关不过一万周军,根本围不住我们,集中阵型衝出去!”一名来自耶律王族的千夫长大喝道。 可惜,此时军心已散,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所有胡羯军都处於极度的恐慌之中,他的话根本不管用。 面对混乱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胡羯士兵,列队整齐的武定关轻骑只需交替放箭,便可轻易收割战功。 而另一边,黄渠同样遵照凌川的交代如法炮製,面对源源不断从军营中衝出来的胡羯士兵,武定关士兵们连连开弓。 而且,前两排士兵交替將箭壶中的三十支箭空,便快速从两旁撤走,后面队伍立马顶上去,继续开弓。 如此一来,便有效避免了前排士兵臂力不支,以及箭矢射空之后得不到及时补充的弊端。 看似一个细节上的调整,可只有亲眼目睹之后,才会明白,这个细节能发挥的作用有多大。 军营两侧是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更是浸透了大片草地,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与此同时,三千重甲军已经杀穿了半座大营,此时,已经来到中军大帐跟前。 只不过,那里早已是人去帐空,唯有那杆苍狼泣月旗在上空呜咽作响。 唐岿然二话不说,直接一枪扫出,那手臂粗的旗杆应声而断,苍狼泣月旗掉落在地上,被血水染红,被马蹄踏碎。 隨著大旗倒下,耶律王族的图腾,无数王族子弟引以为傲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兵败如山倒,此时耶律王族这两万大军如丧家之犬,面对后方穷追不捨的重甲军,他们的內心早已崩溃。 或许,在此之前,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堂堂耶律王族的军团,竟然被周军如割麦锄草一般,无情地收割性命。 半个时辰之后,唐岿然彻底將敌军营帐杀穿,这一路碾压过来,被他们斩杀和死在重甲铁蹄之下的胡羯士兵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但,他们真正的作用是,一鼓作气衝散敌军阵营,让他们仓皇而逃。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守在两侧那两支轻骑製造了机会,让他们守株待兔,毫不费力便收割了数千敌军的性命。 此时,耶律王族这片军营已经是一片狼藉,见两侧有周军阻拦,他们只能朝著北面撤离。 两侧轻骑见状,立马追了上去,將那支残军死死咬住。 这只胡羯残兵大多都没有坐骑,两支周军轻骑完全可以將其围堵,但,他们却並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吊在后方,用弓箭射杀队伍后面的胡羯士兵。 这自然也是凌川刻意强调的。 一路上,不断有胡羯士兵被射倒,一口气追了两三里,那些胡羯士兵的速度明显放慢,而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 如今,两万大军便只剩下这支仓皇逃亡的队伍,约莫四千余人,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人数还在快速减少。 领头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乌恩其。 儘管他知道,今日多半逃不掉,但他还是不甘心將王族的子弟折在这儿,哪怕是拼尽全力,也要带他们逃出生天。 第168章 再续不败战绩! 乌恩其很清楚,周军之所以没有將他们围而歼之,是避免他们做困兽之斗。 像这样远远吊在后面,一点点收割他们的有生力量,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肉,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四千多人將彻底被杀光。 期间,乌恩其多次让人组织队伍,试图挡住这两支骑兵,为队伍撤离贏得时间。 然而,他们这支残军早已被嚇破胆,根本挡不住士气正盛的周军,不消片刻,那些留下来断后的胡羯士兵便被屠杀殆尽,周军轻骑很快就追了上来。 乌恩其知道,为今之计,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朝天埡的三万大军。 他果断带著队伍往西面的朝天埡方向而去,此地距离朝天埡不过三十里,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然而,即便知道他们调转方向朝著朝天埡方向而去,后方那两支骑兵依旧是一左一右跟隨,並没有要上前截杀,或者是逼迫他们改道的意思。 这让乌恩其很是疑惑,终於,在五里处他们找到了答案! 此时,东方已经泛白,只见一片黑影出现在前方,宛如一堵钢铁墙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一骑大喊道:“诸位,凌川在此等候多时了!” 听闻此言,所有人再度惊慌失措,凌川二字宛如恶魔一般衝击著所有人的耳膜,更是在瞬间撕裂了他们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啊……凌川!”无数士兵声音颤抖,整个人更是站立不稳,也不知是嚇的,还是累的。 乌恩其眼眸中也涌现出深深的绝望。 难怪后方两支骑兵没有阻止,原来凌川早就算准了一切,事先布下天罗地网,等著他们自己钻进来。 “箭!” 隨著凌川一声令下,身后一千二百云嵐军纷纷举起破甲弓,大片箭雨飞射而来,將他们覆盖。 在一片惨叫声后,又是成百上千人倒下。 “刀!” 凌川再次大喝一声,所有人收起破甲弓,纷纷拔出腰间的苍生刀。 “杀!” 一个杀字宛如黎明的惊雷,千道寒光凝聚著无尽杀意席捲而出。 凌川亲自带著云嵐军四標轻骑杀了上来。 与此同时,后方两侧的那两支轻骑也同时杀到。 在一片屠杀声、惨叫声以及求饶声中,这片草原大地终於迎来了新一天的太阳,只可惜,两万胡羯大军再也见不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了。 武定关外,胡羯军营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面残破的苍狼泣月旗被踩入血泥之中,再无往日的霸道雄风。 此战,大获全胜,凌川再一次用他的谋略与布局书写了属於他的不败神话。 如果说,此前很多阑州军对於凌川的战绩都仅限於传言,那么这一次算是亲眼目睹了。 白天,凌川单骑出城於阵前与耶律蓝图见面,以及之后答应耶律蓝图阵前比武定输贏,都让人觉得他太年轻,过於莽撞。 殊不知,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布局。 先是阵前掳走敌军主帅,然后再深夜袭营麻痹敌军,最后於天亮之前发起总攻,一举將这两万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一环扣一环,每个细节都堪称滴水不漏,如果將整个计划的每一步拆开,都算不得多高明,可將这些全部连在一起再看,著实令人咋舌。 原来,从一开始,凌川的脑海中便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只是自己鼠目寸光,猜不到,也看不透而已。 斩杀耶律王族两万敌军,己方只战死三百余人,五百余人受伤,武定关一眾校尉听到这个结果,只感觉不可思议。 霎时间,这个仅有十六岁的少年,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猛然拔高,无论是普通士卒还是一眾校尉,看向凌川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意。 恍惚间,他们似乎看到一颗璀璨將星在冉冉升起,不出几年,这少年定会成为一位不世名將。 甚至有人在心中假设,若是凌川执掌整个北系军,会不会重振大周边军的雄风,將胡羯人打得抬不起头来? 只不过,这种念头只能埋在心里,没有人会说出来,更没有人敢说出来。 很快,各营打扫完战场,纷纷返回关內。 “大人,此战太爽了,兄弟们刀都砍卷刃了!” “哈哈,大人你是没看到我营里那些个臭小子,睡著了还在拉弦开弓呢!” 歷经大战,虽然眾人都身心疲惫,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的笑容。 这么多年来,他们就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仗,以往,要么是被胡羯人追著狼狈逃跑,要么是被人家堵在家门口被动防守,都是血气方刚的边军汉子,谁能受得了这憋屈气? 然而,这一战,凌川却让他们將心中的恶气一扫而空。 武定关平时只有五千兵力,眼下时逢大战才进行增兵,其中更是派来三千重甲兵,凑足一万兵力。 但,此次出战的,只有七千兵力,外加凌川带来的一千五百云嵐军,也就八千多兵力,却將两万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最主要是,这一次他们是主动出战,而非被动防守,这对於士兵们来说,內心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大人,这次咱们是真的发財了,兵甲、粮草足足拉了几百车,还有足足八千匹战马!”黄渠高兴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凌川笑道:“估计饭也做好了,让兄弟们吃饱之后,好好睡一觉!” 与此同时,凌川写下两封战报,一封传到阑州刺史府,一封传到漠北节度府。 他心里很清楚,就阑州战局而言,武定关这场胜利绝对是大胜,已经让胜利的天平產生倾斜。 但,若是將目光放在整个北疆战线,这场胜利算不了什么,甚至,將之前是铁鳞城那场大捷以及曳敕滩的胜利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左右这场国战的胜负。 当然,也並非没有丝毫影响,至少让大周的胜算增加了一分。 如果说,现在是五五开的话,那么开战之前,便是四六开。 武定关全军休整,而凌川则是独自一人站在节堂的沙盘跟前,目光来回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中途,苍蝇送来一些饭菜,外加一壶酒,隨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第169章 贪狼逐日! 四月廿五,夜! 贪狼星赤芒暴涨,竟逐金乌残魄! 贪狼獠牙噬日处,天幕裂血痕三千里。漠北夜梟惊飞蔽月,沙磧忽涌黑潮。 翌日方知,那是靖州城头守军的血浸透了烽燧台上的狼烟。 天未亮,急报传入帅营,卢惲筹掌中茶盏应声而碎。 “靖州陷!副將秦简被斩首,悬於棲霞关!” 急报背面黏著未乾的血跡,拓下城砖最后一道砍痕。一万靖州军骸骨,此刻正在棲霞关隘口堆筑起京观。 …… 夕阳洒落在残破的棲霞关城墙,秦简立身其上,他身上的狻猊吞海锁环甲已经破损,甲片被鲜血浸透,他也不记得这是今日第几次杀退敌军了,然而,敌军依然是前赴后继,不计代价地猛攻棲霞关。 自开战至今,七日时间,一万靖州军死伤过半,棲霞关摇摇欲坠。 看著城外旌旗蔽野、战车如林,秦简的神色无比凝重。 只见他转身走到城墙另一边,看著城內四千余守军,眼神中满是决然。 “弟兄们,胡贼猖獗,城关將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趁著敌人的下一轮进攻还没开始,我们捨弃棲霞关以及这满城百姓,退回烬垣道;要么拼死一战掩护百姓撤离,但最终我们都將埋骨於此!” 秦简的目光从一眾將士身上扫过,继续说道:“我现在將选择权交给你们,无论你们做出任何选择,我都不怪罪你们!” 城內四千士兵一片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淌血的校尉周元走了出来,说道: “將军,我家世代久居靖州,棲霞关外三十里焦土,埋著九年前阵亡的父兄!我想留下来,即便横死沙场,也算是落叶归根!” 此言一出,顿时將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面相憨厚的周元仿佛做错了什么,愧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其他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名都尉也看向上方的秦简:“我江淮子弟入北军时,节度使亲赐《陇头吟》!『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鬚生入玉门关!』诸君!我们身后不仅是中原,还有万千百姓!”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铁锤砸在他们的心口。 少年兵卒用浸满鲜血的布条將战刀绑在手腕上,声裂云霄:“將军,俺没读过书,说不出都尉大人那种振奋人心的话,俺只记得昨日陈阿婆冒死送烙饼,被流矢穿喉犹笑!她说...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豺狼!』 紧接著,少年猛然抬起头,双眼之中写满了决绝,大喊道:“这城!俺愿拿命填!” 四千残兵举起手中战刀,大吼道:“此身可碎,此关不弃!以我骨筑墙,以我血沃土!魂守棲霞,半步不退!” “魂守棲霞,半步不退!” “魂守棲霞,半步不退!” 声如惊雷震九霄,势如天倾镇鬼神! 秦简看著下方满脸决然的士兵,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形骸放荡,可那笑声中却带著几分悲壮…… “好,很好!你们有种,老子就陪你们再疯一次!”秦简双目中热泪滚落。 恍然间,他想起了曾经那个鼎盛的大周,那时的大周宛如一头巨龙,万国来朝,四方臣服,周军刀锋所致,敌人皆被嚇得瑟瑟发抖。 可惜,如今的大周已经腐烂到发臭,边境连连失利並非是边军懦弱,而是他们失去了心中的信仰。 曾经的边军为大周而战,如今的边军只能为民族而战,为百姓而战! “全军听令!”秦简的吼声自城墙之上传来。 所有人紧握战刀,整齐站立,满是决然的目光紧盯著城墙之上的秦简。 秦简也同样盯著眾人,大喝道:“这棲霞关即是吾辈棺槨,残阳落尽时,胡骑必破门!不要盾阵!不要军令!更莫想退路!唯求一事:黄泉路上拖三具胡骸作桥!拽五匹敌马为牲!阎罗殿前我靖州边军仍要列阵,杀他个天翻地覆!” 如今,棲霞关已是摇摇欲坠,敌人的下一波进攻势必会攻破城门,到时候他们將无险可守,唯有拼命。 只要挡住这一波攻击,便会为城中百姓贏得一夜的撤离时间,让他们平安撤到烬垣道。 事实上,没等半个时辰,胡羯大军便再次发起了进攻,秦简率四千靖州军拼死抵挡。 几日交战下来,城墙上的床弩已经所剩无几,箭矢滚木等也所剩不多。 三日前,秦简便已经派人回靖州求援,可他心里很清楚,靖州也是多线作战,根本抽不出兵力来支援棲霞关,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这一次,敌军的进攻尤为猛烈,骑兵步卒齐齐上阵,攻城车、撞门锤也都纷纷派上用场。 “轰……” 日落之时,一声巨响令整个棲霞关为之震颤,全军將士也心神一紧。 城门被攻破了! 然而,不等敌军杀进来,城內一支骑兵却率先杀了出去,当场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很快,城外大批骑兵压了上来,將这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团团围住。 “隨我衝杀!”领头的骑兵校尉正是周元,只见他浑身浴血,大声嘶吼道。 周元手持大刀横扫,將正前方三名胡骑砍翻,可就在此时,一名敌军千夫长也锁定了他,策马冲了上来。 “两脚羊,受死!”那胡羯千夫长爆喝一声,抡起手中狼牙棒便朝周元砸来。 “当……” 伴隨著一道金铁撞击声,周元只感觉双臂发麻,手中大刀更是要脱手掉落。 但他却咬牙將其死死抓住,反手一刀横削出去。 那胡羯千夫长也非庸手,与周元硬拼数个回合却丝毫不落下风,反之,周元经歷了之前的连番血战,体力严重消耗,逐渐就露出败相。 忽然,一支铁箭飞射而来,穿透了周元的铁甲,冰冷箭鏃没入身体之中。 周元闷哼一声,身体为之一偏,那名胡羯千夫长抓住机会再次策马衝上来,抡起狼牙棒砸向周元。 后者不闪不避,更没有去抵挡,而是单手抡起大刀直接掷向对方。 第170章 死守棲霞关! 那胡羯千夫长没想到周元竟敢在这种关头捨弃兵器,猛然抡起狼牙棒便將那飞来的大刀盪飞,可此时周元也已经来到他跟前,只见他从战马上一跃而起,直接扑向对方。 那名胡羯千夫长连忙抓住马鞍,不让自己掉落马背,而就在此时,周元直接將插在肩膀的那支铁箭拔了出来,刺入对方的后脑。 “嗤……” 那名胡羯千夫长双目圆瞪,口鼻溢血。 “咻……” 又是一支铁箭飞来,射中周元的眉心,周元目光一滯,眼神用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关內。 “娘……”周元嘴唇轻启,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孩儿不孝,不能……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我要去见爹和……和大哥了……” 周元紧紧抓著那名胡羯千夫长的肩膀,双双跌落马背,顷刻间便被战马踩成肉泥。 对於整片战场而言,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此惨烈的场面比比皆是。 就在周元率骑兵杀出的同时,两支步兵也紧跟著杀了出来,个个手持长枪,列阵迎战胡羯骑兵。 然而,在骑兵面前,步兵的枪阵显得异常脆弱,哪怕是轻骑兵,也能轻易將其撞碎。 当然,若是步兵阵营足够厚,骑兵无法一口气將其杀穿,將会如马陷泥潭,最终被屠杀殆尽。 可惜,现在靖州军只剩几千残兵,显然没有这样的能力。 可即便如此,面对凶悍的骑兵,所有人都不曾后退,正如他们之前宣誓的那般,魂守棲霞,半步不退! 秦简孤身一人站在城墙之上,看著城外的惨烈廝杀,他连亲兵都全部派上了战场,城內除他自己再无第二人。 嘶吼声,惨叫声响彻棲霞关。 一名胡羯骑兵一刀將一名靖州军的脸劈成两半,霎时间,鲜血流淌。 然而,那名靖州军却没有丝毫退缩,用手中长枪將对方捅落马背。 那名胡羯骑兵想要起身,却被后面衝上来的战马踩死,那名靖州军双眼逐渐模糊,最终倒在地上。 另一边,一名靖州军双臂被砍断,他便衝上去一口咬在那名胡羯骑兵的喉咙,后者嘶吼挣扎,手中弯刀將其后背捅烂,可他却死不鬆口。 看著一个个靖州军倒下,秦简紧握著双拳,双目一片通红。 当他决定死守棲霞关的时候,这些靖州军的命运就已经註定。 他很清楚,如今的大周帝国不值得这些热血儿郎去拼命,但他更清楚,穿上鎧甲拿起战刀的时候,他们就是一名边军,吃一天军粮就要尽一天职责。 哪怕如今的大周帝国已是日薄西山,就算他们守住边关,不让一名敌人踏足大周国土,依然无法阻止大周內部的腐朽。 但! 身为边军,就该死守国门,就算不为帝国,也要为天下百姓! 夜幕宛如一头怪兽,笼罩苍茫大地。 棲霞关外廝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 秦简知道,四千靖州军已全部战死,但,战斗还没结束,因为,他还活著! 很快,胡羯大军整顿兵马入城,血战七日,他们这第六路大军在棲霞关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终於將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数百骑兵率先入城,准备清理城中残兵。 然而,进入瓮城中后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只有满地残兵断箭,以及染血的战马草料。 忽然,上方城门上亮起一团火光。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著將军甲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支火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秦简,棲霞关的靖州军已全军覆没,你还想做困兽之斗吗?”一名胡羯千夫长大喝道。 秦简摇了摇头,说道:“你说错了,靖州军还有一人活著!” “哈哈哈哈……”那名胡羯千夫长先是一愣,隨即大笑道:“你手下士兵全部被我军屠杀乾净,你身为將领竟还有脸苟活,难道,大周的將军就这点胆魄吗?” “我活著,是为了拉著你们一起上路!”秦简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他猛然拔出自己的战刀,將一根绑在城垛上的绳索斩断。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传来,只见掛在城门內侧的一个巨大吊篮被鬆开,里面装满的巨石滚落而下,將下方十余名胡羯骑兵当场砸死,同时,也將城门堵死。 这一巨变,让那名千夫长神色一变,大喝道:“谁砍下他的头,赏牛羊三千,封百夫长!” 听闻此言,一个个胡羯士兵宛如打了鸡血一般,纷纷下马朝著瓮城的步道衝去,不少人更是弯弓搭箭,將秦简瞄准。 城墙上方,秦简失望嘆息一声,自己好歹也是五品將军,这身狻猊吞海锁子甲竟然只能换一个百夫长,胡羯人未免也太小气了。 “这棲霞关既是我靖州儿郎的英雄冢,也是尔等的埋骨地,上路吧!”秦简说完,將手中火把拋下瓮城。 “轰……” 火把瞬间將那些铺在地上的草料点燃,要知道,这些草料上都浸撒了火油,遇火则燃,剎那间,整个瓮城化为一片火海。 滔天火焰將这数百骑兵吞没,受惊的战马发出嘶鸣,到处乱窜,奈何,城门已经被巨石堵死,一时半会根本疏通不了。 所有士兵惊慌大叫,许多人在火海中苦苦挣扎,也有人滚落马背,被战马踩死。 “此计得益於我周军校尉凌川当日在狼烽口之壮举,今日我如法炮製,拉上尔等一同上路!”秦简慷慨的声音自火海上方传来。 这场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当后方胡羯大军搬开堵住城门的巨石將大火扑灭,数百胡羯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皆已经烧成一团团焦炭。 天亮之时,胡羯六路大军彻底占领了棲霞关,只不过,此时的棲霞关已经是空城一座,所有百姓皆已撤往烬垣道。 翌日的第一缕朝阳洒落在这座残破城关,那面大周军旗已经被胡羯勃鲁部的白鹿负山旗所取代。 城外,七日以来战死的一万靖州军尸体被筑起京观,城门上方,一颗滴血头颅被高高悬掛…… 晨风穿过破损城门,发出呜咽之声,悲壮而淒凉! 第171章 血鸦夜袭玉门关! 与此同时,另外几处的战斗也尤为惨烈。 陵州,老龙口。 一万龙夔骑与赤熊重骑廝杀数日,双方皆是损失惨重。 眾所周知,卢惲筹麾下有两支王牌重骑,分別是龙夔骑与虎賁骑,这两支骑军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北系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不仅体魄无双,而且个个都是百战老卒。 整个北系军士卒都以能进入这两支军团为荣,不仅是因为这两支军团代表著北系军的巔峰战力,更因为这两支军团无论是军餉、战马、兵甲都是用最好的。 同样,龙夔骑主將杨烬旗,与虎賁骑主將薛镇鍔皆是北疆一等一的猛將。 所有人都说,龙夔骑与虎賁骑就是卢帅的两块心头肉。 也正是因为选拔条件过於苛刻,再加上耗资过於巨大,所以,这两支军团一直都维持在一万人。 早在几个月前,为配合霍元青攻打狼烽口,拓跋桀出动两路大军直奔老龙口和朝天埡,只不过,当时出动的两支军队皆是拓跋桀的南征军,而非草原王族的王牌军。 但,考虑到这两处要隘的重要性,卢惲筹便將这两支重骑给派了出去。 杨烬旗率龙夔骑镇守老龙口,薛镇鍔率虎賁骑坐镇朝天埡。 此前,双方只是遥遥对峙並未交手,直到最近,赤熊重骑赶来之后,双方才正式交锋。 龙夔骑的对手乃是宇文王族的王牌军——赤熊重骑,其主將更是宇文家族的老牌战神,宇文堑。 这支重甲骑军从宇文王族发跡便已组建,曾横扫草原诸多部落,硬生生將宇文氏抬上了王座。 这段时间,双方交手不下十次,皆是平分秋色。 而阑州朝天埡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慕容王族的王牌狮甲军赶到之后,便配合蛇窟杀手发起了一次进攻,当时迎战的並非虎賁骑,而是阑州军,以至於仅仅是试探性交手,阑州军便损失了上千人。 最近,隨著陈暻垚回阑州主持大局,薛镇鍔便可放开手脚率领虎賁骑与之一战,原本双方势均力敌,可隨著凌川在武定关將耶律王族的两万大军屠杀殆尽,这让主將慕容陲有了后顾之忧。 因为,武定关距朝天埡不过三十里,凌川麾下又有近半数骑军,隨时可以趁自己与薛镇鍔的虎賁骑交手之时,出兵偷袭后方,让自己腹背受敌。 所以,这几日,慕容陲只能按兵不动,可他没想到,薛镇鍔竟然主动出击,一万虎賁骑倾巢而出,与自己的狮甲军正面廝杀。 果然如慕容陲所料的那般,武定关立马便做出策应,五千轻骑自后方杀至。 好在他早有防备,提前布置了大量拒马桩和铁蒺藜,可即便如此,还是损失惨重,主要是凌川率领的轻骑中配置了一种射程恐怖的弓箭,几轮拋射下来,便收走上千胡羯士兵的性命。 这一战,让狮甲军损失惨重,慕容陲也只能收兵防御。 凉州,五百血鸦斥候连夜潜入关內,將玉门关至凉州沿途烽燧一一拔除,並且,连夜偷袭玉门关。 玉门关乃是北疆最重要关隘之一,相比起狼烽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狼烽口失守,整个云州都將暴露在胡羯铁骑的马蹄之下,那么玉门关失守,整个北境七州都將成为胡羯的后花园,可来去自如。 镇守玉门关的乃是张嶷岳,此人正值当打之年且行事稳重,当年更是在危急关头带兵將卢帅从蛇窟杀手的天罗地网中救了出来。 玉门关受地势之限,只能容纳三千驻军,但,在张嶷岳的布置下,整个玉门关宛如铁桶一般,多年来没出过任何紕漏。 玉门关虽险,但对於血鸦军团来说潜入並不难。 可刚才现身便被玉门关的守军发现,连夜血战,玉门关守军损失惨重,哪怕是面对凶名压边关的血鸦军团,他们也毫不畏惧。 最终,折损了五百余人才將其打退,而潜入关內的三十多名血鸦成员也尽数伏诛。 对於血鸦军团而言,这无疑是他们战绩上的污点,上次一支小队葬身狼烽口,这次五百血鸦军团倾巢出动,却未能拿下玉门关。 此战虽化险为夷,可张嶷岳的脸色却出奇凝重,只见他紧握著一封密信,心有余悸之感至今未曾消散。 昨天日落之前,一支飞箭从城外飞来,径直钉在城墙垛口之上,对方並未停留,射完这一箭便策马离开。 守军发现,箭上竟然裹著一封密信,便將其交给了將军张嶷岳。 后者拆开之后,发现信中只有一句话『血鸦欲夜袭玉门关』,落款只有两个字——凌川。 儘管张嶷岳也无法確认信息的真实性,但这种时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连忙调兵布防。 果然,血鸦军团出现了,儘管他提前准备,还是付出了不小代价,若没有这封密信,此时玉门关极有可能已经易主。 血鸦之名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正面与之交锋过,这次算是了解到这支凶名赫赫的王牌斥候有多恐怖了。 “凌川,这份情,我张嶷岳记下了!” 武定关,凌川前日让唐岿然带兵前往朝天埡,配合薛镇鍔的虎賁骑袭击胡羯二路大军后方,此战虽未能大获全胜,但却將先机抢了回来,以至於慕容陲的狮甲军只能龟缩在大营,不敢轻举妄动。 纪天禄风尘僕僕进入节堂,稟报导:“大人,刚刚接到消息,血鸦军团已经被击退了,不过,玉门关守军还是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血鸦的实力我是领教过的,一般的边军根本无法跟他们对抗!” “若有机会,属下定要领教一番!”纪天禄眼神中满是战意,跃跃欲试。 他进入死字营之前,曾任云州军校尉,但,並未与血鸦军团交过手,如今,手下虽只有一支百人斥候队,却有信心与血鸦碰一下,看看传说中的血鸦军团到底有多恐怖。 凌川笑了笑,说道:“放心吧,以后有机会的!” 对於纪天禄这种態度,凌川是欣赏的,而且,这支斥候队的训练项目都是凌川亲手擬定,他相信,假以时日,定会不输血鸦,甚至是超越。 第172章 蓟州失守! 为了让这一百斥候能够得到磨礪,凌川让纪天禄带著他们游走在关外。 几日前,他们发现了血鸦军团的行踪,这让纪天禄既震惊又激动,不过他並未擅自行动,而是迅速派闻侩將消息匯报给凌川,而自己则是带人远远跟隨。 血鸦出动绝非小事,而且还是在如今两国交战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候,血鸦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 这消息立马也引起了凌川的重视,通过对血鸦路线的分析,凌川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血鸦军团的目標十有八九是玉门关。 如果不是这般重要的目標,五百血鸦军团不可能全体出动。 事关重大,凌川让闻侩立马出发,快马赶到玉门关,將消息报给守將张嶷岳。 也正是有了凌川送到的消息,张嶷岳才提前布局,挡住了血鸦的进攻,只是凌川没想到,即便是提前得知消息的情况下,还是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 四月廿九,一则噩耗如惊雷炸响北境七州,令千里北疆陷入血色恐慌。 蓟州三道钢铁防线——拒马堡、控弦关、镇北台,竟在半日之內接连崩塌! 镇守要隘的两名副將、一名都尉血染城墙,一万蓟州儿郎的尸骨垒成新的边关。消息传来,举世皆惊。 蓟州,这片从未被视为主战场的土地,竟成了胡羯铁骑撕开北疆的第二道血口! 节度府之中,所有人神色凝重,噤若寒蝉。 卢惲筹更是双拳紧握,眼眸中寒光闪现。 蓟州边境线不过三百里,西倚祁连山天险,东连雁门关要衝,歷来是胡羯眼中的鸡肋。纵是北疆全线开战,蓟州也只留了一万边军镇守,其余兵力早已调往凉州、陵州等主战场。 直到两日前,关外草原突然升起三面血旗! 金雕折月旗撕裂云层,浑邪部五千轻骑兵如金色闪电直袭拒马堡。 雷隼裂云旗裹挟雷霆,骨咄禄部六千轻骑化作赤色洪流,朝著控弦关碾压而来。 而镇北台外,赤焰燎原旗所过之处,宛如数丈高的血色火墙,兰提部五千轻骑朝镇北台席捲而来。 三处要隘,连半日都未撑住。 当浑邪部的金雕折月旗插上拒马堡城头时,城內再无一名活著的蓟州军,他们的血顺著青石板缝匯成溪流,浸透了胡羯军的马靴。 “屠城!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骨咄禄部的主將挥舞著滴血的弯刀,麾下士兵的嘶吼震得残破城墙上夯土滚落。 数千士兵宛如噩梦一般,见人就杀,见房屋就烧,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晨雾未散,浑邪部的铁骑闯入拒马堡以南的村寨。 老妇抱著襁褓中的婴儿躲进地窖,却听见头顶传来胡羯士兵的狞笑,他们用长枪挑开窖门,將火把掷向堆满乾草的角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焰瞬间腾起,將婴儿的啼哭与老妇的咒骂淹没,只剩身体被烧焦的糊臭在空气中瀰漫。 控弦关內,成百上千的百姓被驱赶到城中,胡羯士兵围成一圈,一个个狰狞大笑,宛如从地域爬出来的恶魔一般。 这些百姓在惊恐与绝望之中被乱箭射杀,如山一般的尸体中有母亲身上插满箭矢,却將孩子死死护在怀中,有老者用身躯为老伴儿挡住飞箭,有儿子將母亲护在身下,自身却被箭矢射透。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就算没有被当场射杀,那些恶魔也会踏著血水上来补刀。 镇北台关內,火光冲天,一座座房屋被点燃,一座座村寨在漫天火光中付之一炬。 一个少女被拖出人群,她拼命撕咬胡羯士兵的手腕,换来的却是被按在燃烧的房樑上…… 皮肉滋滋作响的声音中,少女的手指深深抠进木炭,留下五道血痕。 三支部落的精锐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二十七座边镇化为焦土。 卢惲筹嘴唇颤抖,指节发白,咬牙道:“他们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灭种的!” 蓟州主將裴鸣鹤连夜调遣蓟州境內所有兵力,包括辅兵都尽数披甲持刀,此时瞿听松也带领所有衙役官差一起赶赴边关。 可谁也想不到,这三部联军並未进一步攻打蓟州,而是撤出了关外。 这一巨变,不仅让裴鸣鹤二人始料未及,就连关內那些被嚇得瑟瑟发抖的百姓也都不敢相信。 裴鸣鹤率兵来到已彻底化为死城的镇北台,到处都是死尸,有百姓的也有蓟州边军的,地面上的血跡仿佛在诉说著不久前发生那惨烈的场景。 裴鸣鹤浑身颤抖,双目血红。 “噗通……” 只见他双膝弯曲,跪在被鲜血染红的废墟之中。 “千古罪人裴鸣鹤,无顏面对父老乡亲,更无顏面对卢帅,今日,以死谢罪!” “唰……” 只见他腰间宝刀出鞘,径直朝著自己脖子抹去。 “將军,不可!” 亲兵见状,被嚇得魂不附体,连忙衝上去抱住他,其中一名士兵更是死死抓住刀身,哪怕刀刃割开手指也浑然不觉。 刺史瞿听松也是满脸惊恐,上前说道:“將军,我知你心痛如绞,可我们在场所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你是蓟州主將,而我身为蓟州刺史,同样是一州父母官,见治下百姓被无情屠戮的场景,我的心也在滴血啊!” 瞿听松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继续说道:“我等当留著残躯,为他们报仇,而不是选择轻生逃避啊!” 听闻此言,裴鸣鹤仿佛被一语惊醒,眼神中猛然闪现出一抹寒芒,呢喃道:“对,瞿大人说得对,我要为他们报仇!” 裴鸣鹤收起战刀,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全体將士:“我们身为边军,却未能守住边关,让百姓遭劫,这是我们的耻辱,更是我们的罪过,唯有砍下那些恶魔的头颅,方能祭奠二十七镇百姓的亡魂!” “报仇,报仇!”所有士兵跟著齐声大喊。 裴鸣鹤亲率六千蓟州军自镇北台出关,一路沿著敌军马蹄追赶,然而,一直到天黑,追了足足一百多里,都没有见到一个胡羯人的身影。 这不由得让他心生疑惑,莫非对方是故意如此,其目的是趁著蓟州空虚之际,杀一个回马枪?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裴鸣鹤当场被嚇出一身冷汗。 第173章 偃旗息鼓! 昭元二十七年,五月初一! 胡羯撤军。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人反应不过来。 哪怕是节度府,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脸茫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陷阱。 要知道,此次胡羯可是铁了心要攻破北疆,马踏中原。 不仅四十万南征军倾巢而出,天汗城更是调动另外三大王族和十三部的兵马驰援前线,七路大军横压北疆,欲一举叩开北疆防线,马踏中原,直捣神都。 先不说为了这一战,胡羯帝国准备了多久,仅仅是数十万大军所需粮草,就是一个无法估算的天文数字。 而且,开战至今,胡羯几路大军损失惨重,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总算是让大周北疆的防线出现鬆动,这个时候,他们理应一鼓作气叩开边关才对。 然而,就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胡羯七路大军竟然在一夜间全部撤走,连一兵一卒都没有留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对手却忽然消失,让七州边军都摸不著头脑,节度府更是在第一时间传令七州,派出所有斥候探查情况。 而且,七路大军撤得非常匆忙,营地中,各种攻城器械都没有搬走,乃至於粮草兵甲都留下不少。 从各大营地的情况来看,与其说是撤离,更像是溃逃。 三日后,各路斥候传回消息。 胡羯七路大军全部北撤,甚至於,此前很多靠近北疆边境的驻军据点都已经放弃,相比起开战之前,还往北撤离了八十里。 节度府帅营之中,卢惲筹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如果本帅猜得不错,天汗城出事了!” 此言一出,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猜测听起来难以置信,可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才能解释得通了。 要知道,胡羯帝国可是穷举国之力发动了此次南征,若非是有天大的变故,这场南征之战都不会半途而废。 放眼一国,有什么事算得上天大的事?那自然是天子帝位。 “胡羯可汗拓跋雄顶破天也就五十多岁,而且,身体健朗,不应该啊……”叶世珍疑惑地说道。 “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卢惲筹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说咱们中原王朝,歷朝歷代,死於非命的帝王也不在少数,更何况是毫无礼度、以武立国的胡羯!” “如果真如大將军猜测那般,拓跋桀肯定已经连夜赶回天汗城,这对於我们来说,无异於天赐良机!”就在这时,章绩站了出来,指著沙盘之上的兵力布防格局,继续说道: “大將军请看,我方七路大军皆在边关前线,如果这个时候全军反扑,定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將胡羯人赶回阴山以北,收回北疆失地!” 卢惲筹看著沙盘,眉头微皱,问道:“你们觉得呢?” 现场顿时出现不少附和的声音,都赞同章绩的观点,觉得眼下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如今,各路大军就在边关,根本不需要各处调兵,而且,经歷此次大战之后,各州边军杀气未消,无疑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大將军,卑职觉得章大人的提议甚妙!” “末將也觉得,眼下是出兵的绝佳机会!” 就在眾人群情激奋之时,叶世珍走上前来,抱拳道:“大將军,卑职觉得,此时不宜出兵!” 此言一出,让不少人面色一沉,章绩眼神中更是闪过一丝冷意,他与叶世珍一向不和,但以往也只是暗中较劲。 最近,因为凌川之事,二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在这帅帐之中不知道爭执了多少次。 卢惲筹看了叶世珍一眼,问道:“为何?” 叶世珍拿起竹条,指著沙盘之上胡羯大军的布防位置,说道:“此次大战,咱们双方各有损失,但都算不上元气大伤,胡羯七路大军看似仓皇撤离,甚至还后撤了八十里,但从这布防位置不难看出,他们的防守依然有序,各驻防点彼此呼应,宛如一道墙壁!” “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出击,定会被胡羯人打一个措手不及!要知道此前咱们是据关而守,在占据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也只是与对方打了个平手!” 叶世珍抬起目光,看向之前支持出兵反攻的那几名將领,说道:“胡羯人善骑射,他们的骑兵数量更是咱们的两倍有余,各位觉得,若是在草原上交锋,咱们有几成胜算?” 这番话,让一眾將领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內心那股躁动也逐渐平静下来。 “叶参军莫不是被胡羯人嚇破胆了吧?如此天赐良机,你竟然进献谗言,阻止大將军出兵,你到底是何居心?”章绩一脸不善之色,冷声问道。 叶世珍淡淡一笑,说道:“叶某並未阻止大將军出兵,不过是讲明其中利害关係,最终还是得看大將军定夺!” 隨即,他毫不畏惧地迎上章绩的目光,说道:“至於胆气,我叶某虽是一介书生比不上诸位將军,但自认为还有两分!” 章绩正要反驳,却被卢惲筹伸手制止:“好了!” “无论拓跋桀为何撤军,这个时候咱们出兵反攻都非智举,胡羯大军十有八九布置好一切,就等著咱们一头扎进去呢!而且,敌人之所以撤得这么仓皇,极有可能是故意露出的破绽,引诱咱们出兵!”卢惲筹此话一出,无疑是盖棺定论,不予出兵反攻。 紧接著,卢惲筹继续说道:“传令各州边军,原地驻守,顺便修缮城关工事!” 武定关,凌川得知胡羯大军撤离的消息,也倍感诧异,事实上,他比节度府更早得知胡羯大军撤回阴山脚下的消息,因为,纪天禄带领的一百斥候,远比其他斥候要更深入敌方。 “去把耶律公子请过来,就说我请他喝酒!”凌川对苍蝇吩咐道。 很快,耶律蓝图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最近他一直被软禁在武定关,预料中的严刑拷打、百般折磨並没有出现,反而是,一日三餐还被好酒好菜伺候著。 第174章 天汗城出事! 数日不见,耶律蓝图的脸上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颓废。 因为受伤而显得苍白的脸,让他显得更为阴柔。 当他被带出房间的时候,心里便有了预料,可那两名周军並未將他带到刑场,而是来到了节堂之中。 进门便看到凌川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桌上摆满酒菜,十分丰盛。 “耶律公子近几日休息得可还好?”凌川笑著问道。 耶律蓝图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听说,你们周人在被砍头之前,都会吃一顿好的,可草原没这个规矩,凌校尉直接动手就是,不必这么麻烦!” 凌川笑了笑说道:“那耶律公子可曾听过咱们中原有句话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耶律蓝图不屑嗤笑道:“若是你这般狡诈之徒也称得上君子,那这世上就没有小人了!” 凌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凳子,笑道:“看来你腿伤恢復得不错,还能站著跟我说话!” 耶律蓝图也没强撑,一瘸一拐地走到凌川对面坐下来。 凌川拿起酒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这酒是我自己酿造的,桌上的菜也是我亲手做的,只为给你践行!” “践行?”耶律蓝图闻言,神色顿时一愣,隨即笑道:“凌兄莫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 凌川笑了笑,主动举起酒杯,耶律蓝图也明白,如今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杀大权都在別人手里,自己只能听天由命。 他端起酒杯跟凌川碰了一下,隨即一饮而尽。 “咳咳……” 酒刚入喉,耶律蓝图只感觉一股火焰从咽喉一直烧到胸腹,他顿时止不住地咳嗽,一张脸都咳得通红。 他指著凌川,正欲骂他卑鄙,竟在酒里下毒。 然而,话刚到嘴边便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凌川同样喝了,只不过並没像他那样將整杯酒一饮而尽。 “你这是什么酒?” “这酒,名叫狼血!相比起你们草原的烈酒如何?”凌川问道。 耶律蓝图这才发现,那股如刀锋一般的辛辣退去之后,竟然伴隨著回甘与醇香,这让他精神为之一震。 “果真是好酒,比草原的酒霸道多了!”耶律蓝图给予中肯的评价,隨即笑道:“临死之前能喝到如此美酒,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凌川又给他倒了一杯,说道:“都说了是给你践行,你怎么就不信呢?” “呵呵……”耶律蓝图冷笑一声:“我当日就是信了你,现在我成了你的阶下囚!” “哎!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在战场上,你我互为死敌,更何况,你不也在算计我吗?只不过我技高一筹而已!” 耶律蓝图无言反驳。 “我说了,今日是为你践行的,喝完这坛酒,我便送你出关!”凌川再次举杯。 这一次耶律蓝图並未像之前那般豪饮,而是跟凌川一样浅尝即止。 “你真放我走?” 凌川点头,“拋开立场,你我之间並无私怨,更何况胡羯已经撤军,我留著你只会浪费军粮!” 听闻此言,耶律蓝图顿时一惊,“撤军,怎么可能?” “我骗你有什么意义?三日前胡羯七路大军连夜撤回阴山脚下,围绕斡拏城布防!” 耶律蓝图见他不像是在撒谎,但,对於这个结果,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帝国为了这场南征之战,穷举国之力准备了数年,怎么会轻易撤军?” 凌川也看著他,说道:“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何撤军!” 忽然,耶律蓝图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莫非……” 凌川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天汗城出事了!”耶律蓝图也没有隱瞒,继续说道:“有人篡夺汗位,只是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能否展开说说?”凌川继续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耶律蓝图笑了笑,说道:“三个月前,大汗在狩猎之时忽然跌落马背,有小道消息说是遭遇了刺杀!” “虽然对外宣称,大汗只是落马受伤並无大碍,但之后的几个月却再没有现身,就连父王亲自到帝宫都未能见到大汗圣顏,这不由让人更加怀疑!” “而就在这几个月里,天汗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先是大汗的次子拓跋青霄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紧接著,大汗的长子拓跋烈阳在各部的支持下,开始执掌大权!”耶律蓝图顿了顿,继续说道: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拓跋烈阳便在暗中拉拢各部,可他毕竟是大汗钦点的继承人,在这些事情上,大汗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川浅饮一口狼血,问道:“你们那位大汗,就两个儿子?” 耶律蓝图摇了摇头,说道:“除了刚刚提到的两位,还有一个小儿子拓跋凌云,刚成年!此外还有两位公主!”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耶律蓝图继续。 耶律蓝图也浅浅喝了一口,將他所知的信息娓娓道来。 凌川听后,开口问道:“如此说来,是你们可汗的长子拓跋烈阳在谋划一切,趁机篡位?” 耶律蓝图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並非没有可能,虽然他是大汗钦点的接班人,但面对近在咫尺的汗位,谁又能一直等下去?” 对此,凌川倒是不觉得奇怪,回望歷史,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自己前世的古代,太子逼宫篡位的事情不在少数。 在外人看来,他们本就是储君,登上那九五之尊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自己距离帝位虽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宛如天堑,正常来说,就只有熬,熬到上面那位老死,在此之前,自己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而且,在真正坐上那张宝座之前,他们每日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说不定某个无心之举就会惹得龙顏大怒,被废掉储君之位。 在这种无尽压力之下,每一天都是煎熬,必须確保自己不犯任何错误,否则,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復。 关键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更不知道能否熬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第17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但凡是储君,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中原的世家望族也好,草原的王族部落也罢,他们都会在储君身上押注,只等储君荣登大宝,他们便是从龙之臣,他们所代表的世家或部落也將承其恩泽,进一步壮大。 所以,很多时候,就算储君自己能等,他身后那些势力也等不了。 到了这种时候,储君与他们身后的势力早已绑在一块,根本没有退路,鋌而走险做出弒君篡位的举动,也无可厚非。 在权利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此时,凌川开口问道:“估计拓跋桀此时已经快到天汗城了,只是不知道他是自己去爭夺那个位置,还是要另有其他目的!” “这个不好说!”耶律蓝图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此前,大汗便对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心有忌惮,多次想要分走他的兵权,奈何,为了这场南征之战,帝国准备了太久,也投入了太多,如果在这个时候削权,极有可能会引发动乱,这是大汗不想看到的!这一次南征之战,三大王族和草原各部纷纷率军前来支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钳制拓跋桀!” 凌川点了点头,对於这一点,他此前便已经想到。 无论拓跋桀这次能否攻下北疆防线,此战之后,胡羯帝国的南征军都將易帜。 “那你们耶律王族呢?你们站在哪一边?”凌川看著耶律蓝图,问道。 耶律蓝图笑了笑,说道:“在大汗指定汗位继承人之前,我们肯定是在大王子和二王子身上分別押宝!” “那汗位继承人指定之后呢?”凌川又问。 “自然也是两边押宝!”耶律蓝图回答道。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矛盾,事实上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任何势力想要真正做到长盛不衰,在关键抉择上就不能孤注一掷不留退路。 耶律王族如此,想必慕容王族和宇文王族同样如此。 凌川端起酒杯,嘆息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啊!想必,耶律公子对这句话感触更深!” 耶律蓝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笑道:“凌兄多虑了,我虽是慕容王族嫡系,但我母亲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牧羊女,我虽也是王族嫡系,但,对於王位却从不敢有半点奢望!” “是吗?”只见凌川嘴角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著他问道:“是觉得爭不过所以不爭,还是真的不想爭?” “凌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耶律蓝图看著他问道。 凌川笑著举起酒杯,並没有正面回答。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这一坛酒也快见底。 耶律蓝图心中这几日积压的怒火,也隨著一杯杯酒下肚逐渐化开。 二人相谈甚欢,耶律蓝图满脸通红,借著酒意彻底袒露心扉,將埋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像外人提及的秘密道与凌川,其中不乏一些王族辛秘。 直至酒罈见底,凌川才主动站起身来,说道:“耶律公子,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出城吧!” 耶律蓝图笑道:“你真放我走?” “当然是有条件的!”凌川笑道:“我的条件是,你得承认我凌川是一位君子!” “哈哈哈哈……”耶律蓝图大笑几声,“你想得美!” “如此说来,耶律公子是不想回去了?”凌川笑问道。 “你……凌兄这等正人君子,不会食言而肥吧?”耶律蓝图打了个酒嗝,笑道。 凌川扶著满脸通红、步履踉蹌的耶律蓝图来到城中马道,那里,已经有一架双驾马车在那里等候,马车旁边,一名穿著单薄的美艷女子静静站立。 女子身披一件薄纱,妙曼身姿显露无疑,让城墙上不少边军眼珠都快掉出来。 若是细看,不难发现,她腰腹裹著纱布,隱约间还能看到血跡,显然,之前被凌川的弩箭所伤,伤口还未痊癒。 凌川將耶律蓝图交给她,带著几分酒意,笑道:“耶律公子,下次你我若是再见沙场,可別再被我擒了啊!” 耶律蓝图指著凌川,说道:“下次若再相见,我定要亲手擒你,洗刷耻辱!” “哈哈哈哈……”凌川大笑道:“你没有机会的!” 武定关城门大开,双驾马车载著二人缓缓出城北去。 凌川站在武定关城墙之上,看著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耶律蓝图可是耶律王族的嫡系成员,你把他放走,要是被节度府知道,恐怕会有麻烦!”唐岿然来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像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留著,比杀了作用更大!” 阴山以北,望月州,白道原。 三千骑策马狂奔,领头之人身著虎魄血纹鎧,正是南征主帅拓跋桀。 放眼整个胡羯帝国,也只有拓跋王族的高层將领才有资格著虎甲,而这虎魄血纹鎧更是仅次於歷代大汗的天虎屠龙胄。 中原王朝一直视龙为图腾,而拓跋王族称霸草原之后,时刻想著逐鹿中原,天虎屠龙胄的这个名字便可见其野心。 拓跋桀只带了三千赤虎卫,连夜赶赴天汗城,三千赤虎卫是他的亲信,也是跟隨他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仅战力无双,更是绝对忠心,只听命於他一人。 一路狂奔,哪怕是如此优良的战马也扛不住,开始口吐白沫,就连拓跋桀的千里良驹也变得焦躁不安。 “元帅,三十里外便是淖尔湖,那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战马和物资!”赤虎卫三大首领之一的拓跋翀策马来到跟前稟报导。 拓跋桀点了点头,说道:“给大家一刻钟的时间修整,一刻钟后起程!” “是!” 一刻钟,吃喝拉撒都得同时进行,否则根本不够用,不过,没有人会质疑拓跋桀的命令,拓跋翀更是清楚,此行关乎胡羯帝国的社稷,容不得慢点马虎。 斡拏城距离天汗城足有八百多里,可他们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沿途只能换马不换人,片刻不敢停歇。 第176章 胡羯帝师! 天汗城! 坐落於迦噶雪山之下,是万里草原上唯一的城池。 迦嘎雪山乃是草原部落共同信奉的神山,天汗城背靠雪山而建,也是希望得到神山的护佑。 三百年前,拓跋王族一统漠北建立胡羯帝国,掳中原工匠五万,筑起这座游牧王朝的图腾。 天汗城虽不及神都那般巍峨雄伟,但却是占地辽阔,守卫森严,如一头踞伏在迦嘎雪峰下的玄铁巨兽。 整座城池的格局与中原城池相似,引雪峰融水成河,严冬凝为冰刃护带;河底倒插上万长矛,春汛期隱现森白矛尖如巨鱷利齿。 城墙的夯土之中,有整整五万中原工匠的尸骨。 不过,城內建筑大多还是延续了草原部落的习俗,除了最中间的三座宫殿之外,整个天汗城並无其它雄伟建筑,数万毡帐按二十八宿排布,白日如云海棲城,入夜如群山连绵。 城中心,三座宫殿分別是天虎帝宫、长生殿和血盟殿。 天虎帝宫无需解释,那是歷代可汗会见各部首领,以及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更深整个帝国的权力象徵。 长生殿则是面朝迦噶雪山,是他们祭拜长生天的地方,在他们的认知里,长生天便住在迦噶雪峰之上,俯视著万里草原。 至於血盟殿,则是当初各大部落首领歃血为盟的地方,胡羯立国之后,此地便供奉著胡羯歷代帝王、各部首领以及为帝国做出过大功绩的忠烈骨牌。 城中灯火点点,与月朗星稀的夜空遥相呼应。 然而,普通百姓並没有注意到,天汗城今夜的防卫比往日森严了许多,无形之中,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氛围笼罩整个天汗城。 五千金甲卫將帝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剑拔弩张、神色肃穆。 金甲卫负责守卫天汗城,从不对外征战,只听命於可汗一人,类似於中原神都的禁军。 就在此时,一名手持麈尾,身著锦缎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他不仅身著周人服饰,连长相都与周人一般无二。 很难想像,在天汗城的地宫门口,竟然会出现一个周人。 而且,金甲卫首领见到来人,立马上前行礼。 后者挥了挥手中麈尾,径直朝著天虎帝宫走去,放眼胡羯帝国,入帝宫无需通稟者不超过三人,而眼前这个周人,便是其中之一。 原因无他,只因他是胡羯帝师! 他祖辈立身中原,而且,还不是小门小户,而是大名鼎鼎的盈河王氏,论及底蕴,虽无法与自前朝便已崛起的琅琊王氏相比,但盈河王氏的鼎盛时期,却丝毫不输琅琊王氏。 当时,庙堂之上曾有『二王共治天下』的说法,由此可见,盈河王氏当初有多鼎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盈河王氏的鼎盛终究止步於正元十八年。 那一年,中原王朝震惊朝野的梁王案触怒天威,天子一字杀令,不仅將梁王满门抄斩,就连与梁王府走得很近的盈河王氏也都被灭族。 只有一个十岁小男孩侥倖逃脱,最终他跟隨商队逃到草原,来到了天汗城。 他做过奴隶、当过牧童、捡过牛粪、餵过马…… 他用了十三年,在天汗城当上一名周学先生,此后,更是凭藉半卷羊皮,被大汗亲召入宫,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 他叫王浮舟,梁王案中,盈河王氏仅剩的那条漏网之鱼。 王浮舟一步步走上台阶,正如他当年被大汗亲召入宫一般,走得不急不缓,但却始终没有停下。 来到帝宫门口,这里早已聚满了人,三大王族的话事人全部到场,十三部首领来了七个,还有六个估计也在路上了。 除此之外,一名不足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异常醒目,在场其他人隱约间都以他为首。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大汗的长子拓跋烈阳,也是大汗钦点的接班人。 见到他的到来,包括拓跋烈阳在內的所有人都恭敬行礼,很难想像,一个外邦周人,在胡羯帝国竟有如此高的地位,无论是当朝储君还是王族掌权者,见到他都得行礼。 王浮舟从小食不果腹,以至於身形瘦小,若看背影宛如半大孩童,但,在场这些跺跺脚草原都將隨之颤抖的大人物却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眼神平静,既无狼的凶狠,也无鹰的锐利,更无虎的霸气,就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到底。 帝师轻摇麈尾,点了点头,问道:“大汗怎么样了?” 眾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拓跋烈阳上前一步,回答道:“父汗毒性发作已伤及臟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王浮舟点了点头,隨即推门而入。 就在他前脚即將跨进帝宫的时候,拓跋烈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嗯?”王浮舟微微转过目光,看了拓跋烈阳一眼。 后者连忙撒手,颤颤巍巍地说道:“事关帝国命运,还望先生以大局为重!” “大汗还在,大王子这是等不及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万钧雷霆,让拓跋烈阳神色巨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后心更是冒出粘稠的冷汗。 “先生误会了,我並不是这个意思……” 王浮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帝宫。 刚进门,里面的两名金甲卫便迅速把门关上,以至於门外眾人无法窥测宫中情况。 来到臥榻跟前,他並未行礼,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躺在臥榻之上那名脸色苍白的男人。 当看到此人的情况,王浮舟便知道,这位叱吒草原的一代雄主,註定是熬不过今晚了。 “你来了……” 臥榻之上那名年近六旬、满头白髮的男子睁开沉重的眼皮,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王浮舟点了点头,说道:“我来送大汗最后一程!” 这位胡羯帝国的君主拓跋雄並未因为这句『大不敬』之语而生气,反而是微微笑道:“有先生在,我也能走得放心些!” 三个月前,拓跋雄狩猎之时被毒箭所伤,虽然对外宣称只是意外坠马並无大碍,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三个月,请来了无数名医却对箭上之毒束手无策,如今,剧毒攻心,也就意味著拓跋雄大限將至。 第177章 金刀易主! 拓跋雄气息虚弱,乾裂的嘴唇上还带著乌黑血跡,只见他吃力地问道:“查清楚了吗?” 王浮舟点了点头。 拓跋雄又问:“是老大?” 王浮舟目光瞟了一眼宫殿门口方向,摇头道:“是二王子拓跋青霄!” 听到这个结果,拓跋雄那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紧接著,轻笑一声:“我果真没看错他!” 事到如今,一切都水落石出。 世人皆以为,是大王子拓跋烈阳等不及了,想要谋杀大汗篡位。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拓跋烈阳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真正的幕后之人乃是二王子拓跋青霄。 他先是派出死士刺杀父汗拓跋雄,紧接著,自己来一手金蝉脱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拓跋烈阳在为篡位扫清障碍。 拓跋雄大笑起来,那笑容之中有几分带著三分愤怒、三分悲凉、三分欣慰,还有一分连王浮舟都读不懂的情绪。 “真不愧是我拓跋雄的儿子,心思縝密,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帝国的大汗,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威慑三大王族和十三部,带领草原一统天下!” 拓跋雄仿佛迴光返照一般,这番话竟然说得无比流畅。 王浮舟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答案,也明白该怎么做了。 拓跋雄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奈何自己已经没多少力气,王浮舟见状,走上前將他扶了起来。 拓跋雄看著眼前这个异族男子,眼神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 “先生啊,犹记得当年你仅凭半卷羊皮,写下治国韜略,助我彻底一统草原!” 拓跋雄轻轻握著王浮舟的手,说道:“现在,我把这偌大基业託付於你,希望你能像当年助我那般,为老二运筹帷幄,开疆拓土,立下万世功勋!” 王浮舟那深邃的眼底终於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点头道:“若非大汗,我早就饿死了,当年向大汗承诺,我將穷毕生所学,助大汗马踏中原,一统天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大汗先一步走了!”王浮舟顿了顿,嘆息道:“不过大汗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定会將当日誓言尽心到底,那一日,我定会带一壶神都的天仙醉与大汗共饮!” 拓跋雄笑著点头,道:“好,好啊……” 忽然,拓跋雄握住他的手无力垂下,嘴角还带著笑意,可眼神却在快速涣散。 王浮舟神色平静,只见他轻轻扶著拓跋雄的身体平躺在床榻上,隨即,將悬掛在床头的那把金刀取下,转身走向门外。 隨著宫门被打开,拓跋烈阳以及一眾大人物连忙围了上去。 “先生,父汗,他怎么样?” 拓跋烈阳忍不住问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大汗令,拓跋烈阳弒父篡位,当诛!” 话音刚落,王浮舟猛然拔出手中金刀,只见一道金光闪过,拓跋烈阳顿感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耳边还迴荡著帝师的话。 “不,不是……不是我……” 拓跋烈阳惊慌大喊,可声音却异常嘶哑,大量鲜血顺著指缝涌出。 周围三王与各部首领无不傻眼,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对於帝师的话,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可汗的意思。 不过,对於这个结果,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不,不会的,我才是父汗钦点的继承人……汗位,是,我的……” 拓跋烈阳双目圆瞪,面容扭曲,可隨著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他也缓缓倒在地上。 王浮舟收刀入鞘,隨即单手將金刀举起。 “遵大汗令!” 此言一出,无论是三大王族的族长,还是十三部首领,乃至全场的金甲卫,纷纷跪地。 手持金刀的王浮舟,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巍峨。 “大汗升天,命二王子拓跋青霄接掌汗位,各族当同心同德,辅佐新汗!” “谨遵大汗令!” 所有人齐声回答,儘管他们內心早已涌起惊涛骇浪,但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质疑。 他们比谁都清楚,大汗在临终前將金刀交给他,也就意味著,在二王子正式继任汗位之前,整个天汗城,乃至整个草原,他的权利最大。 “先生,二王子在两个月前便失踪了,眼下我等当儘快把他寻回来主持大局才是啊!”宇文王族的族长开口说道。 王浮舟淡淡一笑,说道:“二王子不是一直都在这吗?” “什么?二王子在这儿?”所有人顿时一惊,纷纷扭头看向四周,可惜,除了擐甲执兵的金甲卫,便只有他们这群人。 “先生比你就別开玩笑了,二王子都失踪快两个月了,他要是还活著,肯定逃离天汗城了!” 只见王浮舟转身进入宫殿,將一名金甲卫拉了出来。 整个宫殿中,就只有两名金甲卫,一直守在那里。 眾人见状,皆是一脸的不解,而王浮舟则是双手捧著金刀,对著那金甲卫双膝跪地。 “请二王子接掌金刀,继位新汗!”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甚至有人怀疑,帝师疯了! 那金甲卫虽然浑身被金甲覆盖,但那张脸绝不是他们熟悉的二王子拓跋青霄。 然而,就在此时,只见那金甲卫开口说道:“不愧是被父汗尊为帝师的人,我瞒过了所有人,包括父汗和王兄,却没能瞒过你!” 那金甲卫说完,伸手往脸上一抓,竟然將一张『脸』给抓在掌心,隨即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正是二王子拓跋青霄。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唯独王浮舟神色不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二王子別忘了,这易容之术,可是我当年亲手教你的!”王浮舟淡淡说道。 拓跋青霄笑著接过金刀,隨即將王浮舟扶了起来,“大家都起来吧!” 自这一刻起,胡羯帝国迎来了新王,並非早就被钦点为继承人的长子拓跋烈阳,而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次子拓跋青霄。 就在拓跋雄被刺杀之后没几日,拓跋青霄便自导自演玩了一出失踪,仿佛人间蒸发,哪怕金甲卫將整个天汗城翻过来,都未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跡。 很多人都怀疑,他已经遭了大王子的毒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隱藏在金甲卫之中,而且,就在天虎帝宫之中,就在拓跋雄的眼皮子底下,时刻注视著大汗的一举一动。 第178章 新汗继位! 就在此时,金甲卫首领满脸慌张跑来,看了看王浮舟以及在场其他大人物,最终將目光定格在身穿金甲的拓跋青霄身上,瞬间便明白了现场的局势。 “报!城外出现数千骑兵!” “领兵之人可是拓跋桀?”不等其他人说话,拓跋青霄率先发问。 “是!”金甲卫首领回答道。 听到拓跋桀的名字,所有人皆是一惊,显然,对於这位半生都在沙场征战的南征主帅,大家心里还是充满了忌惮,更何况还是在眼下这个关键时期。 拓跋青霄面带冷笑,说道:“我这位叔叔还真是关心帝国大事啊,斡拏城距此整整八百里,他一天一夜便赶到了!” 说完,他径直走下台阶,说道:“走吧,带我去见见这位叔叔!” 城外,三千赤虎卫整齐列阵,赤色鎧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压抑。 身著虎魄血纹鎧的拓跋桀虽年过五十,却依旧是身形笔直,眉宇间透著一股霸道之气。 “南征主帅拓跋桀求见!”拓跋桀朗声喊道。 城墙之上灯火通明、剑拔弩张,不过却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只见一名身著金甲的年轻身影策马而出,朝著他这边奔来。 王浮舟並未与拓跋青霄一起出城,同样没有让其他部落的首领跟著出城,拓跋青霄知道,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考验自己。 只有通过自己叔叔这一关的考验,他才算是真正坐上了可汗之位。 隨著那道身影逼近,拓跋桀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同样,也看到了对方手中的金刀。 “叔叔,好久不见!”拓跋青霄一脸轻鬆,只见他逐渐放慢马速,缓步来到拓跋桀身边。 拓跋桀紧盯著他手中金刀,確认就是那把祖传金刀之后,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起来。 “青霄,你可真是给叔叔一个惊喜啊!”拓跋桀冷笑道。 拓跋青霄笑了笑,说道:“叔叔车马劳顿,不如先进城歇歇,咱们慢慢聊?” 拓跋桀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我离开天汗城已经十多年了,这次在城外看看就行了,我怕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叔叔多虑了,您可是帝国柱石,更是我以后的靠山,岂会对你动杀心呢?” 拓跋桀大笑道:“你为了汗位弒兄杀父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更何况是我这个叔叔!” “叔叔,借一步说话!”拓跋青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隨即策马朝著城外一片无人空地而去。 拓跋桀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此地远离城墙,也远离赤虎卫,所以,二人接下来的谈话內容,谁也听不到。 眾人只能远远看到,拓跋桀的情绪逐渐从暴躁变得平静。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拓跋桀翻身下马,双手抱肩对著拓跋青霄行了一礼。 后者则是快速下马,將其扶了起来。 虽然城墙上的眾人依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仅此一个动作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拓跋桀显然是承认了他的可汗身份,当然,拓跋青霄肯定也给他许诺了好处,准確说,就在这半个时辰中,二人做了一笔交易,至於交易的筹码和內容,其他人无从得知。 “叔叔好不容易回一趟天汗城,不留几日与家人团聚吗?”回到城墙跟前,拓跋青霄热情问道。 拓跋桀却是笑著摇头道:“南线局势不稳,我得赶回去主持大局!大汗就在天汗城,等我攻破大周北疆防线的捷报吧!” “哈哈哈……那我就祝叔叔早日凯旋!”拓跋青霄笑著说道。 拓跋桀带著赤虎卫离开了,连夜奔袭八百里,终於赶到天汗城外,然而,却连城都没进,只在城外待了一个时辰便折身返回斡拏城。 离开之前,拓跋桀扭头看了一眼城墙,准確说是看向站在城墙之上的王浮舟。 后者神色平静,无喜无悲,那双深邃的眼神宛如两个黑洞,让人看不到底。 也是直到此时,王浮舟才终於確定,拓跋桀是为谁而来。 事实上,拓跋桀刚动身赶往天汗城没多久,他便已经接到消息了,当时,他认为拓跋桀是为拓跋青霄助阵而来,毕竟,当时的局面,拓跋烈阳是占据著绝对的优势。 可从他刚才的態度和举止,王浮舟確定,他此前並非是站拓跋青霄的队。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为了可汗之位而来,只可惜,时间太过於紧迫,他来到城下的时候,金刀已经易主。 他麾下三千赤虎卫想要攻下天汗城,无异於痴人说梦,拋开城內五千金甲卫全是精兵悍將不说,他只要敢动手,不出两个时辰,至少有数万大军从各处赶来,將他吃得连渣都不剩。 从拓跋青霄手持金刀便可以看出,如今城內的局势已经被他掌控,亦或者说,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事实上,此前就算是王浮舟也不敢相信,拓跋雄还在世的时候,竟然有人能收买金甲卫。 不过,拓跋桀此行也並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少,他还是南征主帅,而且,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地位都不会有威胁。 胡羯帝国的王权交替,就这样平稳度过,不过,今晚註定是一个流血的夜晚。 半数金甲卫出动,將拓跋烈阳的党羽全部清洗,无声无息间,数以千计的人被砍掉脑袋。 次日,可汗升天的消息宣示天下,並传遍草原各部落,与之一同传开的是,二王子拓跋青霄將於十日后继承汗位。 消息传开,万里草原为之震动。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谁做大汗並无太大区別,毕竟,他们之中九成九的人,一辈子都去不了天汗城,更何况是见大汗圣顏了。 但,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却陷入紧张氛围之中,因为,他们之中不少此前都是大王子的拥护者,可最终坐上汗位的却是二王子,谁敢保证他不会秋后算帐? 哪怕是三大王族,在形势不明之时便双面押宝,但双面押宝也有轻重之分。 不少人坐立不安、彻夜难眠,也有不少人瞅准机会蠢蠢欲动,甚至有人已经暗中行动了起来,如果说新王诞生之前是一场豪赌,那么,现在便是一场暗中的博弈。 第179章 陆续撤兵! 五月十三,祭敖包! 天汗城也在今日迎来了新的主人,拓跋青霄带领四大王族、十三部族的重要人物来到长生殿,祭拜长生天,同时完成自己的继位大典。 拓跋青霄更是当著长生天向各部族许诺,三年之內,必將攻破北疆门户,到时候,偌大的中原,便会成为他们的狩猎场,数之不尽的財富和奴隶。 斡拏城,各部联军已陆续撤回草原,剩下的只有拓跋桀本部的南征军。 拓跋桀返回之后,立马调动兵力,重新进行布防。 “父帅,咱们是又要出兵了吗?”拓跋英豪迫不及待地问道。 前段时间,他率领的大军已经快要攻破铁鳞城,眼看就要收取胜利果实的时候,父帅竟然让自己撤军,让他倍感惋惜。 到现在为止,他都想不通,近十日的持续猛攻,北疆蓟州、靖州等防线已经多处鬆动,若是再全线进攻三日,铁鳞城、烬垣道等地也將相继告破。 可偏偏父帅却在这个关键时期退兵,这不仅让这几年的准备都付诸东流,更是让这十几日的努力都功亏一簣,要知道,截至目前,胡羯七路大军折损的兵力已经將近十万。 若是能攻下北疆防线,十万人的代价並不算什么,可如今什么都没捞到,却白白损失了十万兵力,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更何况,眼下各部联军已相继撤离,仅凭南征军想要攻下北疆防线,无疑是更加艰难。 看著自己这个儿子,拓跋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整个南征军素有传闻,拓跋英豪勇猛无双,智谋出眾,只有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勇猛有余,智谋却差了太多。 他当一名衝锋陷阵的沙场猛將绰绰有余,但若想接掌自己手中的帅印,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你以为,我是为何在关键时刻撤军?”拓跋桀看著儿子拓跋英豪,眼神中满是严肃。 对於父亲,拓跋英豪充满了敬畏,见他这般神色,不由得低下了头。 “我不知!”拓跋英豪小声回答。 “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是!”拓跋英豪连忙行礼,隨即退出了帅府。 拓跋桀轻嘆了一口气,並非是他不想攻破大周的北疆防线,而是当时並非是最佳时机。 天汗城情况不明,无论是谁继任汗位,自己这个南征主帅都极有可能成为新汗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一来自己手握重兵,对於新汗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威胁,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自己隨时都有可能带兵回天汗城夺取汗位。 再则,北疆防线被攻破之后,自己这个南征主帅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隨时都可以捨弃。 所以,当得知天汗城有变故的时候,拓跋桀便果断选择退兵,儘管他心里很清楚,当时的大周北疆防线已经鬆动,若是继续猛攻,不出十日,自己的帅旗將会插上大周北境疆域。 但,那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攻打北疆是他手中的最后一张底牌,在没有谋划好退路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將这张底牌打出来,所以,这一次在外人看来,他是为了带近卫回天汗城夺取汗位,实际上,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並没有夺取汗位的心思,之所以连夜赶回天汗城,不过是与新汗做一笔交易。 而此举的代价就是,胡羯帝国多年的布局付诸东流,而且,南征军还折损了近十万兵力。 最主要的是,这一撤军,等同於卸掉了南征军全体將士心中的一口气,这个时候若是继续出兵攻打大周,绝非明智之举。 先不说粮草军械等都在前线没有隨军撤回来,最主要的是大军斗志全无,若是这个时候出兵,必败无疑。 也只有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再寻战机了。 这次的决定,到底划不划算他不知道,但,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与此同时,北境七州也相继收到了撤军的命令。 通过这半个多月的休整,各路兵马也已经逐步恢復,而且,边境的城关要隘也都修缮得差不多了。 凌川也开始整顿云嵐军,准备明早起程,同样,支援武定关的兰州兵马,也將陆续返回阑州大营,只留五千守军继续镇守武定关。 得知凌川要离开,武定关上下从校尉到標长、伍长到士兵皆是充满了不舍。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彼此间却建立起了深厚的情义,凌川用接连几场大胜,让武定关所有將士彻底折服,也是因为凌川,这次武定关全体將士可算是捞足了军功。 当晚,大家喝得酣畅淋漓,校尉、標长们纷纷前来敬酒。 凌川自然是来者不拒,不多时便醉意上头。 “都尉大人,你要是能一直留在武定关,那该多好啊!”校尉郑英奇借著酒意,挽著凌川的肩膀说道。 凌川笑著举起酒碗与他对碰了一下,隨即一饮而尽。 “若论资歷,我在诸位面前,只能算一个新兵小卒,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凌川谦虚说道。 “都尉大人,您要是这样说的话,我们这帮老卒的脸可就没处放了啊!”黄渠笑道。 李志兴也说道:“大人,就您口中这几场胜仗,是无数將领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这次,整个北系军的战功,大半都是你打下来的!” “这次,咱们武定关全体將士的名字都出现在战功簿上,那都是沾了大人的光,要不然,咱们这辈子或许都捞不到这么多战功!”巩邑夫大笑道。 正如他所说,如果不是凌川,他们最大的战功也就是守住武定关。 之前,凌川人还没到武定关,便先送了一份大礼,曳敕河水淹两万敌军,这份战功可都是算在武定关头上的。 此后,更是將城外耶律王族的两万大军全灭,紧接著驰援朝天埡,帮助阑州主力军,牵制慕容陲的狮甲军。 “大人,您是咱们武定关所有兄弟的福星,兄弟们都清楚,您这般人物定然不会待在小小的武定关蹉跎岁月,今日咱们也表个態,无论何时何地,大人若有需要,咱们武定关著几千兄弟任凭差遣!”校尉蒋晟一脸真诚地说道。 第180章 没蛋黄的鸡蛋! “承蒙大家厚爱,这份情,我凌川铭记於心!”凌川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干!” 所有人群情高涨,举起酒碗豪饮。 之后,武定关一眾校尉与凌川围坐一桌,郑英奇开口问道:“大人,这胡羯换了新汗,还会不会攻打北疆啊?”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打是肯定要打,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哪怕是胡羯立国之前,散落在茫茫草原的数百部落,也都经常南下劫掠,对於他们而言,掠夺中原,已经成为一种习俗,一种本能。 三百年前胡羯一统草原,实力空前暴涨,早已將富饶的中原视为囊中之物,这种贪婪的念头绝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统治者而改变,就算是换一个帝国王朝,也是同样的结果。 紧接著,凌川继续说道:“拓跋桀这老狐狸,明显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兵权和地位,故而藉机撤军,要不然,这场国战不可能半途而废、草草收尾!” “大人觉得,下次开战会在什么时候?”巩邑夫开口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凌川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拓跋桀想要再次出兵,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筹集粮草!” 眾人闻言,不由得再度紧张起来,蒋晟更是嘆息道:“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凌川將酒碗置於桌上,说道:“想要北疆无战事,要么是边境失守,中原万里山河被胡羯铁骑踏碎,无数百姓成为胡羯人的奴隶,到那时,整个中原面临的將是亡族灭种!” “只要我等边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蒋晟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沉声说道。 这一拳,不仅是对胡贼的恨意,还有对大周朝廷的失望。 凌川的目光扫视眾人,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咱们北疆边军杀穿草原,攻破天汗城,踏碎他们的脊樑,杀到他们连提刀的勇气都没有,杀到他们的子孙后代生来就对我们充满恐惧……” 这番话,宛如一道闪电,將眾人內心的热血点燃。 若真有那一天,他们愿意用性命来换! 可想到如今大周朝堂的腐朽,地方各自为政,他们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立马被浇灭。 次日,凌川带著云嵐军四標兵马外加唐岿然的重甲队起程,至於纪天禄的斥候队一直游歷在关外,凌川已经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就近找路线返回。 沿途所过之处,百姓们夹道欢送。 有人端著热腾腾的馒头分发给士兵,有人则是摘来新鲜蔬菜瓜果,一个劲地往士兵们手里塞。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著两个煮熟的鸡蛋,鼓起勇气跑到凌川跟前。 “都尉大人,这是俺家里母鸡生的蛋,俺娘让我给你送来!”小女孩怯生生將双手中的两个鸡蛋递到凌川面前。 凌川笑著將鸡蛋拿过来打量了一番,隨即又放到耳边摇了摇。 “你把鸡蛋拿回去吧,我只吃没有蛋黄的鸡蛋!”凌川將两个鸡蛋还给小丫头说道。 失望与愧疚之色在小丫头的眼神中交替闪现,只见她低著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一般,隨即转身快速朝家里跑去。 与此同时,凌川大声喊道:“乡亲们,咱们是边军,吃的是朝廷的军粮,镇守边疆,诛杀来犯之敌,是我们的职责,大家把东西拿回去吧!” “大人,这些可都是乡亲们是一点心意,您若是不收,乡亲们良心难安啊!”一名中年男子端著一筐馒头说道。 “是啊大人,是你们打退了胡贼,守住了我们的家园,我们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只能以此聊表心意,大人可千万別嫌弃啊!” 一名杵著拐杖的老者走上前来,满脸的感激之色,就要下跪。 凌川翻身下马,连忙將老人扶住:“老人家,您一大把年纪对我下跪,岂不是折我的寿吗?” 紧接著,凌川看向一眾百姓,说道:“乡亲们,你们有这份心意,我们就知足了!” 说完,他上前拿了一个馒头,摘了几张菜叶,又从篮子中取了一根黄瓜…… “多谢乡亲们!”凌川对著一眾百姓行了一礼,隨即將手中东西交给苍蝇,翻身上马离开。 一眾百姓看著队伍离开的背影,不少人双眼湿润,很多人更是老泪纵横。 “这才是咱们老百姓的边军啊!”那名老者声音哽咽,双眼湿润。 之前那名小女孩拿著两个鸡蛋跑回家里,对娘亲说:“娘,都尉大人说了,他只吃没有蛋黄的鸡蛋,咱家有吗?” 那年轻妇人听闻后,先是一愣,隨即眼神中闪过一抹愧疚与苦涩,家里就一只老母鸡,生的蛋都拿去镇上换粮食,供母女二人勉强活著。 丫头听別人说,鸡蛋很好吃,却从没吃过。 这两个鸡蛋,原本是承诺给丫头今天过生的时候吃的,可得知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东西去送凌都尉和云嵐军,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其他东西,丫头便主动將那两个鸡蛋拿出来煮熟之后给凌都尉送去。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没蛋黄的鸡蛋啊!”年轻妇人轻轻抚摸著丫头的脸蛋,轻声说道。 “啊,那大人他……”小丫头顿时著急起来。 “大人是故意这么说的,不然以你的执拗性子,怎么会把鸡蛋拿回来?”年轻妇人拿过一个鸡蛋磕开,小心翼翼地剥掉蛋壳,將其递给丫头,“快吃吧!” 丫头使劲嗅了嗅鸡蛋的香味,隨即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年轻妇人眼神中满是慈祥,问道。 “嗯!真香!”丫头点头说道,隨即將其推到娘亲面前,“娘亲也吃!” …… 凌川带著云嵐军,刚离开阑州地境,一名传信兵飞奔而来。 “凌都尉,卢帅让你改道去节度府!”传信兵来到凌川面前,先是行了一礼,隨即才传达命令。 凌川微微一愣,问道:“卢帅是让我独自前往,还是带兵前往?” “这个卢帅没说,不过,按照惯例,最多只能带亲兵前往,且不能超过百人!”传信兵说道。 “大人,命令已传到,属下还要赶往其他地方传信,就此告辞!”说完,传信兵直接策马离去。 第181章 废弃庄园! 凌川召来各標標长,將情况简单说明,隨即命让岿然带领队伍回云嵐县,自己则是带著五十名亲兵分道前往节度府。 临行前,凌川將回到云嵐之后的大小事宜全部交代了一遍,主要是练兵、锻造兵甲以及生意上的事情,都一一说明。 此次他带一千五百余云嵐军出征,歷经数战,杀敌近六万,而自身战死不足百人,受伤不到二百人,且大多都是轻伤。 如此逆天的战绩,用前无古人来形容都毫不为过,就算是加上后无来者,也没有人说他狂妄自大。 近段时间,凌川的云嵐军,一次次用惊世骇俗的战绩刷新了人们的认知,其名声更是在北系军中一时无两,不仅是他,就连其麾下標长的名字也都被大眾所熟知。 而且,云嵐军的名头可不仅限於军中,北境七州很多百姓也都听说了云嵐军在关外的壮举。 连战连捷,將胡羯两路大军全灭,更是与虎賁骑配合,將朝天埡外的狮甲军重创,每一项都宛如星辰般耀眼。 对於这一现象,手下人自然是兴奋而自豪,可凌川的內心却生出一丝警惕,甚至还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不怀疑边军同袍的讚赏,也不怀疑老百姓的推崇,但,他知道被捧得越高就摔得越惨的道理,如果这背后是有心人在刻意推波助澜,其目的是『捧杀』自己,那就真要小心了。 从武定关到漠北节度府,足有两百多里,反正也不急著赶路,而且,之前的传信兵並未规定时间抵达,凌川也不著急。 日落之前,队伍便进入陵州地界,飞龙城便在陵州,只不过,相距还有一百里,明天日落之前便可抵达。 然而,一路走来,所有军驛皆以住满,毕竟,此前从漠北大营调出去的兵马正在一一回撤,军驛爆满也属正常。 之前,离开武定关的时候,他们皆是一人双骑,一马载人,一马託运兵甲营帐。 可分道之时,凌川让队伍將马匹全部带回了云嵐县,主要是练兵需要,而他带领的亲兵营则是没有配备多余马匹。 就在此时,军驛的一名兵卒告诉他们,前方十里处的山坳中有一座庄园,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可为了避战,举家南迁,庄园也就废弃了下来。 凌川谢过那名兵卒之后,便带人朝著那处山坳而去。 那处山坳並不难找,距离官道只有数里路程,不过,由於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以至於路上长满了杂草。 来到庄园跟前,天已经彻底黑了,只见那座庄园宛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山坳之中,欲將靠近之人吞食。 “大人,我总感觉这里阴森森的,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苍蝇小声说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咱们面对数万敌军都能一鼓作气杀上去,一座小小的废弃庄园就把你给嚇著了,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苍蝇尷尬地抓了抓脑袋,隨即带人进去查看情况。 庄园已经废弃得很严重,少说也有两三年没人居住了,屋里布满了灰尘,蛛网密布,甚至还能看到老鼠出没。 苍蝇让人將正堂简单打扫了一下,隨即在堂中生了一堆火,凌川与十多名亲兵在正堂之中休息,而其他亲兵则是被分配到两侧的厢房休息。 就在这时,聂星寒方便回来,径直坐到凌川身边。 他假装整理箭壶,取出一支铁箭,在地上画了几个符號,並在一些部位进行了標记。 很快,便有人借著方便之名,去往两处厢房。 一直到了深夜,庄园之中,除了几名值守的亲兵之外,其他人都相继睡去,除了隱约可见的鼾声,整座庄园一片寂闃。 忽然,火堆熄灭! 黑暗中传来簌簌之声,宛如蛇虫爬行,又像是老鼠在打架。 “哼……” 只听一声闷哼自黑暗中传来,紧接著,一连串的破空之声打破了沉寂的黑暗。 顷刻间,一片肃杀之气瀰漫开来,原本已经入睡的亲兵同时睁开来双眼,那一双双眸子中没有半点睡意,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肃穆。 聂星寒手中的铁胎弓不断传来弓弦颤动的声音,每一次开弓,黑暗中便会传来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苍蝇也带著十余名亲兵右手持刀,左手迅速取下別在后腰的匣子弩,对著四周的黑暗中扣动机括。 剎那之间,惨叫声接连响起,短箭射在木板之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一大泼弓箭射来,尽数射在之前凌川等人待的火堆周围,殊不知,就在火堆熄灭的剎那凌川等人便迅速散开了,而且,根据聂星寒之前探明的位置扣动匣子弩。 就在他们动手的同一时间,两侧厢房中各自住著的十多名亲兵也开始行动,只不过,他们的目標並非是正堂这边,而是朝著庄园外侧而去。 以凌川等人的敏锐性,又怎么会看不出这座庄园有古怪? 事实上,之前在官道军驛,那名边军告诉凌川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便已经起疑了,来到庄园跟前,凌川心中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只因,凌川在这座『废弃』庄园中,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跡,虽然很不起眼,但还是被凌川敏锐捕捉到。 但,凌川还是决定將计就计带人住了进来,只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亲兵队之中少了几个人。 一开始,凌川並不知道对手是谁,不过,对於他来说,这並不重要,只要確定是敌人,就不必留手,直接杀之即可。 双方在黑暗中一番交手,凌川等人抢先用匣子弩便干掉了二十多名敌人,剩下的敌人发现不对劲,想要撤离已经来不及。 凌川率十多名亲兵直接扑了上去,与之展开激烈搏杀。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手持双刀,朝著凌川扑来。 两名亲兵见状,正要上前,然而凌川却抢先一步跨出,手中战刀宛如平地惊雷向上撩起,挡下了对方的双刀。 隨即,凌川转身又是一刀横扫,那黑衣人只能架起双刀抵挡,但,恐怖的力道宛如巨浪袭来,再度將其震退。 黑衣男子顿时一惊,他没想到凌川的实力竟如此恐怖。 第182章 鱼贩与仵作! 更让他震惊的是,刚才这一刀,竟然將他手中两把弯刀的刀刃崩出两道豁口。 可他还来不及多想,凌川再次欺身前来,抬手又是一刀斩出。 凌川的刀刚猛霸道,每一招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却將他死死压制,任他身怀各种诡异杀招,却施展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凌川自从得到杨铁匠的指点之后,刀法可谓是突飞猛进,很多繁琐的招式都被其简化,出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杀死敌人。 三刀之后,黑衣男子手中双刀尽数崩断,他直接將手中两截断刀朝著凌川掷来,隨即转身就跑。 凌川轻鬆將飞来的两截断刀避开,与此同时,聂星寒一箭射出,直接命中那名黑衣男子的小腿。 只见他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蹌,扑倒在地。 黑衣男子自知逃走无望,果断拔出腰间匕首,直接刺向自己的胸口,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然而,就在他匕首即將没入胸口的剎那,一道寒芒闪过,凌川直接一刀斩断了他的右臂,紧接著,又是一刀刺穿他的左臂,將其死死钉在地上。 黑衣男子一声惨叫,然而,他刚张嘴,凌川便迅速一把扣住他的咽喉,並顺势卸掉其下巴。 男子面目狰狞,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两名亲兵见状,果断上前將其拿下。 与此同时,苍蝇与孟釗二人带领的另外两队亲兵也都赶了回来,还带著几个活口。 自从上次在云嵐县衙见识到凌川以熟练手法卸掉了『绵里针』的双臂和下巴之后,亲兵队和斥候队也都向他学习了这门手法,主要是在活捉杀手、谍子以及斥候之后,防止对方以各种手法自尽。 “大人,所有敌人已全部清理乾净!”苍蝇上前稟报导。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把这几个舌头带回庄园!” 就在此时,聂星寒耳朵微微一动,隨即猛然搭箭上弦,转身朝著黑暗之中射出一箭。 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这让眾人顿时一惊,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跟我走!”孟釗冷喝一声,带著几名亲兵便追了上去。 两百步之外,一道黑影捂著手臂狼狈逃窜,他並非是从庄园之中逃出来的,而是一直躲在这里充当暗哨。 见同伴要么被就地格杀,要么被捉拿之后,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撤离,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弄出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被那名神箭手捕捉到。 两百步之外弯弓搭箭,自己儘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却还是被其一箭射穿手臂。 黑衣人惊骇欲死,片刻不敢停留,只能捂著伤口快速撤离。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仓皇扭头一看,只见几道身影快速追了上来。 片刻间,那三人便追到他后方不足百步,没有喊他站住这些废话,而是直接扣动匣子弩,三排短箭先后射出。 黑衣男子只感觉后心一痛,隨即整个人扑倒在地,正欲挣扎著起身,两把冰冷战刀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就在此时,男子下巴蠕动,像是嚼碎了什么东西,孟釗暗道不好,可为时已晚。 那黑衣男子双目圆瞪,面色扭曲,很快,口鼻便溢出黑血。 庄园正堂之中重新燃起了火堆,那几名黑衣男子跪成一排,凌川抬眼望去,这几人皆是大眾面孔,看不出什么特徵来。 “血衣堂,我们又见面了!”凌川看著几人,冷声说道。 听闻此言,几人神色微变,没想到凌川竟然轻易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被凌川亲手拿下那名杀手显然是领头之人,只见他一脸决然之色,似乎对於死亡並没有太多恐惧。 凌川把他的下巴投了回去,男子虽能说话,但却吐字不清。 “落到你手里,没什么可说的,动手吧!” 凌川冷漠笑道:“之前我在云嵐县抓的那位常师爷,在酷刑之下熬了足足一个时辰,不知道,你们能熬多久!” 听闻此言,那人神色再次一变,常师爷他自然知道,毕竟,那是组织的七大顶级杀手之一。 “好啊,正好想领教一下!”男子冷笑一声,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放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很快,几人便被带了下去,凌川对苍蝇问道:“手下兄弟有没有刀工好的?” 苍蝇立马意会,说道:“有两个,一个曾经是卖鱼的,刀功堪称一绝,还有一个祖传的仵作手艺……” 凌川让苍蝇把这两人叫来,一人叫余乐,曾是一名鱼贩子,刀工极好,因老娘被人欺负,他提刀上门,连捅经对方二十三刀,全都避开了要害,导致那人下半生只能躺在床上,生活无法治理,而他也因此被发配到死字营。 另一人叫王滁,因满脸大麻子,大家都叫他王麻子,本是一名官差,祖上三代皆为仵作,然而,在某次办案中,牵扯到了权势人物,他成为了替罪羊,被发配到死字营。 凌川对两人交代了一番,说道:“我点头之前,可別把人给弄死了!” “大人放心,我这可是祖传手艺!”王麻子嘿嘿笑道,满脸麻子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 不多时,后院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凌川却是置之不理,除了留下几人轮流巡防之外,其他人全部入睡休整。 一直到天亮,后院的惨叫声已微不可察。 凌川来到后院,见这几名杀手早已成了血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 为了防止他们咬舌自尽,余乐和王麻子还將他们的牙齿全部敲掉。 “招了吗?”凌川问道。 “刚上刑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招了!”余乐回答道。 “嗯?既然都招了,何不早早收工?”凌川没想到,血衣堂的杀手竟如此不经造,连半个时辰都没挺过去。 二人闻言,顿时面露苦涩,说道:“大人,您没说让咱们问啥啊!” 凌川一拍脑门,恍然道:“哎,昨晚把这事给忘了!” 听到这话,本就奄奄一息的几名杀手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183章 再临飞龙城!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带著亲兵队离开了庄园。 在庄园后院,掩埋著五具尸体。 凌川写下几个地址交给苍蝇,“派人交给纪天禄,儘快把这几个地方摸清楚,但不要打草惊蛇!” 苍蝇点了点头,隨即便叫来一名亲兵,先行赶赴老龙口。 此前,凌川便传令让纪天禄的斥候队从老龙口入关返回云州,按行程算,他们今日中午便会抵达老龙口。 而凌川等人则是继续朝著飞龙城而去。 申时刚过,凌川一行终於抵达了漠北大营,无论是凌川还是身后的一眾亲兵,再次回到这里都是感慨良多。 三个月前,凌川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借兵驰援狼烽口,遭遇百般刁难。 最终,卢惲筹让他提点一千军奴,连夜出漠北,奔袭六百里在狼烽口即將被攻破的时刻赶到,扭转了战局,全歼三千敌军。 或许,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凌川只用了短短三个月,便將那一千军奴打造成了一支王牌军团,更是在此次大战中杀出赫赫威名,立下了不世战功。 来到漠北大营辕门之外,便有士兵盘问。 凌川自报家门:“云州治下,云嵐校尉凌川,奉命回营!” 听到凌川之名,巡守辕门的士兵神色顿时一变,就在此时,门楼之上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凌兄弟,真的是你,我可算是把你等到了!” 凌川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第一次到飞龙城,帮自己带路的校尉江来。 只见江来一路小跑,来到辕门之外,凌川也主动下马,抱拳道:“校尉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凌川对於江来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而且,之前还两次帮助自己,虽然对於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凌川却一直记在心里。 江来则是重重拍了拍凌川的肩甲,说道:“你如今可是都尉了,再这么叫那岂不是在笑话我?” 凌川自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两人相视一笑。 “兄弟,你们这一身鎧甲也太拉风了,是哪位大师设计的?”江来围著凌川转了一圈,对他的鎧甲连连称奇。 凌川笑了笑,说道:“你若是喜欢,我回头让人送一套新的给你!” 江来连连摆手,说道:“还是算了,云嵐军穿这身鎧甲,可是在关外杀出了不世战功,我这个寸功未立的人穿上,会让人笑话的!” “卢帅安排我专程在这里等你,走吧,咱们去飞龙城!”江来说道。 “去飞龙城?”凌川有些不解,按照之前那名传信兵交代,各州撤军不都是统一驻进漠北大营吗?为何会忽然换地方? 江来点了点头,说道:“其他人確实是驻在著漠北大营,但卢帅钦点了一些將领,直接到城中,今晚卢帅亲自设宴为你们接风!” 紧接著,江来更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我从小道消息得知,兄弟你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看来,等朝廷的封赏詔一到,你就得换上狻猊吞海锁子甲了!” 很快,手下人便牵出江来的坐骑交到他手中。 “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江来翻身上马,与凌川並肩而驰。 “凌兄弟,你快给我讲讲,你是如何用一千五百人,先后干掉数万敌军的?”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儘管这段时间,他已经听说了很多关於凌川和云嵐军的信息,但见到主人公,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这样,自己以后跟其他人侃大山的时候,也是一笔谈资。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不过是运气好点而已,远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 隨后,凌川便简明扼要地將几场战斗的经歷敘述了一遍,江来一脸嫌弃地看著他,说道:“兄弟,你这讲故事的口才真得练练,如此惊心动魄的大战,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跟水煮萝卜没放盐一样!” 漠北大营到飞龙城不过七八里路程,谈笑间便已到了飞龙城南门。 江来与守城士兵相熟,但还是出示了自己的校尉腰牌,隨后守城士兵便直接放行。 看著五十余骑进城,一眾守城士兵的眼神中满是艷羡之色。 “那就是凌川吗?也太年轻了!” “你们看,云嵐军的鎧甲也太精致了,无论是材质、做工还是整体造型,都丝毫不亚於將军甲!” “我要是能有这样一身甲冑,睡觉我都穿著!” “做梦吧你!” 入城之后,江来直接把凌川一行带到了节度府不远处的一家名为庆丰楼的酒楼入住。 刚到门口,掌柜便带著一帮伙计迎了上来,帮忙牵马。 “赶紧的,把军爷们的马牵到后院马厩,用最好的精料伺候著!”掌柜对一眾伙计大喊道。 凌川连忙阻止道:“掌柜的,你让人带个路就行,咱们自己把马牵过去!” 掌柜一脸笑容,说道:“都尉大人,这都是咱们该做的,屋里各个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让大家进去洗个澡吧,饭菜正在准备中,很快就好!” “这里已经被包下了,近几日不会接待其他人,你们安心入住就行!”江来对凌川说道。 “这是卢帅的意思?”凌川好奇地问道。 江来嘿嘿笑道:“是不是卢帅的意思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依令行事!” 庆丰楼是一座三层楼的酒楼,一层二层都是酒楼,三层是客房,此外后面还有两栋楼,也都是客房,可容纳一百余人入住。 住入庆丰楼之后,凌川也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虽然停战已经半个多月,但武定关军营条件有限,加之兵力骤增,导致用水紧张,很多人许久都没洗过澡了。 很多士兵泡到水里,直接舒服得叫出声来,更有甚者,直接泡在木桶里睡著了。 凌川还在洗澡,掌柜便让人將一套崭新的常服送到他房间,虽用料算不上顶级,但却十分合身,这段时间,大多数时候都身著鎧甲,换上常服之后,凌川只感觉一身轻鬆。 而且,凌川发现,这竟然是一套六品都尉的常服,要知道此前他虽被钦点为都尉,统领武定关一万兵马,但那不过是临时命令,並非真正意义提升他为都尉。 可现在,却让人送来一套都尉常服,这背后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第184章 赴宴! 刚下楼,发现江来已经在大堂中等候。 “兄弟,你穿上这身衣服,简直就跟说书先生口中的公子哥一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那叫面如冠玉、润秀天成,哈哈哈……”江来起身便是一通夸讚。 “哥,你再夸下去,我可就当真了啊!”凌川笑道。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江来是专程来带凌川去赴宴的,此地距离节度府不远,索性就步行前往。 “今日卢帅宴请的,除了北系军中重要將领之外,七州重要文官也都会到场!” 江来满脸羡慕,继续说道:“今日赴宴的人当中,属兄弟你最年轻,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啊,到时候,可別忘了哥哥我呀!” “哈哈,借你吉言,我要是飞黄腾达了,我一定在明月楼给你包场!”凌川笑道。 “別,哥哥我身体吃不消!” 谈笑间,二人便到了节度府门口,看著那道巍峨大门,凌川不由得想起上次,自己在门外的风雪中苦等了两个时辰。 “兄弟,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凌川对江来抱拳说道:“有劳了!” 进入节度府之中,立马便有士兵前来为凌川带路,不过,並不是从大门进入,而是自侧门进入偏殿之中。 刚进入,凌川便看到不少人已经到场,不过,这些人凌川並不认识,见大家聊得正欢,凌川也不好打扰。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等会再进去的时候,其中一名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汉子发现了他。 “凌兄弟,你可算来了,大家都等你半天了!” 那壮汉起身径直朝著凌川走来,儘管凌川不认识对方,但还是客气迎了上去。 那壮汉满脸络腮鬍,一看就是豪爽之人,他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凌川的肩膀上,拉著他走向席间。 “还未请教將军名讳!”凌川一脸茫然,主动询问道。 粗獷男子一拍脑门,恍然道:“你瞧我这记性,我是张嶷岳,之前多亏凌兄弟派人到玉门关报信,否则我怕是成千古罪人了!” 凌川没想到他就是张嶷岳,连忙抱拳行礼。 “见过张將军!”凌川主动行礼。 张嶷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咱们之间没那些虚礼,快坐吧!” 凌川屁股刚落座,张嶷岳便给他倒了一大碗酒,紧接著端起酒碗,说道:“兄弟,这碗酒我敬你,我与玉门关全体士卒,將铭记你的大恩!” “將军客气了!”凌川与之对碰一下,隨即一饮而尽。 “兄弟海量,哈哈哈……”张嶷岳大笑道,紧接著指向左手边那名男子说道:“这位你或许不认识,但你们这次可是搭档,他便是虎賁骑主將,薛將军!” 凌川神色微变,连忙行礼道:“久仰薛將军大名,今日得见將军虎威,真是三生有幸!” 薛镇鍔年纪跟张嶷岳差不多,都在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十分冷漠,不苟言笑,特別是左眼上一道伤疤,將眉毛切割成两段,平添了几分杀气。 然而,听到凌川这番话,薛镇鍔却是面露笑意,说道:“好小子,这次你可是帮了我老薛的大忙了,要不是你先后在曳敕滩和武定关大捷,打烂了慕容陲的后院,这次朝天埡外必是一场鏖战!” 薛镇鍔端起酒碗,说道:“这碗酒,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凌川岂敢托大,连忙倒了一碗酒与之碰在一起。 “老薛,人家凌兄弟从朔州奔袭数百里去帮你解围,你一碗酒就完了?”旁边一名体型精瘦,皮肤黝黑,双目狭长如鹰隼的男子打趣道。 薛镇鍔哈哈大笑,“你这么多年,就属这句话说得在理,我老薛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以后杨兄弟的事儿就是我薛镇鍔的事儿!” 那黝黑男子也倒了一碗酒,主动站起身来,说道:“我杨烬旗很少有佩服的人,你算一个!” 凌川笑著举起酒碗说道:“早就听闻杨將军当年千骑破阵的壮举了,往后小子得多向你请教!” 杨烬旗连忙伸手打断,说道:“还是算了,我那点战功就不拿到你面前来自取其辱了!” 紧接著,杨烬旗看向凌川,问道:“要不,你来咱龙夔骑,我把副將位置给你!” 此言一出,现场几人顿时目光一凝,虽然杨烬旗平时喜欢开玩笑,但大家都能感觉到,这一次杨烬旗是认真的。 “凭什么来你龙夔骑?要来也是来虎賁骑!”薛镇鍔立马开始抢人。 眾所周知,龙夔骑与虎賁骑是北系军中的两大王牌,但,这两支军团一直在暗中较劲,谁也不服谁,都想压对方一头。 不光是杨烬旗与薛镇鍔这两位主將不对付,下面的都尉、校尉乃至普通士兵,也都是见面就掐,这在北系军高层中並非是什么秘密,大家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凌川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二人『开掐』的导火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一名鬚髮皆白、却脊背笔直的老者迈步而入,他手持一根旱菸杆,龙行虎步间,尽显大將风采。 “臭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人也敢挖!” 听闻此言,杨烬旗与薛镇鍔二人顿时哑火,连忙正身行礼。 “老伍长!”二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老者身后跟著四五名將领,其中有一人是凌川熟悉的面孔,云州副將,催行俭。 白髮老者走上前来,用手中菸斗对著两人的脑门敲了几下,“还记得我这个老傢伙,不错嘛!” 场中,张嶷岳与其他几人也都起身见礼:“见过陆老將军!” 听到这里,凌川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正是云州主將,他的顶头上司。 “属下云嵐校尉凌川,见过陆老將军!”凌川也恭敬行礼。 陆老將军看著他,点头道:“后生可畏!” 紧接著,又將目光看向杨烬旗与薛镇鍔二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看看你们两个,执掌北系军的两支王牌军团,立了屁大点战功就把尾巴翘上天了,成天只知道窝里横,有本事打胡羯人去啊!” 第185章 玄影骑! 这两位名震北疆的悍將,手执北系军两大王牌军团,可以说放眼整个北系军,那也是除了卢帅之外,地位最高的几位將领了。 然而,在这名年逾花甲的老者面前,却像是乖娃娃一般,站在那里被菸斗敲脑袋都不敢躲一下。 只有入北系军较早的一些將领知道,这位陆老將军在北系军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虽然他现在只是云州主將,但,论及在北系军中的威望,他是唯一一个能与卢帅比肩的存在。 三十年前,他从一个小小伍长,一路靠战功杀到正三品將军的位置。 像薛镇鍔、杨烬旗这种威震北疆的悍將,曾经都是他手底下的兵,这也是为何这两位威名在外的北系军栋樑,在见到这位老將之时,表现得如此乖巧的原因。 有传言称,当初北系军换帅之时,陆含章本该是第一人选,但他却主动让权,將主帅之位让给了卢惲筹,而他自己却以年纪大为由拒绝封帅,担任云州主將,这些年,也大多將事务交给催行俭这位云州副將,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係,哪怕是主帅卢惲筹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传闻,神都已经两次请他进入兵部,都被老爷子给拒绝了,显然,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將军,习惯了关外的风雪,並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只是,谁也没想到,今日这位老將军竟然会亲临宴会。 陆老將军径直来到主位跟前,这里摆放著两把椅子,催行俭將左边那把椅子拉开,示意陆老將军入座。 后者稳稳坐下,这才开口道:“都別站著了,坐吧!” 眾人如释重负,特別是薛镇鍔与杨烬旗二人,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纷纷落座,不过,只是用屁股挨著椅子边缘,显得很是拘谨。 老人则是自顾自地掏出菸袋,將菸叶装到烟锅之中,催行俭熟练地掏出火摺子为其点菸。 如果说,陆含章、卢惲筹以及韩青池等人是如今北系军中的老一代,那么杨烬旗、薛镇鍔、张嶷岳等一大批將领便是北系军的成熟稳重的中年一代,而催行俭、宋景、陈暻垚以及凌川便是充满生机的年轻一代。 同样,陆含章手底下的兵,如今手握大权的,除了薛镇鍔与杨烬旗这两位之外,年轻一辈中还有催行俭之流。 当然,最耀眼的,还得数北疆另一位重量级人物,陆沉锋! 如果说杨烬旗的龙夔骑和薛镇鍔的虎賁骑是北系军的两架战车,那么陆沉锋的玄影骑便是北系军中最锋利的那把利剑。 玄影骑同样是一支万人军团,不过与龙夔骑和虎賁骑不同的是,玄影骑乃是一支轻骑军,平时基本不现身,除了主帅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这一次,蓟州失守当日,世人只知姚钦延组织蓟州军赶赴边关御敌,却不知道,有一支万人轻骑先一步赶赴蓟州边关,那便是陆沉锋率领的玄影骑。 只不过,玄影骑赶到的时候,三部联军已经先一步撤离。 杨烬旗、薛镇鍔、催行俭皆是难得的將才,而且,各具特点。 但,陆沉锋却是集兵家之大成,他身上具有所有將帅所需的品质,处事沉稳,有勇有谋。 虽然卢帅不过知命之年,且老当益壮,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將来的北系军註定要交到陆沉锋的手中。 不仅是因为他出眾的个人能力,更因为他是陆老將军的儿子,也是陆老將军和卢帅倾尽毕生之力为北系军培养出来的下一代主帅。 若干年后,也只有他执掌北系军,才能镇得住那些战功赫赫、桀驁不驯之辈。 陆老將军使劲吧嗒了两口旱菸,裊裊烟雾升腾而起。 “biu……” 只见他熟练地飈出一口口水。 放眼整个北系军,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人了,现场一眾將领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他將目光看向凌川,说道:“好小子,你可算是给我云州军长脸了!” 凌川不敢托大,连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老將军过誉了,晚辈……” 不等凌川说完,陆含章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不耐烦地说道:“行啦,乖巧的场面话就別来了,你小子以一千五百云嵐军,几场交锋干掉胡羯几万大军,哪怕是老头子我都是闻所未闻!” “吧嗒吧嗒……” 陆老將军使劲吧嗒垃圾口旱菸,继续说道:“战功是你一刀刀杀出来的,又不是偷来的,有什么不好承认?更何况,年轻人嘛,得了志张狂一些也无妨!” 他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薛镇鍔和杨烬旗二人一眼,说道:“可別学某些人,本事没多少,脾气一大堆!” 薛杨二人明知他是在说自己,却一声不敢吭,只能埋著头。 隨著陆老將军的到来,现场的气氛也不像之前那般轻鬆,也没有人敢端碗喝酒,只能就这么干坐著,场中不时响起吧嗒嘴的声音。 就在这时,朔州主將韩青池与宋景二人一起到来,不多时,陈暻垚等一眾年轻將领也都到场。 陈暻垚对著凌川点了点头,隨后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凌川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个位置距离主位很近,而能够坐在这里的,最差也是正四品將军,一时间让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就在这时,一群身著文官服饰的身影结伴而来,他们大多是节度府的参军谋士,也有一些是北境七州的文官。 领头的自然是总参军章绩,叶世珍等一眾参军谋士都紧跟在他身后,而另一排,领头之人则是陵州刺史沈文澹,朔州刺史王淙以及凉州刺史温彦和等文官。 至此,除了陆含章右边那个主位空悬之外,其他位置都已是座无虚席。 毫无例外的是,无论文官武將,到场之后,都会率先向陆老將军行礼问好,这不仅仅是地位,更是威望的体现。 当然,一些许久不见的將领也趁机敘旧,毕竟很多都曾是生死与共的过命兄弟,如今虽都在北系军中,但见面的时候並不多。 第186章 规矩! 现场座次自然也是根据品阶而定,品阶越高,也就越靠前,距离主位越近。 凌川满打满算一个都尉,六品官职,却坐在了最靠前的位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当他准备起身,向身边眾人告辞的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哟!这谁啊?这般没规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然坐到这个位置!”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著暮沙鹰驛服的正五品文官看著凌川,呵斥道。 此人生得獐头鼠目,两撇八字须更是平添了几分猥琐之气,许多人认出,他正是陵州长史余志茂,此人能力一般,但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却是一绝。 凌川早就想到过,这场宴会肯定不会顺利,只是没想到,率先对自己发难的,竟是这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陵州长史。 凌川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章绩,发现他一脸泰然地坐在那里,与凉州刺史温彦和閒聊,对於近在咫尺的情况置若罔闻。 反倒是陵州刺史沈文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凌川並未辩驳,毕竟自己確实是坐错了位置,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事实就摆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一旁的张嶷岳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中带著几分怒意,看著余志茂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兄弟坐哪儿,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面对张嶷岳这位沙场悍將,余志茂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忌惮,不过,他很快便强作镇定,说道:“张將军,我可不是针对谁,但,这毕竟是卢帅设宴,该有的规矩还是得要吧?” 余志茂也非蠢材,知道皆卢帅之势来压张嶷岳,谁知后者却丝毫不买帐,而是指著他说道: “我兄弟在关外大破敌军,为帝国立下不世战功,別说是坐这里,就算是坐次席又如何?” 此言一出,凌川暗道不好,张嶷岳或许並不知道这余志茂可不是无缘无故针对自己,他这无心之言,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自己就麻烦了。 “张將军,你这话怕是不妥吧!”果然,章绩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只见他瞥了凌川一眼,说道:“要说战功,在座的诸位谁没有战功在身?就算是在场的文官,他们虽然不像將士们在战场上衝锋陷阵,难道他们就没有功劳吗?” “粮草、马匹、兵甲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每一场战爭的背后,都是北境七州全体文武同心僇力的结果,而非某一个人的功劳!” 章绩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立了点战功便居功自傲,便可以不讲规矩,目无法纪,那成何体统?” 章绩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先是將所有文官武將绑在一起,然后在將凌川这个不守规矩、居功自傲的人排挤在一边,紧接著,便是一顶目无法纪的大帽子扣下来。 论耍嘴皮子,十个武將绑一块也不是一个文官的对手,张嶷岳呆滯当场哑口无言。 儘管他知道,对方是在偷换概念,但一时间却找不到点来反驳对方。 就在此时,凌川站起身来,开口道:“诸位,是我凌川不懂事,扰了大家的兴致,在此我自罚一碗,就当是赔罪!” 凌川倒了一碗酒,双手举起向眾人示意,隨即一饮而尽。 然而,余志茂却並不想就此了事,只见他冷哼一声,说道:“区区一碗酒就想了事,你未免太不把在场诸位放在眼里了!” 凌川轻轻放下酒碗,抬起目光直视余志茂,问道:“那余长史想要如何?” 余志茂冷笑道:“你区区一个校尉,本应坐在末席,你却不知廉耻行此僭越之举,念在你有功在身,就不治你的罪了,去门口站著吧!” 余志茂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这无疑是要让凌川当眾出丑,却浑然没有注意到陆老將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只见他轻咳一声,隨即对余志茂招了招手。 后者见状,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小跑来到陆含章跟前,躬身问道:“哟!老將军身体还是这般健朗,您有何吩咐啊?下官乐意效劳!” 对於这种諂媚行径,现场一眾武將无不心生鄙夷。 陆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你的意思是盼著我身体不好,早点归西吗?” 余志茂脸色剧变,连忙解释道:“老將军明鑑,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您可是咱们北系军的主心骨,下官当然是盼您长命百岁啦!” “放肆!”陆含章用菸斗重重磕在桌上,呵斥道:“好你个奸佞小人,眾所周知卢帅才是北系军主帅,你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是想害我陆含章於不忠不义吗?” “噗通……” 余志茂双膝一软,当场被嚇得跪倒在地。 他没想到对方忽然翻脸,更是在他的话里挑刺,並大做文章,一时间让他百口莫辩。 对於他而言,下跪这种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得罪陆含章这位北疆第二號人物,那自己的前途也就到头了,甚至於,今日能否安全离开,都得看对方的心情。 不远处,章绩眉头微皱,他显然也没想到陆含章会替凌川解围。 虽说凌川名义上是陆含章的下属,可据他所知此前两人並无交集,章绩唯一能想到的是,凌川这次立了战功,得到这老傢伙的青睞。 不过他並未出声,於他而言,余志茂这种狗腿子遍地都是,但,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得罪陆含章。 只见陆含章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余志茂,同时用菸斗指了指凌川,问道:“你可知他是谁?” 余志茂一愣,但还是小声回答道:“云嵐校尉,凌川!” 陆含章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他是谁的部下?” 余志茂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解释道:“是,是老將军部下……下官並非是……” 陆含章伸手打断了他,说道:“你当著我的面,教训我手下的人,这是在打老夫的脸吗?” 听闻此言,余志茂连连摆手,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膝盖直袭脑门,脊背冰凉,浑身哆嗦。 都怪自己急於在章绩面前表现,这才没有深究凌川的背景,要不然,就算是打死他也不敢来当这个出头鸟啊。 第187章 陆含章护短! “是老夫让他坐在这个位置的,你是不是要连老夫也一起治罪?”陆含章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喝问道。 余志茂额头上冷汗直冒,后心更是早已被粘稠的冷汗湿透。 “老將军明鑑,下官绝无此意……” “biu……” 陆含章直接飈出一口口水,径直落到余志茂面前,后者硬著头皮没敢躲。 “那,按照余长史的意思,是不是老夫也要跟凌川一起到门口站著去?” 此时,余志茂一张脸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道:“老將军,下官知错了……” 说完,更是一个劲地磕起头来,额头抵地,磕得砰砰作响。 陆含章淡淡瞥了章绩一眼,说道:“你要当狗,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想要吃肉不仅要练好牙,还得擦亮你的狗眼,否则,就乖乖去吃屎!” 听到这话,现场不少人都憋著笑,一眾武將更是感觉无比解气。 事实上,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大多对余志茂这种人很是鄙夷,奈何同为漠北节度府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得维持面子上过得去。 他今天明显是想趁机在章绩面前表现一番,故而一来就开始打压凌川,谁曾想,这位大佬竟然下场为凌川站台。 別说是他,就算是章绩,在陆老將军面前也不够看,甚至於,就算是卢帅也要给这位老大哥几分面子。 本以为,余志茂已经將头磕破,这事就算是揭过了,然而,陆含章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罢休,而是看向章绩,问道:“章参军!” 章绩神色微变,但还是让自己面带笑意,行了一礼,问道:“老將军有何指教?” “吧嗒吧嗒……” 陆含章並未立即开口,而是吧嗒了两口旱菸,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哎,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前两日为手下人请功之时,都想不起来,所以,麻烦章参军为老头子我梳理一下,凌川这小子,这次立了哪些战功啊?” 在场没有傻子,谁都知道陆含章是在『倚老卖老』装糊涂,他堂堂云州主將,更是早就不管事的甩手掌柜,请战功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亲自做。 要是换做其他人,章绩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对於这位与卢帅平起平坐的存在,他丝毫不敢托大。 只见他缓缓起身,说道:“自凌川率云州军前往边境,共立战功五次,一是在鬼哭岭外斩杀三千胡骑,二是驰援铁鳞城,以火攻大破敌军,並亲斩敌军主將狼蚀首级,之后在朔州军的配合下,全歼一万敌军;其三是在曳敕滩水淹两万胡羯主力军,並在武定关五千阑州军的配合下全歼敌军;其四是在武定关两军阵前掳走耶律王族大军主將耶律蓝图,隨后夜袭敌营,全歼两万余耶律王族大军;其五,夜袭朝天埡外敌军大营……” 章绩一口气將凌川及麾下云嵐军所立下的战功细数一遍,儘管在场文武对於这些事跡早已知晓,可內心还是不免震惊,此前,不少人也怀疑过这些战功的真实性,可现在从章绩嘴里说出来,无疑是最具信服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何况,现场不少將领都是见证者,如朔州主將韩青池与支援铁鳞城的宋景,以及陈暻垚、薛镇鍔等,都是见证者,他们都没有提出质疑,那无疑是更加证实了这些事情的真实性。 隨著章绩每报出一条战功,人们眼神中的钦佩之色便加深了几分,此时,看向凌川的目光中除了钦佩,还有深深的敬重。 听章绩报完战功,陆含章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催行俭说道:“都记住了吗?” 催行俭连忙配合著点头说道:“属下记住了!” 陆含章又开始吧嗒起旱菸,正当章绩准备坐下的时候,陆含章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请问章参军,凌川立下这些战功,老夫让他坐这个位置,不过分吧?” 章绩神色再次一变,但还是咬牙说道:“凌都尉战功卓著,乃是我北系军之栋樑,更何况得陆老將军青睞,坐什么位置都没问题!” 陆含章点了点头,这才在余志茂的头上磕掉燃尽的菸灰,说道:“滚吧!” 这场风波,算是就此揭过,不过,直觉告诉凌川,章绩的手段绝对不止於此。 “卢帅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眾人闻言纷纷起身。 陆含章也放下手中的菸斗准备起身,只见两鬢斑白的卢惲筹龙行虎步走进偏殿,身后跟著亲兵校尉樊鹏,他也是现场唯一著甲执兵的人。 卢惲筹大步走到陆含章跟前,按住他的肩膀,说道:“老哥你要是站起来,我可就不敢坐下了!” 虽是一句玩笑话,但却在向全场文武传递一个重要信號。 “参见大將军!” “参见节度使大人!” 满场文武纷纷向卢惲筹见礼,后者面带微笑,目光扫视全场,直到他的目光移到余志茂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凝,虽然没说话,但这个表情便足以说明一切。 “坐吧!” 卢惲筹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而他自己则是来到陆含章旁边的主位落座。 北疆那位传奇人物陆沉锋並未现身,不过,这也在眾人的预料之中。 眾人端坐,静等卢惲筹发话。 “此次战事,全体將士浴血廝杀,七州官员同心戮力,虽互有胜负,但总体而言,我方大胜,在此,本帅替大周帝国,替北境七州百姓,多谢诸位!” 见卢惲筹端起酒碗,其他人也纷纷举碗共饮。 紧接著,卢惲筹再次倒了一碗酒,说道:“这第二碗酒,敬战死的將士们,愿他们英魂不朽,护我边疆!” “这第三碗酒,敬我大周国运绵长,长盛不衰!”卢惲筹再次举碗。 然而,这一次眾人虽照常举碗,可眼底的神色却不尽相同。 如今,大周已经是日薄西山,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乃至边疆,都已腐朽到了骨子里,就拿现在的北系军而言,虽能战猛將不在少数,但普通士卒却已经没有了曾经周军的信仰,能打贏这一战,主要还得归结於天汗城之变,让拓跋桀不得不撤军。 第188章 凌川,你想通敌? 卢惲筹这看似平常的一个举动,却让现场所有人內心思绪涌动。 大周国祚还能存在多久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改朝换代已然成为必然趋势。 歷朝歷代,但凡是这种时刻,必然是手握重兵之人率先举旗自立,如今,苏家军已然易帜,儘管南系军还在,但已然是一盘散沙。 东疆水师与西疆军相比起卢惲筹的北系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纵观天下,如果有人先动的话,那必然是卢惲筹。 而且,早有传言,卢惲筹准备自立,虽说这其中不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想以此借天子之手扳倒卢惲筹,但,在这种背景下,出现这样的声音,也绝非空穴来风。 很多人都在想,卢帅到底有没有反心,若有,自己应当如何选择? 是跟隨他举兵反周,去打造一个全新的帝国,还是选择尽忠,及时与之划清界限,甚至是倒戈相向? 同样,很多人都在心里猜测,卢惲筹这话是不是也在试探他们的態度,想要看看,如果他举兵自立,有哪些人愿意追隨? 而不愿追隨的人,下场也就不言而喻了。 章绩眼底神色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含章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同样不时有异色闪过。 而卢惲筹同样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眾人,片刻间,便將所有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片刻间,卢惲筹果断將碗中酒一饮而尽,其他人也都跟著把酒喝乾,隨即相继坐下。 很快,各种菜餚相继上桌,炙驼峰、燜蝎羊、踏雪鸡,这些都是风雪楼的名菜。 风雪楼作为享誉北疆的金字招牌,节度府每逢设宴,都是请风雪楼的厨子来掌勺。 不过,这顿饭,大家表面上夸夸而谈,其乐融融,可嘴里却是如同嚼蜡。 心里想著的,也都是卢惲筹之前那番话背后所隱藏的態度。 卢惲筹一如往常,先是敬了陆含章一碗酒,要是在以往,接下来便轮到其他人依次向他敬酒了,然而,这一次卢惲筹却再次倒了一碗酒。 “此次一战,凌川算是为我北系军长了脸,区区一千五百云嵐军,竟然干掉了五六万敌军,如此惊世骇俗的战功,就算是放眼歷史,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本帅提议,咱们敬他一碗!” 卢惲筹都提议了,无论是武將还是文臣都不敢怠慢,纷纷倒满举起酒碗。 如果说,之前只是陆含章对凌川抱有青睞,並且当眾护短,那么卢惲筹此举,无异於是告诉眾人,他也看好凌川。 凌川被推到风口浪尖,让他多少有些惶恐,端起酒碗说道:“承蒙大家厚爱,凌川內心惶恐……” 谦虚了几句之后,凌川与眾人饮尽碗中酒,可就在他准备坐下之时,靖州刺史虞世清开口说道。 “凌都尉之勇猛,本官在靖州都是如雷贯耳,特別是两军阵前亲手擒拿敌军主將耶律蓝图,更是堪称有勇有谋!”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变,心中顿感不妙。 果然,一名参军立马接过话题,说道:“这耶律蓝图可是耶律王族嫡系成员,不知凌校尉可曾把他押回漠北?”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將目光看向凌川,凌川顿时明白,这才是章绩的杀手鐧。 当著大將军卢惲筹以及北境七州文武官员的面,把这一刀亮出来,显然是要自己的命。 章绩自顾自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不过,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却是丝毫不加掩饰。 卢惲筹也开口问道:“凌川,那耶律王族的公子哥去哪儿了?” 凌川站起身来,对卢惲筹行了一礼,说道:“回大將军,属下把他放了!” 此言一出,现场彻底炸了锅。 在此之前,眾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他身上那一项项璀璨战功上,並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直至刚才虞世清『无意间』提及,眾人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事。 於整个战局而言,耶律蓝图確实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凌川將敌方主將私自放走,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放了?”卢惲筹脸色顿时一变。 “凌川,你私自放走敌方主將,而且,还是耶律王族的嫡系成员,你莫不是要通敌?”刚才那名行军参事厉声问道。 凌川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对著卢惲筹再次抱拳道: “启稟大將军,此事另有隱情,我之前不便在信中稟明,回头定当面稟明其中缘由!”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卢惲筹强压著心中的怒火说道。 半个时辰后,宴会散去。 不少原本想来与凌川套近乎的人,也都对他避而远之,毕竟,现在还不知道凌川会不会因为私自放走耶律蓝图之事受罚。 但,还是有不少人与他走在一起,杨烬旗、薛镇鍔、张嶷岳、催行俭以及陈暻垚等人先后来到他身边。 “我说兄弟,你怎么犯这种糊涂啊,先不说耶律蓝图本身就是一笔不菲战功,你放走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张嶷岳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不相信你会做出通敌之事,但这件事情若处理不好的话,有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薛镇鍔小声说道,话中所指不言而喻。 他与章绩之间的恩怨,在北系军將领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很多人並不知道其中细节。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承蒙诸位关照,让大家操心了,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这事我自己能解决!” 走出节度府,眾人相继散去,毕竟他们住在不同的地方,若是走得太近,难免被有心人借题发挥,给扣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凌川独自朝著庆丰楼走去,此时已经是晚上,零星灯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初在武定关放走耶律蓝图的时候,唐岿然便提醒过他,不过,凌川还是决定放他走,倒不是惺惺相惜,而是另有打算。 今日被人以此为把柄,公然发难,也都在凌川的预料之中。 原本,凌川已经想好了对策,可今日卢惲筹的那番话,让凌川有些动摇,到底要不要和盘托出。 第189章 公子留步! 路过街道的一处拐角,凌川发现路边停放著一辆马车。 儘管车內一片黑暗,不过直觉告诉他,车里有人。 这不由让他想起了当初,也是在这条街道上遇到了章绩的马车。 凌川径直从马车旁边走过,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其中还夹杂著一缕独特的香味,宛如少女闺房中独有的味道。 路过马车之时,凌川注意到,一名神色冷漠的男子坐在马车前端,那双眼神中透著道道寒意。 “公子留步!”就在此时,马车之中传来一道温柔且富有磁性的声音。 凌川一愣,停下脚步看向微微晃动的车帘,问道:“你在叫我?” 车內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笑声,“这里除了公子,並无其他人!” 从声音上判断,对方是一名年轻女子,虽看不到容貌,不过声音却是非常好听。 “姑娘在此等我,所为何事?”凌川好奇问道。 “想带公子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公子去了就知道了!”女子说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实在抱歉,我娘子管得严,不让我去那些地方!” 凌川想起第一次来飞龙城,便看到明月楼的『壮阔』场景,再联想到前世夜晚出没於小巷子,那些穿著暴露的女子揽客的场景。 “噗嗤……”车內女子嗤笑一声,隨即说道:“公子误会了,奴家可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些风尘女子!” 紧接著,女子继续说道:“是我家主子要见公子,请上车吧!” “你家主子是何人?” “这个奴家不便透露,公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女子回答道。 “我可以拒绝吗?”凌川笑问道。 “奴家是奉命来请公子去做客的,公子自然可以拒绝!”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奴家提醒一句,公子若是不去,到头来可別后悔!”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凌川的好奇心。 只见他轻轻一跃便来到马车之上,单手撩开帘子便钻了进去。 从始至终,那神色冷漠的车夫都没有半点动作。 直到凌川进入马车,他才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凌川藉助昏暗的光线,看到一名女子坐在车厢右侧,他便主动来到左侧坐下,马车之中香味更为浓郁,但却一点也不刺鼻,凌川转过目光,隱约能看到一张侧脸的轮廓。 被凌川这么盯著,那女子显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说道:“公子为何这般盯著人家?” 凌川这才收回目光,尷尬笑道:“我这人对於美的事物天生没有抵抗力,姑娘勿怪!” “这黑灯瞎火的,公子怎知奴家不是满脸麻子的丑八怪?”女子的语气中也带著几分好奇,问道。 “猜的!” “哦?奴家倒是想听听,公子是如何猜的。”女子继续追问。 “秘密!”凌川神秘一笑,没做回答。 那女子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车厢顿时陷入了安静之中。 那女子依旧端坐,反倒是凌川变得紧张起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平心而论,凌川心中没有任何杂念,但与一个陌生女子如此近距离相处,他不免有些紧张。 不多时,车外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夫人,到了!” 凌川神色顿时一变,本以为对方还是一名少女,没想到竟是有夫之妇,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进这车厢里来。 与这种女人独处,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心无杂念,除非他不是男人。 凌川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自然做不到坐怀不乱,不过想到对方已是有夫之妇,凌川心中刚刚燃起那一丝火苗也瞬间被掐灭。 “公子,请吧!” 凌川快速撩开帘子钻了出来,发现,马车已然来到一座院子中,偌大的院子灯火通明,房子也十分气派,这在北疆可不多见。 就在此时,那女子也从车內钻了出来,凌川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她约莫双十年华,脸如鹅蛋般柔美圆润,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盈盈,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嫵媚,唇若点朱,不笑时亦含三分春意。 无论是谁见到这般容顏,也都会为之惊嘆,凌川也不例外。 可惜啊,可惜…… 见凌川面带惋惜之色,那女子不由好奇问道:“公子为何嘆气?” 凌川玩笑道:“在下是在为认识夫人太迟而惋惜!” 女子一脸不解,“哦?公子何出此言?” “没事,在下胡乱感慨而已!”凌川摆了摆手,说道:“烦请夫人带路吧!” “公子里面请!”女子掩嘴而笑,那笑容娇花映水,令人心旌摇曳。 凌川不知她为何发笑,也没有多问,只见那女子转身朝著不远处的一道门走去。 凌川跟著走了进去,不过始终与之保持著三步距离,同时,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周围的环境,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且不知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他不得不心存防备。 那女子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行止间如弱柳扶风,却又暗藏风情万种。 一袭轻纱罗裙,隨风轻扬,更添几分飘逸与灵动。发间珠釵轻颤,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摇曳,闪烁著迷人的光芒。 进入一条青石小道,两侧布满假山奇石,月光下亭台楼榭隱约可见。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僻静小院,谈不上巍峨,但却透著几分威严,门口两颗罗汉松修建得十分规整,宛如两尊擐甲门神,威武而霸气。 “公子里面请!”罗裙女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推门而入。 门中大堂,灯火通明,一道魁梧身影端坐主位,虽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鑠,眉宇间虎威隱现,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在来的路上,凌川想过是谁要见自己,他想过会是陆含章、也想过薛镇鍔与杨烬旗、甚至想过章绩,唯独没想过会是卢惲筹。 不过现在回想,这一切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凌川没想到,卢惲筹竟然藏了一位如此美貌的金丝雀,还好自己之前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否则,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90章 方寸间演化乾坤! “属下见过大將军!”凌川恭敬行礼。 与此同时,凌川的大脑快速运转,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卢惲筹为何会在这里见自己?首先,肯定不会是因为追究自己耶律蓝图的事情,要不然,完全可以在节度府宴会结束后就把自己留下。 其次,卢惲筹为何会让他的女人来接自己? 凌川可不相信,堂堂北疆主帅身边找不到其他人,这定然不会是隨意为之,而是另有深意。 像卢惲筹这种大权在握、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养几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跟当朝天子一样,私底下给自己建一座『后宫』,也不足为奇。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只要脑子正常都不会拿到明面上来显摆。 更何况,自己也算不得卢惲筹的亲信,他为何要让这女子来接自己? 忽然间,凌川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莫非卢惲筹真要拥兵自立,而叫自己前来,就是让自己表態。 想到这里,凌川內心不由得为之一紧,若真如自己猜测那般,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拒绝,下场可想而知。 “坐吧……” 就在凌川大脑飞速运转之时,卢惲筹淳厚的声音传来。 凌川缓步来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那绝美女子则是来到旁边,为二人沏茶,哪怕是凌川这个不懂茶的人,在看到她那嫻熟而流畅的手艺之后,都嘆为观止。 “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卢惲筹淡淡问道。 “是因为卑职放走耶律蓝图一事!”儘管凌川肯定不是因为这事,但嘴上还是这样说。 卢惲筹则是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你真这样认为的话,那我就真怀疑你那些战功背后是不是有水分了!” 凌川没想到,自己这点小伎俩竟然被对方当场识破,连忙改口道:“卑职猜不出!” “你真以为你放走耶律蓝图的事情我不知道?”卢惲筹微微俯身,两道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凌川。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將自己笼罩,整个人仿佛负重千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直到卢惲筹那张满是威严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意,那股压力才逐渐散去。 就在这时,那女子也沏好茶,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送至跟前。 卢惲筹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我不仅知道你私自放走了耶律蓝图,还知道你在云嵐县开採铁矿私造兵甲,甚至於,你娶苏定方之女为妻,乃至你杀死刘武的事情,本帅都一清二楚!” 听闻此言,凌川只感觉浑身冰凉,手中的茶杯变得无比沉重,但他还是强忍著没有让自己表现出紧张。 卢惲筹则是缓缓放下茶杯,笑道:“你不用紧张,我若真想追究这些,就不会把你叫到这里来!” 凌川这才放心饮了一口茶水,让乾裂的嗓子舒服了很多。 “不知大將军深夜召唤有何吩咐,还望明示!”凌川再次起身抱拳。 卢惲筹示意他坐下,说道:“今夜叫你来,只是单纯找你聊聊天!” 凌川自然不相信对方只是找自己聊天这么简单,不过他並未说话,而是静等下文。 片刻后,卢惲筹问道:“你觉得,下次边境开战会在什么时候?” 凌川看了卢惲筹一眼,说道:“入冬之前!” 听闻此言,卢惲筹目光一凝,问道:“何以见得?” 此时凌川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態,抱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態,说道:“胡羯新汗继位,急需一场功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威望,加之此次一战,胡羯虽然折损了不少兵马,但也激起了各部的战意与决心,定然要趁热打铁,趁著这股战意消散之前,把草原所有部落的力量全部集结起来,攻破大周北疆!” 卢惲筹点了点点头,显然,对於凌川的观点他是认同的。 事实也確实如此,拓跋桀返回斡拏城之后,第一时间重新布防,同时,面向草原各部徵集粮草运往斡拏城。 显然,他已经在为下一战做准备了,如果不出所料,入冬之前,这一战必然会再次开打。 那女子再次给二人的杯子里斟上茶水,卢惲筹则是继续问道:“你觉得,如果胡羯倾尽全力,攻打北疆,咱们有多少胜算?” 凌川悄悄看了卢惲筹一眼,没有开口。 后者笑道:“不用顾虑,照实了说,本帅不是迂腐之人!” 凌川缓缓伸出四根手指头,卢惲筹见状,脸色顿时一沉,问道:“只有四成?”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四十天!” 这一次,卢惲筹的脸色算是彻底掛不住了,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问道:“你是说,我四十万北系军,只能抵挡四十天?” 凌川点了点头,补充道:“这还是在我方占据天时地利的情况下,估计能坚守四十天!若连天时也不占,只剩地利的话,最多能守一个月!” “不可能,本帅不信!” “大將军若是不信,咱们不妨演练一番!”凌川看著卢惲筹说道。 “取棋盘来!”卢惲筹对那女子说道。 后者起身进屋,端著一张棋桌出来,二人並非是要下棋,而是以黑白双子代替双方大军,在这方寸棋盘之上进行对垒廝杀。 凌川执白棋,代表胡羯大军,而卢惲筹则是执黑棋代表大周北系军。 隨著凌川落下第一枚白子,这场没有烽火狼烟的战爭也隨之拉开序幕。 双方你来我往,眨眼间便是十六子入盘,霎时间,这方寸棋盘间便杀意横生,每一枚棋子都代表一支军队,在棋盘之上激烈对抗,驰骋廝杀。 截至目前,黑棋还能藉助地利之势守和,卢惲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啪嗒……啪嗒……” 棋子落盘的声音异常清脆,隨著双方不断增派兵力,棋盘之上黑白双方犬牙交错,堆满了那条『边境线』,战斗儼然进入了白热化。 之后,凌川便不再落子入盘,而是开始调动棋盘上的白子,时而合兵猛攻一处,时而分兵多方侵扰,时而孤军深入,时而撤军回防。 卢惲筹身为北疆主帅,在用兵上的造诣自是不凡,无论凌川如何调配兵力,他总能从容应对,一番交锋下来,白子在凌川的疯狂调动之下,让黑子疲惫不堪,但白子自身却付出了数倍於黑子的代价。 第191章 北系军输不起! 卢惲筹见状,嘴角笑意更浓,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白子在兵力上的优势將荡然无存,而自己只需据关而守,凌川必败无疑。 古往今来,皆流传著一句话,三军易得,一將难求。 於统兵將领而言,个人勇猛固然重要,但若是有勇无谋,也註定难成大器。 而对於一位三军统帅来说,眼光第一,谋略第二,勇武第三。 在他看来,凌川確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將才,但,年轻气盛有待打磨,为帅者,不应注重一城一寨之得失,而是在於全局的把控。 正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名合格的主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终的胜利。 然而,凌川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慌张,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就在此时,凌川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卢惲筹,“大將军,你的兵力都上场了吧?” 卢惲筹目光一凝,这才猛然发现,凌川已经许久没有往战场投入兵力了,而是用最初的兵力在与自己周旋。 反观自己这边,为了加固防线,抵挡对方的侵扰,已经將可战之兵尽数堆在了边境线上。 就在此时,凌川做出了一个令卢惲筹惊骇欲死的举动,只见他直接用二十万大军,与卢惲筹互换生死。 卢惲筹脸色剧变,看著空荡荡的边境线,他执棋的右手竟然在剧烈颤抖。 “啪嗒……” 一枚黑子自指间滑落,在棋盘上砸出一道清脆的声音,隨即滚落到地上。 卢惲筹却浑然不觉,双眸直勾勾地盯著棋盘。 “怎么可能?”卢惲筹颤声呢喃道。 对於这一战,他原本是成竹在胸,就算没有必胜的把握,也有信心立於不败之地。 所以,对於凌川方才的那番言论,他只当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之所以答应跟凌川来一场演练,只是想藉此机会给他上一课,以免他打了几场胜仗便意得自满,將来必吃大亏。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凌川看得远比自己要远,也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有魄力,他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用二十万大军换掉自己的主力。 如此一来,无论他的二十万大军能剩下多少,他都將获得最终的胜利,因为白棋所代表的胡羯一方在兵力上远胜北系军,此番互换生死之后,他必然会全军出动,一锤定音。 面对白棋压上来的生力军,北系军再无一战之力,必將全线溃败。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也不过才数十回合,现实中估计连一个月都没有,可凌川却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许久…… 卢惲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 卢惲筹长嘆了一口气,满脸的心有余悸,说道:“还好,这只是一场演练,还好,你不是拓跋桀!” 凌川轻轻將手中的几枚白子放回棋篓之中,说道:“战局瞬息万变,大多数时候都不可能照事先计划的轨跡推进,不到最后一刻,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卑职刚才说的,也只是基於现有的情况分析,算不得数!” 卢惲筹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安慰我,战场不比棋盘,从来都没有復盘的机会,严格来说,就在刚才,我已经输了一次了!” 紧接著,卢惲筹再次盯著凌川,说道:“可我输不起,北系军也输不起,一旦输了就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一旦输了就是血流漂杵、亡族灭种!” 卢惲筹双拳紧握,声音无比沉重,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被卢惲筹这么死死盯著,凌川只感觉心里发毛。 “凌川!” “属下在!” “本帅问你,若是我將北系军交给你来打这一仗,你有多少把握?”卢惲筹盯著他问道。 听闻此言,凌川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將军,我……” “回答我!”卢惲筹的声音愈发凌厉。 “若是入冬之前,卑职只有三成胜算!”凌川略微思索了一番,回答道。 卢惲筹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愕,紧接著,他便听出了凌川话中的弦外之音,又问道:“若是延迟到明年呢?” “若是明年开春,我有四成胜算,如果推迟到明年入冬之前,我有六成胜算!”凌川的声音不卑不亢,可眼神之中却带著与常人不符的坚定。 如果是在之前,卢惲筹多半会当他是在信口开河,但,经歷了刚才的推演,他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少年重新进行定位。 儘管刚才的对抗,凌川有取巧成分,但他在布局过程中那股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態,妥妥的大將风范,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我真怀疑,你是民间传言中那种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卢惲筹苦笑道。 凌川笑了笑,没予作答,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穿越来的吧? 就算说了,別人估计也不会信。 “你去给我们拿一壶酒过来!”卢惲筹对那女子说道。 “大將军,您今日喝得不少了,小心伤势復发……”那女子眼里写满了担忧,说道。 “哈哈哈……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卢惲筹笑著点头道。 很快,女子拿来一壶酒,还有一叠蚕豆,和几样小菜。 “你去睡吧,我跟凌川聊聊!”卢惲筹对女子挥手道。 那女子行了一礼,隨后告退。 凌川见状,主动拿过酒壶,先给卢惲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近些年来,北系军胜少败多,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骂我卢惲筹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有人骂我拥兵自重,有人骂我故步自封,更有人说我早有异心,欲拥兵自立!”卢惲筹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他们哪里知道,北疆之所以出现如今的僵局,非我一人之过,更不是北系军怕死,只是他们缺失了心中的信仰!” 凌川点了点头,对於这个观点,他是赞同的。 紧接著,卢惲筹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你觉得,我若起势可有机会?” 第192章 闯祸了! 凌川略微思索,回答道:“大將军若是起势,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不过得背负千古骂名!” 卢惲筹神色一愣,笑道:“你且说说看!” “大將军若举兵自立,北系军將彻底孤悬北疆,不仅要面对如狼似虎的胡羯大军,还要面对大周朝廷的討伐,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卢惲筹追问道。 “弃守北疆,將北境七州拱手让於胡羯,同时集中兵力南下,攻占南方领地,彻底推翻大周,然后再与胡羯分庭抗礼!”凌川紧盯著卢惲筹的目光,继续说道:“用大周半壁江山,换一个帝位,其中利害大將军自行衡量!” “哈哈哈哈……”卢惲筹忽然朗声大笑道:“这大周帝国早已腐入骨髓,权臣当道、权贵自重,根本不值得我卢惲筹效忠!”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但,若让我为了一己私慾捨弃这七州百姓,我卢惲筹也做不到!” “想我半生镇守北疆,这些年更是不知有多少將士埋骨这边疆国门,我若將把他们用性命守护的边境拱手相让,九泉之下,我有何无顏面去见他们!” “这千古骂名太重,我卢惲筹背不起!” 听到这话,凌川內心不由得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卢惲筹这番话是肺腑之言,还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但想来他没必要在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面前演戏。 “凌川!你需记住,无论你是一名小卒,还是一名將军,我都希望你能以天下百姓为重!”卢惲筹的语气不再那么凌厉,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劝诫晚辈。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大將军的教诲,凌川铭记於心!” 紧接著,卢惲筹继续说道:“朝廷封赏战功的圣旨明日就会抵达漠北,届时,章绩也会被调回神都任职!”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他不知道章绩回神都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卢惲筹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对於自己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紧接著,卢惲筹再度开口:“你也別高兴得太早,章绩这样的人北系军中比比皆是,他们有的是来捞取军功,有的是来镀金,也不乏杀敌建功的热血之辈!走了一个章绩,还有下一个李绩、赵绩……” 卢惲筹喝下一杯酒,继续说道:“所以,你若想要在北系军中站稳脚跟,还得让自己变得强大!” 不知不觉间,卢惲筹也有了些醉意,说起话来,也不那么利索。 “如今啊,朝中那些老狐狸都在观望,看我卢惲筹是步苏定方的后尘,被冠以反贼的帽子处死,还是会忍不住拥兵自立,成为名副其实的反贼,我卢惲筹又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给我两条路可我偏偏都不选,气死那帮老东西!”卢惲筹大笑道。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赌一把!”卢惲筹看著凌川,饶有深意地说道。 一壶酒喝完之后,卢惲筹竟然亲自去抱了两坛酒出来,两人一直喝到深夜。 期间,大多是卢惲筹在说,凌川在听。 卢惲筹很多话也说得不明不白,只能靠凌川自己去揣摩,不过,卢惲筹说得越多,凌川感觉压力越大。 很多话,他说得很浅显,但背后的含义却很深,深到凌川都不敢去想。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上了卢惲筹的船,没有回头路可走。 然而,生在这乱世,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活得自在?大多都是生不由己,只能在时代洪流中苦苦挣扎…… 凌川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当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软的大床上,粉红的被褥上散发著淡淡的芳香。 凌川只感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困意瞬间被驱散得一乾二净,飞快翻身坐了起来,还好自己衣衫整洁。 “嘎吱……”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昨晚接她过来那名女子走了进来。 凌川瞬间脸色苍白,后心直冒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要知道,这可是卢惲筹的女人,自己昨晚喝得稀里糊涂的,竟然跑到人家的床上来了。 一时间,凌川头大如斗,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此地,带著苏璃离开北疆。 老人有言,喝酒误事,这话是一点都没错! “公子昨晚喝多了,怎么不多睡会?”那女子款款走来,眉宇间自带一股媚气,难怪卢惲筹一大把年纪了还把持不住。 “夫人恕罪,在下並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喝得不省人事!”凌川说完就要夺门而出,甚至都顾不得去穿鞋。 女子一脸错愕地拉住凌川,问道:“公子误会了,昨晚你喝醉了,是奴家把你扶到这儿来的!” 凌川:“……” “夫人,卑职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刚满月的孩子,跟夫人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讎,您为何要加害於我啊!”凌川整个人都快要哭出来。 那女子闻言,则是黛眉一蹙,茫然道:“公子何出此言?” 美眸流转间,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顿时噗嗤大笑,笑的更是前仰后合。 凌川见状更是心如死灰,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喜欢骗人,这话是一点都没错。 “凌公子误会了,大將军乃是我义父!”那美貌女子连忙解释道。 “义父?”凌川顿时一愣,心中暗骂,卢惲筹这老东西,竟然还有这癖好,真够超前的啊。 见凌川一脸古怪的表情,女子便知道,他肯定是没憋好屁,说道:“公子可別胡思乱想,大將军待我如己出,若不是他相救我恐怕早就流落风尘了!你可以詆毁我,但不能詆毁大將军!” 说到这里,那女子明显有些生气了。 凌川看她不像是演戏,不由得疑惑起来,问道:“你真是大將军义女?” 女子点了点头说道:“奴家何必欺骗公子。” “可即便如此,你也是有夫之妇,我在你的房间,这……” 女子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问道:“公子为何说我是有夫之妇?” “昨晚那车夫称你为夫人,我可是亲耳听到的!” “夫人为何一定是称呼?难道就不能是名字?”女子掩嘴笑道。 第193章 王夫人,亡夫人! “你是说,夫人是你的名字?”凌川一脸的不相信,哪有人名字叫夫人的。 “对呀!我姓王,叫王夫人,有什么问题?”女子看著凌川反问道。 “问题倒是没问题,只是听著很彆扭!”凌川笑道,暗中长舒了一口气。 之前,凌川主观认定,对方是卢惲筹的女人,而自己喝多了一觉醒来,在她床上,这事要是被卢惲筹知道,那还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好在,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但这也怪不得自己多想,谁家好人用这个名字? “夫人……那个,王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凌川总感觉,这名字叫著有些彆扭。 “公子昨晚喝醉了,下人们都睡了,自然是奴家扶著公子进屋休息的!”王夫人说道。 “我的意思是,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闺房!”凌川指了指这个房间,问道。 “公子喝得烂醉,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没力气把你扶上楼,便只能把你扶到这里!”王夫人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夫人昨晚在何处休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王夫人美眸流转,笑道:“公子想什么呢?奴家自然是在楼上客房休息啊!” 凌川尷尬笑了笑,问道:“大將军呢?” “大將军在院子里晨练!” 凌川洗漱一番来到院子里,只见卢惲筹正在打拳,他的拳法路数简单,但却刚猛霸道,显然,並非是江湖中的拳法,而是自边关战场磨礪得来。 见凌川到来,卢惲筹运气收功,笑道:“起来了,昨晚睡得可还好?” “谢大將军掛念,昨晚睡得很香!”凌川抱拳回答道。 卢惲筹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带著凌川来到跟前坐下。 王夫人则是端著刚沏好的茶走上来,亲手给二人倒了一杯,说道:“大將军,凌公子,你们先喝点茶,早饭一会就好了!” 王夫人退下之后,卢惲筹不著痕跡地扫了凌川一眼,问道:“你可知她是谁?” “属下刚才得知,夫……王夫人乃是大將军义女!”凌川回答道。 卢惲筹长嘆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哀伤与愧疚,说道:“她不叫王夫人,而是亡夫人!” 凌川一愣,问道:“有什么区別吗?” “死亡的亡!”卢惲筹淡淡说道。 听闻此言,凌川端著茶杯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王夫人,亡夫人…… 凌川只感觉心口一痛,想起自己刚才还笑她名字怪异,不由得一阵愧疚。 “她本是边境上的一个没有名字的孤儿,从小吃著百家饭长大,十二岁那年,正要被人卖去青楼的时候,被一个颇有背景的傻小子给救下……” 卢惲筹缓缓放下茶杯,似乎陷入了不愿提及的回忆中。 “后来,两人成了青梅竹马的玩伴,一直到长大成人,那傻小子跟他父亲说要娶她,他父亲原本是不答应的,但那傻小子一根筋,非她不娶,父亲只能答应下来!” “眼看婚期一天天近了,边境却突发战事,那傻小子作为边军校尉,立马赶赴边关,让她等自己回来娶她……” 卢惲筹长嘆一声,说道:“半个月后,她未能等到自己的情郎,只等到了一具破损的鎧甲,和一把断裂的长枪,从此她便改名叫王夫人,虽未出嫁,却自称亡夫人……” 听完这个故事,凌川只感觉內心愈发沉重,问道:“大將军,您口中的那个傻小子是?” 卢惲筹眼眶湿润,点头道:“是我儿子,卢驍!” 凌川大致已经猜到,可得知消息后,还是有些震惊。 “这丫头也是倔性子,这些年来,我劝过她多次,可她始终无动於衷,立志要杀贼,我便收她为义女!”卢惲筹继续说道。 吃过早饭,凌川起身告辞。 王夫人送凌川离开,赶车的依然是那名面容冷酷的年轻男子,全程无话,甚至都没有任何表情。 车厢之中,凌川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来到了庆丰楼跟前,凌川告辞:“多谢夫人款待,在下告辞!” 王夫人微笑点头,说道:“公子保重!” 凌川下了马车之后,马车径直调头离开,凌川目送马车离去,空气中还飘著那股淡淡的香味。 “大人,车都走远啦!” 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凌川扭头一看,只见苍蝇一脸坏笑地看著他。 “笑什么呢?”凌川瞪了他一眼,心里竟然出现一抹莫名的心虚。 苍蝇见状,笑容更加怪异了几分,问道:“大人,您昨晚去哪儿了,要不是江校尉送消息来,兄弟们都要出去明月楼找人了” 凌川当场给他一个爆栗,“是你小子想去明月楼吧?” “嘿嘿,哪能呢,我不是那样的人!”苍蝇嘿嘿笑道。 刚进屋没多久,叶世珍便找了过来。 “叶先生!”凌川主动见礼。 叶世珍依旧是那副儒雅的姿態,这应该就是真正的豪门世家走出的子弟所特有的气质吧! “耶律蓝图的事情,你准备怎么解决?”叶世珍问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已经跟大將军稟明情况,他没追究!” “嗯?”叶世珍一愣:“没追究?” 不过,他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玄机,也没再追问,而是道出了另外一则信息。 “章绩要调离北疆了!” 凌川故作惊讶的表情,问道:“调离北疆?这是为何?” “具体情况不知道!”叶世珍摇了摇头,说道:“他调离北疆对於你来说是好事,可对於北疆而言,却並非是好消息!” “他本就是来北疆镀金的,换言之,他在北疆,户部的军餉粮草就会定期拨付到北疆,他一旦调走,军餉粮草能否如期抵达,能到多少,就难说了!” 凌川点了点头,章绩的老丈人乃是户部尚书,掌管著帝国的钱袋子。 章绩来北疆,拋开能力不说,本身就是他老丈人用军餉和粮草在给他的前程铺路。 忽然,叶世珍抬起目光看著凌川,“我看你表情,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啊啊……先生说笑呢,这种机密,我一个小小都尉怎么可能会知道?”凌川笑著掩饰道。 第194章 北疆传奇,陆沉锋! “你小子说话別酸不溜秋的,还小小都尉,你不到半年时间,从一个小卒晋升为都尉,这放眼本朝,除了仅有的那几次护驾之功,就属你升得最快了!”叶世珍指著他说道。 叶世珍喝了一口茶,看著凌川问道:“朝廷的圣旨已经到了,犒赏立功將士,这次最耀眼的当属你和你麾下的云州军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凌川笑了笑,“我能有什么想法?全凭大將军决断!” “我不妨给你透个底,你这个五品將军是怎么都跑不掉的,而且目前空缺的位置还挺多!”叶世珍缓缓放下茶杯,说道:“阑州遭遇蛇窟袭击,除了主將许牧舟之外,还有十一名將领遇刺身亡,这次註定要调入大批將领补齐阑州的空位!” “主將的位置你就別想了,那十有八九是宋景的!不过另外那些位置,目前还没有確定人选!” 听到这里,凌川反倒是有些为难起来,毕竟,他才把云嵐县搞起来,酿酒、织布等產业刚才走上正轨,若又要搬家,实在是麻烦。 最主要的是,云嵐县有铁矿,为他锻造兵甲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若是调离云嵐县,一时半会去哪儿找铁矿? 虽说也能花银子买,但那所需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只不过,这事也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如果命令下来,自己也只能照办。 凌川给叶世珍续了一杯茶,问道:“章绩一走,这总参军之位,就非先生莫属了吧!” 叶世珍笑了笑,並未说话。 紧接著,凌川又问道:“先生跟陆沉锋熟吗?” 叶世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说道:“你怎么忽然问他?” “素闻此人有將帅之才,麾下玄影骑更是北系军中唯一的一支王牌轻骑,不由心生好奇。” 叶世珍正了正色,说道:“如果以一名將领的眼光来衡量他的话,他是一名几乎没有缺点的人,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智慧谋略,整个北系军都无人能出其右,而且,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仿佛这个人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情感二字!” 能得到叶世珍如此高的评价,足以见得这位北系军中的传奇人物绝非浪得虚名。 紧接著,叶世珍话锋一转,说道:“若是以个人的眼光来看,他是一个无趣到极点的人,冷漠固执、寡言少语,严厉苛刻,对在意的事情要求丝毫不差,对不在意的事情则是漠不关心!” 凌川好奇问道:“他这样的人,身边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叶世珍笑了笑,说道:“下属对他大多是畏惧,身份对等的大多入不了他的法眼,身份比他高的大多不喜欢他的性格,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公认的北系军下一代主帅不二人选!” “若说他的朋友,鄙人或许能算半个!”叶世珍笑道。 “半个?”凌川十分好奇。 “我跟他唯一投机的,也就只有棋道了,偶尔见面会手谈几局!”叶世珍解释道。 “毫不夸张地说,你出现之前,他绝对是北系军中最璀璨的那颗將星,也正是因为你的出现,分走了他的不少光芒!”叶世珍看著凌川,意味深长地说道。 凌川暗自苦笑,虽说自己无心树敌,但造化弄人,很多人註定成不了朋友。 隨后叶世珍讲述了关於陆沉锋的战绩。 迄今为止,这位传奇人物率领其麾下的玄影骑出战六次,六战全胜,未逢一败。 世人皆知,北系军近些年与胡羯人的交锋中败多胜少,但他们並不知道,若非有玄影骑与龙夔骑以及虎賁骑这三支王牌苦苦支撑,那战绩將更加难看。 放眼整个北系军,能让胡羯人忌惮的,也就只有这三支军团了。 但,龙夔骑和虎賁骑皆是重骑兵,不適合奔袭,这也导致了近些年来,最耀眼的那几场大捷,皆是出自玄影骑。 昭元二十一年,孛儿帖部与鬼鼓部集结两万大军突袭老龙口,接到消息的玄影骑奔袭数百里迎战敌军,一万玄影骑浴血廝杀,將其挡在了边境之外,陆沉锋亲斩敌军主將,並率军反击,一鼓作气將其击溃。 昭元二十三年,兰提部五千游骑潜入朔州,一夜间屠杀十余座村镇,就在他们掠夺一番返回关外的时候,却被玄影骑堵在了洗甲湖边,最终兰提部五千游骑被诛杀殆尽,洗甲湖的湖水都被染红。 昭元二十四年,拓跋桀麾下一支八千人的骑军入关劫掠了大批百姓,然而还未出关,便被陆沉锋率领的玄影骑追上,双方一番激烈交锋,玄影骑成功击溃敌军,將大部分百姓救回。 正是这一桩桩战绩,奠定了玄影骑无敌之师的地位,也將他陆沉锋的威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別看杨烬旗与薛镇鍔这两位主將平日里谁也不服谁,但,若是面对陆沉锋,两人都自愧不如。 这次一战,玄影骑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那是因为卢惲筹將其当做决胜负的底牌,若非三部联军突袭蓟州,玄影骑估计还会一直隱匿,扮演著胜负手的角色。 忽然,叶世珍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著凌川,说道:“凌川,我第一次见到你便看出,你绝非池中之物,也绝不会甘於人下,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有些东西,別做太多奢望!” 凌川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岂会不明白叶世珍话中的意思? 临行之前,叶世珍告诉他,明日钦差会在节度府当眾宣旨,北境七州的文武官员需全部到场。 返回房间,刚关上房门,凌川只感觉一股冰冷杀机自身后袭来,凌川顿时一惊,来不及多想,迅速闪向一边。 只见一道寒芒急速刺来,还好凌川反应足够快,才堪堪避开。 然而,不等他转身,那道寒芒再次横扫,直奔凌川咽喉而来。 凌川身体后仰避开了这一剑,同时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只见一道红影接连后退。 趁著这个空档,凌川脚下猛然一蹬,身体宛如猎豹一般扑了上去,不等对方出剑,便施展出擒拿手扣住对方的手腕。 那红影不慌不忙,只见他手中剑锋一转,长剑宛如变戏法般旋转了一圈,险些伤到凌川手腕。 凌川趁机撒手后退,隨即一把抓过自己的战刀。 第195章 再见红罗袄! “唰……” 一道寒芒闪过,战刀应声出鞘。 “停停停,我认输!”就在这时,那红影连连摆手。 只见他收起长剑,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这一举动,让房间之中瀰漫的杀机瞬间消弭於无形。 凌川手持战刀一步步逼近,说道:“你说停手就停手,哪有这么好的事?” “大哥,我这把剑好贵的,上次的剑被你一刀崩断,这次可不能被你糟蹋了!”红衣男子挥了挥手中长剑。 他不是別人,正是上次在风门埡截杀凌川,结果被其活捉的丹青府杀手,红罗袄! 当时,凌川没杀他,但条件是让他帮自己查一下血衣堂,事实上,凌川当时並没抱太大希望,以至於,凌川都快忘记他的存在。 然而,今日这傢伙竟然再次找上门来,反倒是让凌川有些诧异。 见凌川提刀逼近,红罗袄连忙说道:“你还想不想知道血衣堂的消息了?” 就在这时,苍蝇带著几名亲兵闯了进来,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住在隔壁房间的他们。 见到红罗袄的瞬间,苍蝇脸色巨变,直接衝上来挡在凌川跟前,“大人,你没事吧?” “就你们这反应速度,要真有事,你们来也只能给我收尸!”凌川声音中透著几分冷漠。 倒不是责备他们没有保护好自己,而是作为自己的亲兵,连杀手潜进来都丝毫没有察觉,这让凌川有些失望。 苍蝇明显察觉到了凌川的不满,心中充满了愧疚,他虽然平日里没个正行,但遇到正事却是非常严肃。 “隨我拿下他!”苍蝇一声令下,就要带著几名亲兵衝上去。 凌川连忙拉住他,说道:“行了,你们这几下子,就別去送人头了!” 苍蝇几人依言退下,但却不敢走远,而是立马召集亲兵队的好手守在门外,但凡有异动,立马衝进去保护凌川,至於其他人则是堵住庆丰楼的其他出口。 凌川收刀入鞘,来到红衣男子对面坐下,说道:“你到底是来杀我的,还是来给我情报的?” 他可以肯定,刚才对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而非开玩笑或者做样子。 “两者皆有!”红罗袄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继续说道:“毕竟,上次接了杀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说正事!”凌川直奔主题。 “血衣堂的总部不在北疆,不过北疆有一个堂口,约莫几十號杀手!”红罗袄说道。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你確定只有一个堂口?” 凌川记得很清楚,几日前在陵州官道旁的废弃庄园中抓到了几名血衣堂的杀手,从他们口中审出,北疆一共有三处据点,可现在红罗袄告诉他,只有一个堂口,到底谁说的是真? “当然!”红罗袄用肯定的口吻说道。 “在什么地方?”凌川继续追问道。 “陵州与云州交界处的通济县,据此一百余里!”隨即他取出一张叠好的地图放在桌上。 “你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红罗袄说完,抓起桌上的长剑就要离开。 凌川淡笑道:“若是下次再落到我手里,我一定不会放你离开!” 红罗袄离开之后,苍蝇走了进来,一脸不解地问道:“大人,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凌川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杀了他?杀了他之后等丹青府派一个更强的杀手来吗?” 苍蝇恍然大悟,暗道大人高明。 红罗袄不足为惧,但他背后的丹青府作为大周两大顶级杀手组织之一,却是不可小覷。 当晚,纪天禄来到清风楼,只待了短短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次日清晨,凌川身著鎧甲前往节度府,发现不少官员和武將已经在此等候,凌川与催行俭、韩青池、宋景以及陈暻垚等熟人打了个招呼,隨即便自顾自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很快,陆续有人结伴入场,看到这些三五成群的身影,凌川也大致看出了他们的阵营。 章绩进场之时,饶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站於后方的凌川,对此,凌川视若无睹。 谁知,章绩竟然径直朝著凌川走来,只见他来到凌川面前站定,脸上始终带著阴冷的笑意,说道:“我马上就要回神都了,不过,咱俩的事情还没完!” 凌川也笑著回应道:“那张大人可要小心了,此去神都山高路远,別遇上马贼土匪,或是山洪暴雨!” 章绩不怒反笑道:“离开之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听到这话,凌川不由得为之一惊,直觉告诉他,章绩要出杀招了。 只是他不知道章绩准备的这把刀会在这节度府之上亮出锋芒,还是斩向其他地方。 见凌川眉宇间闪过忧色,章绩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隨即迈步走向前方…… 章绩在北疆这片苦寒之地熬了整整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隨军参事,一步步爬到了总参军的位置,这背后固然有他老丈人的关係在,但,也足以说明此人的能力非同一般,至少不是酒囊饭袋。 如今,完成镀金即將返回神都,那自是意气风发,显然,凭藉他老丈人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和威望,外加他在北疆这份沉甸甸的功绩,仕途一片坦荡。 很多人都知道他即將返回神都,纷纷上来道贺。 不多时,陆含章老將军也来了,杨烬旗、薛镇鍔二人紧跟其后。 老將军依旧拿著那杆二尺多长的旱菸斗,路过凌川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杵这儿干啥呢?” “走,跟我站前面去!云州军好不容易出一次风头,你给我躲著是几个意思?”不等凌川说话,老將军直接一脚踢在凌川的屁股上。 没办法,凌川只能跟著他走到前方,与催行俭並排站在其身后。 催行俭拍了拍凌川的肩甲,笑道:“凌兄弟,这两日事务繁多,都没来得及与你敘敘旧!” “將军哪里话,理应我来拜访你才对!” “哎!咱们都是云州將领,何须很那么清楚,更何况,上次若非兄弟借我四万石粮草解我燃眉之急,我还真想不到其他办法!” 第196章 钦差宣旨! 五月廿六。 神都派出的钦差抵达北疆,於节度府大殿之中,当著满场文武的面宣读了圣旨。 “朕绍膺天命,统御八荒!兹有胡羯梟獍,屡犯边陲,裂我疆土,屠我黎庶。幸有北系诸將,怀忠履义,负霜雪而擎赤帜,蹈锋鏑以卫山河。今王师奏凯,边关无恙,功垂竹帛,当昭日月。特颁恩敕,以彰勛烈:”钦差朗声宣读。 此次前来北疆宣旨的钦差乃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方敘仁,四十出头,为人刚正,是当今朝堂之上少有的清官。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山河表里,星汉昭回,仰忠魂而贯日。阑州守將许牧舟、靖州副將秦简,秉雷霆之勇,怀霜雪之贞。横槊戍边数十载,铁骨镇守国门;今以身殉国,血沃玄菟,朕慟彻肝肠,寰宇同悲! 追封许牧舟为忠烈將军,其长子入翰林院任侍读! 追封秦简为武毅將军,其长子入大理寺任寺承! 其余战死將士,一律按大周律法追封,奖赏其家眷子嗣! 特追殊荣,以昭天下!” 这第一道圣旨乃是对战死將士的追封,由卢惲筹代为接旨。 “卢惲筹替阵亡將士们叩谢陛下圣恩!”卢惲筹双膝跪地,接过圣旨。 紧接著,方敘仁开始宣读第二封圣旨。 这卷圣旨为贴金楠木轴配云鹤纹锦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乾坤砥柱,赖熊羆之臣;日月昭彰,铭金石之功。尔等执锐披坚,镇守天闕,烽燧不惊於边塞,凯歌长彻於朔云。特颁殊恩,以彰懋绩: 杨烬旗、薛镇鍔、宋景、张嶷岳、催行俭、陈暻垚等眾將领守土有功,官升一级,赏银三千两!” 几人纷纷上前,跪接圣旨。 然而,有心人却注意到,圣旨名单中並没有凌川,这不由得让人诧异。 要知道,就此战来说,凌川及其麾下的云嵐军所立下的战功足以盖过其他所有战功,几乎所有的大捷都是云嵐军打下的,哪怕朔州军也阑州军在这其中也只是扮演配角的身份。 一时间,不少人都將目光投向凌川,很多人甚至怀疑,这莫非是章绩在从中作梗? 想到这里,不少人都在心里为凌川鸣不平,因为,对於他们来说,凌川不仅仅代表他个人,更多的是代表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士卒。 看来,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边军,想要出人头地都难如登天。 其中也不乏一些人想得更深远,如陈暻垚、叶世珍之流,他们觉得章绩未必有如此大的能力,將凌川如此卓越的战功给摁下来。 放眼北疆,能有这般能力的人,也就只有卢惲筹了。 可他们实在是找不出卢惲筹这么做的理由,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思来想去,也只有关係到北疆下一代主帅人选,卢惲筹才会硬生生摁住凌川的军功。 只因凌川崛起得太快了,此次立下的战功更是耀眼到夸张,虽说,当下的他还无法威胁到陆沉锋的位置,但他的崛起已然成为一个变数,最好的办法便是趁其羽翼丰满之前,將其翅膀折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凌川將会被雪藏,甚至一辈子都会被困在云嵐县。 对於周围投来的目光,凌川视而不见,只见他就这么站在原地,脸色如常、无喜无悲。 紧接著,方敘仁又连续宣读了好几道圣旨,大多是对文官的封赏。 一直到那隨从的托盘中只剩下最后一道圣旨。 那是一卷青白玉轴头雕螭龙纹圣旨,面料为上等桑蚕丝织提花锦缎,绣有龙纹。 眾人见状,不由得为之一惊,因为,这预示著,此乃皇帝陛下御笔圣旨。 如果不出意外,这道圣旨肯定是对主帅卢惲筹的封赏,毕竟,也只有这位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的北疆主帅,才配得上陛下的御旨。 方敘仁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道: “云州军都尉凌川,有勇有谋、屡破敌军、灭敌数万,秉山河罡气,承金石精魂,今特颁丹书,彰尔不世勛,钦封凌川为正五品镇北將军,赏金两千两!” 听闻这道圣旨,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气,凌川的封赏终於来了。 与此同时,不少细心之人也发现了其中的异常,只因给凌川封的並非品制內的正五品定远將军,而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 虽然都是正五品,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举国上下独一无二,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以凌川此次立下的战功,一个五品將军绰绰有余,奈何他起点太低,出云州前还只是一个校尉,若非卢惲筹阵前提拔其为都尉,此次能封一个从五品游骑將军已是极限。 事实上,凌川的请功簿乃是卢惲筹亲笔所写,为了儘可能给凌川要来一套將军甲,当初他才会不顾眾人反对,將镇守武定关的凌川提为都尉,就是为了给他铺路。 如此一来,凭藉他卓著的战功,一个从五品游骑將军是板上钉钉,如果朝廷大方一点,给一个正五品定远將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他所料,朝廷封了凌川一个正五品將军,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的镇北將军。 归根结底,还是他起点太低了,若是杨烬旗、薛镇鍔这等老將,至少也能凭藉著泼天战功迈入三品大员的门槛。 不远处,章绩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第一次听到凌川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方不过是一只隨手便能碾死的螻蚁,然而,短短半年的时间,那只螻蚁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步步成长起来。 標长、校尉、都尉…… 现如今,一跃成为正五品將军,若仅仅是这样也还好,在这战乱边关,正五品將军虽不是隨处可见,但还没资格跟自己掰手腕。 可他这个正五品將军与其他的正五品不一样,乃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 於朝廷而言,无论是五品定远將军还是三品怀化大將军,都只是一个名字,可镇北將军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封號,是陛下钦点的封號,谁要敢去动他,都得掂量一下后果。 叶世珍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昨日,他才侧面提醒凌川,让他不要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若凌川真有那个想法的话,隨著这一道圣旨传来,那就未必是不切实际了。 满场文武,估计也只有陈暻垚是发自內心替凌川感到高兴。 第197章 人员大调动! 凌川立於原地,神色平静,可內心却早已捲起千重浪。 他从不相信这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皇帝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封自己一个將军,再结合这两日卢惲筹和叶世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凌川发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捲入了旋涡的中心。 在外人看起来,陛下钦封的將军那无疑是光宗耀祖、风光无限的事情,试问这天下,有几人能有这般高光时刻? 然而,凌川激动之后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这无限风光的背后,实则是步步杀机,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復。 可很快,大家便再一次意识到了不对,因为若只是封一个正五品將军,根本不需要陛下亲笔擬旨,而且,从这道圣旨的材质和用料来看,若是只封一个五品將军,未免有些『金玉其表』了。 “末將领旨,叩谢陛下圣恩!”凌川跪接圣旨。 果然,钦差方敘仁並没有將圣旨交给凌川的意思,只是从托盘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整体为青铜鎏金材质,正面鏨刻龙首山河图案,龙首下方上书『镇北』二字。 背面则是边关烽燧图案,单刻一个『凌』字。 “此乃陛下御赐令牌,將军可要收好,凭此令牌可在神都之外的任何地方,调动三千兵马!任何人不得抗令!” 凌川紧握著这块令牌,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紧接著,方敘仁再次打开圣旨,朗声念道: “卿以千余兵力,破诛敌军数万。武勇绝伦,谋略无双,实乃天赐神锋,为朕刃之所向! 兹定於九月初九,神都太和殿行授鉞大典: 布告四海,咸使闻知。 尔其凛凛天威,赫赫煌鉞。共山河永固,日月同昭!” …… 隨著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皆是满脸惊愕,果然如眾人猜测那般,还有下文。 陛下不仅钦封其为镇北將军,还要为他办授封大典,可见天子对他的器重,假以时日,凌川的成就不可限量。 但,这也让一些人之前的担忧更甚了几分,凌川的崛起势必会打破北系军现有的平衡,下一任主將的人选,也隨之出现了变数。 一口气宣读了好几道圣旨,方敘仁早已是口乾舌燥,只见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隨后转身对卢惲筹说道:“大將军,陛下的旨意本官已传达完毕,至於具体的封赏事宜,下官回头一併交予你,至於他们的职位安排和调配,陛下让大將军自行决断!” “臣卢惲筹,遵旨!”卢惲筹躬身回答道。 虽说圣旨中只对战功卓越的將领和文官进行了封赏,但,如此大规模的战斗,立功者绝不止於此,只是很多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圣旨上,但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奖赏。 按大周军律,上至主帅下至士卒皆有奖赏,只不过,卢惲筹早已是位极人臣封无可封,如果再封的话,就只能封王了。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大周立国以来,除了那几位开国功臣封了异姓王之外,再没有哪怕一位异姓王出现。 或许,卢惲筹能收復北疆失地,將胡羯人彻底赶回阴山以北,能加冕一尊王冠。 不过,那也只是一种假设。 至於普通士兵的封赏,大多由节度府根据战功进行发放到各州,由各州刺史和主將进行发放。 “大人请移步休息,本帅安排人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卢惲筹说道。 方敘仁摆了摆手,说道:“卢帅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如今陛下的旨意已经传到,本官也要赶回去復命了,不敢久留!” 方敘仁身为御史中丞,本就有諫言百官之责,更是朝中出了名的諍臣,更是如今的大周朝堂中,为数不多还能挺直脊梁骨的官员。 说完,方敘仁便召集几名內卫隨从离开了节度府,中途没有任何停留,直接骑马出城。 紧接著,卢惲筹登上主位,面朝满堂文武,开始下达命令,对人员进行调动。 “宋景听令!” “末將在!”宋景大步出列,抱拳道。 “命你为阑州主將,即日赶赴阑州任命!” “末將领命!”宋景大声回答道。 此前,他本是从四品明威將军,此次官升一级,成为正四品忠武將军,统管兰州军务。 “杨恪听令!” “下官在!” 只见一名身著柳黄素绢晴皋雁司服的文官迈步而出,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形,不修边幅略显邋遢,却带著一股正气。 “命你出任云州刺史,即日到任!”卢惲筹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一眾文官神色皆是一变,显然,大多数人都没想到,云州刺史竟然归了杨恪。 如果说,宋景出任阑州主將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么杨恪被提拔为云州刺史,就完全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杨恪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升职,他本是昭元九年的进士,在凉州当了十年的知县,也是近几年才被提为长史,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再干十年,看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就当下而言,北疆的文官论资歷比自己老的大有人在,论背景,自己更是排不上號,早在两个月前,云州刺史贺临舟被廷尉府带走的时候,便有很多双眼睛在盯著那个位置,但,这些人中並没有他杨恪。 “下官遵命!”杨恪强压著內心的激动,躬身回答道。 “催行俭听令!” “末將在!”催行俭大步上前。 “命你出任靖州副將,即日到任!” “末將领命!”催行俭回答道。 这番任命,立马让人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眾所周知,云州主將陆老將军基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云州一切军务基本都是催行俭在打理。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年,陆老將军退下来之后,催行俭註定就是下一任的云州主將。 然而,卢惲筹却將其调往靖州担任副將,接替秦简的位置,显然是在为凌川挪位置。 果然,卢惲筹的下一道命令隨之而来。 “凌川听令!” “末將在!” “命你出任云州副將,即日到任!” “末將遵命!”凌川抱拳回答道。 第198章 升任云州副將! 接到这个命令,凌川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气,因为,只要还在云州任职,云嵐县的根基就还能继续利用。 紧接著,卢惲筹又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不过主要是针对武將。 像陈暻垚、张嶷岳等立了战功的將领虽然没有调动职位,但官阶却是实实在在升了一级。 至於薛镇鍔与杨烬旗二人,由於身份的特殊性,以至於升了官阶,职位同样没有变动。 文官之中,任命了两位,一是云州刺史杨恪,顶替了贺临舟,二是梁正勛出任兰州刺史。 此外,还有一条重要任命,那就是叶世珍担任北疆节度府总参军。 对於这个消息,大家都没有什么惊讶,毕竟,章绩要调回神都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而整个参军谋士团体中,论学识和智谋,够格接任总参军的,也就只有叶世珍了。 这位出身青州叶氏的嫡系子弟,在北疆磨礪多年,坐上总参军的位置,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眾人散去,各州的文官武將都准备起程返回驻地。 此次封赏,凌川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不少人都上来祝贺,有虚情假意攀交情的,也有真心实意道贺的。 凌川面带笑容,一一回应。 “凌兄弟,回头有时间到阑州,將你的练兵之法与用兵之道传授哥哥一二啊!”宋景走上前来,搭著凌川的肩膀说道。 “宋大哥抬举我了,我会的不过是一点皮毛,而且,你身边就有一位行家,他在各方面的造诣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凌川笑著说道。 宋景县是一愣,隨即一拍脑门,说道:“对呀!你和陈暻垚都是从狼烽口出来的,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陈暻垚於我有恩,以后他在宋大哥手下共事,还望照拂一二!”凌川笑著说道。 宋景拍著胸脯说道:“这个你放心,我宋景不是那种排外的人,更何况陈暻垚的用兵能力我早有耳闻,有他相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在这时,陈暻垚走了过来,他先是对宋景行礼打了个招呼。 “哈哈,暻垚,你来得正好,我跟凌兄弟正说你呢!”宋景笑著说道。 陈暻垚玩笑道:“將军,这小子没说我小话吧!” “哈哈哈……凌兄弟如此坦荡之人,岂会做那种事情,他呀,一直夸你呢!” 之前,凌川曾怀疑宋景跟章绩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曾怀疑是他將自己的行踪泄露给了胡羯人,导致刚出鬼哭岭便遇到胡羯骑兵。 可后来接触之后发现,宋景为人坦荡,並非是那种阴险小人。 在这种人手底下共事,陈暻垚会少很多麻烦。 宋景也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寒暄几句之后便先行离开。 二人並肩而行,陈暻垚轻嘆了一声,感慨道:“要是在几个月前,谁能想到狼烽口的边军小卒凌二狗竟然有穿上將军甲的一天?” 凌川紧攥著手中的鎏金令牌,问道:“若说別人看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也就罢了,你能看不透?” 陈暻垚微微点头,说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左右的,儘管我们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很多看似大权在握的人,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想要跳出棋盘成为棋手,就得有足够的实力!” “你有一点说得不对!”凌川转过头看著陈暻垚,说道:“这世上九成九的芸芸眾生,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有时候想想,当一个平民百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陈暻垚回应道。 凌川轻嘆一声,摇头道:“在这乱世之中,普通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难道我们这样,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了?”陈暻垚反问道。 “那也不至於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我得回阑州了,代我向三哥问好,还有,记得送点狼血到阑州来!”陈暻垚止步说道。 “没问题!”凌川点头答应。 “自己小心!”陈暻垚压低声音,丟下这四个字径直离去。 他相信,以凌川的睿智,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凌川点了点头,目送陈暻垚离去。 “凌兄弟,恭喜恭喜啊!”张嶷岳走上来向凌川贺喜。 凌川笑著回礼,隨后两人寒暄了几句,张嶷岳便告辞,“兄弟,按理说哥哥今日当陪你一醉方休,奈何军务在身,我得儘快赶回玉门关!” “张大哥当以军务为重,咱们来日方长!”凌川笑道。 一路上,路过之人无论文官还是武將,无论是正四品的一州刺史,还是薛镇鍔与杨烬旗这种手握重兵的武將,都主动向凌川贺喜。 凌川面带微笑,回应得体。 就在这时,催行俭面带笑意走了过来,想到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他被调往靖州,凌川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若是职位上升也就罢了,可调到荆州依然是副將,这给人一种自己撬他位置的感觉。 催行俭似是看出了凌川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別胡思乱想了,是陆老將军亲自找卢帅开口把你留在云州的!” 怕凌川不信,催行俭继续说道:“云州军孱弱,论战力,在北境七州都是倒数,但,我相信你接手之后,定能让云州军脱胎换骨,让人刮目相看!” “至於我嘛,到哪儿都一样!”催行俭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不过,那四万石军粮,我可就不打算还了啊!” 凌川笑道:“將军哪里话,当初我借给你的时候,就没想著让你还!” “哈哈哈……”催行俭大笑道:“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你的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隨后,催行俭又將云州各县的兵力分布,以及各县校尉等进行了简单介绍,为了让凌川在接手之前先熟悉一下局势。 “有件事情,想跟兄弟商量一下!”催行俭正色道。 “你我之间,但说无妨!”凌川点头道。 “不瞒兄弟说,此次一战,靖州军损失惨重,接下来会招募大量新兵,我准备从云州军中抽掉几名校尉过去练兵!”催行俭说道。 凌川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催將军想要谁,直接说就行了,兄弟我一定支持!” “哈哈哈,爽快,回头我把名单给你!”催行俭大笑道。 对於催行俭此举,凌川並不觉得奇怪,一来招募新兵確实需要人练兵,再则,他去靖州任副將,若没有自己亲信,很难站住脚,毕竟对于靖州主將姚钦延来说,他催行俭终归不是自己人。 第199章 逆鳞之怒! 走出节度府大门,凌川便看到苍蝇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大人,云嵐县出事了!”苍蝇焦急说道。 凌川心中顿时一惊,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怎么回事?” “血衣堂那几处据点都是障眼法,纪天禄的斥候队全部扑空了!”苍蝇小声说道。 凌川知道,肯定还有下文,若仅仅是这样,苍蝇不至於如此著急。 “血衣堂的几十名杀手全部赶到云嵐县,欲对夫人不利!”苍蝇继续说道。 听闻此言,凌川周身神经一紧,连忙问道:“夫人怎么样?” “翠花捨命相护,加上戊標士兵及时赶到,夫人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不过,戊標却损失了二十多名士兵!” 听到这话,凌川內心的杀意瞬间涌现而出,原来,这就是章绩口中的『大礼』,真是够狠毒的,无法对自己下手,便將目標锁定到自己身边人。 还好,自己事先给苏璃找了个护卫,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可想到戊標竟然有二十多人身死,凌川內心的杀意依旧不受控制地席捲而出。 “找死!”凌川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原本想著,章绩都要回神都了,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这桩恩怨也就到此为止。 然而,章绩似乎並不想就此了事,离去之前还要对自己身边人下手。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自己了,“你想回神都,得问问我让不让你回去!” 这一刻的凌川是真的动了杀心,儘管他知道,章绩的背景很硬,就算自己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也无法与他那位朝堂权臣的老丈人抗衡,但此时的凌川哪里还会去计较这些? 於凌川而言,苏璃无异於是他的逆鳞,谁敢触碰这块逆鳞,那必將承受他的怒火。 就在这时,江来急匆匆朝这边。 凌川小声对苍蝇交代了几句,隨即迎了上去。 “凌將军,大將军有请!”江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好!”儘管得知苏璃没事,但凌川內心的怒火依旧无法熄灭。 他强压著怒火,再次返回节度府正殿,此时,这里只有卢惲筹与陆含章两人,见凌川到来,卢惲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坐吧!” “谢大將军!”凌川行了一礼,隨即坐下。 卢惲筹笑道:“我原本还担心朝廷给你的封赏太少,没想到你小子直接捞了个陛下钦封的五品將军,这可是要青史留名的啊!” “小子心里明白,能有这份封赏,全仗大將军和陆老將军提拔举荐!”凌川谦虚地说道。 “別拍马屁了,说正事!”卢惲筹继续说道:“陆老將军年纪大了,以后云州军就算是交到你的手中,你可是陆老將军亲口跟我要的人,我希望下次开战前,你能让我看到一支不一样的云州军!” “请两位將军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让云州军脱胎换骨!”凌川朗声回答道。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吧嗒著旱菸的陆老將军飈了一口口水,说道:“五万云州军全权交给你,想怎么搞你放手去干,我只有一个要求,没事別来烦我!” “有老將军这句话,属下就放心了!”凌川点头回应道。 陆含章:“biu……” “此次,各州损失都不小,特別是阑州、蓟州和靖州损失尤为严重,需要招募大量新兵,催行俭会带一些得力的校尉过去,你这边也別拽著不放,我知道你死字营中不少能人,你看著安排就是!” 隨后,卢惲筹又將门口的江来叫了过来,说道:“这小子跟我好些年了,我把他派给你!” “谢大將军!” 凌川心里明白,卢惲筹把江来派给自己,可不是担心自己人手不足,而是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包括配备给自己的那名隨军参事程砚多半也是如此,不过,他並未挑破。 “你儘快把云州军务理顺,距离授封大典只有三个月了,你早做准备!”卢惲筹交代道。 凌川点头道:“卑职明白!” 之后,卢惲筹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半个时辰之后,凌川带著江来离开了节度府。 出了节度府,江来脸上的笑容便没收起过,凌川好奇问道:“你何事如此开心?” “以后跟著將军做事,这难道还不值得开心吗?”江来笑道。 凌川不解,问道:“跟著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跟著將军就意味著有军功可挣啊,如今,整个北疆谁不知道,跟著將军就不愁军功!” 江来满脸激动地说道:“您看啊,朔州军本来打了败仗,结果还全员立功,这不是仰仗將军吗?阑州军也是一样,若非將军,他们哪有军功可捞?” “就连鬼哭岭那两伍烽子,只是帮忙打扫下战场,名字便出现在了军功簿上……” 江来侃侃而谈,忽然,凌川停下了脚步看著他,说道:“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我不想凭空树敌!” 江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欲道歉,凌川却笑著说道:“咱们自己人无需拘谨,但这些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会招来麻烦的!” “卑职知错!” “瞧你那样儿,就跟受了冷落的小媳妇一样!”凌川笑道。 “你收拾一下,跟杨大人先去云州,我还要先到云嵐县处理一些事情!”凌川对江来交代道。 次日一早,凌川便带著一眾亲兵离开了飞龙城,只不过,出城之后,他们並未立马赶往云嵐县,而是兜了半个圈子,朝著南面而去。 与此同时,章绩也带著自己的亲信起程返回神都。 章绩一行约莫百余人,除了隨行的家眷的家眷之外,还有一支百人护卫,这支卫队严格来说並不属於北系军,而是章绩自己的人。 出城之后,章绩转头看向身后那座巍峨雄壮的飞龙城。 北疆虽然艰苦,但自己却將十年的心血都倾注於此,只是不知以后还有谁记得他章绩。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此生大概都不会再踏入这片土地了。 自己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隨军参事,一步步走到总参军的位置,堂堂正四品官员,想来也没什么遗憾了。 若真要说遗憾的话,大概率就是没能解决掉凌川。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是为了给刘武报仇,到现在,他与凌川的恩怨已经跟刘武没什么关係了。 第200章 黑夜杀机! “大人,走吧!”一名身著校尉鎧甲的魁梧男子提醒道。 若是凌川在此,一定会认得,他正是当初想要在漠北大营中悄悄干掉自己的那名校尉——罗蒙。 好在,叶世珍与卢惲筹的亲兵校尉樊鹏及时出现,要不然,那次自己多半危矣。 章绩看了罗蒙一眼,冷笑道:“你说,凌川会上鉤吗?” 罗蒙想了想,说道:“之前在官道旁的废弃庄园咱们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加上昨日那把猛火,以凌川的性格,肯定不会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章绩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刘氏本是一名风尘女子,前些年章绩为其赎身,收为小妾。 当然,她也明白,自己跟在章绩身边,这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以章绩正房的泼辣,自己不可能进张家的门,也不可能有名分,至於为章绩生儿育女更是不可能。 虽说章绩这次回神都也带著她,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神都,她会被悄悄安置起来。 虽然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可刘氏却依然风韵犹存,加之她本就出身风尘之地,深諳男人的心思,懂得如何討男人欢心。 但,真正让章绩对她死心塌地的,还得是床笫之功,每次都能让对方痛快淋漓。 此时,刘氏坐在马车之中,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瓷罐,里面是她弟弟刘武的骨灰。 刘武是老刘家唯一的男丁,奈何从小不学无术,自己让章绩帮忙才让他在狼烽口当一个伍长,虽说升官发財无望,但至少能谋一口生活。 然而,年前狼烽口传来消息,弟弟刘武死了,这让她哭得死去活来。 虽说狼烽口报上来的死因是死於胡羯斥候之手,但章绩调查之后发现,竟是被一个叫凌川的小卒所杀。 此后,他便一直想方设法让章绩杀了凌川为弟弟报仇,虽然章绩也没有拒绝,但处理的手段却並不激进。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以章绩的地位和手段,要杀一个小小的凌川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为何非要磨磨蹭蹭,用各种手段。 刘氏小心翼翼地將弟弟的骨灰放入包裹之中,隨后撩开马车的帘子,媚声喊道:“郎君!” 章绩转过脸看著她,问道:“娘子何事?” “你上车来,人家有话跟你说!”刘氏媚眼如丝,仿佛能勾人魂魄一般。 章绩內心一阵躁动,一股无名之火自体內燃起,只见他翻身下马,將战马交给隨从,自己则是进入马车之中。 “怎么了娘子?”章绩坐到他身边,问道。 刘氏整个人直接融进章绩的怀里,媚声道:“没事,人家就是想你了!” 一边说,刘氏一边不著痕跡地解开了章绩的衣襟和裤带…… 章绩也如老马识途一般,將手从刘氏领口伸了进去。 “嗯哼……”刘氏娇哼一声,媚眼瞪道:“郎君坏呢……” 不多时,刘氏便將头埋入章绩身前,口中话语更是含糊不清。 看著怀里这个尤物,章绩的眼眸中一抹阴冷与狠辣一闪而过。 一炷香之后,章绩走出马车,召来罗蒙问道:“还有多久到云陵县?” “天黑之前准能抵达!”罗蒙回答道。 云陵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此地距离北疆飞龙城大约一百五十里,因为官道至此分路,左边到陵州,右边到云州,故此,这个县城名为云陵县。 云陵县不大,但地处两州之咽喉要塞,人流还是非常大的。 酉时刚过,车队进入云陵县,原本章绩是可以住军驛的,虽说他已经离开漠北节度府,但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但章绩並未入住军驛,而是將城中最好的酒楼给包了下来。 吃过晚饭之后,章绩便挽著刘氏的手回了房间,罗蒙则是安排手下人布防,不仅將酒楼周围全部守住,甚至还在几个开阔处布置了暗哨,能將酒楼尽收眼底。 一直到深夜亥时,章绩出房间去了趟茅房。 回房间不久,便听到阵阵娇哼传来,紧接著便是床笫摇晃和圣体撞击之声。 “郎君今晚怎的这般生猛,奴家,奴家好喜欢……”刘氏酥麻的声音传来。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痛快过来,以前,自己使出浑身解数,章绩也不中用,大多是意犹未尽。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章绩竟如此生猛,让她都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而就在此时,一道寒芒自漆黑的房间闪过。 “嗤……” 伴隨著一声轻响,激烈动静戛然而止,“郎君,怎么不动了,人家还……” 话未说完,大片粘稠液体喷洒在刘氏身上,紧接著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刘氏顿时一惊,脑海中一片空白,正欲大喊之时,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隨即冰冷的刀锋划破其咽喉。 刘氏瞪大双眼,身体剧烈挣扎,奈何,双眸之中的生命色彩正在隨著脖子处的鲜血快速流逝。 片刻间,刘氏渐渐停止了挣扎,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而床上的被褥早已被鲜血染红,只可惜,一切都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充斥著整个房间。 片刻之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黑影迈步而出。 “噗噗噗……” 黑影刚出门,极致羽箭从不同角度飞射而来,直接没入黑影的身体之中。 黑影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强撑著想要站起来,可又是一支羽箭飞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黑影径直倒地,不再动弹。 紧接著,几名护卫自黑暗中走出,来到那尸体跟前,將其翻过来一看,几人脸色顿时一变。 “是店小二,快稟报大人!” 就在此时,一道道黑影出现在酒楼周围,宛如黑暗之中的幽灵,径直朝著酒楼而去。 此时已是深夜,罗蒙手下的护卫赶了一天的路,也有些疲惫,只见一支支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一些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短箭射杀。 更有甚者,发现情况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近前,一把把冰冷战刀刺穿他们的胸口,或是划破他们的咽喉。 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仅片刻光景,酒楼周围的护卫全部被干掉。 第201章 章绩的真实身份! 酒楼大堂之中,上至老板掌柜,下至店小二及后厨,全部被五花大绑,跪在那里,不远处还有几具尸体躺在血泊之中。 一道身影坐在不远处,淡然饮茶,昏暗灯光映射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阴冷。 正是本该死在床上的章绩。 “大人,莫非凌川就派了这么几只小虾米?那咱们的布置岂不是白费了!”罗蒙来到章绩身边,面带惋惜之色,说道。 章绩摇了摇头,说道:“以我对凌川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於凌川而言,这是唯一一个杀死章绩的机会,毕竟,若是等他回了神都,再想杀他將难如登天。 所以,章绩料定,凌川一定会来。 所以,他才將计就计,在这里设下一张大网,就等著凌川钻进来。 死在床上的自然是替身,其目的就是为了卖出破绽让凌川动手,当然,刘氏的死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自然不可能把刘氏带回神都,要不然,一旦被正妻杨氏知道了,以她那泼辣性格,还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最主要的是,以自己那老丈人对她的宠溺,自己以后的前途多半就完了。 前途是小,组织数十年的谋划才是大事,为了实现这个目標,別说是一个相好的风尘女子,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包括自己的性命。 可归根结底,刘氏跟隨了自己这么多年,章绩实在不忍心亲自动手,便来了个顺水推舟,让刘氏在痛快中死去。 虽心里有些愧疚,但,这些年自己好吃好喝供著她,也不算亏他,大不了回头再將他们姐弟埋了,也算是有始有终。 至於那名护卫,临死之前能快活一把,也不亏了! 就在此时,章绩眼底闪过一道精芒,说道:“他来了!” 罗蒙闻言,顿时一惊,正欲拔刀,却被章绩制止。 章绩很清楚,对方既然出现在酒楼外面,那说明罗蒙布防在周围的那些护卫已经全部给对方给解决了,由此可见,凌川手底下的人还真是强,难怪能在之前的大战中打出赫赫威名。 不过,他並不担心,反而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气定神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是刻意诱敌,他又怎么可能只有明面上这一百多护卫呢? 这些护卫只是他故意让凌川看到的,毕竟做戏也得做真,否则,以凌川的智商,定能看出端倪。 他也明白,这一百余护卫想要挡住凌川,几乎不可能,所以,从一开始,这些护卫便是弃子,当然,知道这个真相的只有罗蒙。 “凌川,既然追到这儿了,就进来一敘吧!” 隨著章绩的声音响起,酒楼大堂之中,数十盏油灯陆续亮起,顷刻间,偌大的大堂灯火通明。 紧接著,大门被推开。 一名身著鎧甲,腰悬战刀的少年自迈步而入,他自黑暗走向光明,当第一缕灯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少年的容貌与气质便如同星辰一般耀眼。 少年正是凌川,苍蝇与孟釗二人紧隨其后。 只见章绩身后站著五道身影,除了罗蒙之外,其余四人他都不认识,但,凌川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凌川抬起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楼上的走道、楼梯口,以及房间之中到处都是人影,数十把弓箭將他瞄准。 然而,凌川却是面不改色,径直来到章绩对面坐下。 章绩面带冷笑,眼神中却升起一丝欣赏之色,只见他亲手给凌川倒了一杯茶,说道:“果然有魄力,我真是有些欣赏你了!” 凌川神色平静,端起茶杯便饮了一口,似乎根本不怕对方在茶里下毒。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凌川轻轻放下茶杯,面带微笑地看著章绩,问道。 章绩冷笑一声,並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看著凌川说道:“你终於还是来了,也不枉我费这么大的周章!”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变,问道:“我从阑州返回途中,在那座废弃庄园遭遇刺杀,是你安排的吧!” “是,也不是!”章绩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隨即补充道:“我原本是想派人赶在你们之前去云嵐县,但,中途你们改道,让下面的人认为是一次不错的机会,所以才擅自行动,製造了那晚的刺杀,如果是我,绝不可能在那种环境下刺杀你!” 凌川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在得知血衣堂的据点暴露之后,你便让他们孤注一掷,去了云嵐县?” “反正都已经暴露了,去云嵐县能否得手都不重要,只为了成功激怒你,要不然,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见面呢?”章绩笑道。 “所以,你也是血衣堂的人?”凌川看著章绩,问道。 最初,凌川只是怀疑,是章绩请动了血衣堂的杀手来刺杀自己,可隨著后面的几次刺杀,凌川隱约觉得,似乎並没有那么简单。 “你比我想像中的要聪明!”章绩点头冷笑道:“那你不妨猜猜,我是在血衣堂是什么身份!” “能轻易调动血衣堂所有杀手,而且,果断放弃北疆的堂口和据点,这定然是血衣堂核心高层才有的决策权,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血衣堂在北疆的堂主!” 之前,在废弃庄园,从活捉那几名杀手的口中审出,血衣堂有三个据点,可红罗袄却告诉凌川,血衣堂在北疆只有一个堂口,这不由得让凌川怀疑。 不过他后来想通了,两条信息都是真的,正所谓狡兔三窟,这些杀手绝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处,以免被人一网打尽。 而红罗袄的情报来源于丹青府,而非他亲自调查,所以他告诉凌川,血衣堂在北疆只有一个堂口。 “想不到,你仅凭这些信息便能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章绩大方承认,隨即话锋一转,说道:“若非万不得已,我真不捨得杀你!” “你杀我,不是因为刘武吧?”凌川看著他,再次问道。 章绩冷笑一声,说道:“那种酒囊饭袋死就死了,我岂会为他费这么大心思来对付你?” 第202章 凌川,你高兴得太早了! “我知道,刘武那个废物是你所杀,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动你,是因为我在观察,你能否为我所用,甚至不惜借用胡羯人的力量,试图把你逼入绝境,然后再拉你上岸!可最终发现,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非但不能为我所用,反而极有可能成为將来的大敌,所以,你必须死!” 说到这里,章绩眼神中的杀机猛然闪现。 凌川则是神色平静地看著他,问道:“你就这么確定能杀得了我?” 章绩胸有成竹,说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么可能把这些秘密告诉你?” “也对!”凌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为了杀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不惜用十年培养的根基为诱饵,把我引到这里来!” 章绩笑著摇了摇头,“只要能杀你,付出再大的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章绩指了指门外,说道:“更何况,这些人都是组织的外围成员,隨时都能捨弃,眼下就是他们献身的时机!” “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这么重!”凌川苦笑一声,问道:“你花这么大心思等我,现在我来了,你还在等什么?” 章绩缓缓起身,將手中茶杯猛然掷出。 “砰……” 一声脆响,茶杯应声而碎,章绩也迅速后退几步。 霎时间,楼上窗口、走道和楼梯口不断传来破空声,只不过,预料中箭雨齐下,將凌川射成刺蝟的画面並未发生。 紧接著一声声闷哼与惨叫自楼上传来,仅片刻间,被安排在楼上那仅存的这二十多名护卫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便被人轻鬆干掉。 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凌川的人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酒楼之中的,更不明白他们手中那把只需手指轻轻一扣便能射出短箭的是什么东西。 顷刻间,所有的窗口和楼道全部换成了凌川的人,只见一把把重新换上弩匣的匣子弩从窗口伸了出来,对准章绩等人。 章绩脸色巨变,他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罗蒙更是第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战刀,迅速挡在章绩跟前。 然而,凌川依旧正襟危坐,甚至还气定神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你的人是怎么进来的?”罗蒙用手中战刀指著凌川,厉声问道。 凌川淡然饮茶,並未回答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另一边,纪天禄从楼梯口走了下来,抱怨道:“將军,搞半天,就这种货色?” 此言一出,让罗蒙顿时一怒,不过想到自己的人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团灭,他根本无法反驳。 这一次,凌川可不仅仅是带著亲兵队前来,还將纪天禄的斥候队也派了过来。 “不错,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章绩冷笑一声,说道:“我真是没想到,你竟能凭一千军奴起家,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在你见到卢惲筹之前杀了你!” “世上灵丹妙药千万种,唯独没有后悔药!”凌川淡笑著回应道。 反观章绩,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那份淡定从容,只有阴冷的杀意。 “凌川,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真以为你贏定了吗?” “你莫非还在寄希望於那一千私军?”凌川抬起眼皮看著他,淡笑著问道。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章绩的脑海中炸响,一股强烈的不安席捲全身。 “你,你怎么会知道?”章绩失声喝问道,显然,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章绩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如此隱秘的计划,凌川怎么可能知道? “你真以为我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凌川淡然一笑,说道:“我既然敢来,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呢?” …… 半个时辰前,一支兵甲精良的轻骑出现在云陵县以南的官道上,他们虽身著北疆边军的上好鎧甲,但却没有竖旗,领头之人身形魁梧,三角眼中闪烁著阴狠毒辣的光芒,宛如一头夜间出来觅食的狼王,而身后跟著的一千士卒皆为狼崽。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行动!”领头之人沉声说道:“记住,得手之后迅速撤离,千万不可久留,以免被云陵县的守军缠上!” “放心吧头儿,兄弟们的战刀早已饥渴难耐,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了!”身后一名手持弯弓的男子冷笑道。 “出发!” 一千骑迅速出发,直奔云陵县城而去。 此地距离云陵县城不到十里,而且,云陵县城只有北面有城门,南边別说城门,连守军都没有,他们此行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城。 云陵县城南三里处有一片坟地,埋葬的十年前战死的八百云陵县守军。 当年,胡羯人自黑山峡谷突袭老龙口,入关之后一路烧杀屠戮,兵锋直指云陵县,欲从这里南下直取中原。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世代將门出身的王兼。 王兼併非云陵县守將,而是北疆云州军副將,他原本在广陵老家为父守孝,得知北疆战火重燃,胡羯大军破关而入的消息,其母让他披甲赴边。 『咱们王家世代忠烈,只有战死边关的王家儿郎,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这是王兼母亲临行前告诉他的话,很显然,母亲要他在忠与孝之间选择前者。 王兼一路马不停蹄赶往北疆,可当他来到云陵县的时候,敌军已经兵临城下,戍守云嵐县的校尉见状,正欲开城献降。 然而,王兼却直接拔刀,將那名校尉斩於城墙之上。 『谁再言献降,我王兼力斩不饶,贪生怕死的,留下兵甲给我滚,若是还有点血性,就留下来隨我一起死守云陵县!』 王兼的举动当场震住了那些想要献降之人,同时,也感染了不少士兵,最终王兼带领一千云陵守军,抗住了胡羯守军三日猛攻,等北疆援军赶到之际,八百守军只剩下不足两百人。 至於王兼,则是在第三日清晨,率领一支小队出城与敌军廝杀,最终血溅沙场。 並非他有勇无谋,而是当时的情况若不出城杀敌的话,敌军能一点点將城墙拆掉。 最终,战死的王兼与八百余云陵守军便埋在城南三里之处,哪怕是过去了十多年,依旧时常有人前去祭拜。 第203章 幽灵铁骑! 月黑风高,月似银鉤! 那一千精甲骑兵路过坟地,旁边一排排墓碑在月光映射下显得异常安静。 忽然,领头壮汉发现,官道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队整齐士兵,一个个手持长枪,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那,那是什么?该不会是鬼吧!”身后副將面色铁青,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 其他人的眼眸中同样写满了恐惧,看了看官道旁边的坟地,又看了看那宛如幽灵铁骑的黑影。 “哪有什么鬼?別他妈自己嚇自己!”领头的魁梧男子沉声呵斥,但声音中却並没太多底气。 隨即,他对转头对副將说道:“带几个人去看看!” “啊?我去……” 领头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耽误了大人的正事,你全家上下脑袋都不够砍!” 那名副將虽心有恐惧,但在强烈的威慑下,也只能带著几名士兵,硬著头皮上前。 副將带著人前行了数十步,他已经能看到对方身上那泛著寒光的鎧甲,以及领头之人手中的长枪,他再也不敢上前,只能颤声问道。 “你们是人是鬼?” 然而,对面那群黑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更没有回答。 副將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宝弓,只见他弯弓搭箭,对著前方的黑影缓缓拉动弓弦。 “咻……” 一道破空声传来,那名副將还未將弓弦拉满,一支铁箭从碑林之中飞射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太阳穴。 副將闷哼一声,身体径直从马背上栽倒下来,身旁那几名士兵双目圆瞪,盯著倒在地上那具尸体。 “敌袭!” 领头將领的声音宛如黑暗中的惊雷,让身后一千骑兵如临大敌。 “咻咻咻……” 成片飞箭自碑林之中射出,直接没入队伍之中,霎时间惨叫声成片响起。 那些飞射而来的並非是羽箭,而是铁箭,每一支都能射穿他们的铁甲,甚至不少铁箭直接穿身而过,留下前后两个血洞。 “咻咻咻……” 铁箭破空声宛如噪鹃的嘶鸣,让人毛骨悚然。 一批批铁箭交替射来,队伍之中,不断有人中箭掉落马背。 仅剎那间,便是二百余人中箭,而且,成片的箭雨还在飞射过来。 他们这支军队本就没有配置盾牌,而且,全部集中在一起,完全就是活靶子。 情急之下,不少人纷纷下马,想要以战马为掩体抵挡侧面碑林中射来的箭。 將领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大喝道:“別下马!” 只可惜已经迟了! “杀!” 就在此时,前方那片黑影之中传来一声冷喝,隨即,沉重的马蹄声传来,那片黑影朝著他们疾驰而来。 隨著越来越逼近,那片黑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即便如此,那黑影始终队形整齐,宛如一片黑幕朝著他们碾压过来。 那名將领大惊失色,大吼道:“列阵,御敌!”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那片黑影宛如一片浪潮,直接撞了上来。 “砰砰砰……” “嗤嗤嗤……” 战马撞击的声音与长枪穿透身体的声音在黑夜中异常刺耳。 那片黑影不是別人,正是唐岿然的重甲队,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对付这区区一千私军,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唐岿然一马当先,直奔那名將领而去,手中长枪宛如月光之下的一道闪电,直袭对方心口。 后者顿时大惊,挥动战刀將其挡开,哪曾想,唐岿然借势变招,猛然抡起铁枪迎面砸下。 四十九斤铁枪落在那名將领的肩膀上,只见他的肩甲当场碎开,整只肩膀也隨之塌陷,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大口咳血。 仅一个照面,唐岿然便將其重创,而且,整个过程唐岿然胯下战马都不曾减速,也没有趁机杀死他,而是继续率领重甲队往前衝杀。 这支私军虽然有一千人,但之前已有二百余人死在箭下,此时很多人更是下马躲箭,整个队伍乱成一团,面对衝杀上来的重甲军,他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三百长枪肆意收割著生命,那些私军就算是正面衝杀也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是眼下这种局面,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不消片刻,三百重甲军便將对方的阵营杀穿,仅一次衝杀,便干掉了三四百人,剩下那些私军直接被嚇破了胆,再无半点斗志,转身就跑,甚至很多人连战马都捨弃了,亡命逃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支支飞箭,几乎没有人能跑出五十步便被射杀。 那名將领单手撑在马鞍上,看著自己的队伍溃散而逃,眼神中除了震惊,便是深深的绝望。 他所率领的这支队伍並非北系军,而是一支私军,他们所用的战刀与鎧甲就算放在北系军中,也是最好的品质,就连战马,也全都是甲等马。 章绩利用职权,从军中贪墨物资,可以说,这些年大部分心血都花在了这支千人队伍上,本以为这是一支重金打造出的精锐,谁曾想,仅一个照面,便被对方三百人杀得片甲不留。 也是直到这一刻,那名將领才明白,自己之前的自信是多么的可笑。 他们虽然穿著最好的鎧甲,手拿最锋利的战刀,骑著最健壮的战马,可终究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跟那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边军相比,屁都不是。 就在这时,三百重甲队再次调转马头杀了回来。 官道並不支持整支队伍掉头,所以,三百人只能原地掉头,后军变前军。 这三百重甲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经歷了战火洗礼之后,每一个人的实力都经得起考验,所以,哪怕是后军变前军,也毫无问题。 “杀……” 又是一声暴喝,三百重甲军整齐划一碾压过来,剩下几百人早已被嚇得半死,別说抵抗,很多人被嚇得双腿打颤,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片刻之后,一千人仅剩下不到百人,轩辕孤鸿也带人冲了上来,一把把闪烁著寒光的苍生刀,將其全部斩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准確来说都不能称之为战斗,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而且,重甲队只有几人轻伤,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204章 一营私军! 轩辕孤鸿一只手提著那名將领的头颅,来到唐岿然面前。 “也不知道是將军高估了对手,还是低估了咱们!”轩辕孤鸿嘆息道。 唐岿然笑了笑,没有说话,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之前凌川给他们的情报是,章绩手下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军团,约莫在一千人左右,所以才调动了唐岿然的重甲队和轩辕孤鸿的丁標前来截杀。 可交手的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装备战马確实精良,但战力却丝毫不敢恭维,早知如此,哪需重甲队出动,丁標的三百人对付他们就绰绰有余了。 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就算比起边军之中的新兵也好不了多少。 “也不能说毫无收穫,至少这些装备就不错,而且,这批甲等马可是实打实的宝贝!”唐岿然笑道。 轩辕孤鸿点了点头,说道:“那这战场就交给老哥打扫了,回头记得把战马分我一些,我先带兄弟们去县城了!” 唐岿然点了点头,让人打扫战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將这些无主的战马集中起来。 也只有骑兵才深刻明白,一匹好的战马有多么重要,以至於,大多数骑兵都把自己的战马当新媳妇一样照顾。 重甲队开始衝杀之前,便已经看出,这支队伍是绣花枕头,所以,在衝杀过程中,他们都儘量不去伤及战马。 这一千匹战马,除了两百多匹被铁箭射杀之外,还有一些只是受了轻伤,回头处理一下伤口很快就能恢復。 至於那些鎧甲,可是章绩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虽然无法和云嵐军自己铸造的鎧甲相比,但放眼北疆,也是极其珍贵的存在,自然也是要带回去的。 毕竟,如今凌川被提拔为云州副將,统领云州五万兵马,仅靠云嵐县铸造兵甲显然是不够的。 至於轩辕孤鸿,则是提著那名將领的人头,赶往云陵县城。 …… 云陵县,酒楼之中! 凌川依旧端坐,章绩等人则是满脸惊骇地盯著他,之前,酒楼之中的护卫被纪天禄带领的斥候队干掉之时,他还能保持镇定,可当凌川一语道出他那一千私军的时候,章绩彻底坐不住了。 要知道,那一营私军可是他这些年的心血,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战马,就连军餉,也都高於北系军。 这也是为何他会去倒卖鎧甲和人口,为的就在养这一营私军。 而且,这一营骑兵一直游走在广袤的漠北无人区,一直很隱蔽,直到这次回神都,他才想著將其带回去,当然不是带回神都,而是找一个距离神都不远,却又足够安全的地方安置下来,以便行动之时能以最快速度调动。 这一营骑兵便是他干掉凌川的最大底气,当凌川一语道破的时候,就说明,这支隱藏起来的骑军已经被凌川知晓,那他必然会採取相应的行动。 “大人不必担心,咱们那一营骑兵可都是精锐,主將庞奎更是一员悍將,同等兵力的情况下,几乎可以碾压对方!”罗蒙开口提醒道。 听到这话,章绩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口中的悍將吗?”只听一道不屑中带著嘲讽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身形魁梧的轩辕孤鸿迈步而入,紧接著,抬手便將手中那颗滴血人头给丟到章绩等人面前。 “嘶……” 眾人见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猪肝色。 章绩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了保密,他虽然没怎么与这那一营骑兵见过面,但主將庞奎他却是认识的。 虽然章绩曾为北系军总参军,但大多在节度府帅营中出谋划策,对於真正的战场,一次都不曾亲眼见过。 当时曾听庞奎侃侃而谈,对於用兵之道更是说得头头是道,若非因为没有背景,且在军中犯了错,他也不至於被发配到死字营。 可现在,那位拥有『大將之姿』,被自己看好的庞奎,被人砍掉脑袋,丟在地上。 就算用屁股想,章绩也知道,自己那一营骑兵完了。 凌川微微转过头,对轩辕孤鸿问道:“兄弟们伤亡如何?” “轻伤不到十人!” “就这样?”凌川又问道。 轩辕孤鸿点了点头,“就这样!” 比凌川更为震惊的是章绩等人,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歼他的一千骑兵,对方只有不到十人轻伤,这怎么可能? 而且,凌川虽然晋升为云州副將,但现在毕竟还没上任,能调动的也就手底下的云嵐军,顶破天也就不到两千人,就算他全军出动,也不可能如此夸张啊。 凌川神色古怪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意识到情报有误。 之前纪天禄查到这支骑兵行踪之时,按照凌川的要求並未靠近,只是从他们的兵甲和战马来进行判断,此时,见凌川看过来,纪天禄不由得老脸一红。 不过,这於他而言,也是一次教训。 这次还好,只是高估了对手,若要是低估对手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凌川再次看向章绩,说道:“你贪墨军餉,联合乡绅压榨百姓、倒卖铁矿、走私兵甲、掳掠人口,就养出来这么一群废物?” 凌川声音逐渐冰冷,眼眸中的杀意更是毫不掩饰地席捲而出。 章绩这些年的恶行有多少,凌川不知道,但他所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髮指,就算是將他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此时的章绩,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胜券在握的姿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我那一营骑兵的?”章绩看著凌川,用嘶哑而无力的声音问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问道:“你真想知道?” 章绩点了点头,说道:“让我死个明白!” “行,让你见一个老熟人!”凌川点头道。 很快,一名亲兵来到凌川身后,正是寇悔。 见到此人的瞬间,章绩脸色顿时一变,怒喝道:“郭肃,竟然是你,你不是死在土堡之中了吗?” “郭肃確实死在了土堡之中,现在只有寇悔!”寇悔平静地回答道。 见到此人的瞬间,章绩瞬间明白过来。 郭肃虽然不算自己的亲信,但给他办事这么多年,多少也知道一些信息,凌川凭藉这些信息,想要找到那一营骑兵,便会容易很多。 第205章 深藏不露! “现在,你可以安心上路了吗?”凌川看著章绩,淡淡问道。 “哈哈哈哈……” 章绩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张狂无度,笑得肆无忌惮。 直到他笑得无声,即將断气的时候才逐渐缓过来,死死盯著凌川,问道:“凌川,你別忘了,我就算辞去了北系军总参军的职位,依然是大周的正四品官员,你敢杀我?” “你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隨便捡一条出来,都是灭族之罪,人人得而诛之,你吸著帝国的血,现在还想用帝国的官职来保命,你不觉得可笑吗?”凌川眼神中杀意闪烁。 坏人,什么年代都有,但,坏得像他这般彻底,这般毫无底线的,却是不多见。 “呵呵……”章绩冷笑一声,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而且,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可那又如何?你说出去谁会相信呢?你的奏章估计还没进神都,就已经被截下了!” “他说出去没人信,那我的话会有人信吗?” 门外再次传来一道声音,章绩循声望去,顿时瞳孔一缩,只见一名男子昂首走进来,此人相貌平平,但那身螭纹服、踏星靴、垂云冠,以及腰间那把螭玄刀,无不在刺痛他的双眼。 “廷尉府!” 章绩大惊失色,他简直不敢相信,廷尉府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廷尉宴航,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自然是凌川把他请来的。 “章大人,你觉得卑职的奏章,能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之上吗?”宴航看著他,淡淡问道。 如果说,之前的章绩在赌凌川不敢杀他的话,那么,在看到宴航的那一瞬间,章绩內心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隨之破灭。 廷尉府,皇权特许,三品之下可先斩后奏! 无论是朝堂重臣,还是边塞大將,没有人想见到廷尉府的人,也没有人在见到他们,还能气定神閒。 儘管如今的廷尉府已然不復当初,但依旧是皇帝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廷尉府之凶名,早已刻入百官內心,是文武官员唯恐避之不及的魔鬼。 章绩,自然也不例外! “大人,我们掩护你从后门走!”罗蒙几人面如死灰,他们心里清楚,今日怕是走不掉了,但,哪怕拼尽全力也要让章绩离开。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要赌一把! 忽然,五人同时动手,径直朝著凌川扑来。 “咻……” 一支铁箭自楼上飞射而下,直接將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洞穿,霎时间鲜血飞溅,那人也直接栽倒在地。 毫无疑问,出手之人是聂星寒。 与此同时,苍蝇、孟釗与寇悔三人也拔刀迎了上去,纪天禄与轩辕孤鸿也闻风而动。 至於章绩,则是第一时间后退,想要从后门离开,凌川也第一时间起身,直接拔出战刀追了上去。 只可惜,整座酒楼的所有通道都被凌川的亲兵或是斥候队给堵死,章绩刚到后门处,两名亲兵便取下插在大腿上的匣子弩,果断扣动了扳机 章绩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色,只见他伸手一扯,直接將自己的披风扯了下来,那披风从外面看就是一片黑色,平平无奇,可里面却绣著一片大红牡丹。 “呼……” 只见他披风一抖,宛如一片花海绽放,將迎面射来的几支弩箭包裹。 能挡住弩箭的,自然不是普通披风。 与此同时,章绩猛然躥出,双手如鹰爪一般,扣住那两名亲兵的咽喉。 “咔嚓……” 只听两道脆响传来,这两名亲兵双目圆瞪,嘴角溢血。 这一幕,正好被衝上来的凌川看到,霎时间他目眥欲裂,直接扑了上去。 章绩根本没打算与他纠缠,直接破门而出,凌川一跃而起,手中长刀直接斩了出去。 章绩侧身闪开,隨即,手中披风猛然扬起,身体竟不退反进,直接扑向凌川。 藉助披风的遮挡,一双鹰爪迅速朝著凌川胸口抓来。 凌川顿时一惊,他没想到,这章绩不显山不露水,平时看起来柔弱无力的样子,实则竟是一位高手。 不过,想到对方乃是杀手组织血衣堂的高层,这也不足为奇,只可惜,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才让两名亲兵命丧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凌川不由得一阵內疚,同时,凌冽杀意也升腾起来。 章绩双爪抓在凌川的肩膀上,五指如铁鉤,竟然將他肩甲的鳞片撕开,凌川直接一拳递出,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口。 “噗……” 章绩喷出一口鲜血,脚下连连后退。 凌川得势不饶人,继续扑上前去,手中一刀横扫而出,洒出大片月华。 章绩身形极其灵活,只见他身形一仰,竟轻易避开了这一刀,同时,藉助披风藏身,再次朝著凌川扑来。 双方缠斗一番,竟是不分胜负,更让凌川震惊的是,对方竟然凭藉敏捷的身法与他贴身战斗,让他的刀法大大受制。 忽然,两人身形一触即分,章绩面带冷笑,说道:“想不到吧,我便是血衣堂七大顶尖杀手之一的锦上花!” “那又如何,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凌川杀意凌冽,厉声喝道。 “呵呵……难不成,你就会耍点嘴皮子功夫?”章绩冷声嘲讽,目光却是四处打量,显然是在谋求退路。 奈何,苍蝇与孟釗已经带著一眾亲兵追了出来,轩辕孤鸿、纪天禄以及宴航也都纷纷现身,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章绩见逃走无望,便再次看著凌川,说道:“凌川,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是男人的话,就来一场公平对决。我若死在你手里,那是技不如人,我若是贏了,你放我走!”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优势在我,凭什么跟你单挑?我说过,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不过,看在你穷途末路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凌川说完,將手中战刀插在地上,迈步朝著章绩走去。 后者见状,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还是年少轻狂,只要凌川敢跟自己单挑,他就有机会將其擒住藉此脱身,再不济也能拉上凌川一起上路,为组织除掉一个大敌。 第206章 三寸寒芒锦上花! “將军,不可!”纪天禄惊呼一声,眼神中满是担忧。 凌川抬臂,截断了他的劝阻:“无妨!区区一个锦上花,我还不放在眼里!” 话音鏗鏘,字字如铁钉砸入冻土。然而,凌川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死紧,不敢有丝毫懈怠。 选择单打独斗,並非中了章绩的激將,而是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手,已让他嗅到对方招式里淬炼的诡毒与杀机,如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致命。 纪天禄、轩辕孤鸿,皆是沙场驍將,衝锋陷阵无往不利,但面对章绩这等专攻阴狠、擅於咫尺间夺命的江湖高手,终究差了一分火候与诡变。两名亲兵顷刻毙命的惨状犹在眼前,那份灼心的愧疚,让凌川决意不再让任何袍泽以身犯险。 他缓缓踏前一步,同时双肩微沉,手臂筋肉如弓弦般缓缓绷紧、舒张,骨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 “既是公平决斗,我也不占你兵刃便宜!”话音未落,他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松弦,化作一道撕裂黑夜的黑色箭矢,直扑章绩! 章绩见他竟弃了长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不闪不避,揉身迎上。 只见他五指如铁鉤,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再次毒蛇般探向凌川心窝! 凌川眼中寒芒一闪,不格不挡,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精准如钳,瞬间扣住章绩手腕脉门,正是军中擒拿的锁骨分筋手! 一扣一拧一卸,沛然力道爆发,章绩那凌厉无匹的爪劲竟如泥牛入海,被巧妙引偏、化解於无形。 与此同时,凌川左掌如青龙出海,指爪併拢如锥,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插章绩心口!这一式“青龙探爪”脱胎自前世所学的黑龙十八手,看似与章绩的爪功形似,內里却蕴含著军中搏杀术特有的刚猛霸道与一击必杀的决绝! 章绩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直衝顶门!他怪叫一声,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后仰侧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口要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凌厉的爪风擦著他胸前的锦衣掠过,布料瞬间撕裂数道口子!然而,凌川的杀招如江河奔涌,连绵不绝! 就在章绩侧身避让、重心未稳的剎那,凌川腰胯发力,身形如巨蟒翻身,拧转腾挪之势带动右拳,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刚猛无儔的弧线,裹挟著全身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章绩的下頜骨上! “呃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章绩脑袋猛地后仰,口中鲜血混著几颗碎裂的牙齿狂喷而出,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踉蹌著连退数步,脸上瞬间被痛苦和惊骇扭曲。 然而,凌川岂容他喘息? 脚步如鼓点般密集,人已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扑至! 章绩强忍剧痛,眼中凶光爆射,趁凌川扑近的瞬间,右腿如毒蝎摆尾,带著凌厉的腿风,狠辣地扫向凌川腰肋,意图阻其攻势。 凌川反应快如鬼魅,左手如鹰爪般猛然下探,五指如铜浇铁铸,精准无比地扣死了章绩踢来的小腿脛骨。 章绩面色扭曲,只感觉对方那巨大的指力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同时,凌川右手成爪,带著锁喉断颈的狠厉,如闪电般抓向章绩咽喉!正是军中杀招——锁喉扣! 生死关头,章绩亡魂皆冒!他怪吼一声,被扣住的右腿不顾剧痛猛地一挣,竟以撕裂肌肉为代价强行挣脱钳制,同时身体拼命后仰,险险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扣!凌厉的爪风在他颈侧留下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凌川得势,杀心更炽! 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毫无滯涩,扣腿锁喉虽未竟全功,但章绩强行挣脱已失重心。 凌川顺势沉腰坐马,气贯丹田,右臂如鞭,一记源自八极拳的“阎王三点手”悍然击出!拳、肘、肩三劲叠加,快若奔雷,重重砸在章绩仓促格挡的手臂上! “嘭!”闷响声中,章绩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臂而入,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整个人如遭重锤,再次口喷鲜血,踉蹌著向后跌退,眼中已儘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杀,在凌川面前竟如孩童戏耍,被死死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凌川眼神冰冷,第三次如影隨形般扑来,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章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一抖背后那件绣著妖异大红牡丹的披风! “呼啦!……” 漆黑的披风骤然展开,宛如一片浓稠的死亡夜幕,带著一股腥风,铺天盖地般朝著凌川当头罩下!视线瞬间被黑暗吞噬! 就在这遮蔽视线的剎那,章绩脸上狞笑浮现,只见那隱於披风之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指间赫然夹著一柄三寸余长、薄如柳叶的淬毒小刀。 刀锋在微光下泛著幽蓝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如毒蛇吐信,直刺凌川心口! 这一刺,阴毒刁钻,正是他『锦上花』的夺命绝技。 然而,黑幕之下,凌川嘴角却勾起一抹早有所料的冰冷弧度,他的感知早已提升到极致。 就在那刀锋及体的瞬间,凌川的左手如同未卜先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倏然探出,五指如钢钳,精准地扣住了章绩持刀的手腕,一股刚猛无匹的劲力透指而入。 “呃!” 章绩只觉整条右臂如遭电击,瞬间酸麻剧痛,五指再也无力紧握,那柄淬毒小刀脱手坠落。 刀光下坠的轨跡尚未清晰,凌川的右手已如鬼魅般凌空一抄,冰冷的刀柄稳稳落入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目標,凌川手腕一翻,借著章绩前刺的余势和自己夺刀的衝力,將那柄淬毒的柳叶刀,以更狠、更准、更快的速度,原路反刺而回! “嗤……”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利刃穿透锦衣、刺破皮肉、洞穿心臟的闷响,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章绩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著凌川冰冷如铁的面容,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与无法言喻的不甘! 第207章 章绩身死! “你…你……”他嘴唇翕动,却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时,那件遮蔽视线的漆黑披风才缓缓飘落在地,露出了两人的身影。 只见章绩胸口,那柄他引以为傲的淬毒柳叶刀,只剩下一点幽蓝的刀柄露在外面,深深没入心窝。 鲜红的血液,正以刀柄为中心,在他那身华美的锦衣上急速洇开、蔓延,宛如一朵巨大、妖异而悽厉的猩红牡丹,在火把的映射下无声地怒放、凋零。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带著满心的不甘与难以置信,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生息。 见章绩倒下,凌川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近几个月,除了战时他都基本坚持训练,以至於体能方面提升了很多,要不然,还真没那么容易干掉章绩。 凌川暗自对比了一下,眼下的自己,应该有前世巔峰状態的八成实力。 “將军,您没事吧?”苍蝇与孟釗二人连忙迎了上来,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问道:“那两位兄弟如何?” 二人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之色,摇头道:“二人皆是被当场扭断喉骨,一击毙命!” 听闻此言,凌川只感觉心口一痛。 作为边军,战死本是家常便饭,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凌川都送走了不知道多少战友同袍,甚至很多人都倒在他面前。 但,这两人並未死在边关战场,而是死在了这里。 更让他內疚的是,他么人的死都是自己大意造成的,若是自己小心谨慎,章绩根本就没有得手的机会。 “带回去,好好安葬!”凌川深吸了一口气,將內心的悲伤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宴航缓步走了上来,扫了章绩的尸体一眼,只见此时的章绩嘴唇乌黑,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双眼更是看不到眼白。 隨即,他伸手在章绩的胸口沾了一点黑血,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惊嘆道:“好恐怖的毒!” “宴大人,这具尸体,需要带回廷尉府吗?”凌川问道。 宴航起身摇了摇头,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章绩虽然罪大恶极,可他背后站著的却是朝中一个利益集团,將军杀了他,恐怕会为自己惹来麻烦!”宴航直言相告。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这个人確实比较怕麻烦,但相比之下,我更乐意將威胁解决在萌芽状態之前!” 回到酒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罗蒙等几人也都被解决,章绩一行再无漏网之鱼。 趁著天色还未全亮,凌川便带队返程,然而,宴航却一直跟隨,让凌川有些诧异。 “宴大人,这次感谢您相助,可您这么一直跟著,兄弟我心里瘮得慌!”凌川笑著说道。 “哈哈哈……”宴航笑道:“看来我们廷尉府的人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受欢迎!” “若是私事,在下乐意接待,但若是公事,请恕我军务繁忙!” “我找你还真是为公事!”宴航一本正经地说道。 凌川见他不似开玩笑,不由收起笑容,说道:“宴大人,你可別搞我!” “哈哈……凌將军这是哪里话?我是奉都统大人之命,找你要一样东西!”宴航笑道。 凌川假装露出紧张之色,问道:“该不会是要凌某脖子上这颗人头吧?” “凌將军,你能不能別这么风声鹤唳?廷尉府也是人,不是魔鬼!”宴航十分无语。 凌川扫了他一眼,说道:“你们自己去问问大周官员,是愿意搂著魔鬼睡觉,还是去廷尉府喝茶!” 宴航:“……” “都统大人听说,你给云嵐军配了一种精巧手弩,想让我跟你要点!” 凌川二话不说,对身旁的苍蝇说道:“苍蝇,把你的匣子弩送给宴大人!” 苍蝇从大腿右侧取下匣子弩,递给宴航。 为了方便携带,凌川在製作鎧甲的时候,不仅加上了悬掛战刀的卡扣,还加上了別放匣子弩的皮套,这不仅方便携带,使用的时候也能迅速取出来。 宴航接过匣子弩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隨即对著不远处的一棵樺树扣动机括。 “咻咻咻……” 三支七寸长的短箭飞射而出,直接深深钉入树干之上,要知道,他距离树干足有十多步,而且,还是在移动的马背上,再加上宴航此前並未使用过。 “嘶……” 宴航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此前便接到情报说,云嵐军配置了一批精巧手弩,不但精巧便携,而且还可以单手发射,最主要是精度极高,威力也相当恐怖。 “凌將军,这匣子弩是何人设计?”宴航满脸惊呆地问道。 凌川笑了笑,“鄙人的构想,加上一位巧匠的製作!” “太完美了,要是每一位边军都配上这个匣子弩,简直不敢想像!” 凌川確实摇了摇头,说道:“你別看这东西不大,製作难度却是相当的高,我敢打包票,你就算把这个样本拿到巧匠聚集的兵器鉴,让他们照著这个做,他们也做不出来!” 凌川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个时代有人能琢磨出『膛线』这个东西,要知道,就算是墨家弟子墨巡,当时也都束手无策。 而且,匣子弩对於弩箭的精度要求也是相当的高,如果没有基础参数,仿製的合格率很低。 当然,在宴航看来,凌川这话有些言过其实,要知道,兵器鉴可是聚集了天下的能工巧匠,按部就班地做,怎么可能会做不出来? “这把匣子弩,就当我送给宴大人了!”凌川笑道。 不久之后,宴航便分道独自赶往陵州,廷尉府在大周帝国各州都设有府衙,宴航原本是云州节度府的廷尉,但,他现在得儘快將这把匣子弩交到坐镇陵州的都统手中。 凌川则是带著眾人朝著云州方向而去,算算时间,都出来两个多月了,走在归途之上,凌川对於苏璃的想念更甚,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此次解决掉了章绩,定然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但,却让凌川在暗中鬆了一口气。 毕竟相比起麻烦,他更不允许这种威胁存在。 第208章 那一笑,很倾城! 进入云州地界之后,凌川並未去云州城,而是直奔云嵐县而去。 云州上任固然重要,但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早一刻见到苏璃更重要。 日影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锦缎。就在这绚烂的暮色中,凌川终於看到了並不算巍峨的云嵐县城门轮廓。 城门楼之上,苏璃早已带著翠花在此翘首以盼。晚风拂动她的裙裾和髮丝,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只牢牢锁著官道的尽头,仿佛要將那蜿蜒的道路望穿。 两个时辰的佇立,让她的身影在落日余暉中显得有些单薄,眉宇间更是不自觉地笼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那是自凌川出征之日起,便如影隨形,刻在心底的牵掛。 忽然,身旁的翠花猛地跳起来,指著远处官道上那个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的熟悉身影,激动地大喊:“夫人!是將军!將军回来了!” 那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苏璃眼中所有的等待与沉鬱。 她闻声望去,当那个日思夜想、披著金色夕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宛如有一束光,瞬间穿透了她积鬱已久的心房。 她笑了。 那一笑,如同积蓄了整整一个雨季的蓓蕾,终於在阳光吻上花瓣的剎那,毫无保留地怒放;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如同被这笑容瞬间蒸发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就清丽绝伦的容顏,在这一刻焕发出夺目的光彩,竟让脚下城墙边盛放的夏花也悄然失去了顏色。 就连天边那铺陈千里、瑰丽无比的晚霞,在她这饱含著思念、牵掛、以及终於尘埃落定的巨大安心与喜悦的笑容面前,也仿佛被夺去了光华,悄然黯淡了三分。 这倾城一笑,是她两个时辰风雨无阻守望的全部意义,是她数十个日夜提心弔胆、默默祈祷的最终迴响,更是当日城门前那句『我等你凯旋』的誓言,在歷经风霜雪雨后,终於迎来的、最温暖最圆满的回应。 苏璃的心,在看到凌川身影的剎那,便已飞离了城墙。她再也无法多等一刻,转身便朝著城下奔去,裙裾在石阶上翻飞如蝶。 “夫人!等等俺!”翠花在身后急得跺脚,连忙追了上去,奈何有伤在身走不快。 凌川策马来到城门跟前,只见那道令他魂牵梦縈的倩影,正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 她双手提著裙摆,仿佛拋却了所有矜持与仪態,只想更快一步扑入他的怀中。 城门洞开,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轻盈而迅疾地扑向城外那片属於她的温暖。 城外,夕阳熔金,万丈霞光泼洒在凌川和他身后的亲兵队伍上。凌川端坐马上,挺拔的身姿被这辉煌的天光勾勒得愈发英武伟岸,如同凯旋的战神披著荣光降临。 “驾!” 眼见心尖上的人儿不顾一切地奔来,凌川心中柔情与豪情激盪,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的坐骑长嘶一声,仿佛也感知到主人澎湃的心绪,四蹄奔腾,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著那抹倩影疾驰而去! “娘子!” “相公!” 两股炽热的思念在暮色中激烈碰撞!就在相遇的瞬间,凌川展现了他惊人的骑术与力量。 他身体矫健地侧倾、弯腰,猿臂舒展,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揽住苏璃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腰肢!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与满心的欢喜中,苏璃只觉身体一轻,下一刻,已被稳稳地抱上了马背,与他相对而坐。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千言万语都融化在彼此深深凝望的眼波里,无声流淌,胜过万语千言。 “相公……”苏璃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巨大甜蜜。 “小璃想你了!” 这最平常、最朴素的五个字,此刻却像匯聚了世间最温暖的光,直直撞进凌川的心底,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魄,宛如驱散寒意的夏日和风,又如穿透阴霾的冬日暖阳,將他满身的征尘与疲惫瞬间涤盪乾净。 情之所至,无需言语。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 凌川低下头,苏璃仰起脸,在漫天的霞光与归巢鸟雀的鸣唱中,忘情地吻在了一起。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气息。 “妈呀……”紧跟著跑下城楼的翠花,恰好撞见这火热缠绵的一幕,惊得她猛地用两只胖乎乎的手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圆圆的脸蛋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里还小声嘀咕著: “羞死个人咧……將军和夫人也太、太那个了……” 战马並未停歇,驮著紧紧相拥的两人,迈著轻快的步伐,眨眼间便穿过了城门洞,进入了云嵐县城。 “將军回来了!” “凌將军凯旋!” “恭迎將军、夫人……!”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將两人淹没,凌川这才惊觉,宽阔的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激动、崇敬与喜悦!簞食壶浆的百姓挤在路边,爭相一睹英雄风采! 反应过来的苏璃,羞意如同最艷丽的红霞,瞬间从脖颈蔓延至耳根。 “呀!” 她一声轻呼,將一张滚烫的脸深深埋进了凌川坚实而温暖的胸膛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重逢的喜悦太过浓烈,竟让她完全忘记了,这满城的父老乡亲,早已自发聚集在此,翘首以盼,等待著迎接他们云嵐的骄傲。 这支在关外杀出赫赫威名、让整个云州乃至七州都为之侧目的云嵐军统率,以及他们敬爱的將军夫人! 前段时间云嵐军大显神威、力挫强敌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七州大地。 作为这支英雄军队的故乡,云嵐县的百姓更是与有荣焉,自豪万分! 今日,他们是来迎接凯旋的英雄,更是来见证这对歷经战火洗礼、情深似海的璧人,共享这份无上的荣光与由衷的祝福!欢呼声、祝福声,匯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久久迴荡在云嵐县的上空。 第209章 遥敬三碗酒! 谢知命满脸笑容,走了上来。 “你总算来了,乡亲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凌川笑道:“你弄这么大阵仗,搞得我怪紧张的!” 谢知命连连摇头,说道:“这次真不是我召集的,是乡亲们自发前来迎接云嵐县的英雄!” 这话凌川倒是相信,毕竟,一直以来,边军战事连连失利,云嵐军更是北境七州之中战力最差的,可这一次,凌川竟然立下这泼天战功,让云嵐县百姓与有荣焉。 “將军威武!” 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著大喊起来。 “將军威武!” 今日中午,节度府的榜文便已经抵达云嵐县,凌川被陛下钦封为正五品镇北將军的消息,也传遍了千家万户。 “感谢乡亲们,大家快回去吧!”凌川对著大家喊道。 然而,老百姓的呼喊直接將凌川的声音淹没。 云嵐县百姓是发自內心的敬重凌川,是凌川帮他们除掉了刘家,並一次震慑一眾乡绅,让大家有地可种、有家可归。 如今,云嵐县境內庄稼长势一片大好,这主要归结於春耕之前凌川动用云嵐军为大家开凿水渠,並免费给百姓发放农具。 相信,再过几个月,定能迎来一个好收成,最主要是,全县百姓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而且,很多云州百姓都在凌川的酒坊、纺织坊、铁匠铺以及木製坊做工,能赚取市面上两倍的工钱。 这段时间,不少別县的百姓都偷偷跑到云嵐县来,不少流民更是纷纷涌入云嵐县,毕竟,在其他地方要饭都要不到。 对於这一点,凌川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料到,要是换做以往,肯定是將其挡在城外,然而谢知命却是按照凌川的交代,来者不拒。 北境七州本就是地广人稀,加上剷除地方乡绅之后,老百姓根本不愁土地耕种。 在一片簇拥和欢呼声中,凌川一行回到军营。 只见偌大的校场之上,摆著两百多张桌子,四周燃起明亮的篝火。 这是刘晏准备的庆功宴,为此还专门將天香楼的厨子全部请了过来。 凌川让大家儘快卸甲换装,半个时辰后,全部齐聚校场,每桌的好酒好菜,虽谈不上大鱼大肉,但绝对称得上丰盛。 此外,每桌还摆了一坛狼血酒,这可是士兵们的最爱。 之前在云嵐县的时候,每天都能喝到,虽然不能多喝,但也过癮,这段时间出征已经许久没尝过狼血的味道了。 每桌十二个人,但主桌更大一些,足足坐了二十多个人。 凌川和苏璃夫妇二人坐在主位,各標標长和副標分列两侧,此外,墨巡、杨老头以及谢知命等人也都被凌川邀请了过来。 “凌將军,今日我天香楼熄火歇业,我就只能厚著脸皮来蹭饭吃了哈!”谢知命笑道。 凌川闻言,对苍蝇喊道:“一会县令大人走的时候,让他把饭钱结一下!” 此言一出,现场哄堂大笑,气氛也隨之轻鬆了很多。 “將军,这可是庆功宴,你不讲几句?”谢知命问道。 “讲啥呀,大伙忙著吃肉喝酒,谁愿意听我嘮叨!”凌川摆手说道。 苏璃轻摇他的手臂,说道:“相公,这毕竟是庆功宴,你讲几句吧!” 凌川顿了顿,说道:“行,既然是娘子发话了,那我就讲几句!” 只见凌川左手拎著酒壶,右手端著酒碗,缓步踏上点將台。 “兄弟们!” 声音不高,却似重锤敲在鼓面上,喧囂的校场瞬间死寂,无论校尉都尉,还是寻常士卒,所有人霍然起身,挺立如松,目光灼灼匯聚高台。 “此役……”凌川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脸庞,“我们不仅大破敌军,更是为自己打出了錚錚铁骨,为帝国守住了万里边疆!这第一碗酒,敬你们!”他手臂沉稳,將酒碗高高举起。 “敬將军!”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天而起,校场为之震颤。两千多人同时擎起酒碗,烈酒入喉,灼热了胸膛。 凌川默默再斟满一碗,酒液在碗中轻晃。 他面朝北方,声音低沉却穿透寂静:“这第二碗,敬战死边关、马革裹尸的同袍!他们与我们同出营门,並肩浴血,却长眠风雪,再不能共饮这凯旋酒!此刻,遥酹英魂!” “敬同袍……”悲愴与豪情交织的吼声如惊雷滚过天际。 所有人举碗齐眉,饮下半碗,隨即整齐划一地转身北向,將剩余半碗烈酒,缓缓洒向脚下这片他们用血肉捍卫的土地。 酒珠滴落,融入尘埃,无声祭奠。 凌川第三次斟满酒碗,这一次,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这第三碗,敬我们脚下的山河!是这方水土养育了我们,给了我们筋骨血肉!今日,我们便以这腔热血,这身肝胆,守护它!” “敬山河……” 狂潮般的吶喊再次席捲,每一个士兵都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血脉中奔涌、沸腾。谢知命紧握双拳,书生文弱的胸膛里也鼓盪起从未有过的激越。 苏璃眸光闪动,那无形的铁血之气让她心旌摇曳;就连心如寒铁的唐岿然,此刻也觉胸膛深处那沉寂多年的火焰,竟被这吼声重新点燃,隱隱作痛又滚烫灼人。 苏老將军当年便说过,这世间有一种人,天生便带著统御千军的將帅气魄,纵然此刻只是微末,他日终成擎天玉柱般的名將。 点將台上那卓然而立的身影,便是如此。 这一次,凌川仅用一千五百云嵐军,便缔造沙场神话,眼下他马上接管云州军,相信用不了多久,五万云州军將在他手中脱胎换骨,成为一支纵横沙场的无敌之师。 忽然,唐岿然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让凌川接管整个北系军,那將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回到席间,將士们豪情正酣,纷纷举碗上前敬酒。饶是凌川酒量过人,也架不住这一碗接一碗地猛灌,脸颊已微微泛红。 唐岿然见状,浓眉一拧,蒲扇般的大手在桌几上重重一拍,粗声喝道:“一群兔崽子!都给老子滚回坐儿去!將军跟夫人小別两月,你们把人灌成软脚虾,还让不让人家点灯说点私房话了?”他嗓门洪亮,带著行伍里特有的促狭。 此言一出,满座哄然,汉子们脸上顿时堆满了心照不宣的坏笑,挤眉弄眼地互相推搡著,端著酒碗嘻嘻哈哈地散回了各自座位。 苏璃坐在凌川身侧,原本安静地替他布菜,闻言耳根瞬间红透,像染了最艷的胭脂。她羞恼地瞪了唐岿然一眼,声音又轻又急,带著女儿家的薄嗔: “三哥!你…你胡说什么呢?”那含羞带怒的模样,在跳跃的火光下格外动人。 片刻后,她搁下银箸,低声对凌川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侍女翠花连忙跟上,二人纤细与魁伟的身影在灯影下形成鲜明对比。 凌川则是留下来与大家继续喝酒。 “將军,每桌一坛酒不够喝啊!”有人开口说道。 “那就每桌再加一坛!”凌川果断答应。 一坛十斤,对於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来说,一桌人均分下来就六七两酒,確实少了些。 既然是庆功宴,那必然是要让大家喝尽兴,当然,也仅限这种情况,平时,每人最多二两酒,主要是因为大家训练强度大,用於解乏。 第210章 本钱厚实! 或许是这段时间,大家在战场上一直绷得太紧,好不容易鬆快下来,都喝得挺嗨。 两个时辰过去,偌大的校场还亮堂堂的,不少兵汉已经醉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还有些人三五一堆凑在那儿吆五喝六地划拳,热闹得不行。 “虎子哥!快给咱讲讲,这回在战场上咋打的唄!”一伙戊標的兵围著从战场上回来的熟人虎子,眼巴巴地打听。 这些日子,前头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可把留守大营的戊標兵激动坏了,但心里头又像猫抓似的,这么露脸的事儿,可惜没轮上他们。 搁在以前,能躲开打仗那是烧高香。可这回不一样,云州军打得实在太漂亮了,別说功劳了,就是啥好处没有,能衝上去砍几个胡狗子,那也够痛快半辈子! 虎子一脸得意,先端起碗滋溜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才说:“嘿!这回咱们云嵐军,可真是给咱北边儿的老少爷们挣了大脸了!就说头一仗在鬼哭岭外头,咱们拢共才一千五百號人,对上胡羯三千多骑兵!嘿!那傢伙,砍起来就跟咱老家秋收割麦子似的,一倒一大片,別提多带劲了!” “虎子哥,那你砍了几个胡贼?”一个年纪小的新兵蛋子挤著问。 “嗐!那会儿谁顾得上数啊?”虎子大手一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大伙儿都红著眼往前冲,见到敌人就抡刀!咱手里这苍生刀砍在胡狗子身上,那感觉,就跟劈开个熟透的烂冬瓜一样,噗嗤一下,利索得很!”虎子是甲標的什长,老家就是云嵐县的,为人热心肠,跟营里好些新兵都熟。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 虽说虎子没啥墨水,讲得没啥章法,打的比方也糙,可大伙儿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睛放光。 瞅著大家那羡慕劲儿,虎子更得意了,仰脖把碗里剩下的酒咕咚灌下去,抹著鬍子接著说:“要说最解气、最痛快的,还得是曳敕滩那回!咱將军,嘿!那叫一个神!都没咋费劲,引著水就把两万多胡狗子给淹了个七荤八素!咱们就在外头等著,那一晚上,光顾著砍了,膀子都抡酸了,虎口都震裂了!到第二天早上吃饭,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当……” “唉!我要是早几个月来咱云嵐军就好了,这回也能跟著去杀胡狗子!”那年轻新兵懊恼地直拍大腿。 “哈哈,急啥!”虎子咧著大嘴笑,“仗有得打!胡狗子还没杀绝呢!下回保准轮上你们,到时候可別丟咱云嵐军的脸!” 一直闹腾到后半夜,人才渐渐散了,凌川也是醉醺醺地回府。 进屋后,灯火未熄,苏璃正为凌川准备洗澡水。 “娘子早些歇息,不必等我。”凌川道。 “相公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泡个澡解解乏吧。”苏璃温柔地上前为他宽衣。 “翠花的伤如何了?”凌川问。以翠花的性子,若非伤重,断不会让苏璃来做这些。 苏璃心有余悸:“那一刀直奔心口,凶险万分。换作旁人,怕是已伤及心脉,当场毙命了!” “什么?”凌川一惊,“那翠花她没事吧!” 苏璃眼底掠过一丝异样,低声道:“因…因她…『本钱』厚实,那一刀才未触及心脉…” “本钱?”凌川不解。 苏璃面染红霞,跺脚轻嗔:“哎呀!就是…就是胸口那里嘛……” 凌川顿时恍然,目光扫过苏璃胸前,笑道:“娘子的『本钱』也不小。” “相公!”苏璃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热水驱散了酒意,躺在柔软馨香的床榻上,凌川却毫无睡意。 苏璃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著他坚实的胸膛,忽然轻声唤道:“相公…” “嗯?”凌川搂紧她。 “听说…陛下传旨,命你三月后回神都受封?”她眼中带著忧色。 “是。” “相公…”苏璃鼓起勇气,“我们辞官吧,离开北疆,寻个清净地方隱居,好不好?” 凌川知她忧虑,轻拍她肩头:“我知娘子忧心神都险恶,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凝视著她:“苏家冤屈未雪,岳父血仇未报,即便遁世,你真能心安?” “更何况,如今不止你我二人。我麾下將士,你照拂的百姓生计,我们若走,他们怎么办?” “胡羯大军虽退,下次来犯必更凶悍,我预感战事不远,若我们抽身,北境七州百姓何去何从?北疆若失,胡骑踏破中原,又哪还有你我安身的净土?” 苏璃点头:“相公所言,小璃都懂!我虽为女子,却也生於將门,家国大义、民族气节,铭刻於心。我只是…只是忧心你!”她想起父亲前车之鑑,心头髮紧。 当年父亲执掌四十万南系军,官拜正二品,入神都后亦如螻蚁。凌川如今不过正五品镇北將军。 凌川看出她忧虑,温声安慰:“娘子宽心,我自有分寸,你相公也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信我!” “我自然信你。”苏璃靠紧他,“可我不愿你冒险。若要以身犯险…我寧可…不报此仇!”说出这话,她心如刀绞,显是下了极大决心。 凌川心头一痛,拥紧她:“仇,必报。但我绝不会轻掷性命。娘子放心!”他语气坚定。 苏璃轻轻点头,眼中忧色却未褪去。 “记得狼烽口时我说过的话么?”凌川抚著她的发,“只要我们的根基足够深,势力足够强,任他是谁,也休想动我们分毫!” “对了相公,这两个月,咱们的狼血酒销量暴增,如今酒坊已经扩建了几次,还是供不应求!而且,咱们的棉布也很受欢迎,虽然利润没有酒那么高,但每次出货都是被一抢而空!”苏璃眼神之中写满了成就感。 “娘子真厉害,你就是我的贤內助!”凌川轻轻颳了刮她的小鼻琼,说道。 说到这里,苏璃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往上挪了挪,说道:“相公,你知道这两个月咱们挣了多少银子吗?” 凌川摇了摇头,问道:“有多少?” 苏璃伸出无根手指头,说道:“除去所有成本和支付给百姓的工钱,咱们净赚五万两!” 第211章 风雪楼! “五万两?我滴个乖乖……” 饶是凌川,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为之一惊,净赚五万两,这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紧接著,苏璃將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如今,狼血酒虽然还只在云州境內售卖,但隨著名气打开之后,便迅速占领了市场,从最开始,还需要派人到各大酒楼去推销,到现在基本上就是酒楼老板抢著买。 即便如此,狼血酒已经是供不应求,以至於各大酒楼的老板专程派人到云嵐县来等著酒出炉,省去了原本配送的麻烦。 这两个月,刘晏已经两次对酒坊进行扩建,规模將近最初的十倍,可即便如此,依旧是供不应求。 棉布在市面上的反响同样巨大,而且,相比起狼血只针对喝酒之人,棉布则是针对所有人。 刘晏让人做了三十架飞梭纺织机,让工人分批纺织,確保人歇纺织机不歇,可依旧还是供不应求。 “等过段时间,咱们到了云州之后,狼血和棉布的销量將会猛增!到时候,不仅仅是云州,整个北境七州,乃至整个帝国,都是咱们的市场!”凌川信心满满地说道。 苏璃用力点头说道:“嗯!挣更多的银子,就能铸更多的战刀和鎧甲,帮助夫君练出更多的精兵!” “只是到时候,可就真要苦了娘子了!”凌川怜惜道,“对了,上次我跟你说让你选一些足够忠心,且办事机灵的人进行培养,考验一段时间,只要忠诚度没有问题,就可以逐渐放权给他们了!” 苏璃笑道:“知道相公心疼奴家,我一直在这么做呢,如今外面市场基本上交给吕鸿、范頡和钱丰等人,酒坊和布坊也寻了几个机敏的姐妹,我每天去帐房对一下帐目就行了不累的!” 说到做帐,凌川不由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方法,说道:“娘子,我回头教你一套做帐的方法,既简单又精准!” “真的吗?那实在是太好了!” “以后咱们的买卖会越做越大,仅靠你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你得跟军中一样,多培养一些信得过的人,能力欠缺一些不打紧,但忠诚度一定不能有任何问题!” 苏璃点了点头,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相公,你知道风雪楼吗?” 风雪楼? 凌川神色微微一凝,问道:“风雪楼怎么了?” 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那个与红罗袄所在的丹青府齐名顶级杀手组织,风雪楼。 虽然迄今为止,凌川都没与风雪楼打过交道,但有了之前血衣堂的刺杀,让凌川不得不小心谨慎。 “前两日,一位自称风雪楼的掌柜找到我,说要订购五千斤狼血酒,当场给了一半的定金!”苏璃说道。 凌川顿时鬆了一口气,原来,苏璃说的是名满北境的第一酒楼风雪楼。 上次,卢惲筹设宴,请的便是风雪楼的厨子。 忽然,凌川的神色再次一变。 此风雪楼,会不会就是彼风雪楼? 直觉告诉凌川,这大概率不是巧合,再联想到卢惲筹邀请风雪楼的厨子来做宴席,这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很多问题。 南府北楼! 风雪楼遍布北境七州,这背后若说没有大人物撑腰,傻子都不信。 可要问北境谁的权力最大,吃得最开,那自然是非他卢惲筹莫属了! 再结合风雪楼径直来云嵐县,一口气订下五千斤狼血酒,不得不让凌川往这方面想。 此前,他在节度府中听到风雪楼的名字,只是感觉有些熟悉,一时间並未將这两者联繫到一起。 “怎么了相公?”苏璃见凌川走神,轻声问道。 凌川笑了笑,说道:“这么大一笔订单,那自然是好事啊!” 苏璃点了点头,“不过咱们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便约定七天交付一次,每次一千斤!” “娘子办事稳妥,我自是放心!”凌川点头道。 “相公,时间不早了,快些歇息吧!”苏璃说道。 “好!”凌川吹灭床头的油灯,隨即一把將苏璃搂进怀里。 “娘子,这两个月,可真是想死我了!” “小璃也想相公!” 两人搂在一起,在床上肆意翻滚,不多时便传来娇哼之声。 …… 次日,日上三竿凌川才起床,昨晚大家都喝得不少,凌川便下令,今日所有人放假半日,不用训练。 所有士兵都对这难得的假期倍感珍惜,有人约定去城里转转,也有云嵐县本地人选择回家看看父母亲人,但更多人则是在营房中呼呼大睡,只有一个人在坚持训练,那就是小北。 “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起上战场啊?”小北背负一把小號破甲弓,腰间挎著的依旧是凌川给他做的那把木刀。 “等你成年了,就能上战场!”凌川满脸溺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 小北闻言,顿时嘟起小嘴,不悦地说道:“我听婶婶说,你十三岁就上战场了!” 凌川轻嘆一声,不由得想起前身的童年,说道:“叔叔那时候是没办法,不得已才加入边军混口饭吃,不至於饿死!” 凌川双手把著小北的肩膀,说道:“叔叔知道你想为父母报仇,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只有仇恨!” 见小北似懂非懂,凌川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父母大仇当然要报,但,叔叔不想你做一个被仇恨支配的傀儡,更不想你做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如果你只做一个小卒,这一辈子又能杀多少敌人?但如果你做一个有勇有谋的將军,一战便可杀敌成千上万,你觉得你是做小卒,还是做將军?” “小北要做將军!”小傢伙想了想,坚定回答道。 凌川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这就对了!” “所以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苦练本领,更要多读书,因为当將军仅靠个人勇猛是不够的!”凌川继续说道:“回头我给你找些书,让婶婶教你读书识字!” “好!” 小北点头答应道。 对於这个小傢伙,无论是凌川夫妇,还是军中这些汉子都非常喜欢,甚至就连冷漠如寒冰的聂星寒,都曾教过小北箭术。 第212章 上任在即! 午后,凌川將云嵐军中高层全部召集到校尉府议事。 不仅各標標长副標到齐,连墨巡和杨铁匠,以及几名出色的木匠铁匠都到场入座,如今,他们虽无官身,但却享有与標长同等俸禄,这也让他们他们在干活的时候更加用心卖力。 “閒言少敘,我就直奔主题了,过几日我便要到云州上任,云嵐县大部分兵马我也会安排到其他地方,只留一標兵力,其它的全部招募新兵!”凌川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今,凌川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更是北疆主帅卢惲筹亲自任命的云州副將,理应到云州上任,所有人都为凌川感到高兴。 但想到就要离开云嵐县,不少人的眼神中也都流露出了不舍。 既是对云嵐县的不舍,也是对兄弟同袍的不舍。 虽说来云嵐县不过短短几个月,但大家对於这片土地却有著很深的归属感,这主要归结於当地百姓对他们的认可与爱戴。 同样,兄弟同袍之间相处的时间並不是很长,却都是过命的交情,虽然以后还是云州军,但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我的设想是,在云州境內建五座类似云嵐县这种大营,將所有云州军轮流集中训练,而你们这几標人马將会派往不同的大营训练其他云州军!” 凌川笑了笑,说道:“接下来,诸位的任务可就重了,但我相信你们一定没问题!” “將军放心,定不辱命!”几名標长起身抱拳,朗声回答道。 凌川示意几人坐下,隨即將目光看向杨铁匠与墨巡等工匠的区域,问道:“杨师傅,咱们这两个月铸了多少兵甲?” 杨铁匠用手肘撞了撞身边那名大鬍子铁匠,后者立马意会,起身回答道:“回稟將军,这两个月咱们铸了轻甲两千副,重甲五百副,战刀六千把,钢枪四千杆,铁箭五万支……” 大鬍子名叫冉通,家里时代打铁为生,手艺相当不错,而且,为人踏实,杨铁匠基本上將兵甲锻造的事情交给他在管理。 出征之前,凌川並未交代这些事情,但杨铁匠告诉他,兵甲儘管做,多多益善。 现在回想起来,不由得让人怀疑,杨铁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 紧接著,墨巡也稟报了一下他那边的进度,两千多把匣子弩,三千把破甲弓。 这大大出乎了凌川的预料,这对於云嵐军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但,凌川马上要接手的是五万云州军,这些远远不够。 “往后需要的量会很大,云嵐县这边继续做,我也会在其他几个地方开炉製作,但需要从这边抽掉一些工匠过去带头!”凌川开口说道。 冉通跟墨巡纷纷点头,唯独杨铁匠,像是根本没听见,只顾著自己的酒葫芦。 如今,云嵐军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嗜酒如命,成天爱睡懒觉,邋邋遢遢还脾气乖张的老铁匠乃是一位江湖高手,所以,对於他的这些举动也就不足为奇。 当然,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江湖高手,並不知道他是曾经压得半座江湖都抬不起头来的剑神杨斗重。 而且,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前不久针对苏璃的那场刺杀,杨斗重也出手了。 那晚的刺杀发生在军营之外,当时,苏璃从酒坊回来,身边除了翠花之外,便只有十多名戊標士兵,那些血衣堂杀手潜伏在周围,而且人数眾多,十多名戊標士兵死伤惨重。 好在翠花拼死护住马车中的苏璃,她一个人便杀了六七名杀手,儘管身中一刀,却硬撑到副標张尧带人赶来。 那些血衣堂杀手见刺杀苏璃无望,便立马撤离,然而,他们还未出城,便被杨斗重追上,全部斩杀。 这件事让戊標標长朱武很是內疚,主要是他想不到会有人如此大胆,进入云嵐县城行刺,但这也给他上了一课,杀手往往会挑一个你觉得最不可能的时机出手。 儘管凌川没有责怪他二人,但戊標二十余名同袍身死,这个深刻的教训,足以让他们铭记一辈子。 当日下午,凌川来到县衙,在內堂见到了正伏案疾书的谢知命。 “大人,凌將军来了!”王栩站在门口小声通报。 谢知命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头一看,发现凌川已经走到跟前了,“哟,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我知道你忙,就只能委屈自己多走几步了!”凌川笑道。 “你等我一会,手上还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咱们回天香楼好好喝几杯!”谢知命是以凌川坐下,又让人上了茶,自己则是再次拿起了笔。 “云嵐县在你手中治理得不错啊,我看沿途地里庄稼长势喜人,定是一个丰收年!”凌川端起茶杯慢饮了一口说道。 “你还別说,以前听人说当官上癮我只当是贪腐作祟,我现在看到老百姓脸上的笑容,比天香楼天天翻台还要高兴!”谢知命埋头回答道,手上却是一点没停。 “回头到了云州,一定让杨大人亲自来云嵐县考察,爭取让云州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凌川点头道。 谢知命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不脱了裤子放屁吗?这些举措哪一个不是出自你的手?犯得著让他来云嵐县跑一趟?” 凌川则是笑了笑,说道:“那不一样!” 谢知命先是一愣,隨即立马明白过来,凌川这是在变相地向刺史大人举荐自己。 谢知命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却將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如果说,之前当这个云嵐县令是被凌川赶鸭子上架,那么,现在他的心態已经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巨大转变。 有人读书是为著妙手文章,千古留名;有人读书是为居庙堂之高,光宗耀祖;但他觉得,读圣贤道理,为天下苍生,或许这才是读书的真正意义。 就算这辈子都进不了那座金鑾殿,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在史书上留下轻描淡写的一笔,但,能让一方百姓记住自己,也不枉十年苦读,不负圣贤道理。 第213章 全员封赏! 凌川並没有跟谢知命去天香楼,喝完一盏茶便起身告辞。 “什么时候去云州?”谢知命起身相送。 “估计就这两天吧!”凌川看著他,说道:“我在云州等你!” “等我?”谢知命一脸不解。 “以你的才能,治理一个小小的云嵐县未免太屈才了,我打赌,一年之內你就会被调离!”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儘快培养接班人,別把这大好局面搞废了!” 临走之时,凌川想起给小北找书的事情,说道:“回头帮我找几本启蒙书籍,我让人去拿!” “给小北找的?” “嗯!”凌川点了点头,“他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我到云州之后,准备给他找个先生!” 谢知命点了点头,將凌川送到县衙门口。 离开县衙后,凌川先生去了一趟刘家庄园,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凌川的酒坊和纺织坊,除了云嵐县就近务工的之外,其他人吃住都在里面。 当然,如此重要的地方,凌川不可能不设防,从搬到这里开始,戊標便派出五十人轮流看守。 不得不说,刘家庄园极大,儘管酒坊和纺织坊已经扩建多次,但也只使用了这座庄园的一成不到,这样也好,省得后续再扩大规模的时候,还得去建房子。 紧接著,凌川又去了一趟虎头蜂山脚下的矿山。 如今,这里的矿工维持在四百人左右,但,自从凌川安装了传送装置后,不仅矿工们轻鬆了很多,开採量也比原来提高了不少。 凌川並没有大肆开採,只需保证铁匠铺够用就行。 当然,接下来,其它地方也要紧接著开炉炼製兵甲,铁矿的开採力度定然要加大,而且,沿途运输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凌川不由得感嘆,仅靠自己想要支撑一支军队的开销,还是太难了。 以往,只有两千多云嵐军的时候倒还不觉得,虽然那时候生意还没起步,但毕竟章俊留下了一些来路不明的银子,之后又从刘家抄出二十多万两银子,可谓是財大气粗。 可马上手下兵力將会从两千多直接飆升到五万,这让凌川有些力不从心,看来,这一切还得靠朝廷来解决,否则,仅凭自己,根本养不活五万大军。 次日,节度府的封赏便抵达了云嵐县大营,这自然不是朝廷拨付的赏银,而是节度府府库出的银子,回头等朝廷的赏银到了再补入府库,要不然,等朝廷的赏银,最快也得几个月。 这一次,云嵐军战功太过於耀眼,就算是普通士卒,只要上了战场,最少也有三十两银子。 伍长五十两,什长一百两,副標三百两,標长五百两! 或许听起来不多,但三十两银子能抵得上很多家庭一年的开支了,而且,上战场的四標兵马加上三百重甲军和一百斥候队,得有一千六百多人,算下来就是大几万两银子。 上到標长副標,下到普通士卒,领到赏银无不是笑开了花。 要知道,这只是战功赏银,並不算在军餉之內。 除此之外,还宣读了另外一条赏赐,那就是自伍长往上所有人原地升一级。 標长任校尉,副標任標长,什长任副標,伍长任什长,新的伍长则是从士卒之中提拔。 这个决定,自然是凌川之前向大將军提出来的,主要是催行俭从云州军中抽掉了不少都尉、校尉离开,凌川接管云州军后,定然要新提拔一批人。 但,如果他全部提拔云嵐军,难免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服,可事实就是,云嵐军中的校尉各方面都更出色,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提拔起来,到时候,分派到其他地方便可以直接上任,堵住了其它人的嘴。 整个云嵐县大营一片欢声笑语,唯独戊標上下全部躲在军营之中嘆气,眾人眼神中除了羡慕和遗憾,还带著几分不服气。 他们都坚信,如果这次他们也上战场,定不会比其他几標的兄弟们差。 “嘆什么气?人家几標的兄弟上阵杀敌,那是他们该得的奖赏,要换你们去,说不定连命都没了!”標长朱武见手下一眾士兵唉声嘆气,大声呵斥道。 就在这时,刘晏走了进来,满脸笑意地看著朱武,问道:“朱標长,怎么这么大火气?” “刘老哥,你也来看我戊標的笑话吗?”朱武脸色十分难看。 如今,所有人都在领封赏,唯独戊標没有,他这个標长也感觉脸没地方放。 可他们没上战场,这是不爭的事实,怨不得別人,更怪不得將军,只能说他们自己命不好。 朱武笑著走进营房,说道:“將军说天热了,兄弟们火大,让我送点凉茶过来给戊標的兄弟降降火!” 只见刘宴拍了拍手,一队士兵便抬著三口大箱子进来,放在营房之中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离开了。 “老刘,这是?”朱武一脸疑惑,问道。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刘晏朝箱子支了支下巴说道。 朱武自然不相信这里面会是凉茶,但还是將箱子打开。 隨著他將盖子揭开,一道道刺目的白光迸射而出,所有人顿时一惊,因为,箱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大箱银子。 副標张尧同样是满脸惊骇之色,也將另外两口箱子打开,无一例外全都是银子。 “刘老哥,这是將军让送来的?”张尧一脸的难以置信,问道。 刘晏点了点头,说道:“將军不会厚此薄彼,但戊標毕竟没上战场,若是跟所有人拿一样的赏银,其它標的兄弟难免会多想,但一点不给也说不过去,毕竟,你们是在坚守大本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听到这话,无论是朱武还是张尧以及一眾什长伍长,皆是双目通红,心中那一丝不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 凌川没有忘记他们,虽然他们没上战场,节度府不予赏赐,但自己却不能视而不见,虽做不到一视同仁,但也不能寒了戊標兄弟的心。 这三千两银子是凌川跟苏璃要来的,得知缘由后,苏璃丝毫都没有犹豫,直接取了三千两银子,让他给戊標送过去。 第214章 兴师问罪! 三千两银子,分给戊標三百人,虽然人均只有十两银子,但也好过没有,最主要的是,这是凌川给他们的一个態度,让所有人心里都好受了很多。 当然,凌川不仅仅是给戊標发了银子,所有的铁匠木匠,他全部都发了银子。 看著面前这三大箱银子,心底涌出深深的內疚,因为,將军出征之际,自己曾找到他,询问为何不带戊標上战场,凌川拍著他的肩膀,交给他两个任务。 一是看好家,二是如果他们都战死沙场,记得为他们收尸! 万幸的是,將军带著大家凯旋,然而,他却没有把家看好,夫人遇刺,虽有惊无险,但却损失了二十多名弟兄,儘管事后將军並未追究,但他自己却耿耿於怀。 “张尧,把我那份分给死去的兄弟们家里!”朱武沉声说道。 副標张尧先是神色一顿,接著说道:“把我那份也算上!” 刘晏自然也明白二人的意思,开口说道:“两位无需顾虑,无论是之前戊標死去的兄弟,还是此次战死关外的同袍,除了节度府下发的抚恤银之外,將军也给他们的家属准备了一份抚恤银!” 听闻此言,二人心中更为感动。 这一次,整个云嵐军所有人都领到了赏银,但凡有军职的,皆是原地上升一级,可谓是皆大欢喜。 就在这时,苍蝇一路小跑来到凌川身边,耳语道:“將军,叶大人来了!” 凌川闻言顿时一愣,因为,之前他只见到了送赏银和节度府任命书那名校尉,对方也没有提及叶世珍来了。 以自己与叶世珍的关係,他不应该跟自己玩这一出才对,如此异常的举动,让凌川有些诧异。 回到校尉府大堂,便看到叶世珍端坐在那里,脸上再无以往的亲切笑意,只有严肃与冷漠。 “先生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来打个招呼?”凌川笑著走进门。 叶世珍缓缓放下茶杯,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许久之后,他口中才传来淡漠的声音:“凌將军乃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叶某哪敢贸然打扰啊!” 此言一出,凌川內心不由得为之一沉,这態度可不对劲啊。 不过,凌川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问道:“先生言重了,当初的点拨之恩,我铭记於心,没齿难忘!若没有那晚先生指点明路……” “將军就別抬举叶某了,叶某当不起!”不等凌川说完,叶世珍便伸手將其打断。 今日的叶世珍,给凌川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甚至,他在其身上看到了一丝章绩的影子。 章绩? 忽然,凌川反应过来。 “叶先生,我凌川一直记你的恩,更是打心底敬重你,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还望先生明言!”凌川不想再跟他阴阳怪气打哑谜,直接挑明话题。 “砰!” 叶世珍猛然暴起,將手中茶杯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摔得粉碎。 他双目死死盯著凌川,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被无尽愤怒注满,仿佛要將凌川当场撕碎一般。 “凌川,谁给你的胆子去截杀章绩?”叶世珍指著凌川怒声喝问道,只见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见果真是为这事,凌川的內心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叶世珍,让对方尽情发泄。 虽说,凌川是铁了心要將章绩留在北境,不可能让他活著回到神都,但他並非莽撞之人,在动手之前,內心也衡量过这件事情会带来的后果。 所以,叶世珍乃至节度府前来兴师问罪,他並不觉得意外。 “你知不知道,杀了章绩意味著什么?”叶世珍继续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人是我杀的,所有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砰……” “你承担个屁!”叶世珍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斥道:“你怎么承担?拿什么承担?” 这一巴掌拍得太狠,以至於叶世珍整只手都在颤抖,只不过,这一次是痛的。 “人我已经杀了,叶先生想如何?是把我绑回节度府,还是把我送走神都?”凌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你……你怎么就这么无赖?”叶世珍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番发泄之后,叶世珍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可依旧是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杀了章绩等同於断了整个北系军的粮草?” “我知道!但他该杀!”凌川点了点头,平静回答道。 “他就算有天大的罪过,那也是廷尉府或是刑部来制裁他,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动手了?” “如果我不杀他,他的罪行將永远被掩盖,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安息,就算他的罪行摆在陛下的御案之上,他章绩也未必就会因此掉脑袋!” 凌川顿了顿,抬起目光看向叶世珍,继续说道:“既然大周律法制裁不了他,那就让我来!” 听到这话,叶世珍內心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指著凌川咬牙说道:“你,你这是在找死!” “凌川,你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还是把別人都当成弱智了?你以为章绩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廷尉府就一点没有察觉?而且,当时廷尉府的人就在现场,为何他们没动手,而是让你动手?你可曾想过是为何?”叶世珍用拳头叩击桌面,大声喝问道。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非杀他不可!”凌川淡淡回应道。 正如他所言,连廷尉府都不敢轻易去动章绩,亦或者说,连廷尉府都不想得罪章绩背后的势力,那他就只能亲自动手。 因为,廷尉府代表的是陛下的意思,廷尉府没动,那章绩就算回到神都,大概率也不会有事,而且,还会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我他妈怎么就遇到你这个死脑筋?”叶世珍是拿凌川一点办法都没有。 凌川则是笑著重新取出一只茶杯,亲手给叶世珍倒了一杯茶,说道:“先生不用担心,三个月后我亲自去神都,就此事做一个了结!” “你还敢去神都,你不要命了?”叶世珍差点再次將杯子砸掉,凌川眼疾手快將他的手抓住。 “陛下金口玉言,传旨让我三个月后回神都,我难道抗旨不成?”凌川笑著问道。 第215章 坟被人刨了? “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叶世珍很是无语。 凌川嘿嘿一笑,问道:“大將军很生气?” 叶世珍白了他一眼,说道:“生气?大將军当场就要下令砍你的脑袋!” “不过,被陆老將军保下了!”紧接著,他又加了一句。 见凌川嘴角噙笑,叶世珍再次瞪了她一眼,说道:“你別得意,三个月后的神都之行,你最好给我活著回来!” “先生放心,我这人命硬,三岁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一百二十岁还有一个坎儿呢!”凌川笑道。 “坟被人刨了?”叶世珍白了他一眼,问道。 凌川:“……” 叶世珍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即问道:“你准备何时到云州上任?” “正收拾呢,准备近两日就起程了!”凌川回答道。 叶世珍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份名单,说道:“这是云州各县兵力部署和將领名单,被划去那几个名字,是被催行俭带去靖州的將领!” 凌川接过名单粗略看了一眼,便小心收了起来。 “先生可知,这云州境內除了云嵐县,还有何处產铁矿?”凌川问道。 叶世珍目光闪烁,问道:“你小子,占了云嵐县的铁矿还不知足?” “先生有所不知啊!”凌川长嘆一口气,说道:“我这也是为了咱北系军啊,你想想,锻造兵甲箭鏃,蹄铁马鐙,都需要铁矿,以前只有这云嵐县两千人倒也还好,整个云州军足足五万人,仅靠这一座铁矿,根本支撑不了啊!” “而且,仅靠云嵐县一个地方也锻造不过来,若是在其他地方开炉锻造,铁矿运输又是一个耗时费力的事情!” 叶世珍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云州境內倒是有几处生產铁矿的矿山,不过这些矿山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你能不能拿到手,就那你的本事了!” 听到有矿山,凌川顿时鬆了一口气,就算拿不到手,凌川也不担心,大不了到时候花银子买就是了,也比从云嵐县运过去来得轻鬆。 这几日,凌川一直在想办法,他也想过將铸造兵甲全部放到云嵐县,但最终被否决了。 主要原因还是云嵐县容纳不下这么大规模,而且,过度开採矿山,极有可能会引发矿山坍塌等一系列的问题。 “我听说,你的狼血酒跟棉布生意越做越大,现在是日进斗金啊!”叶世珍笑道。 “先生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凌川嘆息道:“我夫人整天忙前忙后,挣的每一分银子都用来给將士们铸造兵甲了,整整五万云州军,我们挣那点银子,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啊!” 叶世珍点了点头,说道:“果真是將门虎女,哪怕未投身沙场,却在不遗余力为我北系军煅兵铸甲,叶某钦佩!” 半个时辰之后,叶世珍起身告辞,凌川亲自拿了两坛狼血放在他的马车上。 “现在我喝这酒,都会有一种罪恶感!”叶世珍嘆息道。 踏上马车之前,他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抓紧时间把云州军给我练出来,这样就算你三个月后死在神都,至少也为北系军做点贡献!” “先生就这么想我死?”凌川笑著问道。 叶世珍没好气地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说道:“死了正好,省得我成天为你操心!” 目送叶世珍离开之后,凌川刚回屋,便看到苏璃满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怎么了娘子?”凌川问道。 “你杀了章绩?”苏璃问道。 显然,他刚才听到了叶世珍的谈话。 凌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说道:“不管他是谁,只要敢伤害我爱的人,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取他性命!” “可是……” “没有可是!”凌川用霸道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相公,我知道相公爱护小璃,但章绩可是户部尚书的女婿,你杀了他就等同於得罪了朝堂之上的一大帮人,小璃是担心相公!” 凌川上前轻轻搂住她,说道:“娘子不用担心,別说是一个户部尚书,为了你就算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也无惧!” 当天晚上,凌川再次將高层召集起来,下达调离命令。 “唐岿然率三百重甲队前往武曲县任校尉,提点一切军务!” “是!”唐岿然抱拳回应道。 “洛青云率甲標前往松阳县任校尉,主管一切军务!” “得令!” “薛焕之率乙標前往鹿鸣县任校尉!” “遵命!” “轩辕孤鸿率丁標前往清河县任校尉,主管一切军务!” “明白!” “朱武率戊標前往丹霞县任校尉,提点一切军务!” 朱武先是一愣,隨即立马起身回答:“遵命!” “卫敛升任云嵐县校尉,率丙標留守云嵐县,后续会有其他县的士兵陆续补充到云嵐县,你负责训练!” “是!” 其实,在此之前,凌川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將戊標留在云嵐县,最终,他还是决定,將卫敛的丙標留下来。 毕竟,云嵐县是自己的根基,再加上有矿山的存在,显得更为重要,將卫敛留下来,凌川更放心一些。 朱武的戊標虽然没上过战场,但经过这几个月的强化训练,全標的实力已经不弱於其他几標,唯独欠缺的便是战火的洗礼,而朱武本就是南系军老卒,能力不差,让他到丹霞县练兵,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丹霞县距离云州城不远,真要有什么情况,自己也能及时赶到。 朱武也没想到,凌川竟然会把他派出去独当一面,这让他感动之余,也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力,这份压力来自於凌川的信任。 凌川看著卫敛,说道:“云嵐县是咱们的根基,不仅要负责採矿和炼製兵甲,还要酿酒织布,你可要打理好了,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谢大人商议!” “將军放心,卫敛一定不负重託!”卫敛起身,抱拳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你办事我自是放心,我把死字营的营旗留在这里,虽然死字营原班人马分散了,但死字营永远都在!” 卫敛对著眾人抱拳道:“弟兄们放心,死字营的营旗將永远飘在云嵐县大营!” 第216章 前往云州! 在场除了轩辕孤鸿和张尧之外,其他人都是死字营成员,对於这面大將军赐下的营旗,有著极为特殊的情感。 曾经的他们身为军奴,这一生都看不到希望,是凌川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將他们身上的『奴』字烙印去除,让他们得以恢復白身,堂堂正正做人。 於他们而言,这面死字旗就是他们『重生』的见证。 凌川也点了点头,说道:“无论將来走多远,我们都是死字营的一员!” 或许,凌川也没想到,数年后的某一天,边关战火重燃,死字营死守狐悲山,打到最后只剩一个半人。 那一战,死字营险些连番號都打没了,但却將一万敌军挡在了狐悲山以北,为大军贏得了时间,也成为了那场定鼎之战的转折点。 此乃后话…… 此次凌川前往云州,除了亲兵队和斥候队之外,杨铁匠跟墨巡等人和会跟他一起去往云州。 次日一早,各標齐聚校场,凌川再次登上点將台,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很多人凌川现在都叫不出名字,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却早已刻在心里。 “兄弟们,离別固然是伤感的,好在,这仅是生离而非死別,往后大家虽不在一座军营,但都是云州军,有朝一日战火重燃,大家还得並肩杀敌!” “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走到哪里,別忘了自己是出自死字营,別忘了自己曾是云嵐军,更別丟了云嵐军的脸!”凌川声如洪钟,震慑校场。 “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人无声敲打著自己的胸甲,一道道沉闷的声响匯聚在一起,宛如战鼓在擂动,所有人感觉一朵火苗在自己胸口燃烧,火势越来越大,最终,两千多火焰匯聚在一起,形成燎原天火。 就算是凌川,也被这股气势感染,脑海中不由得涌现出那句话: 『聚是一把火,散为满天星!』 不过,现在这把火併没有散,而是化为无数火种去照亮更多的地方。 很快,凌川便带著各標起程,儘管凌川刻意封锁了消息,也让谢知命不要散布消息,可来到街上之后,发现两旁早已聚满了百姓。 凌川的队伍一出现,街道两侧的锣鼓同时响起,场面好不热闹。 “恭喜將军高升!” “將军,记得常回家看看!” “將军,祝你跟夫人早生贵子!” “小北,明年李子熟了记得来吃,婶儿给你留著!” 谢知命站在人群中,並未现身,凌川路过之时还是一眼看到了他,二人相互点头示意,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而且,此去云州並不算遥远。 在一片锣鼓声和欢送声中,凌川的队伍缓缓走出城门。 就在几个月前,他带著死字营来云嵐县的时候,被孙县令带著一帮刘家人假扮的百姓堵在城门外。 时隔半年不到,凌川离开,满城百姓相送。 说是半年,实际上,凌川在云嵐县待的时间也不过就三个月,但,这段时间他確確实实把这里当成了家,云嵐县百姓也把他当成了家人。 出城之后,各標相继分路,赶往不同的地方,云嵐县乃是云州位列前三的大县,地理位置也相对居中,所以,大家的路程基本上都在一天之內。 在距离云州城还有三十里的地方,最后同行的朱武也带著戊標分道离去,前往丹霞县。 苏璃看出凌川的心情有些沉重,出言宽慰道:“相公,大家都在云州境內,你不必太担心!” 凌川轻嘆一声,说道:“我倒也不是很担心,只是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变得沉重了许多!心里也莫名多了一些感慨!” “没事,再重的担子,咱们一起扛!”苏璃挽著凌川的手柔声说道。 “將军,前面就是云州城了!”就在这时,苍蝇策马来到马车旁边说道。 凌川走出马车,站起身望去,只见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巍峨城池矗立在地面之上。 云州地处陵州与朔州之间,放眼北境七州,地域算不上最辽阔的,但物產却极为丰富,气候也比其他几州更为適宜,素有北境小江南之称。 城外五里处的长亭,刺史杨恪带著一帮文官早已再次等候,另一边,十多名武將矗然而立,其中便有刚被调到云州的江来。 凌川在数十步之外跳下马车,徒步上前。 “刺史大人,诸位大人!”凌川一边走一边拱手与眾人打招呼,“凌川何德何能,让诸位大人到这里迎接,真是受宠若惊啊!” “凌將军你终於来了,大家眼睛都看直了啊!”杨恪也迎了上来,拱手笑道。 杨恪出现在这里,著实让凌川意外,毕竟,按品阶而论,他可是正四品,而凌川不过才正五品。 当然,凌川这个正五品乃是陛下钦封,远不是一般的正五品將军能比的。 杨恪並非是那种官场老油子,他前来迎接凌川也並非因为对方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而是出於对凌川的敬重和认可。 之前一战,凌川大破敌军,打出了赫赫威名,他心中对於这个少年也是充满了钦佩。 “这位是云州別驾方既白!”杨恪伸手指向一名年近五十,留著山羊鬍的老者介绍道。 “方大人,久仰大名!”凌川主动抱拳见礼。 “將军客气了,您的大名我等才是真正的如雷贯耳啊!” 杨恪继续介绍道:“这位是云州长史杜攸!” “杜大人!”凌川对眼前这位四十出头的男子抱拳打招呼。 “久闻將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气宇不凡啊!”杜攸笑著夸讚道。 紧接著,凌川朝著那一排武將走去,见到他走过来,这些武將一个个身形挺得笔直。 “云州骑兵都尉柳衡,参见將军!” “云州步兵都尉程千韧,参见將军!” “云州重骑兵都尉赵襄,参见將军!” “云州斥候营校尉陈谓行,参见將军!” 十多名將领接连自报姓名,向凌川行礼,一个个声音洪亮,气度不凡,凌川看了连连点头,心中暗道,云州军也不想传言中的那么孱弱嘛,至少,这些都尉、校尉的年纪都不大,只要加以磨礪,定能成为栋樑之才。 第217章 入住將军府! 云州军孱弱,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云州军为何孱弱,知道的人却並不多。 曾经的云州军,也是一支悍卒遍地、猛將云集的敢战之军,放眼北系军中,也是战功赫赫,不弱於任何一支军团的存在。 然而,四十年前,五万云州军血染塔拉草原,用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挡住了胡羯六部联军的铁骑,也葬下了云州军所有荣光。 那一战之后,云州很多县营中空无一人,老卒悍將尽数死绝,连云州军的名號都险些彻底消失。 那一战打空了云州军的所有家底,许多县城只有老幼妇孺,找不到一个壮年男丁,足足用了十多年时间,云州军才逐渐重塑编制,这还是节度府从其他地方调来兵力的结果。 如今,四十年过去,当初那一代人大多已不在人世,可云州军用了四十年依旧没有缓过气来,这也是为何云州军孱弱的原因之一。 眾人打过招呼之后,便与凌川一道进入城中。 將军府与刺史府相隔不远,按理说,应该是云州主將陆含章坐镇,可这位老將军几年前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將军中事务丟给了催行俭,而他自己要么在自己那座小院子喝喝茶,要么便是到城外云媆湖钓鱼,儘管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功而返,却总是乐此不疲。 如今,凌川接任云州副將,自然也是由他住入將军府。 要是在之前,他或许还担忧此举会不会有喧宾夺主之嫌,但,之前催行俭给他交接事宜的时候,便提到这一点,让他大大方方住进去,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再则,之前卢惲筹和陆老將军都明確表示,云州一切军务交由自己处理,这也让凌川放心了很多。 来到將军府之后,亲兵营便开始著手搬东西,其实,凌川此行带的东西並不多,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二十万两银子。 之前的积蓄加上近两个月苏璃做买卖所得的银子加起来,足有二十五万两,凌川留了几万两给卫敛,其余的全部带了过来,主要是接下来建酒坊、纺织坊以及锻造兵甲都需要大量银子,二十万两看起来很多,但想要完成这些前期投入远远不够。 韩敘、赵襄等几名將领也主动上来帮忙,赵襄推了推其中一口大箱子,发现挺沉,便对身旁的程千韧喊道。 “老程,搭把手!” 两人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才將那个箱子抬起来,可就在这时,一名膀大腰圆、狮鼻虬结如磐石的女子走了过来,单手便將那口大箱子托在手里。 “二位大人,让俺来吧!” 两人只感觉手上一轻,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瞪大如铜铃一般,看著翠花用一只手將箱子托著走进將军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程,我是不是眼花了?”赵襄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呢喃道。 程千韧同样是满脸惊骇,说道:“力气大的,我老程自认见过不少,但大得这么离谱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金刚之体?”韩敘也凑过来问道。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苏璃的声音:“翠花,你伤还没好呢,谁让你搬东西的?” “夫人,俺的伤已经没大碍了!”翠花憨厚一笑,说道。 听到这话,三人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这还是有伤在身?那要是没受伤,得有多恐怖? “你们说,將军带来的这些箱子里面是什么?为何这般沉?”韩敘小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银子唄!要不然谁这么大老远搬过来!”赵襄笑著说道。 就在这时,凌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人身后,程千韧见状,连忙轻咳了一声。 凌川倒也没有计较,而是笑著说道:“没错,里面装的都是银子!” “將军,我们……”赵襄二人脸色剧变,连忙行礼。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们也不用瞎猜,这些银子有的是我夫人挣的,有的是我抄地方豪强的家得来,但,我会把每一分银子花在云州军身上!” “来日方长,我凌川是什么人,你们以后会看清的!”说完,凌川便朝著將军府走去。 一直到凌川进屋,赵襄才猛然抬手给自己一耳光:“都怪我这张臭嘴……” “没事,听之前催將军说,凌將军不是小心眼的人!”年龄稍长的程千韧宽慰道。 黑檀府门巍然洞开,一对玄铁狻猊踞守两侧。兽瞳赤红如凝血,利爪深陷胡虏残甲石雕。 门楣悬御赐匾额——“敕建镇北將军府”七个鎏金大字森然生威,这块牌匾是廷尉府让兵器鉴的匠人製作的,两日前才掛上。 转过整石雕琢的《陇山防秋图》影壁,五丈天井豁然铺展,青石板缝间沁著北疆特有的粗糲沙尘。 天井尽头,白虎堂如伏踞巨兽。顏体阴刻楹联『刀气冲霄汉,鼓声动山河』分悬门侧。 穿过月洞门,是亲兵所住的厢房,而后院则是將军与家眷的住所。 不消片刻,所有东西全部搬完,银两尽数进入府库,钥匙则是由苏璃保管。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凌川便出门赴宴,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是让孟釗带著几名亲兵跟隨。 今晚,杨恪带领云州一眾官员在风雪楼设宴,为凌川接风。 事实上,不止是文官,云州军中校尉以上將领也都尽数到场,毕竟,凌川是以后的云州军副將,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哪怕是杨恪这位正四品官员也得给几分面子。 风雪楼距离將军府不远,就算是步行也就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凌川也没有骑马,而是与孟釗等人步行前往,初次来云州,正好熟悉一下环境。 不得不说,云州城非常繁华,在凌川的认知中,仅次於飞龙城,儘管云嵐县乃是云州下辖的大县,但跟云州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几个档次。 风雪楼乃是云州最好的酒楼,事实上,整个北境七州,有十几座风雪楼,不过最大的那一座还得数飞龙城那座。 在得知这个风雪楼极有可能就是与丹青府齐名的那座风雪楼之后,凌川对其便多了几分戒备。 第218章 接风宴! 一座朱漆楼阁立於云州城中心,大门上方悬掛一块牌匾,上书风雪楼。 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咚作响,似在吟唱塞外独有的豪迈长调。 楼高三层,底层通达商道,往来驼队马帮在此卸下风尘。 中层设雅间十二,以霜刃、铁甲、烽火等北境风物命名。 顶层则为摘星台,推窗可见大漠孤烟与雪山並峙,文人墨客常在此举杯邀月,醉后以炭笔在樑柱间题诗作画,久而久之,整座楼阁的椽木墙皮皆被墨痕浸透,宛如一部鐫刻在风雪中的史诗。 相传风雪楼有三绝一响。 三绝分別是三道名菜,一为铁骑奔雷,以漠北羔羊肋排炙烤而成,佐以野蒜与烈酒醃製的酱料,入口焦香迸裂,恍若听见千军万马踏破雪原。 二为瀚海明珠,则是用冰湖取来的鲜鱸鱼,以雪水清燉,仅撒一把盐花,鱼肉嫩如凝脂,汤色澄若琉璃,恰似塞外月夜下静謐的湖面; 三为烽火炙驼峰,取自商队千里跋涉的骆驼最肥嫩处,以松枝暗火慢烤六个时辰,外焦里嫩,油脂滴落时腾起青烟,宛如烽燧重燃。 至於一响,则是琵琶女弹唱那一曲《风雪辞》。 刚到门口,便发现江来与长史杜攸在此等候,见到凌川到来,二人连忙迎了上来。 “將军快快有请,刺史大人正在楼上等候!”杜攸笑著说道。 “有劳了!”凌川点了点头,在二人的引领下,径直登上三楼的天字雅间。 风雪楼真不愧为北境第一楼,別说是楼上雅间,就算是一楼大堂也早已是座无虚席,不少人甚至开始拼桌。 进入雅间,白天所见到的一眾文官武將尽数到场,杨恪坐於主位,而旁边的位置自然是留给凌川的。 见凌川到来,所有人起身相迎,凌川也是连连拱手与眾人打招呼。 落座之后,杨恪先是来了一段中规中矩的开场白,隨即端起酒杯,说道:“凌將军初到云州,我等略备薄酒,为將军接风洗尘!” 所有人同时举杯,凌川也端起杯中酒,面朝眾人笑道:“诸位厚爱,凌川受宠若惊,往后大家便是同僚,我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提携!” “凌將军言重了,您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咱们还等著你重塑云州军的荣光呢!”都尉柳衡开口说道。 一番寒暄之后,眾人举杯共饮,酒还未入口,凌川便已经闻出,这是自己的狼血酒,显然是风雪楼之前找苏璃下的那笔订单。 “凌將军,你是不知道,早在半年前你的大名就已经传遍云州军,军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视你为楷模,前不久这一战,更是为咱们云州军长了脸,得知你要將升任云州副將,很多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程千韧开口说道。 凌川面带笑意,回应道:“那可能大家高兴得太早了,我这人治军严苛,练兵更是极其艰苦,之前,云嵐军中半夜躲在被窝里哭鼻子的大有人在!” 赵襄拍著胸脯保证道:“將军放心,咱们云州军虽然底子薄,但可没有孬种,我之前就跟下面那些兔崽子打过招呼,谁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滚回家去,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凌川闻言,哈哈大笑道:“我一直坚信,没有差劲的兵,只有差劲的將军!” “哈哈哈……来吃菜吃菜!”別驾方既白笑著招呼道。 真要说起来,凌川与杨恪都是新官,其他人则是云州官场的老人,只不过,杨恪比凌川早到了几日。 既然是凌川的接风宴,规格档次自然不会差,听雪楼三绝是必不可少的。 凌川一一品尝了一番,虽说与自己前世的那些美食相比还是差了很多,但,这个时代,能做出如此味道,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风雪楼能成为北境第一楼,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 “下官听闻,这狼血酒是出自你將军之手?”杜攸问道。 凌川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我无意间捣鼓出来的,狼血这个名字还是参军叶大人给起的!” “想不到將军在战场上勇猛无双、算无遗策,在酿酒这个领域也有如此天赋!”方既白笑著夸讚道。 “说出来,诸位可別笑话我,如今我就指望著狼血酒和棉布挣钱呢!”凌川毫不避讳地说道。 此言一出,眾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更有人一脸古怪地看著凌川。 就在此时,江来起身说道:“诸位大人或许不知道,云嵐军所有的兵甲箭矢,都是將军自己花银子打造的!” 此言一出,眾人不由得为之一惊,今日不少人都亲眼目睹了凌川手下亲兵穿戴的那一身鲜亮鎧甲,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云嵐军普通士兵的鎧甲,也堪比五品將军的狻猊吞海锁子甲。 当时,不少人还以为是节度府的封赏,可想想也不对,因为,以前从未见过有北系军的任何一支军队穿戴过这款鎧甲,现在才得知,这竟然是凌川自己铸造的。 不少人都为自己方才的小人心思感到羞愧,纷纷端起酒杯,起身说道:“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將军勿怪!” “难怪云嵐军能一战封神,本官算是找到原因了!”方既白也敬了凌川一杯,笑道。 “诸位大人过奖了,我不过是想少死一些人,钱財乃身外之物,可生命却只有一次!”凌川淡淡说道。 就在此时,包厢房门打开,几名身著轻纱罗裙、怀抱乐器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她们齐齐向眾人屈膝行礼,动作轻盈如柳。 紧接著,一位女子款步踏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並非二八少女的鲜嫩,却像一枚熟透的蜜桃,散发著馥郁而诱人的芬芳。 云鬢微挽,鸦青的髮丝间斜簪一支素玉簪,衬得肌肤欺霜赛雪。一袭胭脂色罗裙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段,行走间裙裾微漾,非是少女的羞涩摇曳,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掌控自如的曼妙风情。 眉不画而黛,唇未点却朱,一双眸子尤其动人,眼波流转间,既有阅尽世事的通透沉静,又藏著几分欲说还休的慵懒媚意。 她便是风雪楼掌柜——温砚秋! 第219章 风雪楼,温砚秋! 在云州城內,或许有人未曾一睹其真容,但『温砚秋』三个字,却如这风雪楼里的暖酒香,无人不晓。 年近三十,时光非但未减其顏色,反似陈年佳酿,將那份美貌淬炼得愈发淳厚夺目,不知令多少达官显贵心驰神往,却又望而却步。 坊间流传,几年前云州刺史贺临舟的公子贺鸿羽,仗著父势,酒后狂言要她暖榻侍寢。 结果翌日,贺刺史亲自绑著鼻青脸肿的独子登门,在风雪楼大堂当眾叩首谢罪。自那之后,这位云州城內首屈一指的公子哥便再没踏足过风雪楼。 还有一次,一帮背刀持剑的西域高手来到云州风雪楼,见温砚秋的美貌之后非但出言不逊,更是让温砚秋去陪酒,不然就拆了这风雪楼。 第二日,这几名西域高手的尸体便出现在云州城外,死状悽惨。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一个集美貌与风情於一身的女子,若没有强大的背景和过硬的手段,又如何在风雪楼这种地方立足? 经歷这些事件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到风雪楼撒野。 当凌川看到这名女子的瞬间,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王夫人! 无论是过人的容貌,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乃至於一顰一笑间那股媚气,都十分相似,当然,真要比较的话,王夫人在容貌上更胜一筹。 “打扰各位,今晚诸位大人齐聚风雪楼,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奴家藉此机会,敬诸位大人一杯!”温砚秋眉目含笑,柔声说道。 女子身后一名丫鬟用托盘將酒杯送到跟前,温砚秋玉指微张,轻轻捻起酒杯,朝著眾人走过来。 长史杜攸见状,笑道:“温掌柜,今日是凌將军的接风宴,你当敬凌將军这位当世俊杰才对!” 温砚秋莞尔一笑,道:“杜大人所言极是,是奴家不懂事了,这第一杯就先敬凌將军!” 温砚秋来到凌川跟前,笑道:“凌將军的赫赫威名,哪怕是我这个市井女子也是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將军竟如此年轻,且润秀天成、英姿卓然!” 被人当眾夸讚,反倒是凌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掌柜客气了,凌川不敢当!” 二人轻碰酒杯,隨即一饮而尽。 “將军年纪轻轻,便已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未来必是帝国柱石,前途不可限量!”温砚秋並未放下酒杯,而是示意侍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第二杯酒,奴家敬將军,愿將军纵横疆场、封候拜將!”凌川也倒了一杯酒,再次与之共饮。 雅间之中其他人的眼神中却闪现出一丝丝惊愕之色,要知道,来这风雪楼吃饭的大人物不在少数,但能让掌柜温砚秋现身打个招呼的都极少,能让她亲自敬酒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位外表嫵媚动人的女子脸上一直都带著醉人笑意,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的內心是何等清高。 然而,就在刚才,她却连敬了凌川两杯酒,这放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就算是前几日新任刺史杨恪的接风宴上,她也只是来敬了一杯酒。 可事情还没完,只见温砚秋再次让侍女倒了一杯酒,明眸含笑,盯著凌川,说道:“这杯酒,我替云州百姓,谢將军替咱们守住了边疆,让我们免遭战乱之苦!” “掌柜言重了,卫国戍边、镇守国门本就是吾辈边军的职责!”凌川举起酒杯回答道。 喝完三杯酒之后,温砚秋又敬了在场所有人一杯酒。 只见她缓缓放下酒杯,脸色已略显緋红,笑道:“將军酿製这狼血酒果真霸道,奴家不胜酒力,恕不能作陪,诸位大人尽情赏曲儿吧!” 隨著温砚秋带著侍女离开,这四名女子也开始了弹奏。 凌川第一次听《风雪辞》,旋律之中既有边塞的淒凉,也有草原的雄壮,同时也不乏江南曲调的温婉。 这一顿酒,眾人皆尽兴,离去之时被告知,掌柜交代,这顿酒算是他做东。 搞得眾人有些不好意思,要知道,今晚可是聚集了云州官场和军方的绝大部分高层,结果却吃了顿『霸王餐』。 回到家中,时间倒还不晚,凌川並未回屋,而是来到白虎堂堂的沙盘跟前。 孟釗点亮油灯之后,本想守在这里,却被凌川叫去休息。 凌川刚上任,眾多事务等著他去处理,当务之急便是练兵,儘管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但要实施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次便是炼製兵甲器械,以及酿酒织布等事宜,相比之下更为繁琐,因为这涉及到铁矿、粮食以及木棉等原料,这对於人生地不熟的他来说,难度更大。 不知不觉已经夜深,凌川坐在案牘跟前,写了一大堆文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细微响动,凌川抬头一看,赫然是苏璃到来,翠花挑著灯笼走在身后。 “相公,夜深了!”苏璃迈步走了进来。 凌川看了看一旁的莲花漏,发现已经是亥时。 回到家中,凌川洗了个澡,进屋发现,床上竟然是新换的被褥。 凌川搂著苏璃,靠在床头,说道:“短短半年,咱们两次搬家,娘子跟著我奔波受苦了!” 苏璃却是面带幸福的微笑,说道:“对小璃来说,相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凌川內心暖暖的,对於自己来说,有何尝不是如此呢? “娘子,你还记得当初在狼烽口,我把你领回家的时候,陈校尉说的话吗?”凌川垂下目光,看著他问道。 苏璃目光流转,问道:“七哥当时说了什么?” “陈校尉说,领了媳妇的要是一年內没有生育子女,將会被发配到死字营!”凌川一脸坏笑地说道。 苏璃闻言,顿时玉面羞红,轻锤他的胸膛,说道:“相公,你坏!” 虽说,苏璃也知道凌川是在开玩笑,当初,他在狼烽口第一次立下的战功,就足够免除这个条件,但,想到自己与他成亲半年了,这肚子却一直没动静,苏璃便有些內疚,儘管凌川不说,可她心里却有些著急起来。 “相公!小璃想给你生孩子!” 听闻此言,凌川瞬间红温,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翻身便压了上去。 苏璃娇嗔一声,紧紧將凌川搂住。 这註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 第220章 大牛,你擦擦口水! 次日一早,凌川便起床,让苍蝇去街上买了些食材,自己则是在將军府议事大堂前的天井支起一口大铁锅。 小北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吃火锅了,连忙跑过来帮忙掌火。 “叔叔,你是只会做火锅吗?”小北问道。 “当然不是,叔叔会做的可多了,不过,人多就得吃火锅才有氛围!”凌川笑著说道。 很快,苍蝇便带著大牛將食物买了回来,猪肉、羊肉皆有,毕竟中原世代以农耕为主,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屠宰耕牛的,想要买牛肉可不容易。 至少不能像当初在狼烽口,从霍元青那里缴获了大批牛羊,可以敞开了吃。 “去把余乐和王麻子叫来帮忙!”凌川对苍蝇说道。 很快,两人便被叫了过来,本以为將军是有任务安排,可凌川看了一眼,不由笑道:“让你们来剁肉,穿鎧甲做啥?” 二人哭笑不得,也顾不得脱掉鎧甲,上前拿起菜刀就开始剁肉。 “將军这是要包饺子吗?”余乐好奇问道。 “做猪肉丸子!”凌川说道。 “丸子?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王麻子一边剁著肉,一边说道。 余乐见状,面露古怪之色,说道:“王哥,要不然,你还是去削土豆吧,我怕一会大家知道是你剁的肉吃不下!” “哈哈哈哈……” 眾人闻言,不由得大笑起来。 王麻子以前在县衙当仵作的事情,在亲兵队里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以至於余乐看到他剁肉,就会下意识想到他的老本行。 王麻子也不生气,而是放下菜刀,走到一边跟小北一起削土豆。 小北看著他满脸麻子,问道:“麻子叔,你是不是小时候烙饼加芝麻了?” “哈哈哈哈……”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就连王麻子本人都跟著大笑起来。 对於这个可爱的小傢伙,大家都非常喜欢,之前在云嵐县的时候,便数亲兵队跟他相处得最多。 “小北,不能取笑他人!”就在这时,苏璃带著翠花走了过来。 小北顿时低下头,说道:“知道了婶婶……” 王麻子见状连忙说道:“夫人勿怪,小北跟我们亲,才开这样的玩笑,不打紧的!” 就在这时,凌川发现,翠花脸上带著羞涩之意,目光更是有意无意地朝著一个方向瞟,顺著看过去,只见正在掌火的大牛,正盯著翠花的方向一脸憨笑。 凌川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玄机,凑上去,小声说道:“大牛,你口水擦擦,都快淌锅里了!” “啊……” 大牛猛然回过神,一个劲地去擦口水,发现根本就没有口水。 眾人见状,顿时哄堂大笑。 翠花一张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眾人只感觉一片朝霞照亮全场。 至於大牛,则是一个劲的傻笑,憨厚的模样让不少人笑得合不拢嘴。 “將军,看来,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要喝喜酒咯!”沈珏在一旁打趣道。 “你们一群单身汉,还好意思笑人家!”凌川笑著呵斥道。 不消片刻,云州大营中校尉以上的將领纷纷到来,除了昨日在酒宴上遇到的那些之外,还有不少陌生面孔,参军程砚也赫然在其中。 將军府他们並不陌生,以往议事和稟报军务都会到这里,然而,这一次刚进门,便看到天井之中摆放著好几张桌椅,凌川则是带著一眾亲兵在那里忙活著。 “参见將军!”眾人齐齐站在门口,对凌川行礼。 此时的凌川,身著常服,身前繫著一块花布围裙,手里拿著一个大勺子,正在熬製火锅。 凌川挥了挥手里的大勺子,说道:“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吃饭,无需多礼,自己找位置坐吧!” 儘管凌川发话,可一眾將领还是显得很拘谨,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他们坐著,將军却在那里做饭,这换谁能坐得住? 关键是,看凌川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紧接著,苏璃和翠花拿来碗筷,给每桌都摆上,这一眾將领见状,连忙起身。 “夫人,让我们来吧!” 苏璃笑道:“眾位大人快坐吧,这种小事,我们就可以了!” 对於苏璃的身份,很多人都知晓,而且,对於一年前苏大將军的案子,举国震惊,哪怕是他们远在北疆也有所耳闻。 不少人都在心中为苏家鸣不平,更是为苏家军感到惋惜。 前不久凌川一战成名,苏璃的身份也被人给挖了出来,当然,这背后保不齐有人在推波助澜,故意散播消息,毕竟,苏璃的身份非常敏感。 只不过,隨著封赏凌川的圣旨到来,那场还未兴起的波澜也隨之消弭。 苍蝇则是搬来狼血,这是五斤装的小罈子,一桌一坛。 “马上就好了,大家先喝著!”凌川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话虽如此,可谁敢先喝? 隨著浓烈的火锅味道散发开来,不少人都被吸引到大锅跟前,看著锅里翻滚的红色汤汁,不由得好奇问道。 “將军,这是什么吃法?为何以往从未见过?”韩敘好奇问道。 “嘿嘿,这是咱们將军自己发明的火锅,今儿个大家可算是有口福了!”苍蝇笑著解释道。 “火锅?这是个什么东西?”眾人面面相覷,表示从未听说过。 苍蝇嘿嘿一笑,说道:“这玩意好吃,就是吧,很多人第一次吃容易產生幻觉!” “幻觉?这么神奇的吗?我咋就不信呢!”赵襄嗤之以鼻,说道。 苍蝇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一大锅火锅便煮好了,凌川將其分成几个大盆,每桌上一盆。 凌川与一眾云州將领坐一桌,亲兵队坐另外几桌,至於苏璃则是和云嵐县带过来的那七八名女子坐在一起。 大牛刚坐下,便被孟釗给拉了起来,直接带到翠花身边。 “你坐这儿,咱们那桌没位置了!” 翠花的饭量大家都知道,所以,专门给她安排了一桌,见到牛过来,翠花脸更红了。 “大牛哥,你坐吧!”翠花压著粗獷的嗓音说道。 “誒,好,好!”大牛在翠花对面坐了下来。 “这蠢牛,都给他推边儿上了,也不知道挨著坐!”不远处,孟釗摇头嘆息道。 “你傻不傻啊,让他俩坐一边,你考虑过板凳的感受吗?”苍蝇白了他一眼说道。 此言一出,满桌哄堂大笑。 第221章 我想我娘了! 火锅上桌,眾人顿时食指大动,爭先恐后地夹菜。 凌川做的这个火锅並不算辣,可对於不怎么吃辣的北方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而且,东海水师將辣椒带入大周帝国不过短短十多年,很多地方都还没有吃辣椒的习俗。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吃得非常开心,很多人更是感慨,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將军,就你这手艺,去开个店做火锅,估计能把风雪楼给挤跑!”程千韧笑道。 “有一说一,这火锅的味道,比起风雪楼的三绝都不遑多让啊!”陈谓行將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可不一会,不少人便开始浑身燥热,额头开始冒汗。 “老程,你咋回事,整张脸红得跟个大姑娘似的……”韩敘笑道。 “去你的,还说老子,你看看你,嘴唇都发紫了!”程千韧指著韩敘说道。 显然,此时他们已经有反应了,刚才只顾著美味,竟然没有感觉到辣。 “哎,江校尉,你怎么哭了?” 江来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道:“我想我娘了!” “我好像看到我太奶了!”赵襄一张脸比之前翠花还要红,张大嘴一直哈气。 此时,他们终於明白,为何之前苍蝇说,吃著火锅容易產生幻觉了。 有人连忙倒了一碗狼血,可刚入口,感觉嘴里要烧起来一般,可又不能当著凌川的面吐掉,只能离席去找水喝。 另一边,大牛跟翠花两人单独坐一桌,两人基本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吃。 不消片刻,一大盆火锅便被吃得精光。 “大牛哥,你也吃啊!” 翠花將最后一颗肉丸子塞进嘴里,抬头一看,发现大牛正盯著自己看,顿时羞涩说道。 大牛看了看只剩下汤汁的盆里,憨厚一笑,说道:“俺不饿,你多吃些!” 还是苏璃见到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把他叫了过来。 “大牛,那桌本就是给翠花一个人准备的,你来这边吃吧!” “誒,多谢夫人!” 大牛喜笑顏开,跑到那一桌大快朵颐起来。 按当下来说,一般情况女子是没资格入席的,而且,就算是席间也是等级森严,但,在凌川这里却没这些规矩。 这顿饭吃得很快,酒也没多少人喝。 以至於饭后,大家聚集到白虎堂的时候,很多人依旧脸色通红,不断喝水。 可即便如此,火锅的味道依旧让他们意犹未尽。 凌川面带笑意,让人多准备了些水。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主要是吃饭,顺便聊一聊接下来的事务安排!”听到这话,眾人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我刚到云州,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人不认识,事儿也不清楚,往后,还望诸位多多帮衬!”凌川藉此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在座的诸位皆是我云州军栋樑,手里握著兵权,我知道,你们现在担心的是,我会不会拿走你们的兵权,安排自己人来接手!”凌川毫不避讳地说道。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特別是昨日因为搬银子的事情,给凌川留下『不好印象』的赵襄尤为紧张。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明確告诉大家,我凌川用人,一看忠心,二看能力,有能力,能把兵带好,能打胜仗你就上,如果不行就滚蛋!” 凌川的话很糙,可对於军营之中这些直肠子的老爷们,这种方式远比那些文官的弯弯肠子要爽快得多。 “胡羯大军虽然撤回了斡拏城,但他们亡我大周之心不死,这次因为皇权交替而终止,但下一战我估计不会太远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云州军现在的战力,上了战场就是送人头,我知道你们不服气,但这就是事实!”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想要打胜仗,要么祈求胡羯人变得仁慈,要么就让我们自己变得强大,只有自己变强,才能活下来!” “將军,您说的兄弟们都知道,云州军是很弱,但並不代表云州军就是没有血性的孬种,將军能將云嵐军打造成无敌之师,咱们相信云州军在你的带领下,也能脱胎换骨!”骑兵都尉柳衡起身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隨后看向眾人,问道:“我有信心,就怕你们扛不住!” 听闻此言,刚坐下的柳衡霍然起身,其余十多名將领见状,也都猛然站起身来。 “將军,我等代表全体云州军立下军令状,就算是把牙齿咬碎也要扛下来,谁要是不遵军令,当场处决!”程千韧字字鏗鏘,当场表態。 程千韧本是云州军中老將,素有威信,现任校尉之中有好几个都曾是他手底下的兵。 “程都尉的意思,就是我们大家的意思,將军若是信不过,我们现在就可以在军令状上摁手印!”赵襄鏗鏘有力地说道。 凌川也缓缓这周內起身来,凌厉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严肃地说道:“我从来不看一个人说什么,我只会看他做什么,我希望你们用行动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隨即,凌川离位,径直走向中间的沙盘,一眾將领也果断围了上来。 凌川拿起竹条,指了指沙盘中的几个位置,说道:“我已经在武曲、松阳、鹿鸣、清河、丹霞五县扩建校场,加上之前的云嵐县和云州大营,一共七处大营,接下来,全体云州军会分批到这些大营开启死亡训练!” 隨即,凌川抬起目光看向一眾將领,说道:“不仅是士兵,下至伍长什长,上至校尉都尉只要进入训练大营都一视同仁,我希望诸位能摆正心態,收起你们的架子,若有人触犯军纪,別怪我凌某人不讲情面!”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道。 要是在以前,凌川定然不敢来得这么陡,但,有了云嵐军这次立下赫赫战功的先例摆在面前,凌川推行起来就会变得简单很多。 好在,训练方法和训练项目之前就已经很成熟,將云嵐县那一套搬过来就可以直接用。 第222章 拜访刺史大人! 紧接著,凌川直接下达了命令,首先便是对军营和校场进行改造,这本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但好在人多,凌川只给了他们七天时间,七日之后验收,若是没有完成,军法从事。 之所以要花大力气对军营进行改造,还是效仿凌川前世军营的內务整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往往在训练纪律和执行力方面有很好的效果。 紧接著,凌川又对训练项目一一进行讲解,其中,最主要的三个项目便是八百步逾障和擐甲十里趋以及五行锥阵,这三个项目训练所需的场地和器械並不复杂。 虽说凌川已经安排了原本云嵐军的班底担任教官实施训练,但他们作为將领,这些也是必须了解和掌握的。 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凌川便让他们各自归队,著手改造军营。 至於凌川这边,则是让苍蝇带上两坛狼血酒出门,来到刺史府找到杨恪。 “將军快请坐!”杨恪热情地招呼凌川入座,並让人看茶。 看得出来,杨恪是一个比较节俭之人,虽身著华丽官服,但凌川却注意到,他內衬的袖口却破了个大洞。 而且,他这个人不太注重自己的形象,给人一种邋邋遢遢的感觉,但此前凌川便听叶世珍提起过,杨恪是难得的好官,不仅为人正直,能力也是相当出眾。 所以,当杨恪拿出粗茶招待他的时候,凌川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凌川轻轻將两坛酒放在桌上,笑道:“初来乍到,理当来拜访大人,自己酿的两坛酒不成敬意!” 杨恪则是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说道:“將军客气了,这狼血酒可不便宜,哈哈哈……” “大人若是喜欢,我以后每个月让人送些到刺史府!” 杨恪连连摆手,说道:“不瞒將军,我酒量欠佳,这狼血酒喝上二两就晕乎乎的,这两坛足够我喝上大半年了!” 这两坛酒是见面礼,他收下是出於礼节,但拒绝凌川每月送酒来,那是自己的底线。 儘管这世界浑浊不堪,官场之上的巨贪大恶更是比比皆是,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依然在坚持著自己的底线。 这或许在其他同僚看来就是迂腐行为,更有甚者骂他们自视清高,甚至因此而排挤他们,可在他们看来,这是为官的底线和做人的良心。 杨恪便是这样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一再排挤,昭元九年的进士被下放到这北疆苦寒之地,在七品县令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直到近些年才被提拔为长史。 这次能够晋升为一州刺史,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將军登门,不知有何要事?”杨恪也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瞒大人,末將此次登门確实是有要事相求!” 杨恪一听,连忙摆手道:“將军乃我北系军栋樑,本官也是钦佩不已,能与將军成为一州同僚,更是我的荣幸!我深知將军不仅治军有方,胸中更是有万般治世韜略,往后诸多事宜,还望將军不吝赐教!” 凌川连忙拱手,“大人抬举了,小子我愧不敢当!” “將军切莫谦虚,云嵐县的奏表我仔细看了,谢知命確有其才能,但毕竟初次为官,若背后没有你指点,不可能在短短半年之內便发生这般变化!”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不过是出出点子,真正落地还得是谢知命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哈哈哈,我知道你俩关係好,本官也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如何衡量!” 杨恪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先生刚刚说有事,是何事?” 凌川喝了一口茶,说道:“想必大人也知道,仅靠朝廷的军餉粮草,想要打造出精锐之师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在云嵐县的时候,便开始酿酒织布,想尽各种办法挣钱,然后用挣来的银子为手下將士打造兵甲!” 杨恪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本官有所耳闻,而且,临行前大將军有交代,只要是你练兵所需,本官全力配合!” “有大人这句话,末將就放心了!”凌川继续说道:“眼下,我刚来云州,很多事情都还得请大人帮忙!” 杨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什么需求求你儘管提,本官一定全力配合!” “我需要铁矿和人手,尤其是铁匠和木匠,多多益善!”凌川直接说道:“请大人发布榜文帮我招人,只要手艺好,工钱不是问题!” 杨恪抚摸著自己的鬍鬚,若有所思地说道:“人手倒不是问题,据我所知云州境內的匠人不少,但铁矿就有些麻烦了!” “为何?”凌川问道。 杨恪轻嘆了一口气,说道:“前两天我了解过,云州境內有五座铁矿,其中一座在云嵐县,也就是你现在用的那座,另外丹霞县、武曲县各一座,还有两座在蘄春县!” “这四座矿山一直都是节度府在开採,所开採出来的铁矿也是直接送往漠北军械司,你如果想要的话,得大將军开口才行!” 凌川闻言,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得去一趟节度府,找大將军说此事。 紧接著,杨恪再次说道:“还有,这四座铁矿中,矿质最好、產量最高的,当属蘄春县那两座,但,这两座矿山刚好位於云州和陵州的交界处,陵州作为节度府坐落地,地位自然高於其它州,所以这两座矿山,一直是陵州在开採!” 凌川算是听明白了,看来这事儿还没那么简单。 如果仅仅是云州境內的矿山,自己找大將军或许能解决,但若是牵扯到陵州,估计大將军也无法偏袒。 “矿山的事情我来解决,还请大人帮我招收工匠,只要手艺好,多多益善!” “將军放心,我立马著手此事!”杨恪满口答应下来,这让凌川很是感动,毕竟对方身为一州刺史,官阶比自己高了整整两级,却如此配合。 见凌川就要起身告辞,杨恪连忙问道:“將军可是有军务要事?” 凌川微微一愣,说道:“眼下倒是没有要紧事,大人有事?” 第223章 选下策! 杨恪笑了笑,说道:“眼下饭点也差不多了,將军若是无事,不妨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凌川心知吃饭是假,策问为真,拱手应道:“蒙大人厚谊,末將叨扰。” 膳厅仅设两席,杨恪欲开狼血酒,凌川抬手止住:“晌午饮过了,大人留待犒赏有功之士。” 四菜一汤的清简饭食,杨恪吃得缓慢凝重,凌川箸尖轻点米粒,静待下文。 可从始至终,杨恪都没有说话,一直到饭后,杨恪才邀请凌川移步至书房。 杨恪让人重新沏了一壶茶,亲自为凌川倒了一杯,说道:“不瞒將军,留你吃饭是假,我有事请教才是真!” 凌川微微一笑,点头道:“请教不敢当,大人有话不妨明说!” “我想向將军请教治理云州的良策!”杨恪开门见山地说道:“云州的情况想必將军也清楚,虽说在北境七州之中,云州相对较为富饶,可这不过是表面现象,现实是大部分的土地都在地方豪门与贵族门阀名下,普通老百姓无地可种,只能到当地权贵手底下当长工,以此来討一口饭吃!” “长此以往,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而世家权贵的势力却愈发庞大,照此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整个云州乃至北境可能再也没有一片属於大周的土地了!” 杨恪轻嘆一口气,继续说道:“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杨某既为云州刺史,当以云州百姓为己任,否则,不仅愧对这一身官服,更是无顏面见书中先贤,故此,特向將军求教!” 凌川点了点头,云州当下面临的情况,事实上也是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周都面临的顽疾,而且,这样的问题並非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土地兼併,在凌川前世的歷史上並不罕见,甚至可以说,很多王朝最终瓦解的根源都在这里。 纵观古今,朝廷对於这一问题並非没有採取措施,但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一位集韜略、学识与才情於一身的伟人出现,才彻底解决了这一个困扰了无数人几千年的问题。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要么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削弱世家门阀的势力,要么以雷霆手段一举剷除世家门阀的势力,將土地回归於老百姓手中。 前者见效太慢,甚至还不如世家门阀壮大的速度,而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甚至於很多官员未必能將细节落实到位,並非他们不能,而是他们不敢,亦或者说他们不愿。 因为,不少官员同样出自这些世家豪门。 在凌川前世的歷史上,这么做的不在少数,但最终无一例外,全部失败,有的当时见效,但很快便会迎来更为激烈的反弹。 如今的大周帝国,宛如一头病入膏肓的猛兽,曾经的辉煌与荣光早已不在,如果维持现状,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可若是再经歷一番折腾动盪,极有可能当场咽气。 如此一来,便只有第二种办法,那就是下猛药,以雷霆手段扫除世家门阀。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且只能一次成功,没有试错的机会。 就拿眼下的云州来说,世家林立、门阀遍地,他们盘踞於当地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其势力早已是根深蒂固,而且,世家门阀彼此间更是盘根错节,可谓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旦失败,將面临著他们的疯狂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歷史上,走这条路失败的例子同样不在少数,但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亦或者说,没有一支属於老百姓,代表老百姓利益的军队。 就像如今的大周,无论是地方军还是边军,半数以上的將领出身世家门阀,这种情况下,想要剷除世家门阀,无异於痴人说梦,甚至有可能这把刀还没出鞘,便先伤了自己。 凌川饮了一口茶,缓缓將茶杯置於桌上,说道:“大人所言我皆知晓,事实上,这不仅仅是云州的问题,而是整个大周帝国的通病!” “我確实有一个办法能解决眼前的困境,但我事先说明,我的办法有极大风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不仅杨大人將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此举极有可能成为压垮帝国这座大厦的最后一片雪花!” 凌川的眼睛一直盯著杨恪,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许久之后,杨恪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若能为云州百姓请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我杨恪就算粉骨碎身,背负万世骂名又何足道哉?” 紧接著,他站起身来,对著凌川行了一礼,说道:“请將军明示!” “大人此举可就折煞我了!您心怀大义,令我佩服!”凌川连忙起身扶住他坐下,说道: “云州当下局势,首要解决的便是清田亩、抑豪强,对此我有三策,我先借练兵之由调离世家將领,大人再擢百姓子弟组建势力,以此扳倒云州世家!” 凌川指尖重重敲击桌面,说道:“然,世家门阀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且近半数百姓依附於世家门阀之下討生活,想要借底层百姓与之对抗,根本没有胜算,而且世家反扑可裹挟三十万流民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杨恪后背沁汗:“中策为何?” “温水煮蛙!”凌川抹继续说道:“减租令、佃契改制,徐徐图之……”见杨恪蹙眉,凌川直接给出结论:“此策需二十年,恐未成,胡羯铁骑已踏碎北境!” “下策呢?” “尽焚田契,血洗豪族!”凌川眸冷如刃,“我擢三千百姓子弟兵为刀,但大人需赌上身家性命!” 书房寂静无声,静到连沙漏声都清晰可见。 杨恪將持著茶杯的手悬置半空,仿佛已经入定。 许久之后,他猛然將杯中茶水饮尽,隨即將茶杯重重置於桌面。 “砰!” “选下策!”杨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杨某愿作引雷之针,只求將军相助,放眼天下,也唯有將军一人值得杨某信任!” 杨恪喉结滚动,继续说道:“若事败,请將军斩我首级交予大將军,保云州平安!” “大人与我目標一致,大人一个读书人为了天下百姓尚能拋却生死,我凌川好歹也是武將,岂有龟缩之理?定不负大人信任!” 第224章 温香软玉可消愁! “我会挑一批底层百姓出身的士卒组建一支队伍供大人驱使,半月之后交付於大人,这段时间,也请大人早做谋划,不过,此事关乎重大,行动之前大人千万保密!”凌川执起茶壶,给杨恪倒了一杯茶。 后者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日,本官已对云州官员进行了摸排,出身世家门阀的不在少数,但有一说一,他们之中也不乏能力出眾且心向百姓之人,但,这些人是否会成为本次行动的阻力,犹未可知!”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所以,眼下云州的情况跟云嵐县不一样!” “当时在驻守云嵐县的大部分是我从狼烽口带过去的死字营成员,云嵐本地的士兵也都是出自底层百姓;而如今的云州军中,有不少將领皆是出自云州境內的世家门阀,让他们带人去打自己的家族,显然不可能!”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当时云嵐县最大的豪强便是刘家,只要刘家一倒,其它的乡绅豪阀將不足为惧,而云州除了门阀还有权贵,想要效仿云嵐县几乎不可能!” 杨恪点了点头,问道:“將军觉得,应当如何?” “定然是不能一概而论,首先试图对他们进行分化,不能让他们抱团,剷除一部分,威慑一部分,拉拢一部分!” 凌川继续说道:“大人可根据他们的势力大小,利益衝突情况乃至这些年的行为进行衡量!” “大人要明白,我们面对的可不仅仅是这些门阀权贵,还有那些在他们手底下討生活的百姓!”凌川正色说道。 杨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虽说自己是为了他们的利益,可现在这些百姓毕竟是依附於世家门阀,更何况,土地还没到手,他们未必就真会相信自己。 对於他们来说,要是与世家门阀作对,可就面临饿死的下场,又有几个人敢去赌? “剷除权贵,还地於民。只是第一步,想要让云州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任重而道远,这註定是一条孤独而坎坷的路,更没有回头路,哪怕明知前方是无尽深渊,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大人,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杨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坚定之色,说道:“人活一世,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纵是以此身作薪,也总好过浑浑噩噩蹉跎一生!” 紧接著,他將目光看向凌川,笑道:“更何况,这一路有將军同行,便不会孤独!” 二人相视而笑。 紧接著,杨恪又问:“刚刚將军提及,此乃第一步,若成功的话,后续该怎么做?” “仅仅让老百姓拿到土地是远远不够的,刺史府得组织人工修水利、助农耕、促商贸、轻赋税……” 凌川仅是將自己的想法粗略说了一下,杨恪听后只感觉惊为天人,他很难想像,这个少年胸中到底有多少学问韜略,竟能张口便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治世之策。 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个少年,就算弃武从官置身庙堂,也定能成为千古名相,名留青史。 他甚至从凌川的身上看到了让大周帝国起死回生的那一抹希望。 凌川离开刺史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之前已经让苍蝇先回去了,毕竟现如今刚到云州,很多人都身兼数职事务繁多,凌川独自走在大街上,脑海中盘算著未来的计划。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慵懒柔媚的声音:“將军似有重重心事,何不上楼小酌几杯,暂解烦忧?” 凌川驀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沉思中信步走到了风雪楼下。他抬头望去,只见掌柜温砚秋正斜倚在雕花窗边,一袭衣裙衬得身姿如慵懒流水,眸中含笑,顾盼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情。 凌川微微拱手一礼,“多谢掌柜美意。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叨扰,改日再登门拜访。” 温砚秋轻轻一笑,声音似裹著暖雾:“將军何必见外?或许……奴家恰好能解將军心头之急呢?” 凌川听出她话中有话,略一沉吟,便转身步入了风雪楼。 二楼雅室,温砚秋已端坐於茶案前。案上一只小巧红泥炉正温著酒,空气中瀰漫的並非凛冽的狼血,而是昔日名动北境的十里香,那绵柔甘醇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款款起身,向凌川敛衽一礼:“谢將军赏光,请坐!” “掌柜客气,得蒙相邀,是凌某之幸。”凌川依言落座。温砚秋执起一枚银质酒壶,为他斟满一杯。 “比起狼血的刚猛霸道,奴家更爱这十里香的温润香软……入口柔,意绵长。”她轻声细语,似在说酒,又不止於酒。 凌川点头,“若说狼血是沙场衝锋的悍將,那十里香便是江南烟雨中的佳人,各有风致。” “凌某一介莽夫,自是更惯饮狼血的烈性!”他坦然一笑。 温砚秋闻言,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莽夫?奴家瞧著可不像,將军这般俊朗公子,纵是豪饮烈酒时,怕也另有一番风流韵態呢!”她声音压低几分,带著些许气音,笑声如羽毛拂过心尖。 凌川轻咳一声,略显侷促地举杯抿了一口,藉以掩饰瞬间的失態。 温砚秋见他如此,不禁以袖掩唇,轻笑出声,眼波愈发瀲灩动人。 “却不知……奴家这杯温香软玉,能否略解將军眉间愁绪?”她声音柔糯如酒香,不仅醉人,更带著几分撩人心弦的意味。那双眸子更是盈盈脉脉,顾盼间似有无限情意暗藏,欲语还休。 凌川稳了稳心神,淡然一笑:“掌柜何以断定我必有烦忧?” 温砚秋莞尔,纤指轻抚杯沿:“奴家不仅知將军有烦忧,还大抵猜得到所忧何事。甚至……”她顿了顿,眼睫微抬,目光直抵凌川眼底,“或许还能为將军分忧解难。” “哦?”凌川挑眉,显出几分兴致,“愿闻其详!” “將军可是想效仿云嵐县的成功,在云州也將酿酒、纺织之事做起来?如今初来乍到,百事待兴——场地、原料、人手,桩桩件件,都需费心。”她朱唇轻启,不疾不徐地道来,仿佛只是閒话家常。 凌川心中微震,面色却不改。风雪楼对他的了解,显然比表面更深。 他並未否认:“掌柜所言不差,此事確是我当下急务。” “若將军不弃,奴家或可略尽绵力!”温砚秋凝视著他,笑意依旧浅浅淡淡,却似有深意。 凌川並未立刻应承,反而问道:“恕凌某直言,我与风雪楼素无深交,与掌柜也不过第二面之缘。掌柜如此热心,凌某感激,但也深知世上从无凭空落下的机缘。不知掌柜……有何条件?” 温砚秋脸上未见丝毫慍色,笑容反而深了些许,她轻轻摇头,语调带著几分嗔意:“莫非在將军心中,奴家便是那般眼中唯有利害算计之人?” 凌川歉然一笑:“掌柜勿怪!凌某並非此意,只是习惯將话摆在明处,彼此安心。” 第225章 七十二座风雪楼! “將军真是个谨慎的人儿呢!”温砚秋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番风情。 “既然將军快人快语,那奴家也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身体微微前倾,衣领松垮处露出一段细腻如玉的颈子,“风雪楼可为將军解决场地、原料、人手一切琐碎。不止如此……” 她声音压低几分,带著一丝蛊惑的蜜意:“奴家还能为將军铺开销路。不止北境七州,便是江南水乡,乃至大周疆域內的各州各县,风雪楼的招牌,皆可为你所用。只不过……”她尾音拖长,指尖轻轻划过杯沿,“风雪楼要抽三成利!” 凌川闻言一笑:“掌柜亦是生意场中人,当知三成利润意味著什么,这开口,未免太过惊人了!” 他心下飞速盘算,若仅靠自身眼下的势力,莫说將狼血酒与棉布卖往江南,便是覆盖北境七州,没一两年光景也难成事。若有风雪楼相助,凭藉其早已扎根北境的庞大网络,自是另一番天地。 然而,平白让人分去三成厚利,无异於为人做嫁衣,他岂能甘心? 温砚秋笑容不变,似早有所料:“生意嘛,自然是有来有往,我开了价,將军自然也可还价。” 凌川目光微动,隨即伸出一根手指,继而缓缓弯下一半。 “半成!” 说出这数字时,他自己都觉底气不足,本已做好对方拂袖而去的准备,毕竟徐徐图之虽是慢些,却更稳妥。 不料,温砚秋竟嫣然一笑,应得乾脆利落:“成交!” “什……什么?”凌川一时怔住,疑为听错,“我说的是,半成!” “奴家耳朵灵光著呢!”温砚秋眼梢微挑,流露出一丝嗔怪的风情。 凌川彻底愕然:“温掌柜,我的意思是,我负责生產,你风雪楼负责销售,你只抽半成利!” “知道!”她抿唇一笑,“我出人、出地、出渠道、出面子,但银子你得自己掏;往后,风雪楼只帮你卖东西!” 见凌川仍是满脸难以置信,温砚秋轻笑:“怎么?威震关外的镇北將军,怕我这小女子算计於你?” 凌川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如梦似幻,不甚真实。” “那便……”温砚秋执起银壶,將凌川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指尖似无意般轻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妙的痒意,“为我们的『坦诚相见』,共饮此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凌川端起酒杯,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温掌柜,既言合作,贵在坦诚。凌某能否再问一个问题?” “將军但问无妨!”她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这风雪楼可是我所知道的那个风雪楼?”凌川紧盯著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神情。 温砚秋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坦然吐出一字:“是!” 凌川一时语塞,他未料到她承认得如此爽快。 “天底下只有一个风雪楼,”她补充道,声音柔媚却字字清晰,“但它有七十二处分舵!” 七十二处! 凌川心中剧震,他原以为风雪楼根基仅在北境,至多十数处分舵,却未想竟遍布大周,可想到它能与丹青府齐名,並称大周两大隱秘势力,这也在情理之中。 “楼主是谁?”凌川趁势追问。 温砚秋却忽地嗔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娇似怨,带著鉤子:“將军方才说只问一个问题,奴家可是已如实相告了呢……” 她语气糯软,像是在撒娇,却又恰到好处地划清了界限。 凌川自知失言,举杯示意,不再多问。对方既已承认风雪楼身份,楼主之谜自非他能轻易窥探。 银杯轻碰,酒液微漾。饮尽此杯,协议算是达成。二人又细谈些许琐节,凌川便欲起身告辞。 不料,温砚秋却款款起身,柔荑轻轻按在他的臂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良宵苦短,將军何必来去匆匆?”她声音愈发软糯,眸中水光瀲灩。 说话间,她指尖勾住腰间衣带,轻轻一扯…… 『簌』的一声,那件锦缎外袍竟顺势滑落肩头,软软堆叠在脚边。 霎时间,她身上只余一件轻透的藕色褻衣,玲瓏曲线在烛光下若隱若现,幽香暗渡。 她並不急切,反而如同月下精魅,向著凌川裊裊娜娜地近前一步,雪足纤纤,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却惊心。 凌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气血上涌,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万万不曾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坦诚”! 温砚秋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如兰,几乎呵在他的耳际: “將军方才说要坦诚相见……却不知,奴家这般,可算合了將军的心意?” 凌川顿感浑身过电,道了一声:『掌柜自重』便夺门而逃。 “砰!”慌不择路之下,竟然一头撞在门框上,凌川顾不得疼痛,捂著额头快步下楼。 温砚秋脸上笑容渐消,眉眼之中一抹阴冷之色一闪而逝…… 离开风雪楼,晚风拂面,让凌川躁动的內心逐渐平静下来,酒意也骤然清醒。 返回將军府的路上,他也想通了一些问题,风雪楼找自己合作,绝不会是温砚秋的意思,而且,她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利。 显然,温砚秋只不过是风雪楼找自己合作的代言人,至於背后之人是谁,出於什么样的目的,凌川不得而知。 只不过,这对於目前的自己而言,定然是一件好事,至少自己不用为扩展市场找销路而发愁,只需要一个劲地把狼血酒和棉布做出来即可。 当然,凌川也明白,这其中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容易被人卡脖子,要是有一天与风雪楼闹掰,自己的东西將会烂在手里。 此外,凌川也想过,对方会高价出售,但温砚秋明確保证,只会按照他定的价格出售,绝不涨价。 可无论怎么说,风雪楼花这么大力气,只抽取半成利润,都让凌川想不通。 回到將军府,凌川独自在白虎堂坐了很久,主要是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得儘快將其理顺消化。 如今,苏璃也开始忙碌起来,她带到云州的人手不多,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凌川將与风雪楼合作的事情告诉了苏璃。 苏璃听后想都没想,只是笑著说道:“相公觉得可行就行!” 次日一早,凌川先是让江来送一封信到节度府,交给大將军,核心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关於云州境內这几座铁矿的问题。 之所以让江来去送信,一方面是他曾跟隨卢惲筹身边做事,对於节度府也非常熟悉,当然,凌川也有其他的想法和意图。 与苏璃一起吃过早饭之后,凌川独自来到云州大营。 偌大军营忙得热火朝天,校场堆满了木料和石料,正在改造营房。 云州大营常驻大军两万余人,还有两万余云州军则是散布於下辖二十多个县,剩余一万余常驻边关。 事实上,眼下不仅是云州大营,下辖二十多个县也在做著同样的事情,听到新任將军上任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给他们改造住宿环境,所有人都很高兴。 除此之外,凌川在除云嵐县外的六座大营都设立了军械司,此前,只有云州大营有军械司,其它县的军营並没有,兵甲箭鏃皆是由云州大营统一发放,而且,很多东西还是从节度府发放下来,由云州大营进行分发。 见凌川到来,都尉韩敘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属下韩敘,参见將军!” 凌川抬手示意道:“韩都尉不必多礼,进展如何了?” “回稟將军,一切进展顺利,估计五日便可完工!”韩敘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转转!” 第226章 全境练兵! 凌川走向校场,云州校场很大,完全满足擐甲十里趋的需求,以后,就算两万大军同时训练,也完全没问题。 “那就是凌將军吗?年纪看起来似乎跟小尕娃差不多嘛!”那些正在干活的士兵,纷纷將目光看向校场边缘的那道年轻身影。 “二柱哥,你可別拿俺打比方,那可是將军,要是被听到可是要掉脑袋的!”一名身材消瘦,看起来刚成年的少年小声提醒道。 另一名年龄稍大一些的老卒说道:“我听校尉大人说,凌將军很隨和的!” 看著那道挺拔身影,一眾士兵的眼神中除了敬畏,还有羡慕。 论年纪,凌川就算放眼整个北系军也是最年轻的那一批人,论出身,凌川父母双亡,之前只是狼烽口的一名边卒。 要知道,很多老卒在军中摸爬滚打一二十年,最多也就混个標长,更有甚者只能当个什长、伍长,若没有出身和背景,標长基本上就是他们一生的终点。 校尉就像是一道分水岭,底层百姓走到校尉军职的並非没有,不过数量极少。 像凌川这般,仅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於他们而言,简直是不敢想像的事情。 虽说他只是正五品,刚好踏入『將军』的门槛,但,他这个正五品可是陛下钦封的,那必然不能用一般的五品將军来衡量。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凌川哪怕与一州主將平起平坐,也不会有人说他不懂规矩。 凌川在校场转了一圈之后,又找到参军程砚,交代了一些事情。 自跟江来一同来到云州之后,程砚基本上就待在军营,前期的军营改造,主要就是他在负责。 平心而论,凌川之前对程砚多少有些偏见,主要源於凌川心里很清楚,程砚和江来都是卢惲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 然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程砚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不过性格过於温和,这样的人在军中,很难建立威信。 “程大人辛苦了!”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程砚连忙躬身行礼,“这都是属下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听说,程大人就是云州人氏,我给你放几天假,回去看看家人吧!” 程砚一听,连忙摆手道:“將军刚到云州,正是用人之际,属下还是留在將军身边替您分忧吧!” 凌川笑了笑,说道:“程大人有心了!” 隨后又交代了一些军营改造事宜,凌川便离开了。 昨日,凌川已经將改造图纸交给了他们,他们只需按图施工即可,凌川现在也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 刚走出辕门,孟釗便迎了上来,说道:“將军,刚刚风雪楼一名伙计让我告诉您,场地已经找好了,让你去看看!” “走!”凌川点了点头,骑上马便跟著孟釗一起出发。 位置处於城东一片空地,凌川一眼就看中了这片区域,只因这片空地处於一条河流旁边,河水清澈,流入城南的云媆湖。 “就这里了,你去跟风雪楼办理一下手续,將地契拿来,然后著手修建酒坊和纺织坊!银子找夫人拿就是了!”凌川对孟釗交代道。 “好嘞!”孟釗点头答应道。 “对了,你顺便告诉钱丰,让他跟著风雪楼那边去购置粮食和木棉等原料!”凌川再次交代道。 虽说是风雪楼帮忙购买,但,毕竟人家只是牵线搭桥,往后还得自己人去做,更何况,这中间还涉及运输和质量把控,还是自己人放心些。 “明白!”孟釗答应了一声,上马朝著风雪楼而去。 转眼间七天过去了,云州大营已经改造完毕,凌川亲自验收之后直接投入使用。 凌川带过来这批工匠也直接住进了军械司,墨巡首先要做的,便是带木匠做一批酒甄和飞梭纺织机,这东西做起来倒不复杂,只是要得比较急。 与此同时,云州大营的集训开拉开了帷幕,足足两万人,亲兵队根本带不过来,凌川只好將一百斥候队也派上去担任教官带头训练。 事实上,不止是云州大营,整个云州境內,二十多个县的兵力全部行动起来,按照之前凌川对区域的划分,分批前往几处大营开始训练。 三个月,肯定不可能让他们成为一支王牌军团,但绝对能让他们从根本上做出改变。 这两日,另外几处大营也相继传来消息,训练事宜已逐步走上正轨,这让凌川暗自鬆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云州的酒坊和纺织坊也在紧锣密鼓地建造中,不得不说,风雪楼的办事效率很高,两三天的时间便將工匠招齐。 而凌川这边,也开始著手另一件大事,那就是铁矿。 江来带回来的回信中,卢惲筹明確表態,丹霞县和武曲县那两座铁矿,凌川可以直接接手,但,蘄春县的那两座铁矿,得去跟陵州刺史沈文澹商量。 这看似平常的话语中,凌川却看出了別样的信息。 首先,他並没有直接表態行还是不行,要知道,他作为北疆主帅,这就是一句话便可决断的事情。 其次,卢惲筹並没有让自己找陵州主將韩惊虎商议,而是让自己找陵州刺史沈文澹。 虽说矿產也属刺史府管辖,但铁矿的用途基本上都是冶炼兵甲,这种事情找陵州主將更为直接,但他却点名让自己去找沈文澹。 显然,卢惲筹也是在儘量平衡北疆局势,不会刻意偏袒,但也不会放任谁一家独大。 此外,这也不排除是对自己的考验,就是想要看看自己能否拿到这两座铁矿,如果拿到了,又是以什么方式和手段拿到。 其实,將包括云嵐县在內的三座铁矿交给凌川自主开採,这已经是对他的厚爱了,要知道,其它几州的绝大多数铁矿都是运往节度府军械司。 当然,这其中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其余几州大多没有军械司,兵甲箭鏃大多数都靠节度府发放。 同样,卢惲筹也明確告诉凌川,铁矿给他了,五万云州军的兵甲箭鏃全由他自己解决,节度府不会发放一支箭头。 对此,凌川倒是没意见。 第227章 自擬罪状! 时间不等人,距离九九重阳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除去回神都路途耽搁,也就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凌川必须在这三个月內將云州一切事务处置妥当,否则,他也不放心去神都。 次日清晨,凌川动身前往陵州,此行他只带了苍蝇、沈珏、聂星寒三人,孟釗则是留著主持酒坊建造。 陵州刺史府跟节度府都在飞龙城,相距不远,不过,凌川却是直接去了蘄春县,因为,他已经得知消息,近几日,陵州刺史与陵州主將这两位大人物都在陵阳县。 陵阳县正好与蘄春县相邻,而这两座矿山正好处於两县交界的蘄阳山,只不过,之前陵州势大,这两座矿山一直都是他们在开採。 之前凌川看过地图,蘄阳山虽然属於蘄春县,但另一边却挨著丹霞县,如果能拿下这两座矿山,到时候將铁矿运往丹霞县大营,不过二三十里路程,非常方便。 “大人,你说陵州的两位大人物都在陵阳县,不会是专程在等咱们吧?”苍蝇开口问道。 “这不重要,咱们主要是去解决问题的,能不红脸最好!”凌川回答道。 一行四人,赶路速度自然很快,午时刚过便抵达蘄春县。 进城之后便直奔县衙,来到了县衙门口表明身份,蘄春县令和蘄春守將二人才匆匆赶来。 守將名为朱桓,三十出头,一副憨厚样貌。 县令名为李桐,年过五十,早年中过举人,能力一般,政绩平平,在云州就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不过,如果你真觉得他是一个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前两日凌川便看过他的考功簿,满篇记载看似滴水不漏,不过,以凌川的眼光,很快就看出了其中大有猫腻。 这些年,这个李桐在蘄春县勾结门阀大肆敛財,欺压百姓贪墨税收,恶事一样都没少做,比起当初云嵐县的孙县令也不遑多让。 而且,李桐乃是云州李家的人,李家又是云州第一梯队的门阀世家,盘踞云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至於朱桓就是一个典型的缺心眼,在蘄春县干了这么多年校尉,一直被李桐当枪使,屁好处没捞著,坏事倒是做了不少。 凌川很是怀疑,他是怎么当上校尉的,调查后得知,原来,朱桓乃是李家的女婿,他这个校尉是李家人拿钱砸出来的。 只不过,他娶的並非李家嫡系女子,甚至连旁系都不是,而是李家一位下人的女儿。 那位下人原本不姓李,是李家赐姓才改姓李。 当时凌川还很好奇,既然李家要招朱桓做上门女婿,还拿钱给他买了个校尉军职,按理说也是李家自己人,怎么会让他娶一个下人之女。 直到看完所有信息,凌川算是明白了,感情这是在给李桐找替罪羊呢! 事实也確实如此,朱桓对李桐言听计从,那些恶事李桐本人根本不出面,全部都是朱桓在给他做。 当然,以朱桓的脑子,未必能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不知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桐一脸諂媚之笑迎了上来,朱桓则是紧跟在他后面。 凌川摆了摆手,说道:“两位不必多礼!” 两人明显没想到凌川这位新上任的將军会突然造访蘄春县,內心多少有些紧张,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凌川又如此年轻,这个时候到来,难免令人多想。 “不知將军大驾蘄春县,所为何事?”李桐全程躬身,表现得极为谦卑。 凌川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道:“本官身为云州副將,在云州境內巡视还需要理由吗?” 李桐脸色一变,他自然能听出凌川话中带刺。 “將军息怒,下官不过是隨口一问,並无此意!”李桐连忙解释道。 “哼!” 凌川冷哼一声,径直来到县衙主位上坐下。 李桐让人给凌川上了茶之后便跟朱桓一起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喘。 凌川缓缓端起茶杯,用盖子颳了刮浮沫,浅尝一口,说道:“李县令日子过得不错嘛,这茶可比刺史大人的茶好多了!” 李桐闻言,不由面露苦笑,道:“將军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茶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凌川確实摇了摇头,说道:“我认识的茶不多,但刚好认识这產自丹霞县的千山白!” 千山白与雪里青都北境少有的极品茶,而且,相比起雪里青,千山白只有丹霞县出產,数量更为稀少,此茶嫩芽披满白毫,远望若山头残雪,故此得名。 更有茶谚曰『一泡见山门,二泡破红尘,三泡千山白』,有好茶之人不惜重金求购。 凌川只喝了一口,便將其放回桌上,说道:“我给两位一个机会,自擬罪状,我两日后来取,如果取不到罪状,我便取两位的人头!”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巨变,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將军,我二人勤勤恳恳,从未做过有违法纪之事,实在是想不出何罪之有啊!”李桐连忙解释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霎时间,李桐只感觉浑身冰凉,那双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抹笑容之中更是带著几分嘲讽。 朱桓跪在一旁,虽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身体却在不住颤抖。 “想不出就慢慢想,我相信你们会想起来的!”凌川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出县衙。 当务之急是去陵阳县,处理李桐跟朱桓,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当然凌川此举也並非心血来潮,而是在给李家乃至云州所有世家门阀传递一个信號。 这个信號就是,自己要准备动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如此一来,那些世家门阀无疑会心生警觉,甚至会成为惊弓之鸟。 这么做固然会打草惊蛇,但也是在给杨恪製造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杨恪再出面分化世家门阀,並对合適的对象进行拉拢,成功率无疑会倍增。 世家门阀的势力固然庞大,但若非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跟凌川这个手握兵权的云州副將撕破脸,但凡有一线生机,他们定然会退而求次。 第228章 恶吏欺人! 一行四人在蘄春县找了家酒楼,准备吃过午饭之后继续赶路前往陵阳县。 “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那小二连忙迎上来问道,凌川注意到他眼角一块淤青,半张脸更是高高肿起,还依稀能看到几根手指印。 “给我们安排些吃的,吃完好赶路!”凌川开口说道 “好嘞,几位爷里边请!”那店小二一边答应,一边接过几人手中的韁绳,系在拴马桩上。 由於是出来办事,几人身著常服,但,这些开店做生意的人,无论是掌柜还是店小二,大多炼就了一双过人的眼力,仅从言行举止乃至气质便能看出客人的大致身份。 凌川一行四人,个个身形笔直、气质不凡,定不是普通身份。 就在凌川准备抬脚朝著楼上走去的时候,店小二却连忙跟了上来,说道:“几位爷,楼上喧闹,要不就在这一楼大堂用膳如何?” 凌川敏锐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为难之色,再结合楼上传来的喧闹之声,凌川大致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 “爷,楼上那些人不好惹,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二眼神中带著浓浓的畏惧之色,恳求道。 “无妨,你儘管上菜便是!”凌川说完,径直朝著楼上走去。 店小二见状,也只能长嘆一口气,转身去往后厨。 凌川等人来到二层,只见十多名身著皁色公服的衙役捕快正在喝酒,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正踩在板凳上划拳打庄。 凌川心中冷笑,难怪之前在县衙一个衙役都没见著,原来全都聚在这儿喝酒呢! 见凌川几人持刀背弓,顿时將那群衙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其中一人大著舌头问道:“干,干什么的?” “路过,有何指教!”苍蝇直视对方,沉声回应道。 这个態度顿时引起了对方的不满,那张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脸上涌现出一丝怒意,正要走上来,却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拉住。 “你管他干啥呢,继续喝酒!”另一名衙役將他拉回座位,不过他还是用挑衅的眼神狠狠瞪了苍蝇一眼。 凌川四人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帮衙役则是继续喝著酒,划拳的声音更是越来越大。 “狼血给这种败类喝,简直就是对这酒的侮辱!”沈珏忿忿不平地说道。 凌川並未说话,儘管对於这样的情况他已是见怪不怪,但,看到这番场景,內心还是忍不住有些愤怒。 就在这时,那名店小二端著一壶茶走上楼,在路过那两桌人衙役的时候,刻意加快了脚步。 “几位爷,先喝点茶,菜很快就好!”店小二小声说道。 “小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店小二的身体微微一颤,但还是硬著头皮走了上去。 “差爷有何吩咐?”小二那高高肿起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问道。 “有何吩咐,你他娘的卖假酒,你说有何吩咐?”那衙差一把抓住店小二胸前的衣服,將他拉到跟前。 看著这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差,店小二被嚇得浑身打颤。 “差爷,不可能啊,咱们的狼血可都是从云嵐县进的货,不可能有假啊!”店小二连忙解释道。 谁知那名衙役直接端起一杯狼血酒泼在店小二的脸上,先不说此举有多大的侮辱性,仅仅是狼血酒洒在他伤口上带来的剧痛,就让店小二惨叫不止。 “啪……” 那衙差抬手又是一巴掌呼在店小二的脸上,重重一推,將他推倒在地。 店小二有苦难言,甚至连哭都只能压低声音。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刻意找茬,就是想吃白食,之前,他们差店里的饭钱酒钱,都有上百两银子了。 每次来都是好酒好菜,什么贵点什么,可结帐的时候就是一句先欠著,要是多问几遍,他们还会发火打人。 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乎每天都来,还不敢不接待,照这样下去,这家店都要被他们给吃垮了。 掌柜也是敢怒不敢言,都想把店关了。 “把你们掌柜给老子叫来,今天要不给个说法,老子拆了你这家黑店!”另一名衙差红著脖子吼道。 就在此时,楼道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只见一名年过六旬、右脚有些不利索的掌柜走了上来,说道:“各位差爷,实在对不住,小二不懂事,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少废话,你店里卖的狼血是假的,今天要是不给咱们一个说法,你就等著蹲大牢吧!”那名衙差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气势汹汹地说道。 窗口一桌,苍蝇等人满脸愤怒,贪官恶吏为祸乡里的事情他们並不是没听说过,但亲眼见到依旧忍不住为之愤怒。 只见苍蝇右手抓著刀柄,手臂上青筋鼓起,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而另一边坐著的沈珏同样如此。 反倒是聂星寒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但凌川还是捕捉到他眼底的那一丝杀意。 凌川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隨即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苍蝇与沈珏二人见状,也果断起身跟上。 那名店小二正捂著脸抽泣,忽然感觉有人扶著自己,转头一看,正是领桌那几人。 见他们就要上前,店小二正欲开口提醒,苍蝇却小声说道:“你在一边看著就是,这些恶吏的报应到了!” 只见凌川手持一只杯子,走到衙差那一桌,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这一举动让那一眾衙差神色一愣,其中一人更是厉声喝道:“你他妈谁啊?” 凌川置若罔闻,依旧是不急不缓地將酒杯送至嘴边,浅浅尝了一口。 隨即,他转过目光看向掌柜,问道:“掌柜的,你这狼血是从云嵐县购买的?” 掌柜虽不知凌川是何身份,但还是拍著胸脯保证道:“公子,这酒千真万確是从云嵐县买来的,最初的时候是云嵐县送过来,后来这酒太俏了根本供不应求,咱们蘄春县十几家酒楼便联合到云嵐县进货,绝不可能有假的!” “老东西,老子说你这是假酒就是假酒,你觉得,到了县衙,县令大人是信你还是信我们?”那名衙差满脸囂张地说道,这摆明了就是仗著衙差的身份欺负人。 第229章 无需留手! “我相信他!” 就在这时,凌川淡漠的声音传来。 现场先是一静,紧接著那一眾衙差哄堂大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相信它就是真的了?” 凌川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小子,你他妈是来找事儿的吧?你没看到老子穿的什么衣服吗?”另一名衙差指了指胸前绣著的大字,喝道。 凌川扫了一眼他公服上的『衙』,点头说道:“確实挺唬人的,仗著自己衙差的身份吃白食,还动手打人,我很好奇,这蘄春县的衙差就是这么守护县城安寧的?” “你……”那名衙差顿时被懟得接不上话来,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凶戾之色,说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遇到个尿得高的,敢管老子的閒事!” 见他缓缓站起身来,掌柜脸上写满了担忧,想要提醒凌川却不敢开口。 他在蘄春县开了三十多年的店,比谁都清楚这群傢伙的来歷,之前他们就是蘄春县的一群地痞无赖,偷鸡摸狗、欺负弱小的事情可没少干,不知怎地,竟然混到县衙里面当起了衙差。 可以说,自从他们当上衙差,这蘄春县就没有一天安寧日子,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这样的商贩都深受其害,却敢怒不敢言。 最初的时候,也有人到县衙告状,可结果,非但没討回公道,反而是被冠以诬陷公差的罪名被一顿毒打,更有甚者还吃了三个月牢饭。 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去县衙申冤,而这也变相助长了他们的囂张气焰,变得更加无法无天。 只见那名领头的衙差站起身来,用无比囂张的眼神瞪著凌川,说道:“小子,你知道跟老子作对是什么后果吗?” 凌川不屑一笑,说道:“正想领教一下!” 身后,苍蝇与沈珏已经悄然握住刀柄,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以雷霆手段出击。 “你有种,哈哈哈……”男子大笑几声,隨即对这一眾衙役说道:“兄弟们,告诉他们,这蘄春县是谁说了算!” 一眾衙役纷纷起身,抓起制式腰刀朝著凌川走来。 其中一人更是伸手指著凌川,呵斥道:“小杂种,大爷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给爷爷们磕几个响头,今儿这事儿就……” “唰……”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刀芒闪过,男子只感觉手臂一麻,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小臂掉落在地上,断口处鲜血狂喷。 “啊……” 一声惨叫传来,那名衙役丟掉手中的腰刀,连忙捂著断臂,可依旧无济於事,鲜血不住喷涌。 这一幕,让那跛脚掌柜和店小二大惊失色,一眾衙役也都被震慑当场。 他们虽然横行霸道、为祸乡里,但大多是仗势欺人,真要遇到狠角色,还是心里发怵。 凌川依旧站在原地,端著半杯狼血酒,神色一片淡然。 身后的苍蝇与沈珏二人同样是神色冷静,就算是刚才斩断那名衙役手臂的沈珏,眼神中也看不到半点异色,似乎只是干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那衙役头目眼神变幻不定,他们横行蘄春县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过输人不输阵,要是今天认怂了,以后还怎么在蘄春县混? 更何况,对方不过三四人,而自己这边足足十多人,占据绝对的优势。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给我砍死他们!”那衙役头目大吼一声,一眾衙役纷纷拔出腰刀,朝著凌川三人扑了上去。 “无需留手!”凌川淡淡吐出四个字,隨即后退几步,找了一条凳子坐下。 苍蝇与沈珏得到了凌川的命令之后,嘴角顿时露出一抹冷笑,直接朝著这一眾衙役迎了上去。 他们作为凌川的亲兵队长与副队,若是连这群地痞流氓都干不掉,那乾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哪还有脸跟隨在凌川左右。 沈珏本就是江湖出身,实力非凡,而苍蝇虽为队长,但自身实力却逊色於两名队长,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加码训练,实力提升了很大一截,虽然与沈珏与孟釗相比还是逊色一些,但差距已经不大了。 特別是之前经歷了战火洗礼之后,他们的战斗经验和胆魄都发生了质的蜕变,事实上,不仅是他们,整个云嵐军皆是如此。 “嗤嗤……” 只见两人同时出刀,趁著对方的腰刀还未落下,手中苍生刀携带一道寒芒,从最前方那两名衙役的咽喉划过。 那两人神色一凝,只感觉脖子一凉,只见脖子处出现一条血线,紧接著鲜血狂喷而出。 至於苍蝇与沈珏二人,已经越过他们,朝著后方的衙役杀去。 “噗噗……” 又是两道声响同时传来,两人的战刀精准刺穿两人的心口。 那两名衙役面容扭曲,手中腰刀直接落地,身体却缓缓倒下。 眨眼之间,四名衙役被斩杀当场,这两人出刀乾净利落、一刀毙命,最主要是他们脸上神色始终保持镇定,似乎这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噗噗……” 又是两道声响传来,只见两名衝上去的衙役身体猛然一顿,脖子与后颈同时涌出鲜血。 直到那两人倒下之后,其他人才发现,两支带血铁箭钉在后方的墙壁上,箭鏃没入墙砖之中,箭尾还在快速摆动。 眾人这才將目光看向那名一直坐在窗边的男子,只见他手持一张黑色铁胎弓,弓弦上两支漆黑铁箭,再一次將他们锁定。 这一刻,那衙役头目彻底傻眼了,短短几个呼吸间,六个活生生的人直接变成了尸体,就连之前被斩断手臂那名衙役,似乎也忘记了疼痛,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你,你们到底是谁?”那衙役头目沉声问道。 此时,他就算用脚指头也能想到,对方绝对不是一般人,这三名隨从个个身手了得,特別是那名手持弓箭的冷漠男子,宛如一头猛兽,只是一道眼神,便令他不寒而慄。 最让人为之胆寒的是,他们在杀人之时,从始至终都保持著那份镇定从容。 忽然间,衙役头领的脑海中闪现出两个字——边军! 第230章 老兵不死! 剎那间,六人身死,剩下几名衙役也都被嚇破了胆。 面对那衙役头领的问话,凌川置若罔闻。 凌川你不说话,苍蝇与沈珏自然也不会停手,继续逼了上去。 片刻间,又是三名衙役倒在血泊中,有两人见状,拔腿就跑,结果没跑出几步便被聂星寒当场射杀。 此时,十三名衙役,除了那名被嚇得浑身发抖的头领之外,就只剩下最初被斩断手臂那人还活著,其它的倒在血泊中,就算没有当场身死,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你,你不能杀我,我可是李县令的人,朱校尉跟我关係莫逆,你……你要是敢动我,绝对走不出蘄春县!” 你那衙役头领浑身颤抖,连忙搬出自己的后台。 凌川你则是冷漠一笑,说道:“你说的那两位救不了你,而且,我刚从县衙过来,你口中的李县令跟你朱校尉,现在估计正忙著罗列自己的罪状呢!” 对於这话,衙役头领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就在此时,凌川將目光看向掌柜,问道:“掌柜的,他们欠你多少银子?” 掌柜眼神中虽有震惊,但却並不像其他人那般被嚇傻。 “公子,银子我不要了,你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就走不了了!” 凌川笑了笑,说道:“掌柜不用担心,关外的胡羯大营我也闯过不止一次,更何况是这区区蘄春县!” 听闻此言,掌柜神色巨变,连忙问道:“您,您是?” 苍蝇见状,主动介绍道:“掌柜的,坐在你面前这位正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也是咱们云州副將凌川將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凌川二字,那衙役头领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巨响,身体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长相俊美的少年,竟然是北系军中最耀眼的后起之秀,大周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更是如今的云州副將。 按理说,这种站在云端的传奇人物,是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存在,可今日非但见到了,自己还让手下人对他动手…… 难怪他只是尝了一小口便那般篤定这狼血酒没问题,因为,这本就是他酿出来的酒。 这一刻,他终於想通为何他这几名隨从的实力这般恐怖了,也终於明白刚才凌川那句李县令和朱校尉正在罗列自己的罪状是什么意思了。 衙役手里面如死灰,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跛脚掌柜同样是神色巨变,就要下跪,却被凌川扶住。 “掌柜不必多礼,若是我没看走眼的话,您曾经也是一名边军吧?”凌川扶著他坐下,问道。 老掌柜轻嘆了一口气,点头道:“將军慧眼如炬,老朽確实是一名边军,四十年前侥倖从塔拉草原捡了一条命回来!” 对於四十年前云州军在塔拉草原那场血战,凌川也是有所耳闻,当年,五万云州军拼光了所有家底,將胡羯六部联军阻挡在塔拉草原之外。 据说,那一战之后,五万云州军的尸骨在草原上筑起城墙,只有几千伤残兵卒走下战场,很多县更是全员战死。 儘管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每每提及那一战,人们的心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那一战活下来的云州老卒,如今更是所剩无几,对於他们来说,那是云州军最后的荣光,也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伤痛。 眼前这老掌柜便是四十年前的云州军,也是当年从塔拉草原埋骨地走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倖存者。 “云州军凌川,见过老伍长!”凌川对著老掌柜行了一礼。 “將军,不可!” 此举让老掌柜手足无措,正要起身去扶起凌川,苍蝇三人也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道。 “云州军苍蝇,见过老伍长!” “云州军沈珏,见过老伍长!” “云州军聂星寒,见过老伍长!” 霎时间,老掌柜双目通红,两行老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好,好,好啊!” 他似乎看到了云州军再次崛起的希望,仿佛看到了云州军重铸当年的荣光,驰骋在关外战场,死战不退。 若真能看到那一天,自己也能含笑九泉了,到了下面,可以骄傲地跟那帮老兄弟说,云州军还在,而且比当年更强大了。 很快,苍蝇从那衙役头领以及那些断气的衙役身上搜出来几十两银子,加上银票差不多一百来两。 “老伍长,这些够不够他们的欠帐?”凌川问道。 老掌柜点了点头,说道:“够了,够了!” 此时,他已经不在乎银子多少了,內心只剩下激动。 隨后,凌川等人换到楼上的另一间雅间,那店小二很快为他们上了菜。 凌川扶著老掌柜坐下,“老伍长,咱们敬你一杯!” 原本想著下午还有事,凌川没准备喝酒,但见到了云州军中的老卒,怎么也要敬一杯酒,便叫了一壶狼血。 此时,老掌柜的激动心情还未平復下来,端著酒杯的手不住颤抖。 “將军,有你在,云州军就有希望了!”老掌柜激动地说道。 “当年塔拉草原那一战之后,云州军近乎全灭,歷经四十年舔舐伤口,虽然编制恢復了,但在北境七州依然排在末尾,一直抬不起头来!” 老掌柜轻嘆一声,继续说道:“每当看到这一幕,老朽都是痛心疾首,陆老將军年迈也是有心无力,好在有你!” 凌川郑重点头,说道:“老伍长放心,有我凌川在,定会重塑云州军当年的辉煌!” 老掌柜紧握著凌川的手,说道:“我信!老朽一定要活到那一天,把这个好消息带下去,告诉当年的那些老兄弟们!” 在之后的交谈中得知,这名云州军老卒名叫王炳坤,乃是四十年前云州军中的一名骑卒,虽然侥倖活了下来,但左腿中箭,落下了终生残疾。 离开军营之后,便回老家开了一家酒楼,倒也不是为了挣多少钱,主要是为了方便当年活下来的那些老兄弟有个喝酒聊天的地方。 第231章 面见沈文澹! 这顿饭吃了很久,凌川没有去问当年塔拉草原那场惨烈之战的过程,因为他清楚,这对於老掌柜来说,无疑是心中最痛的伤口。 据他所说,陆含章老將军便是当年的老兄弟之一,只不过,当时的陆含章还只是一位標长。 “將军,此次一战,你算是给云州军长了脸了,云州军几十年的憋屈终於可以一吐为快了!”老掌柜激动地说道。 “这还不够!”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要让敌人听到云州军的名號便闻风丧胆,听闻我们的马蹄声便心神俱颤,兵锋所指,万灵噤声!” 听闻此言,老掌柜只感觉体內那沉寂已久的热血再次被点燃,仿佛回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 就连坐在一旁的苍蝇三人也是满脸激动,体內热血翻滚不休。 吃过饭后,凌川等人拜別老掌柜,骑上战马朝著陵阳县而去,老掌柜说什么也不肯收银子,凌川便让苍蝇將银票放在了柜檯上。 此地距离陵阳县只有三十多里,凌川等人一路快马加鞭,仅用了一个半时辰便抵达了陵阳县。 关內城池防御一般都比较鬆懈,凌川等人来到城门跟前,只见几名守军正坐在一侧打瞌睡,简单询问了一下便让他们进城了。 进城之后,凌川將事先准备好的一封请帖递给苍蝇,让他送去陵阳县衙。 “將军,送到县衙,能找到他们吗?” 凌川笑了笑,说道:“你早上不也说了,他们是专程在这里来等咱们的吗?” 陵州刺史与陵州主將这两位大佬同时出现在陵阳县,这绝非偶然。 苍蝇前往县衙送请帖,而凌川则是带著沈珏和聂星寒前往陵阳县最好的酒楼,榭月斋。 据凌川所知,这家酒楼背后的东家不是別人,正是陵州刺史沈文澹。 之所以將地方选在这里,就是告诉沈文澹,他来了。 至於请帖,则是明面上的礼节。 进入酒楼之后,凌川直接让沈珏告诉掌柜,安排一桌规格最高的宴席。 沈珏听后小声问道:“將军,这样点菜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很容易被店家坑!” 凌川笑了笑,说道:“放心吧,这顿饭不用咱们掏银子!” 此时,距离晚饭时间还早,倒也不著急,掌柜见他们订了这么好一桌席,自然得用最高规格来接待,直接给他们上了一壶最好的茶。 这茶既不是雪里青,也不是千山白,而是北疆五大茗茶之中的另外一种,名为松烟墨。 此茶汤色呈玄黑泛紫光,据说有文人將茶饼压成墨锭形,以端砚研磨冲泡,更有传闻茶汤可题字,半炷香后隱跡,端是神奇。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苍蝇便回来了。 “將军,我没进县衙,只是把请帖交给县丞了!”苍蝇说道。 “没事,意思到了就行,就算不送请帖,对方也知道咱们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聂星寒开口说道:“人到了!” 片刻后,楼下石板路上果然传来了马蹄声,北境民风彪悍,无论文官还是武將,出行大多骑马,就连不少女子的马术都不错。 不过,一些有身份的女子出行,还是马车居多。 很快,两道身影来到二楼雅间,走在前面那人相对瘦弱一些,年纪在五十开外,正是陵州刺史沈文澹,紧跟后方那人身形魁梧,左脸有一块青色胎记十分显眼。 他便是陵州主將韩惊虎,因脸上那块胎记,人送外號玄鳞虎。 上次刺史府的宴会,韩惊虎並未到场,以至於,这是凌川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他年纪在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自带一股豪爽气。 “凌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率先开口的自然是刺史沈文澹。 “凌川见过沈大人,见过韩將军,冒昧叨扰,还望恕罪!”凌川主动还礼。 沈文澹满脸笑意,说道:“凌將军客气了,快入座吧!” 这种场合,苍蝇等人识趣地退到外面,並拉上了雅间的门。 入座之后,凌川主动给二人倒了一杯茶,韩惊虎点头示意了一下,並未说话。 或许大多数武將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善言辞,以至於朝堂之上,那些文官只需三言两语便能將武將气得吹鬍子瞪眼,奈何吵架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只能吃哑巴亏。 “早就听闻,这北境的松烟墨乃是茶中一绝,今日托二位的福,算是品尝到了!”凌川笑道。 “將军此言差矣,是我们托你的福才对,哈哈哈……” 三人寒暄了一番,小二便开始上菜,不得不说,菜品异常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而且,用料实在,做工精美。 眨眼间,一张八仙桌便摆满了美味佳肴。 除此之外,还上了一壶十里香。 这一次沈文澹主动倒酒,三人轻碰酒杯隨后一饮而尽,可放下酒杯之后,却谁也没有动筷子,显然都在等正题。 连喝三杯之后,还是凌川率先打破了僵局。 “不瞒两位,凌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听闻此言,沈文澹与韩惊虎都不由得正了正色,隨即,沈文澹问道:“將军言重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无妨,这个求字,我们可担不起啊!” “我此次是为了蘄阳山的两座矿山而来!”凌川算是发现了,如果继续打哑谜,再过一个时辰都进入不了正题,索性直奔主题。 显然,沈文澹也没想到凌川会如此直接,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笑道:“將军的意思,本官不太明白!”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蘄阳山这两座矿山本就处於陵州与云州交界处,按理说,应当是两州共同所有,但这些年一直是陵州在开採,今日我受刺史杨大人所託,前来与两位商议!”凌川主动拿起酒壶,一边给二人添酒,一边说道。 沈文澹看似不动声色,可眼底却不时有精光闪过。 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將军所言不假,这两座矿山確实是在两州交界处,可当初本官动工採矿之时,是与前任云州刺史贺临舟达成了协议,虽说如今云州换了当家人,但这份契约却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232章 守国门,铸脊樑! 隨即,只见沈文澹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份契约,递给凌川过目。 契约上写明了蘄阳山的两座矿山交由陵州开採,其中很多细节都表述得很模糊,既没有写明陵州向云州支付多少银两,也没有写明授权期限,显然这就是一份无期限的霸王契约。 凌川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沈文澹与前任云州刺史贺临舟在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当然,这种事情没办法拿到檯面上来说。 但,两方节度府印章却不容置疑。 一时间,凌川只感觉有些头疼,但今天既然来了,就要儘可能地將矿山拿到手,不然,仅凭那丹霞县和武曲县外加云嵐县这三座铁矿,根本不足以支撑整个云州的军械锻造所需。 而且,这两座铁矿无论是矿质还是產量都是最好的,仅仅这两座铁矿比起云嵐县內的另外三座產量只多不少。 凌川將契约折了回去还给沈文澹,说道:“我不知道沈大人与云州前任刺史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既然廷尉府在审理贺临舟的时候没有追查此事,那我也不可能多管閒事,但这份契约是你跟贺临舟之间签订的,大人觉得,现在是不是应该重新谈谈了?” 沈文澹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悦,说道:“將军此言差矣,这契约虽是本官与贺临舟签订,但盖的却是陵州和云州两方刺史府的大印,代表的也並非我跟他个人!” 凌川面带笑意,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点到即止,真要把窗户纸撕破就没意思了!” 隨即,凌川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今日来不是跟大人爭论输贏对错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据我所知,陵州境內还有四座產量不低的矿山,足以完成您每年上交节度府的铁矿份额,而我这边,大將军却让我自行解决兵甲器械,仅靠云州那三座小矿是远远不够的!” 沈文澹淡淡一笑,说道:“將军有难处应该找刺史杨大人,你用我陵州的矿山去给云州军锻造兵甲,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这两座矿山,似乎並不能算是陵州的吧?至少不全是陵州的!”凌川淡淡接了一句。 沈文澹看了一眼坐在那里自顾自吃肉的韩惊虎,问道:“韩將军觉得应当如何?” 韩惊虎放下筷子,顿了顿说道:“此事一直是大人在打理,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生意帐!” “不过,我倒是觉得,反正都是帝国的矿山,节度府也好,陵云两州也罢,都是代为管理,既然凌兄弟想用,咱们给他用也不是不行!” 此言一出无论是沈文澹还是凌川,神色都不由得为之一变。 紧接著,韩惊虎看向凌川,继续说道:“听闻凌兄弟锻造的战刀鎧甲的手艺都远胜节度府军械司,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凌川微微一笑,点头说道:“韩將军请讲!” “蘄阳山这两座铁矿可以给你开採,但你每年给我五千副鎧甲,一万把战刀!” 凌川听后苦笑不已,本以为韩惊虎跟张嶷岳、薛镇鍔等武將一样,都是粗獷豪爽之辈,没想到这傢伙竟然有这样的小算盘。 也是直到此时,凌川才反应过来,这两人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在这里跟自己唱双簧,要不然凌川无法解释,为何他们两个会同时出现在陵阳县。 同样,若不是这样,凌川也想不明白,为何沈文澹会在关键时刻把话题拋给韩惊虎。 “韩將军说笑了,不瞒你说,我的鎧甲和战刀,锻造工艺极其复杂,对於工匠的手艺要求也极高,若是照你所说,我估计还得用云州另外三座铁矿来倒贴给你!” 韩惊虎自然不相信凌川所说,不过,之前云嵐军的兵器和鎧甲他都见过,確实很好,至少比节度府军械司做出来的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凌川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不过却没有吃,而是看向韩惊虎,继续说道:“韩將军若真是有心,我每年给你两千套鎧甲,外加三千把战刀!” 韩惊虎放声大笑,“凌將军,做生意也不带你这么砍价的!”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与將军做的不是生意,而是相互扶持,缔造一支戍边杀敌的边军,更不是为一己私慾,而是为帝国守国门、铸脊樑!” 此言一出,直接將韩惊虎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他沉默良久,长嘆一声,说道:“兄弟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婆婆妈妈,就有些不够意思了!” 隨即他將目光看向沈文澹,问道:“沈大人觉得呢?” 沈文澹微笑著点了点头,说道:“不瞒將军,其实,这两座矿山於陵州而言,並非不可割捨,就算是將矿石交给节度府,也无非是我个人的考功簿上多记那么一笔,按理说,只要节度使大人不阻拦,我给你也没什么,只是……” 凌川眉毛微挑,问道:“大將军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大人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沈文澹点了点头,说道:“將军有所不知,这两座矿山的矿石是给玄影骑铸造兵甲所用,你要是拿走了,到时候陆將军要是追问下来,下官也不好交代啊!” 沈文澹口中的陆將军並非是陆含章,而是玄影骑主將陆沉锋。 凌川將杯中的十里香一饮而尽,隨即缓缓放下酒杯,说道:“陆將军若是追问下来,大人可以把所有责任全部推到我凌川身上,你就算说是我带人硬抢的都行!” 显然,凌川这是准备將这个摊子接过来,就算是陆沉锋追责他凌川也一力承担。 见话已至此,沈文澹也没有阻拦,点了点头,说道:“行吧,那你回头跟韩將军办理交接就是了,毕竟这两座矿山是他手下的人在管理!” 见事情已谈妥,凌川再次倒了一杯酒,起身相敬。 “多谢沈大人成全!韩將军也请放心,我会优先將你的鎧甲和战刀做好,回头让人送到陵州將军府!” “哈哈哈……好!”三人举杯一饮而尽,隨即才开始吃菜。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起身离开榭月斋,凌川假装让沈珏去结帐,却被掌柜告知,沈大人已经结过了。 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第233章 接手矿山! 沈文澹离开了,韩惊虎则是带著凌川前往矿山。 从此地赶往矿山不过十多里路程,而且,两座矿山相距也不远。 韩惊虎也很爽快,直接將负责矿山的那名校尉给找来,当著凌川的面宣布: “郑校尉,从现在开始,蘄阳山的两座矿山由凌將军接管,你把相关事宜交接之后,带人回陵州!”韩惊虎办事也不是拖拉的人,三言两语便將事情交代清楚。 “是!”这名校尉显然他也是听过凌川的大名,眼神中带著敬重之色,对著凌川行了一礼。 “属下郑清,见过凌將军!”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郑校尉,麻烦你把这两座矿区的情况给我说一下!” “好嘞!” 据郑清介绍,两座矿区的矿工足有千余人,矿工也都是附近的百姓,只不过,工钱却不高。 凌川大致了解后,点了点头,说道:“这样,我明天让人来跟你对接具体事宜,你先带我去现场看看吧!” 隨后,在郑清的带领下去两座矿区转了一圈,对大致情况做了一个了解,之后便与韩惊虎一起返回陵阳县。 此间事了,韩惊虎直接告辞返回陵州,而凌川几人则是在陵阳县隨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一晚。 次日一早,凌川再次出城赶往矿区,在城外十里处见到了一支百人骑兵,见凌川到来,领头之人连忙迎了上去:“属下张尧,见过將军!”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原云嵐军戊標的副標张尧,如今他升任標长,跟隨朱武一起,到丹霞县任职。 张尧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凌川提前派人去通知的。 只不过,如今云州七座大营都在紧锣密鼓地练兵,根本抽不出太多人手。 凌川点了点头,问道:“丹霞县情况如何?” “一切都按照將军之前交代的推进,目前进展顺利!”张尧说道。 “走吧!先去矿区!” “是!”张尧翻身上马,带著一百余骑跟凌川一起赶往矿区。 此时,两座矿区的矿工都被郑清给召集到了一片空地之上,周围堆满了矿石,宛如一座座碎石山,见凌川到来,郑清连忙迎了上来。 “凌將军,所有的矿工已经召集到场了,情况我也给他们说了一下!”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了!” 紧接著,凌川走上高台,目光从这一眾矿工身上扫过,所有人衣衫襤褸、满身泥土,且十分消瘦,而且让凌川意外的是,他还从中看到不少女子和少年。 下方,一千余矿工同样也在看著他,一个个眼里带著担忧之色。 显然刚刚他们已经从郑清的口中得知,这两座矿区即將易主,也不知道云州的凌將军还要不要他们继续做工。 “乡亲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云州副將凌川!”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起,这两座矿区就移交到我手中了,不过大家不必担心,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做工,我不会赶你们走,而且,要是干得好,工钱翻倍!”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不少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能到这里做工的,大多都是无地可种的穷苦百姓,走投无路才到矿区来討口饭吃,刚刚他们还在担心,这矿区换了主子,会不会赶他们走。 谁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非但不会赶他们走,工钱还会翻倍,这让他们难以置信。 “將军,你说的真的吗?”一名矿工头领开口问道。 “当然,我凌川从不说假话!” 哪怕是这些矿工也都听说过凌川的大名,一个个眼神中涌现出信任之色。 紧接著,凌川继续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大家把採矿的活儿先放一放,我有其他安排,不过大家放心,工钱照算!” 有了凌川你这番话,所有人顿时放下心来。 隨后凌川叫来张尧,开始分配任务,“让几个人带领五百矿工修建营房,就按照云嵐县的矿营那般修建!” “是!”张尧抱拳答应道。 凌川之前给朱武传信的时候特意交代,让张尧儘量选曾经在云嵐县矿山干过活的兄弟前来。 此时,张尧才明白凌川的用意,这批兄弟有过採矿经歷,云嵐县矿营改造的时候他们也参与其中,非常有经验。 由他们带领这些矿工改造矿营,势必会事半功倍。 “苍蝇,你把矿工里面的女子全部挑选出来,问她们愿不愿意去丹霞县的酿酒坊和纺织坊做工!” “沈珏,你去把那些年纪偏小的少年挑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去铁匠铺做工,不会没关係,可以先从学徒做起!” 紧接著,凌川带著聂星寒,亲自去到矿区查看,毕竟昨日只是看了个大概,没有进去仔细看,这一看之下还真发现不少问题。 首先便是存在的安全隱患,这是目前所有採矿都存在的通病,这其中虽有不把矿工当人命的情况,但更多则是技术上的缺陷,实在想不到好的办法。 对於凌川而言,想要解决起来並不难。 他將这些记下来,然后又根据矿区的情况设置了传送装置,能够大大降低矿工的劳动强度。 回到营地的时候,五百矿工已经开始搭建营房,凌川再次將张尧叫了过来,说道:“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直到矿区所有事宜落地!” “明白!”张尧点头答应道。 “还有,你派人告诉朱武,官道可以著手修建了,后续这里所有的矿石都將运往丹霞县!” “將军,卑职已经查看过,之前这里的矿石运往节度府,那条官道本就从丹霞县外面路过,我们只需要修不到三里就能接上!”张尧说道。 凌川听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那条官道我昨天看过,不够宽,还需要在原有基础上扩宽一倍!” “好,我这就让人传讯给校尉大人!”张尧点头说道。 对於凌川的命令,他们从不会质疑,只会无条件执行。 “还有,这两座矿区都存在垮塌的危险,解决之法我已经写下来,你这边找匠人进行加固,至於传送装置以及运输的器械,也儘快找木匠製作,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將挑选出来的青壮年暂时留用,等这边一切步入正轨再送往丹霞县!” “属下明白!”张尧点头回答道。 第234章 震慑! 当日,郑清將名册交给凌川之后,便带著他手下的人离开了矿区,毕竟,现在相关事宜已经交接完毕。 凌川將名册翻阅了一遍,隨后,让苍蝇去矿工之中打听了一些事情。 一个时辰之后,苍蝇返回,將打听到的情况如实稟报。 凌川拿起笔,在名册上面做了一些標记,隨后又让张尧將那十来名矿工头目给叫了过来。 “草民参见將军!” 一眾矿工头目齐齐下跪,凌川並未第一时间让他们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这十多人虽也是矿工,不过穿著得体,身上也很是乾净,双手看不到老茧,一看就不是经常干活的人。 见凌川迟迟没让他们起身,几人的內心逐渐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凌川拿起手中的名册,说道:“这本名册上面记录了你们以往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剋扣工钱还是欺压其他矿工,每一条都记录在案!” 听闻此言,眾人心中顿时一惊,毕竟,他们以往做了些什么事,自己比谁都清楚。 之前听凌川说,所有矿工只要好好干工钱翻倍的时候,他们还在暗自窃喜,因为,这样一来,他们便能剋扣更多的工钱。 对於他们来说,那些矿工只要给一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然而,凌川却一语道破了他们的秘密,让眾人心中涌现出一丝丝的恐惧。 毕竟,眼前之人虽然年纪不大,可一身军功可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又怎么可能是好说话的主? 一开始,他们还心存侥倖,觉得凌川是在诈他们,可紧接著,凌川接连念出他们谁剋扣了哪些矿工的工钱,剋扣了多少银子,谁殴打矿工,等一系列事跡。 霎时间,眾人面如死灰,因为,凌川所念的与全部是真的,而且,其中还包含了很多细节。 “將军饶命,我们一是財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把工钱退给他们……”被点到名的那几名矿工头目连连磕头求饶。 其他人矿工头目也都是额头抵地,纷纷表示愿意归还工钱。 然而,凌川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以前这两座矿山並不归我,所以,以往的事情我不再追究,往后,你们还是跟之前一样,继续管理手下的矿工,而且,你们不用干活,工钱翻倍!” 听到这话,眾人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次传来,“但是,从今往后若再有剋扣工钱或是欺凌矿工的事情发生,我定严惩不贷,不要心存侥倖,觉得我远在云州不可能知道这里的事情,我不妨告诉你们,我在矿工之中安插了眼线,每时每刻都有人看著你们的一举一动!” 听到这话,一眾矿工头目只觉得內心一紧,但想到以往的事情不再追究,也都鬆了一口气。 “我劝你们,与其绞尽脑汁去找哪些是我的眼线,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事!我这个人从不亏待跟著我的每一个人,特別是有功之人!”凌川慢悠悠地说道。 “將军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定不负將军所託!”眾人连忙表態。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下去。 事实上,名册之上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那些消息都是苍蝇在矿工之中打听出来的,之所以诈他们,其目的就是为了震慑。 苍蝇则是走到凌川身边,小声问道:“將军,这些傢伙与那些乡绅恶霸无异,就这么放过他们,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我不过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毕竟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对矿工又最为熟悉,便让他们继续干著,回头告诉张尧,儘快培养合適人选接替他们的位置!” “明白!”苍蝇点头道。 隨后苍蝇又说道:“將军,我清点了一遍,这矿区之中竟然有近两百名女子,很多都是丈夫从军战死,有的则是被地方豪强侵占了土地,没了活路才来这里的!” “让人把她们送去丹霞县,让朱武好生安置!”凌川点了点头,说道。 交代完一些事情,凌川便带著苍蝇三人起程返回,毕竟,现在还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处理。 中午饭点,他们回到了蘄春县城,再次来到云州老卒王炳坤的那家饭店。 “老伍长,我们又来了!”凌川笑著打招呼。 “將军,快坐!” 再次见到凌川,老掌柜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不过,凌川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异色。 “这都饭点了,怎么这么冷清?”凌川好奇地问道。 “哈哈,我这小门小店,生意时好时坏,打白板是常有的事!”老掌柜笑道,隨即便让店小二去准备饭菜。 不多时,饭菜上桌,跟上次一样,三荤两素,搭配一壶狼血,凌川依旧邀请老掌柜一起吃。 “老伍长,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凌川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道。 “哎!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將军!”老掌柜嘆息一声,说道:“就在昨日,李家的人来了!” 凌川闻言,连忙问道:“李家的人做什么了?” “將军不用紧张,李家的人先是到我这儿来了一趟,不过什么都没做便离开了,现在应该就在县衙!”老掌柜说道。 “这两日他们在城中散布消息,说將军滥杀无辜……”老掌柜顿了顿,继续说道:“老百姓心里都很清楚,將军所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碍於李家的淫威,也不敢说什么!” 凌川听后心中冷笑,道:“看来,敲山震虎还是有些作用,只是不知道这次李家来的是谁!” “听说是李家年轻一辈的嫡系,至於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老掌柜回答道。 “没事,吃过饭我去县衙会会!” 对於李家,凌川並未放在心上,举起酒杯跟老掌柜碰了一下。 吃过饭之后,凌川几人並未久留,离去之时老掌柜追出门外提醒道:“將军,李家的势力可不仅限於这蘄春县,你身边又没带多少人手,可不能大意啊!”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老伍长,我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李家都摆不平,还谈什么重振云州军?” 说完,便翻身上马,带著几人直奔县衙而去。 事实上,就在他们踏入蘄春县的时候,聂星寒便发现有人盯著他们,不过凌川示意不用理会,他才没有出手。 第235章 你想玩,我陪你! 来到县衙,凌川发现这里已经新换了一批衙役,一个个神情冷漠,目露凶光。 四人来到县衙跟前,刚下马,这一眾衙役便手持腰刀围了上来。 “干什么的?速速下马!”其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怒声喝道。 “唰!” 苍蝇二话不说,直接拔出腰间战刀,雪亮刀锋指著对方,喝到:“不想死就闪一边去!” 苍蝇时刻铭记,自己是凌川的亲兵队长。 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凌川的脸面,更何况,如今凌川已晋升將军,那就更加要维护將军的威严。 当然,苍蝇也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知道在对什么人的时候用什么样的態度。 如果对方是普通百姓,那自然是亲和为主,可若是遇到这种地方恶霸,那自然要表现得更加囂张,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畏惧。 果然,那满脸横肉的衙役也没想到,这个身形乾瘦的傢伙竟然如此囂张,要知道,在以往从来都是他们用这种姿態对別人,何曾被別人用刀指著过? “尔等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男子大喝一声,身后十多人纷纷拔出战刀,拦在县衙面前。 沈珏见状也果断拔刀上前,聂星寒手持铁胎弓,三支铁箭搭在弦上。 凌川冷眼扫视,他很清楚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其目的不过是趁著自己表明身份之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回头就算追究起来,也可用一句不知者无罪一笔带过。 儘管这些人並非真正的衙役,但他们现在身著公服那便是衙役,此举就是在守护县衙,代表的是朝廷更是正义。 就眼下这种情况,凌川只需摘下腰间陛下御赐的真本將军令牌,那些人就得当场下跪,但是他並没有这样做。 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好玩了,既然李家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唰……” 凌川也翻身下马,拔出腰间战刀,朝前走去。 “让李桐和朱桓滚出来见我!” 一眾衙役顿时一惊,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狂妄,敢直呼县令大人和朱校尉的名讳,唯独领头之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因为,他是现场之中唯一猜出凌川身份的人。 至於其他人,皆是李家养的打手,根本就不知道蘄春县的事情原委,只知道是有人杀了县衙的衙役,让他们前来临时充当衙役,保护县令大人的安全,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见凌川一步步逼近,那领头之人神色莫名紧张起来,他乃是李家之人,虽不是嫡系,但也知道事件的部分內幕,也正因为他很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內心才会更加恐惧。 就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让道的时候,凌川直接出手,只见一道刀芒洒出,朝著他横扫而来。 男子顿时一惊,出於本能的出刀抵挡。 “当……” 伴隨著一道交鸣之声,他手中腰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掉落在地上。 男子顿时一惊,这衙役所配的制式腰刀確实算不上好刀,但连对方一刀都挡不住,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凌川的第二刀便已经袭来,这一刀更快更凶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雪亮的战刀已经穿过他的胸膛。 隨著凌川抽回战刀,一抹鲜血喷涌而出,那名衙役头领更是瞪大双眼,缓缓倒地。 这一幕让其他衙役脸色巨变,显然,他们没想到,对方只有四个人,竟然敢率先出手,而且,一出手就干掉了领头的李家成员。 见凌川动手,苍蝇跟沈珏二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提刀冲了上去,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动手。 那些衙役还没反应过来,只能被动迎敌。 事实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见对方衝上来他们才纷纷拔出腰刀迎敌。 有一说一,这些李家养的打手实力不弱,至少比前两日在酒楼处决的那批地痞要强上很多,奈何,他们遇到的是边军,而且还是当今北系军中风头正盛的那支边军。 拋开实力不谈,仅仅在气势上,十多名衙役便被凌川三人死死压制。 霎时间,现场刀光瀰漫,鲜血飞洒。 数十步之外,聂星寒依旧坐在马背之上,手中铁胎弓拉至半弦,隨著一道弓弦颤动之声传来,三支铁箭呼啸而出。 “噗噗噗……” 三支铁箭自三名衙役的身体之中穿过,那三人发出一声闷哼,当场倒地。 与此同时,凌川三人也直接扑上前去,只见凌川手起刀落,一刀抹掉其中一人的脖子,紧接著又是一刀斩下,將第二人的腰刀斩断,且战刀去势不减,將他整条手臂斩断。 而苍蝇与沈珏二人也都干掉了一名衙役,剩余那些衙役彻底慌了,连连后退。 然而,凌川等人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直接贴身杀了上去。 “嗡……” 后方,聂星寒再次放箭,只不过,这一次只放了一支箭,直接將一名衙役的咽喉贯穿,当场倒下。 眼看,这十多名衙役就要被屠杀殆尽,县衙之內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只见一名身著锦衣、腰玉琅琅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了出来,他手持一把摺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自带几分翩翩之气。 锦衣男子身边跟隨一名中年男子,手持一把短剑,一对三角眼之中不时露出凶悍之色。 隨著锦衣男子一声令下,这一眾衙役確实住手了,事实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动手。 然而,凌川却置若罔闻,又是一刀结果了一名衙役,苍蝇与沈珏二人同样没有住手的意思,於他们而言,只有凌川能够命令他们,至於其他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那锦衣男子见状,顿时一怒,喝到:“我让你们住手,没听见吗?” “咻……”然而,回应他的是一支铁箭。 “公子小心!” 那中年男子惊呼一声,手中短剑猛然出鞘,將那支铁箭震开。 锦衣男子只感觉浑身直冒冷汗,要不是自己身边有高手,刚才那一箭足矣要了他的性命,显然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直接下死手。 第236章 聂氏一族! “你说住手就住手,你算哪根葱?” 苍蝇直逼上前,手中战刀制直指那年轻男子问道。 “你再指著我家公子,我就剁了你的手!”那中年男子三角眼之中杀意闪烁,挡在苍蝇面前。 苍蝇正要开口,一道同样冷漠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我保证,在你剁掉他的手之前,我先射穿你的脑袋!” 说话之人自然是聂星寒。 只见他一支铁箭搭在铁胎弓之上,也是他今日第一次將铁胎弓拉至满弦,锁定那名手持短剑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也在盯著聂星寒,忽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问道:“你是太行山聂氏一族的人?” 聂星寒神色平静,没作回答,但这无疑是让中年男子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说到聂氏一族,或许当世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甚至不知道这支族群的存在,但,他们曾经留下的辉煌却让后世的箭术强者望尘莫及,更是每一个时代冠绝三军的神箭手毕生追赶的目標。 相传,前朝立国之前,有一支居住於太行山深处的族群,世代以打猎为生,他们耳目过人且臂力无双,简直就是天生的神射手。 前朝开国之君率军借道太行山却被困其中,被这一族所救,之后便请他们出山相助。 聂氏一族也没有让其失望,那出神入化的箭术多次於两军阵前射杀敌军主將,在战场上杀出立下赫赫威名,最终更是助其夺得了天下。 然,正当前朝开国之君欲封赏聂氏一族之时,他们却悄然回到了太行山,那位君王惋惜一嘆,便將太行山赐予了聂氏一族,成为他们世代封地。 本朝太祖逐鹿天下之时,也曾想过去请这一族出山,然而,派出上万军队,也没有找到这一族的踪跡。 不曾想,凌川的手下竟然有聂氏一族的人。 凌川虽然震惊於聂星寒的箭术,但对他的出身却一无所知,也曾想问问他,这异於常人的目力和听风辩位的本事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现在看来,很多东西真的是自娘胎带来的天赋,绝非是靠后天训练所能弥补的。 得知对方的来歷之后,那名中年男子的眼神之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之色,对身后的年轻男子小声说道:“公子,聂氏一族的人箭术超神,不好惹!” 谁知,年轻男子却是冷哼一声,目光先是扫了聂星寒一眼,隨后看向凌川,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態。 “凌川,我不信你敢杀我!” 听闻此言,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年轻男子闻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之前,他假装不知道凌川的身份,派人在外面围堵凌川,无论成败,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凌川的身份,对方就算事后追究,自己也完全可以以不知情来搪塞。 可刚才情急之下,自己竟然忘了这一茬,一时口快之下报出了凌川的名字。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因为,在明知对方是凌川的情况下,还让手下人动手,那可就是实打实的谋杀朝廷武將,而且,还是皇帝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 这要是朝廷追究起来,可是灭族大罪。 霎时间,年轻男子浑身颤抖,后心更是冷汗直冒。 只见凌川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容,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李公子难道不该下跪行礼吗?莫非是觉得我这个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分量不够?” “噗通……”年轻男子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翩翩风度,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李云洲拜见將军!刚才是手下人不知將军身份,万望恕罪!”李云洲俯身在地,声音颤抖。 那一眾衙役得知对方竟然是云州副將凌川,一个个嚇得脸色苍白,连忙丟掉手中战刀,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云洲身旁那名中年男子並未下跪,对此凌川也没有理会,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李云洲。 “李公子,你说,刺杀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是什么罪名?你李家的几百颗人头够不够砍?”凌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宛如一道惊雷,在李云洲的脑海中炸响。 “將军恕罪,这都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不关我的事!”李云洲连忙狡辩,眼下他也只有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对方,否则,整个李家都要遭受连累。 那一眾衙役听到这话,脸色更加苍白,他们之前是真不知道这次要对付的人是凌川,要不然,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李公子,从头至尾我都没说过自己是谁,你现在跟我说不认识,你是觉得我凌某人是三岁小孩吗?”凌川声音渐冷,喝问道。 “將军明鑑,我绝无此意,我……” 李云洲正要努力解释,就在此时,后方再次传来一道声音: “凌將军,小孩子不懂事,惩罚一下就行了,没必要这般斤斤计较揪著不放吧!” 凌川转身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多岁五十不到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出来,其长相与李云洲有几分神似,估计是其父亲或叔伯。 中年男子身后还跟著两人,正是蘄春县令李桐和蘄春县校尉朱桓。 两人全程低著头,不敢看凌川。 “你是?”凌川看著迎面走来的中年男子,问道。 “在下李朱炙!”男子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说道。 凌川微微点了点头,他此前便查过,李家家主名为李青渊,下面还有三个兄弟,皆不是庸俗之辈,在各个领域都是极有分量的人物。 而李朱炙便是家中老三,李家生意上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他在处理,不仅如此,李家这些年来在官场和军中培养的人,也都是他在拿钱疏通关係。 李朱炙走上前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云洲,淡淡说道:“起来吧,还嫌丟人不够吗?” 李云洲听到自己三叔的声音,顿时鬆了一口气,可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凌川冷漠的声音传来: “要是不想人头落地,我劝你乖乖跪著別动!” 第237章 跪下回话! 听闻此言,李云洲刚刚才抬起的膝盖,再一次跪回地面。 现场也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本以为,李家三爷到了,这件事情也该到此为止了。 虽说,凌川乃是云州副將,可李家毕竟是雄踞云州百年的老牌门阀,势力遍及云州,乃至旁边的陵州。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无论是上一任云州刺史贺临舟,还是之前的云州副將催行俭,对於李家的所作所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儘量不与之发生衝突。 然而,凌川上任才短短半个月,竟然直接跟李家刚上了,而且,看这样子,就算是李家三爷的面子也打算不给,明显是要死磕到底的节奏。 李朱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很明显,他没想到凌川竟然当面驳自己的面子。 “凌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朱炙语气冰冷,眼神中更是带著警告的意味。 凌川怡然不惧,迎上对方的目光,说道:“光天化日之下,李云洲带人假扮衙役欲图加害本將军,总不能凭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人带走了吧?” “那你想怎样?”李朱炙强压著心中的怒火,问道。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自然是带回去交给廷尉府好好审问,看他是受人指使,还是另有缘由……” “凌將军,我奉劝一句,有时候別人给你脸,你就接著,免得彻底撕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 “你是在教我做事?”凌川声音陡然转冷,继续问道:“我给你脸了?” 李朱炙顿时一怒,这么多年,別说是呵斥他,连对他大声说话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可现在,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竟然当眾呵斥他堂堂李家三爷,这瞬间激起了他內心的杀意。 就在他即將爆发之际,凌川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举到他面前,问道: “这东西,认得否?” 李朱炙定睛看去,只见那块青铜鎏金令牌之上,鏨刻著龙首山河图案,龙首下方上书『镇北』二字。 不久前,朝廷將凌川的功绩昭告天下,昭书榜文之上,便赫然画著这块令牌,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面对这块天子御赐的令牌,他再不敢有半点囂张,儘管天下人皆知大周朝廷命不久矣,但哪怕是还有一口气在,也不是他李家敢挑衅的。 李家能做的,便是顺势而为,趁著朝廷病入膏肓,儘可能地壮大己身,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中存活下来,甚至借著乱世的洪流扬帆而起,成为北地之上真正的望族。 面对凌川手中的令牌,李朱炙点了点头,说道:“认,认得!” “既然认得,你见到陛下御赐的令牌,难道不应该跪下回话吗?”凌川的声音愈发冰冷。 “你……” 听到这话,李朱炙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双目之中凶光毕露,恨不得將凌川当场撕碎。 凌川面带微笑,晃了晃手中的令牌,他很清楚,李朱炙这种人作威作福惯了,最擅长的便是以势压人。 那今日便让他感受一下,被人用权势压著是什么感觉。 李朱炙在內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单膝跪地,咬牙说道:“李朱炙,参见镇北將军!” 凌川垂下目光扫了他一眼,对苍蝇说道:“这位李三爷似乎腿脚不方便,你给看看!” 苍蝇顿时明白了凌川的意思,走上前来抬脚一扫,李朱炙那只悬在空中的膝盖结结实实撞击在地面。 李朱炙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但此时他只能咬牙忍著。 凌川缓缓收起令牌,说道:“李三爷免礼吧!” 李朱炙缓缓站起身来,可眼底的杀意却愈发冰冷,凌川不屑一笑,说道:“你要是不服,咱们再碰碰!” 李朱炙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你回去,顺便带句话给李青渊,让他把这些年从云州百姓身上抢走的东西准备好,明日,凌某上门收债!” 这话,无疑是在当面向李家宣战了。 “我一定把话带到,明日恭候將军大驾!”李朱炙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那名手持短剑的中年男子略微犹豫了一下,隨即便跟了上去。 很快,那一眾衙役也都跟隨著消失,现场只剩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李云洲,以及从现身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全程低著头的县令李桐和校尉朱桓。 “两位的罪状都擬好了吗?”凌川扫了两人一眼,问道。 “將军,我……”李桐刚想狡辩几句,凌川却直接將其打断,说道: “其实,要定你二人的罪,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我就算是现在砍了你们的脑袋,一样能定你们的罪!” 听闻此言,二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地。 “將军饶命,这些事都是朱桓乾的,很多事情本官都毫不知情!”在这生死一线间,李桐毫不犹豫出卖了朱桓。 朱桓闻言,顿时怒目圆瞪,直接一把將李桐摁在地上,大吼道: “我曰你娘,老子做那些事,哪个不是受你指使?”朱桓说完抬手就是一拳砸在李桐的鼻子上。 李桐不过是一文弱书生,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殴打,鼻血当场便流了出来。 “你个龟儿子,处处把老子当枪使,现在想让老子给你背锅,你想得美,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先弄死你!” 朱桓彻底暴怒,拳头接连落下,打得李桐哭爹喊娘。 凌川坐在一旁权当看戏,仅片刻间,李桐便被揍成猪头,只见他满脸鲜血,一双眼睛更是肿得看不见,口中满是鲜血,还混杂著几颗被打掉的牙齿。 “朱桓,你个白眼狼,要不是李家,你早饿死了!”李桐一边哀嚎,一边含糊不清地怒骂。 “你他娘是少跟老子提李家,这些年老子给李家做的破事儿还少吗?欠李家的情,老子早就还清了!”朱桓似乎是將这些年压抑在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了出来。 “你,你反了天了,別忘了你婆娘可是李家人,你难道就不怕牵连她吗?” 朱桓听后,眼神中怒火更甚:“那你们就杀了那个贱人,別以为老子不知道,她趁著老子不在的时候,被你们李家多少人睡过。” 第238章 別驾方既白!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憨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朱桓,竟然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或许是李桐刚才想要把所有罪责全部甩到他身上,才彻底將他激怒。 只见朱桓直接骑在李桐的身上,双手满是鲜血,看向李桐的目光更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老子给你们李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可你们李家可曾把我当人看?我家里那贱人你也睡过吧?啊?”朱桓又是狠狠一拳砸在李桐的脸上。 “別,別打了,別打了……”李桐此时已经没有力气放狠话,只能虚弱地求饶。 可朱桓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继续吼道:“还有,那贱人生的小孽种,到底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啊,你成亲那天晚上喝得烂醉,那晚人实在是太多了!”李桐哭丧著脸说道:“李家十多人都在场,还有李云洲父子也参与其中,我真不知道是谁的种!” 听到这话,朱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的贱人,还有你们李家这些畜生,我说怎么第二天婚床就塌了……” 说完,朱桓像是发疯了一般,双拳如鼓点一般落在李桐的脑袋上,刚开始的时候,李桐还在哀嚎挣扎,到了后面哀嚎声渐小,直到彻底停止挣扎,朱桓依旧觉得不解气,哪怕自己拳头都打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见到这一幕,凌川等人不由得心生几分同情。 一个男人活得如此窝囊,遭受这种屈辱,换谁也会暴走,或许,正是朱桓將內心的憋屈压製得太久,今日爆发开来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不是李桐甩锅给他,想要置朱桓於死地,亦或是凌川要拿他们开刀,明知自己多半活不成了,或许朱桓还会继续选择忍气吞声。 这一刻,凌川內心对这个憨厚汉子竟然生出一丝同情,也正是因为如此,凌川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他暴揍李桐。 当然,无论朱桓受人指使还是逼不得已,他终究是做了恶,这是不爭的事实。 见李桐彻底没了动静,苍蝇上前探了一下鼻息,说道:“將军,已经死了!” 凌川点了点头,並未说话,於他而言,李桐的死活无关紧要,亦或者说,他只不过是提前上路而已,要是落到廷尉府的手中,他不可能死得这么痛快。 “死了好,这狗日的早就该死了!”朱桓红著双眼说道。 隨即他从李桐身上下来,跪在凌川面前,说道:“凌將军,我做了很多恶事,我该死,这些我都认!” “我只求將军让我多活几天,让我亲眼看著李家覆灭,亲眼看著李家人都下地狱,到时候,就算把我千刀万剐,我也没有半点怨言!”朱桓近乎用恳求的目光看著凌川,说道。 “好!”凌川淡淡吐出一个字。 当晚,凌川等人便住在县衙,凌川向朱桓打听了蘄春县兵力情况,后者自然是知无不言。 往常,蘄春县有一千二百余兵力,不过,如今有半数都前往丹霞县训练,还剩下五六百兵力。 “蘄春军中有不少李家人吧?你把名单列给我!” “好!俺不识字,只能念给將军!”朱桓点头说道:“一標、三標、四標、五標的標长都是李家的人,什长伍长也有不少……” 凌川点了点头,將这些名字记录下来,隨后交给苍蝇,说道:“等纪天禄到了交给他!” 按时间算,天黑之前纪天禄就会赶到蘄春县,毕竟要动李家,仅靠他们这四五个人根本不现实。 傍晚时分,纪天禄带著一百斥候队准时赶到,隨后,便带著朱桓去往军营,將李家的人擼了个乾净。 与纪天禄一同前来的还有云州別驾方既白。 方既白径直来到县衙,刚好遇到凌川等人正在吃晚饭。 “方既白见过將军!” “方大人你这可就有点打我的脸了,吃饭了没?”凌川放下筷子问道。 按理说,方既白身为云州官场二把手,乃是从四品职位,比凌川还高了一级,怎么也不该行礼。 当然,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这个头衔实在是太重,他行礼也在情理之中。 方既白笑了笑,说道:“来得匆忙,还没吃!” “苍蝇,加副碗筷!” 苍蝇起身去厨房拿碗筷,而凌川则是让沈珏加了一张椅子。 方既白也没推辞,直接坐了下来,菜品算不上丰盛,但味道確实不错。 如今,这县衙之中,县令与一眾衙役都死了,师爷跟李家那位公子李云洲一起,被关在县衙大牢之中,衙內其余人等也都被收监等候发落,凌川只能自己动手做了顿便饭。 “这一路可还顺利?”凌川给方既白倒了一杯茶,问道。 “有纪校尉隨行,自然是高枕无忧!”方既白笑道。 饭后,苍蝇几人都去忙了,凌川与方既白则是来到县衙帐房开始查帐,只是简单翻阅了一下,凌川便看出诸多猫腻。 方既白也是越看脸色越沉重。 “方大人五年前就已经到云州任职,对於云州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吧?”凌川合上帐本问道。 方既白翻阅帐本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隨即点头道:“方某不聋不瞎,自然知道!” 凌川並未继续追问,而是拿起另外一本帐簿继续翻阅起来。 “方大人是何方人氏?” “在下祖籍沧州!” “不知沧州是否也是如此,地方门阀做大、朝廷势微、百姓受苦?”凌川又问。 方既白轻嘆一声,点头说道:“將军所言极是,其实,这样的情况不仅是北境,放眼帝国,无论是江南、广陵,还是两淮、河东皆是如此……” “那方大人家,是寻常百姓,还是世家贵族?” 此言一出,方既白顿时紧张起来,隨后回答道:“方氏一族在沧州略有名望,但远谈不上贵族!” 隨即,他缓缓合上帐簿,看著凌川说道:“我知道將军想问什么,方某也不想隱瞒將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方某愿散尽家中钱財,將土地还於百姓!” 凌川顿感意外,问道:“方大人可曾想过,你真要这么做,那可就是家族的罪人了!” “家族的罪人,总好过民族的罪人!”方既白字字鏗鏘。 第239章 天下根基是百姓! 家族的罪人,总好过民族的罪人! 这句话让凌川对方既白的印象有了明显的改观。 坦白说,之前凌川对云州官员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其中,当属方既白的家族势力最为庞大,方家在沧州可是传承了一百多年的门阀,其势力比这云州的李家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也是为何之前在跟杨恪商议的时候,让他绝对保密的原因。 其实,凌川也能想到,很多官员都会看出他们的意图,对此凌川並不在乎,因为只要別人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就行,而这一次,杨恪之所以派方既白跟隨纪天禄前来,其实,也是凌川的要求,其目的就是要试一试方既白的反应。 “我知道,將军准让云州效仿云嵐县,之所以先对李家动手,既是杀鸡儆猴,也是敲山震虎!”方既白继续说道: “首先李家的势力足够强大,属於云州境內第一梯队的世家门阀,其次,李家在军方和官场皆有涉猎,但涉猎並不深,只要动了李家,其他的世家门阀必然会心生警觉,进而可以从內部分化他们!” 方既白看著凌川问道:“將军,我说得对吧?” 凌川没有否认,而是笑著点头,“方大人所言丝毫不差!” 隨即,方既白继续问道:“敢问將军,就算你剷除了云州的世家门阀,甚至將整个北境七州的豪阀贵胄全部剷平,就真能挽救大周帝国吗?” “方大人为何觉得,我此举是为大周帝国?”凌川看著方既白的目光,反问道。 方既白一愣,紧接著,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不过,他很快便將其掩饰了起来。 凌川自然是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笑道:“方大人不要误会,凌某並无不臣之心,不过,眼下大周的情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至上而下早已烂到骨子里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改朝换代已成必然,但大人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大周没了无论天下归谁,可天下百姓的日子还得过,我之所以不遗余力去剷除地方权贵,其目的是让老百姓能吃上饭!” 听闻此言,方既白顿时陷入了沉思,如果说在见到凌川本人之前,他对於此人的了解,仅限於道听途说的虚名。 那么,当日在云州城外的第一眼,他便看出此人的不凡,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气质,更是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势』。 他方既白出身豪门,这些年见过的大人物也不在少数,可唯独这个少年给人一种与眾不同的感觉。 对於凌川刚才这番话,他毫不怀疑,但要说凌川没有半点私心,他方既白也是不信的。 “將军心怀大义,在下佩服!”方既白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警示。 “然,恕在下直言,似李家这般根基浅薄的小户,在真正的累世簪缨面前,不过螻蚁微尘。將军可知,为何有些门阀歷经数朝风雨,几度江山易主,却依旧巍然不倒,长盛不衰?” 凌川心中澄明如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愿闻其详!” 方既白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篤定:“盖因他们手中所握,乃是这帝国根基,我所说的非仅大周一朝,而是无论何姓何人坐上皇位,都离不得的根基命脉!” “新朝立鼎,纵使龙椅上换了人,也需借重这些盘根错节的巨木撑起朝堂,治理地方!是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顶尖门阀总能稳坐钓鱼台,安享富贵。” “故此,才有了『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这一说法!” 凌川听罢,缓缓摇头,目光如炬直视方既白:“方大人此言,恕凌某不敢苟同。” 方既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只觉凌川终究年轻气盛,未识得这世间运转的冰冷铁律。 凌川並未理会对方的失望,继续问道:“大人学富五车,可曾听闻过一句古训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方既白一怔,眉头微蹙,在记忆中细细搜寻,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此论出自哪位先贤?恕方某孤陋,闻所未闻!” 凌川这才恍然,此乃另一个世界的至理名言。他略一沉吟,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虚空,声音沉凝,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 “此喻浅显,却直指根本!帝王朝廷,煌煌若巨舰行於汪洋;世家权贵,便是那驱动舰船的帆桨风檣,左右其航向快慢!”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千钧,“真正托举这艘巨舰、承载其一切的,却是那看似至柔至弱、无声无息的万民之水!” 方既白心头微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凌川的声音愈发鏗鏘有力:“帆桨风檣固然重要,可若无这浩瀚之水,巨舰便如搁浅之木,寸步难行,再精巧的构造也只是一堆朽物!水,温顺时可安稳载舟,泽被四方;可若被逼至绝境,浊浪滔天之时,莫说区区帆桨,便是那巍巍巨舰,亦能被轻易掀翻,撕得粉身碎骨,葬於深渊!” 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歷史长河中那些被滔天民怨吞没的王朝。 “世家门阀,自以为手握根基,超然物外。殊不知,他们赖以生存的田亩、財富、僕役、声望,哪一样不是植根於万民供养之上?若视民如草芥,竭泽而渔,令这承载之水由温顺变为狂怒,待到惊涛裂岸之日,莫说什么『铁打的世家』,便是那自以为坚固无比的『根基』,也將在滚滚洪流中,化为齏粉!” 帐房內一片死寂。 方既白脸上的矜持与篤定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根本认知的震撼与茫然。 凌川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固守的『世家永恆』信念上,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將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胸中激盪的,並非仅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洞穿歷史迷雾、直指兴衰本源的大智大勇。 那『水』与『舟』的朴素比喻,此刻在他心中掀起的,却是顛覆乾坤的滔天巨浪。 方既白缓缓站起身,对著凌川的背影拱手一拜。 “將军这番话,胜过方某寒窗苦读十年!不,胜过天下学子苦读百年!”方既白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 凌川摇头道:“方大人言重了,此番『水舟论』並非出自凌某,而是出自一位治世先贤,不过是鲜为人知罢了!” 第240章 拜访李家! 蘄春县与云中县交界,李家庄园。 李家,云州顶尖门阀,其庄园盘踞沃野,占地之广,恍若城郭。府內僕从如云。 侍奉起居的丫鬟、执掌內务的管事、豢养骏马的马夫、操持珍饈的厨子……林林总总不下数百。然而,真正令李家雄踞一方的,是其豢养逾千的私军! 这些披著『家丁』外衣的精壮汉子,甲冑暗藏,刀兵在握,实乃李家割据地方、镇压异己的爪牙,统归四爷李玄屹执掌。 今日的李家庄园,表面平静如常,飞檐画栋依旧,僕役往来井然。但一股无形的紧张,却如阴冷的毒雾,悄然瀰漫笼罩整座庄园,渗透进每一块砖石。 庄园核心,正堂之內,气氛凝重如铅。李家高层及核心嫡系尽数匯聚於此。自两年前老太爷仙逝,家主之位便由长子李青渊执掌。 堂中诸人,各司其职,亦各怀心思。 家主李青渊端坐上首,面色沉鬱如铁。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扶手,內心天人交战。 平心而论,他万般不愿与风头正劲的凌川为敌,然昨日三弟李朱炙带回的消息及凌川的姿態,无不昭示著,此獠,恐非善了之辈! 老二李白簫,主理李家田庄阡陌、佃农租赋,心思縝密。此刻,他正低声稟报:“大哥,据可靠线报,昨日確有一支约百人的精悍队伍抵达蘄春县,未作停留,直扑蘄春军营而去!” 老三李朱炙,掌管商铺、典当、作坊等庞大產业。昨日在凌川处所受的奇耻大辱,如同毒蛇噬心,令他一夜无眠,双目赤红,此刻正死死攥著拳,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老四李玄屹,统领那千名虎狼私军,性情暴戾,桀驁不驯。闻听线报,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嘁!区区百人,给我塞牙缝都不够!大哥何须忧虑?” “老四!”李青渊目光陡然锐利,厉声呵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堂內,“慎言!未得我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李玄屹脖子一梗,但对上长兄那深不见底、隱含雷霆的目光,终究气焰一窒,悻悻然低头:“我知道了。” 在这李家,唯大哥李青渊,能让他心存敬畏,不敢造次。 李青渊端起茶盏,指腹摩挲著温热的瓷壁,试图压下心中烦乱:“那支人马,可曾离开军营,动向如何?” 李白簫摇头:“行踪诡秘,暂无线索。” “云州那边,可有回音?”李青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待。 “尚无。”李白簫的回答让李青渊的心又沉了一分。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逸出唇边。李青渊闭了闭眼:“果然……到了这等关头,能依靠的,唯有自身。” 云州的沉默,已是冰冷的拒绝。或是不愿插手,或是不敢与凌川为敌。 他强打精神,目光投向李玄屹:“蘄春指望不上,云中、西源两县之兵呢?” 李玄屹眼中凶光一闪,拍著胸脯保证:“大哥放心!天未破晓便已拔营!算算时辰,最多一个时辰便会抵达!” 这消息总算让李青渊紧绷的神经稍松一丝,但他立刻沉声叮嘱:“切记!非至万不得已,绝不可令其现身!你手下那些人,也给我藏好了!今日……能不见血,最好!” “明白!”李玄屹瓮声应道,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李家庄园孤悬於蘄春县城之外,择此要衝之地而建,自有其睥睨的底气!寻常富户畏匪如虎,需託庇於城墙之內。 然李家其自身便是这云州最大的『匪』!其凶焰,较之昔日横行北疆的响马,有过之而无不及! 日近中天。 凌川一行五人五骑,如五颗黑色的钉子,出现在通往庄园的官道上。 远远望去,李家庄园巍峨矗立,高耸的青石围墙绵延如小型城垣,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气派非凡。围墙上,碉楼箭孔森然;大门两侧,箭楼如同巨兽的獠牙,无声地吞吐著杀机。 饶是凌川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凛。眼前景象,赤裸裸地昭示著门阀权贵那令人胆寒的底蕴与无法无天的权势! 这堪比城池的基业,每一块砖石,都浸透著云州百姓的血泪与骨髓!此情此景,非但未使他退缩,反如烈火烹油,將他剷除门阀的决心淬炼得愈发坚硬如铁! 五人之中,唯有方既白尚能维持表面镇定,但其紧抿的嘴唇与紧握韁绳的手,亦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大门外。 意料之中的冷遇。 李家高层无一人露面,唯有一名鬚髮灰白、眼神精明的老管家,带著几名神情戒备、肌肉虬结的家丁,立於阶下『迎候』。 箭楼之上,数十张强弓早已引满,箭鏃寒光隱现。 大门之后,数百名李府豢养的好手屏息凝神,刀剑出鞘半寸,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將凌川一行围杀当场! 当老管家看清凌川身后仅有四名隨从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凌川会率那百人精锐,挟蘄春县兵之威,浩浩荡荡兵临城下! 可……五人?这近乎狂妄的孤身赴会,彻底打乱了李家的预设。 “来人可是凌將军?”老管家上前问道。 “正是凌某!”凌川朗声应道,声音清越,穿透略显凝滯的空气。 他並未急於下马,而是缓缓仰首,目光如炬,精准地扫过那两座看似沉寂的箭楼。 “凌某昨日已著李三爷递上拜帖!”凌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莫非,这便是你李家的待客之道?” 老管家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乾瘪的笑容,连忙躬身解释:“將军恕罪!实是近来左近匪患猖獗,家主忧心闔府安危,严令加强戒备,绝无怠慢將军之意!” “哦?匪患?”凌川剑眉微挑,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如此说来,倒是本將军治军无方,剿匪不力之过了?无妨!回头本將定为你家家主寻一处绝对安稳的所在,保管他再无需忧心这『匪患』之忧!”话语中的森然寒意,让老管家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他不敢接话,只得强作镇定,侧身指向旁边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侧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將军大驾光临,家主已恭候多时,请……下马入府!” 这刻意只开侧门的羞辱,用意昭然若揭! “呵!”沈珏冷笑一声,声若寒冰,“好大的架子!我家將军亲至,竟连中门都不配开?李家,果然好气派!” “將军误会了,实是……”老管家急欲辩解。 “聒噪!”苍蝇暴喝一声,凶悍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在老管家脸上,“老子最后说一遍!要么,给老子把大门打开!要么……”他狞笑著拍了拍腰间沉重的刀鞘,“老子亲手把它拆成劈柴!” 老管家眼皮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对方虽只五人,然凌川身份贵不可言!若真强行拆门……谁敢动他?这进退维谷的境地,让他惶恐难安。 凌川依旧稳坐雕鞍,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饶有兴味地看著老管家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闹剧。 就在这死寂凝固、空气几乎要炸开的剎那。 “咻……” 一道悽厉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凝滯的空气! 一支乌沉沉的铁箭,如同来自九幽的索命符,自凌川身后闪电般激射而出!其目標,赫然是高悬於朱红大门正上方、那块歷经百年风雨、象徵李家无上荣光的巨大匾额! 第241章 马踏李家门楣! “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骤然撕裂空气!悬掛匾额的精铁锁链应声崩断! 那块承载了李家近百年门楣荣光、以千年沉香木为底、延请名家精雕细琢、再由当世丹青巨擘以金丝嵌字题就的巨大匾额,如同被斩断了根基的山岳,轰然坠落! “哐嚓!”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地面微颤,名贵的沉香木匾额四分五裂,金丝字跡扭曲崩散,扬起一片细碎的木屑与尘埃,以及沉香木那厚重而独特的香味。 这匾额的价值,远非金玉可衡量。它早已化为李家权势与荣耀的图腾,是悬於门楣之上的灵魂印记!如今,竟被人一箭射落,当眾摔得粉身碎骨! 老管家脸上的褶皱狠狠抽搐,浑浊的眼中惊骇欲绝。 箭楼之上,弓弦绷紧的咯吱声瞬间连成一片,冰冷的箭簇闪烁著寒光,齐齐锁定凌川五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將其射成刺蝟! 就在这千钧一髮、杀机瀰漫的瞬间…… “吱呀……” 那两扇紧闭的、象徵著世家威严的朱漆铜钉大门,缓缓向內洞开。 门內,李家家主李青渊的身影显现。他脸上堆叠著恰到好处的、近乎灼热的亲和笑容,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从未响起。 “哎呀呀!不知凌將军与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他声音洪亮,带著夸张的热情,快步抢出门槛,对著凌川等人深深一揖。 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匾额碎片,他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柴火。 “下人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万望凌將军、方大人海涵!”他侧身让开道路,手臂舒展,姿態恭谦,“將军、大人,快请!快里边请!” 凌川端坐马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得近乎冷酷的弧度:“李家主来得正是时候,这两扇大门……倒是免了池鱼之殃。”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长嘶一声,竟毫不减速,径直朝著洞开的大门內衝去! 咔嚓!咔嚓! 坚硬的马蹄无情地踏过地上那些曾经象徵李家无上荣光的匾额碎片,本就破碎的沉香木被践踏得更加狼藉不堪,金丝字跡在蹄铁下彻底扭曲变形,与尘土混杂在一起。 李青渊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终於僵住了一瞬,眼底深处,一抹噬人的寒芒如毒蛇般闪过,却又被他强行压入深渊。凌川心中凛然:此人的隱忍功夫与城府之深,果然远非常人可及! 李青渊原本精心设计的“下马入门”之局,意在折损对方威仪,却不料凌川霸道如斯!非但逼得李家不得不开门迎『敌』,更以雷霆手段一箭射碎了李家百年的脸面! 此刻,眼睁睁看著对方纵马踏过祖匾的残骸,昂然闯入……这无异於將李家的尊严剥光了,狠狠踩进泥泞里反覆碾压! 一股腥甜之气直衝喉头!李青渊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掐住手臂皮肉,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李青渊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提醒自己。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李氏一族的存亡续绝! 强忍著心头滴血的屈辱与滔天怒火,李青渊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那僵硬的线条再次奇蹟般地软化,堆满笑容,紧跟著凌川的马蹄印步入府內。 进入大门,凌川几人这才利落地翻身下马。 李青渊立刻小跑著上前,在凌川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云州草民李青渊,叩见凌將军!叩见方大人!”他额头触地,姿態恭谨到了极点,声音洪亮清晰。身后,老管家及一眾隨从见状,如同风吹麦浪般,哗啦啦跪倒一片。 这一跪,大出凌川意料之外!他深知这些盘踞地方的百年世家骨子里的傲慢,即便是面对高官显爵,也多是躬身作揖,极少行此全礼。更何况,方才门外那『下马威』的试探,已將其桀驁之性暴露无遗。 此刻的『温驯』跪拜,若非权势已令其骨子里感到畏惧,便是……包藏祸心,隱忍待发! 凌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青渊低垂的后颈,那里肌肉紧绷,却不见丝毫颤抖。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都说李家门槛高过云州刺史府,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门庭,確实气派非凡。” “將军折煞小民了!此皆无稽传言,切莫当真!將军与方大人亲临寒舍,实乃我李家闔族之幸,蓬蓽生辉啊!”李青渊抬起头,笑容依旧『真诚』,“將军、大人一路辛苦,请移步正堂奉茶!” “那就有劳李……家主,前头带路了。”凌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路行来,凌川心中亦不免暗嘆。这李家庄园果然气象万千,极尽豪奢。沿途所经,莫不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木之间,小桥流水蜿蜒於假山怪石之侧,处处彰显著百年世家的底蕴与煊赫。 穿过一道迤邐曲折、朱栏玉砌的九曲迴廊,眼前豁然开朗,李家正堂巍然矗立。堂外阶下,早已肃立著数十人,皆是李家嫡系血脉。 然观其神色气度、衣著佩饰,凌川一眼便知,这不过是些空有身份、却无实权的旁支末流。 他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凌川与方既白身上,眼神复杂,交织著敬畏、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敌意。 四下寂然,落针可闻。 无人上前寒暄,更无人执礼相迎。凌川对此浑不在意,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朝著那洞开的、象徵著李家权力核心的堂门走去。方既白紧隨其后,感受著周遭无声的压力。 踏入正堂,空间陡然开阔,人数却锐减,能在此间有一席之地的,方是李家的真正砥柱。 除了家主李青渊及其三位兄弟,尚有几名气宇轩昂的年轻后辈侍立於长辈身后,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凝重而审慎的气息。 第242章 金银可通神! 堂內陈设颇为讲究,並未设主位,而是沿中轴线左右分设两排紫檀木座椅,格局清晰,暗含分庭抗礼之意。为凌川与方既白预留的位置,便在这左侧,乃主席与次席。 方既白脚步微顿,目光在主席与次席间逡巡,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掠过眼底。 这看似寻常的座次,实则是身份与態度的微妙体现。 凌川却无半分迟疑,他仿佛早已洞悉其中关窍,身形微动,已抢在方既白之前,坦然自若地坐入了次席之位。 方既白见状,心中暗嘆,只得收敛心神,在主席落座。两人座次既定,主客之分、尊卑之序,便在无声中悄然流转。 苍蝇、沈珏与聂星寒三人,如磐石般立於凌川与方既白身后。 三人腰背挺直如松,神色冷峻肃杀,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堂內眾人,凛然的气势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护卫著身前的凌川与方既白,更將这正堂內的对峙之意,无声地推向了顶点。 落座之后,立马有下人上茶。 凌川扫视了一圈,发现李家核心成员的身后,还站著几名手持刀剑,气势凌厉的高手,昨日跟隨李朱炙到蘄春县衙的那名三角眼男子也赫然在列,显然,他们皆是李家重金请来的供奉。 而聂星寒的目光则是看向了两侧屏风之后,儘管有屏风遮挡,但他却能感受到后方细微的呼吸声,很显然,屏风之后藏了人。 凌川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摩挲著温润的釉面,浅浅啜了一口。茶香氤氳间,他抬眸,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李青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家主,东西,可备妥了?” 话音方落,厅堂內仿佛骤然被抽乾了空气。李家眾人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凝固,空气凝滯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谁也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將军竟连半分寒暄也无,甫一落座便单刀直入,直刺要害! 李青渊喉结滚动,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悸,挤出一丝乾涩的笑容:“凌將军此言……恕草民愚钝,不知所指何物?” 凌川缓缓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微的磕碰,在死寂的厅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昨日,本將命李三爷带话於你,著李家备妥所有从云州百姓手中取得之物。怎么?李三爷……未曾把话带到?”他刻意咬重了那个『取』字,讽刺之意溢於言表。 此言一出,李家眾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李青渊更是眼皮猛跳。 凌川这般毫不掩饰、连开场白都懒得敷衍的姿態,彻底打乱了李青渊的盘算。 按世家大族间心照不宣的『规矩』,本该是言语机锋你来我往,层层试探,再图徐徐图之。这般直白、粗暴、近乎撕破脸的质问,无异於当眾一记耳光! 李青渊麵皮抽搐,强压著翻腾的怒火,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凌將军!我李家百年基业,皆是祖辈篳路蓝缕、一釐一毫积攒所得!何来抢掠之说?將军此言,未免太过诛心!” “积攒?”凌川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將李青渊钉在原地,“你口中的『积攒』,是威逼利诱,用三瓜两枣强买良田祖宅?还是仗著拳脚棍棒,强买强卖,甚至……巧取豪夺,杀人越货?”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冰碎裂: “看看你这雕樑画栋、朱门酒肉的偌大基业!其下垫著的,是多少百姓无地可耕、流离失所的尸骨?是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鸣?又有多少条人命,血染黄土,只为成就你李家富贵?”凌川的目光如刀,刺向李青渊,“李家主,这其中桩桩件件,血淋淋的帐目,你……当真不知?” 李青渊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猛地吸了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声音却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微微变调: “凌將军!你所说种种,不过捕风捉影、凭空臆测!我李家扎根云州百年,虽不敢自詡万家生佛,却也素来安分守己,民间间自有公论!我李家与將军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將军为何定要將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强加於我李家头上?”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声质问,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暴露出气色厉內荏的內心。 此刻的李青渊与之前那个满脸堆笑、殷勤引路的家主判若两人。凌川却依旧端坐如山,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目光如冷电般锁定他。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这些是子虚乌有……”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落,“那本將就与你说一件你板上钉钉,你无从狡辩之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厅堂: “昨日!你李家嫡子李云洲,亲率府中家丁,於光天化日之下假扮蘄春县衙役,意图刺杀本將军!”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此等行刺朝廷命官、形同谋逆的重罪,你说本將若是据实上报廷尉府……你李家这上下几百颗人头,够不够砍吶?” 此言如晴天霹雳,厅堂內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李青渊脸上血色尽褪,但隨即,那惨白的脸上竟诡异地浮起一抹扭曲的冷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呵……原来如此!凌將军绕了这偌大一个圈子,煞费苦心,竟是为了一桩……私怨?”他刻意咬重『私怨』二字,试图將性质偷换。 凌川置若罔闻,只是微微眯起双眼,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静待其变。 李青渊深吸一口气,神態也逐渐沉稳,再次恢復了那个老练的李家家主。 “此事……我已略有耳闻,其中或有误会!”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紧紧攫住凌川,“为表歉意,也为將军压惊,我李家愿奉上军粮十万石!另加纹银五万两!权作……劳军之资。” 他顿了顿,观察著凌川的神色,一字一句地拋出诱饵:“不知將军意下如何?此事……可否就此揭过?” 他心中篤信,这世间无物不可易,唯金银可通神!十万石粮秣,五万两雪花银,足以堆成一座小山!这是足以令任何边將都怦然心动、难以抗拒的泼天財富!他不信凌川能心如铁石。 第243章 恶名昭著李四爷! 李青渊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钉在凌川脸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他甚至在脑中飞速盘算著:这笔『买命钱』固然让李家元气大伤,但只要凌川点下这个头,便等於与李家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攀附上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前途无量的镇北將军,李家在北境的地位將水涨船高,甚至一跃成为顶级门阀。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李家赚了。 良久,凌川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端起那盏早已微凉的茶,指尖摩挲著细腻的瓷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嘖嘖……十万石军粮,五万两白银……”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掂量著这数字的分量,“李家主,好大的手笔!为了保你那个宝贝儿子,还真是下足了血本!” 李青渊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然而,凌川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將他眼中的光芒连同那丝侥倖一同冻结、碾碎。 “只可惜啊……”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铁交鸣,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你太小看我凌川了!这点东西,买不动我的刀,更买不断我的脊樑!” 话音落下的剎那,李青渊脸上那强装的镇定与最后一丝期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不安。 凌川心如明镜,若他收下这十万石粮、五万两银,非但不会让李家伤筋动骨,反是亲手递给他们一把更锋利的剔骨尖刀。 李家只会变本加厉,將这笔『损失』百倍、千倍地从云州百姓的骨髓里榨取回来。 更何况,他此行本就为犁庭扫穴,何来媾和?李家,不过是那盘横亘北境污秽棋局的开端,若连这区区一隅之蠹都剷除不得,遑论涤盪乾坤? 李青渊见状,瞳孔骤缩,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嘶哑: “三十万石军粮!十五万两白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然而,凌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嘲讽,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份不为所动的决绝,如同万年寒冰,彻底冻结了李青渊最后一丝侥倖。 “砰!” 不等李青渊再做反应,忍无可忍的李玄屹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鬣狗,霍然起身!沉重的梨木座椅被他撞得哐当巨响! “姓凌的!”他戟指凌川,目眥欲裂,唾沫横飞,“你他妈別给脸不要脸!我李家在云州扎根百年,树大根深,怕过谁来?就凭你一个乳臭未乾的狗屁副將?哼!就算是陆老將军亲至,也得客客气气给我李家三分薄面!真以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就能在我李家头上拉屎撒尿、指手画脚了?” 李玄屹此人,论心机城府、经营手段,远逊於他三位兄长。但若论狠辣暴戾、草菅人命,他却是李家当之无愧的毒牙! 李家这些年扩张地盘、强夺產业、剷除异己的脏活、血活,十之八九由他经手!他麾下那千余豢养的家丁,既是李家开疆拓土的爪牙,亦是守护这罪恶堡垒的鹰犬! 凌川的目光终於从李青渊身上移开,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李玄屹: “想必,这位便是……恶名昭著的李家四爷了?”声音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李玄屹倨傲地一昂头,脸上横肉抖动:“正是老子!凌將军有何指教?”他將指教二字咬得极重,满是挑衅。 凌川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深处,凛冽的杀机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素闻李四爷『勇武过人』……”凌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堂中,“掌下亡魂累累,怕是早已逾千,今日一见,果然……煞气冲天,名不虚传!” 李玄屹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得意而狰狞的笑容,只当是凌川被他的凶名所慑,在变相恭维。他全然未觉,那话语深处裹挟的滔天杀意。 凌川的声音陡然下沉,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 “五年前,云中县,赵家庄!”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著血的重锤砸落。 “为强占百亩膏腴良田,你亲率家丁,屠尽全庄三十二户,一百四十余口!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一个不留!”凌川的目光如淬火的利刃,死死钉在李玄屹脸上,那实质般的杀意如同极地寒风,瞬间席捲整个厅堂,让温度骤降! “事后,为毁尸灭跡,你更是一把邪火,將赵家庄烧作白地,尸骨成灰!此事……可有半分夸大?” 李玄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如同毒虫般爬上眼底。他作恶太多,这两件不过是冰山一角,却已令人髮指,罄竹难书! 凌川的声音並未停下,反而更加冰冷刺骨: “三年前,西源县!边军遗孀张氏,其夫战死沙场未满一月!尸骨未寒!你便带人闯入其家,强占田地,抢夺抚恤银!更將其卖入娼寮,逼良为娼!” 凌川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不住地颤抖,杯中的茶水剧烈晃荡,几欲泼洒。他强压著烧心的怒火,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更令人髮指的是……她那年仅三岁的稚女,只因哭喊著找娘……竟被你亲手提起,投入冰冷的深井之中,活活淹死!” “此事……又岂是空穴来风?” “凌將军!”老二李白簫脸色煞白,再也坐不住,急声打断: “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纯属乡野刁民恶意中伤、以讹传讹!官府早已详查,皆有定论卷宗可证清白!將军切莫听信流言蜚语,冤枉好人啊!”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急切与心虚,眼神飘忽不定。 “好人?”凌川目光冰冷,扫视全场。 “一个个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坐在这金玉其外的厅堂里,满口的仁义道德、乡梓公论!”凌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裂一切的穿透力,“凭你们这群披著人皮的豺狼,也配提人字?” 第244章 李家的帐,该清算了! “说你们是畜生?那都是对天地间生灵的侮辱!畜生尚且知舐犊情深、护佑同族!而你们……” 凌川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盯在李玄屹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你们只知巧取豪夺、敲骨吸髓!只知杀人放火、逼良为娼!只知將他人血肉铺作尔等登天之阶!你们的心肝,早已被权欲和贪婪蛀空,黑如墨,臭如腐!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对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最大的褻瀆!” 死寂! 厅堂內一片死寂,只有凌川那雷霆万钧的怒斥在樑柱间嗡嗡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李青渊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最后一丝试图维持体面的偽装,被凌川撕得粉碎,踩入泥泞! 李玄屹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疯狂的野兽! 他额角、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右手已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体內喷薄而出! 凌川身后的苍蝇、沈珏、聂星寒三人,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肌肉紧绷,气机勃发! 苍蝇与沈珏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刀柄,聂星寒虽未动弓,但整个人的气势已如引而未发的雷霆,牢牢锁定了杀意最盛的李玄屹!只要李玄屹敢动,迎接他的將是必杀一箭!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稀泥,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足以引爆这全场杀意! 李青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担忧,再看向凌川时,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这一刻,他算是领教了这位少年將军的狠绝与冷酷! 然而,百年基业,闔族性命,皆繫於此,他不得不再次尝试挽救,哪怕是低声下气的委曲求全,也在所不惜! “凌將军……”李青渊的声音带著沙哑的祈求,“当真……再无转圜之机?” “是你们自己,亲手堵死了所有的生路!”凌川的目光冰冷,扫过堂下面无人色的李家眾人,声音不高,却彷如不容置疑的宣判: “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家的血债,该清算了!” “凌川!你休得猖狂!”李玄屹暴跳如雷,戟指厉喝,“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李家!不是任你撒野的云州將军府!” 凌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冷冷拋出一句:“那我也提醒李四爷一句,这里,是云州!” 一字千钧,王土王臣的森然威压,瞬间碾碎了李玄屹那点可笑的土皇帝梦! “凌川!这是你逼我的!”李玄屹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如恶鬼,“老子这就送你归西!” “老四!坐下!”李青渊鬚髮皆张,怒喝如雷。他心如油煎,深知一旦动手,便是万劫不復! “大哥!你还看不明白吗?”李玄屹嘶声咆哮,脸上青筋如毒蛇般暴凸蠕动,“这姓凌的压根就没想给咱活路!与其跪著死,不如站著杀出一条血路!” 李青渊颓然闭目,发出一声沉重如山的嘆息。凌川那斩尽杀绝的决绝,已断无更改。他缓缓抬手,又无力垂下,默许了。 李白簫与李朱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水般的绝望与疯狂。李家存亡,在此一搏! “砰!” 李青渊手中茶盏狠狠摜碎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进攻的號角! “哗啦……” 两侧屏风轰然倒塌!数十名甲冑暗藏、刀剑出鞘的李家精锐私军,如同嗜血的狼群,鱼贯涌出,瞬间封锁所有退路! “噌!噌!噌!” 一直侍立在后的数名李家供奉高手,亦如鬼魅般闪身,兵刃寒光闪烁,牢牢护在李家核心身前! 霎时间! 大堂之內,杀意横生!刀光剑影,寒芒如林!强弓劲弩,箭鏃森然! 凌川五人,被层层叠叠的兵锋,死死困在中间! 方既白脸色惨白如纸,掌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侧目望向凌川。 却见那位年轻的將军,竟依旧气定神閒,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仿佛置身事外! 方既白心头剧震,油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此子能在关外立下赫赫战功,得陛下钦封镇北將军,绝非幸致!单是这份山岳崩於眼前而不惊的淡定与从容,天下几人能及? “凌川!”李玄屹遥指凌川,声音因亢奋与杀意而嘶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收手滚出李家!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否则……”他狞笑著环视四周刀兵,“今日便是你的忌日!黄泉路上,老子陪你!” 凌川终於放下茶盏,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周围密不透风的杀阵,最终定格在李玄屹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誚: “你话太多了!”他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如此急著投胎……我成全你。” “哈!哈哈哈哈……”李玄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砧板上的鱼肉,哪来的底……”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物洞穿血肉骨骼的闷响,骤然打断了他狂妄的笑声! 一支乌沉沉的铁箭,毫无徵兆地自凌川身后激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李玄屹大张的口腔!带血的箭鏃裹挟著碎骨与脑浆,自其后脑猛然穿出! 李玄屹狂笑的表情瞬间凝固!双目暴凸,瞳孔中塞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鲜血如泉,自其口腔和后脑的恐怖创口汹涌喷溅!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轰然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堂內堂外,李家上下数百人,无论是核心嫡系、供奉高手、精锐私军,还是堂外的旁系子弟皆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无边的震骇与空白! 快!太快了! 狠!太狠了! 第245章 其罪滔天,祸及宗族! 谁也没想到,凌川竟真敢在重重围困中,悍然先下杀手!更没想到,那夺命一箭,竟快到连供奉高手都来不及反应! 那三角眼中年供奉,瞳孔缩成针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昨日已警示眾人凌川身边有聂氏后人,方才眾人更是死死盯住聂星寒! 然而…… 依旧防不住那索命一击!弯弓、搭箭、毙命,一气呵成,快逾闪电! 就在李家私军忍不住要出手之时,聂星寒再次弯弓搭箭。 这一次,三支闪烁著死亡寒光的铁箭,稳稳搭在弦上,箭簇所指,令人头皮发麻! “唰!唰!” 苍蝇与沈珏同时暴起!左手精巧的匣弩已机括张开,右手雪亮战刀悍然出鞘!凛冽的杀气混合著刀刃的寒芒,如同实质般席捲开来! 唯有凌川,依旧安坐如山。 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缓缓侧首,对身旁脸色惨白、犹自惊魂未定的方既白,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询问道: “方大人,李家罪证如山,罄竹难书。依《大周律》,谋刺上官、屠戮良善、逼良为娼、虐杀妇孺、鯨吞田產、偽造官凭……条条皆属十恶不赦,罪不容诛!该当……如何处置?” 这平静的询问,却如同催命的丧钟,重重敲响在每一个李家之人的心头! 方既白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官帽,沉声说道: “依《大周律·名例律》李家所犯:一为谋杀朝廷武將!二为屠杀无辜百姓!三为逼良为娼!四为鯨吞田產!五为勾结官吏,偽造官凭!” 方既白每念一条,声音便拔高一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李家桩桩件件的罪恶钉死在律法的耻辱柱上: “此五条罪状,条条触犯『十恶』重罪!罪在不赦!遇赦不原!”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用尽生命最后的吶喊,吼出了最终的裁决: “主犯!斩立决!” “从犯视其罪责,绞、斩、流、徒!” “其罪滔天,祸及宗族!” “家產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最后四个字『以慰冤魂』方既白几乎是泣血般吼出。 言罢,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息著! 方既白的反应之所以这么大,一方面是因为李家的滔天罪恶令人髮指,另一方面则是,他做出这番裁定,也就意味著,他彻底站在凌川这边,终有一天,这把刀会指向自己的家族。 至於李家一眾嫡系,只感觉一道九天之上的惊雷,带著煌煌天威与不可抗拒的毁灭力量,轰然炸响在眾人的脑海中炸响! 就在这裁决已定、人心溃散的瞬间,李青渊眼底那层偽装了许久的谦卑与温驯,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骤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孤狼濒死般的狠辣与破釜沉舟的决然! “诸位!”李青渊冰冷的声音刺破压抑的空气,目光扫过那几名供奉和惶惶不安的私军!“李家锦衣玉食供奉尔等多年,今日是你们回报李家的时候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陡升,带著蛊惑人心的疯狂:“束手就擒,便是引颈就戮,必死无疑!” “唯有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方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这些爪牙心中最深的恐惧!他们与李家这头恶兽早已血脉相连,罪孽同担!这些年,谁手上没沾无辜者的血?谁又能与李家划清界限? 投降,同样是死路一条! “杀了他们!” “砰……” 几乎在李青渊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巨响自堂外传来,让本就惊魂未定的李家眾人肝胆俱裂! 只见堂外大门被暴力撞开,木屑漫天飞洒。 烟尘瀰漫中! 一队队身影如同地狱涌出的幽冥,踏著门板的残骸,蜂拥而入! 所有人身著螭纹服、脚踩踏星靴、头顶垂云冠,手持螭玄刀,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当头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岩,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胸襟之上,赫然绣著一柄栩栩如生的金刀!廷尉府都统之尊,显赫昭彰! 都尉宴航,按刀紧隨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能持金刀、镇北境七州者,唯有一人,那边是素有活阎罗之称的阎鹤詔! “廷尉府!”李青渊瞳孔缩如针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发出绝望而悽厉的嘶吼:“动手!快动手!杀了他们!” 生死关头,困兽犹斗! 那几名供奉眼中凶光爆射,残余的私军也被逼出了最后的凶性!他们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嘶吼著,分成两股决死的洪流。 一股直扑凌川,刀光剑影,杀气盈野! 另一股,则是转身迎战从门外杀进来的廷尉府成员。 苍蝇与沈珏二人就要衝上去,凌川却一把拉住苍蝇,说道:“护好方大人!” 话音未落!凌川身形已动! “唰!” 他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寒芒,精准地格开一柄劈面而来的钢刀!同时拧腰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印在对方胸腹! “咔嚓!”骨裂声中,那私军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聂星寒弓弦如霹雳三箭齐发,冲在最前的三名私军,咽喉瞬间被洞穿。 血箭狂飆,颓然栽倒! “哼!受死!” 阴冷的声音自身侧袭来!昨日县衙中那三角眼中年供奉,如同毒蛇出洞,手中短剑化作一点致命的寒星,直刺凌川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凌川不退反进! “当!”战刀悍然斜撩,带著千钧之力,硬生生將对方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三角眼供奉心中剧震!昨日只道聂星寒箭术通神,不想这凌川自身武艺竟也如此强横。 他眼中戾气更盛!身形再晃,短剑疾舞! 剎那间,竟幻化出七八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如同毒蛇吐信,笼罩凌川周身要害。 剑风嘶啸,摄人心魄! “雕虫小技!” 凌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不退不让,一步踏前,手中战刀以力破巧,一记横扫千军般的半月斩! “嗤啦!” 漫天剑影如同泡影般应声破碎! 第246章 活阎罗! 然而! 这虚招之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三角眼供奉借著剑影破碎的掩护,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扭曲前突,手中短剑如同毒龙出渊,速度再增三分。 剑尖一点寒芒,已迫近凌川咽喉不足半尺。 快!狠!毒!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凌川仿佛早有预料。 他左腿如灵蛇般闪电抬起,足尖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抵在了对方持剑手臂的腋下关节处!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发力死角! “嗯?”三角眼供奉脸色骤变,剑势被这巧妙一顶,硬生生顿住,再也无法寸进。 “咯吱……”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绞紧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想退! 但凌川岂会给他机会? “死!”凌川抵住其腋下的左腿猛地收回!同时,手中战刀化作一道炫目的匹练,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光如电! “噗!”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起,甚至溅上高高的房梁! 三角眼供奉只觉得胸前一凉,隨即是难以言喻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一刀剖开的胸腹,那伤口自小腹一直蔓延到脖子,鲜血流淌间,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臟腑。 他那双標誌性的三角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不甘与对死亡的恐惧。身体踉蹌后退数步,最终轰然栽倒,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另一边! 沈珏手中战刀如毒蛇吐信,眨眼间便將两名李家私军斩於倒下,眼看更多敌人悍不畏死地涌来,他果断扣动匣子弩的机括。 “咔嗒!咔嗒!咔嗒!” 三道清脆的机括声连响! 九支淬毒的短小弩矢,呈品字形,分作三轮,如同索命的毒蜂,激射而出!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三名私军,应声而倒,心口瞬间被短矢贯穿! 堂外! 阎鹤詔与宴航,已率领如狼似虎的廷尉精锐杀入! 能入廷尉府者,绝非庸手! 他们不同於讲究战阵配合的边军,更擅长江湖搏杀、缉捕格斗。 刀法诡异狠辣,身法飘忽迅捷!这正是廷尉府办案的特色,广纳江湖奇人异士,应对复杂局面,与三教九龙周旋! 阎鹤詔,『活阎罗』之名响彻北境。他能位列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一,其自身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铁血无情。 只见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战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杀!” 阎鹤詔的声音不高,但那仅有的一个『杀』字却蕴含著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杀意。 隨著他一声令下,玄服廷尉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扑入战团! 李家私军虽也算训练有素,但对上廷尉府的精锐高手和凌川身边的百战亲卫,无论是个人武艺、战斗意志还是配合默契,都相去甚远! 战斗,瞬间演变成一场冷酷而高效的绞杀! 不过几个呼吸间,场中数十名私军已折损过半!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一名手持沉重环首刀的供奉,眼见同伴如同土鸡瓦狗般被屠戮,一股兔死狐悲的绝望与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狂吼一声,全身劲气灌注双臂,沉重的环首刀带起悽厉的破风声,整个人如同搏命的凶兽,腾空而起,力劈华山般斩向稳立战局核心的阎鹤詔。 刀势刚猛绝伦,似要將眼前这尊『活阎罗』一刀两断! 阎鹤詔眼皮微抬,冰冷的眸子扫过那声势骇人的一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誚。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一击,他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极其隨意地將手中那柄象徵著都统权威的螭玄刀,单手竖起,以古朴沉重的刀柄末端,轻描淡写地向上一点! “鐺!”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炸响!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供奉灌注全身功力、挟下坠之势的雷霆一刀,竟被那看似轻巧的刀柄一点,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狂暴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那供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道反震而来,虎口瞬间崩裂,双臂酸麻欲折! 就在他旧力耗尽、新力未生,心神剧震的剎那…… 阎鹤詔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不知何时已併拢如剑,指尖之上,竟隱隱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近乎透明的惨白毫光。 不带丝毫烟火气,快逾鬼魅般,轻轻点在了那供奉的膻中穴上。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名供奉却如遭万钧雷击,双眼瞬间暴凸,布满血丝。 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滚烫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箏般,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轰隆!” 供奉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厅堂的立柱之上,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瘫软在地,口鼻之中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胸前衣衫尽碎,露出一个紫黑色的恐怖指印。 全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经脉之中,仿佛有一头凶兽正疯狂肆虐,吞噬著他残存的生机! “判,判官指……”供奉瞳孔涣散,脸上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终於想起了那个令北境江湖闻之色变的恐怖传闻! 说活阎罗有三大绝技,一眼辨善恶,一指判阴阳,一刀断生死! 一眼辨善恶,是说他识人极准,往往能一眼看透別人的心思,无论是城府极深的官场老油子,还是那些训练有素的谍子杀手,极少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镇定。 一指判阴阳,说的是阎鹤詔修有一门霸道而诡异的指法,名为判官指,往往只需一指,便可重创对手,令其筋脉尽断,如判官勾销阳寿。 至於一刀断生死,则是说他手中的阎罗刀,据说,他刀法极快,但绝不轻易出刀,一旦出刀便是生死一刀。 截至目前,见过他出刀之后,还能从他的刀下活下来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且,据说阎鹤詔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无论对手犯多大的罪,只要能接他一刀不死,他可得三日喘息之机,三日之后再下令追捕。 此等人物,本应坐镇神都,震慑宵小。却因性情刚直,执法如山,触怒权贵,被远放苦寒北疆。 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有皇帝陛下借其锋芒,將阎鹤詔放在这北疆制衡卢惲筹之意。 这名供奉,本身亦是江湖一流好手,虽不足以开宗立派,但也绝不是无名之辈。 可惜,他今日撞上的是真正的『活阎罗』!生机正如决堤的江河,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 第247章 不负盛名! 堂內另一侧! 凌川与沈珏並肩而立,两柄长刀之上鲜血飞洒,扑上来的李家私军,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断在刀锋下溅血倒地。 眨眼间,两人脚下已伏尸十数具,鲜血匯聚成溪。 独自立於稍远处的聂星寒,面色冷峻如古潭幽水。 他手中铁胎弓弦鸣不绝,箭壶中三十支夺命铁箭,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之吻,顷刻间,箭壶之中已然是空空如也,几乎每一支箭矢离弦,必有一名敌人被射杀! 箭尽! 聂星寒毫不犹豫,反手探向腰间,『鏘啷』一声,苍生刀已然出鞘,他就要提刀扑入战团。 “你护著方大人!我去!”一声低喝传来。 苍蝇早已洞察其意,一把拉住聂星寒,话音未落,苍蝇携著冰冷杀气,扑向敌群,刀光起处,血浪翻腾! 聂星寒持刀的手微微一滯,看著苍蝇衝杀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死字营的老兄弟们,皆知他聂星寒箭术通神,听风辩位独步天下,战场上几乎从未拔刀近战。久而久之,眾人皆以为他精於远攻而疏於近搏。 殊不知…… 他聂星寒的刀法,得自隱秘传承,路数刁钻诡譎,狠辣异常!虽锋芒內敛,不似箭术那般出神入化,但其凶险致命之处,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所能匹敌。 杀戮的喧囂渐渐止息,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宴航率领的廷尉府精锐如同冰冷的剃刀,已將李家私军最后的抵抗彻底碾碎。 不过片刻,偌大的正堂已是一片狼藉与死寂。残存的李家核心,仅余家主李青渊、老二李白簫、老三李朱炙,以及几名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年轻嫡系子弟。 那些豢养的爪牙,无论是数量眾多的私军,还是重金聘请的四名供奉高手已然伏尸遍地。 聂星寒箭无虚发,一人便了结了一名供奉。 阎鹤詔一指判阴阳,瞬杀一人。 凌川刀锋饮血,亲手斩杀一人。 最后一名供奉,则在凌川与苍蝇的联手夹击下毙命。 打斗声停歇的剎那,残存的李家眾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死灰般的木然。 宴航踏过血泊,走到凌川面前,脸上带著一丝由衷的钦佩与后怕:“凌將军当真是胆魄无双!仅带数人便敢直入这龙潭虎穴,宴某佩服!” 凌川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点,苦笑摇头:“宴大人莫要取笑了,若非诸位及时神兵天降,此刻……怕是只能劳烦诸位替凌某收殮尸骨了!” 言罢,凌川快步走到阎鹤詔面前,抱拳躬身:“末將凌川,参见阎都统!” 阎鹤詔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落在凌川身上。 剎那间,凌川只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无形威压笼罩全身,呼吸都为之一窒! 好在,这令人心悸的压力只持续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阎鹤詔微微頷首,冰冷的面容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嗯!年少有为,不负盛名!” 这简短的八字评价,分量极重,毕竟这八字评语出自他阎鹤詔之后。 眼看李家核心尽数被制,大局似乎已定。 “哼!”被两名廷尉死死摁跪在地的老二李白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困兽犹斗的疯狂,嘶声吼道:“你们以为这就贏了吗?天真!这庄园內外,尚有我李家千余私军!你们插翅难飞!” 宴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踱步至李白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李二爷,死到临头,还在做这等春秋大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若不曾將你那些埋伏在箭楼、廊道、暗处的爪牙先行拔除乾净,你以为,我等能如此閒庭信步地走进这正堂核心?” 李白簫身体猛地一颤,儘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真相,那最后一点侥倖也被彻底碾碎,脸色灰败如土。 “不!还有机会!”老三李朱炙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云中县!东源县!两营兵马已在路上!他们顷刻便至!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噗嗤……”一旁的苍蝇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 他蹲下身,用刀鞘拍了拍李朱炙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颊,语气充满了戏謔与怜悯: “李三爷,这梦,该醒了!” “你能想到从这两县调兵,我家將军,难道就想不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轰然敲响在每一个李家倖存者的心头!最后一丝希望之光,彻底湮灭! 这一次,李家为了对付凌川,可谓倾尽全力。 在得知凌川的百人精锐昨夜进驻蘄春大营后,便知蘄春军力已不可用。於是火速密令云中、东源两县军营中早已被李家收买的军官,率本部兵马,火速驰援! 他们算盘打得精妙,若能不战屈人自然最好;若事態失控,待凌川授首,这两支手上沾了朝廷命官鲜血的军队,便再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绑上李家的战车! 然而,他们万没想到,凌川的动作更快、更狠! 昨夜,他不仅掌控了蘄春军营,更以云州副將身份,连夜发出紧急军令,直达云中、东源两营校尉手中! 军令內容言简意賅,著令尔等,凡有未得本將手令而擅自调兵离营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视同谋反。 就地处决,无需奏报! 凌川早已从情报中確知,这两营的掌兵校尉,虽受李家势力掣肘,却並未被彻底收买!军令一到,校尉们当机立断。 李家安插的军官,连营门都未能踏出半步,便被当场拿下,军法从事,人头落地! 至於庄园內那一千私军?纵然占据地利,在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斥候与廷尉府网罗的江湖高手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百名斥候如同暗夜幽灵,悄无声息地拔除了箭楼、暗哨等所有制高点。 隨后打开大门,引廷尉府近百名高手如虎入羊群,蜂拥而入。 匣子弩的机括声成了李家私军的催命符,照面即死者不计其数。 第248章 僭越与忌讳! 阎鹤詔的亲自到场,確在凌川意料之外。宴航虽第一时间上报,但仅凭凌川一封信,还不足以请动这位『活阎罗』。 真正促使阎鹤詔亲临的,是陆含章老將军的亲自登门拜访!老將军洞悉凌川『敲山震虎』、为后续整飭北境铺路的深意,既然要造势,那便让这惊雷响彻云霄! 让所有门阀都看到朝廷的决心,阎鹤詔亲至,便是这决心最有力的註脚! 此刻,这座曾象徵著李家无上权势的庄园,已彻底被肃清掌控。 李家所有核心成员,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摁在象徵著他们昔日荣耀、此刻却满是血污的正堂之中。 凌川,目光转向阎鹤詔,声音沉稳:“都统大人,李家嫡係数十口皆在此处,依律,当如何处置?” 阎鹤詔冰冷的眼眸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缓缓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须臾。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 “杀。” “嗤!嗤!嗤……” 命令出口的剎那,数十柄螭玄长刀同时划过李家嫡系的脖子。 利刃割裂皮肉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怜悯! 顷刻间! 堂內堂外,再添数十具尚带余温的尸体,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匯入先前战斗留下的血泊。 其中,赫然包括家主李青渊,以及他那三位曾显赫一时的胞弟。 能进入正堂的皆是李家嫡系,李家的累累恶行也绝非一两个人能做到的,这些嫡系成员定然都参与其中,就算不加审问便全部格杀,也冤枉不了一个。 就算其中有罪不至死的,他们享受了家族用民脂民膏换来的蒙阴护佑,现在替李家挨这一刀,也是理所当然。 隨即阎鹤詔对宴航说道:“李家余眾逐一严审,涉命者斩。余者,论罪定刑,押送节度府发配死字营!” “府中僕役、杂工,同样要仔细甄別,確係无辜僱工,可放其离开,若参与作恶,押回节度府!” 隨即,他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越过凌川,直接落在沈珏与聂星寒身上: “浪里刀传人,聂氏遗脉……两位可有兴趣来廷尉府做事?” 凌川在一旁听得眼角微跳,心中愕然:『这阎王挖人,都如此……理直气壮么?当我不存在?』 沈珏虽对这位“活阎罗”心存深深的忌惮,但仍抱拳躬身,言辞清晰而坚定:“谢都统抬爱。卑职愚钝,恐难当廷尉重任。” 聂星寒的回答则更为直接,甚至没有多余的礼节,只淡淡吐出三字: “没兴趣!” 阎鹤詔目光在沈珏与聂星寒身上略作停留,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外。 他並未多言,转而看向凌川,声音依旧平稳冷硬:“凌將军,借一步说话!” 放眼大周,绝大多数官员听到这句话,无不胆战心惊、脊背生寒。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无论是朝堂还是军中,没几个人可以在面对他的时候,保持气定神閒。 凌川眼神之中並无怯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那片血腥瀰漫的修罗场。步入一条幽静的迴廊。凌川,恪守尊卑,自然地落后阎鹤詔半步。 廊下风过,带来一丝清凉,却吹不散那无形的凝重。 阎鹤詔並未回头,冷硬的声音如同廊柱投下的阴影,沉沉压来: “你动了李家,断己退路……往后將艰难重重、凶险莫测,你,可想清了?” 凌川步履未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棋盘落子般的篤定: “此局,心中已推演万千,虽险象环生,却暗存一线生机!” 阎鹤詔微微頷首,仿佛只是確认一个已知的事实。他脚步略缓,拋出一个更沉重的问题: “那你可曾想过,若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凌川侧首,望向廊外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嘴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洒脱的弧度: “总需有人去做!成,幸甚;败……”他收回目光,直视前方阎鹤詔挺拔冷硬的背影,“亦为后人,燃一盏灯,照一段路。无憾矣!” 语气风轻云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嗯?” 阎鹤詔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倏然转身,那双眸子如同两道实质的寒芒,瞬间锁定了凌川。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封的潮水,瞬间將凌川笼罩。 廊中空气,仿佛凝固。 阎鹤詔凝视著凌川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凌川……”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你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凌川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静,迎著那仿佛能剥开灵魂的目光:“敢问大人,所指为何?” 阎鹤詔並未立刻回答。 他移开目光,重新转身,负手前行,脚步声在寂静的迴廊中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如同从冰层下传来,清晰、缓慢,却字字如刀: “少年將军,文武兼备;自掏腰包,铸甲礪兵;剑指门阀,还地於民……”他每说一句,凌川的心便下沉一分。 “这样的人……”阎鹤詔脚步不停,声音陡然转冷,带著穿透骨髓的寒意,“往往最是危险。因其心中所求……”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让那无形的压力发酵,“大得……超乎想像!”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凌川脑海中炸响! 他自以为坦荡无私、问心无愧,所做一切,皆为国为民,无涉私慾! 然而,阎鹤詔这赤裸裸的『野心』指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信念的屏障。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浑身神经瞬间绷紧,仿佛遭遇了致命的威胁!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超越常理的勇猛精进,那撼动百年根基的雷霆手段,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布局…… 在更高层面的人眼中,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与『忌讳』。 其动机,足以刺痛某些根深蒂固的规则,其锋芒,足以让神都那位心生忌惮! 第249章 野心,並非原罪! 死寂,在迴廊中蔓延,只有两人节奏不同的脚步声在迴荡。 凌川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那翻腾的心绪和本能的戒备。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反驳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坐实阎鹤詔的猜疑。 就在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將空气凝固之时,阎鹤詔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並未回头,只是望著廊外庭院中,一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苍松。 “野心,並非原罪!”他忽然开口,声音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那刺骨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一些。 凌川微微一怔。 “这盘棋局……”阎鹤詔继续说道,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北境的门阀都在看著,卢惲筹在看著,廷尉府,也在看著……甚至,”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凌川,“远在神都的陛下,也在看著!” “你要走的路,註定白骨铺就,你的『野心』有多大,取决於你能走多远,能扛住多少明枪暗箭!”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直刺凌川心底: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为后人照路!愿你心中之火,真能照亮这北境阴霾……” 阎鹤詔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重锤敲在凌川心上。 这並非认可,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审视与……警告下的默许。 这是一种將你放在火上烤,看你能否浴火重生的考验! “你若成功,未必能流芳百世,但若失败,定会遗臭万年!” “好自为之!”留下这最后四个冰冷的字,阎鹤詔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迴廊深处,玄色官袍融入阴影之中。 凌川独自立於廊下,寒风掠过他滚烫的脸颊。 阎鹤詔的话,如同淬毒的冰棱,刺入骨髓,带来剧痛,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仅在与北境的世家门阀对抗,而是在与整个天下的世家权贵对抗,更是在与这个世界流传了千年、早已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规则对抗。 可以说,他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的上层乃至顶层人物对抗,除了世家门阀,还有……皇权! 虽然最终的受益者是底层百姓,但在这个过程中,底层百姓未必会助他,甚至有可能成为他的阻力。 並非百姓愚钝,而是那种规则已经深入所有人的骨子里。 前路,比他想像的更加凶险,却也更加……清晰了! 凌川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快步追上那道玄色背影。 阎鹤昭停在迴廊雕栏旁,目光沉静地望著荷塘里几尾红鲤追逐浮萍。 听见脚步声近,他並未回头,声音依旧像淬了冰的石子:“有笔买卖,做不做?” 凌川眉梢微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都统大人也谈买卖?” “买卖?”阎鹤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目光仍追著水下的游影,“这世间,谁不在做买卖?卖力气的换口粮,卖良心的换富贵,卖命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求个山河无恙!” 凌川心头微凛,面上却笑道:“大人想谈什么买卖?” “你那匣子弩……”阎鹤昭终於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凌川,“我要五百把!” 凌川瞬间想起云陵县归途上,宴航索要的那一把,说是都统大人交代。 “那匣子弩製作可不容易,都统大人准备出多少银子一把?”凌川试著问道。 “做买卖,哪有买家开价的道理?” 凌川心思电转,试探著伸出五根手指:“大人觉得……这个数如何?” “成交。”阎鹤昭答得斩钉截铁,毫无波澜。 凌川反倒一愣,准备好的討价还价卡在喉咙里:“大人,我说的是……五十两一把。”他故意把价码抬得极高,既是试探,也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毕竟是廷尉府的买卖,交好总归没错。 “可以。”阎鹤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应得依旧乾脆。 这下凌川是真的意外了,廷尉府如此豪阔?五十两一把的弩,五百把就是两万五千两雪花银! 他正暗自咋舌,却听阎鹤昭已接著道:“五百把弩,配足五万支弩箭,每弩再搭一个备用弩匣。两个月后,宴航来取。可有难处?” 凌川立刻警醒:“大人,弩箭和备用弩匣,这价可没算在里面……” “要加多少银子,你一会自己去李家库房取就是了!”阎鹤昭隨意地挥了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捡片落叶。 李家库房? 凌川猛地醒悟过来,差点气笑了。 好个阎王!原来在这儿等著自己,难怪应得那般爽快,敢情是打著空手套白狼的主意!拿李家的银子买他凌川的弩?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陡然袭来。 阎鹤昭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静静落在他脸上。 “怎么?”阎鹤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凌將军……似乎不太情愿?” 凌川瞬间收敛心神,笑道:“大人说笑了!方才属下是跟您开玩笑呢,廷尉府要用弩,大人只管吩咐一声,回头我亲自派人送到府上!”姿態放得极低,话却说得漂亮。 阎鹤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莫觉得吃了亏!按规矩李家抄没,一应钱粮帐册、房契地契,皆属赃物,廷尉府当封存押解,悉数上缴国库。”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缓了一丝:“稍后本官带人离开,这里便留给你处置。东西如何用,本官不过问。”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凌川肩上,“只提醒你一句,李家的每一枚铜钱,都浸著云州百姓的血髓,望你把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 凌川心头一震,立刻挺直脊背,正色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会让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一个时辰之后,阎鹤詔带著半数以上的廷尉押解李家余眾离开,只留下宴航和云州的廷尉在现场善后。 经过审问,大部分李家的下人都被放走,但,还是有二百余李家旁系被带回节度府,等待他们的將会是十死无生的死字营。 第250章 赤络星陨! 李家,这个盘踞云州东部近百年的庞然巨兽,轰然倒塌於一日之间。 凌川一刀劈开了李家的百年辉煌,也让云州东部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第一次透进了些许天光。然而,这光亮於整个云州乃至北境而言,不过是在无边黑幕上戳破的一个小小孔洞,仅泄下一缕微芒。 李家虽倒,百废待兴,首当其衝便是土地。 凌川將云嵐县的法子交给了方既白,由他主持这最棘手的一环。当然,方既白肩上的担子远不止此,商铺、牧场、当铺、作坊……李家庞大的產业网,尽数待他梳理。 这是杨恪对他的试探,同样也是对他的考验。 此事亦如一面镜子,照出了蘄春、云中、东源三县官吏及驻军將领的积弊,事实上,这也是整个云州乃至北境的缩影。 凌川眼中不揉沙子,文官交由宴航的廷尉府彻查,一旦有染,严惩不贷,空缺则由刺史府另择贤能;军中將领的污浊,则密令朱武去刮骨疗毒。 此外,凌川让人传令到蘄阳山矿区,让张尧担任蘄春县校尉,即刻上任,提点军务。 让张尧接管蘄春县,是凌川之前便计划好的,只不过,当时李家的事情並未解决,凌川也就只是让他先接管矿区。 对於张尧的能力,凌川並不担心,如今虽然李家已经倒台,但是他们苦心经营百年的余毒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清除乾净的,所以,凌川儘可能用自己信任的人。 而且,接管蘄春县的一千多兵力之后,张尧管理两座矿区也更加得心应手。 暮色四合时,江来带著数百部眾,驾著长长的车队碾过尘土,抵达了李家庄园。他们的目的直白而直接,那就是搬空这座百年门阀的库藏。 李家虽非簪缨世胄,但百年盘剥积累下的財富,其厚重程度仍远超凌川预计。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整一夜,李家库房灯火通明,五百人穿梭於库房间,在李家帐房的指引下,才勉强点清。仅仅是现银,便堆出五十余万两白花花的刺目光泽。 若將那些黄金、珍玩、珠宝等贵重之物折算进去,其价逾百万两! 凌川与杨恪早有定议,凌川提三成充作军费;两成纳入刺史府库以备賑济;三成用於兴修水利、打制农具,滋养云州根本;最后两成,则散於百姓,稍解这乱世黎庶的燃眉之急。 至於五十多万石粮食,凌川只抽取二十万石充作军粮,刺史府抽取十万石用於賑灾,剩下的二十万石悉数发放给三县百姓。 毕竟他们之中很多人无地可种,且常年依附於李家,如今李家已倒,如果不发放粮食,他们连基本的口粮都没有。 正值此时,江来步履生风地疾步而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將军!在库房角落发现了一块磨盘大小的金子!” 凌川闻言,剑眉倏然一凝:“你確定是金子?” “谁见过那么大的金子,只是看它周身金灿灿,而且非常沉重,就怀疑是金子……”江来笑道。 “走,看看去!” 一行人来到李家库房,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赫然匍匐著一块状若磨盘的巨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鬱內敛的暗金色调,表面光滑圆润。 江来唤来四名壮硕兵卒,合力之下,才堪堪將这沉重无比的巨石挪至光线稍亮处。 沈珏按捺不住好奇,上前用手中刀柄重重叩击,石头髮出沉闷而深远的钝响。 他满脸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將军,这…这真是金子?” 並非沈珏见识短浅,实在是如此巨大的『金子』超乎想像,换谁都无法保持平静。 凌川俯身,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凝神细察。 那暗金色的石面並非黄金那般炫目,反而透著一种金属矿石特有的硬朗质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周身遍布著无数天然形成的、深浅不一的赤红色纹络,那纹路並非浮於表面,而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深深嵌入石体內部,蜿蜒虬结,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神秘的力量感。 “这不是纯金!”凌川直起身,语气肯定而沉稳,“应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矿石!” “莫非是金矿?”苍蝇脱口而出,若真是金矿,那就真发达了。 凌川微微摇头:“不像,金矿並非此等模样,这纹路…甚是奇特。” 苍蝇將面如土色的帐房先生拽了过来,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帐房嚇得浑身哆嗦,颤声道:“回…回军爷,这是李三爷约莫二十年前收来的,当时也不知是何宝贝,后来…花银子请过高人鑑定,只说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陨铁,但太过坚硬,无法锻打,就一直扔在这库底吃灰了…” “陨铁?”凌川剑眉微蹙,眼中精光一闪,对苍蝇说道:“试它一试!” 苍蝇闻言,本能地按住腰间珍若性命的苍生刀,隨即目光转向身旁一名士兵,伸手道:“用你的刀!” 士兵连忙解下制式战刀递过来,苍蝇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缓缓举起手中战刀,隨即腰腹发力猛然劈下! “鐺!” 一道金石撞击声,震得眾人耳膜生疼,与此同时,一蓬耀眼的火星如迸溅开来。 苍蝇更是满脸震惊、呆滯当场,只见他手中那柄精铁打造的制式战刀,竟已从中脆生生崩断! 前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而再看那暗金色巨石被劈砍之处,仅仅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痕。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兵卒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凌川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刀痕,心中凛然! 节度府军械司督造的战刀虽比不上苍生刀,但也是用精铁千锤百炼而成,如今竟被这块天外陨石崩断。 而且,这还仅仅是原石,若经工匠之手锻造成型,其威力简直难以想像! “我滴个亲娘哎……” 苍蝇半晌才回过神来,猛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看了看崩断的刃口,又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摸石头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刀痕。 “是赤络星陨!”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只见聂星寒走上前,伸出手指从这块石头上摩擦。 “昔年,我曾於一卷残破的古籍《异星志》中,见过零星记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天穹有异星坠,其石色如暗金,隱泛赤芒,其质之坚,逾世间百炼精钢,非神力所能摧折。內蕴天然金赤纹络,似活物血脉奔流不息,周行而不殆……谓之赤络星陨!” 他抬眼看向眾人,语气沉凝:“此乃真正天赐之神物,本以为那只是前人荒诞不经的传说,未曾想竟真有其实物!” “江来,搬回去送到军械司交给杨师傅!”凌川对將来说道。 “遵命!”江来点头答应道。 第251章 朱桓,前来领死! 眼下,方既白忙得如陀螺般直转,凌川从江来的人马里拨出一支百人队,命沈珏统领,留下襄助。 宴航亦留下十数名精干廷尉协助,当然也暗含监察之意。 诸事暂定,凌川不再停留,叫上苍蝇与聂星寒,翻身上马,便要折返云州城。 纪天禄的斥候精锐,肩负更隱秘的要务,已於前一日悄然离去。 云州这盘死局,凌川已悍然落下第一子,接下来,便是看那些盘踞各处的门阀豪强,如何接招了。 三骑刚踏出李家那座依旧巍峨却了无生气的大门,便被一人挡住去路。 只见一名汉子直挺挺跪在尘埃中,双手染满暗红,粘稠的血跡已近乾涸。凌川目光一凝,一眼认出是蘄春县前任校尉朱桓。 “將军!”朱桓声音嘶哑,头颅重重磕在地上,溅起微尘,“罪人朱桓……前来领死!” 当日在蘄春县衙,他求凌川暂留几日性命,只为亲眼见证李家倾覆。 凌川允了,可李家覆灭后,朱桓却失了踪跡,连凌川也疑他趁乱逃走。 不曾想,他竟真的践约而来。 “手上的血,是谁的?”凌川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声音听不出波澜。 “是那贱妇!”朱桓猛地抬头,眼中是噬人的赤红与绝望,“属下亲手了结了她!” “孩子呢?”凌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本就不该来这世上!”朱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死了……死了也好!” “你杀的?” 朱桓缓缓摇头,沾血的拳头死死攥紧:“那贱人得知李家事败,竟先一步掐死了孩子想逃!被我堵在了门口……” 凌川深吸了一口气,对於这个命运悽惨的憨厚汉子,凌川的內心充满了同情,但,这並不能成为他脱罪的理由。 无论他是出於本心,还是受人指使或胁迫,他终究是做了恶事,若按律量刑,朱桓已经人头落地。 从某种角度来说,朱桓也是受害者之一,也正是因为如此,凌川才动了惻隱之心。 “自己去漠北死字营,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如果说,当初在土堡留下郭肃,是为了给后面扳倒章绩留一张底牌的的话,那么现在给朱桓一线生机,则是单纯的出於同情。 朱桓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他没想到凌川竟然没杀他,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是他亲手杀了那孩子,凌川必將他就地正法。 “叩谢將军不杀之恩!”朱桓对著凌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直到凌川三骑远去,朱桓才起身走向拴在远处的战马,朝漠北大营而去。 马背上,他回望那座巍峨的李家庄园,百感交集。 这座百年庄园见证了李家的崛起与辉煌,也目睹了它的罪恶与覆灭。如今庄园依旧在,却再无一个李家人。 对凌川而言,此行还算顺利,不仅將蘄阳山两处铁矿拿到手,更將李家连根拔起;但他清楚,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返回將军府已是下午,亲兵告知,苏璃带翠花去酒坊和纺织坊查看工程了,凌川未作停留,径直前往刺史府。 闻讯赶来的杨恪苦笑道:“本以为將军还要再准备些时日,不想如此雷厉风行。” 凌川淡笑:“时间不等人。既然已经动手,杨大人这边也需加紧准备了。” 杨恪点头:“今日已收到好几封拜帖了!”显然,凌川的敲山震虎已见成效,地方门阀开始坐立不安,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我已派人盯紧各家世族,相关情报会直接呈送大人。以半月为限,届时將云州境內的门阀望族一举扫清!”凌川手指轻叩桌面。 杨恪目光微凝:“方大人那边是何態度?” “方大人是聪明人,懂得取捨!”凌川笑意不减。 杨恪暗自鬆了口气,他最大的阻力来自別驾方既白,只要方既白选择站在这边,那推动起来將事半功倍。 凌川起身告辞,临行前似想起什么:“对了大人,记得让人把刺史府库房收拾出来。近两日,李家那边的银钱和粮食就会运到,后续还有不少,大人需早作准备!” 杨恪失笑:“难怪这些豪族如此疯狂,这般暴发户的滋味確实诱人!” 此后数日,凌川深居將军府闭门不出。 他料定此时必有多人求见,与杨恪早有约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眾人见不到他,自然只能去找杨恪。 杨恪也非来者不拒,此前他已擬好名单,谁可拉拢、谁该分化、谁必打压,皆心中有数。 凌川虽足不出户,却並未閒著,除日常操练外,更潜心研习箭术与刀法。 这日辰时刚过,凌川正在院中练刀,杨铁匠逕自寻来。此前凌川有令,杨铁匠与墨巡可自由出入將军府。 见凌川练得专注,杨铁匠也不打扰,默然坐在石阶上观看。 自云嵐县得杨铁匠点拨后,凌川刀法精进迅猛。 每招每式皆乾净利落,霸道凌厉,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破绽极少。较之技巧,其气势提升最为显著,一刀在手,竟隱有无可匹敌之威。 就连数丈外的杨铁匠也感受到这股迫人气势,不由得微微頷首。 他虽常出言打压,心下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悟性、心性皆是上佳,若得明师指点,不出数年必成江湖一流高手。 至於能否登顶宗师之境,则要看造化与天命了。 “杨师傅,看了这么久,也不点评两句?”凌川收刀而立,气息平稳,笑著问道。 “马马虎虎!”杨铁匠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四个字。 凌川深知他的脾性,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噙著一丝笑意。能让这老铁匠给出这般评价,已属难得。 他走到石阶旁,挨著杨铁匠坐下,用肩膀撞了撞对方,带著点不死心的赖皮劲儿:“我说杨师傅,您老纵横江湖那么些年,就真没一两手压箱底的绝活儿?隨便教我两招厉害的唄?” 杨铁匠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夫早跟你说过八百回了!真功夫哪有什么捷径?都是水滴石穿、苦熬出来的死力气!至於招式?”他嗤笑一声,“那不过是前人用顺手了的习惯,刻板死套,有甚稀奇!” “话不能这么说啊……”凌川依旧不肯放弃,辩驳道,“能流传下来的招式,必定是顶尖高手千锤百炼的精华,总有其独到之处,取其精华,借鑑一下,总没坏处吧?” “你小子……”杨铁匠被他这鍥而不捨的劲头弄得没脾气,只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咋就这么轴呢!” 第252章 大江之陨! “杨师傅,认不认得廷尉府的阎鹤詔?”凌川状似隨意实则有心问道。 杨铁匠仍坐在石阶上,眯著眼,像是被阳光晃得有些懒怠。他闻言撩起眼皮瞥了凌川一眼:“怎么,招惹上那尊活阎王了?” “哪能啊!”凌川赶忙摆手,“就前几日在李家见了一面,感觉此人深不可测,他实力究竟如何?” 杨铁匠哼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虚空,淡淡道:“那小子,算是庙堂之上这些年少数能入眼的人物,就算扔进江湖那片浑水里,也是能站稳山顶礁石的那一类!” 能得杨铁匠这么一句,那阎鹤詔的分量可想而知。 “他的判官指呢,您老见识过没?”凌川走到台阶前,顺势坐了下来。 杨铁匠略一点头,“名字有些花里胡哨,不过確实有点门道!” 话到此处,凌川话锋一转,问出了盘桓心头已久的疑问:“我说杨师傅,您当年一人一剑,压得半座江湖喘不过气,风光无限。怎的后来就心甘情愿,跑到这北疆苦寒之地,隱姓埋名抡起了铁锤?” 沈珏曾说,这位名震江湖的剑神是因南海之畔那一败,心灰意冷才退隱。 可凌川越接触越觉得,这老铁匠骨头里的硬气根本没折,绝非一蹶不振之人。 杨铁匠扭过头,没好气地瞪他:“大人的事,小屁孩瞎打听什么!” “我都成家立业了,算什么小屁孩!”凌川挺直腰板,隨即又换上几分利诱的语气,“您给我透个底,我那儿新得了一块上好的陨铁,回头送你琢磨琢磨?” 杨铁匠对那块天外奇铁的传闻亦有耳音,今日过来本就存了这份心思。 他显然是被凌川这话拿住,笑骂一声:“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了……罢了,今日老夫心情不赖,算你撞了大运!” 杨铁匠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绵长的嘆息。他浑浊的双眼中似有烟云翻涌,沉入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想当年,老夫年少轻狂,对於剑道近乎痴迷,可以说,剑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仅凭手中一柄大江,败尽天下用剑之人!”他嗓音沙哑,却透著一股昔日的锋芒。 “江湖上便传开了那么句,『三尺大江出广陵,半座江湖尽失声』。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低笑了几声,不知是在追忆那绚烂的过往,还是在讥讽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自己。 “那时的杨斗重,自恃剑道无双,视天下武夫如土鸡瓦狗,连与他们同立一片屋檐下都觉得辱没了身份!除了剑,也就只有酒让我觉得,这江湖不那么无趣!”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透著昔日的孤高。 “直到十六年前,在南海白云城,我遭遇了生平第一败,也是最后一败!” “那一战尚未开始,消息便如惊涛骇浪席捲整座江湖,各方强者纷涌而至,只为亲眼见证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倾世一战!我也深知,只要击败白惊霆,我手中『大江』便將不再只是横压半座江湖……”他眼中猛地迸发出灼热的光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波涛汹涌的南海之滨,“而是让整个天下,无人敢抬头直视其锋!” 凌川屏息静听,未曾打断。他早先也曾向沈珏打听过杨铁匠的江湖传闻,奈何十六年前沈珏才刚出生,关於那场惊天动地的白云城之战,也只是他后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听得一些零碎片段。 传闻二人於白云城外激斗九十一招。前三十招,『大江』剑势磅礴,锋芒所向披靡,压得白云城主唯有苦苦招架之功。 中间三十招,白惊霆竟以匪夷所思的手段逐渐扳回劣势,两人手段尽出,杀得难分难解,惊天动地。 后三十招,白惊霆气势陡增,剑势如云涛骤起,杨斗重开始渐落下风。 战至第九十招,杨斗重倾尽全力,施出成名绝技『大江东去』!剎那间,剑气纵横,如一条浩荡大江自九霄倾泻而下,煌煌剑威似要吞没一切。 就当所有观战者皆以为,杨斗重將凭藉此杀招终结这一战之时,白惊霆竟使出一式玄妙无方的『空自流』,破去了杨斗重的漫天剑芒,为这惊世一战盖棺定论。 无人看清那一剑的轨跡,只知那仿佛能席捲天地的『大江东去』之威,竟如长鯨吸水般被那看似空无的一招悄然化去,消散於无形。 那把陪伴杨斗重半生的名剑『大江』,就此折断,横压半座江湖的剑神杨斗重,也自此绝跡江湖。 杨铁匠又猛灌了一口狼血,任由那酒液灼喉,他喃喃低语,似说给凌川,又似说给自己听:“世人都说,我杨斗重的一身傲骨,连同大江一齐断在了白云城外。想必早就心灰意冷,老死在哪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竟又透出几分昔日的桀驁:“可这天下人,未免也太小覷我杨斗重了!我自踏入江湖第一天起,就明白一个道理:江湖儿郎,终究要还於江湖。我能踩著无数高手的肩膀登上绝顶,自然也该料到,总有一天,也会有后来者踏著我的名声,去往更高处!” “可彼时的我,终究是没有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將那酒囊中最后一口“狼血”饮尽,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激盪,只余下沉淀后的平静: “剑断了,人输了,名声散了!初时,確如万蚁噬心,觉天地皆暗,无顏置身江湖,甚至想以手中断剑了此残身……” “我携著断剑浑噩前行,不知目的,不问归处。像个孤魂野鬼,只想离那白云城、离那座江湖越远越好。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寒风刺骨,才略清醒了些!”他抬手摸了摸脸上深刻的皱纹,“之后,我在狼烽口住了下来,为討口饭吃便开了个铁匠铺!” “打铁,为谋生计,但也有重铸大江的执念!可打著打著,倒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他目光中仿佛有炉火跳动,继续说道。 “那炉中铁坯,百炼方能成钢。千锤百打之下,杂质去尽,只留精纯。这道理我年轻时读剑谱万卷,自以为懂了,实则直到亲手拿起这铁锤,一记一记砸下去,汗滴入火,嗤啦作响时,才算真真切切地……懂了。” 第253章 铸造法! 杨铁匠再次朝嘴里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剑是利器,亦是凡铁,离了人手,便是死物!过去我太执著於剑本身的锋芒,却忘了它从何而来,因何而利!” “这十六年,我锤打的,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將那点虚浮的傲气、不堪一击的声名,连同那断剑的残骸,一併投入这炉火中,反覆锻打,去芜存菁。” 他忽然转向凌川,眼神锐利如昔:“世人皆以为杨斗重死了,或许吧,那个只知仗著大江之利、目空一切的杨斗重,確实死在了白云城。但活下来的这个老铁匠,骨头里的东西,还没丟!” “你问我绝技?”他哼了一声,“剑术到头来,无非『精准』二字。发力、运劲、角度、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与打铁有何不同?火候差一分,钢不成钢;锤落偏一寸,形即走样!这十六年,我每一锤都在练精准,练发力,练感知,练心境……” 他站起身,佝僂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悄然瀰漫开来,並非昔日剑压半座江湖的凌厉,而是一种沉凝如山岳、歷经千锤百炼后的厚重与坚实。 “所谓剑道,跟打铁没啥区別;心浮气躁,打不出好器,更练不出真功!”他顺手接过凌川手中的刀,这把刀是他当初亲手锻造。 “你的路还长,但记住,真正的『绝技』,不在那些花哨的招式名头里,而在你每一次出刀是否尽了全力,每一次发力是否用对了地方,每一次心念是否专注如一!” “若有一天,你能將这简单的一劈一砍,练到如打铁那般,闭著眼也能落锤无悔、分毫不差的境地……”杨斗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那时,世间那些所谓的绝技,在你面前,也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废铁罢了!”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腕只轻轻一抖。 刀光倏然掠起,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半点风声。 紧接著,一只正嗡嗡飞过的小苍蝇,竟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分为两半,轻飘飘坠落在地。 站在一旁的苍蝇目睹此景,只觉得脖颈后寒气陡生,下意识地猛一缩脖子,连退了两步,脸上血色褪尽。 凌川更是双目圆睁,心中骇浪滔天。 杨铁匠这一刀,速度並不快,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可怕的是那妙至巔毫的时机把握,是那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力,於无常的飞动中,捕捉並斩断最微小的目標。 杨铁匠却像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全程淡然。 只见他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酒壶,凌川立马意会,让苍蝇去给他装一壶狼血。 “故事讲完了,陨铁呢?”杨铁匠把手中战刀丟给凌川,目光灼灼。 凌川訕訕一笑,说道:“我已经让江来给你送到军械司去了!” “你小子,拿我这把老骨头寻开心是吧!”杨铁匠顿时一怒,蒲扇般的巴掌带著风声就要拍下来。 凌川连忙闪开,解释道:“杨师傅別误会!那赤络星陨足有磨盘大小,死沉死沉,我直接送去军械司,省得您老来回折腾!” 杨铁匠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激动取代,声音都压低了些:“果真是……赤络星陨?” “我不认得,不过聂星寒说是,大概率错不了!”凌川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陨铁任您处置,我只求您用边角料,顺手帮我锻打一把刀,一桿枪。” 杨铁匠双眼一瞪,呼吸都粗重了:“顺手?你小子说得比唱得还轻鬆!你知不知道这等神物,凡火难熔,凡锤难锻?一般工匠就算得到也无从下手,而且,一个不慎便精华尽毁,那就是暴殄天物!就算是那几位锻造宗师,得把命都豁上去才敢动手!” “锻造宗师能跟您相比吗?要是你拿它都没办法,其他人就更不行了!”凌川嘿嘿一笑,顺势揽住老铁匠的肩膀,“请您过来,就是有件比锻打星陨更紧要、也更长远的事跟您商量。” 杨铁匠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瞧你这一脸奸笑,定是没憋好屁!” 凌川也不反驳,拉著杨铁匠径直来到白虎堂,桌案上已铺开一叠厚厚的宣纸,上面满是墨线勾勒的复杂图形。 凌川正色道:“杨师傅,眼下五万云州军等著配甲,光靠眼下咱们一锤一锤敲出甲片,速度太慢了!更何况,我还应下了陵州韩將军的两千副甲,这速度,必须得提上来!” 杨铁匠一听就炸了毛,唾沫星子横飞:“你他娘的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一副甲有多少片?足足两千多片!锻打、淬火、打磨、钻孔、编缀……哪一道工序不费功夫?你当是捏泥人吶?站著说话不腰疼!” “所以,我这不是给您找来了『捏泥人』的法子嘛?”凌川不气不恼,嘴角噙著一丝神秘的笑,將桌上那叠图纸推到他面前,“您瞧瞧这个。” 杨铁匠狐疑地接过,只扫了几眼,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上面的图形与他认知中的锻造图谱大相逕庭,儘是些方方正正的框架、排列整齐的凹槽,还有许多他看不明白的分解结构。 “这是什么玩意,为何从未见过?”杨铁匠虽已猜出个大概,但却从未见过这种方法。 “这是铸模!”凌川解释道。 他手指点向图纸上一连串精巧的部件:“先雕出標准甲片器型,每一个甲片都和最终需要的甲片一模一样。然后,用极细的耐火泥浆反覆浸涂蜡型,阴乾,层层包裹,最后形成这么一个厚厚的內外泥壳!” 凌川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杨铁匠的神色,见老铁匠的眼神变得专注,便继续深入:“之后,用高温烘烤这泥壳,里面的蜡型会熔化流失,留下的,就是一个与甲片分毫不差、完美闭合的坚硬型腔。” 他又抽出另一张图,上面画著一个肚大颈小的陶製容器,周围环绕著鼓风的皮囊和管道:“这是关键——坩堝炉,我们把铁矿放在这里面高温烧化,反覆去除杂质便可进行浇铸。你可別小看这坩堝,能聚温,铁水能烧得更透!” 最后,他將两张图拼在一起:“到时候先將铸模预热,然后把坩堝里熔化的铁水直接浇注入这一个个相连的型腔之中,铁水会瞬间填满每一个甲片的空位!” 凌川目光灼灼,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待铁水冷却,將外面的范泥分开,里面露出来的,就是上百片形状规格完全一样的甲片!我们只需要稍作修整打磨,然后再统一淬火,便可直接编缀成甲!” 他用手比划著名,语气越来越快:“想想看,杨师傅!一次浇铸,就能得到过去几十个工匠捶打一整天的甲片数量!而且,浇铸出来的甲片大小、厚薄都一模一样,省去了后续打磨所需的人力和时间,最主要的是,这些铸模只要保护得当,可以反覆使用!这速度相比起一片片捶打,提升了何止数倍?” 第254章 好好奖励娘子! 第254章好好奖励娘子! 杨铁匠的目光彻底被图纸攫住,粗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抚过那些精密而陌生的线条,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震惊与锐利的光芒在他眸中交替闪烁。 铸造之法,他並非一无所知。 当年,正是因觉天下铁匠技艺平庸,难出神兵,他才愤而自学,经年累月地摸索试错,终得一朝淬炼,铸出名动江湖的“大江”剑。 十六年蛰伏於市井铁铺,以锤锻铁,以铁悟剑,其心境与手艺早已超脱凡俗,便是当代冶金宗师亦难望其项背。 然而,在他的认知里,铸造之术多行於铜器,罕用於铁;即便用於铁,也多是打造农具杂器,与军国利器无关。 非是无人试过铸甲铸兵,实是因浇铸所得之铁件,內含杂气,质性脆硬,无论硬度、韧性,皆远不及千锤百炼之钢,根本不堪战场摧折。 凌川所呈之法,却与他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从这以蜡为模、以泥为范的诡奇思路,到那设计精奇、专为熔炼坚铁而设的坩堝炉……每一步都顛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但这匪夷所思之法,真能铸出护命的坚甲? “小子!”杨铁匠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鎧甲之事,关乎將士生死,非是儿戏,容不得半分虚妄和侥倖……” “杨师傅……”凌川迎著他的目光,斩钉截铁,“我身负一军之命,比任何人都在乎將士的生死!正因如此,我才敢断言,依我此法,必能得出合格的鎧甲!” 他隨即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图纸,其上清晰地绘出了铸成甲片后的关键工序:“你看,铸造仅为第一步,后续还有退火以匀其质,淬火以增其硬,回火以定其形,去其脆性……每一步的火候、时机,我皆已標明注细!” “相较於刀剑需刚柔並济,鎧甲首重坚不可摧,对韧性要求稍次,我们只需將其硬度催发至极,便是成功!” 杨铁匠沉默良久,目光在图纸与凌川坚毅的面容间来回扫视,脑中飞速推演著每一个环节的可能性与难关。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道:“好!便依你之法……试上一试!但成与不成,老夫不敢打包票。” 凌川深知,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理论,却无与之匹配的千锤百炼之手。苍生刀的诞生,便是他结合前世记忆中超前的构想,与杨铁匠过人的手艺相结合的產物。 此番革新,同样如此。 没有杨铁匠这等冶炼巨擘亲自掌控火候、拿捏分寸、化解实操中无数意想不到的难题,再完美的图纸也只是废纸一张。 “若能成功!”杨铁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这將是开百代先河之事!冶炼之术,或將因此而变!” “所以,非您不可!”凌川眼神灼灼,恳切万分,“您是此中圣手,火里乾坤、料性把握,缺了您这双眼睛和这双手,万万不成!只要此法能成,莫说两千副甲,便是两万副,二十万副,亦非遥不可及!” 杨铁匠猛地抬起头,胸腔剧烈起伏,一把將桌上所有图纸紧紧攥在手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种感觉比他当年登顶江湖,成为剑道魁首更为激动。 他嘶声道:“我这就回军械司!开炉,试火!” 凌川又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图纸递上:“杨师傅,这是我所需刀枪的尺寸规制,有劳了!” 杨铁匠接过图纸,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而出,经过院中时,不忘一把从亲兵苍蝇手中夺过那只刚灌满的酒葫芦,牢牢系回腰间。 接下来这几日,凌川依旧在將军府中足不出户,除了日常训练之外,他与苏璃一起,对生意上的事情进行了规划。 “相公,再过几日,酿造司和织造坊就能开工了!”苏璃激动地说道。 酿造司和织造坊是凌川起的名字,以后这两大產业会越做越大,自然需要一个像样的名字。 “娘子辛苦了!”凌川一把搂过苏璃,说道。 苏璃顿时露出娇羞之色,“相公,这大白天呢,那么多人看著!” “看著怎么了?”凌川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自家娘子,亲热一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著!” 说完,更是一把將苏璃抱了起来,走进房间。 “相公……”苏璃呼吸急促,一张脸更是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娘子这般辛苦,今日定要好好奖赏!”凌川坏笑道。 近段时间,两人都很忙,凌川甚至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见苏璃熟睡,也不忍叫醒她。 积压了许久的『爱』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一直到接近晚饭时间,二人才起床。 “近段时间,云州不太平,明日沈珏回来之后,我让他带些人手跟隨娘子身边!”凌川说道。 “相公也要保护好自己!”苏璃虽然从不过问凌川的公事,但凌川却从不隱瞒,甚至很多时候还会喊她帮忙拿主意,所以,她很清楚凌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何等惊人。 紧接著,凌川又看向翠花,“翠花,你的伤怎么样了?” 翠花连忙起身,拍著胸脯说道:“將军,俺的伤早就好了!” 见她拍得胸口『巨浪翻滚』想必也没事了,“明天早上开始,我教你一些近战之术,便於保护夫人!” “好的將军!”翠花激动地答应道。 翠花虽天生神力,有她在,一般人確实伤不到苏璃,但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仅靠蛮力显然不行。 就好比上一次在云嵐县遭遇血衣堂的刺杀,翠花便是吃了不善近战的亏。 对於翠花金刚之体的事,凌川也曾请教过杨铁匠,后者告诉他,江湖中確实有这个说法,不过江湖传言的金刚之体,大多是力量过人之辈被夸大其词,真正的金刚之体极其罕见。 至於翠花是不是金刚之体,他也拿不准,毕竟,他也不曾亲眼见过真正的金刚之体。 不过,以这妮子那一身蛮力,一般的江湖高手若是与之正面对抗,还真不一定能胜他,若是加强拳脚训练,再练一门兵器,实力將极其恐怖。 第255章 杀人术! 接下来这几日,天刚蒙蒙亮,凌川便带著翠花在院中开始了晨练。 他传授的是前世军队中淬炼出的杀人技——军体拳与擒拿手。 这些招式摒弃了一切华而不实的虚架,將无数流派的长处凝练为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招,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每一动都暗藏凶险,追求一击毙命。 就在凌川为翠花拆解锁喉擒拿的发力技巧时,一声带著浓浓不满的稚嫩哼声从廊下传来。 “哼!叔叔偏心!只教翠花姨,不教我!” 只见小北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腰间像模像样地別著那柄木刀,小嘴撅得老高,气鼓鼓地瞪著这边。 凌川闻声望去,先是一愣,隨即心底漫上一阵深切的歉疚。这半年来,军务缠身,风波不断,他陪伴小北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深知这孩子內心对变强的渴望胜过任何人,每日清晨独自徒步去云州大营跟著兵士操练,下午再去学堂念书,这份坚韧远超同龄孩童。 当初他坚持让小北去学堂,而非请蒙学先生,便是希望他能多接触些同龄人,驱散些孤寂,可自己却未能给他足够的关怀。 凌川收敛心神,笑著朝他招手:“来得正好!快过来,和你翠花姨一起练。” 小北那点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立刻跑了过来,有模有样地摆开了架势。 “看好了!”凌川神色一肃,重新演示,“擒拿之要,在於拿其一点,控其全身!核心是拿、缠、拧、卸四字。时机稍纵即逝,速度至关重要,所以你们不仅要练手法,更要练眼力,力求窥出破绽,一击制敌!” 两人学得极为专注,悟性也高,很快便能掌握基础动作,上手比划。 “这些招式看似死板,实则存乎一心,待你们练到筋骨自成记忆,临敌时自可根据对方態势隨机应变,生发出无穷变化!”凌川仔细纠正著他们的动作细节。 隨后,凌川又將杨铁匠所授的刀法根基演练给二人。 小北握著木刀,一招一式虽显稚嫩却异常认真;翠花则直接从那沉重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二十多斤的环首大刀,舞动起来竟举重若轻,仿佛拈著一根灯草。 时光匆匆,又是几日过去,距与杨恪约定的半月之期愈来愈近。翠花与小北进步神速,凌川只需从旁点拨要害,修正偏误即可。 这日,凌川抽空去了军营深处的军械司,为避免招摇,他只带了苍蝇一人。 刚踏入那灼热之地,便见杨铁匠独自蹲在那块已被分解开的赤络星陨前,眉头紧锁,一脸的愁云惨澹。 “杨师傅,遇上难题了?”凌川如常將两坛狼血酒放在案上,走上前问道。 杨铁匠重重嘆了口气,嗓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挫败:“唉……难怪古籍里只提过这玩意,却从没见谁真能用它打出过像样的兵器!原来这鬼东西,根本他娘的就烧不化!” “烧不化?”凌川一怔,目光投向那熊熊炉火。 只见几块暗金色的陨石在烈焰中被烧得通红,却依旧顽固地保持著稜角,丝毫没有软化的跡象。 旁边两名赤膊的壮汉拼尽全力交替鼓动著风箱,汗如雨下,炉火咆哮,却奈何不了那几块天外奇铁。 “烧了大半天了!最好的櫟木炭,照你的方子用黄泥水浸燜过,可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就是化不开!”杨铁匠的语气焦躁又无奈。 凌川凝神思索片刻,开口道:“试试把生石灰研成细粉,厚厚地洒在矿石上。” “石灰粉?”杨铁匠將信將疑,“这玩意儿能顶用?” “相信我!”凌川语气篤定。 很快,石灰粉被取来,杨铁匠亲手將其均匀撒在通红的陨石上,顿时激起一阵“嗤嗤”的锐响,白烟腾起。 “快!鼓风!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杨铁匠猛地喊道,眼睛死死钉在炉內。 烈焰舔舐著包裹石灰的矿石,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炽亮,那坚硬的稜角边缘,终於开始逐渐软化、熔蚀…… “化了!他娘的真的化了!”杨铁匠映满炉火的眼眸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拉风箱的汉子闻声,更是卯足了力气。 “好小子!你,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连这种偏门法子都知道?”杨铁匠猛地扭头,激动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凌川。 “侥倖从一本残破古籍上瞥见过一句半句!”凌川笑了笑,再次祭出这个万能的藉口。 待矿石烧透,杨铁匠亲自用巨钳將其夹出,置於铁砧之上,抡起大锤猛砸下去。 然而,令人骇然的是,沉重的大锤砸落,那烧得通红的陨铁竟只是微微变形,反震之力鏗鏘作响。 饶是杨铁匠见多识广,也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但隨即,一股更强烈的兴奋与挑战欲自他眼中燃起。 矿石尚且如此坚不可摧,若能成功锻造成兵,其锋芒將何等可怕? 反覆捶打多次,方才勉强將一块矿石锻成铁坯形状,而铁坯已迅速冷却,必须回炉再烧。 杨铁匠抹去额头上成股的汗水,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喘著气道:“照这么个折腾法,打完你那把刀,老子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可以先打你自己的剑!”凌川淡笑著说道。 杨铁匠微微一愣,问道:“为何?” 凌川笑了笑,说道:“我想见识一下曾经冠绝江湖的剑神,是何等风姿!” 杨铁匠笑骂一句,“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凌川笑了笑,转而问道:“铸造工坊那边进度如何?” “浇铸了几批,样子是出来了,大体不差!”杨铁匠指了指另一边,“就是后续淬火、回火的火候,那帮小子还没摸准脉,干废了不少。” “无妨,熟能生巧!做废了就回炉,绝不能有丝毫將就!”凌川语气严肃,“特別是过经过脉的处理和甲片编缀,必须选派手艺最精、心最细的老匠人来负责,工钱涨一些也无妨!” “你小子,是真不把老夫当人使唤啊!”杨铁匠笑骂一句,隨即又正色道,“不过这批匠人里,確实有几个好苗子,等这边铸造走上正轨,老夫就撒手,专心伺候这几块祖宗!” 第256章 军械库失窃! 平心而论,若无杨铁匠这等人物在此挑大樑,光是兵甲铸造这一摊子事就足以让凌川焦头烂额。 隨后,在杨铁匠的带领下,二人步入喧闹的铸造工坊。 只见长条案台上堆满了新铸出的甲片,工匠们正埋头进行打磨、钻孔与热处理。见二人到来,一名机灵的年轻工匠连忙起身。 “杨师傅,您来了!” 杨铁匠笑骂著虚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规矩!凌將军在此,还不先行礼?是想让外人说老夫带的人不懂礼数吗?” 那年轻工匠嚇了一跳,慌忙就要下跪:“草民无知,叩见將军!” 周围工匠见状也要跟著跪倒一片。 “诸位辛苦,不必多礼!”凌川抬手虚扶,“我只是隨意来看看,大家各忙各的便是。” 然而,那领头的年轻工匠却並未起身,反而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哽咽: “將军!小的……小的代我们全村逃难来的老小,叩谢將军活命之恩!若非將军收留,给了这安身立命、凭手艺吃饭的活计,我们……我们早就饿死冻死在逃难路上了!” 凌川了解后得知,眼前这批工匠都是为避战祸,从蓟州逃难而来的流民。先前蓟州被胡羯三部联军攻破,他们家园尽毁,无路可走,只得背井离乡,一路顛沛至云州。 当时恰逢军营招募工匠,他们为求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之处,便都报了名。对这伙人而言,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这年轻工匠名叫庾朔。他们村旁原本有座铁矿,村中人多以打铁为生,手艺都是祖辈相传。因此一进军械司,便因扎实的功底很快受到重用。 “都起来吧!”凌川伸手將庾朔扶起,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正色道:“你们所做的每一片甲,將来都要穿在我云州儿郎的身上,伴他们浴血杀敌,此事关乎生死,绝不可有半分马虎。” “將军放心!我们心里清楚!”庾朔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造出最坚固的鎧甲,让將士们穿著它多杀胡贼,替我们死去的乡亲报仇!” 凌川庄重地点头,应道:“好!我向你保证,必率领云州將士,穿上你们铸的甲,为乡亲雪恨!” 走出铸造工坊,凌川对杨铁匠低声说:“杨师傅,这个庾朔,得多留心栽培。” 杨铁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就你明白?老夫眼又没瞎,早看出这是块好料!” 隨后,凌川別过杨铁匠,带著苍蝇转往神机坊。 如今的神机坊规模不小,光木匠就有两百多人,杂工將近五百,主要负责製造破甲弓、匣子弩及各类弩箭。 凌川一到,墨巡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墨巡先生,近来辛苦!” 墨巡淡淡一笑:“將军言重!能將毕生所学用於实处,再辛苦也值得。更何况,比起前线將士浴血搏杀,我们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目前进度如何?”凌川问。 “工匠越做越熟,比先前快了不少,再过几天,廷尉府订的那五百把匣子弩就能如期交付!” 这时,墨巡压低声音:“將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川点头,二人走到屋外僻静处。 墨巡声音更轻,神色凝重:“將军,昨夜,丙字库中丟了一批弓弩成品!” “具体多少?”凌川眉头微皱,问道。 “破甲弓两百张,匣子弩一百把!”墨巡小心回答道。 凌川眉头瞬间锁紧。 丟失的弓弩虽价值不菲,但於他而言不算什么。真正令他担心的是有人可能藉此仿造。 匣子弩的核心技艺始终握在墨巡手中,外人难以復刻;可破甲弓若被有心人依样模仿,即便只得七八分威力,也后患无穷。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个问题。 “查到什么线索没有?”凌川沉声问。 “昨夜巡值的人说一切正常,库房內外也无明显痕跡,卑职正打算派人稟报將军!”墨巡答道。 “苍蝇,去调一队人过来。”凌川转头下令。 “是!”苍蝇领命,快步离开。 凌川又看向墨巡:“带我去库房看看!” 墨巡引路,带凌川走向丙字库。 还未进门,便见四五名兵卒正围著一张桌子喝酒,其中一人抬眼瞥见凌川,慌忙起身,舌头都有些打结: “参、参见將军!” 另外几人顿时鬨笑起来: “又他妈来这套?都是哥几个玩剩的,你唬谁呢!” “就是,凌將军何等人物,会来这破地方?老实喝你的酒吧!”另一人端著酒碗,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慢悠悠地说道。 凌川抬手,止住正要呵斥的墨巡,只是负手立於门前,目光冰冷。 那率先跪地的士兵见凌川面沉似水,嚇得扑通一声彻底伏地。 剩余几人觉出气氛不对,扭头望来,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醉醺醺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阵桌椅乱响,几人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蹌跪倒: “参、参见將军……” 凌川扫过几人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巡值期间饮酒作乐……诸位真是好兴致!” 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让几人面无人色,额角冷汗涔涔。 此前凌川早已明令,参与操练的士兵每晚可饮二两酒,未操练者一律不得饮酒。 尤其强调,凡是担负巡值任务,无论士卒校尉,严禁沾酒。 凌川不再看他们,丟下这句话,径直走入库房。那几人跪在原地,浑身发抖,酒早醒了大半,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丙字库主要存放弓弩与箭矢,甲冑兵器甲字库与乙字库,凌川仔细环视一圈,並未发现异常。 墨巡跟在一旁低声道:“每把弓弩上,卑职都命人刻了独有编號,发放时对应士兵姓名。今早清点时,发现数目不对!” “上次盘库是什么时候?”凌川问。 “三天前!”墨巡答,“此后便再无大批提取。” “箭矢可有丟失?”凌川又问。 墨巡点了点头,说道:“也有丟失,数量大约在两千支左右!” 听到这话,凌川眉头皱得更紧,如果偷盗之人只是拿去换取钱財,那没必要去偷箭矢,因为箭矢的价格远不及弓弩,偷两千支箭,还不如多偷几把匣子弩。 第257章 当斩! 就在这时,苍蝇带著一队亲兵赶到,数十人无声肃立於仓库门外,刀甲森然。 这一幕,让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几名士兵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早已浸透內衬,紧紧贴在背上。 “去把最近三日所有值守过丙字库的人全部传来。”凌川对苍蝇吩咐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 “是!”苍蝇领命,转身低声安排,几名亲兵立即快步离去。 凌川並未立刻追问失窃之事,墨巡此前並未声张,因此,这几名士兵只当將军是来追究他们值守饮酒的过失,丝毫不知事態远比想像严重。 苍蝇搬来两把椅子,凌川对墨巡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二人坐下,凌川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几名瑟瑟发抖的兵卒。 “酒,是哪来的?”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人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最终,那名伍长硬著头皮答道:“回,回稟將军……是涂校尉送来的。” “涂校尉?”凌川眉头微蹙。云州军中將校他大多有印象,却不记得有这一號人物。 “是步兵营的校尉,涂洪!”伍长见状,急忙补充,“涂校尉喜欢喝酒,最近一段时间,乎每晚都会带酒菜过来,与夜间值守的弟兄们共饮至深夜。有时,也会给白日的兄弟留些酒……” 此话一出,连墨巡都察觉出不对。哪有人天天请不相干的人喝酒?还特意给值守军械重地的士卒备酒,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带他来!”凌川再次开口。 这一次,不必苍蝇传令,门外两名亲兵已然领会,迅速转身离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多名曾看守丙字库的士兵被带了过来。他们虽还不明就里,但看见跪地的同袍和桌上未撤的酒菜,也猜到了七八分,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参见將军……”眾人行礼,声音透著不安。 凌川只是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紧接著,门外脚步声再起。 只见两名亲兵带著一名身著常服、面色微醺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校尉涂洪。与他前后脚到的,还有闻讯匆忙赶来的步兵都尉程千韧及参军程砚。 “末將参见將军!”程千韧甲冑在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属下见过將军!”程砚亦紧隨其后行礼,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眉头微蹙。 “二位不必多礼,坐!”凌川点头示意。 苍蝇又搬来两把椅子,程千韧与程砚虽满腹疑惑,仍是依言坐下。 凌川的目光这才落到涂洪身上,后者此刻酒意已醒了大半,眼神闪烁,慌忙躬身:“属下涂洪,参见將军!” 凌川並未立刻让他起身,反而语气平淡地开口:“早就听闻涂校尉为人慷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子弟!” 此言一出,涂洪脸色骤然一变。 一旁的程千韧与程砚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瞭然与凝重。 他们心知將军近来意在整顿云州,先前拿李家开刀不过是序幕,如今这第二刀,怕是真要落在军中的门阀势力头上了。 拿涂洪这个涂家嫡系开刀,確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们一时还想不通,此事为何会与丙字库扯上关係。 別人或许不明就里,涂洪却是心下一片冰凉。 他强自镇定,顺著话头答道:“將军说笑了…属下只是性好杯中之物,与丙字库的几位弟兄投缘,一时忘了军纪,请將军责罚!” 凌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看著他问:“哦?你自认违反了哪条军纪?” “巡值期间…聚眾饮酒!”涂洪低著头回答。 “程参军!”凌川侧首看向身边的程砚,“依军规,此事该如何处置?” 程砚立刻起身,拱手肃容道:“回將军,巡值期间聚眾饮酒,杖责二十,並罚没三月半数军餉!” 跪著的士兵们闻言,更是面如死灰。 军杖的滋味他们早有耳闻,二十杖足以让人半月难以下榻。 然而,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涂洪身上: “那若是盗窃军械,且数额巨大呢?” 此话如同冰锥刺入空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程砚也是心头一震,但仍立刻回道:“回稟將军,盗窃军械,罪当问斩!所有值守人员,连同失职之官,皆依律连坐!” 『当斩』二字如同惊雷,炸得涂洪身体猛地一颤。儘管他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失態已被凌川尽收眼底。 程千韧豁然起身,浓眉紧锁:“將军,莫非是军械库遭窃了?” 凌川缓缓点头:“两百张破甲弓,一百把匣子弩,於这丙字库中內不翼而飞!” 直到此刻,眾兵卒才恍然大悟,將军亲至,根本不是为了几口酒,而是为了这天大的失窃案! 两百张弓,一百把弩!如此数量的军械怎么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程千韧勃然大怒,虎目圆睁,扫视著一眾跪地的士兵,厉声喝道:“谁干的?现在自己滚出来,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 士兵们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哭喊:“將军明察!都尉明察!真不是我们干的啊!” “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就算不是你们亲手所偷,东西也是在你们值守时丟的,一个都逃不了干係!”程千韧怒喝道。 他乃云州军中年资最老的都尉,也是陆老將军手底下的兵,威望素著,此刻盛怒之下,威势更显骇人。 他没少自嘲,当初一起並肩杀敌的兄弟们,现在不少都穿上將军甲了。 这番话也点醒了一些士卒,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涂洪,回想起这段时间他反常的殷勤。 见目光匯聚到自己身上,涂洪脸色愈发僵硬,强自爭辩道:“你们看我作甚?我不过是找你们喝酒!再说,我每次都与你们在一处,难道我还能分身搬走几百张弓弩不成?” “你一人自然不能!”凌川的声音淡漠响起,“但若你在酒中下了药,待眾人昏睡过去,再引同伙入內搬运,便是易如反掌!” 涂洪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强硬:“將军!您若想整治属下,或是要动涂家,大可直言!何必编造此等莫须有的罪名,行此构陷之事!” 第258章 忠孝难两全! 凌川並未因涂洪那几近挑衅的顶撞而动怒,嘴角反而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构陷?”他轻声复述,仿佛在舌尖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涂校尉,本將军若真想动你,或动涂家,一纸军令足矣。何需绕这么大圈子,赔上三百弓弩作幌子?” 他目光转向那群面如土色的士卒,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將军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实交代,或可从轻发落!” 这话宛如一丝曙光,照进绝望的深渊,士卒们眼神剧烈闪烁,拼命回想近日的异常。 “启稟將军!”一名伍长率先开口,声音发颤,“前夜涂校尉来与我等饮酒,喝到半途,眾人便都不省人事了!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对对对!”另一名士兵急忙附和,“往日饮酒从未如此!当时只道是醉得狠了,未曾多想……” “放屁!”涂洪气急败坏地嘶吼,试图打断这致命的指证,“我当时不也醉倒了吗?你们在此一唱一和!这等拙劣伎俩,不觉得可笑吗?”他色厉內荏,额角青筋暴跳。 凌川神色未变,只平静地注视著他,那目光却似能穿透肺腑:“涂洪,你真以为本將军拿不到你的实证?数百弓弩,绝非你一人能运出军营,我只需下令彻查出营记录、盘问各门守卫,证据自会送到我面前!你確定,还要继续狡辩?” 涂洪目光剧烈闪烁,嘴唇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辩驳之词。 反倒是程千韧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涂洪面前,魁梧的身躯投下沉重的阴影。 他虎目圆睁,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涂洪!老子最后问你一遍,是不是你乾的?”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与失望溢於言表:“你要是个带把的,就敢做敢当!若你做了却连承认的卵子都没有,整个云州军都会唾弃你是个孬种!” 涂洪抬起眼,望向这位將自己从一名小卒一手提拔至今的都尉。程千韧治军虽严,对手下士兵却是一等一的好,往日种种维护与教诲瞬间涌上心头。他眼眶骤然通红,挣扎与绝望在眼中激烈交锋。 许久……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头颅重重一点,声音嘶哑:“是!是我乾的!” 库房內一片死寂。儘管答案已在眾人心中,但亲耳听到供认,仍是另一番震动。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涂洪脸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蹌了半步。 程千韧鬚髮戟张,怒不可遏:“混帐东西!老子怎么就带出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 涂洪嘴角渗出血丝,却並未躲闪。 他抬眼望向程千韧,眼中委屈、无奈、痛苦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嘶吼:“是!我混帐!我吃里扒外!可我有什么办法……”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也想把这一腔热血献给云州军,我也想杀敌建功受人敬仰,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穿上那身將军甲!” “可我没得选啊……一边是尽忠,一边是尽孝,忠孝两全?说得轻巧!现实何曾给过我选择?” 此言一出,凌川、程千韧、程砚等人心中顿时瞭然,这背后,是家族难以抗拒的威逼与重压。 程千韧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把弓弩给我追回来,老子豁出这张脸,亲自去求將军……” “不必了……”涂洪却猛地打断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然决绝的笑,“都尉,不必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竟自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距离最近的苍蝇瞳孔一缩,瞬间拔刀前冲:“你敢!” 然而—— “嗤……” 一声令人心颤的轻响传来。 匕首並非刺向他人,而是被涂洪全力刺入了自己的心口,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一切发生得太快,眾人皆惊愕当场。 所有人都以为他欲劫持程老都尉藉此脱身,却万万没想到,他求的竟是一个自我了断。 程千韧愣了一瞬,隨即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猛地扑上前,一把扶住涂洪软倒的身体:“小王八蛋!谁他妈准你死的?谁准的!” 平日威严刚毅的都尉,此刻慌得如同失去幼崽的猛兽,手臂徒劳地试图堵住那喷涌的鲜血,声音破碎不堪:“军医!快他娘的传军医!” 涂洪在他怀中艰难地摇头,鲜血自唇角不断溢出,眼神逐渐涣散:“不必了……从我做出选择那刻,就……就知道…是这下场……” 他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程千韧悲痛的脸上,气若游丝:“都尉,涂洪给您丟人了……若,若有来世,我还…还当您的兵……” 话音渐渺,那抬起欲抓住什么的手,终是无力地垂落下去,已然气绝。 程千韧死死抱著余温尚存的躯体,整个人如同被定格,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宣泄著心中的悲慟与无力回天的绝望。 库房內落针可闻,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凌川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他走上前,抬手重重按在程千韧剧烈颤抖的肩上。 涂洪的死,是凌川始料未及的结局。 自古慈不掌兵,他深諳此理。然而,他亦非铁石心肠,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忠孝两难的撕扯下,以如此悲壮而惨烈的方式在自己面前消逝,又岂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那一瞬间的震动与沉重,宛如一把铁锤砸在他的心头。 大好男儿没有死於衝锋陷阵,而是成为了利益博弈的牺牲品,实属可悲。 就在此时,柳衡、赵襄、陈谓行等一眾將领闻讯赶来,看到已然生死的涂洪皆是脸色一变。 程千韧將涂洪的尸体交给他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凌川:“將军!” 他双目赤红,血丝遍布,声音因极力压抑悲痛而显得粗糲沙哑,“程千韧治军无方,御下不严,致使麾下校尉犯下如此大罪,我……难逃其咎!恳请將军免去我都尉之职,削为士卒,以正军法!” 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头颅深深垂下,那宽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僂。 第259章 以正军法! “程老都尉,陆老將军和催將军都跟我提及过你的为人!”凌川的声音缓和了些,“我也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將军!”程千韧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诚恳与决绝。 “老程並非一时意气!在这军营里待了大半辈子,我比谁都明白,军法如山不容私情!今日若因我而开了姑息之例,日后將军何以统御全军?法纪一弛,万事俱废!请將军……依律行事!” 凌川凝视著他那布满痛楚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到了一名老卒刻入骨髓的原则与担当。 程千韧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於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断。 “好!”凌川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地迴荡在寂静的库房中,“程千韧听令!” “末將在!”程千韧挺直脊背,声音洪亮应道,仿佛要將所有情绪都灌注在这一声回应之中。 “步兵都尉程千韧,治军虽有疏漏,然其心可鑑,其诚可勉!今暂免你都尉之职……”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心神一紧。 “將军!” 赵襄、柳衡等人纷纷跪地,为程老都尉求情:“卑职觉得,此事还未查明真相,就此处决程老都尉多有不妥!” “是啊將军!程老都尉的为人,我等皆可作保,此事他断然不知情!” 凌川严肃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隨即,却听凌川话锋陡然一转: “然,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现擢升你为行军司马,暂领军中监察、军纪整肃之责!给你三天时间,给本將军彻查此案!我要知道那批军械的准確去向,要揪出所有潜伏的蛀虫,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三天之后,若能功成,今日之过,將功折罪;若不能……” 凌川目光如炬,落在程千韧脸上:“数罪併罚,严惩不贷!你,可敢领命?” 这不是贬黜,而是更重的担子与信任!是將涂洪之死带来的痛楚与愤懣,化为斩向幕后黑手的利剑! 程千韧猛地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一种被极致信任所点燃的、混合著悲痛与復仇火焰的决绝。 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掷地有声: “末將领命!三天之內,若查不清此案,程千韧提头来见!” “好!”凌川点头,“即刻起,军中一切人员、档案,皆依你权责调阅审查,若有阻挠,军法从事!” “是!”程千韧豁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涂洪的尸身,眼中悲慟化为冰冷的锐利,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冑鏗鏘,每一步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凌川目送他离开,隨即目光扫向现场眾人。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其余涉案士卒,严加看管,待程司马查清原委后再行发落!” “苍蝇!” “属下在!” “组建一支百人队,护卫神机坊与各军械库!再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混乱的现场迅速被纳入秩序的轨道。 凌川站在原地,夜风吹拂著他冷峻的侧脸。 涂洪虽死,但这仅仅是开端。眼下首要之事,是查明那批弩箭的去向,並將深植於云州大营乃至整个云嵐军中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隱约察觉到,军械失窃的背后,与剷除云州世家门阀的行动存在著某种必然联繫,只是那根关键的线头,如今还隱藏在迷雾之中。 很快,云州大营全面戒严,所有人员出入皆需严格核验手令。 凌川命苍蝇遣人將涂洪的尸身送返涂家,暂以阵亡將士之礼安置。一来是念及他身不由己,二来,亦是藉此试探涂家的反应。 刚回到將军府,纪天禄遣人送来的情报便已呈至案头。 近日情报皆一式两份,分送將军府与刺史府杨恪处,內容主要关乎云州境內各大世家门阀的动向。 自李家庄园一別,纪天禄的斥候便一直在密切监视云州豪族,虽因人手所限,无法面面俱到,但诸如位列第一梯队、恶行昭彰或背景特殊的门阀,皆在监视之列。 天色擦黑之时,程千韧再度来到將军府復命。 “將军,卑职已查明,那批弩箭並未运出云州城!” 凌川眉头微蹙:“確定?” “確定!”程千韧斩钉截铁道。 原本以为,涂洪盗取军械后,定会设法送回涂家,用以对抗云州军。万万没想到,他得手之后,竟未將其运出城。按时间推算,他前夜便已得手,有足够的时间转移才对。 “將军,是否下令全城搜查?”程千韧请示道。 凌川沉吟片刻,摇头:“此事我另有安排,你只需全力清理军营余毒即可。” “是!”程千韧並未多问,行礼欲退。 “程老都尉!”凌川忽然开口叫住他。 程千韧转身抱拳:“將军还有何吩咐?” “涂洪之死……我亦很意外!”凌川唇齿微启,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程千韧苦笑一声:“將军无需掛怀,他犯的是死罪,怨不得旁人!” “只是……这小子確实招人喜欢。有头脑,有学问,不缺热血。虽出身富贵,却无半分紈絝习气。可惜了啊……” 凌川頷首道:“不瞒你说,我確要对云州世家门阀动手。但我的初衷,並非是要將其一网打尽,根本目的,是让云州百姓皆能丰衣足食。” “將军深谋远虑,心系苍生,卑职虽是一介武夫,亦能体会一二!”程千韧缓缓道,“昔日云嵐县,將军也只是严惩了恶贯满盈的刘家,对其它家族多是警示而已!” 凌川轻嘆一声:“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並非不懂。只是不愿將已吞入口中的肥肉,再吐出来罢了!” 距离与杨恪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整个云州,老百姓或许无感,可那些世家门阀却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凌川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以至於整个人都心不在焉,苏璃就这么陪著他,没有说话。 “娘子,你说要是我失败了,会不会被定义为千古罪人?”凌川拉著苏璃的手,小声问道。 苏璃笑著宽慰道:“无论世人怎么看,相公都是小璃心中的英雄,而且,小璃相信,相公一定会成功!” 第260章 青柳巷刺杀! 昭元二十七年,七月初五。 这一日,註定將铭刻於云州史册。 酝酿已久的雷霆风暴终於降临,云州境內二十余县兵马同时出动,剑指盘踞地方的世家豪强。 此前一日,凌川已依据杨恪所列名单,向各县军营下达密令,决定对云州境內四家一等世家、九家二等门阀及十三户三等家族进行彻底清理。 云州一等世家本有七户。除已烟消云散的李家外,另有两家早已主动拜会过杨恪,表明態度,故而不在此列。 自然,也並非唯有向刺史府『报备』者方能倖免。凌川早已遣人详加查访,深知並非天下乌鸦一般黑,眾多富室之中,亦有恪守良知与底线者。 倒不是说他们便全无盘剥,只是相较而言,尚存几分克制,未至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毕竟,如云嵐刘家及方才覆灭的李家那般丧尽天良、毫无底线的,终究只是少数。 然而,外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昨夜,一场针对云州各县军营內部的清洗已先一步展开。三名校尉被革职下狱,数十名標长鋃鐺入狱,更有甚者被当场军法处置。 此乃无奈之举。 世家门阀对各行各业的渗透根深蒂固,若不先行拔除军中毒瘤,此番对外行动必將步履维艰。 清晨,杨恪如往常一样,亲手为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麵。 用罢早饭,他换上绣著春漪鸳赋补子官服,唤来刺史府护卫,便径直出门。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云州城第一豪门,孙家。 护卫统领名唤林湛,云州本土人士。前任刺史贺临舟在任时,他仅是一名缉捕统领。杨恪到任后,於眾护卫中公开选拔,此人凭藉过人身手与沉稳作风脱颖而出。 孙家作为云州本土第一豪族,声威较之李家更为显赫,势力亦更为盘根错节。 当其他世家纷纷前往刺史府拜謁杨恪之时,孙家却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刺史杨恪的桌案之上。 信中语带傲慢,几近命令地告知杨恪,彼此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方为上策。若杨恪不识时务,执意与孙家为敌,孙家不介意使些手段,换个听话的人来做这云州刺史。 其態度之囂张,言辞之倨傲,全然未將杨恪这位正四品官员放在眼中,仿佛他们才是这云州大地真正的主人。 杨恪虽是一介文士,却从不缺胆魄,既然孙家已公然挑衅,他岂有畏缩不战之理。 孙家府邸位於城西,距刺史府不足十里。杨恪安坐马车之中,数十名精锐护卫前后扈从,將其严密护卫在中央。 统领林湛按韁徐行,与马车並肩而进,同行的长史杜攸则骑马行於另一侧。 队伍行至青柳巷,林湛目光陡然一凝,右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本能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恰在此时,原本行於左侧的杜攸策马绕至他这边。 “林统领!”杜攸低声唤道,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 林湛侧目看去,眉头微蹙:“杜大人有何事?” “这青柳巷平日甚是热闹,为何今日如此冷清?莫非有危险?”杜攸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湛锐利的目光扫过寂静的巷道两侧,沉声道:“杜大人放心,卑职定护得您与刺史大人周全!” 他话音未落,杜攸脸上那抹浅笑骤然变得冰冷。 “只怕林统领护不住刺史大人周全了!” 电光石火间,杜攸袖中滑出一把精巧的匣子弩,对准近在咫尺的林湛,猛地扣动机括。 三声闷响接连传来,如此距离,林湛根本不及反应。 短箭撕裂鎧甲,钉入他的胸膛! 万幸距离太近,弩箭穿透铁甲后已是强弩之末,虽伤及皮肉,却未深入臟腑。 “杜大人!你……”林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身体更是一阵摇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他死死盯著杜攸,眼中既有震惊,也有被背叛的愤怒。 杜攸却不再看他,猛地一拨马头,径直衝向旁侧一条狭窄巷道。 “敌袭!保护大人!”林湛强忍剧痛,爆发出一声怒吼。 护卫们闻令瞬间反应,迅速收缩,刀盾並举,將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两侧屋顶之上骤然箭如飞蝗。 劲矢破空,皆是威力强劲的铁箭。盾牌尚可勉强抵挡,那些无盾护卫仅凭身上鎧甲,根本无法抵御这般攒射。 一轮箭雨过后,马车周遭已有二十余名护卫中箭倒地,血染青石。余者只得拼命举盾,死死护住马车。 林湛睚眥欲裂,心知困守唯有死路一条。 “衝出去!” 一名护卫猛抖韁绳,驱赶马车欲强行冲巷,奈何辕马仅奔出不足十步,便发出一声悲鸣,中箭扑倒在地。 接连三轮箭雨覆盖,护卫死伤惨重,仅剩十余人手持残破盾牌,紧紧护在马车周围,人人带伤。 林湛胸前鎧甲已被鲜血染透,却依旧持刀屹立在最前方,目光如狼,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巷子前后脚步声大作,大批人影从两侧涌出,足有上百之眾。个个左手持匣子弩,右手握森然战刀,彻底封死了巷口两头。 杜攸的身影也赫然重现於人群之前,面带得意冷笑。 “刺史大人,不必再做无谓挣扎了!”杜攸扬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巷中迴荡,“这青柳巷,便是在下为您精心挑选的长眠之地。您就认命吧!” 马车之內,却依旧寂然无声。 “杜攸!”林湛手中战刀遥指对方,怒喝道,“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勾结杀手,谋害朝廷命官!你就不怕节度府彻查,诛你九族吗?” 杜攸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笑容阴冷:“林统领,此言差矣!尔等皆是死於云州军制式破甲弓与匣子弩之下。正是在下及时率眾赶来,浴血奋战,才將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尽数诛灭,为杨大人报了血仇!” “真是好算计啊!” 一个年轻而沉静的声音,自马车內缓缓传出。 杜攸脸色骤变。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绝非杨恪! 车帘一动,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道身影弯腰步出,立於车辕之上。 其身披玄甲,英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自带一股沙场悍將的凛然威势。 第261章 一个也逃不掉! 看清来人面容,杜攸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嘴唇微张,半晌才挤出颤抖的声音:“凌川……怎会是你?” 那自马车中沉稳步出的,並非他预想中的刺史杨恪,而是今日一早便大张旗鼓自南门出城的云州副將——凌川。 凌川的出现,不仅让杜攸惊骇欲死,就连林湛与一眾死里逃生的护卫也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凌將军,刺史大人呢?”林湛强忍著胸口的剧痛,声音带著急切与担忧。 “放心,杨大人很安全!”凌川的目光扫过林湛染血的衣甲,语气虽淡却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此言一出,林湛与残余的护卫们紧绷的心弦终於稍松,但隨即又因身处重围而再度紧张起来。 凌川却神色自若,仿佛周遭森然的弩箭与刀光不过是虚幻背景。 “不必惊慌!”他平静道,“既然我在此地,他们便一个也逃不掉!” 杜攸此时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凌川的出现虽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但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今日必须將凌川与杨恪一併除去,否则死的便是自己! “凌川!”杜攸厉声喝道,试图以声势掩盖內心的慌乱,“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处境!” 凌川闻言,只是微微挑眉,目光如同审视跳樑小丑:“杜长史,你该用脖子上那颗肉瘤好生想想,我凌某人何会出现在此。” 话音未落,两侧原本寂静的屋舍之內,骤然爆发出悽厉的惨叫与利刃割裂肉体的闷响! 杜攸脸色剧变,瞬间明白己方的埋伏早已暴露,甚至反被对方渗透。惊怒交加之下,他再无迟疑,嘶声下令:“杀!先取凌川首级!” 他必须在凌川的后手完全发动前,做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巷道两端传来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如同闷雷滚过青石路面。只见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来,刀枪如林,甲冑森然,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清剿反贼,一个不留!”校尉赵襄的怒吼声穿透战场。 杜攸一方的杀手们虽悍勇,却多是江湖路数,擅袭杀而非阵战。面对结阵而来、配合默契的正规战兵,他们的抵抗迅速崩溃。 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云州军已经能熟练运用五行锥阵。 盾牌手在前稳步推进,宛如一道铁壁,轻易挡开零星射来的弩箭。 长枪兵紧隨其后,冰冷的枪尖从盾隙中精准刺出,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花。 靠近之后,盾牌手迅速后撤,將战场交给刀兵,接下来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杀手们的惨叫和怒吼,瞬间被金属碰撞声和士兵们喊杀声所淹没。 他们手中的匣子弩的九支弩箭已经射空,加上他们跟不懂得列阵配合,这种情况下与士兵近战,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凌川依旧屹立於马车之上,冷漠地注视著下方的杀戮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负隅顽抗的杜攸,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战局呈现一面倒的態势,不断有杀手倒下,负伤者很快被补刀。 加上所有退路皆已被堵死,这些杀手只能做困兽之斗。青石路面被鲜血染红,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杜攸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心腹已死伤殆尽,瞬间一颗心跌入谷底。 他知道,这场战斗已经没有悬念,果断抽身而退,想要拋弃同伴逃离。 殊不知,暗中早有一支铁箭將他锁定。 见杜攸要跑,聂星寒果断放箭,一箭洞穿了他的小腿。 “啊……” 杜攸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赵襄立马冲了上去將他擒住。 杜攸刚举起匣子弩对准赵襄,又是一支铁箭飞来,將他的手臂射穿,匣子弩脱手掉落。 不消片刻,场中的打斗声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百余名杀手尽数伏诛,青柳巷的青石板路上堆满了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更是充斥在空气中。 赵襄立刻上前復命:“启稟將军,逆贼杜攸及余党均已拿下!请將军示下!” “清理乾净,將杜攸严密看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凌川命令道。 “是!” “卑职拜见將军!”林湛强忍伤痛,下马行礼,动作间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 “不必多礼。”凌川虚扶一下,“带弟兄们回去好生疗伤要紧。” 林湛略作迟疑,还是开口问道:“敢问將军,刺史大人在何处?” 凌川闻言唇角微扬,转身对著马车厢道:“杨大人,看来需得您亲自发话才行。” 车帘再次掀动,杨恪弯腰从车厢內走出。眾人见状,面上皆难掩惊诧。 林湛方才一路护卫,寸步未离,怎么也想不通凌川是何时潜入车中替代了刺史大人。此刻见杨恪安然现身,他顿时明悟,原来凌將军从一开始就在车上。 “诸位辛苦了!”杨恪目光扫过一眾带伤的护卫,温言道,“带人回去疗伤,此地交由凌將军即可!” “大人,卑职这点伤不碍事……”林湛仍欲坚持。 杨恪微微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放心,眼下这云州境內,再无何处比凌將军身侧更为安全!” 闻听此言,林湛这才不再坚持,郑重行礼后,率领残余护卫转身离去。 这一战因疏忽而损失十余名弟兄,眾人皆负伤在身,令他心中沉痛。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谨慎,儘管已经察觉到这青柳巷的异常,却没想到身边的长史杜攸竟然是敌人。 若非凌川早有布局,將计就计引蛇出洞,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凌川也是昨日才想清楚其中的关键,既然那批被弓弩並未出城,显然敌人的目標就在这云州城中。 而云州城中最大的两个目標,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刺史杨恪,两相比较,显然是干掉杨恪难度更低一些,同时在嫁祸於自己,可谓是一石二鸟。 想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只需將计就计引蛇出洞便可。 为了把戏演得逼真一些,凌川一早便带著亲兵自南门出城,实则出城之后兜了一圈又悄悄来到刺史府,率先坐进杨恪的马车之中。 第262章 先揍一顿再说! 孙家庄园,这座雄踞云州百余年的第一豪门祖地,此刻正被一片铁血肃杀之气笼罩。 远望而去,庄园依山势而建,青瓦白墙连绵起伏,飞檐斗拱层叠错落,气派非凡。 高耸的牌楼以整块花岗岩雕琢而成,其上『积善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两侧蹲踞的石狮威仪犹存,却再无往日从容。 然而此刻,这座彰显著百年积淀与无上荣光的庄园,却被重重铁骑围困。 骑兵都尉柳衡於半个时辰前亲率一千精骑驰至,马蹄踏碎昔日寧静,甲冑寒光取代了鸟语花香。 精锐骑兵已將偌大庄园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只许进,不许出。 森然杀气瀰漫开来,与这雕樑画栋的百年基业形成一种无声的对抗。 凌川与杨恪二人乘骑马来到孙家庄园外,身后跟著凌川的亲兵队。 孙家庄园围墙之上站满了家丁,说是家丁,实际上就是孙家豢养的私军,一个个刀甲鲜亮,弓弩强劲,与云州军对峙。 一名身著华服,腰悬战刀的魁梧中年男子站在碉楼之上,目光冷厉地看向刚刚赶到的凌川与杨恪二人。 “外面的人听著!”男子声音洪亮,带著久居上位的倨傲,“我不管你们是何身份,此乃我孙家私人地界,劝你们速速退去,否则后果自负!” 听到这话,杨恪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凌川则是淡然笑道:“私军喊话官兵,倒也是不多见了。” “多年来的横行霸道,他们早就忘了王法为何物了!”杨恪转过目光看向凌川,语气凝重,“说一句无法无天,也毫不为过。將军觉得,眼下这局面该如何?” “很简单!”凌川唇角微扬,语气却冷了几分,“先揍一顿再说!” 就在这时,柳衡快马赶了过来,翻身下马行礼:“末將见过將军,见过刺史大人!” 凌川点了点头,问道:“情况如何?” “按照將军的要求,只是將孙家围了起来,並未动手!”柳衡恭敬地回答。 “孙家有多少私军?”凌川又问。 “大约一千五百人!” “兄弟们箭矢配足了吗?” “將军放心,足够了!”柳衡笑著回答道,语气中透著自信。 “动手吧!” 隨著凌川这道命令下达,柳衡翻身上马,衝上前去,高声喝道:“放箭!” “咻咻咻……” 四面八方同时放箭,密密麻麻的羽箭朝著孙家围墙飞去,剎那间,墙头上便传来惨叫声与咆哮声。 “盾牌防御!快举盾!”孙家围墙之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他们压根就没想到云州军竟然真的会放箭,更准確说是没想到云州军敢放箭。 毕竟,孙家之所以能成为云州第一门阀,背后的靠山和底蕴远不是李家这种能比的。 虽说,像李家这种一等门阀,也一直在官场和军中扶植家族嫡系,甚至是花重金收买人脉,但却没有足够分量的靠山。 而孙家就不一样了,如今,孙家的一位嫡系乃是北系军中的一名校尉,如果仅仅是校尉並不算什么,但这位可不是一般的校尉,而是玄影骑的校尉。 眾所周知,玄影骑无论是战绩还是名声,都力压龙夔骑和虎賁骑一头,乃是北系军中毫无爭议的第一精锐。 同样,玄影骑中的一名校尉要是放在外界,就是妥妥的一名五品將军,甚至,就算拿一套狻猊吞海锁子甲也换不来玄影骑的校尉之职。 这也是孙家能將云州境內的其它六家一等门阀踩在脚下,执云洲牛耳的根本原因所在。 他们不相信,如此重要的信息,凌川跟杨恪不知道,然而,凌川却毫不犹豫地下达进攻命令,难道他就真的一点不惧玄影骑吗? 孙家私军虽然全员穿戴鎧甲,却根本挡不住破甲箭的犀利穿透。 一轮箭雨之后,城墙之上已留下上百具孙家私军的尸体。孙家私军这时才组织起反击,可令他们绝望的是,他们所配置的弓箭射程竟然无法抵达云州军所站的位置。 很多人这才注意到,云州军人手持一把造型怪异的弓箭,与他们常见的弯弓截然不同。 眼下,就算云州军就那么大刺刺地站在那里,他们也射不到对方,可对方却能用铁箭射到他们。一眾孙家私军可谓是有力使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二爷,怎么办?照这么下去,兄弟们都成活靶子了!”一名私军队长找到孙家二爷孙仲霆,满脸焦急地问道。 孙仲霆透过瞭望口朝外扫了一眼,只见成排的云州军不断弯弓搭箭,成片的铁箭仿佛不要钱一般,朝著庄园铺天盖地射来。他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你带三百骑兵,从侧门杀出去,能打乱他们的阵型最好,实在不行就立马撤回,千万不可恋战!”孙仲霆对那名队长吩咐道。 “二爷放心,咱们的骑兵操练可一直都没马虎过,今日便与云州军碰一碰,看谁更强!”队长说完便快步跑下箭楼。 片刻之后,孙家庄园侧门打开,三百手持长枪的骑兵衝杀而出,一个个吼叫著朝云州军扑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一眾云州军虽然略感诧异,但却丝毫不乱。只见他们迅速將包围圈让开一道口子,所有士兵分列两旁,迅速开动破甲弓朝这支骑兵放箭。 不远处,柳衡面带兴奋之色。他按照凌川的吩咐,早已带领五百骑兵恭候多时。这五百骑兵配置的都是新式重甲,一桿杆才从军械库中取出的新式长枪闪烁著刺目的寒芒。 “来得好!给我撕碎他们!”隨著柳衡一声大喝,五百重骑宛如一股钢铁洪流,直接朝著那三百孙家骑兵冲了上去。 那名孙家私军队长没想到对方还隱藏了一支骑兵,更令他震惊的是,那支朝他们衝杀过来的竟然是人马俱甲的重骑兵。 一时间,那名骑兵队长有些措手不及,可现在双方都开始急速奔袭,两侧还有云州军的弓箭手不断压制,导致他们想要改道错开与那支重骑兵的碰撞都已经来不及。 第263章 再加一把火! 两军交战,士气为先! 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因素很多,但士气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因素。 这是凌川上任以来,柳衡麾下骑兵的第一次迎敌,自然要尽全力表现,只见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的杀意,紧握著长枪的手臂青筋暴露。 在他们看来,这些孙家骑兵就是送上门来的军功,唾手可得。 反观孙家三百骑兵,已经被云洲骑军的气势震住,一个个心神震颤,手上更是下意识地收紧韁绳,这一举动,也註定了他们的惨烈结局。 骑兵交锋,凿阵为首! 儘管双方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但,孙家骑兵先怯战,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惨。 “杀……” 两股骑兵猛烈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客观来说,孙家骑兵並非不堪一击,但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云州重骑,宛如纸人一般,一个照面便被撞碎。 一桿杆长枪轻易地刺穿他们的鎧甲,重骑的衝击力更是將孙家骑兵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孙家那名骑兵队长原本还自信满满,因为,平时训练他们的骑兵教头乃是从玄影骑中负伤退下来的一名標长,他毫无保留地將玄影骑中那一套训练方法给搬了过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自信爆棚,潜意识里更是將自己与北系军第一王牌玄影骑相提並论。 然而,仅一个照面的交锋,他们的自信便被彻底碾碎。 只见五百重骑宛如砍瓜切菜一般,一路碾压过来,孙家三百骑兵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这段时间,云州军除了完成体能训练之外,不同兵种也都进行了针对训练,这套训练项目凌川早在云嵐县的时候便已经完善。 他们训练过程中,凌川去得並不多,不过,亲兵队中不少人都深得凌川真传,就算没有悟透其中真諦,但也知道该如何训练。 原本,重骑兵乃是由赵襄率领,但,今日赵襄另有安排,这支重骑兵也全都交给了柳衡,连同一千轻骑兵一起,围攻孙家。 柳衡一马当先,手中铁枪宛如死神的獠牙,接连挑翻数名孙家骑兵。 后方,重骑兵方阵虽不那么整齐,但,面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孙家骑兵,一个个也是毫无压力,直接衝上去收割。 那名孙家骑兵队长见势不对,就要撤退,只可惜,五百云州重甲已经將他们死死咬住,根本抽不开身。 那名骑兵队长见情况不对,也顾不得手下人的死活,调转马头便准备撤回孙家庄园。 殊不知,此时的他已经被柳衡盯上。 “想走?把命留下吧!”柳衡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径直追了上去。 柳衡胯下战马身负重甲,论速度肯定比不上对方,眼看对方就要进入孙家箭楼之上弓箭手的覆盖范围,柳衡不由得暗自著急起来。 只见他抬手举起长枪,朝著对方掷出。 那名孙家骑兵队长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呼啸之声,连忙俯身,將身体趴在马背上。 长枪贴著肩膀划过,直接贯穿战马的后颈,那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一头栽倒在地,那名骑兵队长也被甩翻出去,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起身就想跑。 然而,他刚站起身来,柳衡已经杀到跟前。 “受死!” 伴隨一声暴喝,柳衡腰间的苍生刀猛然出鞘,那名孙家骑兵队长只感觉一道寒芒朝自己泼洒而来,紧接著脖子一凉,隨后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微弱的眼神余光看到一具无头尸体的脖颈处正在疯狂喷血。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柳衡甚至都没去捡那颗可换军功的头颅,而是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返回。 此时战场中,三百孙家骑兵已经被屠杀得所剩无几,剩下一些人更是被嚇破了胆,寻找机会逃走,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其他云州军的破甲箭。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宣告结束,三百孙家骑兵被斩杀得一乾二净。 围墙之上,孙仲霆面色一片苍白,简直难以相信这个结果。 原本想著,自己派出这三百骑兵,就算不能將庄园外的云州军赶跑,也能將他们的阵型打乱,再不济,也能及时撤回。 然而,对方似乎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提前安排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在那里等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骑兵而是人马俱甲的重骑兵。 以至於战斗从一开始就变得毫无悬念,甚至,他派出去的三百骑兵,连撤回来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碾死。 “二爷,咱们的三百骑兵被杀光了,这可咋办啊!”另一名身著鎧甲的队长满脸惊恐地问道。 孙仲霆面色一片铁青,咬牙说道:“慌什么?咱们只要死守,对方就绝对攻不进来,而且,两日前就已经派人去通知老四了,等他回来,就算是那狗屁的镇北將军,也得俯首帖耳!” 听闻此言,眾人顿时放下心来,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孙家四爷可是那支传奇军团的校尉,其背后站著的是未来北疆主帅的不二人选陆沉锋,绝非凌川这个云州副將所能比的。 当柳衡满脸激动来到凌川跟前稟报的时候,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我方伤亡如何?” “启稟將军,七人阵亡,二十余人受伤!”柳衡回答道。 凌川目光微微一沉,显然对於这个结果他並不满意,毕竟是重甲对轻骑,而且,兵力和装备上都占据著巨大的优势。 柳衡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对於之前凌川率领云嵐军在关外打出的惊人战绩,他也是如雷贯耳,同时,心中暗下决心,一定加强训练,不能让將军看不起,更不能坠了云州军的威名。 “久闻將军练兵颇有心得,今日总算是眼见为实了!”杨恪笑著说道。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他们训练时日不长,距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呢!” “经此一战,孙家应该能看清局势了,將军觉得接下来该如何?”杨恪问道。 “刺史大人莫急,好戏还没开始呢!”凌川笑道。 隨即对柳衡说道:“再加一把火,把孙家的傲气彻底给我打散!” “是!”柳衡领命而去。 第264章 地狱空荡荡! 一千余名云州军士將孙家庄园围得水泄不通,箭雨绵密如织。 每当有孙家私军在墙头显露身形,必有一支凌厉的铁箭破空而至,精准夺命。 云州军轮流施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迫使孙家私军只能蜷缩在垛墙之下,或是借著箭楼的掩护窥探外界动静,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庄园外,一队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各种形状怪异的木料。其中一根三丈余长的巨木格外醒目,旁边还堆放著不少硕大的石块,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二爷,他们这是在弄什么名堂?”一名私军队长望著外头忙碌的云州军,忍不住发问,声音里带著不安。 孙仲霆眼角微微抽搐,却强作镇定地冷哼道:“不过是想搭几座箭楼罢了!任他们折腾,咱们只管死守,谅他们也攻不进来!”他握紧长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而此时在庄园最深处,孙家老太爷孙秉承正与一眾家族弟子聚集在祠堂之中。偌大的祠堂之中透著一股奢靡而诡异的气息。 除了这些锦衣华服的孙家子弟,角落里还瑟缩著十余名年轻妇人。 她们衣衫朴素,体態丰腴,与光彩照人的孙家子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女子个个面色苍白,眼神呆滯,仿佛已经认命。 年逾八旬的孙秉承虽然头髮牙齿都快掉光,却依旧精神矍鑠,一双昏黄的老眼锐利如鹰。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者,竟有著一个令人髮指的癖好——他以人乳为食。 这一切始於十年前的一场怪病,当时孙秉承食不下咽,日渐消瘦,眼看就要油尽灯枯。恰在此时,一位游方道人登门,声称唯有初为人母者的乳汁方能治癒。 孙家当即动用全部势力,在云州城內大肆搜罗刚生產的妇人。一碗温热的乳汁下肚,孙秉承竟真的奇蹟般好转。自此,他便沉溺此道,甚至將人乳当作每日必备的膳食。 十年来,孙家常年圈养著十余位刚生產的妇人。为了確保乳汁『醇香甘美』,孙秉承还专门让人为这些女子制定了饮食规矩,由专人负责他们的饮食。 然而,这荒唐癖好的背后,是数不尽的累累恶行。 孙家的爪牙们像猎犬一般四处嗅探,一旦得知谁家新妇生產,便立即破门掳人。 多少丈夫为护妻儿被残忍杀害;多少公婆为保护儿媳,被乱棍击毙;多少女子不堪受辱,选择投井、撞柱以表清白。 最令人痛彻心扉的是三年前那桩惨案,一对年轻夫妻,新婚不久丈夫便从军戍边,半年之后,妻子在家刚生完孩子不久,孙家人闯入家中,將其掳走。 年迈的公婆跪地苦苦哀求,竟被当场乱棍打死,那还在坐月子的年轻妇人被强行拖走,只留下襁褓中的婴儿独自在冰冷的屋內啼哭。 妇人在孙家日夜以泪洗面,苦苦哀求回家照料孩子,回应她的只有拳脚和皮鞭。 终於,她在三日后趁夜逃出魔窟,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孩子早已冰冷的小小身躯,那不足月的婴儿,竟活活饿死在了自家炕上。 妇人悲痛欲绝,將孩子与公婆安葬后,自觉无顏面对戍边的丈夫,最终选择投湖自尽,了却这悲惨的一生。 孙家的此番恶行早已在云州传遍,以至於,很多怀有身孕的女子,纷纷离开云州,到其他地方避难,生怕被孙家盯上。 之后的数年,整座云州城都找不到一个產妇,孙秉承便只能让人到云州附近的其它县抓人。 十年来,被抓进孙家的女子少说也有数百,刚抓到孙家有奶的半年,皆被好生伺候,可一旦没了奶水,便会沦为奴隶,极少有被抓进去后,还能活著离开的女子。 可后来,实在抓不到人,孙家又心生毒计,那就是花钱买丫鬟侍女。 孙家挑选丫鬟侍女的標准与其他豪门世家不一样,一不看长相出身,二不看女红礼仪,但必须体態丰腴。 这些女子进入孙家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怀孕,要么是孙家年轻后辈,要么是孙家的私军或是下人,怀的是谁的种並不重要,反正孩子都註定活不成,其目的只是为了要她们的奶水。 这样的悲剧,十年来在孙家的阴影下不断重演。 仅仅为了满足一个垂暮老者的口腹之慾,无数人家破人亡,这等恶魔,就算將其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消除他的滔天罪孽。 此刻,只见孙老爷子端坐於太师椅上,一名不满二十的女子神情木訥地敞开衣襟,任由这个比自己爷爷年纪还要大的老傢伙將头埋在自己胸前。 女子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强烈的羞耻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可为了活命,她別无选择。 待『吃饱喝足』之后,孙老爷子才慢条斯理地坐正身子,立马有丫鬟跪地递来绸巾擦嘴。那名『奶娘』则是退到一边,默默整理自己的衣衫,脸上毫无血色。 “外面什么情况了?”孙老爷子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压迫力。 “回父亲,凌川的人围而不攻,就时不时放一波冷箭!”长子孙伯宴急忙上前回应,腰弯得极低。 “老四那边呢,有消息没?”孙老爷子又问,手指轻轻摩挲著玉扳指。 “按时间算的话,应该快到了!”孙伯宴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敬畏,“只要老四回来,凌川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孙老爷子目光锐利,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真以为拿到了云州军权,便可为所欲为?我孙家百年基业,又岂是他能撼动的?还妄图更改亘古不变的规则,真是可笑!” “轰……” 他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庄园內传来,一栋厢房被砸出个大窟窿,瓦片四处乱飞,烟尘翻滚瀰漫。 所有人都被嚇得脸色剧变,孙老爷子猛地抬起头,厉声问道:“什么情况?” 孙伯宴面色煞白,快步来到祠堂门口查看情况。 围墙之上,孙仲霆一张脸变得难看无比。 他本以为对方是要搭建箭楼,没曾想那些造型各异的木头,竟然被组装成了一架架投石车。看到那几架投石车的时候,他与一眾孙家私军脸都绿了。 第265章 恶魔在人间! “你个杀千刀的凌川!”孙仲霆目眥欲裂,额角青筋暴起,从齿缝间迸出这句咒骂。 然而不待他多想,庄园四角架设的投石机已然装填完毕。伴隨著绞盘转动的吱嘎声响,数丈长的梢杆猛然甩动,二三百斤的巨石化作黑影,挟著悽厉呼啸,狠狠砸向孙家庄园!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发,庄园內的屋舍应声碎裂。 顷刻间,瓦砾四溅、梁木崩折,烟尘冲天而起。 这些从天而降的巨石每一块都重逾数百斤,莫说是木构房屋,就连厚实的夯土围墙也在数轮轰击下坍塌崩裂。 四架投石机分据四方,不断调整射程和角度,將死亡与毁灭倾泻而下,庄园內房倒屋塌,惨叫声此起彼伏。 很快,多处围墙已然坍塌,孙家倚仗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 此刻云州铁骑若纵马衝杀,便可长驱直入,对孙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四架投石机乃是墨巡依凌川所给图样精心打造。 与传统投石机相比,无论是射程、精度皆大为提升,更以绞盘省去大量人力,最妙的是,此投石机可反覆拆解组装,极大解决了搬运难题。 昔日霍元青攻打狼烽口时,虽也曾將木材运至城外组装,却不过是预先製成部件。 而凌川的设计,却是將每个构件都精確加工,確保战场上能迅速组装,用毕又可拆卸留存下次使用。 这看似简单的改进,实则对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要么无法组装,要么结构鬆散不堪重用。 杨恪在一旁看得心惊,不禁嘆道:“將军以此等利器对付孙家,未免杀鸡用牛刀了!” 凌川眼底寒光一闪:“正好藉此练兵,让將士们熟悉器械使用!”他语气转冷,“孙家恶贯满盈,天理难容,若直接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须得让他们在死前,好生尝尝绝望的滋味!” 对於孙家罪行,凌川早已从情报中深知,仅看部分卷宗,便已杀意难抑。 为满足孙秉承一人之癖,竟残害如许多无辜女子,可谓丧尽天良。 然而,这仅是孙家恶行的冰山一角,纵是凌川不止一次见识到世间丑恶,当时也不禁双手发颤。 真应了那句话,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不多时,柳衡前来稟报:“將军,孙家多处围墙已塌,是否命弟兄们衝进去拿人?” “不急!”凌川微微摇头,“我就是要让孙家人眼睁睁看著,他们的百年基业如何在眼前化为废墟!” “传令下去,孙家人若想突围,一律箭雨压回!”凌川补充道。 “得令!”柳衡领命而去。 杨恪心中暗惊,凌川此法简直是对孙家人意志的摧残。 那一块块呼啸而落的巨石,不仅砸碎了孙家人的傲气,更將他们的百年根基夷为平地。 而更要命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眼前,却无能为力。 “孙家老四孙季璠想必快到了,將军可有应对之策?”杨恪试探问道。 凌川知他顾虑,杨恪忌惮的並非孙季璠本人,而是其玄影骑校尉的身份,乃至玄影骑主將陆沉锋。 凌川淡然一笑:“大人须知,这里是云州!” 虽只短短一句,態度却已明朗,此处是云州,纵是陆沉锋亲至,也无权干涉他行事。 “將军可知,他是陆老將军之子?” 凌川转目视之:“那大人也莫忘了,云州名义上的主將,仍是陆老將军!” 杨恪闻言一怔,隨即恍然,他原以为凌川年少,未必諳熟官场之道,故出言提醒,不料对方早已深思熟虑,甚至比他看得更加深远透彻。 经四架投石机半个时辰连续轰击,昔日恢宏的孙家庄园早已千疮百孔,眾多屋舍化为瓦砾,不少孙家人被飞石砸死,面对从天而降的巨石,他们既无法预判,也无处可躲。 眼下唯孙家祖祠尚且相对完整,此祠以石墙夯土筑成,远比木构建筑坚固,且位於庄园中心,投石机难以企及。 那些孙家旁系和下人们无资格入祠,只得聚集在庄园演武场上。 此处地势开阔,或可躲避飞石,然终究险象环生,因那四架投石机不断调整射程和角度,根本无法预判下一块巨石的落点。 期间孙家曾数次组织人手欲从破口突围,然云州军早已严阵以待,但凡有人冒头,便以铁箭招呼,几番尝试未果后,孙家人也知此路不通了。 躲在一处残垣后的孙仲霆面沉如水,他明白,照此下去,孙家百年基业必將彻底化为乌有。 “二爷,这可如何是好?” 孙仲霆把心一横:“快去將庄中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衝出去吸引云州军箭矢,你再组织死士换上下人衣物混跡其中,定要毁去那四架投石机!” 此计不可谓不毒,他这是在赌,赌凌川不敢对孙家下人放箭。 他料定,以凌川自詡正义的性子,断不会对这些下人多是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那名手下听闻孙仲霆的计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阴冷的笑意,奉承道:“二爷此计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很快,几支身著下人服饰的队伍高举双手,战战兢兢地从坍塌的围墙缺口处走了出来。 “军爷饶命!我们都是被孙家强掳来的苦命人,从未作恶啊!”眾人淒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这一变故让云州军士们出现了剎那的犹豫,斩杀孙家恶徒,他们毫不手软;但若要向这些看似无辜的百姓放箭,许多人却於心不忍,因为从本质上说,这些人与他们本是同根生。 “所有人分散开!原地抱头蹲下!”各標標长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当即厉声喝道,沉著应对突发状况。 那些『孙家下人』依言照做,各自蹲下。各標分別派人严加看管,同时迅速將情况层层上报。 消息很快传至凌川耳中,他先是眉头微蹙,隨即嘴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下令道:“传令各標,这其中必混有孙家死士,绝不可大意!令对方逐个前来,不分身份先缚住手脚,仔细搜身,待事了之后再逐一甄別审问!” 第266章 百年基业成废墟! 孙仲霆原本的计划,是让死士混在下人之中,趁接近之机突然发难,击杀投石车周围的云州军,並一举摧毁器械。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云州军竟谨慎至此,令所有人滯留两百步外,逐一上前受检。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彻底落空。 混在人群中的死士心知若再不动手,便將彻底失去机会。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后,他们突然暴起,直扑投石车而去! 然而全军戒备的云州军岂容他们得逞?剎那间弓弦震响,箭如飞蝗。 “有孙家私军,放箭,杀了他们!”各標標长冷静下令。 “噗!噗!噗!” 一支支铁箭洞穿身体,鲜血四处飞溅,那些未著甲冑的死士根本无从抵挡,尽数被射杀在投石车百步之外。 “全都不许动!”军士们齐声怒喝,声震四野。 真正的孙家下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告饶:“军爷明鑑!我们都是平民,那些死士是孙二爷安插进来的,我们不敢不从啊!” “你们当中还有谁是孙家私军?从实招来!若有包庇,格杀勿论!” 下人们惶然四顾,见周遭都是熟识的下人,连连摇头:“军爷,真的没有了!私军都被射死了,剩下的都是孙家下人!” 儘管如是,云州军仍未放鬆警惕,依旧令其逐一上前,缚住手脚严加看管。 见有人成功脱身,被困在庄园內的其他孙家下人仿佛看到了生机,纷纷效仿出逃。 孙家此时已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人手流失,当然,其间也不乏孙家人试图混跡其中逃脱,却皆被识破。 云州军或许难以分辨孙家族人与下人,但这些下人彼此却再熟悉不过。加之云州军明令『包庇者格杀勿论』,无人敢心存侥倖。 不多时,孙家下人多已逃散一空,此刻仍困守废墟的,除了孙家核心嫡系,便只剩数百私军。 隨即,云州军的投石机变得愈发毫无顾忌,不过片刻工夫,本就千疮百孔的孙家庄园彻底化为一片废墟,唯剩几座残破建筑在烟尘中摇摇欲坠。 终於,孙家再也支撑不住,残存的围墙上升起了白幡。 “凌將军、杨刺史!我家老太爷请二位入內一敘,万事好商量!”孙家管家语气谦卑,早已不见往日囂张。 然而凌川却置之不理,令柳衡继续轰击。 又过半个时辰,待石弹用尽,偌大的孙家庄园唯有那座祖祠尚且孤零零地矗立著。 放眼望去,竟难找到一片完整的瓦片。 孙家百年基业,竟被凌川硬生生砸成废墟,即便是那座祖祠,也被砸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周边箭楼尽成木屑,围墙大多坍塌,仅余零星残段苦苦支撑。 孙家一千五百私军,此刻也仅剩不到五百人,且多半带伤,先前三百骑兵被柳衡所率重骑全歼;试图混入下人偷袭者尽数伏诛;再加上死於箭雨飞石者,伤亡已超千人之眾。 紧接著,柳衡率五百重甲步兵杀入孙家,对残余私军展开清剿,战马在遍布碎石断木的废墟中难以行进,重甲兵只得弃马步战。 此时孙家私军早已胆裂魂飞,见云州军杀到,竟无人敢战,纷纷溃逃,一些走投无路者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对於逃窜者,云州军並未追击,毕竟外有重围,他们註定插翅难飞。而那些跪地求降者,柳衡却毫不容情,下令就地格杀。 片刻之后,废墟中又添数百具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之间,鲜血染红了残垣断壁。 孙仲霆见大势已去,只得带著十余名亲信退守祖祠,作最后挣扎。 庄外,凌川对身旁的杨恪道:“大人,请吧!去会会这雄踞云州百年的第一豪门。” 杨恪嘴角含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踏入孙家那座巍峨门楣,准確地说,此刻孙家已是一片废墟,连大门都无从寻觅。 他原以为今日必是一场苦战,却不料从始至终,孙家都被凌川死死压制,竟无半点还手之力。 凌川与杨恪並肩步入废墟,苍蝇亲率数十亲兵紧隨其后。 踏入这片残垣断壁,杨恪看著满地巨石,不由得暗自心惊,远处观望时尚未察觉,近看才知这些石弹远比想像中更加骇人。 凌川与杨恪並肩而行,踏过满地的碎砖残瓦。昔日雕樑画栋的孙家庄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亲兵队长苍蝇紧隨其后,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停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兵分散四周,形成严密的护卫阵型。 越往庄园深处行走,景象越是惨烈。 巨石砸出的深坑隨处可见,碎裂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其间偶尔可见未能及时逃出的私军尸体,已被落石砸得面目全非。 杨恪小心地避开一滩尚未乾涸的血跡,忍不住嘆道:“想不到孙家百年基业,竟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 凌川目光冷峻,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孙家作恶多端,今日之果,皆是往日所种之因,杨大人该不会是对孙家生出同情了吧?” 杨恪摇头说道:“那倒不至於,只是在想著偌大一座庄园,得消耗多少人力,收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建起来!” 正说话间,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苍蝇立即上前一步,护在凌川身前,只见几名云州军士押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走来。 “將军,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废墟中,形跡可疑!”一名標长稟报导。 那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將军饶命!小人只是孙家的帐房先生,从未害过人吶!” 凌川扫了他一眼:“孙家人在何处?” 帐房先生急忙指向前方:“就在前面祖祠,转过那片废墟就是!如今孙家剩下的人都退守在祖祠之中!” 凌川挥手让人將他带下去,继续前行。 越靠近祖祠,路上的尸体越多,显然刚才这里经歷过一场恶战。不少云州军士正在清理战场,见到凌川等人,纷纷行礼让路。 第267章 四郎孙季璠! 孙家祖祠內光线昏暗,几缕残光从屋顶破洞艰难透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涌。 供桌之上,孙仲霆的头颅赫然陈列,双目圆睁,凝固著死前的惊怒,血渍在古老木纹上蔓延,触目惊心。 空气中混杂著血腥、尘土和陈年香火的气味,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家一眾老弱妇孺蜷缩在祠堂角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唯有孙秉承仍端坐於太师椅上,他髮髻散乱,尘土满面,曾经挺直的腰背已佝僂,唯独那双昏黄的老眼死死盯著踏入祠內的凌川,目光中翻涌著刻骨怨毒。 “凌川小儿!”老者声音嘶哑如破裂风箱:“你毁我家业,杀我子嗣,就不怕天谴吗?” 凌川冷眼相视,忽地嗤笑出声:“天谴?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实乃天下最大的讽刺!”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战慄的孙家眾人,“若苍天有眼,尔等满门罪孽,早已墮入无间地狱!” 凌川凌厉的目光缓缓从孙家一眾嫡系身上扫过,“若这老天真长了眼,你们孙家这满门畜生,早就下地狱了!” “既然老天爷不管,我凌某人今日来送你们一程!” 这番话,让孙老太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凌川想要呵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咳嗽。 “好一个云州望族!”杨恪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衣衫不整的奶娘,语带冰霜,“仅为你那齷齪癖好,便害死多少无辜性命?” 侍女餵下一口茶止住咳嗽,孙秉承便嘶声道:“那些贱民岂配与我孙家相提並论!我孙家百年显赫……” “住口!”杨恪虽为文官,此刻却声如金石,“你这枉活八十二载的老贼,恶贯满盈,恬不知耻!纵將你千刀万剐,亦难赎罪孽万一!” 此时,长子孙伯宴强自怒声喝道:“尔等休要猖狂!待我四弟归来,必叫你们付出代价!” 凌川唇角微扬:“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正是在等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云州军士入內稟报:“將军,百人骑兵正朝庄园而来,看兵甲制式,非云州驻军!” 祠內孙家人顿时骚动,绝望眼中重燃希冀。 孙秉承放声大笑:“听到了吗?我儿季璠回来了!凌川,此刻退去,老夫尚可既往不咎……” 凌川却对军士淡然下令:“不必阻拦,放他们进来。” 待军士领命而去,凌川方道:“素闻孙家四郎乃人中龙凤,今日怎么也要见一见!” 杨恪眉宇间隱现忧色。 孙秉承傲然道:“我儿乃北系军第一王牌玄影骑校尉!你若敢动孙家,一万玄影骑必踏平云州!” 凌川冷嗤:“据我所知,玄影骑主將似乎並非他孙季璠吧?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孙家,我已经动了!” 庄园外,百骑卷尘而至。 为首將领年约四十,身形精悍,铁甲染尘却不掩凛冽杀气,正是孙季璠。 身后一百骑一个个身形健硕,目光锐利,一股凌厉之气由內而外散发出来。 眼见家园化为废墟,孙季璠瞳孔骤缩,一股强烈不安攥紧心臟,围困庄园的云州军已接到命令放开通路,他无暇多想,率亲兵直扑祖祠。 沿途所过之处脚下儘是废墟,还有一块块巨石,孙季璠目光冰冷,但他还是强压著心中的怒火。 然而,踏入祠內的瞬间,孙季璠身形陡然僵住。 血腥气扑面而来,供桌上兄长的头颅赫然入目,墙角瑟瑟发抖的亲人,端坐椅中形容枯槁的父亲,满脸惶恐的兄长…… 还有那两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那英姿卓绝的年轻人身著鎧甲、腰悬战刀,年龄跟自己相仿的则是身著官服,仅是扫了一眼,这二人的身份便瞭然於胸。 “父亲!”孙季璠急步上前,蹲在父亲面前,紧握著他那双枯瘦的手。 见到孙季璠回来,孙家人仿佛瞬间恢復了底气,孙秉承脸上的恐慌也一扫而空,似乎,只要自己的小儿子在,凌川就不敢动他,不敢动孙家。 “四郎,你要是再不回来,家里人都死绝了!”孙秉承沉声说道。 孙季璠轻拍父亲的手,说道:“父亲安心!我在这里,若有人想动孙家,除非从我的尸体上他过去!” 说完,他缓缓起身,手按刀柄,声音低沉:“云州副將几时有权查办世家大族?”他目光如刀,直逼凌川:“孙家纵有罪责,亦当由廷尉府查办,岂容你私动刀兵,毁家杀人!” 杨恪適时开口:“孙校尉,此事……” “杨刺史!”孙季璠厉声打断,“你身为云州刺史,主掌一州大小事务,竟纵容他凌川行此暴虐之事?” 见孙季璠如此咄咄逼人,凌川主动上前,直面孙季璠:“凌某身为云州副將,提点云州一切军务,自然要护云州百姓安寧,你孙家侵占田地、鱼肉百姓、强掳民女、虐杀无辜、蓄养死士,桩桩恶行人尽皆知!杨刺史深知你孙家树大根深,便让本將协同,有何不妥?” 孙季璠发出一声冷笑,眼中寒芒闪烁:“凌川,注意你的言辞!我孙家所作所为,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凌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问你!”孙季璠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我孙家庄园,可是你下令摧毁的?” “是!”凌川坦然承认。 “我一路行来,满目皆是孙家族人的尸体,可是你下令屠杀的?” “不错!”凌川依旧平静,不做任何解释。 “我二哥孙仲霆,可是死於你手?” “对!” “很好!”孙季璠深吸一口气,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来人!將凌川拿下!我要亲自押他去节度府,向大將军討个公道!” 门口亲兵闻令而动,战刀瞬间出鞘。 “谁敢动,老子先宰了他!”苍蝇暴喝一声,率领亲兵队迅速上前,拉开架势与之对峙。他才不管什么玄影骑校尉,纵是天王老子来了,想要对自家將军不利,也得先问问他手中的战刀。 不仅是他,柳衡率领的五百重甲兵也同时动作,长枪如林,將孙季璠的亲兵团团围住。 第268章 让你三刀! 剎那间,祖祠內刀光闪烁,杀气瀰漫。 一眾孙家人只觉空气凝滯,无形的压力让他们呼吸困难。 孙季璠虽只带百名亲兵,兵力处於绝对劣势,但他与部下脸上却无半分惧色。 只因他们来自北系军第一王牌玄影骑。 每个玄影骑士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自有其傲骨与资本。 “凌川,你这是要与玄影骑为敌?”孙季璠冷声质问,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凌川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本將处置云州军务,莫说你只是个玄影骑校尉,纵是陆沉锋亲至,也无权干涉!” 孙季璠怒极反笑:“既然如此,今日唯有拼个鱼死网破了!” “正想领教北系军第一王牌的风采!”凌川淡然回应,同时单手负后,暗中示意孟釗保护好杨恪。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孙季璠未料凌川竟如此强硬,丝毫不惧玄影骑威名,这位北系军后起之秀,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胆魄过人。 凌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开口道:“孙校尉,念在你我同为北系同袍,若此刻带人离去,我就当你从未出现过!” 这话中深意,孙季璠自然明白。 私自带兵处理家事本就违反军纪,往日或许无人追究,但若今日事態扩大,节度府乃至廷尉府介入,他必將陷入被动。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扫过供桌上兄长的头颅,心中杀意再度升腾:“你我之仇,不共戴天!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要这官职何用?” 这番话掷地有声,若不知孙家恶行,倒显得重情重义。 可惜他守护的,是一个作恶多端、鱼肉百姓的家族,而他的权势,正是孙家横行云州的底气。 孙季璠虽常年在外,但凌川不信,他对家族所作所为全然不知。 只见孙季璠缓缓拔出腰间战刀,眼神之中杀意无限。 “所有人听令,此乃我家中私事,与你们无关,我命你们即刻返回大营待命!”孙季璠对一百亲兵说道。 然而,一百亲兵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冷峻,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孙季璠不再理会旁人,目光如炬直视凌川:“从此刻起,我不再是玄影骑校尉,只是孙家四郎,杀你,为家人报仇!” 他已决意与凌川不死不休,若胜,便取对方首级祭奠兄长;若败,不过一死而已! 但他不愿牵连那一百亲兵,这番决绝让凌川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 凌川目光微凝,尚未回应,杨恪急忙劝阻:“將军三思!此非江湖私斗,乃朝廷公务……” “好!”凌川却已朗声应下,“便依你所言!” 眾人迅速退开,两人走出祠堂外的空地,孙季璠缓缓拔刀,刀身的寒光映射出空中的尘埃。 “此刀隨我征战十二载,饮血无数!”孙季璠手腕轻振,刀锋嗡鸣,“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兄长在天之灵!” 凌川解下腰间战刀,单手执於身前:“此刀名『苍生』,意为当为天下苍生请命,孙家作恶多端,我自当斩之!” 话音未落,孙季璠已如猎豹般扑来,刀势凌厉刚猛,直取凌川要害。这一刀蕴含沙场血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足见其校尉之位凭的是真本事,而非家世。 凌川侧身闪避,刀锋擦身而过,劲风颳面生疼。他避开这雷霆一击,却未反击,只是沉声道:“这一刀,我让你!因你戍边多年,曾为百姓浴血而战!” “我孙季璠何须你让!”孙季璠怒喝,刀光再起,如电闪雷鸣。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式都凝聚著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之技。 凌川仰面下腰,刀锋几乎贴著鼻尖划过,不远处的孟釗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避开第二刀后,凌川又道:“这第二刀,我再让你!因玄影骑戍卫北疆,功不可没!” 孙季璠怒极反笑:“凌川!你竟敢如此辱我!”言罢腾空而起,力贯双臂,一刀劈下。 凌川依旧侧身闪避,但孙季璠早有准备,刀锋一转,化劈为刺,直取心口!这一变招精妙狠辣,引得苍蝇等人屏息凝神。 然而凌川依旧未拔刀,在千钧一髮之际再次避开。 “这第三刀,我仍让你!”凌川目光如古井无波,“因你明知必败,仍敢与我一战,不失军人血性!” 自得杨铁匠点拨后,凌川对武学的领悟已臻新境。 方才他看似轻描淡写连让三刀,实则对时机、距离的精准把控,这不仅需要超凡的眼力,更需要过人的胆魄。 自当日听了杨铁匠的那一番见解和指点后,凌川对於刀法的理解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正所谓触类旁通,一旦拥有了这样的见解,提升的是整个人的境界,而非单在刀法一途。 孙季璠倍感屈辱,暴喝一声:“我要你为这狂妄付出代价!”再次挥刀扑来。 凌川稳立原地,双目如深潭,紧紧锁定对方动作,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剎那,他终於动了! “唰!” 一道寒芒如闪电划破虚空,凌川拔刀出鞘,顺势上撩。 “鐺!”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中,孙季璠手中战刀应声而断,凌川的苍生刀稳稳停在他颈前三寸。 “你输了!”凌川语气平静。 孙季璠怔怔地看著颈前的雪亮刀锋,惨然一笑:“好快的刀……难怪能屡建奇功!” 凌川缓缓收刀入鞘,默然不语。 孙季璠转身走入祖祠,在父亲孙秉承面前双膝跪地:“父亲,四郎无能,护不住孙家……” 此时的孙秉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滯的瘫坐椅上,眼中只剩绝望,全程都没有看孙季璠一眼。 孙季璠又转向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不孝子孙孙季璠,无力保全家族,唯有一死谢罪!” 言罢,竟举起断刀,反手刺入心口! “噗!” “四郎!”孙家人失声惊呼。 孙伯宴扑上前抱住他,痛呼道:“四郎,何至於此!” 孙季璠口涌鲜血,吃力地道:“大哥……孙家今日之祸,皆因往日作恶太多……我早劝过你们……这是报应……” “四郎,我们知错了!为兄悔不当初啊!”孙伯宴泪如雨下。 孙季璠艰难摇头:“太晚了……若有来生,定要……多行善事……”言毕,双手无力垂下。 第269章 云州换新天! “大人!”门外的玄影骑齐声惊呼。 他们深知,这是校尉大人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別人,更不会迁怒於凌川与云州军。 虽说孙家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孙季璠却不失为一条汉子。 哪怕是到了这种关头,他依然不想牵连自己的亲兵,可作为孙家人,家族的仇恨他又不能袖手旁观,所以他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或许,只有一死,才能解脱,亦或者说,他选择了逃避,而代价就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正如他来时所言的那般,『若有人想动孙家,除非从我的尸体上他过去!』他用行动践行了这句诺言。 凌川的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由想起了前不久自杀於军营之中的涂洪。 人活在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而且,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凌川转过目光,看向亲兵队的队长,说道:“你们立马返回,將情况如实上报即可!” 那亲兵队长点了点头,隨即看了看躺在孙伯宴怀里已然没有生机的孙季璠一眼,转身带著眾人离去。 紧接著,凌川缓步走到孙秉承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道:“孙老爷子,是时候上路了!” “凌川,你不得好死!”孙秉承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嘶吼的诅咒。 凌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我会不会好死,你註定是看不到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说完,凌川转身离开,剩下的事情交给柳衡解决就行了。 离开已然成为废墟的孙家庄园,凌川与杨恪不由得鬆了一口气,云州第一门阀的孙家,就跟这座恢宏气派的庄园一样,彻底成为歷史。 或许,若干年后人们想起那个恶贯满盈、鱼肉百姓的孙家,依然会恨得牙痒痒。 今日,云州二十余县风云激盪,凛冽的苍生刀高悬全境。 各县抽掉半数兵力雷霆出击,以犁庭扫穴之势,將盘踞地方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刀光闪处,人头落地,往日高高在上的权贵们人头滚落。 松阳县庞家,乃与李家齐名的一等门阀。 天色微明,洛青云亲率八百精兵直扑庞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庞家嫡系,稍有反抗者,立斩不赦,不过一个时辰,称霸松阳百余年的庞家便土崩瓦解。 清河县朱家,作为云州二等门阀中的翘楚,在当地作威作福多年,百姓苦其久矣,轩辕孤鸿领兵突袭,以雷霆手段將其剷除,朱家嫡系三十余人当场伏诛,血染庄园。 武曲县內,唐岿然兵分三路,將三家三等家族一网打尽,杀得三姓人头滚滚,往日欺压百姓的豪强终得报应。 如此场景,在云州各县同时上演。 各路兵马雷霆出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將扎根当地的世家门阀尽数拔除,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 凌川早有明令,不得滥杀无辜。若遇身份存疑者,先押送县衙收监,待细细审讯甄別。正因如此,不少旁系子弟与下人才得以保全性命,当然,他们最终的命运还得看后续彻查的结果。 而那些此前曾到节度府报备的世家门阀,目睹这番雷霆手段,无不心惊胆战。 虽然他们早先答应归还田產、开仓放粮,並献出一半家產分与百姓,但多半是迫於形势,內心实则滴血不已。 如今亲眼见得其他门阀的下场,这些家族只剩庆幸与后怕。 幸亏及早拜会刺史大人,否则今日刀下亡魂中,必有他们一份。 事实上,这些报备的世家原本也做著两手准备,若杨恪与凌川得胜,他们便破財免灾;若世家联盟获胜,他们亦可翻脸不认帐,继续跟往常一样。 离开孙家庄园,凌川与杨恪返回刺史府。 很快,一匹匹快马接连送来战报,每一封战报的背后都预示著一家门阀的覆灭。 日落时分,最后一封战报送至杨恪案头。 四家一等世家、九家二等门阀、十三户三等家族,共计二十六家门阀被彻底剷除。 看著二十六封战报,二人相视而笑,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今日起,云州彻底换了新天。 或许此时的云州百姓尚未完全意识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从今往后,家家有地种,户户有余粮,他们即將迎来自己做主的时代。 “刺史大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喝上两杯!”凌川笑道。 “正当如此!不如就去风雪楼,我来做东?”杨恪欣然提议。 听到风雪楼,凌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拉住他道:“无须破费,隨便备几个小菜,就在此处小酌便可!” “好,就依將军!”杨恪笑道,“正好上次你送的两坛狼血酒还未开封。” 几样下酒菜很快备好,二人举杯相碰,凌川问道:“接下来,大人可有的忙了。” 杨恪頷首:“无妨,忙过这一阵,往后几年都会轻鬆不少,哈哈哈……” 他再次举杯:“此事能成,全赖將军之功。若单凭我这个书生,纵有想法与胆量,也无此能力啊!” 凌川摆手笑道:“大人言重了,你我冒死行事,为的是云州百姓!如今虽已完成最关键一步,將这些世家门阀剷除,但我仍要多说一句……” 杨恪放下酒杯,正色道:“將军请讲!”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大人须得多费心思,特別是从世家大族查抄的钱粮,定要悉数落到百姓手中,万不可全权交由各县衙代办,以免中途生变!” “將军所言极是!此事我已有对策,届时將亲自前往各县主持分派。” 凌川又道:“那些世家门阀虽已剷除,但余毒未清,绝不能鬆懈,以免新的势力趁乱崛起。” 杨恪郑重点头:“將军思虑周全,我必令各县保持警惕,绝不让这些百足之虫死灰復燃。” “我也会传令各县校尉,全力配合大人行事!”凌川开口说道。 忽然,杨恪长嘆了一口气,说道:“我是怎么也没想到,杜攸竟然与世家勾结!” 此前,他对云州所有官员都进行了摸排,哪怕是二把手的方既白,都被其列入名单之中,唯独杜攸出身乾净,而且,能力出眾,深得杨恪的信任。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险些要了他的命,若非凌川提前识破,今日他多半就真要死在青柳巷了。 凌川轻轻放下酒杯,说道:“既然大人都没查出他的问题,那足以说明,杜攸的背景不简单啊!” “將军可知道他的来歷?”杨恪看著凌川问道。 后者微微一笑,说道:“有所猜测,尚不能確定!” 第270章 喜欢,就別问值不值得! 风雪楼! 也不知是不是受这场动盪的影响,今夜的风雪楼异常冷清。 雕花木窗紧闭,將凛冽寒风隔绝在外,却隔不开楼內凝滯压抑的空气。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在中央桌台上摇曳,將幢幢黑影投在四壁,恍若无声窥探的幽灵。 楼上雅室之中,两名绝色女子相对而坐。 主位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年纪,一袭絳紫罗裙,云鬢微松,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体態丰腴,肌肤润泽如羊脂,眉眼流转间俱是成熟女子才有的慵懒风情,唇角似笑非笑,仿佛不经意间便能將人的魂魄勾了去。 她正是执掌云州风雪楼多年的舵主,温砚秋。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著一身素净的白底绣梅长裙,墨玉般的青丝简单綰起,仅以一支银簪固定。 她的容貌极盛,似初夏初绽的白莲,清丽绝伦,较之温砚秋更多了几分不染尘埃的纯净,但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里,却藏著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沉稳。 他正是本该在飞龙城的王夫人。 红泥小炉上温著的十里香酒咕嘟微响,淳厚的酒香瀰漫一室。 温砚秋执起酒壶,素手纤纤,將两只银杯斟满,隨后將其中一杯推至王夫人面前,动作优雅得如同舞蹈。 “夫人,咱们姐妹可有些时日没见了,是哪阵风把你吹到云州来了?”温砚秋轻笑,声音柔糯,带著天然的媚意。 王夫人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握住微烫的酒杯,指尖却有些冰凉:“听闻云州近日风波不断,妹妹心中记掛姐姐,特来探望!” 温砚秋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笑容愈发深邃,如同藏著秘密的幽潭:“好妹妹,你我一同长大,在一个被窝里睡过,在一个锅里吃过饭,你几时学会对姐姐撒谎了?” 王夫人迎著她的目光,唇边也绽开一丝浅笑,却带著淡淡的苦涩:“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是,妹妹此次前来,確有一事,需向姐姐求证!” 话音落下,雅室內暖融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虽然两人面上依旧带著笑,但空气已然凝滯,姐妹情深的面纱下,尖锐的对峙悄然浮现。 温砚秋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瓷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凝视著眼前自己一手带大、视若亲妹的女子,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几分疏离:“看来,我家夫人……是真的长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著重量:“那么妹妹今日此来,是代表风雪楼,还是仅代表你自己?” “皆有!”王夫人的回答清晰而冷静,她直视温砚秋,目光如炬,“姐姐可知,你此番作为会引来何等后果?” 温砚秋唇角牵起一抹无声的苦笑,带著认命般的慵懒:“我比你早入楼七年,风雪楼的规矩,我比你更清楚!” 王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些许迫切:“姐姐!只要你告诉我,背后指使之人是谁,我必拼尽全力向大將军求情,至少……至少可保你一命!” “无人指使!”温砚秋却只是摇头,將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动作决绝:“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即便你不说,我亦能猜到一二……”王夫人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情绪终於激动起来,“可你这般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付出,甚至赌上性命,到头来可能换不到他半分回顾!姐姐,这真的值得吗?” 温砚秋看向她,眼神倏地变得无比柔软,充满了近乎母性的溺爱,一如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夫人的时候。 “傻丫头!”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正的喜欢,就是从不问值不值!” “若喜欢一个人,还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那便不是喜欢,而是买卖!”她自顾自地又斟满一杯酒,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某个虚无的幻影。 “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这本身便是世间极美好的事。为何要用未知的结果和虚无縹緲的未来,去束缚、去玷污这份喜欢呢?” “你为了心中喜欢的他,甘愿未婚守寡,將最好的年华倾注於风雪楼。而我,为了我心中那人,同样可以去做任何事,无论他知晓与否,无论……是否有结果!” “可姐姐你忘了我们加入风雪楼时立下的誓言了吗?忘了我们的使命了吗?”王夫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温砚秋神色骤然一凛,语气变得锐利而坚定:“我在风雪楼十三载,虽不敢说殫精竭虑,但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我此次擅自行动,確实触犯了底线,但我所做之事,从未违背当年加入风雪楼的初衷!” “姐姐,你错了!”王夫人痛心疾首地摇头,“大將军运筹帷幄,自有其深意和决断。我等职责,是听从號令,各司其职,而非自作主张!” “是啊……你说得对!”温砚秋长长嘆息一声,周身凌厉气势瞬间消散,又恢復了那副慵懒魅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幻觉,“古往今来,皆以成败论英雄!失败者,自然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在这时,王夫人瞳孔猛地一缩。 她敏锐地察觉到,温砚秋的脸色在昏黄灯火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那始终含著笑意的饱满红唇,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边缘甚至沁出一丝诡异的墨色。 “姐姐!” 王夫人霍然起身,快步掠至温砚秋身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温砚秋抬眸看她,惨然一笑,绝美的脸庞上竟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从我做出那个决定开始,便已料到今日,大將军派你来,其中深意,我懂……夫人,我始终视你如亲妹,姐姐……不会让你为难的!” 王夫人目光猛地落在她手中那只白玉酒杯上,只见杯沿內侧,正隱隱渗透出几缕不详的墨线: “这酒?你……” 温砚秋笑容依旧,甚至带著一丝顽皮,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少女:“放心,毒……只下在了我这一杯里!姐姐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害我的妹妹!” “姐姐!你何至於此!你为风雪楼立下过汗马功劳,只要你说出来,大將军未必不会网开一面!”王夫人泪如雨下,用力攥紧她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温砚秋轻轻摇头,气息已开始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傻妹妹,大將军身边能人眾多,为何偏偏派你来?你……还不明白吗?” 王夫人心神剧震,瞬间领悟了那残酷的暗示。 正因她们情同姐妹,派她来,既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成全。 她身体一晃,几乎难以站稳。 第271章 你永远也贏不了他! 就在此时,温砚秋將目光看向门口,说道:“贵客登门,何不进来一敘?”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走了进来,摇曳的烛火將那张侧脸照得稜角分明。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凌川! 凌川离开刺史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黒尽,路过风雪楼之时,往日门庭若市的风雪楼,此刻一片冷清,唯有二楼雅间两者昏暗烛火,他便让苍蝇和孟釗在下面等著,自己独自上楼。 其实,昨日得知丙字库中被盗走的弓弩並未出城的时候,凌川心中便有的计较,因为,放眼云州城,有能力將手伸进军营成功盗走弓弩的势力本就屈指可数。 而且,从丟失弓弩的数量来看,对方必然在城中安排了三百人手,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刺史府,便只有风雪楼了。 刺史府的杨恪,自然不可能这么做,那便只能是风雪楼。 要是平时,风雪楼想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安插这么多杀手进城而不被察觉也不可能,但前不久,自己为了筹建酿造司和织造坊,所需的大量人手都是风雪楼帮忙找的。 那些杀手完全可以乔装城民夫进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凌川才让苏璃这两日不要去建造现场。 与此同时,凌川也终於想通,为何之前温砚秋跟自己谈合作的时候,自己提出只给半成利润,她竟然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便已经察觉到自己要对云州的世家门阀动手,而且,针对自己开始布局了。 这才有了今早青柳巷的那场刺杀。 当时,虽然凌川想通这一切,但为了引蛇出洞,便没有惊动风雪楼,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要去风雪楼走一趟。 见风雪楼如此冷清,一改常態,凌川也有些好奇,感觉对方是在等他,便走了进去。 他来到二楼雅室门口,便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没想到王夫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王夫人確实是风雪楼的人,那么,风雪楼背后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放眼整个北疆,有能力建起一个遍布帝国的庞大组织,除了大將军卢惲筹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 凌川在门口听了一会,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温砚秋却发现了他,既然都点名了,他也不好继续躲著,便走了进去。 方才在门外,凌川已將二人的谈话听了个大概,此时,见到温砚秋生机渐逝,心中的怒火也消了许多,对於那个答案,也没那么在乎了。 凌川的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王夫人,最终落在温砚秋脸上,声音平静无波:“温掌柜真是好手段,连我都险些栽在你手里了!” 温砚秋吃力地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混合著悽然、释然与一丝不甘:“凌將军……谬讚!终究……还是输给你了……” 她喘息片刻,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住凌川,断断续续的语气中透著篤定:“你贏了我…但……你贏不了他!永远……也贏不了……” 对於这个近乎诅咒的断言,凌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只见温砚秋呼吸愈发艰难急促,目光渐渐涣散,那抹光彩正在急速消逝。 王夫人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躯,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温砚秋那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上,晕开些许残妆,更显淒艷。 凌川沉默地注视著这一幕,看著这位风情万种、执掌云州风雪楼多年的传奇女子,走向自我选择的终局,心中没有怒火,只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悯。 窗外,晚风呜咽,宛如一曲繾綣又绝望的輓歌。 “將军请回吧!”王夫人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等我料理完姐姐的后事,定会亲自登门,给將军一个交代!” 离开风雪楼,踏入冰冷夜气之中,凌川只感觉胸口仿佛压著一块巨石,心情异常沉重,温砚秋临死前的悲伤与决绝,縈绕於脑海中挥之不去。 等候在外的苍蝇与孟釗二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將军脸色沉鬱,周身气压低沉,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疑惑。 但二人皆默契地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默默牵过马,护卫在凌川身后,一行人沉默地徒步返回了將军府。 次日,天色刚亮,云州辖下各县的城门口、市集喧闹处,便贴满了盖著官府朱红大印的榜文。 榜文之上,密密麻麻罗列著昨日被连根拔起的那些世家门阀所犯下的累累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事实上,官府甚至无需刻意深入调查,只需到市井民间走一遭,便能將这些盘踞地方、为祸多年的蠹虫之罪状搜集几大箩筐。 甚至於,其中很多令人髮指的恶行,官府早有耳闻,案牘之中甚至记录得比民间流传更为详细、更为残酷。 消息传出,云州各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不敢相信盘踞头顶百年乌云真的散去。 隨即,震天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猛然炸响,轰传整个云州!许多地方的百姓甚至自发地敲锣打鼓,焚香祭祖,如同庆祝盛大的节日。 紧接著,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匯聚的溪流,跪倒在县衙门前、军营之外,叩拜之声不绝於耳,感激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將军府內,凌川刚与翠花、小北完成晨练,额角尚带汗珠。 就在这时,苍蝇快步跑了进来,神色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將军!门外来了好多百姓,说是特来叩谢將军为民除害,剷除了孙家那群天杀的恶霸!” 凌川闻言,神色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百姓反应如此迅速热烈。他正要举步,苏璃已端著一盆温热的水走来,柔声道:“相公,且先洗把脸,擦擦汗再出去见人吧!” 凌川就著铜盆温水净面,苏璃拿起柔软的布巾,细致地为他擦乾额角、脸颊的水渍,又为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领口,端详著他英挺的眉眼,轻声道:“我家相公,今日格外俊朗精神,快去吧,莫让乡亲们等急了!” 第272章 万民谢恩! 来到门外,只见一群衣著朴素的百姓把將军府门外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足有上百人。 见凌川出来,所有百姓齐齐下跪,凌川见状,连忙让他们起身,“乡亲们快快免礼!” 为首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杵著拐杖,激动说道:“草民代全村老小叩谢將军大恩,感谢將军为民除害,惩办了孙家那群奸恶!” 衣著破烂的老者说完就要下跪,凌川连忙將他扶住,“老人家使不得,凌川受不起!” “將军您有所不知啊!”一名中年瘸腿汉子挤上前来,满脸愤懣地指著自己的腿说道:“三年前,孙家看中了我们村的好田,硬说那是他家的祖產,强占了去!乡亲们无地可种,只能找孙家理论,结果好些人被他们棍棒打死!我这条腿,就是被孙家那帮恶奴给活活打折的!” “將军啊……”一名妇人扑跪在地,声音悽厉,双手颤抖著比划,“我那苦命的闺女才十四岁,去年在河边洗衣,就被孙家的恶少瞧见了……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人掳走!直到半年后,她的尸体出现在城西乱葬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全是伤啊……”她泣不成声,重重磕头:“如今將军替她报了大仇,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又一个脸带伤疤的农家汉子颤巍巍道:“將军,孙家放印子钱,利滚利啊!我当初只借了五斗米给老娘治病,不到一年,竟滚成了十石!还不上,他们就把我唯一的女儿抓去抵债,到现在……生死不知啊!”他说著热泪滚滚纵横,就要跪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愤然道:“孙家子弟去年在县试中公然舞弊,夺了我寒窗十年的功名!我前去理论,反被他们诬陷偷窃,打入大牢三月,功名尽毁……”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纷纷诉说著自家的血泪遭遇。 每一桩每一件,都浸透著孙家多年来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斑斑罪证。 哭声、骂声、诉苦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冲刷著將军府门前的石阶。 凌川站在百姓中间,听著这一声声泣血的控诉,脸色愈发沉凝。 儘管孙家已然覆灭,可听著这些被践踏的人生、被碾碎的希望,他胸中的怒火依旧难以抑制地翻腾,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怒火压成沉甸甸的责任,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一双期盼的耳朵: “乡亲们,快快请起!云州军不仅是帝国的边军,更是咱们百姓自己的军队!军中儿郎,都来自你们这样的百姓家庭,我们不仅要外御强敌,更要內除奸恶!守护万家灯火,本就是我辈职责所在!” 这番话,如同暖流冲开冰封,让一眾百姓惊愕又激动,他们何曾听过『百姓军队』这等说法?感激与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凌川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如今,为祸云州的豪强皆已剷除!接下来,官府会统计田亩,为大家分发田地、粮种,助各位重建家园!” “將军,您……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真真能分到自己的田地?”有人颤声问道,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凌川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自然是真的!官府已在著手办理,大家回去后,可將此话广为传达!若一个月內,有谁未曾分得田地,可直接来云州將军府,我凌川亲自为你等做主!” 这鏗鏘有力的保证,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 短暂的死寂后,是近乎疯狂的狂喜!一眾百姓再次齐刷刷地跪倒磕头,许多人用颤抖的手抚摸著脚下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金色的稻浪。 看到这一幕,凌川內心生出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所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儘管往后的路更为艰难,但信心却愈发坚定。 这样的场景,在云州大地上爭相上演。 这一日,在整个云州境內,无论是云州城內的將军府、刺史府,还是下辖各县的县衙、军营门外,都聚集了无数听闻消息赶来的百姓,万人空巷,群情激昂。 所幸,杨恪早已预见到此情此景,提前將政令通达各县。 藉此万民聚焦之机,正好將分发田亩、安抚百姓的政策广而告之。 並明確告知,若有不公,可直接越级上告至云州刺史府!此举既是安民告示,更是悬在各县官吏头上的一把利剑,使得他们在此风口浪尖,不敢轻易舞弊营私、中饱私囊。 当然,这仅是权宜之计,无法根除积弊。欲长治久安,必有严律峻法跟进,必要时,更需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 北疆节度府。 静室之內,酒香浓郁,烟雾裊裊。 卢惲筹与叶世珍二人於棋盘两侧对坐,黑白子错落其间,针锋相对。 陆含章则斜倚在一旁的酸枝木椅上,翘著二郎腿,眯著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吧嗒著旱菸,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啪嗒!” 卢惲筹缓缓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清脆,他並未抬头,仿佛隨口问道:“云州那边,局势如何了?” 见大將军发问,叶世珍收回正欲入盘的那枚黑子,回答道:“二十六家本地门阀,已尽数连根拔起。如今整个云州,可谓万户欢腾,锣鼓喧天,甚至有人焚香祭天,感念恩德!” “呵……”卢惲筹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淡淡道:“没想到,真让那小子给办成了!” “biu……” 旁边传来慢条斯理的吞吐声,陆含章突出一口烟雾,开口说道:“眼下是快刀斩乱麻,痛快是痛快了。可这后续的麻烦,才刚开始啊!” 他这位名义上的云州主將滯留节度府迟迟未归,一则是意欲彻底放手,看看凌川与杨恪这对组合,究竟能在云州这块地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再则,他在云州经营多年,与地方世家盘根错节,多少有些香火情分。若他坐镇云州,那些故旧求上门来,他不免为难,凌川更是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第273章 一子入盘风云变! 陆含章又吧嗒了两口旱菸,烟雾后的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如今的云州,就像暗夜海上突然点亮的一座灯塔,光芒是耀眼,可也照得自身纤毫毕现。不仅北境,举国上下的世家豪门,此刻恐怕都屏息凝神地盯著这里。他此举確实是开了千古未有之先河,气魄惊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彻底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將自己逼到了万丈悬崖边缘!” 卢惲筹微微頷首,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著棋盘边缘:“老哥一语中的!他这是以一州之地,向天下延续了千百年的规则发起挑战。成功,则海晏河清,万民称颂;可一旦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復之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观棋的叶世珍,后者感受到目光,抬眸儒雅一笑:“大將军看我作甚?” 卢惲筹意味深长地问道:“你青州叶氏乃中原顶级门阀,绵延数百年,枝繁叶茂,底蕴深厚。北境这些所谓豪强,在你叶氏眼中,如同沐猴而冠的暴发户。眼见凌川在云州犁庭扫穴,你就真能安坐如山,毫无感触?” 叶世珍闻言,脸上依旧掛著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他优雅地执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回应:“大將军说笑了!我青州叶氏確传承数百载,然家族祖训,向来以『诗书传家,道德育人』为根本。族中子弟,首重品性修养,所求不过耕读传家,诗礼继世,焉能与那些恃强凌弱、为祸乡里的豪强恶霸等同视之?凌將军在云州剷除的是毒瘤,肃清的是污秽,我叶氏唯有钦佩,何来危机之感?” 卢惲筹听罢,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回棋盘,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该你落子了!” 叶世珍含笑点头,从容地將手中一直把玩的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入棋枰之上,发出清脆一响。 棋局之上,杀机乍现;棋局之外,暗流已然涌动。 往后十日,云州全境如同一架骤然加速的庞大机器,各个关节都高速运转起来。 各县衙署灯火彻夜通明,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如此,面对丈量田亩、登记造册、分发粮种等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宜,人手依旧捉襟见肘。 凌川不得不下令从留守各处大营的军中抽调部分识文断字、办事稳妥的士卒,分派至各县,协助官府处理各项善后工作。 与此同时,此次雷霆清洗所查抄出的巨额钱粮物资,其总数目陆续匯总至州府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凌川与杨恪,都不禁为之骇然,相顾失色。 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登记造册后匯总,竟高达惊人的六百余万石!若全部充作军粮,足以支撑四十万北系边军一年有余的用度。 这个数字,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些盘踞地方的巨蠹对云州百姓敲骨吸髓般的压榨,其酷烈程度,远超他们最坏的预估。 然而,现实並非简单的数字游戏,凌川与杨恪皆深知,这些粮食背后是无数依附世家生存的佃户、僱农。 如今靠山顷刻崩塌,虽承诺分田,但远水难解近渴,若没有官府持续賑济,无数百姓根本无力撑到秋收,这些粮食,亦是他们的救命粮。 此外,从这些家族之中查抄的现银便多达五百余万两,若是將金银珠宝、珍玩玉器折合成现银,数量更为惊人。 刺史府与將军府那原本宽敞的库房被一口口沉甸甸的箱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从下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面对这笔横財,凌川与杨恪並未被冲昏头脑,二人於书房中商议良久,均觉此事干係太大,若云州將如此巨利尽数吞下,难免招致四方红眼,授人以柄。 最终议定划出一部分,上呈节度府,既是表態,亦是分担压力。 次日,凌川便命江来押送一百万两白银及一百万石粮草,前往漠北大营,当面交付给总参军叶世珍。 剩余钱粮,则按照之前商议的方式进行分配。 银钱方面,凌川提三成充作军费,用於发放军餉、犒赏將士、修缮武备;两成纳入刺史府库,专款用於平日賑济与突发灾荒;三成用於兴修水利、道路,打制农具,深耕云州根基;最后两成,则兑换为铜钱细软,直接分发给最困苦的百姓,略解倒悬之急。 粮食方面,凌川提三成充实军粮储备;刺史府抽三成储存於各县义仓,以备不时之需;剩余四成,则悉数分发给户籍百姓,助他们度过青黄不接之期。 此番雷霆手段,不仅清扫了目標世家,更深深震慑了其余侥倖存留的家族。 不等官府催促,他们便纷纷主动甚至超额地缴纳了之前承诺的钱粮,並將名下大量田產主动清丈,交予官府统一分发,姿態谦卑无比,与前判若两人。 显然,前不久的雷霆行动已经起到了震慑作用,那些世家门阀只要不傻,都知道破財免灾这个道理。 看似一夜之间,府库充盈,暴富至此。但凌川与杨恪心如明镜,此举无异於將云州积累了数十年的『底蕴』一次性掘出。 以往每逢战事或灾年,刺史府虽艰难,却总能从这些世家手中『劝』出钱粮应急,往后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一切开支都需仰仗此次所得,以及官府自身的经营。 然凌川並不视此为杀鸡取卵,而是壮士断腕,刮骨疗毒。 唯有根除毒瘤,让利於民,使百姓家家有恆產,户户有余粮,云州的根基才能真正雄厚起来,而非建立在沙土之上。 同样,此举也带来一些现实的困难。例如凌川筹建的酿造司,原本计划就地收购粮食酿酒,如今云州境內粮源几乎尽归官仓,市面已难购得大批粮食。酿酒所需原粮,恐需设法从外州购入。至於库中军粮,凌川严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分毫。 这十余日,杨恪几乎是废寢忘食,奔波於各县城之间,亲自督导抚民事宜。而凌川则坐镇將军府,逐步收拢散出的兵力,恢復训练。 第274章 象甲! 与此同时,军械司、酿造司、织造坊三大工坊也逐一步入正轨。 只是先前与风雪楼谈妥的销路因变故戛然而止,目前狼血酒和布匹只能暂时依靠在云嵐县时建立的旧有渠道进行销售,规模受限不少。 这日,杨铁匠亲自带著庾朔,將两副新打制的鎧甲送至將军府,轻甲重甲各一副。皆採用新推广的铸造法製成,甲片规格统一,边缘打磨光滑,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凌川亲自测试,以刀劈、枪刺、箭射测试,结果令人振奋。 新甲硬度相较传统锻造甲片竟毫不逊色,完全达標。 更因甲片制式统一,整体线条流畅而贴身,凌川还將原本繁琐的皮绳束带改良为了精巧的卡扣,不仅可根据士兵体型灵活调节,穿戴速度更是提升了数倍。 別小看这节省下来的一点时间,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往往便能决定生死胜负。 凌川对此极为满意,当即下令,让其余六处大营的军械司立即挑选手艺最精湛的工匠,火速前来云州大营,由杨铁匠亲自传授这套新铸造法。 首要任务,便是为云州军儘快换装,以往打造一副鎧甲耗时漫长,远超刀剑,铸造法的推广无疑將效率提升了数倍。 更难得的是,庾朔这小子头脑极为灵光,竟懂得举一反三,尝试將肩吞、腹吞、眉翅、兜鍪、臂鞲等复杂部件也进行开模铸造。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向凌川保证,定要倾尽所能打造一副举世无双的將军甲。 而且,庾朔非常会来事,一有空就蹲在杨铁匠那灼热的铁炉跟前,不是呼哧呼哧地帮忙拉风箱,就是吭哧吭哧地抡大锤,还总不忘隨身带上一包喷香的花生米给杨铁匠下酒。 这般殷勤灵巧,深得杨铁匠喜爱,几乎將毕生手艺倾囊相授。 不过,对於破甲弓与匣子弩这两种结构精巧、要求严苛的精密军械,凌川仍严令其製造仅限於云州大营军械司內,必须由墨巡这位墨家巨匠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 一来便於集中管理,严防关键技术外泄;二来,若无墨巡亲自把关细节,凌川实在担心其性能与可靠性会大打折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军,您就瞧好吧!回头等我把您的將军甲做好了,一定亲自给您送到府上来!”庾朔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两副样品鎧甲,一边兴奋地说道。 “好,我拭目以待!”凌川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郑重叮嘱,“甲冑虽紧缺,但每一块甲片都关乎將士们的生死,质量乃第一要务,决不能有丝毫马虎,以次充好!” “將军放心!我心里有数!”庾朔拍著胸脯保证,“每一块甲片出炉,我都亲自过目,精挑细选,但凡有一点瑕疵立马回炉重铸,绝不含糊!” 就在这时,凌川想起一事,对庾朔交代道:“对了!军中若有体型异於常人的兄弟,比如特別高大魁梧或矮小精悍者,鎧甲也需量体定製,务必合身!” 庾朔笑道:“將军放心,大牛的『蛮牛甲』已经在製作当中,那分量,那厚度,兄弟们看了都咂舌,哈哈哈……” 正说笑著,翠花牵著小北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哇!好威武的鎧甲!”小北一眼就被那亮闪闪鎧甲吸引,挣脱翠花的手跑过来,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叔叔,我也想要一副!” 凌川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现在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做一副鎧甲,没几天就穿不了了,岂不浪费……” 然而,凌川话还没说完,庾朔却豪爽地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小北想要,叔叔就给你做一副小號的!等你长高了,叔叔再给你改大,包你一直能穿!” 小北经常跟著凌川进军营,看將士们操练,也总爱去杨铁匠那叮噹作响的铺子里玩耍,一来二去跟军械司上下都混得极熟。 大家对这个虎头虎脑、嘴还特別甜的小傢伙也是发自內心的喜爱。 “谢谢庾朔叔叔!”小北高兴地连连道谢,蹦跳起来。 一旁的翠花见状,脸上也露出几分羞涩和期盼,搓著衣角小声道:“將军,俺……俺也想要一副鎧甲!” 庾朔:“……”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脸古怪地看了看身材壮硕如山的翠花,又艰难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杨铁匠,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师,师傅,您老以前,有打象甲的经验没?” 杨铁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二人离开后不久,亲卫苍蝇又领著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走了进来,语气带著熟稔的欢快:“將军,您快看,谁来了!” “將军!” 来人激动地大喊一声,快步穿过庭院,朝著凌川奔来,他虽带著旅途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 凌川见来人正是阔別数月的余生,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意,迎上前轻轻一拳锤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好小子!几个月不见,壮实了不少嘛!” 相比当初在狼烽口那个还有些瘦弱的少年郎,如今的余生確实壮硕了许多,胸膛厚实,胳膊粗了一圈,整个人由內而外散发著一股经过严格磨礪的阳刚之气。 “兄弟们都还好吗?”凌川亲切地问道,引著他往屋里走。 “好著呢!就是整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没仗打,一个个精力过剩,都快閒出鸟来了,整天磨皮擦痒的!”余生笑道,语气中带著边军特有的直爽和对外征战的渴望。 凌川很清楚,边军並非好战,而是渴望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 他们深知身处边关,战事不可避免,故而才如此拼命训练,只为在沙场上多一分生机,多一分胜算。 上次大战,云州军主力尽出,唯有狼烽口及关內少数留守部队未得参战,看著同袍们立功受赏,难免心有不甘。 “放心吧!”凌川给他打气,“仗有的打,立功的机会多著呢!先把本事练扎实了!” 招呼余生坐下后,凌川亲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凉茶,余生显然是渴极了,道谢后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得底朝天。 第275章 委以重任! “慢点喝,你这是被人撵著来的吗?”凌川打趣道。 余生放下茶碗,嘿嘿一笑,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將军您有所不知,您的调令刚到狼烽口,兄弟们就炸锅了,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爭著抢著让我把他们都捎上!” “这次特意把你调过来,是有重要安排!”凌川神色稍正。 听闻此言,余生立刻放下茶碗,唰地起身站得笔直,抱拳道:“请將军吩咐!” “无需这么拘谨,坐下说!”凌川示意他放鬆,“此次肃清云州门阀之前,军中先行整顿,清理了一批蠹虫,空出来好几个校尉的位置。我思来想去,决定派你去高平县,担任守军校尉一职!” 余生神色顿时一怔。 半年前那场守城战,狼烽口五百兵卒损失惨重,事后节度府补充了大量新兵,他也因战功和表现被提拔为標长。 凌川当初带兵离开狼烽口时,余生就一心想要跟隨,凌川当时承诺让他在狼烽口先协助耿良训练新兵,日后必会调他过来。 这几个月,他日夜盼望著这道调令,本以为终於能像在狼烽口时那样追隨在凌川左右,做一名亲卫悍卒,却不曾想,竟是让他独自去担任一县军事主官。 凌川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语重心长地说道:“余生,你若真想跟在我身边,自然可以。但我更希望你能成为一员能独当一面的將领,而非永远衝杀在前的一员勇卒。你的沉稳和潜力,我看在眼里!” 余生也是聪慧之人,立刻听懂了凌川话中的深意与期望,他知道將军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自己应当竭尽全力为他分忧,镇守一方。 “属下领命!”余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郑重回答道。 “高平县地处边陲,往北便是广袤的塔拉草原,虽不及狼烽口那般险要,但也是屏护云州侧翼的重要支撑点。把这个地方交给別人,我实在不放心!”凌川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託付的意味。 “將军,我……”余生看著他,心情激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相信自己!”凌川的目光沉静而充满信任,“你远比你自己想像中要出色得多,耿良多次来信,都夸你练兵有方,处事沉稳,有大將之风!”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余生內心热血奔涌,同时也感到肩上瞬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脊樑更挺直了几分。 “將军放心!余生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他再次抱拳,声音鏗鏘有力。 凌川走到一旁的云州边境沙盘前,拿起竹条指向高平县的位置:“高平县现有驻军一千五百人,如今半数兵力都在松阳县大营参加轮训。你到任之后,首要任务是整肃军纪,提振士气,並依据最新布防方略重新调整各处哨卡、烽燧。我已经根据当地地形,初步擬定了一份布防图,你带去可作为参考!” 紧接著,凌川的手指又移向高平县城外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此外,这里原本有一座粮仓,但早已年久失修,几近废弃。你到任之后,立即组织人手,將其推倒重建,新粮仓的规模,至少要达到原有的三倍以上!” 自接手云州军务以来,凌川花了大量时间,將云州的整体兵力布局、粮草补给线、要塞分布等全都梳理了一遍。 高平县的地理位置,无疑是作为屯粮基地的绝佳选择,之前那座粮仓空置多年,別说存粮,连老鼠都饿跑了。 奈何前任校尉背景盘根错节,凌川一时也难以动他,直至此次雷霆行动,才顺势將名单上的诸多军官一举拿下。 按照凌川的构想,未来將在高平县这座新建的大型粮仓中囤积大量军粮。一旦边境烽烟再起,云州军便可轻装疾进,直扑战场,无需为沉重的粮草輜重所拖累,后勤补给线將大大缩短。 为此,凌川还特意交代,除了核心粮仓,周边还要配套修建坚固的军械库和足以容纳至少两万军队驻扎的营盘,形成一个集屯粮、屯兵、后勤支援於一体的战略要地。 听到这里,余生终於彻底明白,將军將如此重要的战略任务交给自己,是何等重大的责任和绝对的信任。 “將军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將此事办妥!”余生重重点头,將沙盘上的地形牢牢刻在脑海里。 凌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今日你就在府中住下,晚上咱们好好喝几杯,也算为你饯行!” 然而余生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了,將军!军务要紧,我想即刻起程前往高平。等我把那边的事务初步理顺,扎下根基,再来找將军喝酒復命!” 隨后,余生去后堂跟苏璃打了个招呼,便毅然起身告辞,从进府到离开,前后停留不过半个时辰。 凌川心中讚赏他的雷厉风行,亲手將上任文牒和校尉腰牌交到他手中,隨后又让苍蝇牵来两匹神骏的甲等战马,一匹换下余生那匹略显疲惫的坐骑,自己则骑上另一匹,亲自將余生送出城。 路上,凌川又仔细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特別是让他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可多与邻近的松阳县校尉洛青云商议,互为援手。 对於余生的能力,凌川並不怀疑,但他毕竟此前没有独立统御一方的经验,首次独当一面,难免会遇到棘手难题。 但凌川相信,只要稍加磨礪,给予足够的信任和支持,这块璞玉定能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成长为一名堪当大任的將才。 城门口,余生於马背上抱拳,向凌川郑重拜別。 隨即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骏马立刻撒开四蹄,沿著官道向著北方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凌川勒马立於原地,久久注视著那道逐渐消失在远方尘土中的挺拔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曾经在狼烽口的血火中有些惶恐却又內心坚韧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即將奔赴属於他的广阔天地。 返回將军府的途中,凌川没有骑马,而是信步牵著韁绳缓行,沿途街道上的行人、商贩见到他,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第276章 你上次还叫人家夫人! “凌將军好!” “將军今日得閒啊?” 凌川也都微笑著点头回应,態度平和。 “凌將军真是和气,没一点架子,跟谁都是笑脸相迎!”有路人小声议论道。 “那可不一定嘞,你別忘了,前不久有多少家豪门恶霸被凌將军砍了脑袋,送去见阎王了!” “凌將军可是咱们百姓家走出去的孩子,肯定要为老百姓当家做主!对那些祸害,当然得用雷霆手段!” 人们看向凌川的眼神中,充满了敬重与爱戴,而非仅仅是畏惧权势。 回到將军府,凌川发现大门外停著一辆装饰精致却不失雅致的马车,车辕上刻著一个不易察觉的雪花纹样。他心中微微一动,大致已猜到来客是谁。 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凌川迈步走进府门,只见前院里,苍蝇身边多了一名怀抱长剑的黑衣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冷峻,线条硬朗,一袭黑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著,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即便看到凌川进来,眼神也毫无波动,依旧是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 苍蝇则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怪笑,挤眉弄眼。凌川自然知道这小子在偷笑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瞪了苍蝇一眼,整了整衣衫,走向待客的正堂。 刚一踏入堂內,便见一道窈窕身影端坐在客位之上。 来人一袭流霞缎裁成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轻纱广袖长衫,更添几分縹緲之气。她云鬢高綰,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缀下的细碎流苏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並非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艷,而是將清丽与嫵媚巧妙地融合於一身,纯净与魅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达成了奇异的和谐,令人见之难忘。 来人正是王夫人。 此时的她,已不见那晚的悲戚与彷徨,再度恢復了往常的从容与优雅,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以往更深沉了几分。 “王姑娘大驾光临,凌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凌川笑著拱手走了进去,语气爽朗。 王夫人闻声转过头来,见到凌川,她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淡却又极其动人的笑意,似春风吹皱一池碧水。 她並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用一种略带娇嗔又恰到好处的语气柔声道:“两月不见,將军怎的如此生分了?上回见面,还唤人家一声夫人,怎的今日就变成了冷冰冰的王姑娘?” 她说话时,眼波似不经意地在凌川面上流转一圈,那眼神清澈明亮,却又像带著小鉤子,能悄无声息地挠人心扉。 凌川被她这话问得略显尷尬,走到主位坐下,摸了摸鼻子。 儘管他知道夫人是对方的名讳,可每每称呼,总觉有些彆扭,难免有些叫不出口。 “咳咳……”凌川用两声轻咳掩饰了一下微妙的气氛,笑著岔开话题,“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座小庙了?”他还是选择了之前的称呼。 王夫人闻言,这才似乎满意了些许,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茶几光滑的表面,动作优雅无比。 她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著凌川,语气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听將军这意思,似乎不怎么欢迎奴家前来叨扰啊?” “不敢不敢!”凌川连忙摆手,“夫人可是凌某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蓬蓽生辉,岂有不欢迎之理?”他说著,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我乃一介武夫,府中只有这些粗茶,可比不得风雪楼的香茗珍品,夫人莫要嫌弃!” 王夫人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伸出纤长白皙、保养得极好的手,用指尖轻轻捻起那只普通的白瓷茶杯,动作却优雅得像在欣赏一件古玩珍宝。 她眼波微抬,瞥了凌川一眼,声音柔糯:“將军过谦了!这喝茶啊,有时也如饮酒,只要是与对的人同饮,即便是粗茶淡水,亦能品出別样滋味来!” 说完,她优雅地端起茶杯,送至那嫣红饱满的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姿態万千,眼神却始终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话中有话。 这话语间的暗示颇为微妙,凌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瞬间的停顿。 “不知夫人今日光临,有何指教?”凌川决定还是直接切入正题。 王夫人见他略显侷促,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再绕弯子,正色了几分说道:“从今往后,我便常驻云州了,与將军做邻居。这新来乍到,於情於理,自然该先来拜拜將军这座山头,免得日后行走,不懂规矩不是?”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果然,王夫人是要接手温砚秋的位置,出任风雪楼的云州分舵舵主。 这意味著,风雪楼在云州的势力,並未因温砚秋之事而撤离,反而以另一种形式更深地扎根下来。 “夫人说笑,能与夫人为邻,是凌某的荣幸。云州地界,夫人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开口!”凌川笑著回应,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今日来,其实是想问將军一句……”王夫人看著他,目光变得专注了些,“先前你与我风雪楼谈定的那桩合作,如今可还作数?” 凌川略作沉吟,隨即爽快应道:“自然作数!若是夫人没有异议,凌某自当履行先前约定!” 此前与温砚秋的约定是,风雪楼利用其渠道帮忙售卖白酒和棉布,从中抽取半成利润作为佣金,当时凌川就感觉对方答应得过於爽快,后来才知温砚秋是另有所图。按理说,王夫人接任之后,即便要继续合作,也断无可能再接受如此低廉的抽成才对。 果然,王夫人闻言,淡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却又带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凌將军,咱们私交归私交,但这生意归生意。风雪楼上下那么多弟兄姐妹也要吃饭穿衣,只抽半成,怕是兄弟们真要喝西北风了……” “哈哈哈……”凌川朗声一笑,心知这才是正题,便顺著她的话说道,“既然夫人都亲自开口了,凌某若再坚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这样,一成利润!夫人意下如何?这已是在下能给出的极限了,再高,我这酿造司和织造坊,可真就是白忙活,无利可图了!” 第277章 天下人之天下! 王夫人臻首轻点,唇边笑意婉约,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商贾的爽利与女子的娇俏:“既然將军一片赤诚,那奴家便却之不恭了,就依將军所言,一成!” 她再次端起那白瓷茶杯,纤指如玉,仪態优雅地浅啜一口,隨即放下茶杯,目光盈盈望向凌川,语气中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將军雷厉风行,仅用短短两月时间,便让这云州城翻天覆地,如此手段与魄力,著实令人钦佩!” 凌川却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沉重,嘆息道:“夫人谬讚了,在下此举,实属无奈下的破釜沉舟。世家门阀尾大不掉,盘根错节,已成本朝顽疾。若再不施以猛药加以干预,任其蛀空根基,那这天下……就真的危如累卵,无可救药了!” 王夫人闻言,抬起那双清澈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眸,凝视著他,轻声问道:“听將军此言,是认为……大周帝国气数未尽,尚有挽回之余地?” 凌川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如今执掌重兵,有些话,不便再如以往那般隨心而言。 王夫人却似不愿放过这个话题,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说道:“上一位欲挽天倾、试图拯救这帝国的,乃是南疆主帅苏大將军,也就是將军您那位素未谋面的岳丈大人。其最终下场……想必將军您,也很清楚!” 这话是提醒,亦是告诫! 凌川迎著她的目光,反问道:“夫人为何就觉得,我凌某口中的天下,指的就一定是神都皇宫里,那一家一姓的江山?” “哦?”王夫人纤细的眉毛微微挑起,白皙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好奇,“那將军心中的天下,所指为何?奴家愿闻其详!” 凌川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掷地有声:“我只是希望这世上处处有朗朗书声,家家有相夫教子的女子,户户有安享晚年的老人……天下不应该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无论这龙椅上坐的是谁,这帝国由谁主宰,老百姓总得要活下去!若继续放任世家门阀无休止地压榨盘剥,敲骨吸髓,百姓何来活路?我所做一切,不过是想为这云州百姓,谋一条活路,觅一线生机!” 王夫人静静地听著,嫵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她收敛了惯常的笑意,正色道:“將军心怀苍生,令小女子由衷佩服!”这番话,確实触及了她內心深处某些被掩藏的东西。 忽然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连她自己都被这念头的骇人所震惊,连忙强行將其掐灭,不敢深想。 凌川並未察觉她瞬间的失神,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在下冒昧问一句,温掌柜不惜以死相护的那位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王夫人神色微微一凝,她眼波微转,反问道:“以將军之睿智机敏,难道……真猜不到吗?” “陆沉锋!”凌川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其实,综合诸多线索,得出这个结论並不难,他只是想从王夫人这里得到一个確切的证实。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凌川继续追问。 王夫人的笑容淡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忌惮、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红唇轻启,缓缓吐出评价:“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凌川神色微动,他记得,叶世珍对陆沉锋的评价是无趣、固执、严苛、几乎没有缺点。 而可怕这个词,从王夫人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凌川淡笑道:“能得夫人如此评价,想来此人定是非同凡响。” “若是平凡庸碌之辈,又怎么可能入得了姐姐的法眼,让她那般人物都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王夫人轻嘆一声,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姐姐临终前说,你贏不了他,那绝非是出於偏见或是怨懟,而是因为她深知,那个人,真的很恐怖……” “多谢夫人坦言相告,凌某记下了!”凌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端著一壶新沏的热茶,出现在客厅门口。 “相公,客人来了这么久,茶都凉了,你也不晓得让人换一壶热的!”只见苏璃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声音温婉,举止得体。 她將手中那壶香气裊裊的新茶轻轻放在桌上,替换掉那壶已冷的旧茶。 然而,她的目光却並未看凌川,而是自进门起,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了一旁姿容绝佳、气质非凡的王夫人身上。 凌川见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要坏事! 王夫人是何等玲瓏人物,立刻感受到那目光中微妙的意味。 她面带无可挑剔的盈盈笑意,优雅起身,对著苏璃款款行了一礼,声音柔美:“这位想必就是將军夫人了,妹妹当真是好生漂亮,气质如兰,真不愧是名门之后,將门虎女!” 她年龄確比苏璃略长一些,这一声妹妹原本是表示亲近客气,並无不妥。 然而,听在此刻心思敏锐的苏璃耳中,却生生品出了另一番意味,那是一种基於某种『共同身份』的暗示。 “妹妹?”苏璃脸上的温婉笑容不变,但周身的气场却在剎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往日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悄然褪去,一股属於將门之后的自信、强势与不容置疑的主权意识,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她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王夫人,声音平稳却带著分量:“我怎么说也是相公的髮妻,是这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即便相公要纳你为妾,或是娶你为平妻,论及先来后到,我怎么也是先进门的。妹妹你……於情於理,难道不该唤我一声姐姐吗?” 这话一出,凌川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额角几乎要冒出冷汗。 他正欲开口解释这纯属误会,王夫人却抢先一步,笑著开口了,语气依旧从容,仿佛並未听出苏璃话中的锋芒。 第278章 相公该纳妾了! “妹妹怕是误会了……”王夫人巧笑嫣然,试图缓和气氛,“我与凌將军之间,並非……” 苏璃轻轻打断她的话,目光依旧直视著王夫人,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正室夫人的篤定与大气,“妹妹不必解释,我方才在门外清楚听到相公唤你夫人,这岂能误会?” 听到这里,凌川哭笑不得,这还真不能怪苏璃多疑,换谁听到这样的称呼都会往那方面想。 苏璃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夫人美艷的脸上扫过,继续道:“妹妹生得如此天姿国色,我见犹怜,也难怪相公会心生喜爱。不过,妹妹也无需过多担心,我也並非那等心胸狭隘、不容人的妒妇。无论相公是想纳你为妾,还是娶你做平妻,將军府的大门都敞开欢迎,断不会委屈了妹妹……”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不可动摇的正妻地位,又展现了主母的大度与容人之量。 归根结底,一切的前提都在於,她在乎凌川,故而愿意接受他可能带来的其他女子,但她的地位,必须得到绝对的尊重和承认。 面对苏璃这番当仁不让、绵里藏针的宣言,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並未因这近乎直白的『宣示主权』而显露出丝毫退却或尷尬。 她站在那里,姿態优雅,仿佛一株迎风摇曳的牡丹,看似娇柔,实则自有风骨。 “將军夫人!”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美,却悄然改变了称呼,语气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风雪楼舵主的疏离与清冷,“您確实误会了,凌將军称我为夫人,乃是小女子的名讳,小女子姓王,名夫人!我与凌將军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听到这话,苏璃顿时一愣,连忙將求证的目光看向凌川。 凌川见状,心中既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轻轻握住苏璃的手,温声道:“娘子確实是误会了!王夫人是风雪楼新任的云州舵主,今日前来,是为商谈狼血酒与棉布的售卖事宜!”他手指微微用力,传递著安抚的意味。 苏璃抬头看了凌川一眼,见他眼神坦荡,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 苏璃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闹了个多大的乌龙,竟將对方的名字听成了称谓!那股刚才还縈绕周身的主母气势,顿时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又瞥见王夫人那虽然恭敬却依旧从容的姿態,心中那点醋意和尷尬渐渐被一丝懊恼取代,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迅速调整了心態,脸上重新漾开得体大方的笑容,对著王夫人微微欠身: “原是如此……倒是我唐突了,闻弦音而知雅意,竟误会了王姑娘,还望姑娘勿要见怪!” 她巧妙地將称呼改回了『王姑娘』,既化解了尷尬,也重新划清了界限,维持了自身女主人的仪態。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从善如流的笑道:“夫人言重了,是小女子这名字容易引人误会,岂敢怪罪夫人!” 一场因名字引发的微妙风波,看似在双方得体的应对下悄然化解。然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张力,以及两位绝色女子目光交匯时那一瞬的探究与较量,却仿佛余韵未绝。 凌川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却也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难免会悄然生根。 果然,苏璃再度开口说道:“王姑娘如此美貌又贵为风雪楼舵主,与我家相公甚是般配,姑娘不妨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我还是那句话,无论相公是纳你为妾,还是娶你做平妻,將军府的大门都敞开欢迎!” 凌川:“……” 听闻此言,凌川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如果说,方才苏璃因误会与对方爭风吃醋实属正常反应,那么现在这个要求,就让凌川难以理解了。 反观王夫人,则是一脸淡然笑意,並无太多惊讶,似乎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王夫人端起茶杯,平静道:“小女子谢过夫人美意,奈何小女子福缘浅薄,自觉配不上將军,也配不上將军府!” “姑娘切莫妄自菲薄,我家夫君可不是那等浅薄之人,想当初我还是戴罪之身,他都不曾有半点嫌弃,更何况,將军府与风雪楼有生意往来,你我若成了姐妹,日后岂不是更方便?”苏璃继续『撮合』道。 凌川坐在一旁尷尬得脚指头都要扣出一座仓库,恨不得马上逃离。 然,王夫人依旧摇头,说道:“夫人心意,小女子明白!但,早在多年前,小女子便已决定终身不嫁!” 不等苏璃再次开口,王夫人便起身对她款款行了一礼,说道:“愿夫人与將军恩爱百年,小女子告辞!” 说完,径直离去。 凌川正欲起身相送,忽觉不妥又坐了回去。 苏璃將其送至门外,只见那名执剑冷漠男子跟隨王夫人的步伐,驾著马车离去。 返回客堂,苏璃的眼神中带著几分內疚与惶恐,问道:“相公,方才小璃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凌川一脸愕然地看著她,小家子气? 你都当著我的面给我纳妾了,这还能叫小家子气? 纵使这个世界,此举並不算稀罕,可对於凌川来说,始终是难以接受。 “娘子哪里话,是我事先没跟你说清楚,才引发的误会!”凌川轻轻握著她的手,拉著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忽然,苏璃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过相公,这王夫人容貌倾城、能力过人,估计也只有相公这般无双天骄才能配得上她,若是相公能把她娶进门,定会如虎添翼!” “娘子可知她是何人?”凌川笑问道。 苏璃摇了摇头,问道:“风雪楼舵主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娘子知道风雪楼是什么背景吗?”凌川又问。 苏璃淡然一笑,道:“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早年也曾听父兄提及过,风雪楼是与丹青府齐名的组织,势力强大到难以想像!所以我才说,相公娶她进门定会如虎添翼啊!” 第279章 世家,曾经亦是百姓! 凌川神色微微一愣,没想到苏璃竟然知晓风雪楼的背景。 “她不仅是风雪楼舵主,更是卢帅的义女!”凌川补充道。 “那岂不更好!”苏璃笑道:“有卢帅这层关係,相公往后定能平步青云……” “她原本应该是卢帅的儿媳妇,只可惜,在二人成婚之前,卢驍战死边关……”凌川无奈,只能將其娓娓道来。 苏璃听后,眼神中浮现出深深的同情,说道:“想不到,她也是一位命运多舛之人……” 她也终於明白,为何王夫人刚才说,她早已决定终生不嫁。 沉默片刻后,苏璃忽然又翘起了樱桃小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看来,我还是得抽空去寻几位可靠的官媒,好好为相公物色几位家世清白、性情贤淑温婉的女子才是!” 凌川顿时哭笑不得,將她搂得更紧了些:“我的好娘子,你为何偏偏对此事如此执著?” “相公!”苏璃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带著娇嗔,“你如今是朝廷钦封的镇北將军,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我作为你的正妻,若不儘早张罗著为你纳几房合宜的妾室,延绵子嗣,打理內务,外人岂不是要议论我这个將军夫人善妒不懂事,失了妇德?” 凌川看著她认真的眼眸,心中满是无奈与怜惜,他深知,想要改变一个人內心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何其困难。 或许在別人看起来,自己的那些思想才是真正的『异类』。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距离那场席捲云州的雷霆动盪,已过去整整一月。 这一个月,刺史杨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本就崇尚务实、不修边幅的他,此刻若非身上那件代表身份的官袍,简直与辛勤劳作的田间汉子无异。 万幸的是,在云州官员夜以继日的奔波操劳,以及各县官兵的配合下,云州诸县的善后事宜已基本尘埃落定。 老百姓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赖以生存的田地,而且由於接手的是那些被查抄世家已经播种好的土地,他们只需稍加管理,不久之后便能迎来收成。 这一日,杨恪亲自来到將军府,除了形影不离的护卫林湛之外,他还特意带上了主管田亩户籍的司田参军嵇学真。 客堂之中,主宾落座。 凌川看著两人疲惫却带著些许轻鬆的神色,笑道:“二位大人,最近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杨恪端起茶杯,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大口喝了一半,才长出一口气:“確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心中踏实,远胜过往日那般无所事事,惶惶度日!” “如今各县田地、粮食皆已分配到户,百姓安居,大人也总算是能稍稍喘口气了!”凌川说道。 然而,杨恪却摇了摇头,面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我今日登门,主要为两件事。” 凌川正了正身形,示意道:“大人请讲!” 只见杨恪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神色郑重地放到凌川面前的茶几上:“此物,请將军过目!” 凌川神色微凝,依言拿起册子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的,是此次协助官府分发钱粮田地的云州军中,一部分人利用职权之便,暗中谋取私利的行为。 小到多占几分田地,几斗粮米,大到收受百姓『好处』,或是优亲厚友,记录得颇为详细。 凌川一页页翻阅下去,脸色逐渐沉静。 册中涉及军士竟有二十余人,其中,甚至还包括好几名手握实权的標长。 此事,其实早在凌川预料之中。 水至清则无鱼,如此大规模的物资分发,面对巨大的诱惑,很难保证所有人都能恪守本心。这同样也是他最为担忧,却深知几乎无法完全避免的事情。 “並非只有军中官兵!”杨恪的声音低沉响起,“各州县衙的官吏,同样不在少数,情节或轻或重。我已依据律法,一一核查惩处。至於涉案的军中官兵,还需交由將军,依军法亲自定夺!”他的语气沉重,带著一种无奈的疲惫。 “有劳大人秉公处理!”凌川將册子轻轻合上,放回桌面,“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人性如此,这种事情,根本无法完全避免!”杨恪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凌川轻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一直致力於剷除世家毒瘤,梦想著让天下百姓能自己当家做主。但我们或许忽略了,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其先祖,最初又何尝不是起於微末的老百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声音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纵观朝堂与官场,世家子弟把持权柄,他们固然结党营私,但大多生於富贵,长於锦绣,对钱財看得虽重,吃相却往往还讲究个体面,尚知些规矩。反观那些从寒门之中,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挤进官场的寒门子弟……” 凌川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一个自幼锦衣玉食的人,即便飢饿,大多也还顾及体统,知道吃相不能太难看。可一个真正饿极了的乞丐,骤然见到满桌珍饈美饌,你很难指望他还能保持风度,多半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大快朵颐,哪怕……最终会活活撑死自己!” “这些寒门子弟,一旦掌握权力,內心深处被压抑太久的欲望和匱乏,就像是一头恶魔,隨著权利的增长和时间的推移,將他们的初心一点点蚕食殆尽。他们会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才得到这一切,贪一点、拿一点又怎么了?天经地义!就算他本人能时刻警醒,铭记初心,洁身自好,可他身后那庞大的家族呢?那些曾助他寒窗苦读的父母宗亲,会不会索求无度?会不会在乡里仗著他的势欺压良善?会不会大肆敛財,最终……成为他们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豪门恶霸?” “面对这些生於斯、长於斯的不仁父母,有多少寒门贵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断然拒绝?曾经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的兄长,如今开口索要百亩良田,他答不答应?与他相敬如宾的妻子,其娘家人作恶乡里,他能否铁面无私,亲手將其法办,从而与挚爱之人离心离德,同床异梦?” 第280章 修水利,重农耕! 凌川说得很慢,声音也並不激昂,可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千钧重量,一下下重重敲在杨恪与嵇学真的心口之上,震得二人心神摇曳,面色发白。 客堂之內,陷入一片长时间的死寂,唯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更衬得室內气氛凝重。 良久,凌川才缓缓总结道:“屠龙的少年,最终自身化为恶龙的故事,在史书上比比皆是,循环往復!” “说到底,剷除几个具体的世家门阀並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我们该如何去对抗这深植於人性之中的贪婪。这才是真正关乎天下能否长治久安的,千古难题!” 杨恪与嵇学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沉重的思索。 凌川这一席话,远远超出了如何处理几个贪腐军吏的范畴,直指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千古命题。 许久之后,凌川提起茶壶,为杨恪与嵇学真重新斟满了微凉的茶水。 “大人方才说有两件事,不知这第二件事是?” “哦!对对!”经他提醒,杨恪与嵇学真才从方才沉重的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仿佛大梦初醒。 杨恪努力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显然心神尚未完全平復:“此前將军曾言,剷除盘踞地方的世家门阀,仅是第一步。如今,这一步虽艰难,总算勉强完成了!” “接下来该如何走,杨某特来向將军请教取经来了!”他的语气中带著谦逊与期盼。 凌川闻言,起身走到一侧巨大的书柜前,从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 这些纸张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图样与註解,可见是花费了极大心血,他將手稿郑重地递给杨恪。 杨恪连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观看,坐在一旁的嵇学真也立刻凑近身子,两人头挨著头,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再过两月便是秋收时节!”凌川在一旁解释道,“待粮食入库,农閒之时,大人便需立即动员各县官吏,首要之事,便是组织百姓大规模兴修水利!”他深知,北境之地,雨水不均,水源匱乏乃是制约农耕的最大瓶颈。 並非北境真正缺水,而是降水集中,且大量水资源深藏地下,以当下之技术,难以有效利用,导致土地灌溉不足,粮食產量低下,许多需水较多的作物更是无法种植。 手稿的前几页,详细绘製了多种水利设施的图样与施工要领。 有於河谷地带修筑的陂塘,用以蓄积夏秋雨水、山涧溪流,形似小型水库;有挖掘深沟构成的渠系网络,如何依地势高低规划走向,將陂塘之水引至田间。 甚至还有一种名为『水窖』的奇特设计,于田间地头挖掘深窖,內壁以石灰混合黏土夯实防漏,专为收集储存春季消融的雪水及夏季雨水,以备关键农时灌溉之需。 图纸旁还细注了如何观察地势、植被寻找浅层水源的土法。 “这些水利之法,若能推行,可极大缓解春旱秋涝之忧!”凌川指点著图纸说道。 紧接著,凌川翻到后面关於农具的几张图纸:“与此同时,我会下令军械司,利用今冬明春的閒时,集中锻造一批改良农具。诸如曲辕犁、铁齿耙、耬车、镰刀等,皆採用新法打制,更坚韧耐用。待打造完毕,便一併交付大人,由官府按各地实际需求,登记造册,分发於民户使用!” 他又翻到一页画著各式耕牛管理流程的图示:“而大人这边,也需儘快统筹,將此次查抄以及各县大户缴出的耕牛统一登记,根据各乡里人丁、田亩多寡,或三家共用一头,或五户共得一牛,订立契约,明確养护之责。” “此后,所有耕牛所產之牛犊,养至一岁口后,须由官府作价收回,再行分配於无牛或牛力不足之户,如此循环,力求数年之內,使云州农户皆不乏牛力!” 杨恪与嵇学真二人听著凌川条理清晰、思虑周详的安排,看著手中详尽无比的图纸,不自觉地连连点头。 心中对这位年轻將军的钦佩之情,已然无以復加,这已远超一名武將的范畴,简直是精通农事、工巧、治国的全才! “以上诸项,水利、农具、耕牛……”凌川语气加重,“在来年春耕之前,务必完成大半!”他见二人因有了明確方向而稍稍鬆了口气,便微微一笑,道:“还没完!明年春耕本身,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二人闻言,精神再次一振,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凌川將手稿翻至最后部分,那里绘製著详细的云州地图,並被不同顏色標註,旁边配以详细的文字说明。 “明年春耕,大人需发动各县能吏,依据此图……”凌川手指划过地图,“根据不同区域的水源条件、土壤肥瘠、向阳背阴等情状,规划种植不同的农作物,不可再如以往般胡乱播种,广种薄收。” 他详细解释道:“譬如,可在水源充足、地势低平、易於灌溉之地改土为田种植水稻;小麦耐寒,可多种於北坡或水位稍低之地;玉米不择地,但肥地高產,可安排於村舍附近的肥沃熟地;大豆耐瘠薄,可种於坡地、新垦之地,其根瘤更能肥田;高粱耐旱耐涝,可种於水情不稳之处或田边地头!” 凌川如数家珍,对每一种农作物的生长环境都极为了解,就算是农耕主管参军嵇学真都为之惊嘆。 凌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指向地图上几处特別標记的区域:“我欲在此数县,大力推广种植棉花。此物如今在我朝境內种植甚少,其绒絮御寒之能远胜麻絮,其布匹柔软耐磨,价值极高。然百姓不识其利,且初种之时,收穫、纺织皆需学习。故可告知百姓,凡愿种植棉花者,其產出之籽棉,由我將军府按高於寻常粮食之价,统一收购,绝不让百姓吃亏!” 此言一出,杨恪与嵇学真眼睛顿时一亮。若棉花真有將军所说之利,这无疑是给云州百姓开闢了一条新的生財之道! 第281章 蓝图渐显! “此外……”凌川继续道,內容越发精深,“我列举了几套方法。其一为『间作套种』,譬如,可於小麦地畦垄之间套种大豆,或於玉米地中套种豆类,高低搭配,充分利用地方与阳光,一季下来,一亩地可当一亩半之用。其二,对於地力消耗较大的作物如小麦,需推行『休耕轮作』之法,即耕种一至二年后,让土地休养生息一季,或轮种大豆等能恢復地力的作物,切忌年年榨取,致使地方耗尽!” “此外,需严防虫害。可命各县老农,于田间地头多挖设诱虫坑,內堆杂草,夜间以火光诱杀飞蛾。广泛推广以石灰水或草木灰水泼洒植株,防治常见害虫。若有条件,可鼓励农户多养鸡鸭,於农閒时放入田间,啄食地中虫卵与幼蛹。此乃生物防治之法,虽慢却效久。” 杨恪与嵇学真听得如痴如醉,这些闻所未闻的种植理念,虽听起来新奇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但细细思之,却又蕴含著极深的智慧与道理,远超当下粗放的种植模式。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若这一切真能实现,来年的云州大地,將会是怎样一派欣欣向荣的丰收景象! 而且,相对整个幅员辽阔的大周帝国而言,北境虽土地广袤肥沃,但受制於苦寒气候与落后的耕作方式,粮產始终不高。 以至於供养北境四十万边军的军粮,大多需从中原富庶之地千里迢迢运来。 不仅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更令人痛心的是,沿途转运的损耗竟达到了四成之多,更远的甚至达到了惊人的六成!无数民夫的血汗和粮食,就这样白白消耗在漫长的补给线上。 若凌川所提出的这一整套精耕细作、兴修水利、改良物种的方法得以全面推行,北境的粮食產量必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惊人地步。 届时,仅凭北境七州之地,实现自给自足,甚至盈余反哺,养活四十万边军也绝非不可能的天方夜谭。 若真能实现这一目標,北系边军將彻底摆脱对朝廷粮餉的极度依赖,无需再仰人鼻息,更不必终日为军粮短缺而焦头烂额,其战略主动性与独立性將得到质的飞跃。 一支能自给自足的军队,其战斗意志和稳定性將是何等可怕! 只不过,眼下这一切都还只是绘製在图纸上的宏伟构想,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雏形。也正因深知其意义之重大、实施之艰难,杨恪与嵇学真二人在激动之余,更觉肩头责任千钧,仿佛扛著的是北境未来的命脉。 他们一页页翻看著那详尽无比的水利图、农具改良图、作物分布规划图以及种种闻所未闻的种植法,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能褪去,內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至今都难以想像,这些縝密如织、惠及万民的方略,竟是出自一位以征战沙场闻名的武將之手!这已远超一般的文治之功,所谓千古罕见的经天纬地、济世安邦之奇才,恐怕也莫过於此了。 他们心中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好奇,究竟还有什么,是这位凌將军不知道、不精通的? “將军!”嵇学真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震撼与好奇,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问道,“这些……这些精妙绝伦、思虑千秋的方略与构想,都是您一人想出来的?” 杨恪早已见识过凌川的『套路』,闻言不由抚须,带著意味深长的笑意,抢先代为回答:“嵇大人不必惊讶,若我所料不差,凌將军定然会说,此乃他从某本失传已久的古籍中看来,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以整理而已!” 嵇学真听得一脸茫然,凌川则是与杨恪对视一眼,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添几分神秘。 “將军,今日所得,重於千钧!多有叨扰,我二人需即刻返回府衙,细细研读,儘早筹划!”杨恪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珍贵无比的手稿,起身郑重辞行。 “二位大人何必如此匆忙,眼下已到饭点,便在此处用过便饭再走吧!”凌川出言挽留。 “哈哈!早就听闻將军不仅用兵如神,这庖厨之技亦是一绝,今日我二人看来是有口福了!”杨恪心情极佳,轻轻碰了碰身旁仍处于震撼中的嵇学真,笑著说道。 凌川遂亲自下厨,燉了一锅汤汁奶白、香气四溢的羊排,又炒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苏璃也笑著捧出一壶狼血上桌。几人围桌而坐,氛围融洽地开始用餐。 杨恪与嵇学真见凌川自然地將苏璃唤至身旁同桌用膳,眼中虽闪过一丝诧异,但见凌川这个主人家坦然自若,他们自然也极有眼色地装作无事发生,心下对这位將军不拘小节的作风又有了新认识。 “嵇大人,刺史大人向来不善饮酒,他这份美意,今日可就全仰仗你代为领受了!”席间,凌川笑著向嵇学真劝酒。 嵇学真连忙举杯,脸上已有些许红晕:“將军海量,下官……下官甘拜下风,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酒足饭饱之后,嵇学真將那些关乎云州未来的图纸如同对待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才与杨恪一道,心满意足又满怀斗志地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不久,亲卫苍蝇便將参军程砚带到了將军府书房。 “属下程砚,参见將军!”程砚风尘僕僕,显然也是刚忙碌归来。 “不必多礼,坐!”凌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程砚坐下后,便將杨恪方才送来的那本名册递给了他。 程砚双手接过,迅速翻阅起来。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快,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將军,这……属下失察!”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儘是愧疚与惶恐。 “事情既已发生,追悔无益!”凌川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亲自带领监军营得力人手,即刻对名册之上所列人员及所述行为,进行逐一核查,务求证据確凿。若情况属实,一律依军规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属下领命!”程砚挺身抱拳,声音鏗鏘。 这段时间,他奔波於各州县之间,协调军中人力协助官府处理繁杂事务,確实是分身乏术。 凌川深知此点,故而並未过分追究其失察之责,但將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其用意不言自明,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给他一个整顿军纪、重塑威信的机会。 程砚自然明白凌川的深意,紧握名册,告退离去,背影决然。 第282章 紧缺战马! 如今,第一阶段的全军轮训已接近尾声,成效显著。接下来,必须著手筹划第二阶段的针对性强化训练了。 这日,凌川正著手整理云州六座大营近日传回的训报。 按照他最初的构想,在完成基础整合与素质提升后,应將五万云州军进行精细化整编。 总体划分为步兵与骑兵两大体系,具体构想是,组建一万重骑兵,打造一架摧枯拉朽的战车;在组建两万精锐轻骑兵;剩余两万则是打造成精悍步卒。 然而,就在刚才盘点各营上报的军械物资库存时,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浮出水面,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整个云州军府库登记在册、堪用的战马,竟然只有一万五千匹! 这个残酷的数字,无异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凌川宏大的『铁骑梦』上,几乎將其扼杀於摇篮之中,两万轻骑的构想,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须知骑兵建制远非简单的一人一马,一名合格的骑兵,標准配置至少需一匹衝锋陷阵的战马、一匹驮载甲冑物资的驮马,条件允许下,最好再配一匹轮换乘骑的备马。 至於重骑兵,所需马匹更多,且对战马的体型、力量、耐力要求更为苛刻。 当然,这是理想状態。 事实上,即便是以產马著称、纵横草原的胡羯精锐,也难做到人人三骑,大多维持著一人双骑的配置。 凌川立刻传令,召来了重骑兵都尉赵襄与轻骑兵都尉柳衡,並特意传唤了主管马政的监牧使谭学林。 谭学林是一位年过五旬、面容乾瘦、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吏,平生第一次被召入將军府,內心惶恐万分。 近来云州官场、军中风云突变,掉脑袋的大小官员不在少数,他一路走来皆是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管辖范围內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紕漏。 凌川看出他的不安,儘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老谭,我云州军中,现下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战马?” 谭学林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乾瘦的腰板,如同稟报军情般,声音清晰而肯定:“稟將军!云州各县现役登记在册、堪负征战之用的战马,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匹!此数为五日前最新核验之数!” 凌川眼中掠过一丝惊愕,没想到这位老吏竟能將数字精確到个位,记得如此清楚。 他压下情绪,继续追问:“那若是加上两处军马场的所有马匹呢?包括母马、驹马,都算上!” 谭学林几乎没有思考,立刻接口答道:“稟將军!半月前,属下方才巡视过清河、西源两处军马场。两场现有各类马匹相加,共计六千二百三十七匹!其中三岁以上可训为战马者,约一千八百匹;母马两千余匹;其余皆为驹马或岁口不足者!” 云州仅有的清河、西源两处马场,规模皆属中型,受限於草场、人手与种马资源,每年堪堪能培育出合格战马三千余匹。 在无大战损耗的情况下,这两处马场的產出,也仅能勉强维持一支万人骑兵规模的正常轮换与补充,替换那些年老力衰退役的战马。 一旦战事开启,损耗加剧,仅靠自身马场,根本无力支撑万人骑兵的持续作战需求。 更何况,培育优质战马周期极长,马驹需长至三四岁方可开始系统训练,五岁左右方能正式服役。 若按一匹战马最长十年服役期计算,凌川想要打造三万骑兵,至少需要六万匹以上的战马储备作为基础!这与现实之间,存在著令人绝望的巨大差距。 而这数万战马每日所消耗的精料、草料,更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后勤官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这也是为何,自古骑兵始终被誉为『军中之胆』,且数量稀少、珍贵异常比的根本原因。 凌川不禁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转向柳衡与赵襄二人,问道:“这些年来,我云州军可曾持续向节度府呈文,申请补充战马?” 柳衡与赵襄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无奈与苦涩。 赵襄嘆了口气,拱手回道:“將军有所不知,我云州军在北境七州之中,歷来……话语权不显。北疆各大直属节度府的马场,所產的优质战马,向来优先供给玄影骑、龙夔骑、虎賁骑那几支精锐。即便偶尔拨付一些给咱们,也多是从他们军中退下来的老马、伤马,要么年迈力衰,衝锋乏力;要么暗伤隱疾,难以持久!” 凌川点了点头,这种情况虽令人憋屈,却在情理之中。资源向来向核心精锐倾斜,这是任何体系的常態。 他沉吟片刻,对监牧使谭学林下达了第一条指令:“老谭,即日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或当面口諭,任何人不得从咱们云州马场调走哪怕一匹马!” “属下遵命!”谭学林立刻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隨即,凌川示意三人都坐下,將自己的全盘构想和眼下遇到的困境坦然相告。 当听到凌川竟意图打造一支规模高达三万人的骑兵时,柳衡、赵襄乃至谭学林,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被这惊人的手笔彻底震撼。 “既然节度府不给咱们战马,那就只有抢了!”凌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渐锐。 “抢?”三人神色骤变。 赵襄更是猛地站起身,急声劝阻:“將军三思!节度府对军马管制极其严格,尤其是战马流向,若我等胆敢擅自动其他州郡马场的主意,一旦追究下来,后果极其严重啊!” 凌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就算再没脑子,也不可能对北境的马场动手!” 柳衡若有所思,试探著问道:“那將军的意思是?” 凌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锐利的光芒:“你们仔细想想,放眼整个北疆,哪里是优质战马最多?” “这还用问吗?”赵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自然是胡羯蛮子手里,他们占据著……”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眼睛瞪得像铜铃,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目光死死盯住凌川,声音微颤: “將…將军!您…您莫非是想去胡羯人手里抢战马?” 第283章 无本万利的买卖? “除此之外,別无他法!”凌川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说道:“这笔无本买卖乃军中绝密,绝不可泄露半分!否则,军法从事!” “是!属下遵命!”三人心中一凛,齐声肃然应道,皆感受到了此事的分量与风险。 “老谭!”凌川再次看向老监牧,“你的任务同样艰巨,立即著手筹划,对清河、西源两处马场进行扩建!增闢草场,招募懂养马之道的民夫,提前储备草料。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大批新马!” “属下遵命!”谭学林再次抱拳,儘管觉得那数万战马尚且虚无縹緲,但將军指令已下,他唯有竭尽全力去执行。 待柳衡三人怀揣著震惊与沉重的使命离去后,凌川略作思索,又对亲卫吩咐道:“即刻去大营,將纪天禄和陈谓行请来!” 纪天禄及其麾下的精锐斥候,近期一直在主营休整,主要任务便是与陈谓行统领的云州斥候营进行深入交流与合练。 陈谓行虽身为云州斥候校尉,却深知纪天禄手下那支从血火中淬炼出的斥候小队,其侦查、渗透、生存能力是何等恐怖,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虚心向纪天禄请教討教。 此外,两人之间虽此前虽然素未谋面,却另有一段渊源。 当初,正是纪天禄因触犯军规被革职打入死字营后,陈谓行才被从凉州军调来,接手了他留下的云州斥候营。 故而,如今云州斥候营中的骨干,十之七八都曾是纪天禄的旧部。 亲兵很快便將二人带至將军府旁侧的白虎堂。 此处乃军机重地,中央摆放著一座巨大的北境及周边区域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细致入微。 凌川正负手立於沙盘前,目光紧紧锁在塔拉草原以北的广袤区域,凝神思索,以至於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甲冑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末將纪天禄,参见將军!” “末將陈谓行,参见將军!” 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凌川这才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招手道:“来得正好,快过来!” 二人大步流星走到沙盘前,却见凌川用手中竹条指向沙盘中的一片区域,问道:“对这座马场了解多少?” 那是一片被特意標註出的广阔草场,位於塔拉草原北部腹地。两人只看一眼,心头便是一凛,那赫然是胡羯南征军的三大核心马场之一,塔拉马场! 塔拉马场南端大致与云州边境线平行,而其广袤的草场一路向北延伸,直至阴山脚下的斡拏城。 整座马场正是依託水草丰美的塔拉草原建成,北距斡拏城约一百五十里,而南距云州当前的边境线,则是將近三百里之遥。 儘管在上次大战后,拓跋桀率主力后撤了八十里,但整个塔拉草原依然被牢牢掌控在胡羯人的防线之內,巡逻游骑往来不断。 陈谓行率先开口:“回將军,据此前探查,塔拉马场规模极大,常年保有优质战马应在两万匹以上,而且,其中多为胡羯本族精心培育的耐力极佳的草原马,亦混杂相当数量的西域大宛马乃至更为神骏的汗血马,皆是良驹!” 纪天禄目光锐利如鹰,他已然捕捉到了將军问话背后可能隱藏的意图:“胡羯有一支精锐骑兵,常驻塔拉牧场,兵力约三千人,皆是拓跋桀的亲信。此外,还有依附於胡羯的牧奴约两千人,日常负责放牧、料理马匹。 其营地布局、巡逻规律、换防时间,得进一步探查!” 凌川对二人的回答十分满意,尤其是纪天禄,已然想到了情报的下一步应用。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塔拉马场的位置,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咱们云州军缺战马,我叫你们来,就是想商量一下,怎么想个法子,去把这两万多匹战马牵回来!” “牵……牵回来?”陈谓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那可是胡羯人的命根子之一!不仅有三千精锐骑兵日夜驻守,周边区域更是胡羯游骑频繁活动的范围,戒备森严,想要靠近侦察都需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 將军竟用如此轻描淡写的一个『牵』字?仿佛那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纪天禄虽也瞳孔猛缩,但相较於陈谓行的震惊,他更快地压下了情绪,目光死死盯住沙盘,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衡量著各种可能性与致命的危险。 凌川將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无本万利的买卖,哪有不冒奇险的道理?” “可你们想过没有,此事一旦成了,不仅能极大缓解我云州军燃眉之急,更能一举重创拓跋桀的骑兵根基,断其一臂!此消彼长之下,这笔帐,无论怎么算都值得!” 纪天禄深知,以凌川的作风,既然提出这个想法,那心里多半已经有了计划。 陈谓行此前並未跟隨过凌川,不了解其秉性,眼神中带著几许担忧,“將军,咱们若真要劫塔拉马场,势必要出动大量兵力,如此一来,想要瞒过胡羯斥候几乎不可能,是不是先向节度府请示一下?” “请示个屁!”凌川直接回答道:“机会稍纵即逝,等请示完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你俩现在就整顿斥候营,明日一早赶到边境!”凌川指著边境线,继续说道:“你们需要做的是,三日內,將塔拉马场的所有信息摸清楚,包括周围游骑数量及活动频率!” “遵命!”二人齐声回答道。 当晚,凌川便独自一人在白虎堂,时而围著沙盘转圈,时而坐在案桌跟前写写画画,一直到深夜,苏璃找过来,他才收工。 “相公,你这是……” 苏璃瞥了一眼他桌上的手稿,立马就看出,这是作战布局图,这不由让她心神一紧,莫非边境又有战事? 第284章 別怕,一切有我! “娘子莫担心,並无战事发生,不过,我准备去一趟边关,给咱们云州军弄点战马回来!”凌川笑著说道。 苏璃点了点头,可还是难掩眼底的担忧,说道:“相公放手去做即可,切记保护好自己,云州这边的事宜我自己能处理好!” 凌川点头说道:“娘子要儘快把手上的事情交付给手下可信之人,一个月之后,咱们就要起程去神都,这边的事情还得继续运转!” 苏璃神色微凝,眼神中闪过一抹痛苦与畏惧,那块血淋淋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苏家满门抄斩的惨烈场景,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相公,小璃不想回去……” 凌川一把搂住她,轻声说道:“別怕,一切有我!” 他比谁都明白,那是苏璃內心的一道伤疤,甚至是永远也无法抚平的伤疤,但,他更明白,有些事情必须去面对,否则那道伤口会一直淌血。 “重阳,回去看看爹娘,给他们上炷香!”凌川轻声说道。 “小璃担心的是,我的身份会给相公带来麻烦!”苏璃看著他,眼神中担忧更甚。 她知道,凌川是奉旨回神都参加授封大典,他虽用战功帮自己免除了罪女身份,但父亲和苏家依旧被钉在谋反的罪名之上,自己若是跟著他一起回神都,一旦被那些人知晓,定然会借题发挥,对凌川发难。 “父亲一生刚正不阿,朝堂之上政敌不在少数,苏家倒台的背后,这些人没少发力,一旦知道你我的关係,定然会迁怒於你!”苏璃继续说道。 凌川依然是满脸淡然的笑意,轻拍她的肩膀,说道:“放心,没事的!” 其实,凌川已经预料到,此次神都之行,定然不会太平,先拋开苏璃的身份不谈,自己在云州的动作,就已经触动了半座朝堂的利益,甚至更多。 毕竟,一直以来,世家大族把持著仕途的晋升通道,他们是决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剷除世家门阀而无动於衷的,毕竟,自己动的是他们的根基。 更何况,自己还杀了章绩,户部尚书虽然並未兴师问罪,但凌川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件事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 如果不出意外,那团积压已久的怒火,会在自己回神都之后,瞬间爆发开来,將自己淹没。 甚至於,凌川怀疑,很多人都不想让他活著回到神都。 所以,无论带不带苏璃,自己都註定举目皆敌,既然如此,那又岂会在乎多几个敌人? 次日一早,凌川身著鎧甲带上亲兵队来到大营,一眾將领全部擐甲执兵,摩拳擦掌,这让凌川不由得为之好笑。 昨日,他只是让人传令,校尉以上全体將领到大帐候命。 赵襄与柳衡心里有底,所以便身著鎧甲早早到来,其他將领虽不明所以,但也敏锐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因为,以前训练虽然也会著甲配刀,但不会佩戴弓弩箭矢。 可今日,一个个装备齐全,儼然是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其他人纷纷跑回去穿上鎧甲,带上弓弩前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整个云州军无论是实力还是士气都提升了很大一截,也都盼著能上战场,一来是检验自身实力,其次就是可以捞取军功。 他们並未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跟著凌川之后,从未想过会打败仗,而是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上了战场便可以捞取军功。 这或许是归结於几个月前那一战,凌川带领云嵐军在关外杀出了赫赫威名,所有人都立下了不菲战功。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云州军孱弱,以至於这些年一直被人看不起,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证明自身的机会。 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在战场上见真章,用一场大捷来让其他州那些看不起云州军的人闭嘴。 大营之中,凌川示意大家落座,可屁股刚才挨著椅子,一名校尉便满脸迫切与期待,问道:“將军,是不是要开战了?” 凌川剑眉微微一挑,看向柳衡与赵襄二人。 两人连忙起身,摆手道:“將军,我俩可啥都没说!” 凌川淡然一笑,“看诸位迫不及待的样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跟胡羯人来一场生死之战啊!”他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淡淡问道:“显然,最近的训练让咱们云州军士气涨了不上嘛,竟然想主动开战了!” 眾人闻言,皆是面带笑意,確实如凌川所言,要是在以往,他们是断然不会有主动与胡羯人碰一碰这种念头的,如今的云州军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归根结底是源於这段时间的训练和提升,提升的不仅仅是体能和战力,还有信心。 然而,就在此时凌川话锋一转,冷声开口道:“不过,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现在的云州军,如果遇上胡羯的普通军队,尚有一战之力,但胜算顶多也就五五开,一旦遇到胡羯各部的主力王牌,我们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少將领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有完全收敛,便直接僵在那里。 凌川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不要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更不要觉得我是在刻意打击你们,我是让大家有一个清楚的自我认识,有必胜信念固然是好事,但骄兵必败的道理,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牢记!” “想要成为沙场上的百战雄师,成为主宰沙场的王者,背后就得比別人多流十倍的汗水,咱们云州军真正的训练,才刚开始!” 这並非今日的主题,凌川只不过是藉此机会敲打一下这些將领,相信他们能以点带面,將这番话体现在之后的训练之中。 紧接著,凌川便不如主题,说道:“此次確实有任务分配,不过並非作战任务,而是去搞点战马回来,否则咱们云州骑兵就只能靠两条腿冲阵了!” 听到这里,眾人看向凌川的目光中都带著期盼之色,都想凌川能带著自己去,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只要能跟著將军,就能捞到军功。 第285章 虎头峰小道! “赵襄、柳衡!” “末將在!”二人立马站起来,朗声回应。 “你二人各自钦点一千精骑,配置既定装备,於天黑之前赶到高平县待命!”凌川直接下达命令。 “遵命!”二人齐声领命。 所有人都在等待凌川的下一步安排,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程千韧听令!”终於,凌川再次开口。 程千韧站起身来,抱拳道:“我不在的时候,由你主持大军训练,千万不可懈怠!” “末將领命!”程千韧声音鏗鏘。 之前因为涂洪的事情,他主动要求革职,而凌川为肃军纪,也让他戴罪立功,现如今,自然是恢復其职位,继续执掌云州步卒。 “程砚听命!” “属下在!”程砚起身回道。 “近期,你负责军中一切內务,包括军械司,他们有一切合理要求都必须满足!”凌川交代道。 “属下遵命!” 布置完一切,凌川便离开大营返回了將军府。之所以没有与赵襄柳衡同行,是因为凌川並不打算去高平县,而是从云嵐县出关。 凌川昨日在沙盘上查看地形的时候,发现云州境內有三条路可进入塔拉草原,一是高平县一带的边境,处於塔拉草原的最南端。 其二是狼烽口,虽然要绕一些路,但可以直入塔拉草原腹地。 最后一条路则是位於云嵐县,当初,章绩让人私下將兵甲和民间女子卖给胡羯人,便是走云嵐县那条道,之后,云嵐县刘家將铁矿卖给胡羯人,同样是那条路。 只不过那是一条险要小道,根本不满足大军同行,但,通过这条小道,距离塔拉马场便只有百余里路程,比狼烽口还要近不少。 凌川当初扳倒刘家之后,找到了这条小道,便让人直接將其堵死。 昨日查看地形,让他忽然想起,心中便立马有了计划。 凌川当日並没有行动,而是第二天一早才带著亲兵队出发,一行五十余骑,只用了半日时间便抵达云嵐县。 几个月不见,云嵐县大营跟当初一样,並无太大变化,只不过,现如今这里却热闹了许多,因为周围好几个县的士兵都在这里进行轮训。 凌川並未去往校场,而是低调来到校尉府,这里他熟门熟路。 由於事先並未通知,正在校场领训的卫敛接到亲兵的稟报之后,立即赶了过来。 “將军!” 卫敛满脸激动,对著凌川见礼。 老兄弟见面,凌川內心也是非常激动,看他粗糲的脸颊,显然最近过得並不轻鬆。 “辛苦了!” 卫敛不住摇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紧接著,刘晏与周淮二人也闻讯赶来,再次见到凌川,他二人也是十分高兴。 “两位老哥快坐!”凌川示意他二人坐下,问道:“近段时间,云嵐县这边怎么样?” “回稟將军,您之前都安排妥当了,一切顺利!”周淮回答道。 “如今,云州那边也才刚理顺,急缺人手,我准备將两位老哥调过去那边帮忙!”凌川说道。 “全凭將军安排!”刘晏与周淮二人的办事能力和忠诚度凌川都很放心,而云州大营的摊子太大,必须有信得过的人把关凌川才放心。 倒不是说对云州將领不信任,而是上次弓弩失窃事件,也给凌川上了一课。 再加上过段时间要动身去神都,他必须確保大后方万无一失。 “那行,你们將手上的事情交託一下,儘快赶往云州找程参军!”凌川交代道。 “將军此次回云嵐县所为何事?”卫敛可不相信,凌川是专门为了来调两个人,要不然,直接让人送一道命令过来即可。 凌川换上严肃之色,说道:“確有要事!” “我准备从云嵐县那条小道出关,去將塔拉马场那些马牵回来!” 听闻此言,卫敛神色跟当时的赵襄和柳衡如出一辙。 对於塔拉马场的情况他很清楚,那可是胡羯南征军的三大马场之一,虽谈不上重兵把守,但也绝不是凌川所说那般,一个轻飘飘的『牵』字,就能做到的。 隨后,凌川將自己的计划部署简单说了一下,饶是他这位此前跟隨凌川在关外大杀四方的校尉,也不由为之震惊。 不得不说,凌川的计划很周密,但也很大胆,但凡某个环节出现紕漏,后果將不堪设想。 但,他很清楚,以凌川的性格,绝不会让手下人去送死,这看似险象环生的计划背后,肯定是他多次推演出来的结果,自己无需怀疑,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执行即可。 “將军,需要我做什么?” “带上咱们原本丙標的老兄弟,再从军中挑选两百精悍之卒,隨我出关!”凌川没有多余废话,直接下令。 “好,我这就去办!”卫敛抱拳回应了一声,便去往校场点兵。 “此次行动先行保密,切莫声张!”凌川刻意交代道。 “將军放心,我心里有数!” 半个时辰之后,卫敛的五百精兵便已经准备好,其中大部分都是原云嵐县丙標的熟悉面孔。 再次见到凌川,所有人看向凌川的目光都写满了敬畏与狂热。 这支队伍由卫敛亲自率领,营中事务,全权交给副手秦放打理。 凌川让亲兵队,跟这五百兵卒一样,佩戴三日军粮,隨后直接出营,朝著虎头峰的方向而去。 这条小路需翻过虎头峰,道路狭窄切非常险要,刘家为了將矿石运出去,还花费大量人力来修路,要不然,马车根本走不了。 可即便如此,有好几处险要之处都得卸掉车斗,靠人力搬运过去之后,再进行装车拖运。 这种地方,夜间行军的难度和危险將大幅度提升,所以,凌川便计划,天黑之前翻过虎头峰,然后等天黑再进入塔拉草原。 此举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暴露,毕竟,进入草原之后,將再无藏身之处,一旦遇上胡羯的游骑,將彻底暴露。 由於近半年没有人走,以至於道路两旁的树木藤蔓都长拢来,让道路变得狭窄了很多,原本那几处险要路段,也都让人用石墙阻挡,除了云嵐军日常巡边之外,几乎不会有人到这里。 好在他们提前做了准备,用厚实木板搭桥,这才有惊无险地跨过了那几处险隘。 第286章 凌川,你胆子也太大了! 为保险起见,凌川让卫敛留下一什兵力守在这里,一是为了做好接应准备,二来是防止他们的行踪暴露之后,胡羯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为將者,但凡有一丝可能性都不能心存侥倖。 隨后,五百余人便潜伏在山脚下静等天黑,山下便是一望无际的塔拉草原,所有人都静坐原地,安抚战马,儘量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好在这一代树林茂密,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算是游骑从下方路过也不会被发现。 隨著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消失在茫茫草原的西面,黑夜逐渐笼罩下来。 凌川让卫敛將手下的斥候撒出去,查看附近这一带有无胡羯游骑出没的痕跡。 这些斥候都是卫敛根据凌川当初训练纪天禄那支斥候小队的方法从新选拔训练的,同样是百人规模,虽然整体素质无法与纪天禄手下那支斥候队相比,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也不差。 一个时辰之后,斥候队回来稟报,並未发现胡羯游骑留下的痕跡。 就在此时,斥候队长敏锐察觉到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正当他准备上报的时候,一道冷漠中带著几分孤傲的声音传来。 “不用紧张,是自己人!” 原本云州军丙標士兵听到这话,並没有太惊讶的表现,可是新加入的士兵却一个个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刚才他们绝大多数人连马蹄声都没听到,也是现在,才隱约看到一道黑影朝著这边而来。 可將军的亲兵队中这名冷漠男子,却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大家,来人是自己人,这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苍蝇,去看看!”凌川对苍蝇小声说道。 后者应了一声,朝著密林外走去,很快,黑暗中那一骑便来到近前,抬手吹了一个口哨。 “峰子,这儿呢!”苍蝇压低声音喊道。 儘管是晚上,苍蝇也能藉助月色认出,来人乃是斥候队的庞峰。 很快,庞峰被带到凌川跟前,小声说道:“斥候队庞峰,参见將军!” “辛苦了!”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情况如何?” “消息已经探明,塔拉马场除了常驻的两千精兵之外,还有两支五百人的游骑,分扎於东西两侧三十里处!”庞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此外,距离最近的胡羯军队在塔拉马场与斡拏城之间的金雀谷,距离约六十余里,五千骑兵!” 凌川点了点头,问道:“你们的斥候营现在何处?” “位於塔拉马场西侧,距离那支游骑约莫五里!”庞峰迴答道。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问道:“为何这么近?” “方圆数十里都没有掩体,根本无处藏身!”庞峰说道。 凌川也知道,以纪天禄的经验,若非是万不得已,必然不会採取这种『灯下黑』的方式。 “赵襄与柳衡行军至何处?”凌川又问道。 “按照行程推算,他们中午之前便可抵达白狼原,日落之前应该会抵达火石滩一带驻军!”庞峰迴答。 之前他给纪天禄与陈谓行的命令是,昨日天黑前赶到高平县,然后根据斥候队的指示行军。 听到这里,凌川顿时鬆了一口气,若他们两人的队伍已经抵达火石滩,那今晚无疑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因为,在这草原之上根本无处藏身,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你立马返回,告诉纪天禄与陈谓行,寅初对那支游骑发起进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隨后立马赶赴塔拉马场,务必在卯正之前对那两千骑发起进攻!”凌川对庞峰下达了命令。 “是!”庞峰抱拳领命,甚至都顾不上休息,转身便骑上马远去。 紧接著,凌川看向卫敛,说道:“选三五个熟悉地形的兄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火石滩,让他们务必在卯正之前赶到塔拉马场,三方合围,干掉那两千胡羯精骑!” “遵命!”卫敛接到命令之后,立马下去安排。 临行前,凌川將一块传令牌交给几人,那是云州军中的传令凭证,只有持此令牌的,才是凌川亲口下达的命令,否则,其他人可以无视命令。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率队起程。 他此行的目標是塔拉马场东侧那支五百人的游骑,这两支游骑就像是塔拉马场的两只眼睛,只有先將其干掉,才能对塔拉马场下手。 此地距离那支游骑有八十里路程,对他们来说,时间绝对足够。 五百余骑宛如一支幽灵军团,在草原上疾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躬身紧贴马背,控制著战马疾驰,一双双坚毅的目光紧盯著前方。 与此同时,叶世珍骑马狂奔到元帅府,下马之后更是快步跑了进去。 “叶大人,卢帅已经休息!”卢惲筹的亲兵校尉樊鹏拦住了他。 “我有紧急军情,必须立马面见卢帅!”叶世珍一脸严肃地说道。 樊鹏闻言,神色顿时一变,隨即立马让到一边,示意叶世珍进去。 书房之中,卢惲筹看著叶世珍呈上来的密信,眼神之中闪过一抹怒意。 密信的內容很简单,甚至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凌川擅自出兵塔拉草原,欲劫塔拉马场。』 “混帐!” 卢惲筹重重將手中那封密信拍在桌上,“凌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本帅就不敢动你了?不经节度府允许,甚至都不上报一声,便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你胆子也太大了!” “马上传令,让凌川带著他的人给我滚回来!”卢惲筹怒声喝道。 “估计已经来不及了!”叶世珍回答道。 卢惲筹也知道,这事多半已经无法阻止,叶世珍见他怒火消了一些,才开口说道:“大將军,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若是此举彻底激怒拓跋桀,他会不会不计代价与咱们死磕?” 卢惲筹也知道,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让自己儘快冷静下来。 “来人!”卢惲筹喊了一声,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而立。 “传令,各州斥候全部派出去,密切关注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 “让所有边境线进入紧急战备!” “让杨烬旗率龙夔骑连夜赶赴云州高平县!” “是!”卢惲筹连下三道命令,那名亲兵领命而去,他得以最快是速度让传令兵將消息传出去。 第287章 恶魔少女! 叶世珍抬起目光看了卢惲筹一眼,问道:“大將军,要不要让玄影骑去塔拉草原接应?” 卢惲筹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头否决。 “不必了,让那小子死在塔拉草原最好,省得我操心!”卢惲筹没好气地说道。 听到这话,叶世珍暗自鬆了一口气,笑道:“必须得让他活著回来,亲自到大將军面前请罪!” 卢惲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不过心中却暗自佩服凌川的魄力。 塔拉马场的位置他很清楚,北系军一度战马匱乏,他也不是没动过塔拉马场的心思,但最终都被其否决了。 以前,塔拉草原一直都被拓跋桀占领,上次一战之后,虽然胡羯大军后撤八十里,但对於他们来说,那座马场依然在自己家门口。 所以,卢惲筹几次谋划,最终都没敢出手,倒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对於他这个位置来说,需要把控全局,而非一城一寨之得失。 同样,帝国的北疆国门与四十万大军和数以千万百姓的存亡,尽在他一人之手,他不得不谨小慎微。 其实,叶世珍心里也很清楚,卢惲筹的怒火一部分来自於凌川的擅自行动,但更多的是凌川没有请示,换言之,在大將军看来,凌川没把他这个北疆主帅放在眼里。 这也是凌川最为致命的错误! 其实,上次凌川擅自从铁鳞城出兵武定关,就已经犯过一次相同的错误了,不过碍於他立下的显赫战功以及特殊时期,凉州大批武將被幽灵殿杀手刺杀,正是用人之际,节度府並未追究,甚至卢惲筹还顺水推舟,提拔他为都尉,镇守武定关。 但,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 大周与胡羯原本处於休战期,若凌川此举激怒拓跋桀,双方战火重燃,凌川將成为罪人,到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距离塔拉马场不足五里处,矗立著一片连绵的军营。 此处驻扎著两千精锐胡羯骑兵,他们的唯一职责,便是护卫这座关乎南系军命脉的重要马场,戒备森严,昼夜不息。 然而,今日这座瀰漫著粗獷与肃杀之气的军营,却迎来了一位让千夫长朝鲁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屏息应对的重要人物。 朝鲁勇猛善战,颇具谋略,是胡羯南征军中青壮一代的翘楚人物,深得拓跋桀信任。若非如此,拓跋桀也不会將塔拉马场这等重地交予他镇守。 此外,他还有一个极少人知道的身份,柔然王子。 可此刻,就在朝鲁自己的军帐內,气氛却与帐外的凛冽截然不同。 一名身著华丽草原服饰的少女,正慵懒地斜倚在原本属於他的主位上,一双修长笔直、堪称造物主杰作的长腿,竟隨意地交叠著搁在摆放地图与令箭的案几之上。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银质酒杯,猩红的酒液在其中轻轻晃荡。 “朝鲁將军,別傻站著呀,坐下来,陪我喝酒!”那少女抬起眼眸,蓝色瞳孔灵动狡黠,宛如草原上最难以捉摸的精灵,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娇蛮。 “殿下面前,属下不敢僭越!”朝鲁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神情却显得异常拘谨,甚至那深邃的眼眸深处,还隱约流转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堂堂一员统兵数千、镇守要地的悍將,竟对一位看似娇俏的少女流露出这般神態,实属罕见。 並非这少女生得凶神恶煞,恰恰相反,她容貌极美,五官深邃立体,肌肤白皙宛若天山雪巔初绽的雪莲,明媚动人。 尤其是那双此刻正肆意展示著的长腿,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堪称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我命令你坐!”少女嘟起嫣红的嘴唇,故作生气状,眼底却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你要是敢抗命,我回头就告诉皇叔,说你欺负我,对我一点都不恭敬!” 一听到『皇叔』二字,朝鲁眼中的畏惧之色瞬间变得更浓。对於这位小殿下的『凶名』,他早已如雷贯耳。 倒不是说她本性残忍狠毒,而是这位殿下从小就古灵精怪,浑身都是心眼,行事天马行空,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有一位號称『护妹狂魔』的哥哥,而且她那位哥哥还是统领整个胡羯草原的新任大汗拓跋青霄。 即便是拓跋青霄还未得势之时,对於这个妹妹也是近乎毫无底线地宠爱。 曾经,赤那部少主自恃勇武,在一次围猎中对眼前这少女出言轻佻,结果不出三日,赤那部少主便连同其二十余护卫莫名消失於草原。 另一位贵族子弟,只因在宴会上喝多了些,壮著胆子邀请她跳了一支舞,结果没过几日,那位贵族子弟便因偽造符璽发配至苦寒之地看守边陲,其家族也因此备受打压,声势大不如前…… 凡是敢对这位殿下心存妄念、举止逾矩之人,无一例外,皆无好下场。 朝鲁心中无奈嘆息,只得依言在她对面的垫子上略显僵硬地坐下,端起了面前早已斟满的酒杯。 可他的目光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瞥向那近在咫尺、搁在桌沿上的修长双腿。 那小麦肤色的肌肤在帐內牛油烛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充满了青春野性的诱惑力。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闪而逝的目光,眼底狡黠之色更浓。 她非但不收敛,反而刻意地、极其缓慢地將自己的裙摆又往上拉高了几分,露出更多细腻光滑的肌肤。 隨即用一种天真又带著诱惑的语调娇声问道:“好看吗?朝鲁將军……” 朝鲁如梦初醒,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连忙躬身:“属下该死!属下冒犯,请殿下恕罪!” “咯咯咯……”少女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口中发出一连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瞧你紧张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玩!我又没怪罪你,你喜欢看就看唄?要不……今晚我就奖励你,让你看个够,怎么样?”她的话语大胆而直接,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不敢!属下再也不敢了!请殿下高抬贵手,恕罪!”朝鲁的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本能驱使下的那点旖旎念头,瞬间被对大汗雷霆之怒的恐惧压得粉碎。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少女似乎玩腻了言语间的挑逗,忽然站起身,毫无徵兆地就开始解自己长袍的束带。 第288章 长夜漫漫,十分无趣! 朝鲁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低头,声音因极度紧张而不住颤抖:“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睡觉咯!”少女语气理所当然,带著一丝被质疑的不满,嘟囔道,“赶了一整日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这帐子还算乾净,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说话间,那件价值不菲、象徵尊贵身份的鹰隼纹赤狐袍已被她隨手掷於地毯上,接著是內里那件柔软贴身的云雁纹緄边丝质衬裙。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最轻柔的羽毛,不断搔刮著朝鲁紧绷的神经。 他紧紧闭著眼,身体僵硬得如同风乾的胡杨木,內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理智在他脑中疯狂吶喊,警告他绝不可窥视,那不仅是僭越,更是足以將他乃至整个部落焚为灰烬的烈焰。 然而,属於一个正常男人的本能,却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猛野兽,在他血脉中疯狂咆哮衝撞,拼命诱惑他哪怕只瞥一眼那近在咫尺、足以令任何男人疯狂的风景。 “你,转过身来!”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 “殿下!末將……万万不敢!求殿下体恤!”朝鲁的声音乾涩沙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嘖,真是无趣!”少女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以王族之名命令你,现在、立刻,转过身,看著我!” 朝鲁內心天人交战,最终,对王权根深蒂固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背负千斤重担般转过身来,眼睛却死死盯著自己脚下的狼皮地毯,不敢抬起半分。 即便如此,眼角的余光也已足够勾勒出令人血脉賁张的画面。 少女已脱得只剩一件贴身褻衣,那是一件以雪白裘绒滚边的赭红色訶子和同色系的束脚长裤。 她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温暖的烛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玲瓏有致、充满青春活力的身段被极其贴身的衣物勾勒得惊心动魄,散发出野性而原始的诱惑。 她却浑不在意这份惊人的美丽,赤著一双纤足,宛如回到自家寢帐般,逕自走向朝鲁那张铺著厚实雪狼皮的行军榻,大大方方地躺了下去,拉过柔软温暖的羊毛毯子盖在身上。 “好了,我困了!”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隨意抬手指了指榻边,“你,今晚就在这儿,给我当值夜护卫。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半步,也不准闭上眼睛!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或是睡著了……哼,后果你是知道的!” 说完,她竟真的闭上了眼睛,浓密卷翘的长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然进入梦乡。 朝鲁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般,僵立在榻前不足三步之处。 帐內瀰漫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香味,那是混合著淡淡奶香与草原野花气息的体香,以及残余的马奶酒醇味,这些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息,搅动著他的心神。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在那诱人的曲线上流连忘返,喉咙阵阵发乾发紧,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在疯狂燃烧,烧得他口乾舌燥。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血气方刚的男人,此情此景,无疑是世间最极致、也最残酷的煎熬与诱惑。 就在他意志力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少女竟毫无徵兆地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如同高原最纯净湖泊般的蓝宝石瞳孔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闪烁著计谋得逞般的狡黠光芒,正好將朝鲁那双写满挣扎与灼热欲望、正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的眼神抓了个正著! “朝鲁將军!”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却又暗藏锋芒,“这榻还算宽敞,你要不……也上来一起睡?长夜漫漫,一个人守著多无趣呀?” 朝鲁如同最怯懦的偷儿被当场捉住一般,浑身猛地一颤,所有的旖旎妄念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与恐惧,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血。 他猛地將目光移开,死死盯住帐篷顶部悬掛的牛角灯。 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几乎尝到了血的味道,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站得如松柏般笔直,內心却在欲望的炙烤与对王权雷霆之怒的恐惧深渊中,承受著无尽的反覆撕扯与挣扎。 今夜,於他而言,註定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 …… 寅时的草原宛如一幅巨幅的玄色锦缎,在星光下泛著幽邃而柔和的光泽。 万籟俱寂下,唯有清洌的夜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呜咽。漫天星辉洒落大地,勾勒出起伏的地平线。 一支五百余人的骑兵,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如同从地狱深渊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拉马场东侧三十里外。 借著微弱的星光,已经能隱约望见前方那座死寂的、轮廓模糊的胡羯军营。 显然,这便是那两支五百人规模的胡羯游骑,负责巡视塔拉马场。 凌川冷漠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夜色,凛冽如高原永冻的寒冰。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身后,所有骑兵如同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地取下了挎在肩上的破甲弓。 隨后,一支支特製的三棱破甲箭被从箭壶中抽出,搭上弓弦,冰冷的金属箭鏃在星光下折射出点点幽光,凝聚著致命的杀意。 聂星寒早已亲率一支精锐的射手小队如同鬼魅般潜行在前,將沿途可能存在的所有游骑暗哨一一无声拔除。 正因如此,他们这支数百人的队伍才能如同利刃切过牛油般,悄无声息地深入至此。 忽然,整支队伍如臂使指,毫无预兆地一分为二,如同展开的双翼,从左右两侧朝著那座寂静的军营包抄合围而去。 凌川与卫敛各领一队,所有人在沉默中催动战马,加速逼近,唯有弓弦被缓缓拉开的细微摩擦声,以及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风中消散。 对方营地边缘的巡哨似乎察觉到了黑暗中的异动,用警惕的胡语喝问:“什么人?” 第289章 尖刀出鞘!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支从夜幕中疾速旋转飞来的致命箭矢! “噗!” 铁箭撕裂空气,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那名暗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便软软地栽倒在地。 就在这具尸体倒下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下一剎那,致命的箭雨如同骤然袭来的蝗灾,从军营的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无数特製的破甲箭带著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穿透单薄的帐篷毡布,射入沉睡中的躯体,或者钉在輜重车辆上,发出『咄咄』的沉闷声响。 “敌袭!”终於,营內四周响起一道道嘶吼,恐慌的喊声打断了成片喊声,也撕裂了夜的寂静。 却已然太迟! 三轮拋射之后,所有人弓满弦却迟迟未发射,只见营帐晃动,一道道身影慌乱衝出。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支支冰冷铁箭,那些胡羯士兵几乎是刚一冒头便被射杀,很多人甚至都还没看到敌人的样子,便已经身死。 “列阵,御敌!” 就在这时,营中一声大喝传来,显然是这支游骑的军官做出了反应。 然而,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箭雨,他们很难形成防御,再加上他们本就是游骑,平日的主要任务便是巡逻,营中並无盾牌等防御器械,只能依靠毡帐作为掩体。 毡帐也只能挡住视线,並不能挡住铁箭,几番轮射之后,五百胡羯士兵损失过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刀!” 黑暗中一声冷喝响起,所有人同时收起破甲弓,拔出腰间的苍生刀。 五百战刀在黑夜中泛起慑人寒光,凌川一马当先直接杀向军营,其他人见状紧跟其后,五百人形成的包围圈骤然锁紧,仿佛要將剩下这几百敌人『勒死』。 面对擐甲执兵的五百铁骑,这些才从睡梦中醒来的胡羯士兵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毕竟,眼下处於休战期,胡羯人做梦也想不到周军会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发动突袭,以至於,除了值守的士兵之外,其他人全部都是卸甲睡觉。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聂星寒率领的射手小队这一路过来,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將沿途暗哨拔除。 此时,绝大多数士兵都没有披甲,甚至很多人两手空空连兵器都没有,面对擐甲执兵、来势汹汹的五百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对方的战刀落下。 近百年来,双方交战胡羯一直都是处於主动的一方,所以,他们在潜意识里已经形成每次开战,必是己方先出击的概念,所以,这一次猝不及防的突袭,让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杀……” 一声声大喊响彻黑夜之中,战刀在月光下泛起道道寒芒,伴隨著一声声惨叫,这些胡羯士兵不断倒下。 当包围圈已经缩小到人挨人的时候,五百胡羯精兵只剩下二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领头那名將领满脸的愤懣与无助,握著弯刀的手都在颤抖,愤怒的是周军竟然敢主动发起偷袭,震惊的是,这支周军的战斗力,与他以往遇到的周军截然不同。 凶悍、冷漠,宛如黑夜中的幽灵,那手中战刀更是冷到令人颤慄。 “阁下是玄影骑的哪位校尉?”那名胡羯將领用十分生硬的胡语问道。 他在脑海中將周军之中那几支能打的军队全部过了一遍,龙夔骑与虎賁骑皆为重骑,那就只能是玄影骑了。 虽然眼前这支骑兵的鎧甲与玄影骑的鎧甲不同,在他看来,应该是玄影骑更换了新式甲冑,故而才有此一问。 凌川看著他,淡淡回应道:“云州副將,凌川!” 听到凌川二字,那名將领眼神骤然一缩,对於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上次一战,胡羯帝国战死的近十万將士,近半都死在他的手中。 “送他们上路!”凌川冷声下令。 他没有留活口的打算,因为有用的情报纪天禄那边都已经探明。 一阵简短的廝杀之后,二十余人全部被斩杀。 “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打扫战场,然后起程赶往塔拉马场!”凌川开口说道。 所谓的打扫战场,一是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和没有死透的敌人,遇到这种,便直接送他们上路,再则是將铁箭收回,毕竟这次为了保证队伍的轻便性,每人只配了一壶箭矢。 这些铁箭製作成本可不低,但好处是损毁率也很低,绝大多数都能重复使用,这后面还有一场硬仗,铁箭必须回收。 一炷香之后,所有人再次起程,只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换了战马,这五百游骑配置的都是甲等马,而且还是一人双骑。 至於他们原本从云州骑出来的战马,则是又十多名受伤的士兵连夜赶回。 此行本就是为了战马而来,自然不可能丟掉这五百匹战马。 与此同时,位於塔拉草原西侧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纪天禄的斥候队虽然只有百余人,但都是经歷战火洗礼的老卒,在这一战中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与陈谓行的斥候营几乎是以碾压之势將那五百游骑吃下。 也是在这一战中,陈谓行以及他麾下的斥候才真正见识到了纪天禄从云嵐县带过来这支斥候小队的恐怖。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曾是纪天禄的老部下,纷纷上前毫不掩饰地给予讚美。 “陈校尉,时间紧迫,让兄弟们换马起程,儘快赶往塔拉马场!”纪天禄提议道。 “好!”陈谓行点头回应道。 同样,伤兵驱赶旧马返回,主力换乘缴获战马,扑向最终目標。 东西两路尖刀已出鞘,与此同时,另有两只骑兵正齐头並进,从正南方杀奔塔拉马场。 这正是此前在火石滩待命的赵襄与柳衡部,接到凌川『务必於卯正前抵塔拉马场,围歼两千守军』的严令后,二人即刻率军北行。 就在距马场不足十里时,凌川的详细作战指令精准送达各部。 凌川亲率的五百云嵐军镇守北面,纪天禄与陈谓行的一千余斥候精锐、赵襄的一千重骑、柳衡的一千轻骑,正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如同三张逐渐收拢的死亡之网,朝著塔拉马场那两千守军合围而去。 一场决定性的围歼战,即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爆发。 第290章 柔然王子! 卯正时分。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塔拉草原浸没在一种神圣的寂静里,仿佛万物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缕晨光的加冕。 朝鲁的身躯挺得如同帐外的拴马桩,可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他坚守在床榻前,为榻上的少女充当护卫,每一寸肌肉都在呼喊著疲惫。 少女的睡姿狂放不羈,羊毛毯子早已被她踢得凌乱不堪。莹润的肩膊、纤细的腰肢、乃至一双修长的腿,时常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 她又一次翻身,面朝他侧臥,那对饱满的丰盈在挤压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几乎要挣脱贴身衣物的束缚。 朝鲁喉结微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儘管確信对方已经陷入沉睡,可理智却在告诫他非礼勿视,然而,那不爭气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滑向那具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诱人身姿。 军帐中央,那盏牛角灯的火苗急促地摇曳了几下,终於『噗』的一声熄灭,最后一丝青烟裊裊散尽,黑暗彻底吞噬了帐內的一切。 朝鲁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摸黑去添油,奈何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腿僵硬,一个踉蹌,『砰』的一声撞倒了旁边的矮几。 “啊……”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猛地惊坐而起。 “朝鲁,你在哪里?”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毯子。 “殿下莫慌!灯油燃尽了,属下正在添油!”朝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很快,他引燃火摺子,重新点亮了牛角灯。 温暖的光晕再次铺满军帐,也照亮了少女惊魂未定却已迅速恢復狡黠的脸庞,她打量著正躬身收拾矮几的朝鲁,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你真的一直守在这里?”少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属下奉命,护卫殿下安全,半步未曾离开!”朝鲁的回答恭敬而刻板,试图掩饰方才的尷尬。 少女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狡黠地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微敞的领口,再抬起时,蓝眼睛里已盛满了戏謔的笑意: “那……你有没有趁我睡著了偷看呢?”少女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搔过心尖。 “属下不敢!”朝鲁几乎是立刻躬身回答,语气急促,仿佛被火燎了一下。 “公主殿下请安心歇息,属下就在此处守卫!待天明,我亲自带您去马场,必定为您挑选一匹配得上您身份的神驹!”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为她选一匹好马,然后立刻派人將这尊大佛恭恭敬敬地送走。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放著天汗城的荣华富贵不享,为何偏偏痴迷於舞刀弄枪,甚至扬言成年后要隨皇叔拓跋桀上阵杀敌。 此次前来这偏远的塔拉马场,竟只是为了挑选一匹神驹作为自己即將到来的成年礼物。 少女似乎睡意全无,索性盘腿坐在床榻上,羊毛毯子滑落至腰际也毫不在意。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朝鲁,目光灼灼,让后者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脊背微微发凉,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小公主又在谋划什么。 “朝鲁將军!”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不如我就留在你军中吧,你这里离边关最近,一旦开战,定是先锋!正合我意!” 此话如同惊雷,炸得朝鲁浑身一哆嗦。 仅仅一天,他已备受『折磨』,若这小祖宗长期留下,他简直不敢想像那场景。 “殿下万万不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 “怎么?”少女立刻嘟起嘴,脸上怒气隱现,“你嫌弃本公主?” “殿下误会了!”朝鲁连忙收敛心神,沉声解释, “塔拉马场地处两国前沿,兵凶战危,一旦烽烟起,此处便是修罗炼狱。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此险地?” “我不怕危险!”她扬起下巴,神情倔强,隨即又嫣然一笑,语气带著一丝娇蛮的依赖,“再说了,有你在,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她自幼聆听那些金戈铁马的传奇,心中对千军万马冲阵廝杀的壮阔场景嚮往已久。 虽是女儿身,却早立宏愿,待成年之日,便要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成为草原上空前绝后的第一位女將军。 以往父汗只当是孩童戏言,一笑置之,可如今兄长继位,对她百般宠溺,这个念头非但未曾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朝鲁正欲再寻理由婉拒,少女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 “朝鲁,你们柔然部这些年来,被赤那和勃鲁两部联手打压,日子很不好过吧?你这位柔然部的王子,难道就从未想过,要带领你的族人走出困境,重现昔日柔然铁骑纵横草原的荣光吗?”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朝鲁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柔然王子的身份,是极力隱瞒的秘密,知晓者寥寥无几,她如何得知? 他猛地抬头,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公主。 此刻他才敏锐地察觉到,在那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隱藏的心智绝不简单。 否则,她一个深居王庭的公主,为何会对草原各部间微妙而残酷的倾轧了如指掌?又怎能一针见血地戳破柔然部眼下最大的困局? 少女依旧盘坐著,双手托腮,湛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著莫测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他內心最深处的挣扎。 她轻启朱唇,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也更为危险的提议:“你让我留在军中,我让你做我的金刀駙马,本公主助你重振柔然部,如何?” 霎时间,朝鲁目光剧烈闪烁,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碰撞交锋。 金刀駙马的尊荣、眼前这绝色佳人、以及重振部落的希望……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诱人的网。 然而,一种更深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挑选良驹恐怕仅仅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 第291章 夜袭敌营! 可他想不通,自己乃至日渐衰微的柔然部,究竟有什么能让她这位汗王的妹妹、尊贵的公主如此图谋?她所求为何? 巨大的诱惑近在眼前,可他身为柔然王子,肩上扛著整个部族的存续兴衰,又岂是那般轻易会被美色与权位冲昏头脑的莽夫? 他不能,也不敢拿整个柔然部的未来去进行一场豪赌。 “呜……呜……” 就在此时,低沉而悽厉的號角声猛然划破草原的寂静,如同深渊巨兽的咆哮,一声紧过一声,正是最高警戒的敌袭信號! 朝鲁脸色骤变,所有旖旎思绪瞬间被炸得粉碎,战士的本能顷刻间占据全身。 “殿下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出来!”他抓起战刀,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甚至来不及行礼,转身就朝帐外衝去。 恰在此时,公主的两名贴身护卫也闻声疾步入帐。 “保护好殿下!”朝鲁对二人交代了一声,身影已消失在帐门外。 一名亲兵迎面狂奔而来,脸上已血色尽失:“將军!南边出现不明骑兵,正朝营寨杀来!” “多少人?哪来的?”朝鲁一边厉声询问,一边大步流星地奔向营寨南墙。 “不清楚!夜色太深,看不清旗號,只听到马蹄声如雷,但从阵型上看,不下千骑!”亲兵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该死!外围的游骑哨探都死绝了吗?怎么没提前收到情报!”朝鲁怒骂一声,胸腔被巨大的困惑和愤怒填满。 他完全想不通这股敌军从何而来,更无法理解一向被动防守的周军为何敢主动出击,但现在,每一息都无比珍贵,容不得他细想。 军营南边,赵襄率领的一千重骑已然展开衝锋阵型,宛如一道蓄势待发的黑色钢铁洪流。 重骑衝锋,威力在於蓄势,需在数里之外便开始加速,將衝击力累积到顶峰,方能一举凿穿、碾碎敌阵。 想要在数里疾驰间始终保持阵线整齐,非经年累月的严酷训练与高度默契绝不能达成,如今的云州军显然还达不到。 如此规模的衝锋,其声势绝无可能瞒过敌军耳目。 果然,在他们距营尚有三里之遥时,胡羯军营的哨塔便已发现了这股致命的洪流。 朝鲁麾下这两千人確为精锐,示警反应极快,营內顿时一片喧囂,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起,匆忙抓取兵刃甲冑,试图组织防线。 大量沉重的拒马桩被迅速抬起,吼叫著冲向营寨前方,试图在那钢铁洪流碾至前,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两支轻骑兵如同暗夜中扑出的鬼魅,骤然从阵营东西两翼杀出!相比重骑,轻骑启动更快,机动如风。 只见这两支轻骑如疾风般从胡羯军阵前掠过,马背上的士兵张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带著尖啸泼洒向正忙碌布置防线的胡羯士兵。 整个过程中,轻骑速度丝毫不减,儘管驰射精度有限,但其目的並非大量杀伤,而是致命的干扰。 箭雨成功打断了胡羯军安放拒马、组织防线的节奏! 方才,所有胡羯士兵的注意力都被南方那如同滚雷般迫近的重骑吸引,浑然未觉竟有两支轻骑已借著夜色和喧囂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 这一轮突如其来的箭雨骚扰,造成的直接伤亡或许不大,却无情地葬送了胡羯军布防的最后黄金时机。 那两支轻骑完成骚扰射击后,如同炫耀战技般,从阵前一闪而过,毫不恋战。 而就在他们闪开的下一刻,那支黑色的重骑洪流,已近在咫尺! 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敲在每个胡羯士兵的心头,震得他们肝胆俱裂。 “杀!” 赵襄手中长枪如毒龙般直指前方混乱的营寨,口中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千骑奔腾,虽未能达到传说中人马如一的境界,但锋线大致保持齐整,携著数里加速积累的恐怖冲势,如同山崩海啸,轰然撞入营地! “轰!” 巨大的撞击声、木柵碎裂声、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乐章。 由於那些关键的拒马桩未能被及时放置到有效位置,根本无法迟滯重骑兵这石破天惊的一撞。 重骑衝锋,一旦让其衝起势来,便已成气候,在平原地带堪称无解,尤其是在这等被突袭、阵脚已乱的局面下。 朝鲁此刻已来到一座箭楼之上,正好將这场屠杀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支黑色的钢铁浪潮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过他的营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帐篷倾覆,抵抗被瞬间粉碎。 他的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他麾下的確是拓跋桀麾下的精锐,但他们犯了所有骄兵都会犯的错误,那就是轻敌大意。 从始至终,他们都未曾料想,周军竟敢主动发起一场如此凌厉而致命的偷袭! 眼看那支重骑已经衝进军营深处,朝鲁很清楚,眼下这种局面,无论换谁来,都是回天乏术。 当下,他唯一能做出的补救便是下令撤退,先避其锋芒保存实力,再做下一步打算。 距离此地六十里外,便有五千骑兵,只要迅速將情报送到,对方只需两个时辰便可赶到,將其反杀。 “下令撤离!”朝鲁沉声说道。 “呜呜……呜……呜呜……” 號角声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的旋律已经从示警变成了撤退。 而他自己则是迅速跑下箭楼,带著亲兵返回自己的营帐,於他而言,这两千精兵已经救不了了,但公主殿下却不容有失,否则,以大汗对他这位妹妹的宠溺,別说是自己的项上人头,估计整个柔然部都得为其陪葬。 很快,朝鲁便带著亲兵队护著那位公主殿下迅速撤离。 他之所以事先释放撤退的信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让手下士兵撤退,以此来吸引敌方那两支轻骑,为自己趁乱护送公主撤离贏得机会。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原本面对重骑兵的衝锋,胡羯一方还在想尽各种办法阻挡,可听闻撤退的號角声之后,他们便彻底失去斗志,一个个果断选择逃命。 第292章 围三闕一! 可当他们刚狼狈不堪地逃出已化为炼狱的军营,便绝望地发现,两支轻骑兵早已如狩猎的狼群般在外围严阵以待。 胡羯士兵刚一冒头,一片密集冰冷的铁箭便如同死亡之雨般劈头盖脸地倾泻而来,瞬间將大片溃兵射翻在地。 柳衡率领的一千轻骑与纪天禄、陈谓行指挥的斥候营精锐,早已依据预定部署,如同张开的双翼,静静地扼守在两侧。 这套围三闕一、驱赶溃兵、外围猎杀的战术,当初在武定关外便已大放异彩,一举击溃耶律王族两万大军。 今日再次故技重施,面对惊魂未定的胡羯溃兵,效果依旧显著。 赵襄所率的一千重甲骑兵,核心任务並非追求斩首数量,而是以无可阻挡的衝击力彻底摧毁敌军营寨,碾碎其组织与阵型。 那些侥倖从重骑铁蹄下逃生的胡羯士兵,为了躲避身后那恐怖的钢铁洪流,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却正好一头撞进了外侧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 在轻骑兵的弓箭射程之內,他们宛如乾柴一般倒下。 而此刻的朝鲁,则展现出一名將领的冷酷决断。 他並未试图收拢溃兵,而是率领著自己最精锐的两百亲兵卫队,果断从营帐后方悄无声息地向北撤离。 他心知肚明,那两千部下已然无救,既如此,便让他们用生命发挥最后的价值,去吸引並缠住敌军,为自己贏得宝贵的撤离时间。 然而,他刚率部逃出不足一里,一支森严的骑兵阵列便如同鬼魅般截断了去路。 此时天色微明,晨曦勉强驱散些许黑暗,朝鲁只能隱约看到前方兵甲反射著幽冷的光泽,约莫有数百之眾,其他的细节则模糊难辨。 这自然是凌川亲自率领的亲兵队以及五百云嵐军。 无论是之前拔除东西两翼的游骑,还是歼灭这两千守军,凌川的命令都清晰而坚决! 一战全歼,不留活口!绝不能让任何消息走漏。 否则,六十里外那五千胡羯主力骑兵必將闻风而动,以雷霆之势压上,將自己死死拖住。 若只是自身撤离,或许还有机会,但若要顺利劫走塔拉马场那两万多匹战马,一旦消息走漏,想成功无异於痴人说梦。 因此,封锁消息,为后续行动爭取时间,是此次行动的重中之重。 “衝过去!杀开一条血路!”朝鲁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试图询问对方身份,用嘶哑的声音下令亲兵硬闯。 草原地势开阔,但若此时改变方向试图绕行,无疑会將侧翼或后背彻底暴露给这支严阵以待的敌军,那將是更快的死亡方式。 “弓!”在对方冲至三百步时,凌川缓缓抬起右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身后五百余骑闻令,动作整齐划一,弯弓搭箭,森冷的箭鏃斜指前方。 待到对方狂飆突进至两百步范围,凌川猛然挥下右手。 “放!” 命令简洁致命。 五百余人分作两批,交替射击。 第一轮拋射的箭矢划破微明的天空,如同死神振翅,带著悽厉的尖啸落下,顿时有数十骑应声人仰马翻。 第二轮则是更具准头的平射,又是一片惨叫声中,数十名亲兵被射落马下…… 当对方残存的亲兵队拼命衝杀到百步之內时,原本两百人的队伍已仅剩不足百骑。 隨著第三轮精准而急促的攒射过后,双方距离已迫近至六七十步,胡羯人狰狞的面孔和周军冷漠的眼神已清晰可见。 “刀!”凌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唰唰唰……” 五百柄苍生战刀同时出鞘,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初升的晨光映射在无数冰冷的刀身之上,寒芒烁烁,刺人眼目。 “杀!”卫敛大喝一声,战刀前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五百云嵐军如同水银泻地,两翼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包围圈,朝著那数十名已是强弩之末的亲兵合围而去。 而就在此时,凌川锐利的目光骤然抬起,精准地捕捉到混乱战团中,一支约十余骑的小队竟异常果决地调转方向,试图借著主力衝锋的掩护,朝著正北方向疾驰而去。 “亲兵队,跟我来!”凌川冷喝。 儘管对方並未打任何旗帜,行事也极为低调,试图隱藏,但凌川凭藉直觉和经验,一眼便断定那支小队才是真正值得捕捉的“大鱼”。 见凌川率精锐亲兵追来,那支小队亡魂大冒,再次疯狂鞭打战马,將速度提升到极致,企图利用马匹的爆发力甩开追兵。 “苍蝇,带人从侧面截住他们!”凌川大喝一声。 “明白!” 苍蝇抬手一挥,率领二十余名最擅骑射、身手矫健的亲兵立刻脱离主队,划出一道弧线,欲从侧前方进行拦截。 “將军,队伍中有一名女子!被严密护卫著!”始终保持著高度警觉的聂星寒突然开口。 虽然双方相隔尚有三百余步,且光线依旧不足,但对於聂星寒那鹰隼般的目力与判断,凌川从未怀疑。 “把她的战马放倒!”凌川果断下令,目標明確。 聂星寒毫不犹豫,迅速张弓搭箭,锐利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苍鹰,瞄准了那被重重护卫的身影。 然而,对方的护卫显然也极富经验,几名身著厚重鎧甲、手持圆盾的骑士敏锐地察觉到了威胁,迅速策马移动,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在那女子周围,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 “保护殿下!”朝鲁沉声喝道,手中弯刀已然出鞘,眼神决绝。 “咻……” 就在此时,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聂星寒射出的三棱破甲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直取最外侧一名持盾护卫! 那名护卫瞬间脸色剧变,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將他彻底笼罩,让他浑身僵硬,汗毛倒竖。但军人的本能让他猛然举起手中包裹著厚实铁皮的硬木盾牌,试图格挡。 “噗……” 箭矢狠狠钉在盾牌之上,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支灌注了聂星寒惊人臂力和破甲箭特性的箭矢,竟生生將那面被厚实铁皮包裹的圆盾洞穿。 第293章 最后的命令!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名护卫手臂剧痛酸麻,然而,那箭矢去势虽被削弱,却仍未止歇,穿透盾牌后,残存的力量依旧推动著它,狠狠扎向护卫的胸甲!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精铁打造的甲片依旧未能完全阻挡这致命一击,箭鏃强行破开防御,虽已是强弩之末,依旧深深没入其胸膛两寸有余! “呃啊!”那名护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摇晃,鲜血瞬间染红了甲冑。 他死死咬著牙,用尽最后力气趴伏在马背上,才勉强没有坠落。 后方另一名护卫见状,目眥欲裂,毫不犹豫地策马上前,试图填补出现的防御空隙。 “咻……” 然而,聂星寒的第二箭已如同催命符,紧隨而至!这一箭,他不再追求击杀护卫,目標直指那被严密守护的少女所骑乘的战马前腿关节! 要知道,战马处於狂奔状態下,想要命中马腿,对於箭术的要求极高。 然而,这对於聂星寒来说,却是不值一提。 箭矢精准地没入马腿,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痛苦的悲鸣,前腿一软,巨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前轰然栽倒! 千钧一髮之际,一旁的朝鲁展现出惊人的骑术与反应,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单手握紧马鞍,整个身体在疾驰中猛地侧倾探出。 只见他猿臂一伸,在那少女即將被巨大惯性甩飞出去的瞬间,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发力,將她整个人从即將栽倒的战马上捞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身前,与之同乘一骑! 那匹中箭的战马则哀嚎著重重栽倒在地,翻滚著滑出老远,扬起一片尘土。 此时的朝鲁早已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与男女有別,那被他揽在身前的少女更是嚇得花容失色,俏脸苍白如纸,娇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往日里的刁蛮任性被最原始的恐惧彻底取代。 “殿下放心!有末將在,绝不会让您有事!”朝鲁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连忙出声安抚。 可他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疾速逼近! 朝鲁眼神一厉,爆喝一声,猛然挥动手中战刀,凭著感觉朝著来袭方向奋力一斩! “鏘!” 火星四溅,一支势大力沉的铁箭被他险之又险地凌空斩飞。 但那箭矢上蕴含的恐怖力道,却震得他整条手臂一阵酸麻,虎口隱隱作痛。 朝鲁心中骇然,心中暗忖,好可怕的神射手!如此远的距离,箭矢竟还有这般威力。 “將军小心!”身旁一名亲兵突然发出惊呼,猛地策马挤过来,用身体挡在朝鲁的侧方。 “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支无声无息的冷箭如同毒蛇般噬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亲兵的太阳穴。温热的鲜血和脑浆瞬间飞溅开来,泼洒了朝鲁和身前少女满头满脸! “啊!!!” 那少女何曾经歷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鼻腔中充斥著浓重的血腥味,脸上是黏腻温热的液体。 视觉和心理的双重衝击让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內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战场的残酷本质。 什么万骑奔腾的壮阔,什么挥斥方遒的豪情,都是虚幻的想像。 真实的战场,只有最原始的鲜血、死亡、恐惧和为了生存的疯狂挣扎。 面对后方追兵不死不休的追击,他们只能將马速提升到极致。 所幸他们胯下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拼尽全力之下,竟逐渐与后方的追兵拉开了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看到一丝逃生希望时,苍蝇所率领的二十余名精锐亲兵,已然如同死神般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合围过来,封死了前路。 “调转方向,朝东北方向突围!”朝鲁当机立断,嘶声大吼,下令队伍再次改变方向。 眼下局面,任何缠斗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目標就是保护公主殿下衝出重围。 “殿下坚持住!距离金雀谷只有五十余里!只要赶到那里,我们就安全了!”朝鲁儘可能地用平稳的声音安抚身前几近崩溃的少女。 “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周军吗?”少女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混合著血水滑落脸颊。 “对!”朝鲁咬牙肯定道,眉头紧锁,“只是末將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突然主动挑起战端,这完全不合常理!” “呃啊!” 忽然,朝鲁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原来,那神射手竟然再次射出一箭,径直穿透了他的小腿,巨大的力道让半截箭杆没入了战马的腹部。 那匹神骏的战马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速度骤然下降。 “朝鲁!你怎么了?”少女感受到身后的朝鲁发出的痛呼,以及被他咬得嘎吱作响的牙齿。 “殿下……我没事!殿下抓紧!” 朝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攥紧韁绳,试图控制住因剧痛而开始踉蹌的战马。 然而,受伤的战马腹部血流如注,速度越来越慢,而朝鲁自己也因腿伤难以灵活发力,想要在这种高速奔逃中换乘备用马匹已是绝无可能。 后方及左右两侧,凌川与苍蝇率领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迅速逼近。 “將军!你带殿下先走!我们断后!”亲兵队长赫芝红著眼睛衝到一旁,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走不了了!”朝鲁猛地摇头,因失血和疼痛而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赫芝听令!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安全將殿下送至金雀谷!这是死命令!” 然而,后方的追兵咬得实在太紧。 他们这一耽搁,速度骤减,凌川与苍蝇率领的两支精锐已经从左右两侧如同包抄上来,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 “其余人,隨我杀敌!掩护赫芝突围!”朝鲁用尽最后力气咆哮一声,將怀中的公主推给旁边的赫芝。 自己则紧握弯刀,与另外几名誓死相隨的亲兵调转马头,欲做最后的自杀性衝锋,为公主爭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朝鲁……”少女泪如雨下,声音哽咽颤抖,看著这个拼死保护自己的將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悲凉。 第294章 杀神! “殿下保重!赫芝將拼死將你送到金雀谷!”朝鲁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隨即与几名亲兵义无反顾地迎著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发起了绝望的衝锋。 “咻咻咻……” 回应他们悲壮衝锋的,是一片冰冷的箭雨。 几名亲兵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跌落马背。 朝鲁自己也身中三箭,但他凭藉著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抓著马鞍,依旧嚎叫著向前衝去。 就在双方即將短兵相接的瞬间,一道矫健身影猛地从一侧疾驰的战马上跃起,正是孟釗。 他如同扑食的猛虎,凌空一脚,携著千钧之力,狠狠踹在朝鲁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朝鲁如同断线的风箏,应声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草地上。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但那支贯穿小腿的箭矢让他根本无法站立。 “拿下!”凌川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两名亲兵迅速下马,用绳索將重伤的朝鲁牢牢捆缚。 与此同时,聂星寒再次张弓,精准地將亲兵队长赫芝胯下的战马射倒。 苍蝇亲率几名亲兵猛扑上去,赫芝还想拔刀反抗,瞬间被数把苍生刀同时劈中,当场殞命。 而那名少女,则被一名亲兵毫不怜香惜玉地反剪双手,从地上提了起来,押回到凌川马前。 凌川之所以留下朝鲁和这名女子的性命,绝非心慈手软。 朝鲁作为这支精锐的主將,身份必然不低,而他拼死也要保护这名少女,甚至让部下不惜代价护送其撤离,这足以说明这名女子的来歷更为惊人,极有可能是来自天汗城的天潢贵胄。 將这两个人握在手中,无论是作为后续谈判的重要筹码,还是在万一遭遇大队追兵时作为让对方投鼠忌器的人质,都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那少女被反绑著双手,如同货物般被丟在苍蝇的马背上带回。 经过凌川面前时,她使劲地仰起头,泪眼婆娑却又带著一丝不甘和惊惧,望向马背上那个一句话便可决定她命运的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如冠玉,眉宇间英气逼人,身姿挺拔如松。 然而,最令她心悸的,是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冰冷、沉静以及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这种气势,他只在自己那位继位大汗的兄长身上感受到过。 重伤被缚的朝鲁忍著剧痛,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凌川,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究竟是何人?” “凌川!” 平淡无波的两个字,如同寻常问候般从凌川口中吐出。 然而,听在朝鲁和那少女耳中,却无异於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那个在周军中如同彗星般崛起,在上一次大战中用无数胡羯勇士的尸骨堆砌起赫赫凶名,將自己生生推上镇北將军之位的…… 杀神! 朝鲁闻言,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惨笑,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颓然。 他垂下头颅,声音嘶哑无力:“败在你手中……不冤!”话语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认命与折服。 凌川並未理会他的感慨,只是冷漠地挥手下令。 让亲兵们迅速打扫了这片小规模接战的战场,回收了可用箭矢,並將重伤的朝鲁与那名身份尊贵的少女牢牢控制。 隨后,队伍毫不停留,立即动身撤回塔拉马场。 就在这时,卫敛也已乾净利落地將朝鲁那些断后的亲兵尽数剿灭,带著麾下將士策马奔来与凌川会合。 他看到凌川无恙,又瞥见被俘的两人,尤其是那名少女,不禁面露惊异之色:“哟!將军,没想到这胡羯军里,还藏著这么一位小娘们?” 他的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粗獷和一丝惊讶。 “少贫嘴!”凌川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抓紧时间,正事要紧!” 此刻,大营方向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赵襄率领的一千重甲铁骑,如同无情的碾轮般反覆冲踏过后,原本规整的胡羯军营已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帐篷被撕裂踩烂,輜重、军械、粮草破碎不堪,满地狼藉中倒伏著层层叠叠的尸体,鲜血浸透了草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起初那一轮石破天惊的衝锋,不仅摧毁了营地和他们的阵型,更致命的是,彻底碾碎了这两千胡羯精锐士兵的斗志与胆气。 隨后,便是柳衡与斥候营轻骑无情的收割阶段。 面对已经被嚇得肝胆俱裂的溃兵,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清剿,不到半个时辰,两千胡羯精兵便被屠杀殆尽。 赵襄与柳衡毫不耽搁,立即率部赶往不远处的马厩,迅速换乘部分缴获的胡羯甲等战马,让歷经苦战的坐骑得以喘息,確保麾下骑兵能始终保持巔峰战力。 陈谓行则是率领斥候营片刻不停,迅速扑向仅数里之隔的最终目標——塔拉马场! 此时,东方天际终於撕开夜幕,投下第一缕微弱的曙光,浅浅地洒落在广袤无垠的塔拉草原上。 然而,这片往日充满生机与寧静的土地,此刻却再无祥和可言。 目光所及之处,儘是倒伏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和斑驳暗红的血跡,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事实上,数里外主营震天的廝杀声与惨嚎声,早已惊动了塔拉马场內的牧奴。 所谓牧奴,其身份地位类似於北疆军中的『死字营』成员,多是草原各部中因罪被罚没入奴籍之人。 相较於需要衝锋陷阵的死字营,牧奴的日常相对安全,只需照料马匹。 但他们的身份极其卑贱,性命甚至比不上一匹普通的战马,但凡有马匹走失或意外死亡,他们往往都要用性命抵偿。 因此,他们平日只得將这些战马当作祖宗一般,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正当所有牧奴被远处的动静嚇得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之际,陈谓行已然率领杀气腾腾的斥候营赶到了马场。 他立刻命令几名通晓胡语的部下,对著聚拢起来、惶恐不安的牧奴们高声喊话: “听著!从此刻起,这座塔拉马场所有的战马,包括你们这些牧奴,都已归我大周帝国云州军所有!若想活命,就乖乖听话,立刻驱赶所有马群,隨我们南迁!” 第295章 洗劫塔拉马场! 塔拉马场规模巨大,共有两万五千余马匹,其中堪为战马者约有一万二千余匹,如此庞大数量的马群同时南迁,其场面之浩大,可想而知。 起初,部分牧奴出於恐惧或对胡羯的惯性服从,並不愿意配合,甚至还有几人带头鼓譟反抗。 时间紧迫,陈谓行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耐心说服。他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杀!” 麾下战士手起刀落,十几颗带头反抗的牧奴头颅瞬间落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草地上,也狠狠衝击著其余牧奴的心理防线。 这番凌厉果决的杀鸡儆猴立刻奏效,剩下的牧奴们被这血腥手段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色如土,瑟瑟发抖,再无人敢出声反对。 陈谓行目光冷冽地扫过这群惊恐万状的人,高声喊道:“现在,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我把你们全部杀光,然后我们自己把马赶走!要么你们乖乖跟著马群一起南迁,进入我大周境內。只要你们安心为我们养马,我保证,你们將来能有饭吃,能活命!” 这番话通过手下人的译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牧奴耳中。 他们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惶恐、不安以及对未知命运的迷茫。 陈谓行没有耐心等待他们慢慢消化,厉声催促:“我没有时间跟你们耗!是生是死,立刻做出选择!” 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终於,一名看似较有威望的老牧奴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双膝跪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胡语,恭敬而畏惧地回答道:“將军,我们我们愿意跟隨马群南迁,求將军饶命,给我们一条活路……” 有人带头,其余牧奴也纷纷跪伏在地,用生硬的胡语或是恐惧的眼神表示顺从。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对陌生未来的恐惧,更何况,对於这些命如草芥的牧奴而言,对胡羯帝国本就谈不上太多归属与忠诚。 很快,这一千多名牧奴便行动起来,依照命令开始驱赶庞大的马群,朝著塔拉草原南边快速移动。 若在平日,他们绝不敢如此粗暴地对待这些珍贵的马匹,但此刻是非常时期,更何况下达命令的是这些杀气腾腾的周军。 他们得到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將马群赶至大周边关! 按照凌川事先的交代,这些牧奴若肯配合,便儘量一併带回云州,毕竟,骤然获得如此庞大数量的战马,仅凭云州原有马场的人手根本无力照料。 这些经验丰富的牧奴,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战利品』,当然,若他们拒不配合,为了杜绝后患和走漏消息,唯一的选择便是就地格杀。 两万余匹骏马匯聚成的洪流,迎著初升的朝阳,开始奔腾在塔拉草原之上。 万蹄叩击大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隆隆巨响,仿佛整片草原都在隨之震颤,场面恢宏而壮观。 陈谓行率领一千斥候营將士,监督並协助这一千多牧奴驱赶马群,如此庞大的队伍,行进速度註定快不了。 幸而这些牧奴经验极其丰富,懂得如何引导和控制马群流向,若非有他们,仅凭陈谓行的一千斥候,效率將会更低,混乱也將难以避免。 与此同时,凌川命令纪天禄將他手下那支最为精锐的斥候小队全部洒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散向北方,他们的任务是时刻紧盯金雀谷方向那五千胡羯骑兵的一切动静。 此外,凌川命令赵襄的一千重骑与柳衡的一千轻骑合兵一处,在马群后方三十里外梯次展开,构筑起一道移动的防线。 他们的使命是,若敌军追兵迫近,便进行坚决的阻击,为马群南迁爭取宝贵时间。 凌川心知肚明,塔拉马场被袭的消息绝无可能长时间隱瞒,金雀谷的五千敌军发现异常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对方发现得晚一些。 全歼那五千骑兵,这个念头凌川並非没有动过,但绝不可能是主动出击。 且不说在开阔的草原地带与胡羯主力骑兵正面交锋,云州军本就处於劣势。 更重要的是,那五千骑兵驻地距离胡羯北方重镇斡拏城仅有五十里,一旦与之陷入缠斗,势必惊动斡拏城的大股胡羯主力,届时,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此次突袭塔拉马场,本身就是一次深入虎穴的冒险。 虽夜间奇袭得手,但此地仍处於胡羯防线纵深,若不儘快撤离,隨时可能被闻讯赶来的其他胡羯部队合围。 时间! 此刻凌川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南撤队伍中,凌川让亲兵医官小心地將朝鲁腿上的箭鏃取出,並为其敷上金疮药仔细包扎。 此人现在还有大用,关乎能否顺利拖延追兵,绝不能让其因伤重而死。 隨后,凌川策马来到被缚於马背、面色苍白的朝鲁身旁,语气平淡地开口:“问你几个问题!” 朝鲁虚弱地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苦笑:“凌將军不必白费唇舌了,我朝鲁虽被你所俘,却还未曾丟掉军人的底线与傲骨!” “这一点,从你明知必死,仍敢提刀向我衝杀时,我便已清楚!”凌川点了点头,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认可。 紧接著,凌川目光转向一旁同样被缚双手、安置在马背上的那名少女,问道:“她的身份,想必极不一般吧?否则,也不值得你捨弃麾下两千精锐,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也要將她送出去!” 听闻此言,朝鲁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极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脱口反问:“你……你出动如此大军发动夜袭,竟不知她是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凌川也为之一愣,隨即嘴角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莫非在你们胡羯人眼中,我凌川就是个贪花好色之徒?为了一个女人,我便值得如此兴师动眾,劳师远征?” 朝鲁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他实在想不通,忍著伤痛试探问道:“那你,为何出兵夜袭?” 凌川看著他,反问道:“你率部驻守於此,首要任务又是为何?” 第296章 拓跋青鸞! “难道……你是为了劫掠塔拉马场而来?”儘管心中已隱约猜到,但当凌川亲口证实这个疯狂的目的时,朝鲁依旧无法抑制內心的剧烈震动。 洗劫胡羯南征军三大马场之一的塔拉马场,这念头何等疯狂,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凌川这个疯子不仅敢想,而且真的付诸行动! 凌川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再次扫过那名少女,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目標確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有意外之喜,顺手捞到了一条分量极重的大鱼!” 朝鲁沉默片刻,內心激烈挣扎,最终抱著万一的希望,咬牙问道:“若我回答你的问题,你能放了她吗?” “不能!”凌川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朝鲁面色一黯,正要彻底闭上嘴,凌川的声音再次平静响起:“不过,我可以承诺,只要你们乖乖配合,我可以不为难你们!” 这番话,让朝鲁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了一丝,让他內心再次陷入天人交战。 他深知,在大汗心中,即便是自己麾下三千精骑加上整座塔拉马场的价值,也远远无法与这位公主殿下相提並论。 而且,只有保殿下周全,柔然部才有一线生机。 许久,他沉重地嘆了口气,嗓音沙哑:“你……想问什么?” 凌川从他口中成功拿到了关键情报,每日午时之前,金雀谷方向的胡羯游骑都会按时抵达塔拉马场外围预定地点,与朝鲁的部下进行例行接头,且每日使用的口令都会更换。 得到今日的准確口令后,凌川立即下令,让纪天禄挑选几名机敏且通晓胡语的精锐斥候,换上从朝鲁部下的军服鎧甲,前往双方的接头地点。 为保险起见,凌川还缴了朝鲁身份象徵的狼头腰牌,但特意叮嘱纪天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以免弄巧成拙引起对方猜疑。 只要能成功矇混过关,稳住前来接头的金雀谷游骑,便能最大程度地延缓敌人察觉真相的时间,为陈谓行驱赶马群南撤爭取到至关重要的一日一夜。 然而,现实却远比预想中严峻,庞大马群的迁徙速度异常缓慢,远超预期。 照此下去,莫说一日一夜,就算再多一倍时间,也绝无可能抵达云州边关,望著前方蠕动般的庞大队伍,凌川的內心如同被火燎烤,焦灼万分。 赵襄曾提议,捨弃马群中的老弱马匹和幼驹,以此减轻负担,提升整体行进速度。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两万多匹马混杂在一起,受惊拥挤,根本无法有效分群筛选,任何强行分割的尝试都可能引发马群更大的骚乱和失控。 眼下,唯有硬著头皮,不惜代价地全力驱赶,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马匹掉队、受伤甚至累毙,也必须在所不惜。 队伍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直至夜幕完全降临,才勉强抵达火石滩。 这意味著,整整一个白天的亡命奔波,他们仅仅向前推进了八十里,这个速度,远低於凌川最保守的预估,形势岌岌可危。 一路上,那名被反绑双手的异族少女始终沉默不语,但她那双清澈却带著复杂情绪的眸子,却时不时地悄悄投向凌川,打量著他的一举一动。 凌川已经从朝鲁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份,以及她前来塔拉马场的目的。 少女名为拓跋青鸞,正是胡羯帝国新汗拓跋青霄的妹妹,此次到塔拉马场是为了挑选一匹身具,作为自己的成年礼物。 对於这个结果,凌川並不感到意外,毕竟之前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不过,对於凌川而言,能抓到一位胡羯帝国的公主作为人质,其分量肯定比朝鲁这位將领要重得多。 反而是凌川与朝鲁二人,聊得十分『融洽』,若非一人被绑著丟在马背上,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们乃是至交好友。 就连凌川下达军令的时候,也不曾避讳他,毕竟,朝鲁就算知道他的所以计划,也传达不出去。 即便夜幕深沉,队伍也丝毫不敢停歇,对於他们而言,此刻每喘一口气,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唯有真正踏入云州边关之內,才能稍得喘息之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坏消息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斥候队副队长闻侩风尘僕僕地飞马赶来,脸上带著凝重之色,沉声稟报:“將军,情况有变!我们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凌川眉头骤然锁紧,儘管早已有此心理准备,但当真听到时,心弦依旧猛地一绷:“具体怎么回事?” “日落之前,金雀谷方向竟然派出了第二批游骑!”闻侩语速飞快,言辞清晰,“而且这一次,对方行为异常,並未在往常的接头地点停留盘查,而是径直朝著塔拉马场方向疾驰!队长判断对方已然起疑,事態紧急,来不及请示,便当机立断率我等设下埋伏,已將那股游骑全数截杀!” 凌川听罢,面色沉静如水,纪天禄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 当偽装已无法骗过敌人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对方发出警报前,以雷霆手段將其彻底消灭,这是为队伍撤退爭取最后时间的无奈之举。 “知道了!”凌川压下心中的波澜,果断下令,“立刻返回告知纪天禄,让他的人盯死金雀谷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敌军有任何异动,必须在第一时间飞马来报!” “是!”闻侩抱拳领命,勒转马头便要离去。 “等等!”凌川叫住他,语气格外严肃地补充道,“告诉纪天禄,遭遇敌情不可与敌硬拼!一旦发现大批敌军,必须毫不犹豫,立刻撤回!我要的是消息,不是无谓的牺牲!” “明白!属下告退!”闻侩重重点头,旋即猛抽马鞭,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斥候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耗费无数心血和资源培养出的精英,损失任何一人,都会让凌川心痛不已。 送走闻侩,凌川立即对身旁的沈珏下令:“即刻传令后军赵襄、柳衡二部,全军披甲,保持战斗阵型行军,隨时准备迎敌!” “是!”沈珏抱拳回应道,隨即驱马北行,前去传令。 第297章 优势在我! 队伍在苍茫的夜色中继续艰难前行,而凌川的思绪却早已飞驰在眼前的危局之外,飞速盘算著各种可能和对策。 “金雀谷那五千骑兵的主將,是何人?”凌川忽然勒转马头,看向一旁被缚於马背、面色苍白的朝鲁问道。 朝鲁因失血和顛簸,气色极差,呼吸都带著颤音。 但对於凌川的提问,他还是强打著精神如实回答:“是主帅麾下的得力战將,兀烈!” 兀烈。 这个名字凌川並不陌生,乃是胡羯军中有名的悍將,只是以往未曾正面交锋。 “仔细说说此人!”凌川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命令的口吻,仿佛是在请教。 朝鲁苦笑一声,声音虚弱:“凌將军,能否先为我们松一鬆绑?这样顛簸了几十里,实在喘不过气了!” 凌川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略一沉吟,便挥手示意亲兵上前为二人鬆绑,同时冷声警告:“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底线,若想动歪心思,我保证你们会立刻变成两具尸体。” 绳索鬆开,朝鲁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腕,喘息著说道:“將军多虑了,我有伤在身,即便侥倖逃脱,也必会死在这茫茫草原。与其如此,不如安心做个俘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贱命。” 凌川示意亲兵给他们分发了些清水和肉乾。 朝鲁接过一边吃一边缓缓开口,讲述起他所了解的兀烈。 有关此人性情、用兵习惯、乃至一些传闻軼事都不曾遗漏。 凌川静静地听著,试图从这些信息中拼凑出对手的完整画像,以便预判其可能的行动。 朝鲁倒也配合,將自己所知一一说出,只是其中真假掺杂,虚实难辨,需要凌川自行判断。 根据朝鲁提供的信息以及自身对路程的估算,凌川在心中快速推演,第二支游骑没有返回,最多三个时辰,金雀谷的兀烈部必然警觉。 从其驻地整军出发,全速追赶至此,需要大半日时间,换言之,最快明日正午,敌人的先锋铁骑就可能追上他们! 而己方队伍,此刻距离云州边关尚有两百里路程,即便不惜马力全力赶路,到明日中午,最多也只能將距离缩短至边境百里左右。 但这还只是最理想的估算,连续不休的强行军,人困马乏,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更何况,全军昨夜已经是一夜未眠,若再熬上一整日,明日真正接战时,还能剩下几分战力? 此策绝不可行! 凌川瞬间否决了继续盲目奔逃的方案,即便明日被追上时已近边关,仅剩二三十里,对於一支筋疲力尽、失去机动能力的军队而言,也无异於待宰羔羊。 敌人虽是追赶而来,但己方却是从昨夜奔袭至今,未曾休整,战力损耗远超对方。 必须改变策略! “传令!”凌川声音陡然转厉,“命陈谓行部,不惜一切代价,全力驱赶马群继续南行!无论后方发生任何情况,绝不允回援!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將马群带入云州!” “是!”一名亲兵得令,立刻驱马加速,朝著前方庞大的马群队伍奔去传达指令。 紧接著,凌川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其余所有部队,即刻停止前进!就地寻找合適地形戴甲休整!抓紧时间恢復体力,准备迎战!” 很快,凌川一行在一处地势略有起伏的矮小山脊作为临时驻地。 士兵们依令下马,安抚著同样疲惫的战马半臥於地,自己则倚靠在马腹旁,抓紧这宝贵的间隙和衣而臥。虽不能彻底安眠,但短暂的休息足以缓解极度的疲惫。 半个时辰后,负责断后的赵襄与柳衡率领两千骑兵也已赶到匯合点。凌川令其一同加入休整序列,只派出少量游骑负责警戒,其余將士强制休息。 所有人都明白,明日必將迎来一场极其残酷的血战。 己方满打满算两千五百骑,而对方保守估计也有五千精锐,並且是在最適合胡羯骑兵发挥的草原地带交战。 天时、地利、人和,己方一样不占。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几乎所有將士的脸上都看不到半分慌乱与恐惧。 似乎对於所有士兵而言,只要有凌川在,再艰难的局面都无须担心,他就是全军的定海神针。 回想不久前,將军仅率一千五百云嵐军,便能横扫关外,连番重创数万胡羯大军。如今有两千五百精锐在手,对阵五千敌军,在一些老兵看来,这甚至是…… 优势在我! 但凌川的內心,却远没有那般乐观。 他深知,此一时彼一时,上次之所以能创造奇蹟,倚仗的是极高的机动性和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的灵活战术。 而此次,为了掩护陈谓行和那两万多匹关乎云州未来的战马,他们已彻底丧失了最宝贵的机动性,被迫转入一场註定惨烈的阵地防御战。 他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强迫自己闭目养神,越是这种时候,一军主將越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头脑。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金雀谷胡羯大营。 天还未亮,急促而苍凉的號角声便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大军闻风而动,火把迅速点亮营盘,人马喧囂,迅速集结。 主將兀烈已然接到了关於塔拉马场异常情况的多批急报。虽然情报混乱,未能明確指向究竟是谁所为,但兀烈的直觉和判断力告诉他,有胆量且有能力做出如此疯狂之举的,周军之中,无非两人。 要么执掌玄影骑那支王牌军团的陆沉锋,要么,就是那个近半年声名鹊起、打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云州副將凌川! 直觉告诉他,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第一时间派出加急快马,將情报直送斡拏城元帅府。 同时,毫不迟疑地开始整顿麾下五千精锐骑兵,命令他们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的兵器和三日口粮,不等天色大亮,便率先头部队开拔出征! 他誓要以最快速度,將那胆大包天之徒截杀於塔拉草原境內,绝不能让其將战马驱入周境! 即便以兀烈的悍勇,初闻消息时亦感到难以置信,竟真有人敢对塔拉马场下手。 若真让其得逞,对於整个南征大军而言,都將是一次难以估量的沉重打击。 塔拉马场作为南征军三大核心马场之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有失,南征军的战马补给將立刻陷入短缺甚至告急的境地。 对於倚仗骑兵称雄、被誉为马背上的民族的胡羯而言,这无疑是动摇大军根基的致命一击。 第298章 拒敌青蟒脊! 而更让兀烈心急如焚、如坐针毡的是,据前方斥候拼死传回的最新消息,镇守塔拉马场的將领朝鲁,以及那位身份极其尊贵、此前悄然前往马场欲挑选心仪坐骑的公主殿下,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此情形,二人极大概率已落入周军之手,被一併掳掠南去。 然而,关於公主身陷险境之事,兀烈在军中却严密封锁,除了高层將领,並未在军中公布。 此事不仅关係帝国皇族的顏面尊严,更直接关乎公主殿下的生死安危,一旦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百年来,从来只有我胡羯铁骑南下牧马,踏破周人关隘!周军缩首於城墙之后尚恐不及,何曾敢犯我胡羯疆土一分一毫?”身形魁梧犹如熊羆、浓密虬髯几乎遮盖了半张脸庞的兀烈,巍然立於简易的点將台上,饿狼般凶戾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五千名肃杀的骑兵。 “可今日!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他们竟敢偷袭塔拉,掠我马场!此乃帝国百年未遇之奇耻大辱!”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黎明的山谷中迴荡。 “这份耻辱,唯有鲜血才能洗刷!用我们的刀,把那支胆大包天的周狗永远地留在塔拉草原!把他们的尸骨踏进泥土,用他们的血浇灌牧草!要让所有周人明白,冒犯胡羯天威者,死无葬身之地!”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匯聚成的声浪仿佛要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幕布彻底撕裂,冲天的杀气令人窒息。 “此战,本將只有一个要求!”兀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一切喧囂,“尽灭这支周军,片甲不留!” “鏗!”的一声刺耳锐鸣,他猛然拔出腰间那柄象徵著权威与杀戮的金狼刀,冰冷的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笔直地指向南方! “全军——出击!” 五千铁骑闻令而动,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轰然涌出金雀谷营地。 马蹄声匯聚成沉闷而恐怖的雷鸣,震得大地为之颤抖。滔天的杀意凝聚成形,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刺南方! 兀烈作为拓跋桀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其勇猛、谋略以及在军中的威望,仅在主帅拓跋桀之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不仅派出了通往斡拏城元帅府的加急信使,更同时將塔拉遇袭的警讯传给了毗邻的其它胡羯守將。 当然,兀烈仅是通报情报,並未越权请求他们出兵协助。一方面他无权调动这些兵力,另一方面,是否跨州联合作战,此等重大决策必须由主帅拓跋桀亲自定夺。 …… 天刚蒙蒙亮,凌川便已然醒来。 他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將士,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过横七竖八倚靠著战马休息的士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在巡值的孟釗见状刚要跟上,却被凌川用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 他独自骑上战马,在微凉的晨雾中於周边区域仔细巡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地形,试图寻找一个能够以少敌多、最大限度抵消骑兵衝击优势的决战之地。 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片巨大的草料场吸引。 那是塔拉马场的牧奴们於春夏时节收割、堆积起来的乾草垛,用以应对冬季冰雪覆盖、无法放牧时餵养马匹。 草垛数量足有上千,堆积如山,大多已完全乾燥,只有边缘少数新堆的尚未乾透。 看到这片望不到边的草垛,凌川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立即驱马奔近,仔细观察,这些草垛每一堆都有一丈多高,规模惊人。 他翻身下马,从垛中用力抽出一把乾草,將其放在手心搓成一个草团,一个战术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立刻上马返回驻地,命令亲兵苍蝇即刻去將负责巡哨的游骑標长唤来。 “將军,您找我?”很快,一名精干的军官快步跑来,他是柳衡麾下的標长田孟植。 “你们之前巡视周边,可曾注意到这附近哪里有由南至北的陡坡?坡道越陡、越长越好!”凌川语速很快地问道。 田孟植凝神回想片刻,肯定地答道:“有!往南不出五里,有一处地名唤五里坡,坡道整体不算极陡,但胜在绵长,视野开阔!” “很好!”凌川点了点头,立即对孟釗下令:“唤醒所有士卒!” 隨即,他指向不远处的草场方向,说道:“每人去草垛携带一捆乾草,目標五里坡,急速前进!” 儘管所有士兵都对这道命令感到困惑不解,但长期的严酷训练和对凌川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们选择了绝对服从。 这是云州军铁律之首——令行禁止。 数千人动作迅捷,井然有序地每人抱起一大捆乾草,迅速將那片草料场搬空了大半,隨后,全军急速开赴五里坡。 抵达目的地后,凌川仔细勘察地形,心下甚为满意。 此坡虽不算险峻,落差约几十丈,但胜在坡面绵长数里,正是祁连山一条支脉末端形成的天然山脊,远望如同一条横臥在塔拉草原上的青色巨蟒,故本地人称之为青蟒脊。 青蟒脊也歷来是塔拉马场放牧的南部边界。 ……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凌川静立於青蟒脊之上,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在迅速扩大、逼近,那是五千胡羯骑兵席捲而来的景象,烟尘滚滚,蹄声如闷雷贯耳。 他的眼神却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陈谓行部现在到什么位置了?”凌川目光依旧紧锁北方,沉声问道。 “约半个时辰前,陈都尉传回消息,马群队伍距此约六十里。按当前速度,天黑前应能抵达白狼原!”苍蝇迅速回稟。 凌川目光愈发凝重。 从塔拉马场到云州边关的高平县,足有三百里之遥,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赶路,主力才艰难推进了一百五十里。 即便他们天黑能到白狼原,距离边关也仍有近百里的路程。 这速度,终究还是太慢了。 但他深知,陈谓行已竭尽全力,驱赶两万余匹惊惶不安的马群长途迁徙,其难度远超想像。 而且,时至此刻,无论是斥候营士兵还是庞大的马群,必然都已疲惫不堪,后续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照此推算,最快也要到明日下午,马群才有可能被赶入云州境內。 第299章 烈火滚槌! 看著远方那股越来越近、携带著毁灭气息的黑色洪流,凌川的目光反而变得异常坚定。 他已別无选择,唯有在此地,拼死挡住这五千追兵,为陈谓行爭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青蟒脊上,凌川亲率卫队及五百云嵐军肃然屹立,如同钉在脊樑上的数百钢枪,默然地注视著那股洪流滚滚而来。 然而,在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畏惧,那一双双冷峻的眼眸中,反而隱隱跳动著兴奋与战意。 五千胡羯骑兵越来越近,转瞬间已冲至十里之外。 军阵之中,主將兀烈也清晰地看到了青蟒脊上那支规模不大的周军。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冷酷。 “哼!区区青蟒脊,微不足道的地利,就想阻拦我胡羯铁骑的脚步?真是痴心妄想!”他隨即对身旁一名副將厉声下令,“全军加速!衝上去,把他们碾碎!” “遵命!”副將得令,猛夹马腹衝到全军最前,挥刀狂吼:“將军有令!全军加速!杀上青蟒脊,杀光周狗!”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再次响起,激盪著每一名胡羯骑兵的热血。 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整体提速,黑色浪潮开始加速翻滚。 无数道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山脊上那支渺小的周军。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螳臂当车,今日註定要被铁蹄踏碎,用他们的尸骸来宣告胡羯帝国的不可侵犯。 “哗啦啦……”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队伍前方猎猎展开,旗面上绣著一头狰狞咆哮的白额飞虎。 这是仅次於拓跋桀天虎踏岳旗的兀烈本阵军旗,同样在无数场血战中积累了赫赫凶名。 青蟒脊上,数百云嵐军依旧沉默如山,平静地看著已经冲至五里坡的五千胡羯骑兵。 凭藉之前蓄积的惊人速度,这並不陡峭的坡道根本无法迟滯胡羯战马的铁蹄。 他们的坐骑多为耐力和爆发力俱佳的草原马与大宛马,远胜中原马种,完全可以一鼓作气衝上五里坡。 就在此时,凌川冰冷的声音如同碎冰般砸落: “准备!” 霎时间,身后数百云嵐军士兵齐刷刷转身。 只见山脊反斜面后方,赫然堆放著数百个用乾草紧紧綑扎成的硕大草炬,形成一个个比成年人还高的草球。 士兵们迅速將这些沉重的草球推至山脊边缘,然后纷纷解下腰间的狼血酒囊,將烈酒泼洒在乾燥的草捆之上,紧接著,纷纷用火摺子將其引燃。 乾草遇火即燃,再加上烈酒助燃,火苗轰地一声冲天而起。 伴隨著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数百个巨大的草球瞬间化为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烈火滚槌! 顷刻之间,整条青蟒脊化身为一道烈焰翻腾的火墙,冲天的火光和热浪让山脊仿佛陡然拔高了一丈,景象骇人。 “动手!” 隨著凌川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声发力,將一个个燃烧著烈焰的烈火滚槌奋力推下陡坡。 这些巨大的火球带著骇人的声势,沿著漫长的坡道急速翻滚、弹跳而下,仿佛无数颗从天而降的烈焰陨石。 下方,正全力衝锋的胡羯骑兵骤然见到这如同天罚般的一幕,顿时人人色变,惊骇万分。 他们原以为对方只是想凭藉微弱的地利负隅顽抗,万万没料到,周军竟准备了如此歹毒而震撼的火攻之术。 看著那些越滚越快、越烧越旺、挟著风火之势扑面而来的巨大火球,毫无心理准备的胡羯骑兵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不仅是士兵,就连他们胯下久经战阵的战马,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惊得嘶鸣阵阵,焦躁不安,本能地试图躲避。 一时间,原本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衝锋阵型,速度骤减,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混乱与骚动! 此火攻之术,並非凌川凭空想像。 今早,他一直在思索破敌之策,当他看到那大片草垛的时候,脑海中顿时联想到了前世西方戈壁上一种名为『风滚草』的东西,一条破敌之策便逐渐在脑海中形成。 不过,要实施起来也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自己没有借东风的神鬼之能,那便只能依靠地利之势,好在有五里坡这么一个绝佳地方,让他的计划得以实施。 当然,製作这些烈火滚槌极有讲究,綑扎过紧则不易充分燃烧,火势不足;綑扎过松则滚落途中极易散架,无法形成持续衝击。 卫敛带领云嵐军士卒也是反覆试验,才掌握了鬆紧適度的綑扎技巧。 数百个熊熊燃烧的烈火滚槌沿著斜坡翻滚而下,在坡道加速下翻滚得越来越快,声势愈发骇人,拖曳出的火光与浓烟宛如一道道来自地狱的火焰陨石! 正面迎冲而来的胡羯骑兵们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焦躁不安,发出阵阵惊恐的嘶鸣,动物本能驱使它们想要逃离这可怕的景象。 这五千骑兵皆为轻骑,前军士卒每人配备一面圆盾,那副將见无数火球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来,虽心下骇然,仍强自镇定,嘶声大吼:“举盾!防御!” 前军士兵闻令,下意识地举起手中圆盾,试图结阵抵御。 然而,盾牌或许能护住人,却根本无法安抚和保护受惊的战马。 眼见阵前战马愈发狂躁,几乎要失控,副將急中生智,再次大吼:“捂住马眼!安抚战马!” 前排骑兵闻令,纷纷艰难地俯低身子,右手高举盾牌格挡可能飞溅的火星,左手则尽力前伸,紧紧捂住自己战马的双眼。 此法不仅能隔绝战马视线,避免它们因看到翻滚的火球而彻底惊慌,手掌传来的触感和骑兵的低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坐骑。 “轰隆隆……” 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终於狠狠地砸入胡羯骑兵的先锋阵线,儘管士兵们举盾格挡,但这些翻滚的庞然大物和四处飞溅的火焰根本无法完全防御。 最致命的是,战马虽被蒙住眼睛,但身体被火焰灼烧带来的剧痛,瞬间摧毁了方才勉力维持的脆弱平衡。 第300章 雷霆一击! 一匹匹战马发出悽厉痛苦的悲鸣,彻底发狂,或双脚而起,或疯狂地四处乱冲乱撞,原本就勉力维持的阵型,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瞬间崩裂,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 两军交锋,阵型乃骑兵之根基,一旦失去秩序,尤其是对於高速衝击的骑兵而言,往往是灾难性的。 任何一个微小的缺口都可能被敌人抓住,进而导致全军崩溃,这个道理,对於兀烈这等沙场悍將而言,自是深諳此道。 他的副將同样明白此理,但面对这前所未见的火海滚槌战术,以及因此而彻底失控的前军,他纵然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一个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砸下,然后翻滚过骑兵阵列。 其本身的撞击或许造成的直接伤亡有限,但那附骨之蛆般的火焰却是最恐怖的杀手。 无数战马被点燃,吃痛之下疯狂践踏、衝撞,不仅撞翻了身旁的同伴,更將恐慌与混乱极速扩散至整个前锋乃至中军! 青蟒脊上,烈火滚槌仍在被不断点燃、推下,仿佛源源不绝。 许多火球甚至因碰撞而弹跳起来,越过混乱的前排,狠狠砸入阵营中央区域。 一时间,火光瀰漫、浓烟滚滚。 人体焦糊味与毛髮烧焦的气味瀰漫开来,悽厉的惨叫声、战马绝望的哀鸣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宛如来自地狱的嘶吼。 整个五千人的骑兵阵型,除了兀烈坐镇的后军,未被直接衝击,尚能保持相对稳定外,前军与中军已彻底乱成一锅沸粥! 后方,兀烈双目圆瞪,几乎喷出火来,脸色铁青得嚇人。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青蟒脊上的对手,必是那个近半年声名鹊起的凌川无疑! 也只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诡计多端的周军新锐,才能想出如此刁钻狠辣、令人防不胜防的战术。 青蟒脊上,凌川挺身而立,山风吹过战甲缝隙,呜呜作响。 他冷漠地注视著下方已化为一片火海炼狱、人喊马嘶的胡羯军阵,眼神深邃而平静,无喜无悲。 卫敛则继续指挥著云嵐军士兵,將最后一批烈火滚槌点燃,推下山坡。 当最后一捆燃烧的草球翻滚而下后,五百余名云嵐军士兵迅速牵来一直隱藏在后方的战马,迅速翻身上马。 他们整齐横列於青蟒脊之上,如同一排冰冷的杀神,默默地俯瞰著下方仍在火海与混乱中挣扎的敌人。 兀烈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知道,对方蓄势已久的致命一击,马上就要来了。 此刻,他的队伍莫说组织有效反击,连自保都成问题。 一旦让这支养精蓄锐、占据地利之势的敌军俯衝下来,己方必將陷入全面溃败的绝境。 “全军后撤!退出坡道范围!”兀烈当机立断,嘶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唯有儘快撤离这片燃烧的斜坡,才能摆脱这该死的火海,重新整队。 “呜……呜……呜……” 急促而苍凉的退兵號角声骤然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囂。 所有尚能行动的胡羯骑兵闻讯,如蒙大赦,纷纷拼命勒转马头,或驱使著受惊的战马,狼狈不堪地向后涌去,只想儘快逃离这片死亡斜坡。 凌川依旧冷眼旁观,並未立即下令追击。 因为坡道上仍有大量烈火滚槌在燃烧,此时贸然衝下,己方人马也极易被灼伤或引发混乱。 当然,他绝不可能放任敌人如此轻鬆地脱身。 “杀!” 就在兀烈大军仓皇掉头、阵型最为混乱涣散之际,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吼自其后侧猛然炸响! 只见赵襄率领的一千云州重甲铁骑,如同一堵突然出现的钢铁城墙,赫然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一千重骑,甲冑俱全,长枪如林,早已蓄势良久,此刻挟著无匹的衝击力,如同一道玄甲巨浪狠狠碾压而来。 若是在之前,一千重骑兀烈根本不放在眼里,毕竟,论骑战他才是真正的宗师,麾下骑卒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百战悍卒,又岂惧周人的骑兵?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的军队正处於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撤退之中,而敌人却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从他们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了雷霆一击! “顶上去!拦住他们!”兀烈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將,虽惊不乱,立马做出应对。 他手下队伍的確悍勇,闻令立刻拔刀拼死向前,试图组成一道血肉防线,阻挡那碾压而来的钢铁洪流。 然而,仓促组成的防线,又如何能抵挡住养精蓄锐、阵型严整、且挟俯衝之势的重骑兵突击? “噗嗤!” 赵襄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將一名试图阻拦的胡羯骑兵连人带盾挑飞出去。 与此同时,整整一千重骑轰然撞入胡羯混乱的后军之中! 霎时间,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绝望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四处飞溅,残肢断臂在空中拋飞,胡羯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 这一千重骑或许不足以全歼五千敌军,但他们无疑是在胡羯军已然混乱不堪的阵型上,又狠狠地浇上了一瓢滚油! 彻底摧毁了敌军最后一丝重振旗鼓的可能! 一千重甲铁骑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般朝著主將兀烈的方位猛衝而去。 兀烈目睹对方直奔自己而来,脸色骤然剧变,他深知,在此等溃乱局势下,绝不可正面硬撼其锋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都是他兀烈率领胡羯铁骑如风捲残云般將敌人杀得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亲身体验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滋味! 本就如累卵般脆弱的阵营,再遭这等毁灭性衝撞,瞬间便彻底炸开了锅,根本无需他再下达任何指令,倖存骑兵早已丧失战意,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胡羯骑兵溃散之际,左右两翼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第301章 一锤定音! 只见柳衡率领的一千轻骑分成两股,如同两支锋利的弯刀,从侧翼高速奔袭而来,毫不留情地对准溃逃的胡羯骑兵张弓疾射! 箭矢密集如飞蝗过境,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许多正仓皇逃命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从侧后方射来的利箭洞穿身体,惨叫著栽落马下。 “杀!” 几乎在同一时间,青蟒脊上方传来一声冰冷而决绝的喝令。 凌川亲率五百云嵐军,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终於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沿著斜坡俯衝而下! 虽仅有五百骑,但其所展现出的磅礴气势、一往无前的决然以及那凝聚如实质的凛冽杀意,竟宛如千军万马奔腾碾压,令人心胆俱裂! 凌川之所以选择在最后时刻出击,就是要精准地抓住敌军阵型彻底崩溃、心理防线瓦解的致命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给予其最后一击,彻底为这一战盖棺定论。 五百云嵐军大多都是上次跟隨凌川在关外杀出赫赫威名的老卒,哪怕是衝锋中依然保持著严整的阵型。 距敌两百步时,破甲弓齐射,精准狙杀混乱中的目標。 冲至五十步內,纷纷收起长弓,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匣子弩,三轮急促而致命的短箭泼洒而出后,根本不给敌人喘息之机,雪亮的苍生战刀已然出鞘,直接切入近身白刃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两侧柳衡率领的轻骑也採取了完全相同的战术。 破甲弓远程削弱,匣子弩中程覆盖,最后战刀收割! 一时间,胡羯骑兵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在如此极致的混乱中,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沦为被肆意屠戮的羔羊。 从赵襄重骑发起反衝锋,到凌川率精兵俯衝而下,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然而,就在这短暂却无比血腥的时间里,胡羯军竟已死伤近两千人! 如此恐怖骇人的战损,简直难以想像。 这既得益於凌川环环相扣、精准狠辣的战术安排,更离不开破甲弓的超远射程与精准度,以及匣子弩在近中距离那令人绝望的杀伤力。 这最后一击,彻底打断了这支胡羯军的脊梁骨,碾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即便凌川此刻下令停手,那剩余的近三千溃兵,在短时间內也绝无可能再形成任何战斗力。 士兵带伤,战马受惊,军心彻底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兀烈心如明镜,此战已毫无悬念。 他整整五千铁骑,出征时意气风发,誓要將这伙胆大包天的周狗截杀於草原,夺回马场,洗刷耻辱。 可残酷的现实是,他们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便被这诡譎莫测的战术打得丟盔弃甲,一败涂地。 征战沙场近二十载,他兀烈何曾栽过如此大的跟头? 这於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唯有来日踏破大周国门,用周人的鲜血沐浴战刀,用凌川的项上人头祭奠长生天,方能稍解此恨! 而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如何逃出去。 对,就是逃! 今日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在战场上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命的一天。 战场之上,凌川的亲兵队皆持刀近战搏杀,唯有一人例外——聂星寒。 他始终稳坐马背,手中那张铁胎弓每一次嗡鸣,必有一名敌军应声落马。 他专挑重要目標下手,旗手、號角兵、试图集结部队的百夫长军官…… 寻常士卒,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支珍贵的箭矢。 忽然,聂星寒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那面仍在勉力支撑的白额飞虎旗,他缓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破甲重箭。 此箭较寻常箭矢更为粗长,箭鏃后方带有两道反向的锋利侧刃,正是凌川特意为他打造,用於夺旗的利器! “嗡!”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蓄满力量的破甲重箭离弦而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直射旗杆。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只见那支重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手臂粗的旗杆,箭鏃后方的两道侧刃更是顺势將木质旗杆彻底割断。 那面象徵著兀烈权威与军队灵魂的白额飞虎大旗,晃了两晃,隨即颓然坠落,淹没在混乱的人马与尘土之中。 这一箭,未曾杀伤一人,却比射杀百人更具威力,它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胡羯士兵心中那残存的信仰支柱,士气瞬间崩解殆尽,仅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反观聂星寒,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仿佛只是隨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搭箭,冷漠地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標。 军旗的坠落,让兀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亲兵队长满脸血污、惊慌失措地衝到身边,嘶声大吼:“將军,快撤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兀烈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將他吞噬。 但他终究是理智的,深知若此刻逞强,唯有死路一条。 活著,虽背负耻辱,但尚有雪耻之机,死了,连雪耻的机会都没有!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忠诚的亲兵营拼死护卫下,兀烈一行人如同困兽般朝著包围圈相对薄弱的北侧发起了决死衝锋。 他们不惜代价,硬生生用血肉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围而出,隨即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向著北方疾驰逃去。 凌川早已下达过指令,若兀烈决心突围,不必死拦。 此战首要目標是阻敌,为陈谓行那边爭取时间,而非全歼,如今已重创其军,击溃其斗志,战略目的已然超额完成。 若强行阻拦一支一心逃命、並由百战亲兵护卫的溃军,即便能留下兀烈,己方也必將付出惨重代价,这並非凌川所愿。 兀烈的亲兵素养的確极高,即便在溃败逃亡中,依然保持著严密的护卫阵型,用身体为主帅阻挡追兵和冷箭。 聂星寒连续开弓,精准射杀三名试图断后的亲兵,但立刻便有其他人悍不畏死地补上空位,始终將兀烈护得严严实实,聂星寒也只能无奈放弃。 第302章 再遇敌情! 此时的五里坡,已彻底化为一片血色修罗场。 隨著主帅旗帜的倾倒和兀烈的逃离,剩余胡羯残兵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无情的屠杀。 一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 夕阳的余暉洒落在五里坡上,映照出的是一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 超过四千名胡羯骑兵被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兀烈及其亲兵营等少数人侥倖逃脱。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伤兵的哀嚎声零星响起,却又很快沉寂下去。 云州军的士兵们麻木地穿梭在战场之上,开始例行公事般地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回收箭矢,收集有用的战利品。 凌川立马於青蟒脊上,面无表情地俯瞰著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死亡之地。 他脸上並未浮现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笼罩著一层沉重的阴影。他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沉声问道:“战损统计出来了吗?我们损失了多少弟兄?” “刚刚初步清点完毕!”苍蝇的声音同样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此战,我军共阵亡两百九十七人,伤者超过五百!” 凌川默然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的残酷,深知只要踏上战场,死人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每当听到这些冰冷的数字,他的心依旧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重得难以呼吸。 那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身影,有著自己的家人和故事。 “阵亡弟兄的遗体,必须全部带回云州!”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绝不能让他们埋骨异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苍蝇重重点头,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就在此时,赵襄与柳衡二人走了过来,凌川解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之后丟给赵襄。 “之前点火都用完了,就剩这点,你俩可別给我喝完了!” 二人各自喝了一口,將其还给了凌川,赵襄面带忧虑之色,问道: “將军,咱们此次闹出这么大动静,节度府会不会知晓?”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放心吧!咱们前脚出关,估计节度府后脚就已经接到消息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啊!怎么会?”赵襄一脸的紧张之色。 “將军此前下令严禁泄露消息,而且,除了此次前来的士兵之外,整个云州军也只有高层將领知道,节度府怎么会知道那么快?”柳衡也是一脸不解。 凌川则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这个你们就別管了,我是故意让他把消息传给节度府的!” 二人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夜色已如墨般浸染了整个草原。 凌川不得不下令队伍再次起程,继续这场与时间赛跑的亡命之旅。 此战虽堪称辉煌大胜,斩敌四千余,並缴获了近两千匹尚且完好的战马,但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 那些在火攻与战斗中严重烧伤或受伤的战马,则被无奈遗弃在原地,它们的命运,只能交由上天决定。 凌川给部队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天亮之前,追上陈谓行的队伍。 虽然击溃了兀烈的追兵,但这广袤的关外草原,胡羯的驻军远不止金雀谷一处,其他方向的敌军虽距离较远,但闻讯赶来的风险丝毫未减。 行军途中,凌川严令全军不得解甲。 身著沉重甲冑赶路无疑会极大消耗士兵的体力,但万幸的是,此次缴获了大量战马,足以让將士们轮换乘骑,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才深切体会到平日训练中『擐甲十里趋』这个看似残酷而鸡肋的训练项目背后,是何等的未雨绸繆,意义重大。 除了卫敛麾下那三百云嵐老兵外,其余云州军士卒大多是首次跟隨凌川亲身经歷如此大规模的血战。 以往关於凌川的种种传奇战绩,他们只是听闻,而今日,他们不仅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此战之后,凌川在那份传奇色彩之外,更以一种实实在在、令人信服的领兵之力,贏得了所有將士发自內心的钦佩与敬仰。 一夜急行军,中途仅作了短暂休整餵马饮水,队伍终於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成功追上了陈谓行那庞大而缓慢移动的马群队伍。 见到凌川率军赶来,陈谓行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连忙迎了上去。 “將军,大家没事吧?”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遇到了些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而当听闻凌川竟以微小代价,將金雀谷五千精锐杀得片甲不留、仅千余残兵狼狈逃窜时,他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看向凌川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现在距离云州边关还有多远?”凌川顾不上休息,直接问道。 “还有八十多里!”陈谓行立刻回答。他的斥候营一直保持著高强度的侦查活动,对周边地形和距离了如指掌。 但他隨即面色凝重地补充道:“將军,情况很不乐观!现在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经接近极限了,这最后的八十里,恐怕才是真正最难熬的鬼门关。” 凌川面色沉峻地点了点头。陈谓行所说的,他何尝不知?然而,他们已无路可退,別无选择。 就在此时,几名派往西面的斥候如疾风般飞驰而来,人人脸色惶急。 陈谓行见状,心头猛地一紧,急声问道:“发生何事?” “將军!校尉大人!西面……西面三十里外,发现大量胡羯骑兵!正全速向我方扑来!”为首的斥候声音带著剧烈的喘息和难以掩饰的惊慌。 “有多少人?”陈谓行急忙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黑压压一大片,根本望不到头!粗略估计,绝对超过一万骑!”斥候的回答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凌川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西面而来的上万骑兵,其身份必然是驻守陵州老龙口之外的胡羯主力军团。 其主將,正是拓跋桀麾下与兀烈齐名的另一员悍將——博尔朮! 第303章 唯有死战! 眼下,即便將陈谓行的一千斥候营全部算上,己方能战之兵也仅剩三千余人,而且儘是人困马乏的疲敝之师。 饶是凌川有万千韜略,在如此绝对的兵力劣势面前,也深感无力回天。 更何况,此刻身处开阔草原,乃胡羯骑兵的主场,周军本就处於地利上的绝对劣势,加之时间仓促,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利地形可供依託布防。 这一战,尚未开始,似乎就已经註定了结局。 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尽失。 行动之前,凌川已在脑海中进行了无数次推演。此前发生的种种,包括被金雀谷五千精骑追上並爆发战斗,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老龙口这支万人主力可能会闻讯出动拦截,他也並不感到意外。 只是在他此前的预估中,这支敌军主力赶到之前,己方已经带著马群安全撤回云州关內。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驱赶如此庞大的马群长途跋涉的难度。马群在极度睏乏后会变得焦躁不安,难以驱使,速度远低於预期。 加之牲畜固有的领地意识,使得马群在意识到离熟悉的家园越来越远后,多次出现集体性的抗拒和试图回窜的现象。 若非陈谓行及时发现並派兵拼命阻拦弹压,局面早已失控。 短暂的沉默与挣扎后,凌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鏗鏘有力地打破死寂: “传令!全军转向西进十里,择地布阵,准备迎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今,他们已没有退路,唯有一战!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凌川的內心出现了短暂动摇。 是否该果断放弃这拖累整支队伍的马群,率领所有云州军轻装疾驰,或许还能赶在敌军合围前撤回关內? 若是如此,固然能保证己方三千將士的安全,但在距离边关只有八十里的时候放弃胜利果实,他內心实在是不甘! 他不知道,用这三千多云州军的性命去换取两万余匹战马,这笔帐是否划算。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马群得而復失,所有云州军亦尽数战死於关外,自己將如何面对云州父老,是否会背负无尽骂名。 作为一军主將,每一个重大决策都必然导向一个结果。而这结果的好坏,往往並非他一人所能完全掌控。 但,既然做出了抉择,就必须有勇气承担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无论结果有多么沉重。 凌川下令,依旧由陈谓行尽力驱赶马群继续南行,而他自己,则亲率其余所有部队西进阻敌。 之前一战已伤亡近三百,此刻能带往西线的仅两千余人。 面对上万敌军,即便加上陈谓行那一千兵力,对於整体战局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不如让他们尽力保住马群这最后的战果。 沈珏和唐釗將拓跋青鸞与朝鲁重新牢牢捆缚。 如今,这两人是他们手中最后的底牌,也是这两千余疲惫之师在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 云州关外,广袤的草原之上。 一支规模庞大的万人骑兵军团正策马奔腾,浩荡的声势令大地为之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队伍最前方,一桿巨大的赤焰飞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那头狰狞的猛虎仿佛脚踏烈焰,欲焚噬八方。 领军之將年逾四旬,身形魁梧异常,豹头环眼,气势凶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三道深如刀刻的竖纹,远远望去,竟宛如一只冷厉的竖眼,令人望而生畏。 他,便是拓跋桀麾下另一柄锋利的战刀,悍將博尔朮! 忽然,一名斥候快马从前队奔回,来到博尔朮马前急报:“稟將军!前方十余里处,发现一支周军列阵,意图阻拦我军去路!” 博尔朮浓密的眉毛微微一皱,额间那『竖眼』般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邃。 “多少人马?”博尔朮粗獷的声音中带著几分威严。 “约两千左右!但……但对方阵中有一名神射手,极其可怕!我等数名斥候刚进入三百步范围,便被其接连射杀,无人能近前探查!”斥候心有余悸地回报,脸上仍残留著惊骇之色。 听闻此言,博尔朮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他自己便是一位箭术高手,深知在三百步外精准游骑,且连毙数名精锐斥候有多难。 如此骇人听闻的箭术,即便是在以骑射立国的胡羯军中,也堪称凤毛麟角,足以令人震惊。 而当听到对方仅有两千人马时,博尔朮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再去询问对方旗號。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他轻蔑地吐出这几个字,手臂微抬,就欲下令全军突击、將前方那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军碾为肉泥。 “將军且慢!”就在此时,有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只见他手持一支铁箭,双手呈於博尔朮:“此箭是对方那名神射手绑著此物射过来的,箭矢深深钉入属下马前土地,显是刻意传信!” 博尔朮略带不耐地一把抓过铁箭,目光落在箭杆尾部紧紧捆绑的物件上时,他脸上的不屑与杀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那並非普通信物,而是一条华贵非凡的白玉蹀躞带! 这条蹀躞带绝非寻常腰带,它是草原权力与身份的至高象徵! 以九块质地上乘的白玉为带板,此乃皇族嫡系血亲方能使用的规制,而且,那玉板並非光素无纹,每一块上都由被掳掠的中原巧匠精心雕琢了鏤空图案。 有烈马奔腾、狼首啸月、雄狮睥睨、圣火燃烧等赋含胡羯王权象徵的图案,栩栩如生,尊贵无比,绝无仿造可能! 在等级森严如铁的胡羯帝国,唯有大汗的直系血亲方有资格佩戴九块白玉蹀躞带。 即便是昔日与拓跋部共称四大王族的其他显赫王族,如今也只能使用金质带板,至於下面的十三大部族,则仅限银质。 此乃帝国铁律,僭越者,轻则斩首,重则举族湮灭! “此物从何得来?”博尔朮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厉声追问。 那名斥候被主帅的反应嚇得一颤,连忙回答:“就是周军阵中那名神射手,將此物绑於箭上射来的!” 第304章 阵前博弈! 博尔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昨日深夜收到主帅传来的紧急军报中,曾提及一条极其隱秘的消息。 公主殿下秘密前往塔拉马场挑选坐骑,如今与守將朝鲁一同下落不明,极可能已被周军掳走。 此前他还存有一丝侥倖,希望公主已在朝鲁保护下脱险。 但此刻,这条象徵著公主至高身份的白玉蹀躞带,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幻想。 公主殿下,真的落入了对方手中! 霎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转。 一整座塔拉马场的战马与当今大汗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孰轻孰重?这根本无需权衡。 於公於私,公主的安危都远重於一切! 对他博尔朮个人而言,固然可以一声令下,將前方两千周军轻易踏成肉泥。 可万一混战之中,公主殿下有丝毫损伤……这个责任,他绝对承担不起。 主帅拓跋桀虽是大汗亲叔,自要首当其衝承受大汗的怒火,但大汗初登位,开拓疆土还需仰仗这位叔叔,最终需要有人来承担罪责的,极有可能就是他这位前线大將。 电光火石间,博尔朮已做出决断。 他强压下立刻衝锋的杀意,沉声下令:“亲兵营,隨我来!大军徐徐推进,与我保持两里距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说罢,他一抖韁绳,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一千亲兵卫队,脱离主力大军,加速朝著东面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博尔朮便已能看到前方两里之外,那支军容严整、沉默如山的周军队伍。 对方並未打出任何显眼的旗帜,让人一时难以判断其具体来歷。 博尔朮缓缓抬手,令亲兵队在距对方约六百步的距离停下,这是一个既能保持威慑,又相对安全的距离。 隨即,他独自上前,在对方军阵三百步之外驻足。 “我乃大胡羯帝国南征军左先锋,博尔朮!”他声如洪钟,穿透旷野,“前方何人领兵?报上名来!” 只见对方军阵中,一骑越眾而出,来到他面前百步之外停下,马背上是一名异常年轻的將领,身姿挺拔,即便面对他这位沙场悍將,依旧从容不迫。 “大周云州副將,凌川!”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凌川!果然是他! 博尔朮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对於这个近半年声名鹊起、让胡羯大军在上次交战中损失惨重的传奇人物,他早有耳闻,也曾无数次想像过对方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真人竟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年轻,而那份沉静的气度,却远超其年龄。 此刻,他无心感慨,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声音陡然转厉:“凌將军!我且问你,公主殿下此刻在何处?” 凌川面对这位凶名赫赫的胡羯悍將,內心不敢有丝毫怠慢与小覷,但脸上却维持著极致的镇定。 “你家公主殿下安然无恙,就在我身后的军中!”凌川据实以告,隨即朝身后招了招手。 只见孟釗与沈珏二人,押著被反缚双手的拓跋青鸞和朝鲁,从阵中策马行至凌川身侧稍后的位置。 拓跋青鸞並未如寻常俘虏般惊慌呼救,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微微扬著下巴,带著几分骄傲。 这份超乎常人的镇定,让博尔朮心中稍安,至少从表面看,公主並未受到虐待。 “凌將军,开出你的条件!要如何才肯释放公主殿下?”博尔朮压抑著怒火,沉声问道。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將军不必心急!待我大军安然返回云州之后,自然会恭送公主殿下归来。” “你们中原人的狡诈之名早已传遍草原,你觉得我会信你?”博尔朮目光骤然变冷,如同冰刃。 “將军似乎並没有其他选择,除非……”凌川轻笑一声,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一旁的拓跋青鸞,“除非,你决意不顾公主的死活!” 博尔朮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决绝意味的冷笑:“凌將军,你或许打错了算盘。公主殿下乃大汗亲妹,代表的是帝国的无上尊严!与其让她流落异邦,受尽屈辱,不如让尔等全军,在此地为公主殿下壮烈殉国陪葬!” 只见他单手抱肩,对这拓跋青鸞行了一礼,隨即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高声说道:“公主殿下!您身份尊贵,关乎帝国顏面!若事不可为,请恕末將无礼!末將必將眼前所有周寇斩尽杀绝,为您殉葬!更会亲率大军,踏平云州,让万千周人为您血祭!最后,末將定会亲赴汗庭,在大汗面前自刎谢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草原勇的刚烈与决绝,仿佛他个人生死在公主的清誉与帝国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拓跋青鸞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全凭將军决定!”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得可怕,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討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不知是彻底绝望的死心,还是与生俱来的皇族傲骨。 博尔朮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隨即再度看向凌川,语气带著压迫:“凌將军,若你想凭此要挟於我,恐怕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凌川脸上依旧是一片令人费解的淡然,他仿佛没有听到博尔朮的威胁,反而拋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博尔朮將军,你乃拓跋元帅麾下肱骨,纵横沙场十余载,经验远胜於我!那么依你看,我凌川为何仅凭这两千疲敝之师,就敢在此地拦截您的万人大军?” 博尔朮闻言,眼底的疑虑之色瞬间加深,如同迷雾笼罩,他死死盯住凌川,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找出蛛丝马跡。 凌川不等他回答,便继续用一种近乎閒聊般的语气淡然笑道:“不妨实话告诉將军,此次出击,洗劫塔拉马场只是个诱人的幌子,而俘获贵国公主殿下,更是计划之外的惊喜。从一开始,我方真正的目標,就是將军你,以及你麾下的这支主力精锐!” 第305章 龙夔骑来援! 博尔朮的目光骤然缩紧,眉心那三道如竖眼般的皱纹因极度专注而显得更加深刻骇人。 他死死盯著凌川,试图看穿那双平静眼眸背后,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藏著致命的陷阱。 忽然,博尔朮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冰冷的、带著审视意味的冷笑,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条象徵著公主身份的白玉蹀躞带。 “凌川,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若你们真在此地设下重伏,意在吞掉我这一万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先將如此重要的信物送来?” 博尔朮一语中的,瞬间撕开了凌川处心积虑布下的疑阵,让其苦心构置的陷阱,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儘管精心编织的恐嚇被对方轻易拆穿,凌川脸上却依旧维持著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轻鬆。 事到如今,他已无计可施,唯有硬著头皮將这齣戏硬著头皮演下去。 或者说,他是在进行一场惊天豪赌,赌博尔朮內心深处,不敢真正无视拓跋青鸞的死活! 然而,博尔朮显然比他想像的更为老辣果决。 只见这位胡羯悍將毫不迟疑地勒转马头,退回亲兵队伍的严密护卫之中。 紧接著,后方地平线上传来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酝酿中的雷暴,他的一万主力铁骑,已然接到命令,正开始向前推进,黑压压的军阵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碾压过来! 凌川见状,知道虚张声势已然无用,便与孟釗、沈珏几人缓缓退回本阵。 既然唬不住,那便唯有用手中战刀,与敌人战至最后一息。 就在这时,苍蝇悄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决绝:“將军!形势危殆!请让属下率亲兵队的弟兄们护送您撤离吧!” 凌川猛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苍蝇的脸庞,声音森寒得没有丝毫温度:“若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混帐话,我亲手斩了你!” 很快,那一万胡羯铁骑已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黑云,压至数里之外。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那森然铁甲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以及凛冽如冰原寒风的杀气,已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唰!” 凌川毅然拔出了腰间的苍生战刀,森寒的刀光流转,一股逼人的寒意自刀身瀰漫开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前方那逐渐逼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万骑洪流,眼神中没有半分怯懦,唯有赴死的决然。 “兄弟们!”凌川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一名士兵耳中,盖过了远方闷雷般的蹄声,“兄弟们,看来,咱们是回不去了!这片陌生的草原,就是你我的埋骨之地!告诉我,你们——怕是不怕?” “不怕!” “不怕!!” “不怕!!!” 身后,两千余名將士的怒吼声匯聚成一股惊雷,整齐划一,声震四野。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金铁般的意志和与敌偕亡的冲天杀气,宛如无数刀剑齐齐出鞘震颤! “好!”凌川声如惊雷,炸响在旷野之上,“那今日,便拋开生死,痛痛快快地杀他一场!让北系军的同袍们知道,我云州儿郎,没有孬种!让这些胡贼牢牢记住,我大周边军的脊樑,从未弯折,傲骨犹存!” 面对即將到来必死之局,所有云州军士兵的脸上竟看不到半分惧色。 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面容冷峻如铁,一双双眼睛燃烧著坚毅的火焰。 他们只是沉默而熟练地再次检查手中的破甲弓,默默抽出一支支冰冷的三棱铁箭,轻轻搭在弓弦之上,动作沉稳得令人心颤。 被缚於阵中的朝鲁与拓跋青鸞,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內心所受的衝击无以復加。 他们素来听闻周军孱弱,尤其在野战中对上胡羯铁骑,往往一触即溃,唯有被屠杀的份。 可为何眼前这支军队,却与他们认知中的周军截然不同?这些士兵眼神锐利如鹰,动作沉稳老练,即便明知是飞蛾扑火、十死无生,竟无一人眼神闪烁,无一人步伐后退。 那股全军上下同仇敌愾、视死如归的决然气势,竟凝聚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可怕力量! 朝鲁虽然两日前已亲身领教过这支军队的厉害,但当时他一心只想著护送公主突围,感受远不如此刻作为旁观者这般直观和震撼。 与此同时,苍蝇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悄然对身后的亲兵下达了一条死命令:『死在主將之前的亲兵是荣耀,若死在主將之后则是耻辱,是罪人!』 肃杀之气瀰漫天地,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 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滚滚烟尘。 来者正是陈谓行麾下的一名斥候標长,他脸上带著极度的兴奋与激动,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却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將军!援军!是援军到了!龙夔骑到了!” 听到这话,博尔朮不屑一笑,只当是凌川依然不死心,试图以此来嚇退他,可这伎俩未免太不入流了。 “轰隆隆……” 忽然,东面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马蹄声,仿佛地面都在隨之颤抖。 博尔朮神色顿时一变,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后方旷野之上,兵甲如林,旌旗蔽空! 一支规模庞大的重骑兵,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推进,其行军带来的沉重马蹄声整齐划一,如同远古巨神的战鼓擂动,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队伍最前方,一面大旗迎风猎猎狂舞,旗面上一个遒劲有力的『杨』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昭示著这支军团的身份。 大周北系军两大王牌重骑之一,与虎賁骑齐名的绝对主力——龙夔骑! 见到龙夔骑的旗帜赫然出现在战场,原本志在必得的博尔朮,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极大的惊愕与凝重。 对於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重骑兵,他自然绝不陌生。 不久之前,他还在老龙口与之交过手,双方激烈廝杀、互不退让,最终互有死伤,算是平分秋色。 儘管他打骨子里蔑视周军,但对於龙夔骑的主將杨烬旗,他却不敢存有丝毫小覷之心。 放眼整个大周北系军,杨烬旗是极少数能被他博尔朮视为真正对手、值得全力以赴的劲敌。 第306章 劫后余生! 此刻,儘管他的一万主力精骑已然全部压上,但当看到龙夔骑那如山岳般沉稳、如洪流般不可阻挡的军阵现身时,博尔朮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事实。 此次行动,失败了! 不仅无法如愿吃掉凌川这块已经到嘴边的肥肉,救回公主殿下无望,连那被劫走的两万多匹战马,也註定无法截回。 甚至於…… 面对全员重甲、来势凶猛的龙夔骑,自己这一万轻骑兵能否从其铁蹄下全身而退,都已然成了一个未知数。 在如此开阔的地形下,轻骑兵正面硬撼同等数量的重甲骑兵,无疑是一场灾难。 儘管龙夔骑及时来援,但博尔朮这名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將一眼便看出,这支重骑兵並非如凌川之前暗示的那样早已设下埋伏。 他们分明是经过长途疾驰赶来救援,甚至凌川本人事先都可能不知情。 否则,龙夔骑应当从侧翼或后方发动突袭,而非从正面现身。 身后传来的沉重马蹄声在云州军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原本已经做好牺牲准备的將士们,此刻重新燃起了希望。 得知援军抵达的消息,所有人內心震动,但严格的军纪让他们克制住了回头的衝动。 他们依然保持战斗姿態,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敌人,然而,那份绝处逢生的喜悦与激动,却已然不受控制地跃然脸上。 凌川紧绷的心弦终於放鬆下来,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殊死一战,万万没有料到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战局竟会出现如此转机,强援如天降神兵般及时赶到。 一万龙夔骑携著漫天烟尘奔腾而至,主將杨烬旗却带著亲兵队伍径直来到凌川阵前。 “博尔朮,你这左先锋大將难道只会欺负小娃娃吗?”体型精瘦矮小、肤色黝黑,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的杨烬旗冷声问道。 博尔朮面色阴沉,淡淡回应:“战场上只有敌我之分,谈不上以大欺小!” 杨烬旗闻言放声大笑,提起手中那杆与他瘦小身形极不相称的玄铁大戟,直指对面的博尔朮:“既然如此,今日杨某说不得也要欺负你一回了!” 见对方如此张扬,博尔朮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喝道:“杨烬旗,休要猖狂!胜负尚未可知,真要开战,鹿死谁手还未见分晓!” “你们胡羯囂张了这么多年,老子今天囂张一次你就受不了了?”杨烬旗將大戟扛在肩上,狭长的眼中闪动著锐利的光芒,“要打吗?老子奉陪到底,今日我这一万龙夔骑要是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老子亲手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酒壶!” 说罢,杨烬旗高举手中大戟,厉声喝道:“龙夔骑,准备衝锋!” 一声令下,肃杀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一万龙夔骑迅速整队,准备发起冲阵,甲士们紧握战戟,目光凌厉地锁定前方的胡羯军阵。 博尔朮面色铁青,狠狠瞪了杨烬旗一眼,终於下达命令:“撤!” 隨著一个撤字出口,也就预示著此次行动彻底失败。 在辽阔的草原上,万人大军掉头无需变换阵型,只需整体绕圈即可。这个看似简单的战术细节,实则能节省大量时间。 加之博尔朮率领的是轻骑兵,行动迅捷,若一心撤退,龙夔骑根本无法追上。 至於凌川率领的两千轻骑,经过连日奔波早已人困马乏,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若贸然追击,无异於是给对方送人头。 见敌军撤退,杨烬旗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冷笑:“什么草原铁骑,不过是夹著尾巴逃的丧家之犬罢了!” 他心知自己的龙夔骑不可能追上轻装的敌军,因此並未下令追击,而是调转马头走向凌川。 凌川连忙下马,恭敬行礼:“凌川谢过將军救命之恩!” 杨烬旗將玄铁大戟插在地上,利落地翻身下马,这个动作在他瘦小的身形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突兀。 云州军士兵们见到这一幕,不禁暗自诧异。 在他们想像中,威震北疆的龙夔骑主將应当是魁梧雄壮的猛將,没想到竟是这般精干矮小的模样,还使用一桿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戟。这种反差让人颇感意外。 然而,没有人敢表露这种想法,更无人敢小覷这位將军。 龙夔骑的威名,是杨烬旗一手打出来的,这样的將领,岂能以貌取人? “小子,这次你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啊!”杨烬旗笑著走向凌川,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 凌川郑重頷首:“救命之恩大於天,凌川没齿难忘!” 两人简短交谈后,杨烬旗神色一正,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得儘快动身返回!” 凌川闻言一怔,立即追问:“莫非还有敌军来袭?” 杨烬旗摆了摆手,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为了及时救援,率领一万大军轻装疾行,未曾携带粮草,若不儘早返回,恐怕大军要饿死在关外了。” 凌川这才放下心来,隨即派人火速赶往高平县,让余生为龙夔骑准备粮草。 返程途中,凌川与杨烬旗並轡而行,相谈甚欢。 “小子,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胆识!”杨烬旗向他投去讚赏的目光,“这些年来,打塔拉马场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但你是第一个敢真正动手的,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凌川苦笑一声,回应道:“若不是將军及时来援,我这次就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仅会成为北系军的笑柄,更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杨烬旗朗声笑道:“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就算龙夔骑不来,也会有其他援军,你能独自將马群带到边关百里之內,已经算是成功了!” 凌川从这句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显然杨烬旗是奉命前来救援,而在北疆地界,能调动龙夔骑的,除了大將军卢惲筹之外,再无第二人。 当初他没有请示节度府就擅自行动,一方面是时间紧迫,等不起层层批覆。 另一方面也是预料到节度府很可能会否决这个大胆的计划,所以他乾脆来了个先斩后奏。 但若无节度府派兵接应,这个计划的风险將更为巨大,即便成功將马群带回关內,也极有可能招致胡羯大军不惜代价地猛攻云州边关。 因此他在行动前,故意將消息在云州高层將领中散播,目的就是借某些人之口將消息传给大將军。 第307章 安全撤回! 虽然他不能確定大將军的態度,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援军,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是赌对了! 而且他也揣摩过,就算大將军愿意出兵接应,也绝不会深入塔拉草原。 换言之,前半段路程全靠他自己,只有让大將军看到成功的希望,才会出手相助,若是一开始就身陷塔拉马场,北疆绝不会出兵相救。 作为全军统帅,大將军必须通盘考虑全局,而非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或某个人、某场战斗的成败。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不趁势歼灭博尔朮那一万骑兵?”杨烬旗侧目看向凌川,突然问道。 凌川微微一笑,道:“將军既未下令全力追击,必定有其道理!” “哦?”杨烬旗略显意外,“那你倒是说说,是何道理?” 凌川略作思索,从容答道:“据我推测,原因不外三点。其一,大將军並未下令开战,或者说,北系军目前尚未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杨烬旗一眼,继续说道:“其二,龙夔骑作为重甲军,对阵博尔朮的轻骑兵,各有长短。若双方死战,龙夔骑自然胜算更大。但对方如果一心想走,龙夔骑很难追上。若是博尔朮採用『放风箏』战术,待龙夔骑战马力竭后再杀一个回马枪,后果將不堪设想!” “你分析得很透彻!”杨烬旗点头表示认可,又追问道:“那第三点呢?” “至於第三点……”凌川笑了笑,“方才將军也提到了,龙夔骑未带粮草。一旦开战,必须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若不能速战速决,必將因补给不足而陷入困境。更重要的是,若此时敌军援兵赶到,龙夔骑必將陷入绝境。” “不愧是老伍长看重的人!”听完凌川这番分析,杨烬旗不禁由衷讚嘆。 凌川笑了笑,解下腰间乾瘪的酒囊递给杨烬旗。对方接过饮了一口,立即讚嘆道:“还是这狼血够劲,这才是男子汉该喝的酒!” “將军若是喜欢,以后每月我派人送几坛到府上。”凌川笑著提议。 “誒,你小子少来这套!”杨烬旗连忙摆手,“韩惊虎才跟我说过,你浑身都是心眼子,別想用几坛酒就收买我!出发前大將军特意交代,只要你还有半口气,就把你绑回节度府去!” 凌川报以苦笑,对於事后会受节度府责罚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但在他看来,只要成功將战马带回云州,那点惩罚不值一提。 眼下虽震退了博尔朮的万骑大军,却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只要一只脚没有踏入关內,危险便没有解除。 凌川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將斥候撒出方圆三十里探查情况,同时命柳衡率一千轻骑协助陈谓行驱赶马群,必须在日落前全部退回关內。 有杨烬旗的龙夔骑护卫左右,最后几十里路总算相安无事。 日头西沉时,两万余战马连同大军悉数退入云州高平县。 刚入关,还未及下马,早已候在关內的余生与洛青云便急步迎上,见凌川安然无恙,两人一直悬著的心才重重落下。 为策应此次行动,凌川早前便令洛青云暂停练兵,率部前来高平接应。 幸而此前已命余生在此督建军营,虽未完全竣工,却好歹能让疲惫不堪的將士们有个遮风避雨之所。 “伙食可都备好了?”凌川哑声问。 “將军放心,弟兄们的饭食、战马的草料,早已备足!”余生立刻回话。 “都累垮了,让大家吃完立刻回营休整!”凌川拍了拍他肩膀,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今夜防务,就交由你二人了,非常时期,需多家警惕!” 洛青云与余生当即挺胸应道:“將军放心去歇著!有我俩在,绝误不了事!” 此刻,无论是人是马,皆已筋疲力尽。 关外时神经始终紧绷,尚能硬撑,一旦入关,那积压的疲惫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袭来,眾人狼吞虎咽后,几乎都是拖著身子挪进军营倒头就睡。 而凌川、柳衡、赵襄、卫敛等人,则与杨烬旗以及龙夔骑几名校尉聚於校尉府中饮酒。 “小子!”杨烬旗一碗酒下肚,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关外说的不忘大恩,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凌川点头,“我凌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杨烬旗大笑,隨即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看你从塔拉马场弄回来的那些马不错,回头哥哥我让人去挑些带走,如何?” 凌川闻言,眉梢微动,隨即笑道:“將军,您这算盘打得……可不甚高明啊!” 杨烬旗面色一凝,直觉这小子要耍花招:“嗯?刚说出口的话,这就要反悔?” “將军误会了!”凌川连忙替他斟满酒,赔笑道,“您救我及数千弟兄性命,几匹马何足掛齿?只是……您若真要了马,怕是做了笔亏本买卖!” “亏本?”杨烬旗动作一顿,酒碗停在嘴边,“何以见得?” 凌川也凑近几分,声音压低,“將军你想想,龙夔骑在北系军中是什么地位?那是卢帅的心头肉!他寧可別的军队光著膀子,也断不会让龙夔骑的弟兄穿破裤衩!”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杨烬旗一眼,继续道:“这些年,北境七州无论哪个马场出了好马,皆是你们几支王牌先挑,其他兄弟也就捡点烂菜剩饭吃!” 杨烬旗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嘿!你小子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凌川满脸笑容,示意杨烬旗別急,“嘿嘿……我原本是给將军备了一份厚礼,既然將军一心要战马,那也没问题!” “你小子,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杨烬旗警惕地问道。 “哪儿能呢!”凌川拍著胸脯保证道:“想必將军也知道,我前不久把云州那些世家门阀抄了个底朝天,府库中也算是小有积蓄,我本想著,將军帮我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真金白银感谢一下!” 只见他伸出五根手指,旋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迅速曲回两根手指,说道:“我原本让人准备了三万两白银,外加五万石军粮,算是给龙夔骑兄弟们的辛苦费!” 这话一出,不仅杨烬旗,连他身旁几位龙夔骑校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第308章 如醉如梦! 凌川却话锋一转,嘆气道:“可惜啊!將军看不上这铜臭之物,只爱战马!但您想过没有?若此时从我这儿拔走了马,回头节度府给各军统一更换战马时,龙夔骑还能分到多少?” “嘶……” 杨烬旗下意识倒吸一口气,仿佛被点醒。 凌川所言非虚,若此刻拿了凌川的马,节度府面上不会说什么,但下次分配时,玄影骑、虎賁骑还能让龙葵去与自己平分? 在卢帅眼里,北境七州所有资源皆属节度府,岂容你私下截留? 更何况,北系军战马紧缺的情况,已经存在了近百年,自当初胡羯人打过阴山之后,阴山以南那片辽阔而肥沃的马场便一直被胡羯人牢牢把控,就算是大將军也束手无策。 杨烬旗眼中闪过犹豫,凌川尽收眼底,却佯装未见,自顾自喝酒:“今日奔波劳顿,將军也早些歇息。明日您亲自去挑几千匹成年战马,兄弟我绝无二话!” “別!別別別……”杨烬旗连忙按住欲起身的凌川,“我细想了一下,底下兄弟们许久未见赏银了。你这次弄回来的马多数未曾驯服,弄回去还得费工夫驯马,太麻烦!” 他端起酒碗,嘿嘿一笑:“我看,还是银子和军粮实在!” 见凌川故作犹豫,杨烬旗笑骂:“行了小子,再演可就过了啊!” “哈哈哈……” 眾人又饮了两坛烈酒,终究抵不住疲惫,各自散去歇息。 凌川確是身心俱疲,这三日他加起来也就睡了几个时辰,作为全军主將,不仅要临阵指挥,更须时刻权衡谋划,每一道命令都关乎生死。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消耗,已近极限。 加之酒意上涌,他脚步虚浮,踉蹌著回到住所。 两名士兵守在门外,见他到来立即行礼:“將军!” 凌川认出是卫敛的部下,皆满脸倦容。他摆了摆手:“去睡吧,这里不用守了,都去睡觉。” 二人面露难色:“將军,校尉命我等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岗……” 凌川眉头一蹙,故意板起脸:“怎么?我的命令不如卫敛的好使?快滚!在这云州地界,还能出什么乱子不成?” 见二人仍在迟疑,他又补了一句:“告诉换岗的兄弟,也不必来了,免得扰我清梦!” “是!將军!”二人这才领命离去。 见人走了,凌川嘴角刚扯出一抹笑意,便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他在门外撒了泡尿,踉蹌进屋,也懒得点灯,摸索著扯掉外袍靴子,一头栽倒床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睡。 这一夜,整个高平县鼾声如雷。 数千云州军卒疲乏已极,说是雷打不醒亦不为过,龙夔骑虽未连日奔袭,但清晨疾驰八十里奔袭,又全身重甲护卫队伍撤离,体力消耗巨大,此刻也皆沉入梦乡。 浑噩之中,凌川感觉有人在替他宽衣,一双微凉的手动作略显笨拙,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接著,一具温软馨香的身躯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他。 凌川太累了,眼皮重若千钧,思绪如同陷入泥沼,挣扎不动。 潜意识里,他以为自己身在云州將军府,身旁是妻子苏璃。只是今日的『苏璃』似乎与往日不同,少了那份惯常的羞涩推拒,反而异常主动,带著一种近乎急切的索求,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骤然决堤。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动回应,身体遵循著本能。 一番混沌纠缠后,他揽著怀中人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扰人的触碰再次袭来,细微的动作,压抑的低喘,断断续续…… 他在深眠的边缘被反覆搅动,几次意识模糊地想要醒来,却被沉重的疲惫死死拖回梦境深处。 直至次日午时,强烈的感官刺激终於將他从沉睡深处强行拽出,床榻剧烈地晃动,一声清晰娇喘冲入耳膜,同时他自己也不受控制地一阵战慄。 他猛地睁开眼! 一片细腻晃眼的雪色肌肤猝不及防撞入视野,正隨著急促的呼吸紧贴著他压下。 “嗡!!!” 凌川只觉脑中惊雷炸响,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双目圆睁,连呼吸都忘了。 虽只惊鸿一瞥,他已看清怀中人的面容,竟是胡羯公主,拓跋青鸞!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传遍全身,神智骤然清醒。 目光垂下,只见彼此衣衫凌乱,不堪入目,床榻间一片狼藉。 昨夜那些破碎、香艷、混乱的『梦境』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拼接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真相。 天旋地转!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逆流。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昨夜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川感觉自己胸口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意识却愈发清醒。 “那个……我去方便!”凌川喉咙乾涩,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嗯!”怀中的女子轻轻应了一声,隨即从他身上翻下。 身体的分离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凌川几乎是狼狈地翻身下床,胡乱抓起衣衫套上,夺门而出。 从茅房出来后,他在院中呆立良久,隨即从井里打来一桶冷水,將整张脸深深埋入水中。 冰冷的井水中释放的寒意瞬间包裹而来,却仍难以浇灭他心头的纷乱。 除了对苏璃深深的愧疚,更多深层次的问题攫住了他,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越缩越紧。 对方若只是一个普通身份也就罢了,可她是胡羯帝国的公主,是胡羯可汗拓跋青霄一母同胞的妹妹,而自己却把她给睡了。 不,更准確地说,她把自己给睡了! 此事一旦泄露,『通敌』的罪名必將如野火般烧遍北境。 届时,任何解释都將苍白无力,卢惲筹会怎么想?朝廷还会允许他执掌兵权吗?若是自己没了兵权,不用別人动手,那些世家门阀便会露出獠牙,扑上来把自己啃食得骨头都不剩。 “呼……” 凌川猛地从水桶中抬起头,冰冷的水珠顺著发梢脸颊滚落,他大口喘息著,试图压下心中那如烈火焚烧的思绪。 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他整理好衣袍,深吸一口气,再次推门而入。 第309章 为了活著! 拓跋青鸞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 见他面色阴沉地进来,她非但不惧,唇角反而扬起一抹明媚又带著几分野性的笑意。 平心而论,她极美,不同于于中原女子的温婉含蓄,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如同草原上最烈性的骏马,奔放、率性、无所拘束。 小麦色的肌肤光滑紧致,深邃立体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尤其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像是蕴藏著塞外最神秘的湖泊,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打量著他。 她缓缓披上那件鹰隼纹赤狐袍,將身姿衬托得更为挺拔,尤其是那双隨意交叠的修长双腿,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屋內的沉闷。 拓跋青鸞歪著头,眼神大胆而直接,话语里带著赤裸裸的挑逗和毫不掩饰的讚赏:“將军果真……神勇非凡!我算是领教到了!” 她的中原话竟说得十分流利,仅略带一丝奇异的腔调。 凌川无暇讶异她的语言,也无心理会她话语中的双关,声音低沉而冷硬:“你怎么会在这里?” 拓跋青鸞慵懒地向后靠了靠,“自然是你的部下,把我关在这里的呀!” 凌川几乎是咬著牙,强压怒火,“我是问,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像是被冒犯了的猫,“你们中原人总自詡礼仪之邦,说我们草原儿女是未经教化的蛮夷。可你这般凶神恶煞,就是你们的礼仪吗?” 她扯了扯华丽的袍子,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而锐利,甚至带著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我不过是你掳来的战利品,现在,连人都是你的了,你若觉得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动手杀了我便是!何须如此大发雷霆?” 就在方才,凌川的心底確实动过杀意,因为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只要杀了她,一切的问题都將迎刃而解,哪怕是昨晚的事情败露,也无非是有人说他凌川道德败坏,但绝不会有人怀疑他通敌。 然而,目光触及她那倔强的脸庞,以及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有那狠话之下或许隱藏的恐惧,凌川內心的一抹柔软被深深触动。 拋开彼此的立场,他们並无深仇大恨,而且,不管昨晚的事情因何发生,哪怕是对方处心积虑的算计,自己完全不知情,但若要让他翻脸无情对其下杀手,凌川也做不到。 他可以冷血无情,但绝不是嗜杀的屠夫。 凌川重重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连灌了三杯冷茶,乾裂刺痛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朝鲁呢?”凌川换了个问题。 “昨日到了这里,他伤太重,被人抬走了!”拓跋青鸞小声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凌川再次追问,目光如炬,不容她迴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都说了是你的人把我关进来的!”她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委屈,更多的却是桀驁不驯。 凌川盯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何要这么做?” 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像只得意的小狐狸,笑容变得曖昧而大胆:“如果我说……是因为將军你长得好看,让我一见倾心,你信吗?” 见凌川面色丝毫未变,只是沉沉地看著她,那抹狡黠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委屈、愤怒和务实求生欲的复杂情绪,声音也低沉下来: “不然呢?等著被当成牲口一样,不知道被哪个、或者哪些人拖去侮辱吗?”两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可她依旧倔强地昂著头,蓝眼睛死死盯著凌川,仿佛將所有不幸都归咎於他。 见凌川看著她,少女更为愤怒,“你瞪著我做什么?难道不是你把我抢来的吗?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阶下囚?” 凌川毫不退避地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冷彻:“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有多少大周將士死在胡羯的铁蹄与弯刀之下?有多少大周百姓家破人亡,尸骨无存?他们又该去恨谁?” 拓跋青鸞顿时语塞。 她自幼长於天汗城,关於战爭的所有想像,大多来源於史诗般壮丽的传说和臣子们呈上那一封封,书写著赫赫战功的冰冷战报。 在她的想像中,战场就是万军衝杀的壮阔,挥斥方遒的豪迈,她只知道赫赫战功,加官进爵,却从未想过每一场战爭背后都是鲜血与死亡,是无数家庭破碎,无数人埋骨边关。 然而,这一次的经歷宛如一把刀子,撕开了那层华丽的帷幕,让她窥见了一丝残酷的真实。 凌川也终於明白了她的动机,她爬上自己的床,为的是寻找一个最有力的庇护。 成为自己的女人,无疑是在这敌营中保护自己最有效的方式。 凌川语气严肃至极,每个字都冰冷而生硬,“如果你想活命,就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忘掉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只要你安分守己,三个月后,我放你回草原!” “真的?”少女湛蓝的眸子里猛地亮起一簇希望的火苗,急切地望向他。 “我言出必践。”凌川郑重頷首。 …… 离开房间之后,凌川的內心依旧烦乱,索性朝著院外走去。 就在此时,苍蝇带人走了过来,问道:“將军,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凌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了起来,故作诧异地问道:“什么事?” “哦,没事……”苍蝇笑道:“昨晚余乐那小子,把那位胡羯公主关在柴房里面,结果换防的时候忘记交代了,我生怕她会对將军不利!” 不利?老子都快被那匹小烈马给榨乾了。 凌川心中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余乐掐死,但嘴上却是笑著说道:“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把我怎么样?” 隨即对苍蝇交代道:“咱们虽然安全撤回来了,但难免胡羯人不会狗急跳墙出兵攻打边关,好在有这位胡羯公主在手里,他们就不敢乱来,你可千万要看好了!” “將军放心,她跑不掉的!”苍蝇点头说道。 凌川想了想,又交代道:“介於她公主身份,儘量保密,免得被节度府知道了,招来麻烦!” 苍蝇连连点头,说道:“我这就让人把封口令传下去!” 第310章 被他给装到了! 往后三日,凌川的云州军依然在高平县休,一来是太疲惫,根本不是睡一夜就能恢復的。 再则是为了防止胡羯大军反扑攻打边关,凌川需在这里观察关外敌军动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龙夔骑也驻守於此,不曾撤离。 事实上,不仅是云州边关,数日前,凌川开始行动的时候,节度府便已经將一道道命令传达出去,整个北疆边境都在增兵固防。 整个北疆关內关外,就宛如一张棋盘,大周北系军与胡羯南征军排兵布阵、紧密对峙,正所谓牵一髮而动全身,每一步落子都引发格局变幻。 接下来这三日,凌川並未住进那座小院,而是在军营中跟亲兵挤通铺,至於拓跋青鸞,凌川则是让苍蝇分派几人轮流看守。 第三日,凌川见到了已经转醒的朝鲁,此时的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更是虚弱到了极点。 “凌將军,我家公主殿下呢?”朝鲁声音十分虚弱。 凌川顿了顿,眼神看向別处,回答道:“放心,她很好!我既然说过不为难你们,就一定不会食言!” 他自然能看出,朝鲁对於拓跋青鸞的態度,绝非仅仅之上一名將领对主子那么单纯,不过,他並未深究。 听到公主殿下安然无恙,朝鲁顿时鬆了一口气。 当日,他身中数箭,再加上长途奔波,还未进入高平县便昏了过去,入关之后凌川便立马让苍蝇去叫军医。 “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便可自行出关返回胡羯!”凌川再次开口说道。 朝鲁一愣,显然不相信凌川真的会放了他,毕竟,之前作出这样的承诺是因为自己二人还有些用处,现在他们已经返回关內,完全可以杀掉自己。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如果拋开立场不谈,我很欣赏你的忠心和骨气,更何况,就算杀掉你,对於两国大局影响並不大!” “那,公主殿下呢?”朝鲁再次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我能否带著她回去?” 凌川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暂时还不行!” “为何?”朝鲁脸色骤变,脱口问道。 “你回去告诉拓跋桀,只要他不轻举妄动,过段时间我自会放人!”凌川淡淡回答道。 “可是……” 见朝鲁还要开口,凌川转过目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道:“我只是承诺不会为难你们,可没说什么时候放了你们,既然是我的俘虏,就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朝鲁无言以对,正如凌川所言,自己作为俘虏,连生死都不能自己掌控,又哪有资格去跟对方讲条件? 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周军將领,朝鲁的眼神中除了钦佩,还有一丝丝的畏惧。 这些年,周军一直都在盯著塔拉马场,但,没有人敢真正伸手,凌川是第一个出手的人,而且,他还成功了,哪怕是现在,朝鲁都难以置信。 他比谁都清楚,想要將那两万多马群驱赶三百里,沿途还要面对胡羯大军的围追堵截,其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凌川还用两千余兵力,成功阻击了金雀谷的五千精骑,將其重创而逃,加上自己手下那被其杀得一个不剩的三千骑,此次南征军折损了七千余人,而凌川却只付出了三百余人的代价,如此惊人的战绩,无疑是更加彰显出此人卓绝的用兵天赋。 隱约间,他已经预料到,再过几年,此人必將成为南征军乃至胡羯帝国的不世大敌。 塔拉马场的丟失,对於胡羯南征军而言,简直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南征军的战马主要依託於三座马场,如今,塔拉马场被人一夜之间搬空,这无疑会让南征军陷入战马断供的境地。 想要重新建一座马场不难,但马匹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培育起来的,自己作为看守塔拉马场的將领,此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凌川放自己回去,生死依然难料。 凌川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朝鲁说道:“我已经告知余校尉,等你伤好了,隨时可以离开,至於是回斡拏城还是回柔然部,全凭你自己!” 听到这话,朝鲁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显然,自己身为柔然王子的身份,对方已经知晓。 今日,杨烬旗便会带著龙夔骑起程回营,凌川亲自相送,说道:“將军放心,我已经让人传信回云州,想必银子和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別忘了,你答应给我的狼血!”杨烬旗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说道。 “放心!狼血少不了!”凌川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杨烬旗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周围不少兵士都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想知道这位威名赫赫的將军如何上马。 要知道,他的坐骑乃是一匹体型健壮的大宛马,正值壮年,以杨烬旗的体型,在马下的时候,仅能与马鞍齐高。 杨烬旗似乎察觉到了眾人的目光,嘴角撇出一丝混合著不屑与戏謔的冷笑。 只见他將手中玄铁大戟倒插在地上,紧接著,右脚在戟刃內侧的横杆上一点,身体凌空一个旋转便稳稳坐到马背之上,动作一气呵成,举重若轻。 不得不说,他这一手很是帅气,同时,也解除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凌川更是在心中暗骂:『真被你给装到了!』 杨烬旗率领龙夔骑离开之后,凌川也开始安排相关事宜,先是让赵襄与柳衡二人將马群与牧奴一分为二,分別赶往清河与西源这两处马场。 凌川已经提前让谭学林前往两处马场,並让这两县的士兵配合修建马厩。 这两处马场远不及塔拉马场那么大,各自安置一万多马匹,基本已经处於饱和状態,所以,凌川之前便已向刺史府递交条陈。 希望刺史府出面,將这两县百姓迁走,进一步扩宽牧场,要不然,隨著马匹繁衍增加,放牧也將成为一个大问题。 此事由刺史府出面协调最为合適,毕竟涉及到百姓安置和土地分配等诸多问题。 第311章 战果丰硕! 此次凌川收穫的可不仅仅是塔拉马场那两万五千余战马,还有消灭朝鲁的两支五百游骑,和驻扎在塔拉马场附近那两千精骑之后,缴获的五千余战马。 此外,在青蟒脊大破兀烈的五千骑兵,也缴获了近三千匹战马,加起来足有八千匹,这本身就是一笔足以令北疆任何一支军队都为之眼红的財富。 要知道,胡羯骑兵配备的大多为草原马和大宛马,许多高层將领,更是配备了號称神驹的汗血宝马。 可惜的是,当时青蟒脊一战,许多战马都被火炬烧死烧伤,就算带回来也很难上战场,故此被捨弃。 不过,在当时的局面下,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首要任务是战胜敌人,要不然,任何的战利品都是空谈。 隨著战马和牧奴陆续撤离,高平县也逐渐清净了下来,只有洛青云会配合余生继续在高平县驻守一段时间。 一来是继续观察关外的动静,防患於未然,再则,高平县要修建粮仓和军营,需要大量人手,洛青云的人在此也可以协助。 至於纪天禄和陈谓行的斥候队,整顿过后便准备明日再次出关,凌川让他们继续盯著关外的动静,此外,对於他们来说,游走在关外便是最好的磨礪。 此战,陈谓行充分认识到了自己手下斥候营的诸多不足,至少,跟纪天禄这支百人斥候小队相比,差得太远了。 因此,临行前夜,陈谓行专程找到凌川,要主动辞去校尉之职,让纪天禄带领这支队伍。 凌川则是笑著告诉他:“半年前,纪天禄这支斥候小队跟你手下的斥候营相差不大,你为何就觉得自己不如他?” 陈谓行:“將军,我……”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相信你行!” “將军,你为何如此信任我?”陈谓行不解。 凌川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我一直说,没有不行的兵,只有不行的將,你陈谓行若真带不好这支队伍,我自会换人,但你现在连试都没试一下就否定自己?” 一时间,陈谓行双目泛红,嘴唇颤抖,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从现在开始,纪天禄的斥候小队併入云州斥候营,你任校尉,纪天禄任你的副手,同享校尉俸禄!”凌川直接下令。 凌川此举,既能兼顾陈谓行的感受,同样也能將纪天禄以及他手下那支百人小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无疑是一举多得,相信,用不了多久,云州斥候营的整体实力將得到一次完美蜕变。 “是!末將定不负將军信任,將手下斥候营打造成云州军的一把尖刀!”陈谓行鏗鏘有力地说道。 次日一早,斥候营便备好战马和补给出关了,一为探查敌情,二为磨礪自身,相比起在校场训练,在关外生死间的磨礪更为有效。 紧接著,凌川便安排卫敛带著他手下之人返回云嵐县,嘱咐他对参与此次行动的士兵自行奖赏,对战死的兄弟,校尉府出银子安葬並按照规定发放恤银。 同样,对赵襄、柳衡以及陈谓行等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队伍皆是如此。 除了负责战死士兵的安葬和恤银髮放之外,凌川还安排,根据实际情况,考虑其家人到就近的酿造司和织造坊做工,以此解决生存问题。 这也是凌川不遗余力想要將白酒和棉布生意做起来的原因之一,除了挣钱打造军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军属、烈属解决生活问题。 毕竟男人去参军之后,家里缺少主要劳动力,所有重担都將压在其他人身上,甚至有的家庭,连自家的地都无力耕种,只能租给其他人,以此来换点口粮。 至於凌川自己,则是准备动身前往节度府,毕竟,大將军都亲自让杨烬旗带话,让自己到节度府请罪了,怎么也不能无视。 不过出发之前,凌川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那就是拓跋青鸞这位胡羯公主的安置问题,虽然只是一个人质,但介於对方的身份,凌川必须妥善安排,最主要的是,其身份与行踪不能暴露。 之前在关外,凌川便提前让苍蝇將他二人交给陈谓行照看,其目的就是不想让杨烬旗和龙夔骑发现。 再次进入这座小院,凌川的內心无比复杂,那晚『如梦似幻』的场景,这几日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特別是夜深人静之时,心绪尤为复杂,有对苏璃的愧疚,也有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的茫然。 见凌川进来,拓跋青鸞的蓝色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欣喜,不过被其很好地掩饰了起来。 “哟!你这位大忙人,今天总算是有空来看看我这个阶下囚了?”拓跋青鸞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埋怨。 凌川淡然一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说道:“没想到,你这位胡羯公主的中原话说得这么好!” “想不到你也会夸人?”拓跋青鸞眼底闪过一丝俏皮与得意,唇角弯起,“不过,你可真是个迟钝的木头,到现在才发现?”她皱了皱高挺的鼻子,带著点娇嗔的意味。 凌川只能无奈一笑,当日他心乱如麻,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我的老师是中原人,我从小就学说中原话。” 凌川微微頷首:“原来如此,难怪!” 就在这时拓跋青鸞主动起身来到凌川身后,纤纤玉搭在凌川的脖子上轻轻抚摸。 隨即,她弯下腰,將嘴凑到凌川耳边,吐气如兰,柔声问道:“你今天来,是不是想我啦?” 凌川將她的手臂推开,正色道:“你是不是把我给你说的话忘了?” “这不是没有其他人吗?”拓跋青鸞嘟起小嘴,不悦道:“果真是无情无义之人,哼!” 面对她的撒娇,凌川无动於衷,说道:“我再强调一遍,请你记住你的身份,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面对凌川的恐嚇,她却是无动於衷,说道:“好啊,那你是把我关起来独自享用呢?还是杀了我以除后患?”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凌川剑眉一蹙,一抹杀意绽放而出。 “那你动手啊,来啊!”一边说,她更是褪下自己的狐袍,將傲人的身姿展现在凌川面前。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体內热血沸涌,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了许多。 隨即,她整个人更扑上来,那双墨玉长腿更是像两条蟒蛇一般,缠在其身上,“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我只想问问,你在杀我之前,想不想再快活一把?” 第312章 卢惲筹吃瘪! 凌川起身將她推开,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说你是为了活下来,我可以答应不杀你,但你记住,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可能,你是胡羯公主,我是大周將军,更何况,我已有妻子,若再纠缠下去,將会为你我二人带来灭顶之灾!” 见凌川如此严肃,拓跋青鸞眼瞳之中的玩味也被睿智所取代。 “好啊,我不缠著你就是了!”拓跋青鸞神色清冷,其中还夹杂著一丝失落与怨气,顿了顿问道:“朝鲁呢,他怎么样了?” “他已经醒了,等他伤好之后,我就放他回去!”凌川回答道。 拓跋青鸞似乎並不关心凌川会如何处置自己,而是开口问道:“我要见他!” “可以!”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我今晚便让人把他送过来!” “我现在就要见他!”拓跋青鸞语气坚决,眼神之中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霸气,让凌川觉得,自己才是俘虏一样。 “行!我现在让人去办!”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不多时,苍蝇几人便用一辆马车將朝鲁带了过来,朝鲁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並不远,只不过,为了不暴露其身份,依旧採取单独关押。 不消片刻,朝鲁走了出来,他单手抚肩对著凌川行了一礼,情真意切地说道:“叩谢將军不杀之恩,恳请將军善待公主殿下,这份情朝鲁铭记於心,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凌川则是淡淡一笑,说道:“下次你我战场相见,必是生死大敌,还谈什么报恩!” 朝鲁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笑容,说道:“正如將军所言,那是立场问题,你我接无法改变,但,並不妨碍我个人对你的敬佩!” 凌川笑了笑,没再说话。 让苍蝇把他送了回去。 虽然与朝鲁只是简单交谈了几句,但凌川却能察觉到,朝鲁的压力小了很多,很显然这种改变来自与拓跋青鸞的这次见面。 想必,朝鲁返回之后,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 当晚,凌川便让苍蝇带一队亲兵將拓跋青鸞送走,至於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次日一早,凌川带著二十余名亲兵,辞別了余生与洛青云,策马直奔飞龙城。 二百余里路程,快马加鞭,日落之前已能望见飞龙城巍峨的轮廓。 刚至城门,一名守城校尉便快步迎上,抱拳行礼,姿態恭敬却不失军人之挺拔:“属下袁成,见过凌將军!” 凌川勒住马韁,略微一怔,抱拳回礼:“你认得我?” 袁成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敬佩之光,笑道:“上次將军来飞龙城,属下曾远远见过將军一面,风姿难忘!” “你在此是专程等我?”凌川问道。 “正是。大將军有令,若將军抵达,命属下即刻引您前往节度府。”袁成侧身让开道路。 “有劳带路。” 入了城,袁成在前引路,眾人径直前往那座象徵著北境最高军权所在的府邸。 至节度府门前,凌川令孟釗、沈珏及其他亲兵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踏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节度府正堂开阔肃穆,两排木椅分列左右,却大多空置。 唯有右边首张椅上,一位老者正愜意地半靠著,右手边搁著一只酒壶,左手握著那根仿佛长在他手上的旱菸杆,正是老將军陆含章。 见凌川出现在门口,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biu……” 隨即继续耷拉著眼皮,开始吞云吐雾,仿佛外界的纷扰皆与他无关。 凌川稳步走至堂中,面向主位方向,抱拳躬身,朗声喊道:“云州副將凌川,前来请罪!” 正在沙盘跟前小声商討的卢惲筹二人这才抬起目光看了过来,说道:“哟!咱们的大英雄来了,快进来吧!” 声音不冷不热,脸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他是什么態度,只见他缓步来到陆含章旁边的主位上坐下,姿態看似隨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叶世珍紧隨其后,他经过凌川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投来一个复杂难言、隱含担忧的眼神,隨即沉默地走到左边首张椅子坐下。 卢惲筹抬手,指向下方一个空位,声音淡漠:“坐吧!” “末將不敢!”凌川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低声回应。 “不敢?”卢惲筹猛地抬起眼帘,霎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一股无形却磅礴犀利的威压骤然瀰漫开来,如同巨石般压在凌川肩头,几乎令他窒息。 “这世上还有你凌川不敢做的事?”卢惲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碴刮过地面,目光更是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凌川身上。 “未经请示,擅自出兵,掀起如此规模的战端!本帅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你凌川不敢的!” 面对卢惲筹蕴含著雷霆之怒的质问,凌川垂首站在下方,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 “说话!方才不是声音挺大?现在变哑巴了?”卢惲筹厉声喝道,雄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震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川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著恭谨的姿態,但声音清晰了许多:“回稟大將军,末將此举,实属无奈,而且……末將此前,確已向大將军请示过!” “请示过?” 卢惲筹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眼眸中怒意翻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凌川!你是不是以为本帅老糊涂了?你何时向本帅请示过此事?”他死死盯著凌川,仿佛要用目光將其洞穿。 “上次大將军亲口应允的!”凌川抬起目光看了卢惲筹一眼,继续说道:“一个月前的晚上,末將与大將军饮酒之时,曾向大將军申报为云州军补充战马,大將军当时说,胡羯人手里战马多,有本事自己抢去!” “有这回事?”卢惲筹眉头紧锁,问道。 凌川点头说道:“千真万確,末將不敢捏造!” 卢惲筹仔细回想,当晚確实喝了很多酒,又过了一两个月,当时说过的很多话都忘了。 不过,他隱约记得,二人在聊到边关战局的时候,確实提到过北系军紧缺战马的话题,但具体聊了什么,他实在想不起来。 第313章 我问你马呢? 凌川语气诚恳,真挚的眼神中甚至还带著些许委屈。 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那是酒桌上的激將之语,是带著醉意的玩笑话!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愣头青竟然真的听进了心里,而且二话不说就真去抢了!关键还真就抢回来了。 一瞬间,卢惲筹只觉得一股鬱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简直憋屈得想吐血。 军中无戏言,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凌川这小子,分明是抓著他酒后的片语只言,反將自己一军,承认自己说过?那就等於变相承认凌川是『依令行事』,顶多算个执行过当;不承认说过?那他卢惲筹成什么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主帅? 他看向凌川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果说之前多少还带著几分敲打震慑、考验后辈的心思,那么现在,他是真想亲手把这小混蛋拖出去狠狠揍一顿!竟敢如此算计到主帅头上! 一旁的叶世珍原本还在心中暗暗筹措求情的言辞,想著如何既能保全凌川,又能维护大將军威严。 看到这一幕,他先是愕然,隨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小子哪里是需要別人求情的羔羊?分明是头胆大包天、还狡猾无比的狼崽子!早就挖好了坑,在这儿等著呢! 大堂之內,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除了卢惲筹粗重的呼吸声显示著他內心的波涛汹涌,便只剩下陆含章在那里吧嗒吧嗒地吞云吐雾。 “biu……” 就在这时,陆含章那边又传来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口水声。 三人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本以为这位一向惜字如金的老將军要发表看法,结果对方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继续眯著眼吞云吐雾,彻底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卢惲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就算本帅说过类似的话,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你也理应在行动之前上报节度府!本帅需统筹全局,调遣边境各军策应布防,以防胡羯人狗急跳墙,大举反扑!” 凌川闻言,先是一脸茫然,隨即连忙说道:“大將军,末將行动之前便派了江校尉快马加鞭送信至节度府了啊!难道……大將军您没收到消息?”他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卢惲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早已是怒骂连连,江来確实是送信来了,可那是你主动送来的战前通报吗? 那特么是行动开始后,老子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送回来的情报。 这种话,能放在明面上说吗?打落牙齿和血吞,莫过於此! 叶世珍在一旁看得分明,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复杂的神情。 他在北系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让卢大將军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偏偏还发作不得。 这凌川,真是胆大包天,却又妙不可言。 许久,卢惲筹露出將杯中茶水喝乾,这才勉强將胸口那团鬱气压下去几分,那份独有的气场散发而出。 他主动跳过上一个话题,问道:“你此次从塔拉草原,究竟抢回来多少战马?” “全部!”凌川回答得言简意賅。 “全部?”卢惲筹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全部?” “塔拉马场里能带走的,都带回来了。”凌川平静地补充道,“包括场內所有的战马,以及那近两千名牧奴!” “什么?你把整个塔拉马场搬空了?”卢惲筹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甚至一时忘了刚才的憋屈。 他原以为凌川只是冒险抢了一批马,没想到这小子竟是抄家灭门式的扫荡,连人带马一锅端了! 前两日接到龙夔骑接应成功的消息时,只知凌川成功带回马群,具体数目並未深究,想著等他来了再一併盘问定罪,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惊人的数目。 “具体数目到底是多少?快说清楚!”叶世珍也按捺不住,急声追问,声音都微微提高了些许。 “共计两万五千余匹!”凌川报出数字,隨即又补充道:“不过其中包含不少母马和幼驹,还有部分岁口不足,尚未驯化,暂时无法直接用於作战!” “嘶……” 儘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还是让卢惲筹和叶世珍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儘是骇然之色。 就连一直仿佛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陆含章,也猛地睁开了半眯著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狠狠吧嗒了一口旱菸。 “biu……” “马呢?”陆含章忽然问道。 三人皆是一脸茫然地看著他,陆含章却是紧盯著凌川,激动地问道:“我问你马呢?” 凌川:“……” 凌川一脸古怪,心中更是怀疑陆老將军是在骂人,但自己又没证据。 “已经赶往清河与西源两处马场了!”凌川回答道。 陆含章听到这话,顿时鬆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就放心了,biu……” 凌川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陆含章这是放著卢惲筹趁机敲诈。 见陆含章都把自己的话堵死了,卢惲筹也不好再开口要战马,便只能退而求次。 “我知道云州军孱弱,战马紧缺,这次我就不要你的马了,两年之后,每年得送五千战马到节度府!”卢惲筹沉著脸说道。 “五千?大將军,云州马场一年也就能產五千战马,你这……”凌川连连叫苦。 “那就三千,另外两千我从其他马场调马过来跟你换!”卢惲筹看似退而另一步,实则一开始就算得死死的。 北境只有部分草原马种,其它皆是中原马种,而凌川这次劫回来的,大部分都是草原马,此外,还有部分大宛马以及汗血马,那可是让北境將领为之疯狂的宝贝。 凌川下意识地將目光看向陆含章,想要看看他什么意见,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对方才是云州主將。 陆含章:“biu……” 第314章 敲打! “另外!”卢惲筹目光重新锁定凌川,继续施压,“此次为了策应你的行动,北境各军频繁调动,耗费粮草輜重无数,这笔开销,由你云州承担,不过分吧?” 方才那三千匹优质战马的条件已经让凌川肉疼不已,但想到是两年后的事情,尚可周转,他便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事实上,卢惲筹正满肚子火没处发,也根本由不得凌川不答应。 此时见卢惲筹又提及粮草,凌川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回大將军,这粮草属下其实已经提前支付过了!” “支付过了?何时的事?”卢惲筹眉头一皱,显然不信。 凌川將目光转向一旁的叶世珍。 叶世珍立刻恍然起身,恭敬地回稟道:“回大將军,確有其事。约莫一个月前,凌將军便派人运送了一百万两白银及一百万石粮草至节度府。属下已清点无误,尽数存入府库之中了。”他语气平稳,事实確凿。 此事卢惲筹自然知晓,但他没想到凌川此时竟会拿出这个来堵他的嘴。 可不看僧面看佛面,陆含章还坐在这儿,自己若再强行索要额外粮草,確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刻意刁难了。 更何况,他也心知肚明,凌川清洗了云州世家,府库看似充盈,实则底蕴就那么些,若『榨』得太狠,云州军后续的日子会极其难过。 归根结底,此次的主要目的是敲打凌川,一方面让他收敛锋芒,懂得尊卑上下;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北疆其他將领看,表明態度。 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凌川此次行动取得了惊人的成功,若是失败,此刻他和他那几千云州军,恐怕早已葬身关外,也轮不到自己在这里敲打了。 最后,这场意在立威的问罪,非但没让凌川伤筋动骨,反而让卢惲筹自己感到几分不自在。 就在凌川暗自鬆了口气,准备告辞离去时,卢惲筹却再次叫住了他。 “大將军还有何吩咐?”凌川立刻躬身问道。 “吩咐谈不上!”卢惲筹面色恢復了平静,语气却带著几分郑重,“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距离重阳节越来越近了。神都之行,绝非你想像中那般简单,其中暗流汹涌,步步惊心。你最好早足准备!” 凌川神色一凛,认真点头:“多谢大將军提醒,末將心里有数!” 他自然清楚神都之行绝不会太平,甚至可以用步步杀机来形容,其间的危险,不仅仅来自於那座矗立了千年的巍峨古城,就连这沿途千里归途,也定然不会风平浪静。 离开节度府,凌川依旧下榻在上次入住的庆丰楼。 刚迈进大堂,早已等候在此的沈珏和孟釗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担忧。 “將军,卢帅没有为难您吧?”孟釗性子急,抢先开口问道。 凌川笑了笑,故作轻鬆地摆了摆手:“无妨,就是被训斥了一顿,然后嘛自然是趁机从我这儿捞些好处!” 听到这话,两人悬著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而就在凌川离开节度府之后,那座肃穆的大堂之內,端坐其中的三只『老狐狸』互相对视一眼,竟再也抑制不住,几乎同时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卢惲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了出来,“痛快!真是痛快!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胡羯崽子到咱们关內来烧杀抢掠,何曾想过也有今日!终於算是狠狠报了一箭之仇!” “biu……”陆含章摇了摇头,脸上却也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吸了口烟,说道,“你错了,这充其量只能算是收了点利息,有那小子在,你觉得往后这等无本万利的买卖,他会少做?” “老將军所言极是!”叶世珍也笑著点头附和,“他这次尝到了天大的甜头,往后定然食髓知味,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卢惲筹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抽搐了,他转向陆含章,兴奋地说道:“我的老哥哥誒……两万多匹战马啊!而且还是草原骏马和大宛良驹!想想这事儿,我这几晚怕是都要激动得睡不著觉了!” 陆含章同样是满脸激动,浑浊的老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看来,老子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真有可能看到云州军重现昔日荣光的那一天!” 隨即,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才之意,“也真是苦了这小子了,立下这等泼天功劳,回来还得陪著咱们演这么一齣戏,小心翼翼地应对!” “哥哥勿怪!”卢惲筹收住笑声,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他年纪轻轻,立下大功便心生骄矜,忘了分寸吗?更让我担心的是,北系军其他將领若是群起效仿,成了还好,要是败了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咱们北系军如今只能吃补药,可经不起任何泻药了!” 陆含章点了点头,吐出烟圈,“你的这番苦心,我自然明白,那小子心里也定然是明白的!” 紧接著,卢惲筹收敛神色,对叶世珍正色道:“给江来和程砚传令,让他们以后就安心跟著凌川,不必再往节度府递送消息了!” 江来与程砚,確是卢惲筹早年安插在凌川身边的眼线,他也心知肚明,此举定然瞒不过心思縝密的凌川。 此时他主动斩断这两条线,一则是向凌川表明信任与託付之心;二则,也是不想让江来、程砚二人日后难做,彻底將他们交给凌川。 休整一夜之后,凌川等人於次日清晨在庆丰楼用过早饭,便动身起程,准备返回云州。 出城之后,走在平坦开阔的官道之上,凌川心情似乎不错,他转头对身旁的沈珏问道:“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此行,是要经过清河县地界吧?” “是的將军!”沈珏肯定地回答道。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突然提高了嗓音,对身后所有亲兵喊道:“兄弟们!听好了!今天中午,咱们就在清河县吃最地道的清河鱼!” 第315章 仇人相见! 凌川话音刚落,二十余亲兵队伍顿时传来欢呼声。 就在这时,凌川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戏謔,“不过嘛,谁最后一个到,这顿鱼的帐就归谁结!驾!”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其他人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阵阵笑骂和吆喝声,纷纷不甘落后地策马狂奔,奋力追赶。 好在此去云州的官道足够宽阔,二十余骑纵马奔驰,倒也並不显得拥挤,只留下一路烟尘和欢腾的景象。 与此同时,清河马场这两日却是忙得人仰马翻,隨著一万多匹新马的涌入,这座原本还算宽敞的马场瞬间变得拥挤不堪,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马匹气味和喧囂。 儘管谭学林已提前督建了不少新的马厩,但熟练人手的短缺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虽然从塔拉马场带回了近千名牧奴,但从高平县长途驱赶马群至此,这些牧奴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许多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莫说是他们,就连负责押送的赵襄麾下一千士兵,也都疲惫不堪。 如今尚在关內,驱赶如此大规模的马群已是这般艰难,可想而知,几日前在关外,陈谓行及其斥候营所承受的压力是何等巨大。 不得已,谭学林只得派人赶往清河县大营,请求校尉轩辕孤鸿派兵前来协助安顿马匹。 而就在这一片忙乱之际,一队不速之客突然抵达了马场。 一行十余骑,风尘僕僕,却个个鎧甲漆黑鲜亮,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他们的坐骑也皆是清一色的草原高头骏马,神骏非凡。 这队人马径直闯入清河马场,速度丝毫不减,马蹄践起尘土,显得颇为蛮横。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一名隶属轩辕孤鸿麾下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盘问。 他见对方衣甲鲜明,气势不凡,但一眼便看出,这並非云州军配置的新式的鎧甲。 “啪!”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厉刺耳的破空声! 只见为首那十余骑中,一名骑士甚至未有片刻停顿,抬手便是一记狠辣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朝著士兵的脸颊抽来! 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立刻从那士兵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你……你怎么动手打人?”那名士兵捂住火辣辣疼痛、鲜血直流的脸颊,又惊又怒地喝问道。 就在这时,那十余骑中,领头那名身著校尉甲、面色冷峻的男子,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蔑视的冷漠语调开口说道:“叫你们这里管事的,滚出来见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边的动静,立马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马场內几名士兵迅速围拢过来,更是下意识地將右手搭在刀柄上。 那十余骑见状,纷纷露出不屑的冷笑,似乎,全然没將他们放在眼里。 “大人,大人,小的是云州监牧使,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就在这时,满身臭味,靴子上裹满稀泥跟马粪的谭学林连忙跑了过来。 凑近一看,谭学林脸色顿时一变,因为他认出对方的鎧甲样式,赫然是威震北疆的玄影甲。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身上的玄影甲乃是北疆军械司的巔峰之作,乃是用最好的矿石,最好的工匠乃至最好的工艺製作而成,儘管只是轻甲,可造价比起龙夔骑和虎賁骑的重甲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玄影骑向来神秘,一般不会露面,以至於外界见过玄影甲的人並不多,只因以往每年玄影骑都会到云州挑选战马,要不然谭学林也必然接触不到。 “你是管事儿的是吧?”玄影骑中那名校尉问道。 “是,小的是这里的监牧使!”谭学林连连点头,態度更是极为谦卑。 那玄影骑校尉居高临下地用鞭子指著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给你三天时间,挑选五千甲等马送到蓟州!” 谭学林闻言,顿时一脸苦涩,说道:“大人,马场中没有那么多成年马匹,而且,此事小人做不了主啊!” “嗯?” 那玄影骑校尉眉毛一挑,问道:“那谁能做主?让他来见我!” 谭学林笑得极为僵硬,吞吞吐吐道:“大人,那个,得要咱们凌將军的手令或者当面口諭才行,小的……实在是做不了主!” 那玄影骑校尉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冷冰冰地说道:“那你就去请示凌川,我只要战马!” 就在谭学林十分为难的时候,身后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不用请示了,凌將军说了,云州马场没有战马,诸位请回吧!”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清河县校尉轩辕孤鸿,他带著十多名亲兵,阔步走来。 见到轩辕孤鸿,那玄影骑校尉脸上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用满是轻蔑的口吻说道:“哟!我当谁呢,原来是轩辕校尉啊!” 他认识轩辕孤鸿,轩辕孤鸿自然也认得他。 三年前,段锋因为被人抢了军功,轩辕孤鸿为其出头,结果得罪了某位大有来头的公子哥,因此受打压,被丟到云嵐县那个穷乡僻壤之中。 而抢夺段锋军功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这位——柴宏陘。 若非是凌川慧眼识珠,轩辕孤鸿跟段峰二人估计这一辈子都会被摁死在云嵐县,再难有翻身之日。 如今,时隔三年,柴宏陘已经凭藉军功,成为了玄影骑中的一名校尉,至於那些军功有多少是他自己挣来的,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儘管两人都是校尉,但轩辕孤鸿心里很清楚,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年前的恩怨让轩辕孤鸿与段锋前途尽毁,儘管他极力压制,但满腔怒火却匯聚在那双虎目之中。 柴宏陘不屑一笑,说道:“怎么?你这是不服气啊?三年前,我能把你丟到云嵐县,如今,我想要玩死你依旧易如反掌!” 轩辕孤鸿双拳紧握,手臂青筋暴露,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诸位,清河马场现在没有战马,而且,就算有,也不是你们想带走就带走的!”轩辕孤鸿明显是带著怒气,直面柴宏陘说道。 柴宏陘闻言,轻蔑一笑:“怎么?打了几场胜仗,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316章 我凌川,丟不起这人! 隨即,他扬起马鞭,直指谭学林,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问他!云州马场,何时起不是为我玄影骑供养战马之地?莫非他凌川升了云州副將,便可坏了这铁打的规矩?” 谭学林见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如弦,忙上前一步,试图斡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大人,请您息怒,我家將军確有吩咐,云州马场现今的战马……” “聒噪!”柴宏陘尚未开口,他身后那名先前动手的亲隨已然厉声打断,鞭子再次带著风声,毫不留情地朝谭学林抽去。 电光石火间,一旁的轩辕孤鸿猛地探出手,精准无比地將那呼啸的鞭梢攥入掌中。 鞭上力道让他手臂微微一震,但他目光如寒冰,死死盯住那动手的亲兵,眼中杀意骤聚,厉声喝道: “来人!” “在!”他身后十余名亲兵齐声应喝,声震四野,同时踏步向前,甲冑鏗鏘作响。 “守护马场!”轩辕孤鸿声音冷硬如铁,“谁敢擅闯,一律视同敌袭!”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对威名赫赫的玄影骑心存忌惮。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云州军早已不是昔日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软柿子。 此刻他脑中唯有一个念头,绝不容云州军顏面有失,更不能折了將军的威仪。 哪怕面对的是北系第一王牌——玄影骑! “唰唰唰……” 一片清脆声音响起,轩辕孤鸿身后的亲兵同时擎刀出鞘,迅速列阵,锋锐的刀锋森然指向对面那十余骑,毫不退让。 柴宏陘面对此景,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目光扫过轩辕孤鸿,如同审视螻蚁:“呵,看来我玄影骑確是沉寂太久了,什么不入流的货色,都敢凑到跟前齜牙咧嘴了!” 他能坐上玄影骑校尉之位,虽借了几分家族势力,却绝非彻头彻尾的草包。 玄影骑作为北系军第一王牌,自有其睥睨天下的资本与骄傲,莫说是这云州边军,便是同为精锐的龙夔、虎賁二军,他们也未必真放在眼里。 玄影骑眾人反应迅疾,立刻列成衝锋阵型,战刀纷纷出鞘,阳光下寒光刺目。 双方对峙,杀气瀰漫,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马场大门外传来,打破了这凝固的僵局。 轩辕孤鸿抬眼望去,顿时目光一凝,谭学林更是激动地脱口喊道:“是將军!將军来了!” 柴宏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转头看去。 只见二十余骑风驰电掣般奔来,当先一骑上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疾驰而至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度,想必便是那位近来在北系军中声名鹊起的云州副將凌川了。 即便如此,柴宏陘也並无多少畏惧,他毕竟是玄影骑校尉,地位超然,放在地方军中,寻常五品將军见了他,也需礼让三分。 凌川纵马直至阵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目光沉静,迅速扫过全场,將剑拔弩张的局势、自家士兵脸上的鲜血、以及对方那趾高气扬的神情尽收眼底,最后才淡淡开口: “怎么回事?” 轩辕孤鸿立即抱拳,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將军,他们开口便要强索五千匹甲等战马,还动手打伤了我们的弟兄!” 凌川视线转向那名脸上血跡未乾的士兵,招了招手。 那士兵眼神躲闪,捂著脸,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叫什么名字?”凌川问道,声音平静。 “回…回稟將军,属下…王福生!”士兵声音细微,还带著一丝哽咽。 凌川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皮肉翻卷的鞭痕,问道:“疼么?” 王福生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委屈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疼?”凌川的声音骤然转厉,如同炸雷般响起,“疼你他娘的不知道打回来?” 王福生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识抬眼瞥向那名动手的玄影骑士兵,目光触及对方凶狠的眼神,刚刚升起的一丝血气又被畏惧压了下去。 “王福生,你听好了!”凌川字句鏗鏘,掷地有声,“我云州军中不要怂包软蛋!挨打,不丟人!打输了,更不要紧!但你若连抡拳打回去的胆气都没有,现在就给我脱下这身鎧甲,滚出云州军!我凌川,丟不起这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福生心口。 他猛地抬头,撞上凌川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不容退缩的决绝。 那目光如烈阳灼眼,刺痛了他深藏的自尊。 相比之下,脸颊那火辣辣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王福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擦眼睛,重重应道:“是,將军!” 凌川身后,孟釗与沈珏会意,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將那名玄影骑士兵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那名玄影骑士兵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脖颈旁瞬间架上的冰冷刀锋,让他僵住了动作。 柴宏陘见状,面色终於沉了下来:“凌將军,你可要掂量清……” “我奉劝你最好闭嘴!”凌川倏然抬手,指尖直指柴宏陘,冷声打断。 自始至终,他甚至未看这位玄影骑校尉一眼。 脸上血跡斑斑的王福生,深吸一口带著铁锈和尘土气息的空气,一步步走向那名被制住的玄影骑士兵。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摑在那士兵脸上。 王福生几乎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將所有的屈辱、愤怒和刚刚鼓起的勇气尽数倾注在这一巴掌之中。 “你打我……让你打我……”王福生声音发颤,沉声怒吼,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去。 那玄影骑士兵被接连两记耳光打懵了,半边脸颊迅速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他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瞪向王福生。 这目光反而彻底激怒了王福生,积压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决堤,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將军的话和身后那一道道云州弟兄的目光。 “你他娘的,还敢瞪我!”王福生嘶吼一声,像是要吼碎往日的怯懦,再次抬手,左右开弓。 “啪!啪!啪!” 巴掌接连不断地落下,声音响亮而刺耳。 他仿佛不知疲倦,要將所有的懦弱和愤恨彻底清算。 “够了!”柴宏陘终於按捺不住,怒喝出声。 自己的亲兵被当眾如此掌摑,与直接扇他耳光无异! 第317章 拿命来换! “够了?”凌川这才缓缓转过头,轻描淡写地扫了柴宏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看,还远远不够!” “凌川!你休要欺人太甚!”柴宏陘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凌川不再多言,骤然出手,夺过身旁孟釗手中的战刀。 “嗤!”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眾人只觉眼前一花,紧接著便看到一抹鲜血飈射而出。 “呃啊……” 一声悽厉压抑的惨嚎爆发出来,那名动手打人的玄影骑士兵,一条手臂已被齐肩斩断,跌落淤泥。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一击,震住了所有人。 不仅柴宏陘瞠目结舌,连轩辕孤鸿也倒吸一口凉气。 对方,可是玄影骑的人啊! 震惊至於,所有人都感觉无比解气,特別是王福生,更是內心暖流涌动,谁也没想到凌將军,竟然会为他这个小卒出头,哪怕对方是玄影骑。 “凌—川—!”柴宏陘目眥欲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杀意沸腾,“你这是在向玄影骑宣战吗?” 凌川此时才正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淡淡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玄影骑校尉,柴宏陘!”柴宏陘几乎是用吼地报出名號。 “柴宏陘?”凌川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確有几分耳熟。 一旁的轩辕孤鸿立刻低声提醒:“將军,三年前,便是他抢夺了段锋的军功!” 凌川眸光倏然一冷,缓缓点头,语气森然:“原来如此!” 柴宏陘虽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冷哼一声:“怎么?陈年旧帐,凌將军今日也要翻出来清算不成?” 凌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那倒不必!这笔债,我不插手,留著给他们自己找你清算!” 柴宏陘端坐马背,下頜微扬,倨傲之色尽显:“好啊,我等著!就怕他们拼尽一生,也未必能爬到有资格与我对话的位置!” “玄影骑校尉,名头確实唬人!”凌川不紧不慢地自腰间取下一物,鎏金令牌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泽,“也不知道,我这位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够不够资格让你下马见礼?” 龙首山河图案下方的『镇北』二字,刺得柴宏陘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没料到,凌川竟会在此刻以官阶压人。 若对方仅是寻常五品將军,他自可嗤之以鼻,但镇北將军乃陛下钦封,地位尊崇,截然不同。 凌川即便即刻治他一个藐视皇权之罪,也无人能多言半句。 柴宏陘脸色青白交加,变幻片刻,终是咬牙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道:“末將柴宏陘,参见镇北將军!” 校尉既已行礼,其余玄影骑士卒岂敢怠慢,纷纷隨之下马,垂首行礼。 这一刻,柴宏陘只觉屈辱如火,灼烧肺腑。 这番苦果,皆因他先前妄图以势压人而起,凌川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凌川垂眸,凝视著跪在面前的柴宏陘,並未即刻令其起身,他就这般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一如方才柴宏陘端坐马背时的姿態。 “说吧!”凌川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擅闯我云州清河马场,所为何事?” “末將奉陆將军之令,前来提取战马!”柴宏陘沉声应答,特意將陆沉锋的名头搬出来,希望能让凌川有所忌惮。 然而,凌川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发问:“可有北境节度府签发的手令?” “並无手令!”柴宏陘摇头道,“往年皆是如此惯例!不止云州,北境七州所有马场,对我玄影骑皆开此例!” 凌川心中冷笑,他前脚方才劫了塔拉马场,连马群都还没安顿好,玄影骑后脚便闻风而至,这嗅觉,未免太过灵敏了。 “往年是何规矩,我不管!”凌川声音陡然转沉,“云州马场的战马,吃的是云州的草,饮的是云州的水,更是云州军民耗费心血常年培育照料所得。岂容你等一句话,便欲轻易提走?” 柴宏陘试图爭辩,“听闻將军此次自塔拉马场携获颇丰,我玄影骑正值战马轮换之期,故而……” 凌川直接打断其言,冷笑一声:“回去告知陆沉锋,这批战马,是我云州將士用性命换回来的。谁想要,就拿命来换!” 话已至此,凌川更是以强硬姿態直指陆沉锋,柴宏陘心知再僵持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末將……必將將军之言带到!”他脸色铁青,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翻身上马引著麾下十余骑,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尘埃稍定,凌川望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目光微凝。 平心而论,他从未存心与陆沉锋为敌,虽至今未曾谋面,然阴差阳错之间,二人竟已步步走向对立。 先是自己收回蘄阳山铁矿,继而孙家四郎孙季璠之死,再有温砚秋之死,加之今日马场衝突……恩怨叠积,渐成难解之结。 凌川內心实则矛盾,陆沉锋终究是陆含章老將军之子,而陆老將军於他確有提携之恩,更曾向卢惲筹力荐他出任云州副將。 若他日真与陆沉锋彻底撕破脸面,乃至兵戎相见,置陆老將军於何地?这绝非凌川所愿见。 然则,无论凌川有心与否,他与陆沉锋之间的纠葛早已深缠难分。他隱隱预感到,终有一日,两人间必有一场更大的交锋。 凌川心里明白,二人矛盾之所以难调,更深处,皆因北系军那至高权柄之爭。 此前,北系军上下皆视陆沉锋为北系军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 可隨著他凌川异军突起,声望日隆,加之有大將军卢惲筹屡番青睞赏识,种种跡象,难免令人揣测。 无形间在向军中將领传达著一个信號,那就是自己或许会成为下一任北系军统帅的第二个人选。 纵使凌川自身並无此念,然世间之事,有时自身的意愿反而无足轻重,他人之所想,方为关键。 此事於寧川而言,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他转身走到王福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干得不错,没有丟云州军的脸!”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王福生內心激动澎湃,也正是今日的这番经歷,让他打破了內心的懦弱,激活了体內的血性。 第318章 大伙挑媳妇去! 看著柴宏陘一行远去的背影,凌川转过目光,对轩辕孤鸿说道:“告诉段锋,我把他留著,就是让你们自己亲手去討回当年的那笔帐!” 轩辕孤鸿躬身抱拳,朗声回答道:“谢將军,属下保证,绝不丟云州军的脸!” 进入马场之中,只见现场所有人一片忙碌,也难怪谭学林都自己上手了。 “老谭!”凌川叫了一声:“这两万多匹战马,可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你可要给我照顾好了!” 凌川此话並非夸大其词,此次行动,云州军近三百人战死,数百人受伤,或许在外人看来,获得如此丰硕的战果,付出一定代价也是值得的。 但,在凌川心里,这两者根本不能放在一起衡量,不过他也清楚,打仗不是纸上谈兵,更不是沙盘推演,想要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谭学林一脸认真,抱拳说道:“將军放心,您把这份家底交给我,谭学林一定不负將军重託!” “马群之中,不少岁口已足,可以著手驯练了,驯马之事我是外行,就不瞎指挥了,但我要求每一匹马上了战场,都要成为云州军的强大助力!”凌川说道。 谭学林拍著胸口保证道:“將军放心,包在我身上!” “还有,你安排人给咱们云州將领每人挑两匹坐骑!”凌川再次交代。 “属下正要为將军稟报此事,我已经让人从两处马场进行清点,结果挑选出千余匹优质大宛马,其中还有近五十匹汗血马!” 凌川闻言也顿时一愣,“千余匹?优质?汗血马?” 谭学林连连点头,说道:“也就是比甲等马还要高一个级別的战马,胡羯军中,也只有千夫长以上的將领,才有资格分到!” 听到这话,別说是一眾亲兵,就算是凌川也倍感震惊。 谭学林激动笑道:“將军这次带回来的,可比咱们马场自己的马好太多了,六成清一色的草原马,四成大宛马,还有部分汗血马,北境七州其他马场要是知道这一消息,估计得流哈喇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走,带我去看看!”凌川也十分激动,都说宝马配英雄,对於骑兵而言,一匹好马,一把好刀,那都是宝贝。 特別是战马,更是被骑兵当做小媳妇一样照顾,恨不得抱著睡觉。 来到马场之中,不少士兵正在对那些缴获的现役战马进行试骑,一来是检验其各方面能力,同时也是查看有没有暗伤隱疾。 马厩之中,一排排高头大马正悠閒吃著草料,其中大部分都是大宛马,它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周身肌肉充满力量,形成完美的线条。 哪怕就怎么静静站在那里,也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一眾亲兵见到这等骏马,无不走不动路,眼神中写满了激动与羡慕。 凌川甚至听到不少人吞口水的声音,笑道:“別光看,赶紧挑媳妇去啊!” 此言一出,一眾亲兵宛如脱韁野马,朝著马厩飞奔而去。 作为凌川的亲兵队,他们自然得配上优质战马,很快,眾人都挑选了自己心仪的坐骑。 见他们一个个高兴得嘴都咧到后牙槽,凌川也很是欣慰。 轩辕孤鸿也挑选了一匹体型健壮的大宛马,四蹄踏雪、高大威猛,配合轩辕孤鸿那魁梧体型,说不出的威武霸气。 “不错,有大將军的气势!”凌川点头笑道。 “哈哈……我这坐骑虽不错,可跟將军的比起来,那就差远了!”轩辕孤鸿指了指不远处,笑道。 凌川抬眼看去,只见两名士兵牵著两匹健硕神驹朝著这边走来,两匹战马皆是高大健硕的神驹,一匹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毛,毛髮如绸缎般乌黑泛光;另一匹纯白如雪,同样没有一丝杂色,亮得刺眼。 仅是一眼,凌川就彻底被吸引住了,哪怕是他这个不懂马的人,也能看出,此乃举世难求的神骏。 凌川上前仔细端详著这两匹神驹,那匹黑马格外雄壮,肩高足有六尺,浑身肌肉虬结,每一块都蕴藏著惊人的爆发力。 它的毛色黑得纯粹,在日光下泛著乌金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神锐利如鹰,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野性。 当凌川靠近时,它立即警觉地竖起耳朵,鼻孔张大喷著粗气,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显露出西域大宛马特有的高傲与警惕。 “这是西域大宛马与优质草原马的混种!”谭学林介绍道:“大宛马以速度和爆发力著称,而草原马耐力极佳。这匹混血继承了双方优点,体魄雄健,爆发力惊人,尤其衝锋陷阵,堪称神勇!” “唯一的缺陷就是性格较为暴烈,不过一旦认定主子,將跟隨一生,极为护主!” 凌川微微頷首,伸手想抚摸它的颈部,却遭黑马猛地甩头避开,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嘶,露出整齐的白牙,仿佛是在警告。 另一边,那匹白马则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它肩高略矮,约五尺七八,但身型匀称优雅,线条流畅,通体雪白,皮薄毛细,在阳光下甚至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最特別的是它的眼睛,大而温润,眼神聪慧而温和,透著汗血马特有的灵性,凌川轻轻抚摸它时,它竟优雅地转过头,轻轻蹭了蹭凌川的手掌,显得温顺亲人。 “將军,这是纯种的汗血宝马!”谭学林语气中充满讚嘆,“以日行千里、汗如血色而闻名,这次带回来的马群中,虽也有不少汗血马,但血统纯正的却不多,这般英武的神骏,更是极为罕见!” 凌川点了点头,汗血马之威名享誉天下,哪怕没见过,但绝大多数人也都听说过。 谭学林见状,上前介绍道:“属下已经向牧奴们打听过了,这两匹神驹乃是拓跋桀亲自下令给新任大汗驯的坐骑,刚驯好准备送往天汗城,没想到竟然被您给截胡了!” 凌川也顿感意外,难怪这两匹神驹如此鹤立鸡群,原来是拓跋青霄预订的坐骑,看来,这是老天爷眷顾,要让自己吃一回细糠啊! 第319章 黑风,照雪! “將军放心,这两匹马都已经被驯服,不过,驯服期间一直都是蒙著眼,以至於它们还没有认主!”谭学林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既然是给拓跋青霄驯的御马,那自然有著极其严格的规定。 “我来试试!” 凌川悄悄绕到大黑马左侧,忽然一把抓住马鞍,翻身便骑了上去。 霎时间,大黑马发出一声又高又怒的长嘶,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只见它猛地扬起了前蹄,硕大的身体几乎直立起来,凌川赶紧夹紧马腹,一只手死死抓住鞍桥,这才没有被甩飞出去。 然而,那大黑马四蹄刚一落地,身体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根本不用人催就没命地冲向场中,速度快得惊人。 凌川心里一紧,这马野性果然够足。 他立刻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放稳重心,一手死抓著鞍桥,指节都隨之发白,另一手轻轻带著韁绳,隨著它的节奏调整重心。 黑马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颳得人脸生疼。 它好几次猛地跳起来、急转弯、使劲顛簸,一心想把背上的凌川甩下,嚇得围观士兵惊呼一片。 一眾亲兵也没想到这战马竟然如此暴躁,沈珏更是担忧地说道:“將军的骑术可是稀疏平常,老谭,不会有事吧?” “啊?大人怎么不早说啊?”谭学林闻言顿时一惊。 “我听你说都驯服了,哪曾想这傢伙如此认生?”沈珏也是满脸担忧地说道。 谭学林紧盯著场里那道左衝右突的黑影,手心全是汗,嘴里念念有词:“祖宗哎,你可稳著点,千万別摔著將军..……” 凌川感觉胯下神骏速度越来越快,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但他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一旦被摔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大黑马似乎彻底被激怒,只见它不断跃起,中途更是频繁改变方向、顛簸身躯,试图將凌川甩掉。 凌川骑术確实稀疏平常,但好在身手不错,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鞍,以至於好几次险些被摔下去,却都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马背上。 一直围著马场跑了四五圈,大黑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是在不断提速,將脚力发挥到了极致,以至於马背上的凌川都能感受到,它强健的肌肉在奔跑中如波浪般滚动跳跃。 等到它那股暴躁劲稍微消了点,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凌川才用手轻轻拍著它脖子,手指慢慢梳理著被汗水打湿的鬃毛,然后慢慢收紧韁绳,柔声安抚:“好傢伙,累了吧?慢点,慢点…….” 黑马的速度总算逐渐慢了下来,步伐也不再那么狂野,虽然依旧喷著粗气,但不再试图甩掉背上的骑手了。 “吁……!”凌川沉稳地喊了一声,轻轻一提韁绳。 黑马终於在厩前稳稳停住,浑身热气腾腾,汗水顺著肌肉线条往下淌。 这一通折腾,凌川喘得比大黑马还厉害,后背都湿透了,他定了定神,才翻身下马,笑骂道:“好你个暴脾气!可真够劲!” 他顾不上歇口气,亲手捧起一捧豆料,餵到它嘴边。 大黑马先警惕地闻了闻,抬起头用乌黑的大眼睛看了看凌川,眼神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这才低头,地把豆料吃了个乾净,甚至还轻轻舔了舔凌川的手心。 谭学林长舒一口气,抹著汗说:“肯吃主人手里的食,就是认主的开始。將军,它这是接受您了!” 待这一捧豆料被吃乾净后,凌川又亲自捧起清水为它洗了洗鼻,大黑马舒服地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跟著我,我不会亏待你的,而且我会让你的威名响彻沙场!”凌川拍了拍大黑马的肩膀,说道。 大黑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竟然用脑袋蹭了蹭凌川,不过,似乎没把握好力道,竟然把凌川顶得一个踉蹌。 它似乎也意识到闯了祸,目光躲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往后贴了贴。 “瞧你那熊样!”凌川上前搂著它的脖子便是一阵搓。 “以后,你就叫黑风吧!”凌川揪著它的耳朵说道:“就像黑色的疾风一样,让敌人闻风丧胆!” 隨即,他来到那匹汗血宝马跟前,如果说,黑风是个粗獷大汉,那么,它便是精致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显得十分文静。 当然,它的温顺,也是相较於黑风,实际上这傢伙看似文静的表面下,依旧有著可以碾压其他绝大部分战马的能力。 汗血宝马以速度快、耐力好出名,传说能日行四五百里,而且脚步稳,什么路都能跑,加上性子相对温和,歷来是王公贵族们抢破头的好马。 更有传言,草原部落为了爭夺一匹汗血马,甚至不惜发动战爭。 它扬起优雅的头颈看著凌川,眼里带著点期待,轻轻喷了个鼻息,前蹄优雅地在地上点了点。 “来吧,总不能偏心!”凌川笑道,轻快地跃上马背。 这马的背比黑风稍窄,但更贴合人体,坐上去很舒服,他轻轻一夹马腹,汗血马立刻迈开步子,轻快流畅地小跑起来,步伐平稳得让人惊讶。 越跑越快,凌川只觉得稳当得很,几乎感觉不到顛簸,只有风从耳边掠过。 汗血宝马果然名不虚传,全力跑起来速度竟一点也不比黑风慢,而且骑起来特別平稳舒服,转弯时灵活自如,响应极其灵敏,凌川甚至敢放开一只手,感受著驰骋的快感。 跑了几圈后,凌川勒停马,同样亲手餵了豆料,给它洗鼻,梳理著银白色的鬃毛。这马温顺地低著头享受,时不时用柔软的嘴唇碰碰凌川的手。 “你就叫照雪吧!”凌川轻轻摸著它光滑的脖子,“奔跑起来像一道白光映照雪地,又快又俊!” 照雪轻嘶一声,用头蹭蹭凌川的胸膛,表示认可。 凌川看看旁边不耐烦喷鼻子、刨蹄子的黑风,又看看优雅静立的照雪,笑道:“从今往后,你俩就跟著我,定不负你们千里神驹的威名!” 两匹马似乎听懂了,黑风昂首长嘶,声震四野;照雪则轻嘶回应,清亮悦耳。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欢呼叫好,恭喜將军喜得两匹神驹。 第320章 憨態可掬小不点! 就在这时,凌川注意到马厩角落里有个小不点。 起初他以为那是只走失的小马驹,待定睛细看,才发现竟是一匹成年矮马。 它的肩高不过三尺,正努力踮著蹄子,蹦跳著想够到食槽里的草料,那憨態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老谭,这小不点从何而来?”凌川好奇地问道。 谭学林笑著解释:“卑职查阅典籍方知,此马名为果下马,產於中原南方山区,即便成年体型也不过如此,常用於矿洞驮运,因其性情温顺、模样可人,不少富贵人家也爱养作玩赏。” 凌川自然知道这马的来歷,只是没想到会在北疆草原见到这一品种。 “咱们的马群中还有多少这样的马?” “卑职问过牧奴了,据说是几年前从西域传来。因不能作为战马,数量稀少,整个马群约莫二十来匹!” “这匹我要了,带回云州去!”凌川说道。 “好嘞!”谭学林满口应下。 “另外,再挑几匹体力好的辕马,我夫人的马车比较费马!”凌川又嘱咐道。 谭学林面露不解,按理说,辕马多在城內或官道行走,对马匹品质要求並不高。 轩辕孤鸿笑著解释道:“老谭有所不知,夫人的护卫翠花姑娘体型惊人,她往车上一坐,寻常辕马可吃不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谭学林似懂非懂地点头:“没问题,卑职回头亲自挑选,送到將军府上。” 清河县最负盛名的当属鲜嫩清香的清河鱼。 凌川带著眾人来到一家老字號,轩辕孤鸿、谭学林等尽数到场。 几大盆鲜鱼很快被吃得汤都不剩,老板得知是凌將军光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加了几次鱼,仍乐此不疲。 凌川端起酒碗,朗声道:“兄弟们,来,咱们一起敬老谭一碗!” 谭学林受宠若惊,连忙端著酒碗起身:“將军、各位大人言重了,这都是卑职分內之事!” 眾人一饮而尽。凌川示意他坐下,说道:“老谭,如今咱们家底是厚实了,但要打造三万铁骑,这些马还远远不够。” 此次缴获现役战马八千匹,可直接投入军中,加上云州军原有的一万三千多匹,战马总数突破两万。 而且这次缴获的战马,品质远比云州原有的战马高出不少,最重要的是,此次將塔拉马场洗劫一空,云州两座马场便有了足够的马种,往后几年便能持续为军中输送战马。 谭学林点头道:“將军给卑职五年时间,五年后,定让三万云州铁骑人人配双骑!” 凌川頷首:“眼下先为云州將领配备良驹,再將马群中適龄战马加紧训练,儘快投入军中!” “没问题!”谭学林信心满满地保证,“卑职粗略统计过,约有一万二千余匹马可受训。待马群適应水土、安顿妥当后,便立即著手训练。” 凌川轻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谭学林憨厚一笑:“这都是分內之事。將军若真体恤卑职,每月赏我两斤狼血便好!” “哈哈哈,瞧你说的!”凌川笑著对孟釗道,“回头每月送两坛狼血过来!” 隨即又正色告诫,“酒我包了,但你可不能终日醉酒误事。” 谭学林连忙起身:“將军放心,每日二两,绝不多饮!” 午饭后,凌川便带著一眾亲兵踏上云州的归程。 亲兵们有了新坐骑,个个欢天喜地,凌川也不例外,两匹神驹换著骑。 平日赶路自然是骑照雪更舒適,无论什么路面都能保持平稳,黑风则像个躁动的少年,根本不顾主人感受,骑一天下来怕是屁股都要开花。 那小不点果下马则一直屁顛屁顛地跟著队伍,它虽矮小,速度却不慢,当然,若队伍全力奔驰,它定然是跟不上的。 天黑前,眾人抵达云州城,凌川回到將军府,还未来得及卸甲,苏璃便迎了上来。 “相公!” 儘管凌川早已派人回云州报平安,但直到亲眼见到丈夫的那一刻,苏璃悬著的心才真正落下。 她快步上前,眼中含著隱忍多时的泪光,却只是仔细端详著凌川的脸庞,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安好。 凌川伸手將妻子揽入怀中,感受著她微微颤抖的身躯,轻拍她的背柔声道:“让娘子担心了!” 此刻的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在高平县那个夜晚的场景,內心涌起深深的愧疚。 儘管那晚之事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但確確实实发生了,这是不爭的事实。 “平安回来就好!”苏璃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却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 她轻轻为凌川拂去肩上的征尘,动作温柔而细致:“我已备好热水,相公快去洗个澡吧!” 隨后,苏璃亲手为凌川卸甲,她的指尖轻柔地划过冰冷的鎧甲,每一个动作都满含著体贴与关爱。 可她越是这般温柔周到,凌川心中的愧疚就越发深重。 “相公可有烦心事?为何见你眉间不展?”苏璃柔声问道,敏锐地察觉到了凌川情绪的低落。 凌川眼神微闪,嘆息道:“此次有三百多云州儿郎战死关外。我带他们出征,却没能將他们全都带回来!” “相公不必过於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璃温言宽慰,手指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宇,“每一位將士都明白征战沙场的风险,他们的牺牲是为了守护更多的家庭。” “日后咱们的酿造司和织造坊僱人手时,优先考虑军户家庭,特別是战死將士的家人!”凌川说道。 “嗯,即便相公不说,我也会如此安排!”苏璃点头应道,“当年父亲就常为此事发愁,苦於始终未能想出解决之策。” 沐浴更衣后,二人共用晚膳,隨后便进屋歇息。 分別多日,自有说不完的话语,道不尽的思念。 昏黄的油灯下,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诉说著別离期间的牵掛与担忧。 凌川轻柔地抚过苏璃的长髮,指尖带著无尽的怜惜,苏璃则將脸埋在他的颈间,呼吸著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他们的亲密缠绵如水般温柔,每一个触碰都饱含著深情与珍重。 摇曳的灯光照射著床榻之上的温馨画面,二人肢体交缠,在无声中传递著彼此的爱意。 这一夜,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得到了最好的释放。 第321章 拓跋青霄! 就在凌川一行安然返回云州之际。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天汗城,一封紧急密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巍峨而森严的天虎帝宫,最终呈递至大汗拓跋青霄的桌案之上。 拓跋青霄打开密报,目光扫过其上文字,原本威严肃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 塔拉马场被劫掠一空,妹妹拓跋青鸞竟被周人掳走…… 这消息於他个人而言,不啻晴天霹雳;於整个的胡羯帝国而言,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握著羊皮密报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深邃的眼眸之中,骇人的杀意如实质般迸发,令殿內侍立的金甲卫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许久,拓跋青霄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沉而冰冷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请帝师入宫!” 不多时,一名手持麈尾、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帝宫。 他容貌平平无奇,身著中原锦缎,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万年不起波澜的古井寒潭,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隱秘,令人不敢直视。 来人正是仅凭半卷残羊皮治国策,便辅佐前任大汗一统草原各部,立下不世功勋,被尊为胡羯帝师的王浮舟。 新汗继位,对他依然礼遇有加,尊为帝师,地位超然。 “参见大汗!”王浮舟单手抚肩,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 “国师,你看看吧!”拓跋青霄抬手,声音中压抑著怒火。 一名金甲卫士恭敬地双手托起密信,送到王浮舟面前。 王浮舟接过,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上內容,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如同静湖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旋即恢復深不见底的平静,无人能窥探他此刻內心的丝毫波澜。 “砰!” 拓跋青霄一掌重重拍在狰狞的虎头王座扶手上,咬牙喝道,“这该死的凌川屡屡坏我大事,让我军损兵折將!究竟是此子过於妖孽难测,还是他拓跋桀……真的老了?” “大汗,息怒!”王浮舟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事既已发生,怒,於事无补!” 这平静的话语如同清泉,瞬间浇灭了拓跋青霄心头的躁火。 他猛然惊醒,想起自幼父汗便让他们兄弟姐妹拜此人为师,其所授第一课,便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正是凭藉多年隱忍,才从兄长拓跋烈阳手中夺过本不属於自己的汗位。 他深吸一口气,竟起身离座,对著王浮舟郑重行了一礼,语气恢復了冷静:“老师教训的是,是学生失態了!” 他並未即刻坐回那象徵至高权力的王座,而是就站在阶下,如同一名虚心求教的学生,开口问道:“眼下局势,学生该如何应对?请老师赐下妙策!” 王浮舟轻轻挥动麈尾,淡然摇头:“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算无遗策的妙计?所谓策略,不过是在当下的棋局中,权衡利弊,做出那个能让己方利益最大化,或是將损失降至最低的选择罢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望向了更遥远的草原与边疆,缓缓道:“如今,摆在大汗面前的,无非是两个选择。打?还是不打?”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拓跋青霄心上,“若打,由谁来打?如何打?倾举国之力,还是仅以南征军为锋鏑?胜,如何?败,又当如何?” 不等拓跋青霄做出回答,王浮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若不打,是就此隱忍,不闻不问?还是陈兵边境,施以威慑,以求谈判,换回公主殿下?” 这一连串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问题,剥开了情绪的外衣,將冰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拓跋青霄面前,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又倍感沉重。 若打,必是国战。 然,上次南征失利,粮草筹措未及周全,仓促启衅,实非良机。 且他深知,单凭拓跋桀的南征军,难以撼动周军经营多年的北疆防线。 若要动员三大王族、十三部族乃至无数小部落共赴国战,自己所要付出的政治代价和未来需要瓜分出的利益,將难以估量。 加之此刻周军士气正盛,绝非开战最佳时机。 可若不打,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於帝国而言,一座塔拉马场並非损失不起;於帝王而言,血亲虽重,必要时时亦可为政治牺牲。 唯独这顏面,他丟不起! 尤其是在初登汗位,根基未稳的当下,草原诸部表面臣服,私下却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一旦示弱,威信必然大跌,那些潜藏的野心之辈,恐將蠢蠢欲动。 “大汗可还记得,臣教您的第一课是什么?”王浮舟见他眉宇间挣扎不定,缓声开口。 拓跋青霄抬眼望向他,沉声道:“老师教导,为君者,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王浮舟微微頷首,麈尾轻拂:“大汗既已身登极位,更需明白,『忍』字绝非怯懦,而是蓄力。猛虎捕食,必先屈身;苍鹰击天,常需敛翼!” 他话语微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三大王族,各怀异心;十三部族,阳奉阴违;南征主帅拓跋桀,手握重兵,稳坐阴山……这些,才是大汗您真正需要耐心梳理、逐一解决的內患。外辱虽急,不及內溃之危啊!” “可是老师……”拓跋青霄爭辩道,“若我此时忍气吞声,草原万千部落会如何看我?胡羯自立国以来,何曾在南周面前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口气若咽下,我的汗位……” 王浮舟手中的麈尾猛然一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拓跋青霄,缓缓问道:“那么,在大汗心中,是这汗位重要,还是胡羯帝国的国运重要?” 拓跋青霄下意识地答道:“自然都重要!” “若局势所迫,二者只能择其一呢?”王浮舟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直指拓跋青霄的心口。 拓跋青霄沉默了,嘴唇紧抿。 王浮舟已然知晓了他的答案,继续说道:“若此刻选择倾力一战,则唯有大胜,方可化解一切內部危机,凝聚草原,成就您无上威望。然则,若战事胶著,乃至失利……且不说能否攻破大周国门,只要我军再度受挫,大汗您失去的,將不仅仅是汗位。积怨已久的各部矛盾恐將彻底爆发,整个胡羯帝国,都可能面临分崩离析的危局!” 第322章 转移矛盾! 拓跋青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良久,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眼下究竟该如何行事?” 王浮舟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深不可测的眸子中不时有精光闪过:“转移矛盾!將草原內部的目光,从对您汗位稳固与否的审视,从各部族之间的猜忌与纷爭,尽数导向那共同的外敌。將这盘散沙般的內部压力,凝聚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復仇之矛,一致对准南方!” 言毕,他不等拓跋青霄回应,便微微一礼,手持麈尾,转身缓步走出了空旷的帝宫,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光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拓跋青霄独自站在原地,口中反覆默念著那句『转移矛盾,凝聚力量,一致对外』。 起初是困惑,隨即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最后豁然开朗! 他猛地抬头,望向王浮舟离去的方向,对著那空荡荡的宫门,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目光中充满了敬服与决断。 …… 阴山脚下,斡拏城! 主帅大帐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拓跋桀端坐於主位之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下方,博尔朮与兀烈二將站在一眾將领的最前方,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帅帐一侧,一道裹在宽大黑袍中的佝僂身影,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般静静矗立,他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无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偌大的帅帐寂然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脂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可闻。 那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帐中诸多悍將都感到胸闷气短,冷汗涔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紧张气氛即將达到顶点时,拓跋桀终於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 “败得不冤!” 这四字宛如赦令,瞬间让帐內凝滯的空气流动起来,所有人都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唯有那黑袍身影,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拓跋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眾人,最终落在兀烈与博尔朮身上,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次失利,不全怪你二人,也怪不得朝鲁。即便本帅亲自坐镇,也绝不会料到,周人竟有如此胆量,敢深入草原腹地,劫我马场!” “败了,要认!更要敢於正视对手!”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骤然拔高,冷冽如塞外寒风,“但是!这绝不意味著,我南征军就要甘心接受这场失败!” “我们眼中的绵羊,竟然敢回头咬伤了苍狼!这般奇耻大辱,已有近百年未曾发生在我胡羯帝国身上!”拓跋桀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帐中滚动,“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刻在我南征军脸上,刻在整个胡羯帝国脸上的耻辱!” 他鬚髮皆张,猛然起身,怒声喝道:“这份耻辱,唯有以周人的鲜血,才能彻底洗刷乾净!” “轰!” 帐中所有將领的血液仿佛被瞬间点燃,他们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屈辱的火焰和復仇的渴望,战意冲天而起。 “主帅!末將请命!愿为我大军先锋,踏破周军边关,雪此奇耻!”一名年轻驍將踏步而出,声如洪钟。 正是拓跋桀的长子,拓跋英豪。 然而,拓跋桀看著他,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上次倾力一击,尚且功亏一簣。如今周军防线更为警惕坚固,卢惲筹老谋深算,想要一举破其国门,谈何容易?” “博尔朮!” “末將在!”博尔朮踏步上前,甲叶鏗鏘。 “命你率领本部铁骑,即日东行!三个月內,给本帅拿下蓟北原,安营扎寨,修筑工事。此后,每日派兵骚扰试探,但绝不许擅自发动进攻!”拓跋桀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末將领命!”博尔朮躬身接令,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兀烈!” “末將在!”兀烈同时跨步而出。 “你领五千精骑,自阳关西进,突袭河西走廊!若能打下据点,便就此扎根,与玉门关守军对峙!若突袭不成,便即刻退守阳关,占据地利,不得有误!”拓跋桀再下一令。 “末將遵命!”兀烈声音斩钉截铁。 拓跋桀心中明镜一般,以南征军现有兵力,正面强攻北疆防线,代价太大,胜算却未可知。 东西两路出击,如同挥出的两把弯刀,直插周军防线的软肋。 成,则可撕裂其防御体系;不成,也能牢牢牵制卢惲筹的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难顾,为后续可能的全面开战抢下先机。 下达完军令,拓跋桀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左侧那尊隱於阴影中的黑袍之上。 “蛇王!”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上次,你手下的人未能把凌川的头颅带回来,这一次……你总该要亲自出手了吧?” 帐內气温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所有將领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那黑袍身影,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 黑袍之下,良久,传来一道乾涩、嘶哑,仿佛毒蛇吐信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好!” 仅仅一个字,却让帐內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將们,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蛇王缓缓抬头,那双冰冷而空洞的目光中闪现出一抹精芒。 算算时间,快二十年了! 想当初,自己纵横中原江湖,令无数高手闻风丧胆,本以为中原高手不过尔尔。 然而,那个人却只用了一剑,便险些让他魂断江湖,那一剑,不仅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实力,也斩断了他的一身傲骨。 他没有杀自己,而是让自己滚出中原,此生不得再踏足中原半步,而自己也確实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开了那座令他看不起,却又险些让他丧命的中原江湖。 在之后的很多年,每每想起那一剑,依旧忍不住胆寒。 这些年来,他宛如一条虫子在黑暗中蠕动,那一战更是被他视为毕生的耻辱。 可恩怨终究要了结,也是时候了结一下了,否则,自己此生怕是再无机会了。 第323章 狻猊吞海锁环甲! 天光微熹,凌川照常起身前往院中晨练。 不料小北与翠花却已先他一步,正在院中刻苦操练。 小北手握一柄为他特製的小號木刀,虽身形稚嫩,但一招一式已有板有眼,劈、砍、撩、刺,动作迅捷,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旁边的翠花则挥舞著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势大力沉,虎虎生风,虽招式略显朴拙,但那磅礴的力量感却令人生畏。 凌川驻足观看,暗自点头。 数日不见,这一小一大的进步堪称神速,显然是下了苦功夫打磨,而且他能看出,两人的基础都打得极为牢固,马步沉稳,发力顺畅。 眼下最欠缺的,便是真刀真枪的实战磨礪,唯有如此,方能將平日所练化为本能。 “將军!” “叔叔!” 见凌川到来,两人立刻收势,快步迎上前来,小脸上还掛著晶莹的汗珠。 凌川笑著揉了揉小北的脑袋:“进步很快嘛!光是闭门苦练可不成。接下来,可以常去大营里找军士们过过招,检验一下自己的不足,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隨后,凌川便与他们一同训练,不时出声指点,纠正他们发力与招式衔接间的细微瑕疵。 “吃饭啦!” 苏璃清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几人这才收起兵器。 餐桌上,几碗热气腾腾的麵条香气扑鼻,每碗还臥著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哇!麵条,还有鸡蛋,太香了!”小北欢呼一声,连忙跑去洗手。 不过上桌之后,他並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眨巴著大眼睛,乖巧地坐等。就连翠花也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麵条,强忍著不动。 “吃啊,都看著我做什么?”凌川笑道。 小北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婶婶说了,要等长辈先动筷子!” 凌川心下莞尔,点头道:“真乖,吃吧!” 得到许可,小北立刻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麵条,发出满足的呼啦声。 苏璃放下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看向小北。 小北立刻会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婶婶,我记住啦,吃麵不能出声!” “呼啦……”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更为响亮、甚至堪称豪迈的吸面声响起。只见翠花端著一个堪比面盆的大海碗,整张脸几乎都埋了进去,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小北一脸古怪地偷偷瞄了苏璃一眼。 苏璃扶额,提高声音道:“翠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再这样,下次你饭量减半!” 翠花这才抬起头,嘴唇周围还沾著麵汤,她憨憨一笑,瓮声瓮气地说:“夫人,这面太香了,俺一吃起来就给忘了!” 刚放下碗筷,院外便传来了庾朔的声音。 “將军!” 只见他带著几名士兵抬著几个沉甸甸的物件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兴奋与期待。 “將军!您的將军甲做好了!请您试穿,若有不妥之处,属下立刻调整!” 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將一个木架抬入院中,霎时间,仿佛將一抹清冷的月光引入了庭院。 只见木架上悬掛著一副崭新的鎧甲,鎧甲通体呈现一种內敛而深邃的银辉,如月华流转。 这並非寻常鎏银的浮华,而是採用了凌川所提供的独特热处理工艺与反覆拋光工艺,使得每一片甲叶都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流转著冷冽而坚实的光泽,竟能隱隱映出人影。 凌川伸出手,指尖从冰冷光滑的甲片上缓缓抚过,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庾朔確是匠心独具,不仅能完美实现他的构想,更能在此基础上精益求精。 鎧甲的关键部位,如肩吞、腹吞、兜鍪眉翅以及臂鞲处,则以精炼黄铜铸就。 这不仅有效减轻了整体重量,那暖金色的铜饰与冷银色的甲身交相辉映,於威严中透出雍容贵气,却又避免了僭越之嫌。 肩吞与腹吞依然採用了狻猊吞海锁环甲的兽首样式,威猛而霸气,黄铜极佳的延展性更为精细的鏨刻提供了条件,其上云纹繚绕,兽首的鬃毛鳞甲皆纤毫毕现,充满了磅礴的力量感。 “將军,这几尊核心的狻猊兽首,乃是墨巡先生亲自出手雕琢鏨刻的,其神韵力道,远非属下能及!”庾朔在一旁恭敬地介绍道。 凌川微微頷首,那三尊主要的兽首確实非同凡响,双目炯炯,獠牙森然,仿佛下一刻便要咆哮而出,將大师手笔的磅礴气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公,这鎧甲好漂亮,来,我帮你穿上试试!”苏璃等人早已被这副华美而霸气的鎧甲吸引过来。 她眼中异彩连连,出身將门的他深知一位將军对兵甲的热衷,眼前这副鎧甲绝对是任何一位將领都梦寐以求的至宝。 “好!”凌川张开双臂。 苏璃上前,入手便觉惊讶,这鎧甲看起来威武非凡,重量却远比想像中轻巧。 庾朔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连忙解释道:“夫人放心,甲片均经过千锤百炼,份量轻而质地坚,此前已用破甲箭和长枪多次试验,皆未能穿透!” 苏璃闻言,这才彻底安心,笑道:“你们真是有心了!” “夫人言重了!”庾朔连忙躬身,“將军的安危繫於全军,属下万万不敢有丝毫马虎!” 在苏璃的亲手操作下,凌川很快披掛整齐。 每一个卡扣都严密扣合,內部柔软的牛皮內衬贴合身体,既舒適又能有效防潮,甲片则被精心编缀在衬里上,牢固异常。 凌川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肩、肘、膝等关节处皆有异形甲叶保护,设计巧妙,动作间竟无丝毫滯涩感。 庾朔继续解释道:“这次的甲片编缀手法,幸得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指点,与传统之法不同,即便外部皮绳不幸被利刃割断,甲片也不会轻易散落崩解!” “將军,您活动试试,看看是否还有不適之处?”庾朔期待地说道。 凌川点头,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桿长枪,便在院中舞动起来,他虽主修刀法,但与唐岿然切磋时也学过基础枪术。 此刻长枪如龙,或刺或扫,带起阵阵风声。整套鎧甲隨著他的动作灵活运转,甲叶相互摩擦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声响,竟无一处妨碍动作。 第324章 骨头给我硬著点! 一套枪法练完,凌川气息悠长,內心极为满意。 能达到如此效果,庾朔定然在细节处经过了无数次调整与尝试。 庾朔的目光也始终紧隨著凌川,审视著每一个动作下鎧甲的状態,见毫无破绽,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將军,您感觉如何?”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非常好!”凌川脱口赞道,隨即神色一正,“庾朔听令!” 庾朔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但立刻躬身抱拳:“属下在!” “擢升你为军械司参军,享校尉同等俸禄,专职督造全军兵甲器械!”凌川声音鏗鏘,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庾朔直接愣在当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 他不过是从朔州逃难到云州的流民,原本想著,能找份差事混口饭吃,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这一帮难民异常卖力,可他万万没想到,凌川竟然封他做军械司参军。 要知道,军械司参军可是与校尉同级別的官职,虽然手里没兵权,但军械铸造歷来都是军中机要部门,掌管的更是军队的命脉,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这个参军比很多校尉的含金量还要高。 此前,军械司两个参军位置,一个给了墨巡,另一个本想著给杨铁匠,却被其直接拒绝了,以至於一直空悬。 而这段时间,杨铁匠对庾朔也是不遗余力地倾囊相授,凌川又岂会不明白他的用意? 虽然前几日將周淮和刘晏二人从云嵐县调了过来,但他们一人是协助苏璃打理生意上的事情,另一人则是协助程砚负责后勤輜重,军械司参军的位置,凌川也一直给庾朔留著的。 “將军,我……属下何德何能……”他声音哽咽,就要跪谢。 庾朔满脸惶恐,就要下跪,却被凌川伸手制止,说道:“记住,你掌管的可是我云州军的兵甲,骨头给我硬著点!” “属下……遵命!”庾朔挺直脊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坚定。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誓死效忠的决心在他心中澎湃涌起。 看著这副將军甲,一眾亲兵纷纷露出艷羡之色,事实上別说是他们,就算放在整个北系军將领之中,那也绝对是最亮眼的存在,哪怕是正三品武將的睚眥衔仇明光鎧与之相比,也会黯然几分。 “庾朔叔叔,我的鎧甲呢?” 小北这时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拉住庾朔的衣角,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庾朔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过神,溺爱地笑道:“放心,叔叔怎会忘了咱们的小將军?今日一併带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只见一名士兵笑著捧上一副小巧精致的银甲,样式与凌川的相仿,只是省去了繁复的肩吞腹吞,关节处的处理也更为简洁,但同样熠熠生辉。 “哇!好漂亮!是我的鎧甲!”小北欢呼一声,几乎要蹦起来,立刻扑过去伸出小手抚摸冰凉的甲片。 苏璃笑著上前,耐心地帮他把这套缩小版的將军鎧穿上,眼中满是疼爱。 平日虽严厉,但她早已將这孩子视如己出,悉心栽培。 “婶婶,怎么样?我像不像个小將军?”小北兴奋得小脸通红,在苏璃面前笨拙地转了个圈,还试图模仿凌川刚才持枪的姿势,显得童趣十足。 “像!真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小將军!”苏璃笑著替他正了正有点歪的小头盔。 小北又咚咚咚跑到凌川身边,努力挺起小胸脯,与凌川並排站立:“叔叔是大將军!小北是小將军!” 凌川忍俊不禁,弯腰替他繫紧束絛,鼓励道:“好!那咱们小北快快长大,將来也做一员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將军!” “嗯!”小北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吭哧吭哧地抬著一件庞然大物走了进来,那沉重的样子引得眾人纷纷侧目。亲兵们相视一笑,已然猜到,那定是那副传说中的『象甲』了! 庾朔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说道:“將军,这是为翠花姑娘赶製的鎧甲,不过属下以前没做过这么大尺寸,也不知合不合身……” 凌川笑著看向翠花:“翠花,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哎!谢谢將军!谢谢庾大人!”翠花欢快地应了一声,大步上前,竟单手便將那沉重的一堆甲冑提了起来。 “哗啦啦……”甲片撞击发出的声音,宛如晃动的风铃。 霎时间,眾人只觉眼前一暗,那套通体黝黑、仿佛巨兽鳞甲般的鎧甲,几乎挡住了院中大片的阳光,投下好大一片阴影。 亲兵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体积和分量,怕是足够做成四五套普通尺寸的鎧甲了。 翠花却满脸喜色,拎起来哗啦一抖,便往身上套去。 由於鎧甲实在过於庞大沉重,为確保牢固,並未採用卡扣,而是採用了更可靠的皮质束带和铜环扣袢。在两名士兵的帮助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將这『象甲』穿戴完毕。 当最后的头盔戴好,此时的翠花,儼然化作一尊巍峨的铁塔女战神。 漆黑的甲叶覆盖全身,在阳光下泛著沉凝的乌光,仅仅只是默立原地,那雄浑无匹的体魄与鎧甲的厚重感相结合,便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属下听闻深色显瘦,故而保留了甲片的本色……”庾朔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不確定地解释道。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说,院子里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顿时如同点燃了引线,爆发出譁然的鬨笑声。 余乐捧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我的庾参军,您这……您这真是好心!可咱们翠花姑娘这擎天拔地的气势,哪是区区一个顏色能盖得住的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昨天瞧见大牛的蛮牛甲已是极为惊人,今日得见『象甲』,方知何为山外有山!”孟釗也笑著说道。 “翠花,往后你往阵前一站,啥也別干,敌军一看这架势,怕是要先嚇退三里地!” 翠花本性淳朴憨厚,深知大家並无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她自己也跟著嘿嘿直乐,还配合地抬起覆著甲叶的粗壮手臂,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动作,更是惹得眾人笑作一团。 第325章 谢知命升官! “好了好了,再笑下去,咱们翠花姑娘下次可真不敢穿新甲了!”凌川笑著止住大家的调侃,隨即想起一事,对余乐吩咐道:“去,把我给小北准备的礼物牵来!” “得令!”余乐笑著快步跑向马厩,不一会儿,便牵著一匹小巧玲瓏的矮马走了进来。 这匹小矮马通体雪白,皮毛光滑如缎,脖颈上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大眼温顺而灵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璃也是第一次见这等可爱的矮马,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小北更是惊喜地叫出了声,一下子衝到小马面前,想摸又不敢摸,仰头看著凌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期待:“叔叔!这,这是送给我的坐骑吗?” “对啊,喜欢吗?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坐骑了!”凌川笑著点头。 “喜欢!太喜欢了!谢谢叔叔!”小北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小马的脖颈。 小马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主人,亲昵地低下头蹭了蹭小北的脸颊,两个小傢伙,一样的憨態可掬。 今日,不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鎧甲还意外收穫一匹坐骑,小北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朝阳,心中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昨日下午,凌川已吩咐人特製了一副精巧的小马鞍,小北迫不及待地蹬鞍上马。 小不点性情极是温顺,全程毫不反抗,待小北稚嫩地喊出一声『驾』,它才乖巧地迈开四蹄,在院中小跑起来。 小北在云嵐县时便学过骑马,骑术虽谈不上精湛,却也足够驾驭这温顺的小马。 很快,院內的一方天地便满足不了他的兴致,他一拉韁绳,竟直接朝著府门外骑去。 苏璃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凌川却笑著摆手制止:“小傢伙正玩在兴头上,让他去撒个欢,显摆显摆也无妨!”隨即示意孟釗派两名亲兵远远跟著,护其周全。 下午时分,一名身著青色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的书生来到了將军府。 凌川见到他时,著实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你怎么突然来了?”凌川快步迎上,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意外与熟稔。 来人正是云嵐县令谢知命。 他嘴角噙著一抹故友重逢的浅笑,语气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揶揄:“凌將军如今高升,巡幸云嵐县境,竟也不跟在下这个小小的县令打个招呼。谢某无奈,只好自己厚著脸皮,跑到这云州城来拜謁將军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凌川闻言,不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谢兄这就冤枉我了!上次是执行军务,时间紧迫,实在是抽不出片刻空閒去叨扰你。恕罪,恕罪!” 他心下明了,谢知命此刻出现在云州,绝不仅仅是专程来拜访自己,多半是因公务被杨恪召来。 他故意玩笑道:“你来了云州,不先去拜见刺史大人,反倒先跑我这將军府来。就不怕杨大人知晓了,给你小鞋穿?” 谢知命却浑不在意,洒脱一笑,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早已来了有两三日了,听闻你昨日方归,今日便偷得浮生半日閒,特地过来看看你!”他语调轻鬆,仿佛只是好友间寻常的串门。 凌川眉头微挑,忽然心念一动,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试探道:“哦?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改口,称你一声长史大人了?” 看谢知命没有反驳,凌川便知自己猜对了。 前任长史杜攸被擒下狱后,此位一直空悬。 以谢知命在云嵐县的卓著政绩、其本身的才学出身,再加上与凌川的这层关係,杨恪將他提拔到身边任长史,实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眼下云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谢知命无疑是绝佳的人选。 “你这一高升,云嵐县那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凌川一边为他斟茶,一边关切问道。 “放心,一切均已步入正轨,各项章程皆有定例,后来者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出不了乱子!”谢知命接过茶杯,语气从容。 “那天香楼呢?”凌川又问。他知道那是谢知命父辈传下的唯一產业。 “都已交给掌柜和多年的老伙计们打理,所盈利润,由他们自行分红便是!”谢知命抿了口茶,神色温和,“毕竟天香楼最难的那段时日,他们都不离不弃,未曾另谋高就,如今,也该是他们得些实惠的时候了!” 凌川赞同地点点头,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当初天香楼被刘家的福临门打压得濒临关门,那些伙计掌柜却能坚守至今,足见谢知命待人之厚,亦可见那些人品性之可靠。 谢知命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戏謔的笑意:“倒是你凌大將军,听说你这次可是发了一笔横財啊?” 凌川闻言,嘿嘿一笑,也不否认:“此话不假,不过这些傢伙可都是吞金兽,云州两座马场更是销金窟一样的存在,我正愁著呢!” 谢知命笑道,“你之前递到刺史府那份关於扩建清河、西源两处马场的条陈,杨大人已仔细看过了。今日派我过来,正是要与你商议这具体事宜!” 一听是谈正事,凌川也稍稍坐正了些,但语气依旧带著朋友间的隨意:“我的想法其实简单,那两处马场地广人稀,先前分发田亩后,周边仍有大量空旷官地。节度府若能协调,最好能將散居附近的百姓迁至他处,官府拨给同等甚至更优渥的田產作为补偿!”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百姓故土难离,不愿搬迁,也行。我按市价徵用他们被划入马场范围內的土地,此后每年由官府按田亩份额,代我支付给他们相应的粮食作为补偿。同时,他们若愿意,还可优先来我的马场做工,我另付工钱,如何?” 谢知命听罢,没好气地白了凌川一眼,笑骂道:“一说到公事,就撇开交情开始算计了是吧!你自己要扩建马场,倒让官府替你出面征地、垫付补偿?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凌川立刻喊冤,脸上却堆著笑:“谢兄,这哪能叫算计?咱们皆是云州官员,都在为云州谋发展嘛!再说,我这马场壮大起来,產出战马军械,最终受益的还不是整个云州,乃至整个北疆?” 第326章 眾將云集! 说著,他十分自然地拿起茶壶,又给谢知命添了些茶水,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此事对刺史府而言,也就是一纸公文、协调调度的小事。可我这边真是时间紧迫,马场里天天都有新生马驹落地,我得赶紧播撒草种、扩建棚圈。不然等到明年,那些战马就真得啃黄土了!” 谢知命看著他这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带点耍无赖的样子,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早知你会如此。前两日我已行文至两县县令,著他们前去动员百姓了。一听是你凌大將军要扩建马场,为咱们云州养战马,百姓们都颇为配合。官府已根据各家意愿,或迁地、或补偿,重新核发了地契,此事基本已定。” 凌川一听,顿时喜上眉梢,拱手笑道:“哈哈哈!凌某在此,多谢长史大人鼎力相助!” 正事谈毕,气氛愈发轻鬆。 见谢知命起身似要告辞,凌川连忙一把拉住他:“这都到饭点了,留下吃了便饭再走!” 谢知命却故意板起脸,挑眉道:“我替你解决了这么大一桩麻烦,一顿家常便饭就想打发我?凌大將军,门都没有!至少也得是风雪楼摆上一桌!” “哈哈哈哈!”凌川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问题!別说一桌,十桌都行!时间地点隨你定,我隨时奉陪!”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这段时间,云州各县大营皆是一片火热的景象,第二阶段更具针对性的训练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从塔拉马场缴获的八千匹优质战马陆续投入军中,虽未能彻底解决战马短缺的窘境,却也如久旱甘霖,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这八千匹战马距离凌川心中构想足以纵横北疆的三万铁骑雄师,仍相差甚远。 凌川给谭学林下达的命令是三个月內,必须將两座马场內那一万多匹正待驯化的战马尽数训成,儘快配发至各营。 即便短期內无法实现一人双骑的奢望,也至少要保证核心骑兵部队能达到一人一骑,满足日常训练所需。 为此,凌川下达將令,將坐镇云州下辖各县的校尉,以及分散於六座主要大营的统兵將领,全部召集回云州城。 甚至连远在关外执行任务的斥候营,也接到命令,由副校尉纪天禄暂代指挥,而陈谓行则只身快马赶回。 此外,云州大营的核心层,包括以程砚为首的一眾参军、军械司主管庾朔、墨巡,以及刚从云嵐县调任到云州的刘晏与周淮等人,也尽数奉命到场。 將军府前,將领云集。 数月不见的唐岿然风尘僕僕地赶来,他身形似乎更加魁梧雄壮,刚毅的脸庞上多了几分边关的风霜与岁月的痕跡。 云州军眾將领对他这位以勇武闻名的沙场悍將早有耳闻,特別是上次於武定关外,一枪挑杀敌军高手的战绩更是如雷贯耳,纷纷主动上前见礼,气氛热烈。 听说唐岿然要来,苏璃也十分欣喜,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丰盛饭菜,迎接这位兄长。 下午,將军府白虎堂。 堂內將星云集,济济一堂。 自凌川接掌云州以来,这是人数最为齐整的一次议事,几乎坐满了整个大堂。 眾將领面上或多或少带著些许疑惑与揣测,如此兴师动眾,莫非是因半月前劫掠塔拉马场之事,胡羯即將大举报復,边关战事又將重启? 凌川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並未立刻宣布重大决策,而是首先让各县校尉逐一稟报近期防务、练兵及民生协调情况。 参军程砚坐於凌川左下首,身后一名帐下吏运笔如飞,將各位將领的稟报要点、提出的困难一一详细记录在案。 凌川听得极其专注,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凝神思索。待所有校尉稟报完毕,帐下吏將记录呈上。 凌川快速瀏览了一遍,隨即开始逐一反馈。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凌川对各项事务的熟悉程度、对问题本质的洞察力,以及那份仿佛信手拈来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解决能力,让在场所有將领,无论是旧部还是新投者,都感到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许多困扰他们多时、看似无解的难题,在凌川这里,往往三言两语便被剖析明白,並给出清晰可行的路径。 隨后,凌川又让几座主力大营的將领重点匯报了新阶段训练的进展与遇到的问题,他同样能从那些零散的描述中,迅速捕捉到训练中的薄弱环节和认知误区。 他没有空泛的指责,而是精准把脉,再对症下药。 堂內眾將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为钦佩,最终只剩下心服口服的专注聆听。 待所有事务逐一釐清並做出指示后,凌川环视全场,气氛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无比肃穆,所有人都意识到,重头戏即將来临。 凌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事既已明晰,接下来,本將会对云州军现行编制,做出一些调整!”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骤然一紧! 几乎所有將领都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神色凝然。 编制改动,歷来牵动人心,往往意味著权力的再分配和人事的动盪,凌川上任虽短,但已数次挥刀。 虽其中涉及世家门阀的利益牵扯,被他动刀之人,也都有不得不动的理由,但让所有人记忆深刻的是,凌川每一次都精准而果决。 “我云州军,有卢帅亲封、旗帜独有的死字营!”凌川的声音在堂內迴荡,“如今,死字旗,依旧屹立在云嵐县!” 话音落下,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现任云嵐县校尉卫敛。 而曾经从死字营中浴血奋战、一步步走出的唐岿然、薛焕之、轩辕孤鸿、朱武等人,更是下意识地胸膛挺得更高,脸上洋溢著无法掩饰的骄傲与荣光。 对於他们而言,死字营是一枚熔铸了血性与忠勇的永恆烙印,是军魂所系,无论將来身处何位,此身永是死字营一员! 凌川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稍作停顿,继续宣布,声音陡然提升:“今日,本將决议,在我云州军內,再立三营!” 第327章 再立三营! 凌川目光看向眾人,开口道:“其一!” “原云州五千重甲军,即日起扩编至满员一万人!授新营號——『玄甲营』!执掌白山黑水战旗!” 他目光落在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上:“玄甲营都尉一职,由唐岿然担任!” “末將领命!”唐岿然豁然起身,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即便以他的沉稳,此刻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这是绝对的信任与重託。 紧接著,凌川又补充道:“原武曲县校尉,由松阳县副校尉晁远山担任!” “遵命!”晁远山起身回答。 然而,此令一出,堂內不少將领面色变得有些微妙,目光悄然瞥向了另一侧的赵襄。 谁都知道,赵襄乃是云州军旧部中重骑兵都尉,云州重骑一直由他执掌。 凌川此举,无疑是將最精锐的重骑力量交给了自己的心腹,赵襄甚至连副都尉的位置都没捞到。 凌川並未理会堂下的细微波动,目光沉静如水,继续以不容置疑的声调宣布:“其二!原云州八千轻骑兵,悉数扩编至一万人!新立营號——『雁翎骑』!授青天白日战旗!都尉一职,由柳衡担任!”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另一侧,清晰地说道:“江来,出任雁翎骑副都尉,辅佐柳衡统辖雁翎骑!” “末將遵命!”柳衡与江来同时应声而起,抱拳领命。 柳衡本就是轻骑系统出身,此次得以执掌扩编后的万人轻骑,虽是重任,却也顺理成章,故其神色虽肃然,却並无太多意外。 而一旁的江来,此刻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五味杂陈。 他本是卢惲筹大將军安插入云州军中的耳目,任务便是监视凌川的一举一动。 虽说是奉上命而行,但数月相处,凌川的文韜武略、品质德行,早已让他心生折服,那『监视』之责於他而言,渐成一种难以言说的负累与背叛,日夜煎熬其心。 他心知肚明,凌川必然早已知晓他与程砚的这层身份,然而凌川却从未因此將他们投閒置散,或安置於无关紧要的职位上冷眼相待。 即便前不久大將军剪断了他们这两条线,明令他们不再传递消息,安心追隨凌川建功立业。 可江来心里清楚,按常理来说,凌川能容下他们已是宽宏,岂敢再奢望重用? 然而,凌川非但没有疏远防范,反而在此军制调整的关键时刻,將雁翎骑副都尉如此重要的军职授予他!这绝非虚衔,而是手握实权、统领数千轻骑的要位。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的內心无以言表,一股滚烫的感激之情自心底喷涌而出,几乎令他喉头哽咽。 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唯有那抱拳领命的手臂,因用力而显得格外僵硬,眼中闪过一抹混合著震撼、羞愧与决然效死的复杂光芒。 “其三!”凌川目光转向斥候出身的斥候,“原云州斥候营一千精锐,扩编至三千人!授新营號——『夜梟营』!执掌玄夜银羽旗!陈谓行任都尉!纪天禄任副都尉!” “末將领命!”陈谓行起身,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很是诧异,毕竟,就在半个月前,凌川於高平县才將纪天禄的斥候小队併入斥候营,短短半个月,竟然再次对斥候营做出这么大的调整。 事实上,凌川原本想著,等过段时间再调整编制问题,可正是在高平县调整斥候营的编制,让凌川意识到,此事不能再拖了。 此外,凌川还將亲兵营扩充到一千人,这也是各州主將和副將的標配,如今,隨著事务不断增加,仅靠原本的五十亲兵根本忙不过来。 此前,程砚已经多次建议,却被凌川压了下来,因为当时各处大营正在紧锣密鼓地训练。 关於亲兵选拔的事情,凌川依然是交给苍蝇、沈珏和孟釗三人去做,他们心里清楚需要选什么样的人。 一连串的任命如巨石投湖,激起层层波澜。 而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凌川说出了最后一项安排:“最后剩余两万云州步卒,由程千韧统领,赵襄出任副將,辅佐程將军,统辖步军!” 此言一出,堂內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 一些心思敏锐的將领立刻品出了其中的意味,赵襄虽未执掌最核心的骑兵,但却被赋予了副將之职,地位实则並未下降,反而在步军系统中获得了实权。 这显然是一种平衡与安抚,也体现了凌川用人的老练,既大力提拔能臣干將,也並未完全冷落旧部中有能力者,人尽其才,各安其位。 接下来,凌川又对一应边防细务做了周密布置。 整体防务格局虽未大变,他却以犀利的眼光,精准点出了几处看似细微、实则致命的疏漏与软肋。 这些瑕疵平日或不起眼,但凌川深諳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之理。一旦烽烟骤起,这些被忽视的薄弱之处若为敌所乘,其害必將被急剧放大,甚至成为倾覆战局的关键。 他严令各关隘守將限期修补完善,並將其列为日后巡边督查的重中之重。 紧接著,他再度严申高平县新营及粮仓,必於三月之內必须完工,他一开始便决定將此处打造为云州军第二大营,屯兵、輜重、军械、粮秣於一体的边陲重镇。 一旦边陲有警,云州军主力便可自此疾出,毋需仰赖漫长之后方输馈,此乃关乎战略主动之要务,绝容不得半分耽搁! 一旦开战,云州大营乃至將军府都將落地於此。 隨后,议至练兵的方略。 此前所练,重在统一整飭全军纪律、打磨体魄、鼓舞土气,可谓铸其形魂。而今各营已重新划分,操练便须向专精深处推进。 重骑玄甲营专攻集群冲阵之毁伤力,锤炼长枪和马槊等重兵运用、密集墙式衝锋阵型之持守与变幻、乃至承受敌方猛攻而阵脚不溃之韧劲。 雁翎骑则极重驰骋骑射之技、迂迴夹击之术、借马速之优扰敌、追击、窥探之能。 步卒操演之重头,在于坚城守备之法,此外,更是要著重对五行锥阵的运用,除了五人小队的配合之外,还得加强对诸多五人小队组合成大阵的训练运用。 第328章 选卒要义! 此类操典大纲,早於云嵐县时凌川亲手擬定並验明实效,今已推行各县军营,各级將领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可隨著扩编,势必从现有步军及各营简拔锐卒,玄甲、雁翎需增补大量战兵,夜梟营亦须募足两千之数。 此事牵动各县军官的切身利益,毕竟没有人愿將麾下精心栽培的精兵悍卒拱手让人,此乃常情,甚至有可能引发新营之间爭夺精锐的纷爭。 对此,凌川早已擬定条令,以防出现变故。 其一,三营不得抽选现任標长及以上的底层军官,以维基层统御之稳固。若有特例必须调动者,必呈报將军府,由凌川亲裁定夺,標长以下的士卒若被选走,需无条件放人。 其二,依各营特性,甄选標准各有侧重。 玄甲营选卒,首重体魄与膂力,应选肩宽胸阔,骨壮筋强,能负数十斤重甲而行动自若,具超常之耐力与爆发力。 只因玄甲营在战场上的使命乃是以泰山压顶之势正面摧垮敌阵,个人悍勇与负重衝杀之能为第一要义。 雁翎骑选卒,则极端侧重骑射之才与迅捷灵动,骑射之术乃是选拔的第一指標,於奔马疾驰之际犹能开弓放箭且矢矢精准。 轻矫、敏慧、以及对距离速度之精妙把握,乃其核心之选。 夜梟营之遴选,表面无形体苛求,实则標准最为繁难、苛刻。 一名合格的夜梟斥候,骑射、近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更须精通各种地形的侦伺、踪跡辨查、舆图勘绘、军情判读,熟諳潜伏偽装、无声渗透、一击必杀之技。 加之斥候多是小队或孤身深入敌境,故必得有过人之机警、沉静之心智、临危决断之魄力与坚韧之素质。 此外,还须择通晓敌国言语、风俗、文化者加以特训。凌川坦言,一名顶尖斥候,在非常时期可以直接充任校尉,领一营兵力。 最后,於战马分配此等要务,凌川亦做出了极具针对性的安排: 体高硕健、冲驰爆发力绝伦的大宛马,除配予校尉及以上將领为坐骑外,优先保障玄甲营重骑之需,以確保衝锋陷阵时有万钧之势。 而体態精干,以速度和耐力著称的蒙古马,则主要配给雁翎骑,正合其轻装迅捷、长途奔袭、游扰侵袭的征战特点。 议事既毕,时已近暮。 凌川早命人在风雪楼订下五桌筵席,將军府距酒楼不远,无论策马或是步行,皆只需片刻。 赵襄正欲牵马前往,却见参军程砚缓步近前,含笑拱手道:“赵都尉,此去风雪楼不远,不如你我二人走过去?” 赵襄外形虽粗豪,却非鲁钝之辈,立时心领神会,这位参军大人是有话欲私下相谈。 当即应道:“程参军所言极是,对末將而言与大人相处更是难得!” 二人遂並肩缓步於长街之上,程砚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观都尉眉宇间似有鬱结之色,可是为今日军中职司调动之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襄侧目看他,默然未答,然其神色已然默认,他本是云州重骑都尉,掌精锐铁骑,如今却被调至步军任副职。 虽说步军人数眾多,然其威势与军中地位,岂能与冠绝诸军的重骑相提並论?心中若说毫无芥蒂,实是自欺欺人。 尤其接任者乃是凌將军自死字营中带出的心腹爱將唐岿然,面对如此安排,他纵有千般思绪,亦只能无奈接受。 细论起来,他坐上这重骑都尉之位也才数月光景。全因前任都尉被催行俭带至靖州,他这副职才得以擢升。 都尉与副都尉虽品级无异,然手中权柄却是天壤之別,自己终究是没能坐稳那都尉的位置,於渴望建功立业的军中男儿而言,自是打击,亦不免忧虑前程。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程砚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深意:“都尉或许,误会將军了!” 赵襄闻言一怔,愕然道:“程大人此话何意?” 程砚淡然一笑,缓言道:“此番將你调至步军任副都尉,实非將军本意,乃是程老都尉亲自向將军举荐的你!” 赵襄神色骤变,並非不信,实在是太过惊诧。 程千韧老都尉乃是他军旅生涯的引路人,一手將他提拔起来,虽如今职位相当,赵襄对这位老伍长的敬重却未曾稍减。 他只是万没想到,竟是老都尉主动举荐他离开重骑。 程砚观其面色,已知其惑,遂解释道:“程老都尉年事已高,加之早年征战,周身旧伤累累,本已向將军呈情,欲请辞归养。然將军惜才,更是忧心云州步卒之未来,如今军中將领虽多为锐意进取的少壮之辈,然能精通步战、威望能力皆足以统领两万之眾者,实难其选。若此时再由將军嫡系死字营將领出掌步军,难免惹人议论,徒增纷扰。” 他看向赵襄,目光诚恳:“思虑再三,唯都尉与柳衡將军可当此任,而程老都尉更是竭力保举都尉你,称你沉稳练达、深諳步骑协同之要,乃是最佳人选。將军深思熟虑后,方有此决断!” 赵襄依旧沉默,然心中块垒已消,先前那点怨气早已化为丝丝缕缕的惭愧与动容。 程砚復又低声言道:“若所料不差,这一两年內,程老都尉便会退至幕后,届时,这两万云州步卒的重担,必將尽数託付於都尉之肩。赵都尉,任重而道远啊!” 赵襄长嘆一声,面露赧然之色:“唉!说来惭愧,末將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著实误会了將军与老都尉的深意!改日必当亲至將军府与老都尉处,负荆请罪!” 事实上,若是凌川提前与他言明,他定会同意,虽说重骑都尉含金量更高,但他也绝非是缺少格局之人。 程砚却摆手道:“都尉心中有数便好,你的忠勇,將军岂会不知?若非深信都尉之能,將军又岂会在动身返回神都之前,做此关乎云州根基的重要安排?” 赵襄重重頷首,胸中暖流涌动,再无半分鬱结,唯有沉甸甸的责任与誓死效命的决心。 风雪楼宴席,自是宾主尽欢。 诸多久未谋面的旧部同袍相聚,言笑晏晏,酒至酣处,不免碗盏交错,气氛热烈。 第329章 化解心结! 这一次,风雪楼掌柜王夫人並未现身,全程都是店里面的伙计在招呼大家,不过,今晚风雪楼除了他们这几桌人之外,並无其他宾客,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 席间,江来与程砚二人终是端酒至凌川面前敬酒。 二人並未多言,只將酒碗高举,一切尽在不言中。 凌川爽朗一笑,与二人对饮一碗。 隨即目光扫过二人,语意深长道:“你二人是大將军钦点给我的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皆是我云州军中的栋樑,我凌川虽不敢自詡知人善用,但也绝非心胸狭隘之人,往后诸多事务还得仰仗你二人!” 这番话语,表面是勉励抬举,却特意点出『卢帅亲点』四字,其间深意,二人自然心领神会。 而后半句更是明白无误地告知二人,过往之事已如云烟,他凌川绝不会因此心存芥蒂,日后必当一视同仁,委以重任。 二人眼眶通红,对凌川行了一礼,“必不负將军信任!” 不多时,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赵襄也起身走了过来。 他牢记程砚之前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其他人一样,敬了凌川一碗酒。 凌川观其神色,自然知道他已明白此番调动背后的深意。 …… 数日后清晨,凌川正与苏璃对坐用著早膳,沈珏轻步走入厅內,低声稟道:“將军,陆老將军回云州了!” 凌川闻言,手中竹箸微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名义上的云州主將陆含章,自数月前大战落幕后,便前往飞龙城节度府,一直滯留未归。 凌川心里清楚,陆老將军此举,实则是將云州军务全盘託付於自己,若他坐镇云州,自己行事难免多有掣肘。 念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凌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同样,他此刻归来之缘由,凌川亦能揣测几分。 绝非如外界小人所忖度的那般,是见云州局势已定,便来摘取现成功劳。 恰恰相反,陆老將军必是知晓自己不久后將返神都,云州需有一位资歷深厚、威望足以服眾的人物坐镇。 程千韧虽在云州旧部中资歷足够,然威望与地位尚显不足,而陆老將军这位正牌云州主將,无疑是不二人选。 只是他久未现身,加之凌川近来雷厉风行,动作频频,以致於许多人在潜意识中,竟渐渐淡忘了这位云州军真正的一军之主。 然则,淡忘绝非等於遗忘,更不等於轻视。 莫说是云州一军,即便是放眼整个北境七州,又有几人敢轻视这位看似閒散、实则威望极高的年迈老將? 且不说如今军中如薛镇鍔、杨烬旗等一眾驍將皆曾是其麾下旧部,其子陆沉锋更是北系军中公认的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 即便是北系军主帅兼节度使的卢惲筹见了他,亦要谦让三分,礼遇有加,每逢节度府军议,他必坐於卢帅身侧,仅此一位,便足见其超然地位。 闻听陆老將军归来,凌川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有他坐镇云州,自己便可无后顾之忧,安心返回神都。 “老將军何时回来的?”凌川放下竹箸问道。 “听闻是昨日傍晚轻车简从入的城!”沈珏恭敬回道,“並未惊动旁人,直接就住回了云媆湖畔的那处小院。” “备几样合用的礼品,点两个人,隨我去云媆湖拜见老將军。”凌川当即吩咐。 “是!”沈珏领命而去。凌川匆匆將碗中饭食用完,稍事整理衣冠,便起身出门。 云媆湖位於云州城南不足十里,是一片阔达十余里的清澈湖泊,在这乾旱少雨的北境之地显得尤为珍贵,湖水滋养著周遭的土地,云州城方圆数十里的农田灌溉多仰赖於此。 凌川此行仅带了沈珏与两名亲卫,轻装简从,如今他的大部分亲卫都已被苍蝇、孟釗带往各地,为扩充亲兵卫队遴选人手。 四骑沿湖畔小逕行进不久,便见一座清净小院孤零零地佇立水畔,颇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陆老將军虽贵为云州主將,身边却仅有两位老卒隨侍。 此二人皆是早年追隨他征战的云州军旧部,因伤残退役后,无家无口,无所依归,老將军便一直將他们留在身边。 一人失了一臂,权充车夫;另一人腿脚不便,便留在这院中照料起居,说是照顾实则更像是三位老人彼此相依相伴。 还未近前,凌川便望见湖边那座略显古旧的木质钓台上,一道身影正悠閒地躺在一张竹製躺椅上。 若非偶有缕缕青烟自其唇边升起,凌川几乎要以为老者已然酣睡。 凌川翻身下马,对沈珏低声道:“你们將东西送入屋內,我过去拜见老將军!” 沈珏点头应下,遂与两名亲兵提著备好的两坛烈性狼血酒並一些新鲜鸡鸭,向小院行去。 凌川则缓步走向钓台,这木台显然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微微晃动,令人不免担心其是否牢固。 “老將军!”凌川走近,蹲下身笑道,“今日收穫如何?可钓得几尾鲜鱼?” 陆含章微微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隨即將头扭到一边。 “biu……” “早知道你小子顺著风就该来了!”老人嘬了口菸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老夫一大清早就来这儿守著,中午能否添道菜,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嘍!” 凌川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湖面,只见一截紫竹钓竿正孤零零地漂在远处水面上,缓缓朝湖心荡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將军,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老將军,依属下看,今日这鱼宴,怕是悬了。” “呸呸呸!少触老夫霉头!”陆含章闻言,立刻吹鬍子瞪眼地制止。 凌川笑意更深:“属下幼时曾闻,古有贤者以直鉤垂钓,虽未得鱼,却为王朝钓来了八百年江山社稷,可如老將军这般,钓鱼连竿都不用的,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吶!” 陆含章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朝手边一看,方才还倚在台边的钓竿,此刻果然不见了踪影。 再抬头望向湖面,那根宝贝竹竿已漂出更远,在湖心微波中载沉载浮。 老人怔怔地看了半晌,才从口中飈出一摊口水:“biu……” 第330章 最大的世家,是皇族! “妈拉个巴子……”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大腿,嘆道,“看来晌午只能请你喝盏寡淡的清茶了!” 凌川却笑道,“属下倒觉得,这未必全是坏事。” “嗯?”陆含章斜眼看他,“此话怎讲?” “属下以往常听人说,老將军在此垂钓,十回有九回是空手而返。今日至少印证了,这云媆湖中至少是有鱼的!”凌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陆含章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拐著弯打趣自己,顿时哭笑不得,举起手中的菸袋锅作势便要敲他:“好你个滑头小子!竟敢拿老夫寻开心!” 凌川笑著並未躲闪,结结实实让那温热的烟锅在脑门上轻轻磕了一下。 陆含章並未起身,依旧稳坐於摇椅之中,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凌川身上,仿佛要將他看透。 “几个月没回来,这云州的风跟以往都不一样了。老夫当时,果真没走眼!” 凌川谦逊一笑,道:“全仰仗老將军鼎力相助,否则,小子我能否在云州立足,尚是未知之数。” “哼……”陆含章鼻腔里哼出两声,吐出一口烟圈,“你小子哪儿都好,就是这假模假式的谦虚,忒不实在!老夫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虚礼!” 他嘬了两口菸嘴,烟雾繚绕中,看似隨意地问道:“打算何时动身?” 凌川知他问的是前往神都行程,答道:“已安排妥当,预计数日后便起程。” “神都那潭水,深不见底吶,你小子可得把招子放亮些!”陆含章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精光隱现:“此番为你举办的所谓授封大典,背后牵扯的藤蔓,远比你想像的更为盘根错节,不仅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棋盘,更是龙椅上那位,对天下的一次落子试探!” 凌川神色一凛:“试探?试探何人?” “试探满朝朱紫,试探世家豪门,试探各地藩王,自然,也包括你这样手握兵权、坐镇边陲的將领!”陆含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著洞察世事的沧桑。 “若你三个月前返京,你代表的是军中新锐,是北系军未来的將星。那时的你,是陛下眼中值得栽培的帝国栋樑,神都里的世家权贵、文武百官,纵不能拉拢,也必会对你示好结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川,似在观察他的反应,继续道:“可惜,你以雷霆手段,將云州本地的门阀连根拔起,虽说这些北地豪强根基尚浅,远不能与中原那些绵延数百年的真正世家、以及与国同在的天潢贵胄相比。但你这一刀,砍的不仅是云州几家姓,更是向天下所有的上层势力递出战书。在他们眼中,你已非新贵,而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异数与死敌!” 凌川眉头微蹙:“老將军也认为,我此举错了?” “这世间,只有那未明事理的稚童才整日爭辩对错!”陆含章嗤笑一声,菸袋锅轻轻磕了磕椅背,“成人的世道里,唯有利益的权衡与交换,以及力量的博弈与制衡。你选的这条路,註定荆棘密布,举目皆敌。因为你所做的,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固有的规矩,而你所能依仗的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沉默的螻蚁,难以成为你即时可用的助力!” 凌川默然点头,这一点他何尝不知。 陆含章吧嗒著旱菸,话锋却又微微一转:“不过,你也无需灰心,此路虽艰,却並非天下乌鸦一般黑。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並非所有人都会下场与你为敌,他们或许冷眼旁观,或许……会站在更高处审视著你,想看看你这把突然闯入棋局的快刀,究竟能劈开多少迷雾,看看你这枚过河卒,又能走到哪一步!” “同样,那些真正树大根深的顶级门阀,短期內未必会亲自下场,自降身份与你过招,但会有无数渴望藉此攀附权贵的小角色,爭先恐后地跳出来充当马前卒。老夫可以肯定,自你踏出北境那一刻起,明枪暗箭便会接踵而至。相比起那些稳坐钓鱼台、还想看看你能走出多远的大人物,更多的人,根本不会让你活著走到神都!” 他抬起眼皮,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凝重,缓缓说道:“甚至於,龙椅上那位陛下,此刻对你的態度,是否还与三个月前一般无二,都得两说!”陆含章他刻意停顿,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道:“你要明白,这普天之下,最庞大、最根深蒂固的那个『世家』,恰恰就是皇家自身!”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冰冷刺骨的惊雷,瞬间劈开凌川所有的侥倖与模糊认知。 他並非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但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將皇权直接置於假想敌的位置上。 是啊!对於帝王而言,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剷除了所有世家门阀,那下一步,这把锋利的刀,又该指向何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霎时间,一股寒意自凌川脚底直袭脊椎,最终冲向天灵盖,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內衫。 “biu……” 陆含章的一滩口水打破了几乎凝滯的沉重气氛,也將凌川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安心去你的神都吧!云州这摊子,有老夫看著,出不了岔子!” “多谢老將军!”凌川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行礼。 隨后,他跟隨陆含章走向那座清雅的小院。 只见沈珏正手忙脚乱地与一名瘸腿老卒合力宰鸡,两名亲兵则蹲在一旁,笨拙地给鸭子拔毛,场面颇有些狼狈。 “哟嗬!”陆含章见状,不由得笑出声来,“看来今日老夫是有口福了!” 凌川摇头失笑,深知沈珏这几人战场上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於庖厨之事却堪称灾难,吃了不闹肚子便是万幸。 凌川当即捲起袖子:“还是末將来吧!” 厨房里,一名独臂老卒正安静地坐在灶前烧火,凌川恭敬地唤了声老伍长,老者抬头,脸上纵横的伤疤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约莫一个时辰后,诱人的香气瀰漫了整个小院,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燉蘑菇,一锅奶白鲜香的老鸭汤,外加几碟清爽时蔬小菜被端上桌。 香气勾人,连一向懒散的陆含章也忍不住凑近前来,嘖嘖称奇:“早听闻你小子手艺非凡,今日总算能一饱口福了!”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老人眼中难得地露出了期待的光芒。 凌川本安排沈珏三人另坐一桌,却被陆含章大手一挥打断:“在我这儿,没那些讲究!就这一张桌子,一块吃!” 第331章 破殤锋! 自云媆湖离开之后,凌川並未回將军府,而是径直去往云州大营。 进入大营,便听到闷雷一般的马蹄声,那是唐岿然在带著玄甲营重骑操练,如今,他接手云州重骑之后,便一直留在大营之中,武曲县的事务全部由晁远山接手。 晁远山本就是死字营中的老人,能力和忠诚度都完全不用担心。 凌川没有打扰唐岿然,而是径直来到军械司。 听闻凌川到来,庾朔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凌川简单询问了一下各项进度便让他去忙了。 来到杨铁匠的专用的那锻造房,只见他正蹲坐在那里磨剑,见凌川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说道:“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来我这儿连酒都不带了是吧?” 凌川嘿嘿一笑,道:“今日走得匆忙,以后我让人每月按时把酒给你送过来!” “那还差不多!” 凌川走到跟前,看向他手中那把长剑在磨石上来回磨动,发出哗哗声响。 虽然这还只是一把剑胚,但其造型古朴大气,剑身呈淡金色,並不似想像中那么金光耀眼,但却透著一抹贵气。 这自然是用凌川从李家仓库中得来的那块赤络星陨锻造而成。 忽然,凌川眼睛一眯,只感觉被刺痛了一下,定睛看去,发现杨铁匠每磨动一下剑胚,磨剑石上便会绽放出一道刺目寒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凌川双目刺痛,甚至能察觉到一丝丝的寒意朝自己袭来。 正当凌川准备进一步摸清真相的时候,杨铁匠却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霎时间,周围紧绷而寒冷的气息瞬间溃散,凌川更是下意识鬆了一口气。 只见杨铁匠起身,不声不响地走进屋內,很快便拿著两样物件走了出来。 一把刀,一桿枪! “你小子交代的事情,老夫可算是帮你搞定了!”杨铁匠把刀枪放到铁桌上,与桌面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凌川迫不及待地拿起战刀,样式与尺寸都与他所用的苍生刀无异,不过入手却沉重了不少。 “唰!” 凌川拔出战刀,霎时间,一道淡金色寒芒迸射而出,与之一同散发出来的,还有犀利寒意。 凌川伸出两根手指敲击在刀身之上,顿时发出一声颤鸣,经久不绝。 “好刀!”凌川满脸激动,咱谈道。 杨铁匠则是白了他一眼,说道:“废话,就你这把刀,老夫可是花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凌川顿时一惊,他知道赤络星陨的锻造难度有多高,若非自己支招,饶是杨铁匠也很难將矿石融开,但二十天未免也太夸张了。 杨铁匠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说道:“那不然你以为呢?你知不知道老夫把剑胚摺叠锻打了多少次?” “多少次?”凌川问道。 “三十六次!”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凌川也不由得为之一惊,因为他很清楚,反覆摺叠三十六次是一个什么概念。 现在用的这把刀,是当初在狼烽口的时候,杨铁匠按照他的要求,反覆摺叠了十五次,一般的战刀根本不是其对手,而这把却摺叠了三十六次,而且,还是如此坚硬的赤络星陨。 难怪需要用二十天了,想来,以赤络星陨的硬度,若是摺叠次数不够,战刀的韧性也很难达到要求。 看杨铁匠的样子,凌川心知,自己但凡要说半个不好,他会当场把刀夺过去,然后顺势一刀劈了自己。 凌川將战刀拿在手中反覆打量,只见淡金色的刀身之上,一条条赤红色脉络若隱若现,宛如人的血脉一样密布於刀身之上,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气。 当时,仅从那块陨矿来看还不觉得,现在锻造成战刀,那赤色脉络愈发明显。 凌川从一旁选出一把制式苍生刀平放在桌上,半截刀身悬在桌面之外,隨即举起手中的战刀猛然斩下。 “叮……” 伴隨一道金铁交鸣声,那把苍生刀直接被斩断,断口光洁整齐。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桌上那半截战刀依旧躺在那里不曾被震飞,仿佛,刚刚被切断的只是一条黄瓜,这让凌川当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些制式苍生刀虽无法与他之前用的那把相比,但凌川也严格要求,需反覆摺叠十次,与大周鼎盛时期的百炼刀相比也要略胜一筹,哪怕是对上胡羯的弯刀同样能占据上风。 然而,就是这样一把刀,却被这把用赤络星陨锻造的战刀『切』成了两截,著实让凌川难以置信。 正常情况下,能切开鸡蛋大的木棍而不將其震飞,锋利程度就已经很惊人了,更何况是切开一把战刀。 凌川举起手中战刀,只见那泛著金光的刀刃完好无损,甚至看不到半点印记。 此乃真正的神兵利器!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他强压心中激动,还刀入鞘,郑重放在一旁,转而捧起那杆长枪。 枪身长一丈余,乃是用精铁打造,整体呈亮银色,上面鏨刻著细密的龙鳞纹,尖锐的枪头同样是赤络星陨打造,闪烁著淡金色寒芒。 枪长约一丈二尺,枪桿乃百炼精铁所铸,通体呈现暗哑的亮银色,上面精心鏨刻著细密层叠的龙鳞纹路,既增握持之稳,又显华美尊贵。 枪头形制狭长锐利,闪烁著与战刀同源的暗金寒芒。 枪刃中脊高耸,两侧刃口被打磨得极为锋利,寒光流转,其上那赤色血脉般的纹路也更为清晰张扬,使得整个枪头看上去宛如一头怒龙。 凌川入手掂量,足有五十余斤,对他而言略沉,但那份沉甸甸的质感却仿佛让他看到了驰骋沙场,一枪刺穿敌人的画面。 “此枪於你,或许沉重了些!”杨铁匠在一旁开口道,“本欲以韧木为杆,奈何枪头过沉,挥舞起来如同重锤,失了灵性,不得已全用精铁打造,重心在前,破甲摧坚,无往不利!” “重点无妨,我自己適应一段时间即可!”凌川双手一振,挽了个枪花,隨即吐气开声,一枪疾刺而出。 “噗……” 枪尖轻易便洞穿了那面厚实的铁盾,如同刺穿一层薄纸。 “杨师傅,这两件神兵皆出自你手,刀还是叫苍生,枪的名字就由你来起吧!”凌川激动地说道。 “枪锋所指,裂甲破盾、断魂殤神,就叫它——破殤锋!” 第332章 龙牙,凤翅! 破伤风? 凌川面露古怪之色,不过既然是杨铁匠起的名字,也就坦然接受了,而且,看到淡金色枪头上那一条条赤色纹络,確实像是斑斑锈跡。 “哈哈,多谢杨师傅,这两件兵器,我很满意!”凌川激动地说道。 “不满意也就这样了!”杨铁匠说完,又进屋取出两把匕首交给凌川,说道:“顺手用边角料打了两把小玩意,就当送你的搭头!” 凌川接过一看,竟是两柄精致绝伦的匕首。 同样以赤络星陨打造,一柄造型如怒龙探爪,刃身微弧,龙首为格,龙尾为柄,鳞甲细微之处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另一柄则如凤凰展翅,刃体纤长优雅,护手处巧妙化作羽翼形態,柄身纹路似翎羽层叠,华美而致命。 相比起破殤锋,这两把匕首明显要精美得多,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两件艺术品。 “杨师傅,想不到你竟然还有这等精雕细琢的手艺!”凌川讚嘆道。 杨铁匠摆了摆手:“我哪会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样式是墨巡设计的,他还给这俩玩意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凌川好奇问道。 杨铁匠指了指他手中的匕首,说道:“刀柄上不刻著的吗?” 凌川翻转刀柄一看,果然刻著两个篆文——龙牙,另一把则是刻著凤翅二字。 对这两个名字,杨铁匠没做任何点评,而是转身回到那块三尺见方的磨剑石跟前,开始磨他的那把剑。 凌川知道,杨铁匠一直有个执念,那就是想铸一把真正的绝世神剑,弥补大江的遗憾。 这也是为何得知自己找到一块赤络星陨的时候,便主动到將军府找自己的原因。 凌川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道:“杨师傅,跟你商量个事唄!” “有屁快放!”杨铁匠不耐烦地说道。 凌川正了正身形,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神都了,看在你为我锻造神兵如此辛苦,想带你去神都去玩一趟!” 杨铁匠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子,老夫跟你一次重新开口的机会!” 凌川心知瞒不过对方,尷尬笑道:“嘿嘿……我此去神都杀机重重,肯定有很多人想要摘我这颗脑袋,所以,想请你这位剑神出山,护我周全!” “不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铁匠回答得很果决,不带丝毫犹豫。 “杨剑神,你就当帮我个忙咯,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一定满足你!”凌川开始死缠烂打。 他深知此行危险,卢惲筹和陆含章都曾提醒过他,甚至就连廷尉府的那尊活阎罗都曾暗示过他。 所以,凌川很早之前就决定,此行一定要带上杨铁匠这位曾经横压半座江湖的剑神。 然而,任由他各种利诱,各种许诺,杨铁匠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埋头磨著自己的剑。 凌川眼珠一转,改变策略,故意咂咂嘴:“嘖…杨老头,您这剑压半座江湖的名头…该不会是喝大了自己吹捧出来的吧?是不是怕到了臥虎藏龙的神都,万一遇到硬茬子,折了您老的威风?” 沉默……只有磨石摩擦剑坯的单调声响。 “还是说……”凌川压低声音,“神都有您不敢见的人?或者……欠了谁的风流债,怕见人家?” 磨剑的声音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又立刻接上,仿佛只是片刻的走神。 凌川心里微微一动,似乎摸到了一点边。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萧索落寞:“罢了,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坎,杨老头,你多保重。万一我这趟折在了神都,回不来了…答应你的酒,照旧月月准时给您送到。” 凌川拿起刀枪,径直走了出去,那背影透著几分苍凉与决绝。 就在凌川离开之后,杨铁匠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臭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一套,你还太嫩了!” 说完,他抬起两道目光,仿佛要穿透土墙,看向南方那座遥远而巍峨的千年古都。 眼神中没有平日的沧桑浑浊,也看不到半点犀利与霸气,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思念。 “秀儿,这么多年不见,恐怕我现在的样子,你都认不出来了……”杨斗重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嘶哑声音喃喃道。 杨斗重內心那尘封许久的记忆仿佛被唤醒。 当年,他风华正茂,剑术冠绝天下,只身独剑便闯入那座千年古都,势必要让神都也见识一下他这位无双剑神的锋芒,试图用手中大江压过那座巍峨皇城。 最终,他只用了半个月便横扫神都高手,让杨斗重这个名字家喻户晓,手中三尺剑气更是高过了那巍峨皇城。 他也在这里留下了一生了痛! 至此,剑心有缺,折剑白云城…… 世人只知他手中大江折於白云城,却不知在此之前,他心中那把剑便已经折在了神都洛城! 从军械司出来,凌川一眼便看到一身重甲的唐岿然静立门外,那杆玄铁长枪就插在一旁,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那身厚重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自有大將风范。 唐岿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凌川手中那杆长枪吸引,暗金色的枪头深邃內敛,其上蜿蜒的赤色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厉之气。 他忍不住惊嘆:“好一桿神兵!凌厉逼人!” 凌川闻言一笑,爽快地將枪递过去:“喜欢就拿去!这桿枪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尽显其威!” 唐岿然接过,掂了掂分量,又舞动两下试了试手感,沉重的破殤锋在他手中宛如被唤醒一般,虎虎生风。 唐岿然隨手递迴,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我已用惯了自己的老伙计,更顺手些!”他一把拔起插在一旁的那杆霸王卸甲。 此枪乃是杨铁匠根据他的要求用玄铁打造,同样是难得的神兵利器。 凌川笑著接过破殤,顺势问道:“玄甲营操练得如何了?” “此前全军打下的底子很扎实!”唐岿然语气肯定,“照此练下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便可见成效!” 凌川满意点头:“辛苦了!” 第333章 云州小將军! 唐岿然却话锋一转,眼中透出关切:“將军,准备何时动身返京?” “就这几日,怎么?” “我想隨你一同回去!”唐岿然语气坚决,眼神深处难掩忧虑,显然对神都之行潜藏的风险心知肚明。 凌川微微摇头:“我將你调回云州大营统率重骑,就是想著我离开时,需有绝对信重之人坐镇家中!” “可是……” “放心,我自有安排!”凌川打断他,语气沉稳,“你只需替我看好家,等我和小璃平安归来即可。” “小璃也要回去?”唐岿然闻言又是一惊。 凌川点头:“是我提议的,此番回去,她也该带我去给岳父岳母上柱香了!” 唐岿然眉头紧锁,心中担忧更甚,但身为部將,他最终仍是抱拳沉声道:“末將遵命!” 在他心中,凌川虽以兄长待他,但他始终铭记上下之分。 凌川看出他的不安,用力拍了拍他冰冷的肩甲,朗声道:“放心!想取我凌川的命,没那么容易!我向你保证,必定將小璃毫髮无损地带回来!” “你们多保重!有我在,云州绝不会出任何岔子!”唐岿然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回到將军府,洛青云已在等候。 “將军!”洛青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他此前驻守松阳县,第一阶段全军集训结束后,事务稍缓,凌川便命他將松阳县军务暂交副校尉陈庸代理,调他回来隨行去神都。 凌川頷首笑问:“人手可都点齐了?” “已准备妥当!”洛青云回稟,“五百精骑,皆从原死字营老兄弟中遴选而出,现均已抵达云州大营候命!” 凌川特意让他从死字营旧部中挑选这五百骑,只因这些皆是歷经血火考验的悍卒,无论战力还是忠诚都无可挑剔,且都是老兄弟,洛青云指挥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之所以选择洛青云带队,是因他曾在神都禁军中任都尉,对神都情形颇为熟悉。 “好!让弟兄们好生休整两日,三日后准时起程!”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几日也累得不轻,好好休息!” “遵命!”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抓紧时间熟悉新得的苍生刀。 此刀远比旧刀沉重,需重新適应发力。 此外,他还抽空向唐岿然请教枪法,唐岿然师承南海枪神孟星凡,枪术自是不在话下。 在他的点拨下,凌川进步神速,许多关窍一点即通,连唐岿然也不禁讚嘆其天赋之高。 五十余斤的破殤锋在凌川手中舞动,虽略显沉滯,却已虎虎生风,霸气初显。 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法之道非朝夕可成,需经年累月的苦功打磨。 “若你能持之以恆,苦练不輟,不出三年,枪法必在我之上!”唐岿然认真评价道。 凌川却笑著摇头反问:“你如今可曾有一日懈怠於练枪?” 唐岿然一怔,虽不明其意,仍如实回答:“每日必练,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那我便永远追不上你!”凌川收枪而立,笑道,“因我在进步时,你亦从未停步。” 刚回府邸,苍蝇也前来復命:“將军,一千亲兵已遴选完毕!幸好俺动作快,再晚点,好苗子都被那几个傢伙抢光了!”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分那么清!”凌川笑道,“隨行的人手挑得如何了?” “孟釗正在做最后筛选!”苍蝇答道。 凌川命他从这一千亲兵中再精选五百人隨行,加上洛青云的五百铁骑,合计一千精锐,只要不遇大军围堵,足以应对沿途风险。 隨著行期临近,苏璃愈发显得心神不寧。 凌川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子不必忧心,我已安排了一千精兵隨行护卫,定能护得周全。” “妾身是担心相公……”苏璃柔声道,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凌川故作轻鬆一笑:“娘子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你相公我命硬得很,阎王爷没那么容易收!” “不许胡说!”苏璃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美眸中漾著水光,“相公,小璃只有你了,你万万不能有事!” “好,我答应你!”凌川收敛笑容,郑重承诺。 “对了,相公,我们回神都,小北该如何安置?”苏璃忽然想起此事。將军府中除翠花外並无其他婢僕,他们一走,只剩一群军汉,实在无法细心照料孩子。 “要不…送到刺史府,请杨大人代为照看一段时间?”凌川提议。 苏璃却摇头:“杨大人公务繁忙,叨扰他实在不妥。” 她抬眼看向凌川,眸光微转,提议道:“不如…请风雪楼的王夫人帮忙照料一段时日?她心思细腻,又是女子,照顾孩子总归更周到些!” “啊?”凌川一脸错愕,“这…恐怕不妥吧?我与她…並无深交……” 苏璃莞尔一笑,打趣道:“瞧你紧张的,我又没说你什么,只是觉得王夫人是女子,照看孩子更细心罢了。” “那…要不娘子你去说?” “自然是相公去!”苏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上次闹了误会,说不定王夫人还在生我的气呢。还是相公去合適些!” 两人一番推让,最终苏璃提议让小北自己决定。 当小北被叫到跟前,凌川刚问出口,小傢伙竟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要叔叔陪我去!” 那清脆的嗓音和迫不及待的神情,让凌川瞬间明白,这一大一小早已『结盟』,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 无奈之下,凌川只得牵起小北出门。 刚踏出府门,小北便拽著他的衣角,嚷嚷著非要骑马去,凌川拗不过他,只好依从。 云州城的街道上,出现了颇为有趣的一幕,威风凛凛的凌將军骑著汗血神骏,身旁跟著一位身披缩小版亮银甲、骑著雪白小矮马的小將军,两人並轡而行,朝著风雪楼而去。 沿途百姓纷纷向凌川打招呼,“凌將军,带小將军出来巡城呢?” “张婶,我隨將军巡城,您可有遇到不公?”小北煞有其事我问道。 那中年妇人满脸溺爱地帮他正了正头盔,笑道:“凌將军剷除了云州恶霸,现在哪有不公的事!” 第334章 暗流涌动! 又往前走了一段,小北再次拉住韁绳,停在一名老者跟前,问道:“王爷爷,最近那酒馆小二没打掺水的酒给你吧?” 那缺了两颗门牙的老者满脸慈祥笑道:“多谢小將军主持公道,他们现在都不敢掺水啦!” “那就好,若是再敢做奸商,就告诉我,我挑了他的酒馆!”小北点头说道。 看著小傢伙这一副做派,凌川在一旁只觉好笑。 如今满城百姓几乎无人不识这位爱披甲骑马的小將军,也不知从谁开始叫他小將军,这称呼便传开了。 而小北每次听到,都会挺起小胸脯,像模像样地点头应下,末了还不忘用甜嘴哄得叔叔婶婶们眉开眼笑,人缘极好。 刚到风雪楼门前,机灵的店小二便快步迎出,满脸堆笑:“凌將军,小將军,您二位快里边请!” “小二叔叔!”小北一本正经地交代,“帮我看好我的坐骑!” “好嘞!小將军您放心,小的必定给您伺候得妥妥的!”店小二笑著应承,態度恭敬又带著几分熟稔的亲切。 凌川牵著小北径直上了二楼,那名怀抱长剑、神色冷峻的黑衣男子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雅室门外,见到凌川,只是漠然扫了一眼,便无声地侧身让开通路。 雅室內茶香裊裊,王夫人正閒坐翻看帐册。 她今日只穿了件青碧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素纱半臂,浑身上下除了一支简单的白玉蜻蜓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乌黑的长髮半挽,几缕髮丝柔柔垂在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年纪虽轻,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 见凌川进来,她抬眼一笑,眸光清亮如水:“將军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见到凌川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北,她顿时笑开,唇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伸手招呼道:“哟!这不是咱们云州城的小將军吗?” 小北立刻咚咚跑上前,有模有样地抱拳:“小北见过王姨!” 王夫人被他逗乐,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眼波流转间儘是灵动:“我们小將军今日可真威风!” “將军可是大忙人,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王夫人放下帐本,执起青瓷茶壶,嫻熟地为凌川斟了一杯清茶。 凌川淡淡一笑:“確有一事相求!” “哦?”王夫人眼波微转,带著几分戏謔,“在这云州地界,还有你凌大將军办不妥的事,需要我一介女流相助?” 凌川轻啜一口茶,道:“明日我便要起程前往神都,小北无人看顾,想托你照料一段时日!” 王夫人眸光微闪,状若隨意地问道:“將军夫人也一同回去?” 见凌川点头,她这才笑吟吟地看向小北,语气轻快了许多:“小將军,你可愿意在我这风雪楼小住些时日?我这儿可是有好吃的点心哟!” 小北抬头看了看凌川,虽眼中满是不舍,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北愿意!婶婶说了,在风雪楼要听话,要乖,不能给王姨添麻烦!” 显然,苏璃早已细心叮嘱过。 王夫人被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纤指轻点下頜,笑问道:“那小將军说说,是你婶婶好看,还是王姨好看呀?” 这问题一出,小北顿时瞪大了眼睛,小脸憋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凌川无奈解围。 王夫人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凌川,带著几分狡黠:“那將军来说说看?” 凌川顿时语塞,只得端起茶杯掩饰尷尬:“这…你为难我一个大人做什么?” 王夫人见好就收,嫣然一笑,不再追问:“好了,小北就安心住下吧,以后有我们小將军坐镇,看谁还敢在风雪楼撒野!” “多谢!”凌川郑重抱拳。 “不过可说好了,”王夫人俏皮地眨眨眼,“伙食费可得另算!” “一定,一定!”凌川连忙应下。 他蹲下身,扶著小北的肩膀温声道:“小北,在这里一定要听王姨的话,回头我让人把你的衣物都送过来。” “小北会听话的!叔叔你可一定要保护好婶婶!”小傢伙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舍,却努力忍著没有哭出来。 凌川起身告辞,小北虽没有追出去,但目光一直紧紧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王夫人唤来一名侍女,温和地吩咐她带小北去选房间。 待雅室重归安静,她脸上轻鬆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与睿智,眼底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陆丙!”她对著门外轻唤一声。 那抱剑的黑衣男子应声而入,无声无息,如同鬼魅:“夫人有何吩咐?” “传令北疆至神都沿途所有堂口,”王夫人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此行提供一切便利与支援!” “是!”黑衣男子陆丙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立刻领命。 就在他即將退出时,王夫人再次开口:“还有,查一查有哪些天元和地元高手在沿途附近,让他们暗中跟隨,但非生死关头,不得插手!” 陆丙眼神中震惊之色更浓,试著问道:“夫人確定要调动天元高手?”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陆丙再次躬身,隨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支摘窗,望向街道上那端坐於马背之上的挺拔身影,低声轻语:“你这一动身,天下风云骤起,此一路定是步步杀机……愿你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她深知,凌川此次返京,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述职或受封。 他携云州变革之威,以军中新贵的姿態悍然闯入帝国权力核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搅动天下局势的关键棋子。 庙堂之上,各方派系无不紧盯著他的一举一动,欲除之后快;江湖之中,诸多势力也在闻风而动,他们或是与朝中有牵连,亦或者本就是某些掌权者暗中培养的鹰犬。 甚至胡羯帝国,也早已將凌川的名字列在必杀名单之上,此次他前往深度,於他们而言,无疑是一次除之而后快的天赐良机。 他此番行程,牵动的將是各方势力的神经,明面上的势力、行走於黑暗中的杀手,皆闻风而动。 第335章 出发前往神都! 回到將军府,凌川刚將照雪的韁绳交给亲兵,便见一辆造型阔气的马车从不远处缓缓驶来,赶车之人竟是翠花。 “翠花,这是哪来的马车?”凌川迎上前问道。 “將军!”翠花巍峨的身躯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宛如巨石砸在地面,“这是墨巡先生为夫人打造的车驾,前两日刚完工,夫人就让俺去取回来!” 凌川这才想起,早在云嵐县时,自己曾请墨巡为苏璃特製一辆舒適安全的马车,后来军务繁忙,便將此事搁置,没想到墨巡一直记在心里,並悄然完成。 凌川先是围著马车转了一圈,发现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非常讲究,由此可见,墨巡是下了功夫的。 拉车的是两匹健壮的大宛马,按理说,这种优质战马用来拉车,实属暴殄天物,可考虑到翠花的体型,也不得不如此了。 隨后,凌川登上马车,发现车厢远比寻常马车宽敞,容纳四五人也绰绰有余。內壁以打磨光滑的楠木为骨,覆盖著柔软的锦垫,座椅宽大舒適,细节处雕刻著精美的云纹,用料和做工都极为考究。 “將军,墨巡先生让俺把这个交给您!”翠花递上一卷绢帛图纸。 凌川展开一看,神色顿时郑重起来,这可不是普通马车构造的图纸,分明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机关构造图! 图纸上清晰標註著马车上暗藏的眾多玄机,车厢四壁內嵌寸许厚的铁梨木夹层,夹层中更巧妙地镶嵌了韧性极佳的薄铁板,寻常刀剑难伤。 一旦遇袭,只需扳动机关,车窗位置会瞬间落下带有窥孔的加厚铁板,將车厢彻底封闭,足以抵御强弓硬弩的袭击。 更令人惊嘆的是还是马车的攻击系统。 车厢前后左右以及底部,竟巧妙设置了多个发射孔洞,內藏诸多弩箭,这一设计主要得益於凌川发明的匣子弩。 只不过是被墨巡改装之后,由车內精密的机括控制,可覆盖马车周遭所有角度,堪称无死角,弩箭匣可快速更换,保证了持续发射。 此外,图纸还標註了数种其他防卫机关,车轴內藏机括,危急时可向车后拋撒特製铁蒺藜,阻碍追兵。 车厢夹层內预置了数包以石灰、辣椒粉等物混合的迷目烟,必要时可释放,扰乱敌人视线。 甚至车底还设计了一个隱蔽的紧急逃生活板门,而所有木料都是经防火药液反覆浸泡处理,极大提升了马车的耐火性。 凌川依照图纸指引,小心翼翼地尝试操作了几处隱蔽的机关。 只听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铁板滑落復位,弩口开合有序,一切运行流畅而隱蔽,若非深知內情,根本无从察觉这些看似普通的装饰下竟暗藏如此多的杀机与防护。 “真不愧是墨家传人!”凌川忍不住由衷讚嘆,今日,凌川算是再次见识到墨家弟子的厉害之处了。 將一辆马车打造成一座移动的堡垒,却又如此不露痕跡,墨巡的巧思与技艺实在令人嘆服。 有了这辆马车,苏璃此行安全无疑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快去把夫人请出来!”凌川对翠花道,语气中带著兴奋。 “誒,好嘞!”翠花应声,快步奔向府內。 不一会儿,苏璃便被请了出来。 “相公,怎么了?”苏璃来到马车前,好奇地问道。 “快上来看看,这是墨巡先生为你量身打造的马车!”凌川伸手將她扶上车。 “哇!里面竟如此宽敞舒適!”苏璃踏入车厢,顿时惊喜不已。 “可不止是舒適那么简单。”凌川拉著她坐下,然后將那幅厚厚的机关图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你看,墨巡先生在这车上花了不少心思!” 凌川指著图纸给苏璃详细讲解,从操控到对应的机关,以及遇到什么情况使用什么机关等。 为了让苏璃更直观地了解,凌川让翠花和亲兵们远远退开,亲自为她演示了几处关键机关的操作,看著铁板无声滑落、弩口悄然开启,苏璃惊讶地掩住了唇,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辆看似华美舒適的马车,顷刻间便能化身为一座提供全方位保护的移动堡垒,其精巧与威力,远超她的想像。 深夜,月朗星稀…… 想到明日就要出发回神都,苏璃一夜未眠。 纷乱的思绪在她心中翻涌,既有对此行的隱隱不安,也有对神都那个地方深埋的仇恨与悲伤,有对故乡的思念,但又害怕回到那个悲伤的地方,面对那一段悲痛经歷。 离开神已经整整一年了,可每当回忆涌来,那些画面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她至今仍时常在深夜惊醒,梦中儘是廷尉府和禁军闯进家门的血腥场面,刀光剑影间,家人的惨叫声不绝於耳。 还有头髮花白的父亲被押赴刑场的悲凉场景,仿佛一根刺抵在她的心口。 次日清晨,凌川早早起身准备早饭,苏璃梳洗完毕后,翠花也已经將东西搬上马车,几人简单用了早餐,將收拾好隨身行装出门。 此时,五百亲兵队伍与洛青云率领的五百精骑已在城外列队等候,一个个容光焕发,气势雄壮。 凌川携苏璃登上马车,黑风与照雪这两匹也跟在车队后方。 现在距离重阳节还有將近四十天,看似漫长,但此去神都足有两千余里,平摊下来每日需行五六十里。 好在沿途都是平坦官道,行程相对轻鬆,时间倒也充裕。 按照计划,今日將在云陵县落脚,对此地凌川並不陌生,数月前,他们正是在这里解决了章绩。 出城后,洛青云率五百精骑领先十里开道,虽仍在云州境內,但深知此行凶险的洛青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娘子可会骑马?”凌川忽然问道。 苏璃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相公这是看不起谁?我乃將门之女,虽未学过兵法韜略,父亲也不让我舞枪弄棒,但骑马还是会的!” “走!” 凌川拉著她走下马车,让亲兵將照雪和黑风牵来。 “照雪性子温顺,黑风却像个莽撞的少年,时不时会闹脾气。”凌川指著两匹神骏介绍道。 黑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昂首瞪向凌川,不服气地打了个响鼻。 正当凌川准备搀扶苏璃上马时,却见她一手抓住鞍桥,身形轻盈一跃,便稳稳坐在马背上。 凌川见状不由得一怔,隨即笑道:“看来娘子果真没有骗我。” 第336章 大牛回家! “驾!” 苏璃轻叱一声,照雪闻声而动,迈著优雅的步伐向前奔去。 一旁的黑风早已急不可耐,前蹄不断刨土,催促凌川上马。 “看把你急的!”凌川笑著跃上马背,不待下令,黑风便长嘶一声疾驰而出。 不多时,黑风与照雪並轡奔驰,亲兵队长苍蝇率一队人马紧隨其后。 “娘子骑术精湛,实在令我大开眼界!”凌川由衷讚嘆道。 苏璃嫣然一笑:“父母从小不让我碰兵器,这骑马还是哥哥教我的!” 提到哥哥,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一路疾驰十余里,黑风与照雪仍意犹未尽,凌川却勒住韁绳,二人下马,在此等候后方队伍。 从云陵县到云州城的距离比到云嵐县少了数十里,申时便已抵达。 虽时日尚早,却不得不在此落脚,若继续赶路,下一处军驛还在三十里外。 眾人没有入住酒楼,而是选择在军驛歇脚,军驛场地宽敞,战马草料与人员伙食皆不需额外花费。 凌川倒不是心疼银子,只是觉得军驛更安全些。 当然,这也仅限於北境,若是出了北境地界,军驛是否还安全,那就未可知了。 洛青云的五百精骑已先將军驛彻底探查一遍,隨后迅速布防,不放过任何死角。 那名驛长得知是凌川的队伍,极为配合,不仅交出了驛站的调度权,数十名驛卒也全部接受洛青云的盘查。 然而,凌川一行住进军驛不到一个时辰,两匹快马先后驰入驛中,都是来送信的。 前面一封信来自阑州,是陈暻垚的亲笔信。 信中除了提醒凌川此行务必小心谨慎外,还附上了他这一年多来对苏大將军冤案调查所得的一些情报。 凌川没有隱瞒,將信递给苏璃。 苏璃看后,眼中明显浮现出愤怒与仇恨,握著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娘子宽心,我定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所有参与之人,一个都逃不掉!”凌川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隨后,他將密信点燃,看著纸张化为灰烬。 不久后,苍蝇又带著一名校尉进来,对方恭敬行礼:“属下靖州催將军麾下何家年,参见镇北將军!” “何校尉不必多礼,请坐!”凌川示意道。 然而何家年並未落座,而是从鎧甲內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奉上:“崔將军派卑职送信给將军!” “有劳了!” 凌川接过密信,只觉得沉甸甸的,似乎里面不只是信件那么简单,而且崔行俭派一名校尉专程送信,足见其重要性。 何家年连饮两杯茶,抱拳道:“信已送到,卑职这就回靖州復命,將军保重!” 凌川点头,让苍蝇送他出门。 崔行俭突然来信,有些出乎凌川意料。 拆开信件,发现內容比陈暻垚所写更多,还附有一块二指多宽的玉牌,上雕麟趾呈祥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显然不是凡品。 信中提到了朝中的几股势力及其简要情况,並告知凌川,若遇到困难,可持此玉佩前往书院。 凌川原以为会让他去找崔行俭那位官居兵部侍郎的父亲,不料竟是让自己去书院,不禁有些意外。 凌川將玉牌仔细收好,心中默默记下这份情谊。 次日一早,眾人用罢早饭,继续起程。 按计划,三日后才会离开北疆地界,但洛青云与苍蝇等人依旧錶现得很谨慎。 时间既然充裕,凌川也不著急赶路,每日行进约六七十里,视实际情况微调,有时为寻合適的落脚处会多走一段,有时则稍作休息。 三日后,队伍来到北境边界,再往前便是幽州地界。虽才刚过正午,但已经抵达永安县,凌川仍决定在此落脚,进入幽州境內后,得五十里外才有军驛可住。 队伍刚落脚,大牛便找到凌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凌川不由好笑:“翠花在收拾行李呢!” 大牛憨厚地笑了笑,搓著大手道:“將军,俺不是来找翠花的……俺是想跟您告假半日。” 凌川一愣:“大牛,你小子可別学苍蝇他们胡来,小心我告诉翠花,看她不揍你!” 大牛顿时急了,连连摆手道:“將军,俺不是去那啥!俺是想回家一趟!俺家就在这永安县城边上,离这儿不到十里!” 凌川这才想起,大牛曾跟他说过,家里爹娘死得早,与妹妹相依为命。 后来妹妹被当地恶霸祸害,差点上吊自尽,大牛为给妹妹报仇,去找恶霸理论,反被诬陷偷盗,打入大牢,不久后发配北疆死字营。 “將军放心,俺就回去看看妹妹,绝不耽误明天赶路!”大牛恳切地说道,眼中满是期盼。 凌川进屋找到苏璃:“娘子,大牛家就在永安县,我陪他回家一趟。” 苏璃点点头:“相公小心些!” 翠花听说大牛老家在此,也想跟去,却被苏璃拉住,因为她曾听凌川说起过大牛的情况,心知此行或许並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 来到外面,凌川直接对苍蝇吩咐道:“点几个兄弟,换上便装,隨我出去一趟。” 行军途中,凌川並未披甲,但其他人都全员著甲,以便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大牛,你也去换身衣服!”凌川对大牛说道。 片刻后,一行数人离开驛站,朝著城南方向而去,大牛在前面带路,以战马的脚力,十里路程转眼即至。 城南一个小村庄,约莫住著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 这一路上,大牛显得尤为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在韁绳上收紧放鬆,自从被关进大牢后,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也不知她这两年过得怎样,是否安好。 “放心,咱妹妹肯定没事!”苍蝇看出他的不安,出声安慰道。 大牛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將军,马上就到了!”大牛指著前方,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 然而当他转头望去时,整个人却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只见原本的家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满地残破的瓦砾和朽木,一片狼藉。 第337章 討回公道! “怎、怎么会这样?”大牛脸色霎时惨白,嘴唇颤抖著,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凌川等人不敢耽搁,纷纷下马追了上去。 只见大牛像是疯了一般冲向那片废墟,双腿一软,跪倒在残垣断壁间。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著,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间小屋虽然简陋,却是大牛从小到大的家,是他和妹妹唯一的避风港,如今连这最后的念想也化为乌有,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忽然,大牛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英子……” “英子!你在哪儿?哥回来了!英子……” 他发疯似的在废墟中翻找,双手不顾一切地扒开碎瓦断木,哪怕被尖锐的碎片划破手掌也浑然不觉。 鲜血混著泥土染红了瓦砾,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遍遍地呼喊著妹妹的名字,声音从最初的急切逐渐变得嘶哑而绝望。 “英子……你说好等哥回来的……哥回来了,你出来啊……”他跪在废墟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像个迷失的孩子般无助。 眾人站在不远处,看著几近崩溃的大牛,只觉心头一阵刺痛。 苍蝇欲上前安慰,却被凌川抬手制止,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让大牛尽情宣泄內心的悲痛。 “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牛身体猛地一僵,却不敢抬头,生怕这又是自己的幻觉。 “哥……是你吗?” 那声音再次传来,带著几分不確定的颤抖。 大牛缓缓转过头,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瑟缩在树林阴影中,衣衫襤褸不堪,头髮蓬乱如草,几乎与野人无异,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英子?”大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確认那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妹妹,当即连滚带爬地衝上前去。 “英子!真是你!”他一把將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双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哥……”女孩哽咽著,突然惊慌地推开他,“哥你快走!要是被张家人发现就麻烦了!” 大牛死死抱著妹妹不肯鬆手,摇头道:“別怕!哥现在是北系军的校尉,再没人能欺负咱们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校……校尉?”女孩睁大眼睛,瘦削的脸上写满震惊,“哥你没骗我?你真是校尉?” 大牛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重重点头,眼中闪著泪光:“哥啥时候骗过你?你看,將军都来了!”他指向不远处的凌川等人。 “太好了……太好了……”英子喜极而泣,泪水顺著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大牛拉著妹妹来到眾人面前,一一介绍道:“妹子,这位是凌將军,是哥命中的贵人,更是恩人!”他的声音因自豪而微微发颤。 “小女子许秀英,参见將军!”英子怯生生地就要跪下,却被凌川及时扶住。 “大牛跟我乃是过命的兄弟,你就是我妹妹,不必行这些虚礼。”凌川温声道。 大牛继续介绍,语气轻快了许多:“这几位都是哥的好兄弟,这是苍蝇哥,这是沈珏哥,这是……” 话音戛然而止…… 大牛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著妹妹的脸,声音陡然一变:“英子,你的脸咋了?” 他伸手想撩开妹妹散乱的头髮,英子却本能地后退一步,面露惊慌,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脸颊。 “没……没事……”英子目光闪躲,声音细若蚊蚋。 大牛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缓缓撩开她披散的头髮,只见两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出现在两侧脸颊上。 眾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牛更是浑身剧烈颤抖,目眥欲裂,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谁干的?” 英子咬紧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告诉哥!是不是张家那个畜生乾的?”大牛强压著滔天怒火,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英子只是一个劲摇头,眼泪终於决堤,却仍不肯开口。 “王八蛋!老子宰了他!”大牛怒吼道,浑身杀气腾腾,往日憨厚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眾人从未见过大牛如此暴怒,平日里的他憨厚老实,即便被调侃也只会嘿嘿傻笑。 可此刻的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眼中燃烧著骇人的怒火,显然妹妹便是他唯一的软肋。 事实上,莫说是他,就连苍蝇、沈珏等人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杀意涌动。 大牛虽长得粗獷,妹妹小英却生得水灵,即便衣衫襤褸、蓬头垢面,仍能看出是个俊俏姑娘。 可如今那张脸上,却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任谁见了都心生怜惜与愤怒。 见大牛要衝出去报仇,小英死死拉住他,哭喊道:“哥!哥!不是他们……是俺自己……是俺自己划的……”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深深的屈辱与绝望。 大牛顿时愣在原地,如遭雷击:“为啥呀!你咋这么傻!” 大牛的声音颤抖著,既有愤怒更有心疼,双手无力地垂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英子只是落泪,凌川却隱约猜到了缘由,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要在这乱世中保全清白,有时不得不採取极端的手段。 “沈珏,送秀英妹子回驛站交给翠花,再带些兄弟过来!”凌川沉声吩咐道,隨即看向大牛,“走,咱们去找张家算帐。” 大牛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双手扶住妹妹肩膀,语气儘可能温和:“沈珏是哥的好弟兄,他送你去驛站,那儿很安全,哥跟將军去去就回!” 英子担忧地望著他,瘦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哥,你们小心……” 大牛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放心!如今你哥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大牛了,况且有將军在,区区张家翻不起风浪!” 沈珏扶著英子坐上马背,隨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带著英子前往军驛。 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凌川对大牛沉声说道:“带路吧!” 第338章 你只管造,我顶著 一行四骑径直朝著张家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仿佛在为大牛內心的汹涌情绪。 大牛紧握韁绳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神色愈发阴沉。 他侧过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忧虑:“將军,张家在这永安县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往来密切,只怕……” “你只管放开手脚去造!”凌川不待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如炬地望向前方,“只要不伤及无辜,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著!” 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大牛心上,当初在离开狼烽口前往云嵐县的路上,將军得知了他的经歷,说要替他討回公道。 当时大牛只当是对方隨口之言,没想到竟真的下场为自己撑腰。 张家虽非百年世家,却是本地根深蒂固的豪强。 这些年来,欺男霸女、强占田產、草菅人命的事不在少数。 之所以能逍遥法外,全因用银钱餵饱了当地官员,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 张府坐落於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朱漆大门足有一丈高,在阳光下异常醒目,门前两尊石狮齜牙咧嘴,仿佛在向过往行人炫耀主人的权势。 眾人来到府门前,两名守门的壮汉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这两人大牛到死都记得,正是张家的家丁,也是张逵手下的恶狗之一。 当年他上门理论,就是被这两人用棍棒打得吐血倒地。 见四骑气势汹汹地直闯府门,两家丁先是一愣,待看清大牛的面容后,脸上顿时浮现出轻蔑的讥笑。 “哟!我当是谁呢!”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歪著嘴笑道,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大牛,“这不是傻大牛吗?想不到你竟然还活著!” 另一个瘦高个家丁也凑上来,咂著嘴道:“可惜了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妹,本来指望著少爷玩腻了,能让咱们哥几个也尝尝鲜……谁知道她竟然自己把脸划花了,真是暴殄天物!” “哎!別提了……”横肉家丁撇撇嘴,露出嫌恶的表情,“本来多水灵的丫头,现在看到那两道疤就倒胃口,连窑子里的婊子都不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飞溅,完全没注意到大牛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眼中翻涌著滔天杀意。 “要我说,把脸蒙上不就行了?”横肉家丁还在放肆大笑,露出满口黄牙,“感觉上也没太大区別……”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闪电般划过。 “唰……” 刀锋出鞘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色弧线。 那家丁茫然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粗糙的手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隨后身体软软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另一家丁嚇得呆立当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看著手持滴血战刀、杀气腾腾的大牛,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无法移动,裤襠处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被他们打得跪地求饶的傻大牛,如今竟敢堂而皇之地在张府门前杀人,而且出手如此狠辣果决。 “让张逵滚出来!”大牛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带著冰冷的杀意,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如今的许大牛,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乡下汉子。 战场的洗礼让他脱胎换骨,眉宇间透著铁血军人才有的坚毅与霸气,一举一动都带著歷经生死后的沉稳与决绝。 “你、你等著……”那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府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內传来,十数名家丁手持刀枪棍棒涌出大门,一个个面目凶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 紧接著,一个衣著华贵、神態轻浮的年轻男子在几名魁梧壮汉的簇拥下踱步而出。 他先是斜眼瞥了瞥大牛,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想不到被发配死字营了,你还能逃出来!”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凌川等人时,轻蔑之色稍稍收敛。 这几人衣著虽不华丽,却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骑著黑马的年轻人,端坐马背,眼神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覷。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几人的坐骑,皆是骨骼清奇、肌肉賁张的骏马,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这年轻人正是祸害了英子、又將大牛陷害入狱的张逵。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几匹骏马身上流转,特別是凌川胯下的黑风,那神骏的体態、油光水滑的毛色让他移不开眼,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 他实在想不明白,许大牛这个泥腿子,怎么会结识这样的人物。 直到看见地上气绝的家丁,张逵才收起杂念,指著大牛冷喝道:“两年不见,长本事了?敢杀我张家的人!” 张逵声音陡然拔高,要是换做平时,听到他这一声怒喝,对方就已经体若筛糠、下跪求饶了,殊不知,如今的大牛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懦弱汉子。 “张逵,咱们之间的帐该清算了!”大牛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逵不屑地嗤笑:“就凭你这条贱命,也配跟我算帐?”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我能送你进一次死字营,就能送第二次!这次定让你有去无回!”说著,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护卫身后。 “就算再进死字营,老子今天也要先宰了你!” 大牛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只见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提刀直扑张逵,眼中的杀意如寒冰利刃,让人不寒而慄。 张逵没料到这傻大个在死字营混了一圈,竟变得如此悍勇,慌忙下令:“给我打死他!”声音尖厉,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慌。 十多名家丁一拥而上,不等凌川吩咐,苍蝇和孟釗已然出手,如猛虎下山般扑向人群。 “不必留手,杀!”苍蝇冷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背靠背而立,形成一个完美的防御阵型。面对围攻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主动出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第339章 畜生,你也有今天? “当!” 一声脆响,一名家丁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 苍生刀去势不减,如切豆腐般划开对方的咽喉,大牛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尸体,抬脚踹倒另一个持棍衝来的家丁,反手一刀劈向侧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噗!” 这一刀从左肩砍入,自右肋穿出,竟將那人硬生生斜切成两半。 霎时间鲜血喷涌,內臟洒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顿时瀰漫开来。 另一边,苍蝇和孟釗也接连斩杀数名家丁。 他们出手不如大牛那般血腥暴烈,却同样招招致命,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家丁,在歷经沙场淬炼的边军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如同待宰的羔羊。 不过眨眼工夫,七八名家丁已倒地不起,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已然气绝。 而大牛三人毫髮无伤,身上的血跡都是敌人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些家丁哪里知道,边军精锐与市井莽夫的区別不在於力量的优势,而在於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杀人技。 特別是歷经战火洗礼的边军,无论在技巧、气势还是意志上,都能对普通人形成碾压之势,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实战中磨礪出来的,简洁而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剩下的家丁满脸惊恐,不住后退,手中的兵器都在微微发抖。 大牛三人提刀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溅起朵朵血花,张逵嚇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囂张气焰。 “上啊!杀了他们!”张逵嘶声大喊,声音却抖得厉害。 但家丁们早已胆寒,面对这三尊杀神,连站稳都困难,哪还敢上前送死。 三人直接衝上前去,家丁们一鬨而散,只剩下张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双腿抖如筛糠。 大牛一把抓住张逵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就像拎著一只小鸡。 “你……你想干什么?”张逵面无人色,声音发颤,再也看不到先前的囂张气焰。 “畜生,你也有今天!”大牛怒喝一声,將张逵狠狠摔出两丈远,这一摔用足了力气,带著积压多年的仇恨。 “砰!”的一声闷响,张逵重重落地。 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疼得齜牙咧嘴,还未缓过气,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只见大牛魁梧的身躯如神明般立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冷得如同寒冬冰雪。 凌川自始至终端坐马背,冷眼旁观这一切,即便看到有人从张家后门溜走,他也未加阻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大牛,你別乱来!”张逵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爬起,却被苍蝇一脚踹在胸口,顿时喘不过气来。 “嗤!” 紧接著,一刀刺穿他的大腿,將他牢牢钉在地上,刀尖深入青石板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 张逵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平日虽横行霸道,何曾受过这等痛苦?眼泪鼻涕顿时糊了一脸。 “王八蛋,没想到会落在我手里吧?”大牛双目赤红,厉声喝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又是『嗤』的一声,他一刀刺穿张逵的手臂,刀尖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溜血珠。 “啊……”张逵痛得面容扭曲,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 “这一刀,是为永安县受你欺压的百姓!”大牛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在所有人心中迴荡。 他缓缓拔出战刀,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染红了张逵华贵的衣袍。 “嗤……” 又一刀刺穿另一条手臂,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此时的张逵已无力哀嚎,加之大腿被钉在地上,连挣扎都不敢太大动作,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条离水的鱼。 “这一刀,是为我自己!为遭你陷害入狱,为我死字营里经歷的九死一生!”大牛双目通红,挤压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声音哽咽却坚定。 他再次拔刀,鲜血顺著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血花,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张逵的胸口,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大牛眼中的杀气凝聚到极致,咬牙道:“这一刀,是为我妹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著无尽的怒火与仇恨。 “住手!” 一个身著绸缎的中年男子疾步从府內走出,身后跟著两名手持刀剑的男子。 这两人气息凌厉,眼神锐利,与先前那些乌合之眾截然不同,显然是真正的高手。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张家门前行凶……”中年男子厉声喝骂,但当他看到张逵浑身是血的惨状时,险些昏厥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爹,救我……”张逵虚弱地呼救,声音细若游丝。 中年男子面无人色,指著大牛等人嘶吼:“你们……该死!我要把你们千刀万剐!点天灯!”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完全失了方寸。 大牛认得此人,正是张家家主、张逵的父亲张云禄。 比起儿子的横行霸道,为祸乡里,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些年来,张家与永安县县令和校尉勾结,不知霸占了多少田產,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每一文钱都沾著百姓的血泪。 就在这时,苍蝇走上前伸手搭在大牛握刀的手臂之上,隨即猛然用力,那把悬在半空的战刀迅速刺下。 “嗤……” 战刀轻鬆刺穿张逵的心口。 张逵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恐惧与不甘,隨后便再无声息,彻底没了气息。 张云禄目眥欲裂,嘶声大喊:“逵儿……” 张云禄声音悽厉如丧考妣,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儿子,想要扑上去,却被两名隨从死死拉住。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张云禄状若疯魔,眼中满是刻骨仇恨,恨不得將眼前几人生吞活剥。 “老爷后退,交给我们!”一名护卫沉声道,声音平静无波,显然见惯了生死场面。 两名护卫拔出刀剑,缓步上前,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显示出深厚的武功底子。 苍蝇与孟釗对视一眼,忽然笑道:“老孟,咱俩一人一个,比比谁先结束?” “队长何时这么膨胀了?”孟釗打趣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第340章 杀人刀法! 虽然如今三人都已是校尉,但亲兵队的老人还是习惯称苍蝇为队长,这是一种默契,更是一种认可。 起初苍蝇的个人实力確实不如孟釗和沈珏这两位副队长,但他的眼力、处事和应变能力却是两人不及的。 更重要的是,苍蝇训练异常刻苦,在凌川印象中,只有余生能与他媲美,正是这股拼劲,让他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实力也突飞猛进。 见两人谈笑风生,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两名护卫勃然大怒,猛地扑了上来,剑光如匹练般洒向苍蝇,刀风呼啸著劈向孟釗。 “来得好!”苍蝇冷喝一声,手中战刀一撩,精准地盪开刺来的长剑,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护卫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手法如此老辣。 他顺势挽起一朵剑花,剑尖颤抖如毒蛇吐信,再次攻来,招式华丽却稍显繁琐。 “花架子!”苍蝇嗤笑一声,刀势陡然变得简洁凌厉。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杀人刀法!”苍蝇一刀削来,直取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那名护卫心中一惊,儘管在第一时间竭力向侧面闪避,可肩膀还是未能完全躲开,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然而还不等他喘过气来,苍蝇的刀锋却如毒蛇般急转,抹向他咽喉,这一变招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护卫的意料。 那护卫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千钧一髮之际举剑格挡。 “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他虽然勉强挡下了这致命一刀,却被苍蝇趁机一脚狠狠踹中小腹,这一脚势大力沉,护卫闷哼一声,踉蹌著连退数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苍蝇岂会放过这样的良机,他咧嘴露出一抹坏笑,如影隨形般扑了上去,刀刀直取要害,逼得护卫手忙脚乱。 而另一边,孟釗从一开始就稳稳占据上风。 他的刀法在亲兵中是出了名的凌厉狠辣,就连唐岿然都对他称讚有加。 与他对战的护卫刀法看似华丽,招式精妙,却缺乏真正的杀气,与孟釗在沙场上磨礪出的杀人刀相比,处处受制,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当!当!当!” 孟釗与之连拼三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震得对方虎口发麻,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孟釗手中战刀宛如蜻蜓点水,在电光火石间连刺三刀,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那护卫拼尽全力挡下其中两刀,但第三刀却精准地在他胸前留下一个血洞。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將他胸前的衣襟染成暗红色。 苍蝇与孟釗已经將二人死死压制,张家府內虽然再次涌出大批手持刀剑的家丁,却无一人敢上前助阵。 只因这二人已是张家最顶尖的高手,平日寸步不离地护卫家主,连他们都落入下风,其他人上去也是送死。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马背上的凌川淡淡开口:“十个回合內若不能解决战斗,明日你二人徒步赶路!” 听到这话,二人再不敢怠慢,纷纷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孟釗眼神一厉,果断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只见他刀势陡然变得狂暴,接连数刀劈出,每一刀都倾尽全力、霸道绝伦! 那名护卫勉强挡下这一波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但手中战刀已经被砍得满是豁口,变成了锯齿状,双臂更是被震得酸麻无力,几乎握不住刀。 “就这点本事?”孟釗冷声问道。 只见他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携带著凌厉气势,再次扑了上去。 那护卫强忍胸前剧痛,咬牙举刀相迎。 隨著孟釗双手举起战刀,一记力贯千钧当头斩下,那护卫仓促举刀格挡,只听一声脆响,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战刀竟从中断裂! 断刃擦著护卫的脸颊飞过,留下又一道血口子,他握著半截断刀,踉蹌后退,脸上终於露出绝望之色。 孟釗趁机踏步上前,刀隨身转,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在其胸前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而另一边,苍蝇也收起脸上的玩味之色,攻势变得更加凌厉。 他死死压制住对手,一番对拼下来稳占上风,就在对方全神贯注地防范之时,苍蝇忽然咧嘴一笑,出其不意地啐出一口唾沫,直奔对方面门而去! 后者脸色剧变,慌忙闪躲,心里暗骂对方不讲武德。 可他哪里知道,在边军的意识里根本没有江湖规矩这一说,战场上只有一个目標,那就是干掉敌人,至於用什么方法,从来都不重要。 当然,即便在边军中,像苍蝇这样把下三烂招式使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也不多见,同样,若是在大规模廝杀中,这种手段也很难奏效。 那护卫正欲破口大骂,忽然感觉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浑身神经更是瞬间绷紧。 他整个人不自觉地踮起脚尖,面容扭曲成一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吐口水,居然连江湖人最为不齿的撩阴腿都使得出来! “你……啊!”护卫痛得话都说不完整,双腿夹紧,浑身发抖。 苍蝇可不管这么多,趁他病要他命,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战刀精准地刺穿对方胸口。 “嗤……” 惨叫声戛然而止。 隨著战刀拔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那名护卫满脸不甘地瞪著苍蝇,嘴唇哆嗦著似乎想骂人,最终却只能缓缓倒地,眼中光彩渐渐消散。 而另一边,孟釗也一刀抹过对手的脖子。 伴隨著一抹鲜血喷洒而出,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咽喉,手指间鲜血汩汩涌出,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最终软软倒地,再无生机…… 苍蝇一副胜者的姿態看向孟釗,笑道:“哈哈,险胜!” 孟釗无奈一笑,虽然苍蝇用的手段不太光彩,可事实就是,自己確实慢了半拍。 就在张家眾人脸色煞白之时,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全部围起来,一个都別让他们跑了!”伴隨著一声大喝,只见数十名士兵快步跑过来,直接將凌川等人给团团围住。 第341章 那面死字大旗,我扛的! 数十名身披铁甲、手持战刀的县兵迅速涌入场中,寒光闪闪的兵刃將凌川几人层层围住。铁甲碰撞之声不绝於耳,肃杀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队伍中央,一名四十出头的將领端坐於马背之上,身披校尉鎧甲,眼神倨傲,睥睨著场中眾人。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身著七品官服的精瘦男子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阔步而入。儘管他刻意迈著官步,却依旧难掩其獐头鼠目的猥琐形象。 见到这二人,张云禄惨白的脸上顿时泛起激动的红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前去。 “黄大人,葛校尉,你们来得正好!”张云禄声音嘶哑,指著苍蝇三人咬牙切齿道,“这群狂徒光天化日之下滥杀无辜,请大人速速下令擒拿!” 那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永安县县令黄疏朗,而披甲將领则是永安县校尉葛元忠。 黄疏朗轻拍张云禄的手臂,温声安抚道:“张兄莫急,本官既已到此,断不会让这些凶徒逍遥法外!” 张云禄双目赤红,被仇恨烧灼得几乎失去理智,指著手提战刀的大牛厉声道:“二位大人,那许大牛正是两年前因到我张家偷盗,被送入死字营的囚犯,不知如何越狱而出,竟带人来我张家杀人报復!” 黄疏朗眯起三角眼打量大牛,很快忆起两年前旧事。 校尉葛元忠手按刀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凌川身上。直觉告诉他,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但他並未声张,而是指著大牛呵斥道: “好个许大牛!当初本校尉饶你一命,你非但不思悔改,竟敢越狱行凶!来人,给我拿下!” “狗官!来得正好!”大牛手提战刀,一步步逼近黄疏朗和葛元忠,声如洪钟,“今日俺就连你们一併宰了,为永安县百姓除害!” 几人神色一凛,万没想到两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大个,如今竟变得如此悍勇,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惊惧。 “大胆狂徒!竟敢袭击朝廷命官!”黄疏朗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两名衙役应声衝出,大牛抬手便是一刀,寒光闪过,当先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人举刀劈来,被大牛轻鬆格开,震得连连后退。 不待他站稳,大牛的战刀已然架在他的颈项间。 “嗤!” 血光迸现,那名衙役软软倒地。 大牛却看都未看尸体一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黄疏朗、葛元忠和张云禄三人,一步步向前逼近。 魁梧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竟比门口那对石狮更具压迫感。 苍蝇与孟釗二人心甘情愿地扮演隨从角色,默然跟在大牛身后。正如將军所言,今日就是要让大牛尽情发泄,一吐胸中恶气。 『你们,都该死!”大牛战刀直指三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正是这些人,让永安县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日,他不仅要报私仇,更要为全县百姓除害。 葛元忠目光阴冷,大喝一声:“许大牛!你竟敢从死字营越狱!所有人听令,给我拿下!” 霎时间,一眾县兵纷纷拔刀,缓缓向场中三人合围,然而或许是慑於大牛魁梧的身形和三人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这些平日只会欺压百姓的县兵竟显得有些畏缩。 “慢著!”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只见一直端坐马背、仿佛置身事外的凌川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葛元忠、黄疏朗与张云禄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凌川翻身下马,缓步走入场中,冷漠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一股无形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挡在前面的县兵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 “你是何人?”葛元忠沉声喝问。 凌川並未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直视著他,一直来到大牛几人身前方才站定,淡淡问道:“葛校尉为何一口咬定,他是从死字营中逃出来的?” “哼!”葛元忠冷哼一声,“本校尉亲自让人將他押送北疆大营,这还能有假?” 凌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他们三人確是死字营成员,但却並非如你所言越狱而出!” 葛元忠等人神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凌川竟会当眾承认,想必他也是从死字营逃出的军奴。 “笑话!”獐头鼠目的黄疏朗冷笑道,“谁人不知死字营有进无出,十死无生!从未听说有人能活著离开死字营!” 然而凌川的笑容比他更冷,目光如利刃般在他身上刮过,让他浑身发毛。 “你孤陋寡闻倒也情有可原……”凌川缓缓移动目光,看向葛元忠,“但葛校尉身为军中將领,难道也没听说过半年前狼烽口一战?” “嘶!” 葛元忠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与骇然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在脸上。 半年前,狼烽口告急,矢尽粮绝之际,凌川率一千死字营军奴打著死字大旗自关外杀来,將三千胡羯精兵杀得片甲不留。 此后,这一千死字营军奴凭此战功得以解除奴籍,更在后续的两国大战中屡立奇功。不仅將其主將凌川捧上神坛,更让死字营的威名响彻北疆。 从那时起,人们提及死字营,首先想到的不再是那些戴罪之身的军奴,而是那支打著死字大旗的无敌军团。 难道…… 葛元忠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看向几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惧。 凌川侧过脸看向大牛,淡淡道:“告诉他们,你是谁!” 大牛踏步上前,铜铃般的双眼圆睁,声如洪钟:“那面死字大旗,是俺扛的!” “老子是死字营扛旗先锋!” 大牛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无论是张云禄、黄疏朗还是葛元忠,皆是满面震惊,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死字营扛旗先锋…… 许大牛竟然是那支无敌军团的扛旗先锋? 霎时间,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第342章 这份交情,换你人头!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风吹过街角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张云禄面如死灰,嘴唇不住颤抖,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懦弱无能的许大牛,竟真有翻身的一天。 黄疏朗满脸惊愕,他虽非军中之人,却也听说过死字营的威名,更明白『扛旗先锋』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那是用无数敌人的头颅堆砌出来的战功,是血与火中杀出的威名。 最为震惊的莫过於葛元忠。 他畏惧的並非大牛本身,虽然对方也是校尉军职,但在他的地盘上犯事,他自信还能处置。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大牛军职前的『云州军』前缀,以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谁人不知,云州军如今的统帅正是那位如日中天的传奇將领凌川。 此人用兵如神,更以护短著称,前不久玄影骑的校尉在他手上吃了大亏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葛元忠的手心渗出冷汗,心中暗自盘算著对策。 正当葛元忠举棋不定时,一旁的张云禄却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他指著大牛,声音尖厉:“你说是就是?我看你就是从死字营逃出来的军奴!在葛校尉和黄大人面前,还敢大放厥词,简直不知死活!” 听到这话,大牛眼中杀意更盛,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只见他大步走向张云禄,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他一把扣住其脖颈,单手將他举离地面。 “黄大人,葛校尉,救……”张云禄艰难地呼救,双脚在空中乱蹬。 大牛宛如擒著一只鸡仔般將他举在半空。 张云禄顿感呼吸困难,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掌。 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双目圆瞪,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他感觉眼前的世界逐渐暗淡,只听大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嗤的一声,战刀直接穿透他的胸膛,鲜血顺著刀身上的血槽汩汩涌出。 隨著刀刃拔出,鲜血喷涌而出,张云禄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大牛將死狗般的尸身掷於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隨即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黄县令,一步步逼近。 黄疏朗只觉浑身僵硬,那魁梧身躯和凛冽杀意让他动弹不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 “来人!来人啊!”黄县令嘶声呼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一眾衙役慌忙衝上前护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双腿打颤,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 “不想死的滚一边去!”紧隨大牛身后的苍蝇厉声喝道,手中的战刀闪著寒光。 就在衙役们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黄疏朗的尖叫:“不许退!谁敢退我杀他全家!”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孟釗沉声道,隨即不再多言,挥刀上前。 刀光闪动间,顷刻便有几名衙役被砍翻在地,剩余几人彻底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再不敢上前。 看著大牛手持战刀步步逼近,黄疏朗僵立原地,颤声道:『葛校尉,救我……”他的官袍下摆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狗官!你的死期到了!”大牛怒喝道,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嗤的一声,冰冷的刀锋横斩而过,黄疏朗当场身首分离,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鲜血喷溅,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色弧线。 这一幕不仅让残余衙役肝胆俱裂,就连在场的数十名士兵和葛元忠都嚇得面色发白。 黄疏朗虽只是个七品县令,终究是朝廷在册官员,对方说杀就杀,毫不迟疑,这让葛元忠內心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头看向凌川,声音凝重:“凌將军,此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事到如今,若还猜不出凌川的身份,他这个校尉也算是白当了。 几日前他就接到消息,镇北將军凌川的队伍將途经永安县,今日死字营成员现身,凌川虽只说了寥寥数语,却明显是他们的首领。 加之传闻中他长相俊朗,气度不凡…… 所有这些信息匯聚一处,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除了那位圣眷正隆、风头无两的镇北將军凌川,还能有谁? 凌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冰:“方才听你说,是你亲自將大牛送往北疆死字营的?” 葛元忠神色骤变,没料到一时口快之言,竟被凌川敏锐捕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作镇定。 他抱拳答道:“属下只是从黄县令手中接管犯人,並不知案情原委。” “是吗?”凌川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却带著千钧重量。 霎时间,葛元忠如坠冰窟,脊背发凉,这两个字意味著,凌川並不打算念在同袍之谊上网开一面,而是要追查到底。 “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来你对张家的累累恶行一概不知,对黄县令的以权谋私更是全然不晓?”凌川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內心。 葛元忠面色阴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若说全然不知,连他自己都不信,事实上,他对张家和黄县令的斑斑恶行不仅心知肚明,甚至大多时候都参与其中。 三人早已结成利益共同体,他们充当张家的保护伞,纵容其肆无忌惮地压榨百姓,所获利益三人瓜分,这些年来,他从中分得的钱粮土地早已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將军休要听他狡辩!”大牛开口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年来他没少帮著张家作恶,曾有大批百姓被霸占田產,走投无路之下到县衙告状,就是他带兵镇压!那次好多百姓以造反的罪名被当场格杀,还有一些被关进大牢,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大牛杀气腾腾地说道。 葛元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深吸一口气道:『凌將军,末將奉宋將军之命镇守永安县,从不过问政务。” 他这番看似平常的回答,实则不著痕跡地搬出了阑州主將宋景,意思很明显,你凌川虽是五品將军,但只是云州副將,而我乃阑州校尉,你管不到我头上。 凌川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冷笑一声:“我与宋景倒是有些交情……” 听到这话,葛元忠刚鬆一口气,凌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而这份交情,换你项上人头足矣!” 第343章 你连让我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此言一出,葛元忠浑身紧绷,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凌將军,葛某不想与你为敌,但你若执意不给我留活路,那就休怪我以下犯上了!”葛元忠声音渐冷。 隨著他话音落下,周围士兵纷纷握紧战刀,缓缓围拢,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 凌川目不斜视,淡笑道:“怎么?这是要杀人灭口?” “是你逼我的!就算你是皇帝钦封的镇北將军又如何?横竖都是死,杀了你大不了亡命天涯,找个无人之处隱姓埋名!』葛元忠咬牙切齿道,面目因绝望而扭曲。 凌川点了点头:“想法倒是不错,只可惜,今日你走不了。” “哼!別忘了这是在永安县!你不过区区四人,我就不信你能翻了天!”葛元忠咬牙道,手中的战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沉重的马蹄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如同闷雷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葛元忠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兵甲鲜亮的骑兵正从街头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从那鎧甲的制式、战马的雄骏,到整支队伍散发出的凛冽气势,都说明这绝非永安县兵,只能是凌川的兵。 “动手!”葛元忠大喝一声,下令士兵进攻。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一时间,眾士兵蜂拥而上,他们虽比不上久经沙场的边军,却也不是先前那些衙役可比的。 苍蝇三人迅速转身,背靠凌川组成防线,挡住来袭的士兵,战刀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们虽然人少,但配合默契,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暂时挡住了攻势。 凌川並未回头,而是死死盯住葛元忠,后者同样神色凝重地与他对视,手中的战刀微微抬起。 唰的一声,葛元忠拔出腰间战刀,猛踏一步跃身而起,双手持刀向凌川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空之声,大有將凌川一分为二之势。 然而面对这凌厉一击,凌川只是微微抬眼,甚至连拔刀的打算都没有,他的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悸。 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凌川不退反进,轻巧地踏前一步,一拳轰向对方胸口。这一拳看似隨意,却是將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砰的一声闷响,葛元忠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轰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感觉胸口剧痛,仿佛胸骨都已断裂。 “你这种货色,连让我拔刀的资格都没有。”凌川的声音冰冷淡漠,如同宣判死刑。 此时,洛青云已率一百骑兵赶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到这些鎧甲鲜明、杀气腾腾的边军,永安县士兵顿时斗志全无,四散溃逃。 这无疑加速了他们的败亡。骑兵们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动间,不断有士兵倒下。 不过片刻,数十名士兵已有一半被斩杀,剩余放弃抵抗的则全部被擒,跪地求饶。 原本稳占上风的葛元忠,转眼间成了孤家寡人,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苍蝇与孟釗迅速上前將他制住,反剪双手。 “凌將军,末將知罪!求您饶我一命!您要什么,我都给您!金银、田產,我都可以献上!”葛元忠连声求饶,再也顾不上什么顏面。 凌川眼神冰冷,只吐出一个字:“杀!” 大牛提刀上前,目光冰冷。 在葛元忠绝望的注视下,刀光一闪,结果了他的性命,喷洒在地上的斑斑血跡,仿佛在昭彰他的累累罪状。 “將军,这些人如何处置?”洛青云走上前来请示道。 凌川扫视一圈,说道:“首恶已诛,剩下的,让宋景自己处置吧!” 隨著凌川带队离开,原本风光无限的张家门外已变成一片修罗场,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那些侥倖存活的士兵和衙役许久都未能回神,呆呆地望著这一切,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回到军驛,凌川亲笔修书一封,將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封好火漆,他令驛卒快马加鞭送往阑州交予宋景,信中阐明了事情经过,至於宋景如何处置剩余的人,那就是他的事了。 晚饭时分,翠花带著英子出现,梳洗换装后的英子恍若脱胎换骨,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衬得她亭亭玉立。 唯独脸上那两道伤疤依旧触目惊心,如同美玉上的瑕疵,让人看著都为之心疼。她低著头,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 大牛起身拉著妹妹来到凌川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將军,感谢您为我们兄妹做主!这份大恩,我们没齿难忘!往后我大牛这条命就是您的!”虎目通红,热泪滚落,这个沙场硬汉此刻真情流露。 凌川伸手扶他起身,斥责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军人的骨头要硬!別动不动就跪!”语气虽严厉,眼中却带著温和。 大牛用力点头,眼中激动难抑,紧紧握著妹妹的手。 苏璃也將英子扶起,温言道:“英子,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不必行此大礼!”她轻轻为英子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动作轻柔。 她转向凌川说道:“相公,英子除了大牛再无亲人,我想送她去云州织造坊做事。” 凌川点头应允:“全凭娘子安排!” 苏璃对英子柔声道:“英子,我们此行去神都,带著你多有不便。我让人送你去云州,那边自会有人安排一切。你就在云州等我们回来,可好?” 英子泪流满面,哽咽道:“全听將军和夫人安排!”声音虽轻,可那双眸子中却带著生活的希望。 隨后,凌川令苍蝇挑选两名可靠亲兵,仔细嘱咐后,让他们明早护送英子返回云州。 此事本可交由驛站,但张家、黄疏朗和葛元忠在永安县势力盘根错节,凌川实在放心不下。 晚饭后,凌川吩咐眾人早早歇息,明日继续赶路,驛站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明日就要离开北境,进入幽州地界。 凌川站在窗前,望著远处朦朧的山影,目光深邃,估计沿途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也该陆续现身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两名亲兵便护送英子起程返回云州。 驛站外,大牛將妹妹扶上马车,说道:“英子,你在云州等我,哥很快就回来!” 英子用力点头,说道:“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將军跟夫人!” 马车轆轆远去,扬起淡淡尘土…… 第344章 古北口,孔三奇! 凌川等人则是在早饭后才动身,队伍整顿完毕,旌旗招展。 今日行程较远,约八十余里,需穿过幽州古北口,至古北县落脚。 离开北境后,气温明显升高,不少士兵已开始冒汗,纷纷解开领口,沿途景色也逐渐变化,山势越发陡峭,林木葱蘢。 古北口位於幽州北面二百余里,乃是幽州北方门户,更是一处天险关隘。 歷史上,北方草原部落多次攻破边境入关,却总被阻於古北口,鎩羽而归。这里见证了无数血与火的廝杀,埋葬了不知多少將士的忠骨。 凌川只知古北口守將名叫孔三奇,率军两千驻守,其余一概不知。 洛青云依旧率五百精骑先行,持漠北节度府颁给凌川的通关文牒前往古北口。 距古北口不足十里时,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將军,古北口守將孔三奇亲自出关相迎!” 这个消息让凌川颇感意外,毕竟与此人素未谋面,甚至与整个幽州军將领都无交集。对方如此热情,反倒让凌川心生警惕。 这时苏璃驱马来到身旁,轻声道:“这个孔三奇,我以前似乎听父亲提起过,但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无妨,会一会便知!”凌川示意她宽心。 队伍行至古北口城关外,凌川不禁勒马驻足,抬头望去,心中惊嘆:难怪此关能屡次挡住草原铁骑,果真是天险之地。 关城高耸,巍然屹立於两山之间的要道,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达数丈,全部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歷经风雨侵蚀而越发显得沧桑厚重。 城墙上箭垛密布,瞭望塔高耸,旗帜迎风招展,两旁皆是陡峭险峰,如刀削斧劈,根本无法绕行,关口狭窄,仅容五马並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城之下,一名年约四十,身披狻猊吞海锁环甲的中年將领,率一眾亲卫等候,那领头的想必就是孔三奇。 只见他大步上前,鎧甲鏗鏘作响,对凌川抱拳道:“末將孔三奇,恭迎镇北將军大驾!” 凌川自不敢托大,毕竟论军职,二人乃是平级。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快步迎上:『孔將军折煞我了,凌某万万当不起!”言语谦逊,却不失气度。 孔三奇相貌平平,却面带热情笑容,给人以亲切之感。 他走到凌川跟前,很是自然地搭著凌川的肩膀,笑道:“传闻凌兄弟不仅用兵如神,相貌更是堪比书中的翩翩公子。起初孔某还不信,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啊!”说著重重拍了拍凌川的肩头。 这一夸倒让凌川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我此番借道本就叨扰將军,还劳您亲自出迎,实在受宠若惊。” “誒!』孔三奇拍拍凌川的肩膀,板起脸道,"弟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虽素未谋面,但我孔三奇对你仰慕已久。莫说我,如今举国上下,谁人不知你的惊世战绩?"他的目光真诚,看不出丝毫虚偽。 正如孔三奇所言,自凌川被钦封为镇北將军的布告传遍各州县后,其名號虽未必家喻户晓,但在军中早已如雷贯耳。 二人相谈甚欢,並肩入关,孔三奇一路为凌川介绍关防布置,言谈间尽显豪爽。不知情者还以为他们是多年故交。 关內守军列队相迎,鎧甲鲜明,纪律严明,可见孔三奇治军有方,凌川暗自点头,对此人多了几分好感。 孔三奇已命人设宴款待,凌川与苏璃被请入將军府,府邸並不奢华,却乾净整洁,处处透著军人的简朴作风。 入府后,孔三奇令所有亲兵退下,关上厅门。 突然,他转身对苏璃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孔三奇,见过大小姐!” 此举令凌川二人脸色顿变,苏璃更是无措地看向凌川,眼中满是疑惑。 “將军,您这是……”凌川同样愕然,忙上前搀扶,然孔三奇却跪地不起。 “二位有所不知……”孔三奇望著苏璃,沉声道,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我早年曾在苏大將军麾下效力,蒙受他的教诲和恩情。大將军待我如子侄,教我兵法武艺。后来为照料家中病重老母,不得不请调回幽州。临行前,大將军还赠我银两,助我安顿家小,岂料那一別竟是永诀!”他的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他继续道:“小姐或许不记得了,当年您才五六岁时,末將还为您驱过车呢!”孔三奇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 “孔將军快请起!”苏璃惶然道,连忙上前搀扶。 孔三奇这才起身,引二人入席,他为二人斟酒,动作恭敬,举杯道:“听闻苏大將军遇害的消息,末將心如刀绞,若非得知消息太晚,哪怕拼掉性命和前途,也要连夜赶往神都!”说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 “孔將军有这份心,小女感激不尽,想必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苏璃面露哀戚,声音轻柔。 孔三奇看向凌川,郑重道:“凌兄弟,孔某无能,大將军的冤屈就託付给你了!若有需要之处,儘管开口,孔某万死不辞!”他的目光坚定,带著军人的錚錚铁骨。 凌川郑重点头:“將军放心,凌川定当竭尽全力,还大將军一个公道!” 宴后又敘谈片刻,凌川便携苏璃告辞。 孔三奇亲自送他们出府,一路无话,但气氛却格外沉重。 “感谢孔將军盛情款待,我等需在天黑前赶到古北县,就此別过!”凌川抱拳道,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 孔三奇抱拳回礼,沉声道:“回了神都,代我向大將军坟前敬炷香!告诉他,旧部孔三奇,从未忘记他的恩情!” “一定!”凌川郑重应诺。 很快队伍再次起程,孔三奇站在关墙上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山道拐角。 路上,凌川问道:“娘子可曾想起这位孔將军?” 苏璃凝眉思索,轻声道:“確有些印象,但太过久远,只有模糊记忆。”她顿了顿,看向凌川,“怎么?相公觉得他有问题?” 凌川笑著摇头:“那倒没有!我看他言谈举止情真意切,不似作偽。而且他提及的一些细节,也不像编造的。” 苏璃解释道:“非是我以恶意揣度他人,实是此行凶险,不得不谨慎。神都那边的人,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凌川温言道:“我深知娘子心地善良,绝非那般人,谨慎些总是好的!” 第345章 暴雨突至! 晚霞如血,染红了天际,將整个古北县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余暉中。 队伍一路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终於在日暮西斜时抵达古北县。 驛站在县城的东侧,是一座颇具规模的院落,此前孔三奇已派人知会军驛,因此凌川等人到来时,驛长早已率眾驛卒在外迎候。 见到队伍旌旗,驛长急忙上前,恭敬行礼,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容。 住进驛站,凌川立即让洛青云和苍蝇组织人手三班换防,驛站不算很大,略微挤挤,也勉强能容纳这支队伍。 凌川特意嘱咐,要让士兵们保持足够的休息时间,毕竟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將军,属下已经查过了,明日路程约六十余里,在南亭县落脚!”洛青云前来稟报。 凌川点头道:“辛苦了,你去休息吧!”说著拍了拍洛青云的肩膀。 当晚,驛站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凌川躺在榻上,却觉內心躁动难安。 他侧身搂住苏璃,手指轻轻抚过她柔顺的长髮,继而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移。 苏璃知他所想,俏脸微红,娇嗔道:“相公,这是在驛站,让人听见多不好……”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带著几分羞怯。 “没事!”凌川低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让他们布防的时候,把哨卡设得远了些,听不见的!”他的手指继续探索著,感受著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躯。 苏璃羞得將脸埋进他怀中,柔声道:“那,那你动作小点……” 话音未落,凌川已一挥衣袖將油灯扫灭,黑暗中只余两人渐重的呼吸声。 他翻身压上,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身躯完全压住她,苏璃轻哼一声,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欞洒入屋內,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嘎吱嘎吱……”老旧的木床隨著他们的动作发出抗议的声响。 苏璃眉头一皱,一把紧箍凌川的腰,羞涩道:“相公,这床,这床怎么这么响?” 凌川低笑,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要不?咱们到床下?”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 苏璃满脸惊愕,“啊?床下,也可以吗?”若不是黑暗中,定能看到她一张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她的心跳如擂鼓,羞涩中又带著一声声的期待。 “试一试吧,说不定娘子会喜欢呢!”凌川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相公真坏!”苏璃轻捶他的胸口,却並无多少抗拒之意。 一炷香之后,二人重新回到床上,相拥进入了梦乡。 次日,凌川跟往常一样早早起床。 晨光微熹中,他已在院中晨练。 儘管是在赶路途中,凌川却没有放弃提升自己的实力,一片密集的枪影之中,他的身影如游龙般矫健,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刀法、枪术都提升了不少。 今日赶路,苏璃並未像前几日那般骑马,而是坐於马车之中,她的脸颊仍带著昨夜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 午后,空气变得异常燥热,天空也逐渐阴沉下来,乌云如墨般匯聚。 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笼罩而来,连战马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苍蝇驱马来到凌川身边,眉头紧锁:“將军,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凌川抬头看了看天色,点头问道:“距离南亭县还有多远?” “还有二十余里!” “让洛青云探查一下,附近可有避雨之处!” “是!”苍蝇领命而去,马蹄声急促。 南亭县以北二十里处,官道需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这里的松树皆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地上积著厚实的松针,足有两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传言林中有一头恶鬼,专索路过之人的性命,这些年来,已经有不下百人丧命於此,甚至连尸首都无人敢去寻找,南亭县官兵曾多次组织清剿,却每次都无功而返。 平日里哪怕是大白天,也很少有人敢独自穿行,大多是结伴而行,而每逢下雨,林中必会升起浓密雾气,將方圆十里笼罩,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故此,当地人称此地为雾松林。 “咔嚓……” 一道刺目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空,滚滚惊雷仿佛是上天的怒吼,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 官道顿时变得泥泞不堪,雾松林中也升腾起浓郁的雾气,很快便將这片偌大的松林笼罩,雾气与雨水交织,为这片松林平添了几分压抑与诡异。 此时,凌川的队伍已经来到雾松林之外,洛青云的五百骑分列两侧,虽然士兵们的鎧甲鳞片紧密,但也无法完全挡住暴雨,战马在雨中显得焦躁不安,不时甩动著鬃毛,溅起一片水花。 “將军,附近並无避雨之所,而这片松林被大雾笼罩,属下担心有危险,请將军就地等待,属下带人先去探路!”洛青云顶著暴雨前来稟报,雨水顺著他的鎧甲流淌。 凌川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天空,沉声道:“这雨一时半会估计停不了,让大家继续赶路,儘快到南亭县休整!”他自然知道这种环境暗藏凶险,但更明白士兵们长时间淋雨极易引发伤寒。 “是!”洛青云拱手领命,立即转身传达命令。 五百精骑率先进入雾松林,凌川的车队走在中间,除了苏璃的马车之外,还有十来辆盛装物资的马车,亲兵队则跟在后面。 队伍缓缓进入雾松林,隨著不断深入,迷雾越来越浓,加上密集的雨点,目之所及不过二十步距离,仿佛置身於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沈珏与聂星寒二人悄然来到凌川身边,一左一右与之同行,二人皆是满脸凝重之色,手始终按在兵器上,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苍蝇与孟釗二人则是分列於苏璃乘坐的马车两旁,赶车的翠花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的气氛,本就自带凶相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杀气,一双虎目不断扫视著浓雾中的动静。 一炷香之后,队伍行至雾松林中段,这里雾气最浓,十步开外都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只能依靠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判断方向。 第346章 雾松林截杀! “咔嚓……”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而就在此时,一道道令人心颤的声音自两侧松林之中传来,只见官道两侧那数十棵需双人合抱的古松竟然同时朝著路中间倾倒下来。 那场面排山倒海,在阵阵惊雷之下,尤为骇人。 粗壮的树干带著呼啸的风声砸下,顿时传来一阵阵惨叫和战马嘶鸣。 不少士兵被大树砸中,战马也被砸中绊倒,现场一片混乱。 “戒备!”洛青云大喝一声,第一时间拔出战刀。 他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在这些五百精骑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哪怕是遭遇这种突发局面,也能迅速稳住心神,许多人顾不得被压住的战马以及受伤的同伴,迅速起身戒备,战刀出鞘声不绝於耳。 与此同时,中段的车队也是一片狼藉,半数以上的马车被倾倒下来的树干砸碎,不少辕马也被压得倒下。 车队后方的亲兵队也遭遇了同样的局面,不少亲兵连同战马被大树砸中,或是被倾覆而下的树干压住身体,士兵的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声在雨中交织,令人心悸。 凌川所在的中段同样如此,十余根粗大松树倒下,好在凌川等人身手敏捷,加之胯下良驹颇具神性,躲避及时,这才没有被砸中。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一根水桶粗的松木却径直朝著苏璃所在马车压了下来。 那树干带著千钧之势,若是砸中,饶是这马车坚固异常,也断然承受不住! 凌川大惊失色,可眼下这局面,他想要营救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巨木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翠花那魁梧的身姿猛然站起,只见她伸出双臂,竟硬生生將那根缓缓倒下的松木接住! 就在她双臂接触到树干的瞬间,两匹辕马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隨即前腿双双跪地,车轮更是因重压陷入泥泞的路面达半尺之深。 翠花面容扭曲,双臂之上青筋暴起,宛如虬龙盘绕,她的腰肢被压得弯曲,浑身肌肉紧绷,眼看就要被树干压垮。 “翠花,发生何事?”车內传来苏璃的惊呼声,带著明显的慌乱。 “夫人勿慌,没事!”翠花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啊……” 只见她暴吼一声,那弯下的腰躯竟然缓缓直立而起,隨即双手猛地发力,將那根松木举起,朝著一旁推开。 伴隨著一声巨响,那巨木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翠花也累得脸色发白,大口喘著粗气,一屁股重重坐在车辕之上,一身鎧甲都被雨水和汗水浸透。 苏璃掀开车帘,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只见四周倒木横陈,雾气瀰漫,宛如末日景象。 “娘子,没事吧?”前方不远处传来凌川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急。 虽然相隔不远,但两侧倒下的横木和树枝彻底將他们分隔开来,再加上浓密翻滚的迷雾,他们根本看不到彼此的存在。 “相公我没事!”苏璃回答道,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翠花,你务必保护好夫人,孟釗你去將军身边,我整顿人马赶来!”苍蝇对身旁的翠花和孟釗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放心吧!”翠花重重点头,迅速操起双刀。 孟釗点了点头,拔出腰间战刀,身形一跃,踩踏著横臥在官道之上的树干,如灵猿般朝著凌川那边而去。 “相公,你千万小心!”苏璃担忧地喊道。 凌川缓缓拔出腰间战刀,刀身在雨中泛著冷光:“娘子放心待在车里,切莫出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苍蝇来到马车后方,开始整顿亲兵队的人马;前方,洛青云一行损失惨重,他顾不得整顿队伍,大喊一声:“能行动的下马跟我走!” 然而,无论是洛青云的五百精骑,还是苍蝇的亲兵队,与凌川都相隔了一段距离。再加上倾倒在官道上的树木让他们寸步难行,战马更是不可用,导致他们无法快速赶到凌川身边。 中段位置,凌川与聂星寒和沈珏三人也都翻身下马,背靠背站立,警惕地凝视著两侧被迷雾笼罩的树林。 凌川与沈珏战刀在手,神色凝重,聂星寒则是搭箭上弦,將铁胎弓拉至满弦,双臂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將军,您没事吧?”赶来的孟釗开口问道,声音因奔跑而有些喘息。 凌川微微摇头,但神色却无比凝重,他隱约感受到一道道浓郁的杀气正在快速袭来,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大家小心!”凌川沉声提醒道,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聂星寒鬆开弓弦,铁箭穿透层层雨幕射向树林的迷雾之中。 紧接著,一道闷哼传来,一团迷雾剧烈涌动,隱约间能看到一道黑影倒下。 然而,聂星寒並未就此停手,而是迅速从箭壶中抽出三支铁箭,搭在弓弦之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与此同时,树林中人影闪动,数十道身影从两侧袭来,宛如一头头在雨中奔跑的恶狼,他们眼中的杀意穿透雨幕,死死锁定在凌川身上。 “咻咻咻……” 伴隨著弓弦颤动,三支铁箭飞射而出,两道黑影应声倒下,剩余那支却被对方敏捷地避开。 然而,这剎那的功夫,两侧的身影也已经扑到近前。 他们一个个身手矫健,宛如灵猿,那些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树干对他们行动造成的影响並不大。 冲在最前面那人身形一跃而起,手中利刃在雨中闪著寒光,直刺凌川面门。 “杀……” 凌川冷喝一声,手中战刀横扫而出,这一刀精准地避开对方刺来的利刃,直接將其梟首。 “噗……” 一抹鲜血飞洒而出,那颗头颅与身体分开,掉落在乱木之上,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 战刀之上,滴血未染,只有那一道道赤色纹路异常生动,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同一时间,孟釗与沈珏二人也动了,朝著不同方向迎敌。 雨幕中寒芒闪烁,不时传来兵器碰撞声,一朵朵火星在雨中绽放,转瞬即逝。 就在凌川解决掉第一名敌人的同时,又是两人迎面袭来。 第347章 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们手中皆是一种制式长刀,样式並无奇特之处,但却比普通长刀长了三四寸,闪著冰冷的寒芒。 凌川不退反进,又是一刀横扫,苍生刀带著破空之声,直接將疾刺而来的两把长刀斩断! 他手中这把苍生刀乃是杨铁匠用赤络星陨用了二十多天打造而成,锋利无比,一般的兵器在它面前就跟朽木没什么区別,轻易便被斩断。 然而,哪怕被斩断兵器,二人也没有后退的意思,继续扑向凌川,眼神疯狂而决绝。 “嗤……” 凌川一刀刺穿其中一人的胸膛,同时另一只手反扣住另一人的手腕,用他手中的断刀划开了那人的咽喉。 顷刻间解决掉三人,可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扑来,他们一个个身形灵敏如猿猴,几个闪烁便已经杀到近前。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眼神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对生命的漠然,似乎根本不知死亡为何物,很显然,这些黑衣人的身份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死士。 好在凌川等人身披鎧甲,在防御方面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就这种战刀的劈砍,根本无法破开鎧甲的防护。 聂星寒手中铁胎弓的弓弦不断颤动,每次都是三箭连发。 虽受暴雨和大雾的影响,偶尔会被避开或落空,但大部分依然命中敌人,由此可见其箭术之惊人,不负聂氏一族的神射手之名。 孟釗与沈珏二人同样面对著悍不畏死涌来的杀手。 好在二人实力过硬,孟釗乃是南系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之卒,刀法狠辣凌厉;而沈珏则是师从浪里刀,刀法卓绝,每一刀都带著独特的水流般的柔韧与变化。 首尾两端,洛青云与苍蝇发现,想要带人翻越这些乱木非常困难,於是,他们直接下令大家衝进两侧的树林,试图绕行过去救援。 然而,进入密林之后,顿时传来阵阵惨叫。 显然,对方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在密林之中设下了机关陷阱,箭矢从暗处射来,陷阱坑洞被落叶巧妙掩盖,绊索在雨雾中几乎看不见。 不得不说,对方为了布置这场刺杀,可谓是將天时地利运用到了极致。 先是利用暴雨和浓雾遮蔽视线,然后伐断两侧巨树,阻挡去路的同时,还將这一千人的队伍彻底分隔开来。 当然,此举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作用,那就是让骑兵彻底丧失机动性。 同样,他们也算准了首尾护卫会回援,但官道被成片大树阻断,最快的办法便是从林中绕行,故此,早在林中设下重重机关陷阱。 儘管洛青云的手下和苍蝇的亲兵都身披鎧甲,但还是有好几人当场丧命,虽然有了防备,可以事先用各种办法破除这些机关,但回援速度无疑大打折扣。 而杀手们,便是要利用这段时间干掉凌川。 可以说,对方从一开始便將所有环节都算死了,至於这场暴雨,是老天相助,还是对方同样能算准天气,那就不得而知了。 事实上,不光是凌川等人被围攻,苏璃所在的马车同样遭到了围攻。只见翠花手持两把环首大刀立於车辕之上,宛如门神,但凡靠近者,皆是被她一刀秒杀。 甚至其中大部分都是被力劈或腰斩,死无全尸。鲜血染红了马车周围的泥地,又被雨水冲刷,形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 此外,十多名亲兵也率先赶到了马车周围,一个个手持战刀,將马车围得密不透风,那些杀手固然疯狂,但却未能触碰到马车分毫。 当然,局势最危险、战斗最激烈的,还得属凌川这边。 顷刻间便有十多名杀手命丧当场,但那些杀手依旧前赴后继,衝上前来,他们的尸体在凌川周围堆积,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血泊。 聂星寒很快便射空了一支箭壶,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第二个箭壶,继续开弓放箭,仿佛全然不知疲惫一般。 军中一般人只配一只箭壶,里面是三十支铁箭,唯独聂星寒一人配三只箭壶。 洛青云与苍蝇各自带著队伍赶去支援,一开始的时候,还尝试著去破除那些机关,可很快二人发现这样的推进速度实在是太慢,二人心系將军安危,不得已,只能让人往前冲,以自身为引触发这些机关。 此举虽然效果显著,但每一步都是用士兵的性命在开路,惨叫声不时从林中传来,每一声都让洛青云和苍蝇心如刀绞。 二人作为將领,看著手下人惨死,自然是痛苦万分,但他们更明白,没有什么比將军的安全更重要。 为了守护將军的安全,没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包括自己的性命。 而凌川这边,他已经斩杀了十余名杀手,孟釗与沈珏也斩杀了七八人,当然,杀敌最多的还得是聂星寒,迄今为止,至少有三十人死在他的箭下。 “小心!”忽然,聂星寒惊呼一声,调转箭尖对准凌川这个方向,一箭射出。 那支铁箭几乎是贴著凌川的耳畔飞过,他甚至能听到铁箭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感受到箭羽拂过脸颊的细微触感。 “噗……” 凌川侧后方传来一声轻响,只见一名黑衣杀手被一箭贯穿咽喉,仰面倒地,眼中还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虽然这名杀手被解决,可凌川却忽然感觉浑身冰凉。 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仿佛有一头嗜血猛兽將自己锁定,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將自己撕碎一般。 只见他猛然转身,一刀横扫而出,刀光如匹练般洒向身后。 “叮!”一道金铁交鸣声传来,火星四溅。 可等凌川转身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雨幕中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气。 凌川顿时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迅捷而诡异的身法,这绝不是普通的杀手,而是真正的高手! 可就在这剎那间,一把细窄长剑在他后方诈现,宛如毒蛇的獠牙一般,直刺凌川的后心,这一剑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带著致命的寒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凌川猛然侧身,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那细窄长剑几乎是贴著他的鎧甲划过,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凌川仰面一刀刺出,这一刀快如闪电,势如奔雷,直奔那黑衣男子的胸口而去。 第348章 一棒撂倒! 那杀手中等身形,面颊无肉,一双三角眼在雨幕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冷光。 儘管战刀还插在他的胸口,他却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两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在灰暗光线下格外骇人。 凌川试图拔刀,却发现刀身仿佛被铁钳死死咬住,杀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似乎正在享受这刻骨铭心的痛楚。 凌川眼中寒芒暴涨,手腕猛然发力旋转刀柄,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杀手的胸口被硬生生绞碎,血肉混合著內臟碎片喷涌而出。 战刀终於挣脱束缚,带出一蓬模糊的血肉。 可就在这个空档,破空声自身后袭来。 凌川猛地转身,只见雨幕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来,单脚在树枝上轻点,身形矫健得不似人类。 那人左手微抬,袖口中寒芒一闪,一枚细长钢针撕裂雨幕,悄无声息地直取凌川眉心。 钢针来势极快,几乎微不可察,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凌川全身。 “叮!”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铁箭破空而至,精准击中钢针,將其震飞开去。聂星寒站在二十步外一棵树下,弓弦仍在颤动,眼神冷峻如冰。 然而危机接踵而至。那黑影手中的细窄长剑已然刺到,剑尖撕裂雨滴,直指凌川心口,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滚!” 如惊雷般的暴吼炸响,大牛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手中抡著一根大腿粗的木头,带著呼啸风声猛然砸下。这一棍势大力沉,仿佛连雨水都被劈开一条通道。 “砰!” 木头结结实实砸在杀手身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人如断线风箏般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泥泞中,溅起大片泥水。 他还想挣扎起身,大牛的第二棍已经携著雷霆万钧之势落下,这一棍精准砸在天灵盖上。 头骨碎裂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杀手七窍流血,眼球暴突,当场毙命,死状极其惨烈。 “將军,俺来了!”大牛喘著粗气,站在凌川身前宛如一尊铁塔,雨水顺著他刚毅的脸庞流淌而下,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却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雨越下越大,林间雾气越发浓郁,能见度已不足三丈,他握紧手中战刀,浑身神经紧绷,知道这场伏击远未结束。 “还不错,竟能杀这么多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仿佛与雨点一同坠落,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凌川猛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头戴斗笠,立於两丈余高的树桩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凌川。 那人的面容隱藏在斗笠阴影下,只能看到一抹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周身散发著如有实质的杀气,连周围的雨点仿佛都避让开来。 没有多余的问答,那人单脚在树桩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下,竟似不受重力束缚,轻飘飘地直扑凌川。 这一扑看似缓慢,实则却带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甚至还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错乱感。 “咻……” 聂星寒再次射出一箭,铁箭撕裂雨幕,带著尖啸直取空中那人心口。 然而那人却不慌不忙,隨手摘下斗笠掷出,斗笠在空中急速旋转,捲起一圈螺旋状的水花,精准迎上铁箭。 “噗!” 斗笠应声炸裂,但铁箭也被带偏方向,斜飞向远处。 大牛怒吼一声,抡起手中那根大腿粗的木头,將其当成没有枪头的巨枪,猛地朝对方戳去,后者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伸手往腰间一探,一道寒芒如毒蛇出洞般迸射而出。 “咔嚓!” 木头应声而裂,竟被从中一分为二,大牛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踉蹌著后退两步,脸上写满惊骇。 凌川目光凝重如铁,心中震惊丝毫不亚於大牛,他早就知道世间有凌驾於沙场武夫之上的高手,但此人的实力恐怕还在他预期之上。 那人如鹰隼一般,从半空俯衝而下,带著凌厉的压迫感朝凌川袭来,长剑出鞘的剎那,剑光如毒蛇吐信,一股寒意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霎时间,所有雨点都改变了方向,隨著这一剑朝凌川袭来。 这看似微不可察的变化却让凌川头皮发麻,那一剑仿佛带著某种诡异的力量,影响了这片雨幕。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雨点已经不再是雨点,而是一把把淬毒的利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时间变得缓慢无比,那一剑距离凌川的眉心只有三尺,剑尖上的寒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生死一线间,凌川猛然爆发,手中战刀一记逆浪分蛟向上撩起,全身力量灌注其中。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男子手中长剑被一刀震得向上扬起,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无形结界,那些斜飞而来的雨点瞬间自然垂落。 男子在空中一个灵巧翻身,轻飘飘落地,立在数丈外一根横臥的树干上,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手中长剑颤鸣不止。 “有点意思!”黑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仿佛猎手发现了值得一玩的猎物。 隨即,他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再次袭来,顷刻间,雨幕中数道剑影闪现,虚实难辨,从各个诡异角度刺向凌川。 凌川毫不畏惧,迎上去与对方硬撼三刀,刀剑相交,火花四溅,震得周围雨点纷飞,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凌川虎口发麻,但他咬牙坚持。 后者手中长剑颤鸣不止,剑身上更是出现几道细微缺口,能与凌川的宝刀硬憾数次而不断裂,可见其亦非凡品。 他整条手臂也被震得酸麻,他內心暗惊这沙场武將的力量之大,隨即改变策略,凭藉诡异身法绕到凌川侧翼,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取凌川脖颈。 凌川险之又险地偏头躲过,剑锋擦著鎧甲划过,带起一溜火花,他回手一刀劈向对方面门,却被轻巧躲过。 两人在雨中激烈交锋,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生死画卷,黑衣男子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每一剑都带著致命杀机。 凌川则凭藉丰富的战斗经验,总能在千钧一髮之际化解危机,大开大合之下也让对方难以占到先机。 第349章 不过如此! 凌川心知久战不利,故意卖了个破绽,一刀横扫而出,刻意放缓了半分速度,果然,这一刀被对方轻易避开。 对方眼中精光一闪,趁著凌川胸门大开之际,一剑直刺他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凌川避无可避,只能寄希望於鎧甲上的护心镜。 “叮!” 剑尖击中护心镜,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剑身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却未能刺穿护心镜。 凌川只觉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反手一刀横扫。 黑衣男子神色一惊,没想到凌川的鎧甲如此坚固,急忙抽身后退。 就在此时,孟釗和沈珏同时从两侧杀到,这正是凌川刚才用手势传递的信號。 男子脸色大变,挥剑挡住孟釗势大力沉的一刀,剑刃相交迸出耀眼火花。 可沈珏快如闪电的三刀接踵而至,刀光如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住了他所有退路,他勉强躲过前两刀,第三刀却在他肋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浸湿了他的黑衣,就在他因剧痛而分神的剎那,大牛再次捡起一根木头,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声,男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眼看他就要摔倒在地,却凭藉惊人的身形,手中长剑在地面一点,身形一个翻转,竟然踉蹌著站稳。 男子强忍体內翻涌的气血和背后剧痛,抹去嘴角血跡,冷笑道:“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他身体猛然僵住,脸上那抹不屑的笑容瞬间凝固。 “嗤……” 一把暗金色战刀从他后心刺入,刀尖穿透胸膛,鲜血如泉涌出。 “不过如此!”凌川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早已预判了对方的落点,这一刀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 战刀拔出,男子的身体缓缓倒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最终凝固成死灰般的顏色。 “杀……” 就在此刻,两旁的丛林之中响起震天喊杀声,苍蝇和洛青云率领的援兵终於赶到。 在匣子弩这件近战杀器面前,那些杀手根本没有反抗之力,顷刻间便被干掉大半。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杀手见状,顿时阵脚大乱,试图撤离却发现退路已被完全封锁。 “將军,您没事吧!”浑身湿透的苍蝇满脸焦急地衝上前来,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我没事!”凌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战场,“儘快解决战斗!” 说完,他快步朝著苏璃所在的马车赶去,沈珏、孟釗和大牛迅速跟上。 来到马车跟前,饶是身经百战的凌川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足有数十具之多,其中好几具尸体是他熟悉的亲兵面孔。 鲜血染红了大地,形成一个个血洼,即使在大雨冲刷下,依然浓得化不开。 断肢残骸散落四处,一把把散落的兵器插在泥泞中,诉说著刚才那场守卫战的惨烈。 翠花浑身浴血,立於车辕之上,手中双刀之上的鲜血顺著雨水流淌而下,她的左臂的鎧甲碎开,隱隱有鲜血流淌,但她仿佛毫无知觉,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直到看见凌川,眼神才稍稍缓和。 “翠花,夫人没事吧?”凌川急切问道,声音因担忧而微微发颤。 “相公!” 不等翠花回答,车厢中传来苏璃满是担忧的呼唤。 隨著机关启动,挡在马车周围的铁皮板缓缓升起,苏璃掀开车帘探出身来,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 “娘子不用担心,我没事!”凌川柔声安慰,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很快,现场的杀手全部被斩杀,战斗结束。 “咱们损失了多少人?”浑身湿透的凌川坐在车辕上,问道。 “目前还没盘点,但损失不少兄弟!”洛青云神色中带著几分悲伤。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儘快救治受伤的兄弟,然后疏通道路,离开这里!” “是!”洛青云抱拳领命,转身而去,不过他的步伐却显得异常僵硬,显然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 一炷香之后,雨终於小了很多,空气中依然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凌川呆坐在车辕上,雨水顺著他刚毅的脸颊滑落,苏璃正在一旁为翠花处理伤口。 洛青云迈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前,哑声道:“將军,清点完毕……” “说!”凌川平淡吐出一个字,却宛如巨锤砸在洛青云胸口。 洛青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阵亡三十三人,重伤四十一,轻伤逾百!战马损十七匹……” 凌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仿佛带著刺,扎得五臟六腑剧痛。 这些都是死字营的百战老卒啊!是在关外与胡羯铁骑以命搏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却在这回国途中的一场伏击里,折了这么多…… 他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混入雨水中。 一幕幕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那些粗豪的笑语、那些坚定的眼神、那些曾並肩血战的身影……如今皆化作冰冷数字。 痛!钻心刺骨的痛!还有滔天的怒与恨! 归根结底,还是被对方最开始便用两旁大树阻断队伍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进入这里之前,凌川想到过这里会有危险,但却没料到对方会用这一招。 这也给凌川狠狠上了一课,同样,也是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一直以来,他们都走得顺风顺水,哪怕凌川一直给下面的將领说,不要自傲,骄兵必败。 但,人性本就是如此,一直顺风顺水,难免心生骄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杀手来自血衣堂!”凌川沉著脸说道。 “血衣堂?”洛青云一愣,说道:“可他们使用的兵器並非血契啊!” 凌川冷漠一笑,说道:“谁说血衣堂的杀手就只能用血契了?” 苍蝇一想也对,血契虽然是血衣堂杀手的標誌性兵器,但,他们此次的目標很明確,乃是使用苍生战刀的边军,而血祭乃是短刃,在刺杀的时候或许便於藏身,但在这种对抗中势必会陷入劣势。 第350章 內练一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雨停了,雾松林之中的迷雾逐渐消散,可积压在眾人头顶的那片黑云却愈发浓郁。 洛青云与苍蝇已经组织人手將官道上的树木搬到一旁,疏通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道路。 凌川让人带著战死士兵的尸体离开,前往南亭县,至於被损毁的马车,则是能修则修,修不了就將物资办下来用马託运。 好在此地距离南亭县只有十余里,洛青云派出一名標长带领十余骑迅速赶往南亭县的驛站,让他们去请城中的大夫,同时准备大量热水和薑汤。 一来是不少伤员需要儘快处理伤势,之前在现场也仅仅是临时简单处理,此外,大家一身都被淋湿,若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引发伤寒。 进入驛站之后,苏璃亲自带人把薑汤分发给大家,苍蝇则是主持早已候命的大夫们给士兵治伤,洛青云將手下人分成两批,一批继续巡防,另一批则是赶紧洗个热水澡,顺带將內衬烘乾,紧接著便来换防。 凌川亲自监督士兵们小心收殮阵亡將士的遗体。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心就刺痛一次。 这些昨日还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已成冰冷尸体,他记得每个人的音容笑貌,记得他们一起浴血奋战的日日夜夜。 “將军,这是郑虎让我交给您的!”孟釗將一把带著战刀捧在手心,刀柄之上歪歪扭扭刻著郑虎的名字,这是第一批领到苍生刀的死字营成员最喜欢干的事情,后来这种举动在云州军中传开,大家都爭相效仿。 “他说……不能再跟隨將军您了,把这把战刀交给下一个兄弟,让他继续守护將军!”孟釗哽咽著说完,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凌川接过战刀,轻轻抚摸刀身上半乾的血跡,颤声道:“好,把兄弟们的战刀收起来!” 看著那被收集起来,摆放整齐的一排排战刀,凌川心情愈发沉重。 “兄弟们的遗体不用全部送回云州了……”凌川最终做出决定,声音因悲痛而低沉,“將他们火化,骨灰送回家乡,除了朝廷的战死恤银之外,將军府再发放一份,他们的子女由將军府抚养成人,家眷可进入云州酿造司和织造坊做工!” “谢將军!”孟釗双目通红,点头道。 凌川转身离开,心底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將血衣堂连根拔起。 一直到深夜,苏璃带领大家將伤员处理完毕,这才回到住所,发现凌川独自一人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悲伤到令人心疼。 “相公,我已经跟苍蝇说了,受伤的士兵就留在这里养伤,康復之后自行返回云州即可!”苏璃来到凌川身边坐下,伸出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我让人给他们多留了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苏璃轻轻靠在凌川肩膀上,儘管她知道,现在更需要依靠的是他。 凌川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有娘子分忧,我放心!” “咱们是夫妻啊,我自然要帮你分担!”苏璃柔声道。 隨后,凌川让苏璃去休息,自己则是独自来到后院,马车和物资都存放在这里,只不过,十多辆马车,现在只剩下六辆相对完整,凌川已经让苍蝇前去购买。 旁边不远处便是马厩,一些受伤的战马正在接受治疗,相对来说,战马受损不多,而且,大多都是一些轻伤,毕竟,它们並未参与后面的战斗。 凌川转了一圈之后,来到一家马车跟前,只见旁边一家马车上,一名身著青衫的老者正悠閒地躺在车辕之上,看著头顶的漫天星空,悠閒地喝著小酒,是不是还从兜里掏出几颗花生米丟进嘴里,细细咀嚼。 凌川则是跳了上去,顺手將老头的酒壶夺了过来,往嘴里猛灌了几口,狼血的辛辣反而让他的意识清醒了许多。 老者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喝酒不知道自己带?” 凌川苦涩一笑:“你的我的,有甚区別?” “放屁,你的可以是我的,但我的一定是我的!”老者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杨铁匠,之前凌川请他护送自己去神都,杨铁匠拒绝得很乾脆,但,次日出发的时候,他却主动到来,將一名赶车的亲兵一脚踹了下去,自己当起了车夫。 不过,杨铁匠却告诉凌川,不要把他当成廉价打手,只有他觉得够资格让自己出手的人,他才会出手,那些阿猫阿狗,让凌川自己解决。 很明显,昨日的血衣堂杀手,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凌川呼出一口滚烫的酒气,脑海中浮现出今日那名杀手从上空俯衝而下,他手中长剑刺向自己的时候,竟然让周围的雨滴跟著一起朝著自己袭来的诡异画面,不由问道: “杨师傅,今天我在对敌的时候,发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切……”话还没说完,杨铁匠却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只见他將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道:“区区一缕真气而已,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真气?” 凌川一愣,虽然他早有猜疑,但却没想到竟然真有真气存在。 杨铁匠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说道:“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世间武夫不在少数,不过大多都难登大雅之堂罢了!” “你怎么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凌川吃惊问道。 杨铁匠则是白了他一眼,“你也没问啊!” 凌川:“……” 杨铁匠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说道:“常有人说,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真气便是那一口气!” “如何才能练出真气?”凌川连忙追问道。 经歷今日这场刺杀之后,他迫切想要自己变得强大,若自己足够强,强如杨斗重那般,这天下何处去不得?就算只身入神都,有何惧血衣堂的刺杀? “每个人体內都有真气,就看你能否找到它!”杨斗重倒也没有隱瞒,而是坦白相告。 “在哪里?”凌川又问,眼神中满是希冀与激动。 杨斗重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说道:“在气海,也是人们常说的丹田!” 凌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似乎並无任何不同,但想到若是这么就能摸到,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江湖高手了? “如何才能找到他?”凌川又问。 杨斗重一脸不耐烦,说道:“你小子哪儿那么多问题?老夫累了,滚吧!” 第351章 先天真气! 回到住所时,夜已深沉。 苏璃或许是忙了一天实在太累,已然入睡,呼吸均匀而轻柔。 凌川不想惊醒她,便轻手轻脚地褪去外衣,小心翼翼地上床。 然而躺在榻上,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昨夜从杨斗重那里听闻“真气”一事后,他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一只手不自觉地在小腹处揉搓,试图感知那传说中的先天真气,然而几个时辰过去,除了腹部的温热感,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凌川不禁皱眉,难道自己是无法修炼的废材,体內压根就没有真气存在?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现曙光。 凌川索性起身,穿上衣服,提起战刀来到院中。 晨光熹微,驛站院中的青石板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润,凌川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开始演练刀法与枪术。 战刀破空之声惊起了枝头的鸟儿,刀光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五十余斤的破殤锋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出枪皆是霸道而果决,似乎要將积压在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发泄出去。 不多时,苍蝇和沈珏二人到来,见凌川正在晨练,便恭敬地站在远处观望。 “你俩別看了,来与我过招!”凌川收刀而立,朝他们招手。 二人相视一笑,並无迟疑。 这样的对练在以往是常事,只不过通常不会用真刀,毕竟刀剑无眼,难免误伤。 况且他们都视自己的佩刀为宝贝,更是深知凌川这把宝刀的来歷和锋利,自然不会『以卵击石』。 驛站不比將军府和校场,没有专门的对练木刀,三人只得各自折了一截粗细適中的木棍,以棍代刀。 “將军,今天谁先来?”苍蝇掂了掂手中明显比战刀轻很多的木棍,笑问道。 “你俩一起上吧!”凌川淡然开口。 二人闻言,顿时露出震惊之色,隨即眼中闪过兴奋与激动的光芒。 以往对练中,他们三名队长没少被凌川单独『指点』,每每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次凌川竟然主动提出以一敌二,二人的眼底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復仇』二字。 凌川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禁笑道:“想报仇,我给你们机会,但能不能把握,那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將军,那可就得罪了!”二人抱拳行礼,隨即默契地同时发动攻击。 凌川手持木棍果断迎了上去,客观来说,苍蝇和沈珏的实力在军中皆属佼佼者。 苍蝇练的是军中磨礪出的杀人刀法,与凌川的路数相似,且一直以来的对练中,凌川也没少指点他。 而沈珏虽出身江湖,刀法却没有那些花哨的虚招,同样以凌厉狠辣见长。 眨眼间,三人已交手十余回合,木棍相击的噼啪声在清晨的院落中格外清脆。 一开始,二人还觉得联手有些不光彩,可十多个回合下来,他们竟未能占到丝毫上风,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留手,决定全力以赴。 “这才像话嘛!”凌川淡笑一声,隨即收起脸上的玩味之色,神情专注起来。 苍蝇看准一个空档,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直刺凌川胸口。与此同时,沈珏配合无间地封死了凌川所有退路,木棍带著破空声横扫凌川下盘。 面对这绝杀之局,凌川却不退反进。 手中木棍宛如鱼竿垂钓般精准地点在苍蝇的手腕上,苍蝇只觉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木棍。 就在这个间隙,凌川侧身避开沈珏的横扫,不等对方变招,手中木棍如闪电般刺出。 一记寒星贯月,木棍尖端稳稳停在沈珏咽喉前半寸处。 凌川从容收棍,而苍蝇与沈珏却呆立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將军的实力就算比自己强,也绝对有限,不曾想二人联手竟然败得如此彻底,甚至连凌川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上次得到杨铁匠的指点后,凌川的刀法已然脱胎换骨,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要是在昨日之前,凌川也会认为就算是把自己丟在江湖中,也算是个高手,但经歷了与血衣堂杀手的生死搏杀,他深知江湖的水有多深,高手有多可怕。 加之昨晚在杨铁匠那里了解到真气的存在,更是彻底顛覆了他之前的认知。 “沈珏,你知道真气吗?”凌川来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问道。 沈珏点了点头,“略知一些!” 凌川剑眉微挑,“那为何从没听你说过?” “將军也没问我啊!”沈珏老实回答。 凌川一时语塞,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来,给我讲讲!” “所谓真气,其实並没有传说中那么玄乎……”沈珏在凌川示意下坐下,认真解释道,“不外乎就是找到我们体內的那股『劲道』,並不断熟悉掌握,將其运用起来。而且,就算找到了真气,在达到三重境之前,与普通人並无太大区別,无非就是力量比以往稍大一些而已!” “三重境?”凌川疑惑不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沈珏点了点头:“所谓的三重境,就是在体內凝聚出三道真气,除了最初那道先天真气之外,其余后天凝聚的都被称之为后天真气。只有达到三重境以上,真气的威力才会逐步显现出来。” “像当初在铁鳞城外被咱们斩首的胡羯將领狼蚀,应该就是一位三重境高手,若非咱们偷袭的话,想要杀他还真不容易!”沈珏说道。 “老沈,你几重境?”苍蝇好奇地插嘴问道。 沈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傅说我天资愚钝,这辈子估计也达不到三重境以上,自我找到先天真气至今已有三年多了,却只凝聚出一道真气。” “没想到啊,你竟然是一位二重境高手!”苍蝇的语气中带著善意的揶揄。 但凌川没有笑,而是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当初是如何找到先天真气的?” “这事儿说起来很玄乎……”沈珏回忆道,“我当初按照师傅的方法,在气海中找了几个月,却一无所获。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了那道真气的所在!就像是...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点星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后又向沈珏请教了一些有关真气的常识,这才一起去用早饭。 由於不少士兵还在养伤,再加上天色阴沉又开始下雨,凌川便下令在驛站休整一日。 第352章 岐山书生! 上午,那三十三名战死士兵的遗体被小心地火化,雨水淅淅沥沥地下著,仿佛上天也在为这些英勇的战士落泪。 凌川亲自带领將士们,將同袍的骨灰一点点地装入一个个檀木盒子中,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而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些英灵。 每一捧骨灰,都代表著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与他並肩作战的兄弟。 那些刻著名字的身份木牌,被郑重地放在每个盒子表面,凌川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面容。 房史青,那个总是憨笑著的壮实汉子,每次衝锋都吼得最大声;孙满,出了名的抠门,后来才知道他是攒钱给家中老穆治病;任双羽,一直念叨著,等当上標长便风风光光回家,娶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 凌川的眼眶湿润了,但他强忍著没有让泪水落下,作为统帅,他必须坚强。 所有將士整齐列队,神色肃穆,內心充满悲慟。 那些静静躺在盒子里面的,皆是他们的生死同袍,前两日,大家还在一起喝酒谈笑,转眼间便已是阴阳两隔。 不少士兵双目通红,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凌川站在最前方,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兄弟们安心走好!我凌川在此发誓,一定为你们报仇,亲手剷除血衣堂!” “剷除血衣堂!” “剷除血衣堂!” 后方,眾人沉声大吼,声音宛如闷雷一般,震得天穹隆隆作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坚定的决心。 “咔嚓......”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炸响,一场不亚於昨日在雾松林的暴雨倾盆而至。 恍惚间,眾人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日廝杀的惨烈场景,满地鲜血,尸横遍野,战友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凌川已经让驛长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云州,让程砚派人前来,亲自將这些阵亡兄弟的骨灰护送回乡。 这其中涉及到抚恤银两的发放和家属的安抚,凌川不放心交给外人办理,唯有让自己人处理才能安心。 次日清晨,连日阴雨终於停歇,天空放晴。 队伍照常起程,只是比起从前,规模明显小了些,除了战死的三十三名士兵外,还有几十名重伤人员留在南亭县驛站养伤,需要等待伤势稳定后才动身返回云州。 接下来的几日,沿途相安无事,但整个队伍的气氛却明显凝重了许多。 每个士兵都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注视著沿途的一切动静,有了雾松林的惨痛教训,谁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四天后,队伍来到一个名为灵远县的地方。此地位於幽州腹地,人生地不熟,虽然近几日一路走来都平安无事,但洛青云和苍蝇等人仍然下令加强戒备。 洛青云依照惯例率领斥候先行十里探路,此外更是派出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快马加鞭前往下一处落脚点安排住宿等事宜。 灵远县以南十里处,一家简陋的酒肆坐落在官道旁。 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快马飞驰,扬起的尘土几乎要將那面杏黄色酒幌子完全掩盖。 经营酒肆的是一对老夫妻,二人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参军多年未归,女儿早已嫁做人妇,只剩下老两口相依为命。 酒肆不大,就是路边搭起的一个凉棚,摆著三四张被擦得泛起包浆的木桌。 平日里过往行人要么买二两酒解乏,要么要一碗茶水解渴,顺便歇歇脚。 今早老两口刚开门,便惊讶地发现一名身著洗得发白儒衫的中年儒生早已端坐在那里。 此人五十开外,虽是书生打扮,却透著一股穷酸味,显然,即便是个读书人,也未能考取功名,否则也不至於如此落魄。 中年书生右手边的桌上放著一卷泛黄的竹简,他就这么静静地坐著,时不时望向南边的官道,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酒肆老妇人觉得此人行为怪异,便悄悄告知老头子。 很快,酒肆老板搓著双手走上前来,面带殷勤笑容问道:“先生是喝酒还是喝茶?” 中年书生转向老者,谦逊地点了点头:“一碗茶即可。” 老者很快端来一只粗瓷大碗,为他斟满茶水。 这种路边酒肆的茶以解渴为主,自然谈不上什么好茶,可那老书生却像是品尝名茗一般,端起碗来煞有其事地吹了吹,然后缓缓啜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与这简陋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老两口常年在此经营,也算是见多识广,虽觉奇怪却並未多言。 一个时辰之后,碗中茶水已尽,老板再次上前添茶,顺口问道:“先生这是在等人?” 中年书生微微頷首,目光仍望著官道:“是等人,只是不知会先等到谁!” 老人不明所以,添了茶后说了句慢用,便回到灶台前继续烧水煮茶。 时至中午,酒肆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乘,唯独那老儒生如同屁股生根一般,连饮了六碗茶,既未起身去茅房,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老板准备再次上前询问时,一道粗獷如闷雷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老板,来壶酒!”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五短身材的胖子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穿著邋遢,满脸虬髯,横眉怒目,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让酒肆內其他客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不敢直视。 “誒,好嘞!”老板壮著胆子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酒壶,很快便进屋装了一壶酒出来。 “这位爷,您的酒,一共二十文……”老板话还未说完,对方直接扔来一块碎银子,老板掂量一下,连忙躬身道谢。 正当那邋遢胖子准备转身离开时,一直静坐的老书生却忽然开口了。 “杀猪匠,你这么著急,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胖子猛然转身,双目如电般射向老书生,眼中迸射出两道实质般的寒芒,整个酒肆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老秀才,你不在岐山待著,跑这儿来作甚?” 中年书生悠然捻须,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都从衡水跑到幽州了,我为何就不能来?” 隨即,老书生又补充了一句:“我都等你半天了!” 第353章 衡水屠夫! 中年胖子神色一凝,缓缓上前几步,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动,桌上的茶碗泛起细微涟漪。 在周围普通客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行为怪异的陌生人,但放眼整个江湖,却极少有人不知衡水屠夫和岐山书生这两个名號的分量。 只见老屠夫缓步来到书生面前,目光如刀般凌厉,直视对方:“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老书生淡然一笑,衣袖无风自动:“要不然我为何会在这儿等你?” “你想拦我?”屠夫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周身杀气瀰漫,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悄悄溜出酒肆。 老书生轻轻点头,看似隨意地將右手按在竹简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的穷酸书生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宗师气度。 “那人,你动不得!” 屠夫闻言,眼中凶光毕露,却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看似隨意地將酒壶往桌上一放。 “砰!” 酒壶与木桌接触的剎那,四只桌脚竟无声无息地陷入地下三寸。 桌上的粗瓷茶碗也被震得飞了起来,碗中茶水撒向半空。 就在这时,老书生伸出一只手,手腕轻转,掌心向上,那只茶碗便稳稳落在他手中,隨即他手腕一兜,那泼洒出去的茶水竟如时光倒流般,尽数被收回碗中,一滴不曾洒出。 “这茶,可是我花钱买的!”老秀才微微一笑,隨即將茶碗送至嘴边轻啜一口。 当他將茶碗放回桌面时,那粗瓷碗中的半碗茶水竟然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顷刻间碗中茶水形成一个漩涡。 更诡异的是,四周茶水虽已溢出碗口,却无一滴溅出,仿佛被无形力量约束其中。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已在无声中交手数个回合,屠夫的杀气如惊涛骇浪,却总在触及书生身前时悄然消散,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屠夫冷冷垂下目光,看了一眼碗中旋转的茶水,隨即伸手往后腰一探,一把满是油腻、血跡斑斑的杀猪刀出现在手中。 刀身宽厚,刃口闪烁著寒光,刀背上残留著经年累月的血渍,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既然你要拦我,那我就先宰了你!” 霎时间,刀光乍现。 周围的客人只觉那把杀猪刀散发出的光芒刺得双眼生疼,不敢与之正视,滔天煞气更是令人浑身汗毛倒竖,刀气纵横,颳得人脸生疼,几个还在围观的酒客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老书生不慌不忙,並起两根手指朝著茶碗隔空一鉤,那碗中旋转的茶水宛如一条淡黄色丝带,顺著他的手指离碗飞起,在空中蜿蜒流动。 老书生抬手一挥,那条『水带』宛如活物般,径直朝著劈落下来的杀猪刀缠绕而去,水流与刀锋相接的剎那,发出滋滋轻响。 顿时,杀猪刀上那璀璨寒芒尽数被茶水吞没,所有刀芒瞬间敛去,滔天杀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观那淡黄色『水带』之中,一道道璀璨寒芒如游龙般流转闪烁,只不过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最终,那把杀猪刀就这么悬在半空,屠夫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却始终无法將刀落下分毫,他只觉得刀身仿佛陷入泥沼,每前进一寸都需耗费巨大气力。 老书生淡淡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暴脾气可是一点没改!” 良久,屠夫缓缓收回杀猪刀,眼神中带著震惊与不甘:“多年不见,想不到你的实力又精进了!” 老书生手指一勾,那条『水带』轻轻落回茶碗中,若细看会发现,淡黄色的茶水中不时有冰冷寒芒游动,宛若活物。 “你现在返回衡水,我不为难你!”老书生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我还是想试试!”屠夫眼中闪过一抹倔强,“那人的人头,值黄金万两!” “有我在,你拿不到!”老秀才轻轻摇头,“而且,就算我不在,你也不会得手,甚至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哼!”屠夫不屑地冷哼:“要不是你这死秀才横插一手,老子杀他跟杀猪仔一样简单!” 老书生笑著摇头,道:“看来,你是不知道谁与他同行!” “谁?”屠夫神色一凝,正经问道。 老书生捋了捋鬍鬚,意味深长地说:“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在那人面前,你手中这把令无数江湖高手闻风丧胆的杀猪刀,也跟废铁没什么区別!” 屠夫目光闪烁,直觉告诉他,老书生没有撒谎。 中原江湖高手如云,但能以绝对实力碾压他的,也只有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宗师。 然而,他將所有宗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始终想不到有哪位宗师高手会为凌川站台。 玉皇观、空观寺、蜀山剑宗、白云城乃至苍山竹海这几个有宗师坐镇的道统与北系军素无瓜葛。 至於神都那两位宗师,更不可能轻易离开洛城,甚至於那二人是否还尚在人世,都是一个未知数。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老书生,希望能从对方的神態举止中看出一丝端倪,可对方始终气定神閒,看不出半点破绽。 “老子今天给你一个面子!”屠夫终於收起杀猪刀,抓起酒壶掛在腰间,“但仅限这一次!而且你告诉凌川,江湖中想要领这万两黄金的,可不止我杀猪匠一人!” 转身欲走时,他微微侧首:“老秀才,你未必保得住他。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少管閒事!” 说罢,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老书生目送对方远去,轻轻摇头,將碗中茶水一饮而尽,那游弋的刀气隨之消散於无形。 不多时,官道另一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一支数百人的骑兵缓缓行来,甲冑鲜明,刀枪林立,为首將领目光如电,扫视著酒肆內的寥寥数人。 老书生起身站在酒肆门口,像个看热闹的路人,当一名骑著雄健黑马的年轻將领经过时,他拱手一礼。 “凌將军一路辛苦,可否赏脸下马喝碗茶?” 马背上的凌川勒住韁绳,神色微愣,他自然不认识这位看似落魄的老书生,但对方那气度,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第354章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先生这是在等我?”凌川打量著老者问道。 “算是吧!”老书生微微一笑:“一炷香之前,我见了一位故人,不过已经把他送走了!” 虽说这一路凶险,所有人皆是小心谨慎,但,也不至於风声鹤唳,加之,凌川並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便答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凌某便叨扰了!”凌川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亲兵,大步走进酒肆。 苍蝇见状,迅速带领一队亲兵进入酒肆,只不过,他们只是戒备,並没有其他行为,甚至都没有影响其他客人。 凌川径直来到那张略显陈旧的木桌前,对著那老书生和煦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坐!” “谢过將军!”老书生拱手还礼,姿態从容,並无寻常百姓见到官员时的畏缩,他拂了拂袍袖,坦然在凌川对面落座。 凌川见桌上除了那捲磨得光滑的旧竹简外空空如也,便转头对茶棚老板扬声道:“老板,劳烦上一壶茶。” “誒!將军稍待,马上就来!”老板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沏了店里最好的茶,又寻出两只相对最体面的茶碗,快步端了上来。 凌川执起陶壶,亲自为对方斟茶。 老书生並未推辞,只是微笑著伸出双手虚扶住茶碗,动作自然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谦逊气度。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凌川將茶壶放下,开口问道。 老书生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洒脱:“山野之人,不足掛齿!老夫来自岐山,不过一落魄老秀才罢了。” 『岐山』二字入耳,凌川神色如常,然而侍立於他身后的沈珏却是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俯身在凌川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凌川目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再次看向老书生时,眼中已多了几分郑重,他抱拳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名冠江湖的云前辈,晚辈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会!”语气诚恳,並无虚饰。 老书生捻须而笑,笑声爽朗:“將军不必如此多礼!相比起將军年纪轻轻,便能在关外沙场杀出赫赫威名,护佑北境无忧,老夫这点微末的江湖虚名,实在是不值一提,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先生过誉了,戍守边疆,诛杀贼寇,本就是吾辈边军的职责!” 这並非全然客套,只因凌川確对江湖掌故知之甚少,否则,他绝不可能没听过『岐山书生』云书阑的名號。 相传,云书阑本是岐山县一名寒门秀才,天资聪颖,苦读诗书十余载,满腹经纶,胸藏韜略。 正和十九年,亦即先帝驾崩那年,他踌躇满志,赴神都赶考。彼时的他,深信凭自身才学,定能金榜题名,一展抱负。 然而,他读尽了圣贤书,书中却未曾写著世道的艰险与权贵的黑手。那时的科举,虽名义上犹存,实则早已被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垄断,寒门子弟欲要鲤跃龙门,难如登天。 放榜之日,他看著皇榜之上那一个个显赫的姓氏,胸中垒砌了十余年的信念之塔,轰然崩塌。 他彻底明白,纵有救国济世之才,纵怀经天纬地之策,他那卑微的出身,便註定了他永生永世也触不到那近在咫尺的庙堂之门。 失魂落魄的他,宛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游荡至神都著名的锁龙桥。 望著桥下奔流不息的洛水,他万念俱灰,將视若生命的书籍、笔砚,尽数倾入滔滔江水之中。 然而,当他拿起那捲隨身携带、片刻不离的旧竹简时,动作却迟疑了。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竹简已摩挲得温润,卷內大部分为空白,仅刻有九个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九个字,曾是他一生的信念与追求。 最终,他还是未能捨得將其掷出。 他只是捧著那捲竹简,於锁龙桥头颓然枯坐,整整三日,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如同化作了桥头一尊石像,眼中是燃尽后的死灰与无尽的迷惘。 第三日深夜,万籟俱寂。 忽有异香瀰漫神都,次日清晨,神都百姓惊骇地发现,满城菊花,竟於一夜之间违背时令,尽数绽放,金灿灼目,比往年足足早了一个月。 也正是在那个奇异的花香之夜,枯坐三日的云书阑,低垂的目光从竹简之上缓缓抬起。 无人知晓那三日夜他经歷了怎样的天人交战,只见他原本死寂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光芒,那光芒並非过去的书生意气,而是一种洞彻后的清明与坚定。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將竹简捲起,握住! 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深邃的皇城,隨即,在晨曦微露中,於锁龙桥头纵身一跃! 然而,他並未坠入翻滚的洛水,而是轻点波涛,竟如履平地,身形飘然若仙,踏著那满河破碎的月光与金色花影,飘然远去,自此消失於茫茫江湖之中。 不久之后,一名书生打扮的高手於江湖中崛起,此人自称岐山书生,手中一卷竹简隨身不离。 那捲刻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竹简,承载的也不再是功名利禄和书生痴梦,而是化为了他勘破虚妄、另寻大道的无上心诀。 “先生此行,应该不会仅仅是请我喝完茶这么简单吧?”凌川笑著问道。 云书阑捋了捋鬍鬚,笑道:“將军睿智,老夫就不卖关子了,此行为两件事,其一是得知將军要入神都,前来送你一程!” 凌川眉头微蹙,他敏锐捕捉到,对方口中的送一程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再结合之前他说等到了一位故人,不过已经將其送走。 “衡水河畔那个杀猪匠来过,被我给挡回去了!”见凌川不解,云书阑直接说道:“不过,这个犟种既然来了,定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为了那万两黄金,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他腰间那把杀猪刀既然出鞘,不见血是不会轻易收回去的!” 凌川並不知道他口中的衡水河畔杀猪匠是何人,但,既然能让他这位大高手出手阻拦,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第355章 本末倒置! 凌川抱拳道:“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云书阑则是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將军言重了,老夫此举不过是顺水人情,以你队伍中那位的实力,这天底下,能伤到你的人,寥寥无几!” 云书阑不著痕跡地朝马车队伍瞟了一眼。 对方能知道杨铁匠的存在,凌川虽然有些诧异,但还不至于震惊,毕竟,早在云嵐县的时候,关鹤便认出了杨铁匠的身份,若用心打听,定会知道杨铁匠在自己身边。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又问道:“那先生所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云书阑缓缓將桌上的竹简摊开,上面以篆体刻著九个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將军认为,这九个字,应该如何解读?”云书阑目光灼灼,看著凌川问道。 凌川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九个古意盎然的篆字之上,仿佛能通过那笔划间感受到一段沉寂的歷史,与无数读书人的信仰。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云书阑灼灼的目光,声音平静地说道: “先生,这九个字,被世代读书人奉为圭臬,视为终南捷径。但恕晚辈直言,或许……我们都將其顺序与真諦读错了,甚至本末倒置了!” 云书阑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並未打断,只是沉吟道:“哦?愿闻其详!”他一生都在思索这九个字,从未听过如此论断。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凌川重复了一遍这九个字,语气却陡然一转,“此乃天下太平时,对士人君子提出的道德期许与理想秩序,是结果,而非在乱世危局中强求的途径!更是自上而下的期许,而非自下而上的根基!” 他端起茶碗,感受著那温热的瓷壁。 “试问,若天下饥饉,路有冻死骨;若律法不公,豪强横行;若外敌环伺,国將不国……纵有万千寒士,悬樑刺股,將自身修得如圣人般无暇,將家族治理得井井有条,於这倾覆之大势,又有何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云书阑闻言,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被带回了锁龙桥畔那个绝望的夜晚。 他缓缓道:“然则,依將军之见,当如何?莫非圣人之训有误?”他內心震动,隱约感到对方將触及一个他挣扎半生却未能想透的核心。 凌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竹简,直视那浩荡的歷史长河。 “故而,晚辈以为,欲求真正的『天下平』,其根基,恰恰不在於对个人道德的苛求,而在於构建一个能让万民得以修身、得以齐家的世道!而这个世道,需要的是一个强大、清明、能护佑万民的国!” 云书阑注意到,凌川说的是国,而非帝国。 “这个国,需要法度严明,吏治清明,仓廩充实!需要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商者畅其流,学者安其心!需要让天下人,无论贫富贵贱,皆能看到凭勤勉能得温饱,凭才学能获进取,凭律法能护周全!” 云书阑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追问道:“即便如此,內政修明足矣?將军適才提及外患,又当如何?”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个框架正在鬆动,一种更宏大、更现实的图景正在眼前展开。 “先生问到了关键!”凌川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一种铁血般的坚定,“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岂能只知內修文德而不知外攘强敌?纵观古今,未有怯懦之国能享长久太平者!” “对外征伐,非为穷兵黷武,实为,以战止战,以武止戈!为万千黎庶打出太平,打出尊严,打出一个能让子孙后代安心『修身齐家』的朗朗乾坤!”他的话语中仿佛带著金戈铁马之声: “这更是铸就民族之魂的熔炉,面对强敌,唯有敢於亮出锋芒,战而胜之,方能凝聚天下民心,一扫百年颓靡苟安之气,让我民族脊樑挺立於天地之间!让四方虎狼不敢再窥视中原,让每一个百姓都能以身为周人而自豪!” “唯有在这样一个內政修明、外御强侮,大体安稳、相对公平的国之下,修身方有实际意义,齐家方能真正实现。否则,一切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 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云书阑的心头。 “所以,这九个字的真正顺序,或许应是,欲平天下,必先治国;欲治国有效,必先內修政事,外慑强敌,为万民创造一个能安心修身、乐业齐家的根基!这非是顛倒圣人之言,而是洞悉了国与民、內与外、大势与个人之间,那千丝万缕、互为依存的关联!” “若天下是水,则万民便是托起一切舟船的浩瀚之水。水势湍急浑浊,倾覆一切,则任何精致的舟楫、任何高超的驾船技巧都毫无意义。唯有疏浚河道、稳固堤坝、引导流向,令水势平稳而沛然,舟船方能各行其道,扬帆远航。” “圣人教诲君子如水之德,是期望君子能效水之利万物而不爭的品性,但若这水本身已化为怒海狂涛,首要之务,难道是去责备水中每一朵浪花不够柔顺吗?不,是去治理那令水狂暴的根源!” 说到这里,凌川停顿了一下,看著云书阑眼中翻腾的震惊与深思,缓缓道: “因此,晚辈以为,平天下的起点,从来不在书斋之內个人的克己復礼,而在於庙堂之上,能否以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內修德政,外慑不臣,去构建一个清明的、强大的、能让亿万黎民百姓都能看到希望、得以喘息和发展的——国!” 凌川一番话毕,酒肆內一片寂静,唯有炉火上茶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云书阑怔在原地,手中捻著的鬍鬚早已忘了动作,他那双看透世情沧桑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抹亮光,虽然遥远,却是那般的刺眼。 他一生都在这九个字里求索、挣扎、愤懣、超脱,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九个字或许並非自上而下的道德枷锁,而是一幅自下而上、关乎国本民生的宏伟蓝图。 第356章 今日得闻,如开天眼! 凌川將外慑强敌、铸魂塑骨纳入治国的范畴,更是让他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在神都锁龙桥上枯坐的场景,仿佛置身於一片黑暗,只有遥远的天边有一道光在指引著自己前行。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自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水方能驭舟,治国方能安民,民安方有真修身,真齐家,天下方得太平,而强国,需內外兼修,原来这才是九字箴言的真諦!”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凌川,那目光中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敬重:“將军之见,洞彻古今,振聋发聵!老夫……受教了!” 这一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岐山书生,仿佛在凌川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践行圣贤之道、平定天下的可能,一种远比个人道德修炼更为宏大、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的道路。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听君一席话,胜读万卷书。只是老夫仍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川放下茶碗,示意道:“先生请问!” “將军有如此见识与魄力,胸怀经天纬地之策,手握雷霆万钧之力,老夫敢问將军,你毕生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封侯拜相,青史留名?还是……另有所求?” 凌川闻言,神色肃穆起来,眼眸中似有千江奔腾,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內心。 隨后,他抬眼看著云书阑,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迴荡在小小的酒肆之中: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一句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云书阑的心坎上。 云书阑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重复著这四句话,嘴唇微微颤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他从未听过,绝非出自任何他所知的圣贤典籍。 然而,这简简单单的二十余字,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与至高的境界,每一个短句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他固有的认知,照亮了一片他从未想像过的精神苍穹! 別说是他,就算是苍蝇、沈珏等一眾亲兵,哪怕不明其中深意,在听到这四句话之后,也感觉体內热血沸腾。 “为天地立心……”云书阑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迷茫,“天地本无心,以生物为心……立心?立何等心?是仁德?是秩序?还是……规则?”他感到一种宏大到令人战慄的使命感扑面而来,这已远超寻常的建功立业。 “为生民立命……”他的声音带上了沙哑,目光如烈火焚烧,“非为一姓一朝之命,非为士大夫之命,而是为天下生灵立命!使其安居乐业,使其各得其所,使其命运不再如草芥飘萍……” 这与凌川方才所论述的构建让万民得以修身齐家的世道何其契合,却又升华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为往圣继绝学……”他猛地抬头看向凌川,目光灼灼仿佛要將他看穿,“继往圣之绝学,非是寻章摘句,皓首穷经,而是……承其精神,启其新篇,发前人所未发?正如將军方才重新詮释那九字真言一般?”一种文明传承的厚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万世……开太平……”念到最后一句,云书阑的声音已然微不可闻,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感慨。开一时之太平已为难能,开万世之太平?这是何等气魄?何等宏愿?几乎近乎於道! 他一生追求超脱,看透名利,却从未有人將志向擘画得如此浩瀚磅礴,直指天地本源与文明永续!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衝击著云书阑的心神,让他一时之间竟失去了所有言语。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凌川,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灵魂深处。 这绝非一个武將或政客的野心,这分明是……圣贤之志!是超越了时代、超越了个人、甚至超越了王朝更替的终极追求! 许久,许久。 云书阑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恍然,有钦佩,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凌川,竟是无比郑重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揖礼。 “將军之志……”他的声音依旧带著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震古烁今,老夫……闻所未闻,想所未想!今日得闻,如开天眼!”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这四句话,字字千钧,足以……照耀千古!” “前辈万万不可!”凌川连忙侧身避让,伸手托住云书阑施礼的手臂,“晚辈一时狂言,怎当得起先生如此大礼!” 二人重新落座,云书阑目光扫过逶迤的车队,神色渐凝:“將军此行波譎云诡,朝堂、边疆、江湖都因你而动,暗中杀机四伏,可千万要小心啊!” 凌川抱拳郑重道:“谢先生提醒!晚辈深知其中凶险,但正因如此,晚辈才非去不可!”他目光坚毅,字字鏗鏘,“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 云书阑眼中钦佩之色更浓:“老夫一介布衣,身无长物,唯以这碗粗茶,为將军壮行!”言罢,他执起茶壶。 壶身微倾的剎那,云书阑的小指与无名指悄然伸直,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流自指尖流转而出。 一道凌厉如刀,赫然是之前屠夫的杀猪刀释放出的犀利刀芒;另一道温润如水,恰似月华浸染的清泉。两股气息纠缠著没入茶汤,竟未激起半分涟漪。 “请!”云书阑將茶碗推至凌川面前,神色如常。 “多谢先生!”凌川双手捧碗,一饮而尽,並未察觉异样。 云书阑举碗相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期待,有决然,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第357章 那碗茶,有问题! “时辰不早,晚辈该起程了!”凌川起身抱拳。 云书阑还礼,目送他翻身上马。 当车队中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轆轆经过时,云书阑的目光陡然聚拢,看向一辆马车上那个倚柱假寐的青衫老者。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铁匠倏然睁眼,两道冷电般的目光迎了上来,四目相对,无声的交锋在空气中激盪。 片刻,云书阑缓缓拱手,姿態郑重,车中老者眼皮微垂,復又闔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队渐行渐远,扬起淡淡烟尘。 云书阑却仍佇立原地,忽的並指如剑,对著桌上那捲摊开的竹凌空挥洒。 嗤嗤轻响中,竹屑纷飞,空白处一个个深鐫的文字渐次浮现,正是那石破天惊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笔落下,他拂袖扫净竹屑,將竹简缓缓捲起,那动作庄重到近乎虔诚。 隨后,他从乾瘪的钱袋中排出十余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在桌上一字摆开。 仰首长笑三声,袍袖翻飞间,人已飘然远去,唯余苍劲的笑声在旷野中迴荡,经久不息。 路上,凌川依旧骑马前行。 起初只是隱约觉得小腹处有些异样,仿佛有两股细微的气流在悄然游动。 一股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著隱隱的寒意;另一股则温润如暖玉,透著温和的气息。 这两股气流初时微弱,尚能相安无事,但隨著时间的推移,竟渐渐活跃起来,彼此试探、纠缠,甚至开始互相衝撞。 凌川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腹部,触手却並无任何异常,但那內在的翻搅之感却真实无比。 天色渐晚,队伍终於抵达灵远县。 洛青云办事利落,已提前包下了县城最大的鸿运客栈,客栈本身不足以容纳全部一千人马,但后院极为宽敞,另有几间平日存放货物的大仓库,打扫清理后打上地铺,足以让军士们落脚休憩。 凌川刚下马,苏璃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走上来担忧地问道:“相公,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凌川勉力笑了笑,不想让她过分担心,但腹中愈发激烈的绞痛让他难以维持常態,只得低声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约莫一个时辰前便开始觉得肚子痛!” 可苏璃还是借著客栈门口悬掛的灯笼光芒,清楚地看到凌川脸色苍白,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 回到房中,那不適感骤然加剧。 两股气流仿佛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丹田气海內猛烈衝撞,凌川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椅背上,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牙关紧咬,冷汗早已浸湿內衫。 苏璃心急如焚,连忙对门口的苍蝇道:“快!快去城中请郎中!” “是,夫人!”苍蝇领命,转身欲走。 “不必了!”杨铁匠佝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腰间掛著那只从不离身的酒壶:“他的情况,药石不可医,让我来吧!” 苏璃与苍蝇皆知杨铁匠乃是高人,立刻让开房门。 杨铁匠步入屋內,反手闔上门扉,对苍蝇沉声道:“守在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 屋內,油灯跳动。 凌川已痛得唇色发紫,浑身冷汗淋漓,杨铁匠伸手搭上他的腕脉,神色陡然凝重,沉声道:“赌这么大,就不怕失手吗?”语气虽带责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 “还能动就盘腿坐好!”杨铁匠拍了拍凌川颤抖的肩膀。 凌川强忍剧痛,依言挣扎著挪到地面,艰难盘腿,声音嘶哑:“是那碗茶…有问题?” 杨铁匠冷哼:“现在才反应过来?若他真有歹意,你早死百次了!” 凌川忍著痛,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不想害我?” “虽是出於好意,但那衡水屠夫的杀气与他的浩然真气岂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若不是看你小子还算顺眼,老夫才不接这烫手山芋!”杨铁匠嘟囔道。 凌川还想再问,但小腹中那两股力量的爭斗已化为翻江倒海般的衝击。 他不知道的是,此前在路边酒肆,屠夫那满含杀意的一刀被云书阑轻鬆化解之后,一直禁錮与茶水之中,隨后云书阑將茶水饮进腹中。 后来,再给凌川倒茶的时候,又將那道杀气与自己凝练的一道真气同时注入茶水之中,供凌川喝下。 起初云书阑的浩然真气尚能压制,但隨著离体渐久,后力不继,而那杀气却愈显锋芒,两者竟成僵持之势,这才引发剧痛。 杨铁匠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也知道云书阑的想法,也正是因此,当时才默许了云书阑的做法。 “小子,你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忍著痛就行,能不能成,那就看你的命了!”杨铁匠极少用如此认真的口吻说话。 说罢,杨铁匠在凌川对面盘膝坐下,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並指如剑。 霎时间,一股锐利无匹的气势自那乾瘦身躯中迸发,屋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隨后剧烈震盪。 油灯火焰被无形之力压得陡然矮下,隨即噗的一声熄灭。 杨铁匠併拢的指尖,一抹凝练到极致、內敛深邃的剑芒渐渐匯聚。 那光芒宛如寒夜孤星,散发著斩断一切的极致锋芒,吞吐不定,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龙吟般的嗡鸣。 漆黑的客房被这抹剑光照亮,空气粘稠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割裂般的刺痛。 门外的苍蝇和沈珏只觉得肌肤刺痛,如同被无数无形利刃抵住,惊骇之下连退数步。 突然,杨铁匠双眸精光一闪,低喝一声,並指疾点! 那缕凝练著他无上剑意与精纯修为的本命剑芒,如寒星坠地,精准无比地没入凌川丹田要穴! “唔!”凌川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只觉一道凌厉之气,蛮横地冲入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气海。 这一下,宛如沸油泼入冰水,原本僵持绞杀的杀气和真气被这第三股更加霸道、精纯的剑气悍然闯入,瞬间彻底沸腾暴走。 三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以凌川的丹田为战场,展开了惨烈的衝撞、吞噬与融合! 第358章 金鳞巨蟒! 凌川只觉得丹田仿佛要被撑爆、撕裂、碾碎……痛苦超越了肉体极限,直抵灵魂深处。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全身骨骼咯吱作响,口中满是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硬撑。 杨铁匠面色肃穆,目光凌厉,並指的右手却稳如磐石,虚按在凌川丹田之处,指尖有无形剑意紧密相连。 那缕本命剑气在他精妙操控下,宛如灵性游龙。时而雷霆万钧,强行压制暴戾杀气;时而化绕指柔丝,小心引导温厚真气。 更多则是在两者间穿梭游走,如穿针引线一般艰难地调和这两股势不两立的力量,並將自身一丝极细微的本源剑气,缓缓刻印进去。 过程凶险万分,每一剎那都如履薄冰。 杨铁匠心神凝聚至极,对力量掌控要求精细入微,稍有差池,凌川气海便会被绞碎。 凌川承受的痛苦也隨之达到顶峰,体內时而如坠冰窟,奇寒彻骨;时而又如置身火海,灼热炙烤;冰火交替,撕裂与膨胀並行,几乎要將他意志彻底摧毁。 豆大汗珠从杨铁匠额角滑落,但他剑指依旧稳定。 在他神乎其技的引导下,凌川气海內那场惊天风暴,正极其缓慢的、朝著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点逐渐靠拢…… 门外,苏璃正来回踱步,满脸焦急。 苍蝇与沈珏二人同样是提心弔胆,自之前溢出那股凌厉气势消失之后,屋內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只是偶尔能听到凌川低沉的嘶吼声。 苍蝇只感觉手心都开始冒汗,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对於凌川来说,每时每刻都是无尽煎熬,在这种煎熬之下,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川即將坚持不住,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的时候,气海之中那三股力量终於逐渐由暴躁变得安静下来。 隨著痛感缓缓减退,紧绷的神经逐渐鬆弛,他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杨铁匠见状,也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很是惊险,但总算是没有出岔子。 他托著疲惫的身体打开房门,苏璃第一时间迎了上来,问道:“前辈,我相公他……” 杨铁匠解下自己的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狼血,这才缓缓说道:“命保住了,不过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先让他睡会吧!” 听到这话,几人悬在胸口的石头终於落下。 “给我装一壶酒送来!”杨铁匠將酒葫芦丟给苍蝇,隨即径直离开。 屋內,沈珏帮著將凌川扶到床上便离开了,苏璃则是让翠花打来热水,细心地为他擦汗。 为了避免凌川的情况走漏风声,苍蝇等人立马对所有士兵下达了封口令,说是將军几日前在雾松林感染风寒,並无大碍。 不过,当晚洛青云和苍蝇都暗中加派了人手巡值,甚至还多设了几处暗哨,好在一夜相安无事。 一直到第二天清早,凌川依旧处於昏迷之中,没有醒来的跡象。 好在他呼气平稳,面色正常,倒也让苏璃等人放心了不少。 吃过早饭,队伍照常起程,凌川被背到马车之中,不过,苏璃却没有在车內陪同,而是独自骑马走在马车前面。 马车之中,除了凌川,还有杨铁匠。 凌川盘腿坐在前方,杨铁匠盘坐於他身后,一只手始终搭在凌川的肩膀上,缕缕真气如溪流一般涌入凌川的身体之中。 昨夜,他只是用自己的一缕剑气压住了衡水屠夫的那一缕杀气,要不然,仅凭老书生云书阑那一道浩然真气,是断然压不住屠夫的狂暴杀气的。 如今,那一缕杀气已经被压制在凌川的身体之中,但这並不意味著危险就真的解除,那缕凌冽杀气如今只是陷入沉睡,一旦甦醒,將会更为狂暴。 杨铁匠现在要做的是引导凌川自身的那一缕先天真气,去炼化那三道真气,只有彻底炼化,才算是彻底解除危机。 当然,一旦真的將其炼化,这三道真气將为他所用,加上他自己的那一缕先天真气,凌川將会一跃成为四重境高手。 这也是云书阑此举的初衷。 此时,凌川的意识处在一片混沌之中,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宛如孤魂野鬼一般,在无尽混沌中游荡。 忽然,混沌世界中,一道声音响起,宛如黄钟大吕,言简意賅。 “摒除杂念,先天之气自然生发!” 杨铁匠声音不大,却鏗鏘剑鸣,在车厢中响起:“定若不散,身心凝静;静至定俱,身存年永;常住道源,自然成圣。” 忽然,混沌上方一道金光洒下,將混沌照亮,凌川抬头看去,那赫然是一把璀璨神剑悬浮在空中透著孤傲之气,周身散发出的剑气犀利而霸道! 而另一边,一幅书卷缓缓展开,一个个字符自画卷上跳跃而出,每一个字符都耀眼夺目,仿佛具有生命和意识。 忽然,一道冰冷杀机席捲开来,只见一把血跡斑斑的杀猪刀带著毁天灭地之势凌空斩下。 顷刻间,凌川的意识被当场禁錮在原地,那道可毁灭一切的杀机瞬间將其冻结。 就在那杀猪刀即將彻底落下的时候,一抹金光闪现,只见正上方混沌破开,一头金鳞大蟒探出硕大的脑袋。 那金鳞大蟒虽显得有些稚嫩,却凶猛异常,只见它身躯扭动,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將那把释放出无尽杀机的杀猪刀一口吞了下去。 霎时间,金鳞大蟒周身瀰漫出滚滚血气,那杀猪刀之上的无尽杀机仿佛也融入其身体之中,翻滚瀰漫。 很快,那头金鳞大蟒变得狂躁,凶戾,眼神中满是嗜血的寒芒。 就在这时,那幅捲轴之中,一个个字符跳跃而出,飘向那金鳞大蟒,在接触到其身躯的剎那化为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其鳞片之中。 隨著一个个字符没入其鳞片之中,每一块鳞片都多了几分光泽,而且,若是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鳞片之上有一道道晦涩符文,並不像是刻上去的,仿佛就是与生俱来。 直到最后一个字符飞入其眉心,金鳞巨蟒浑身鳞片也都尽数闪耀著符文光泽。 隨著那空无一字的画卷缓缓散去,金鳞巨蟒眼神之中的凶狠、暴戾之气也逐渐消散,恢復了之前的清鸣,此外还多了几分正气。 第359章 踏足定州! 最后,它缓缓扭动身躯,来到那把孤傲而霸道的无双神剑跟前,它没有与之对抗,而是垂首三点头,仿佛是在行礼,又似乎是在道谢。 “鏘……” 无双神剑发出一声轻鸣,气势陡然暴涨,隨即化为一道流光,直接刺向那金鳞巨蟒的眉心。 没有想像中的鲜血飞溅,金鳞巨蟒也没有反抗,只见那道剑芒进入其身体后,竟然化为它的脊骨,隨著剑气逐渐消散,那条璀璨脊骨也逐渐敛去光芒。 “嗷……” 金鳞大蟒仰头大吼,竟然发出一声龙吟,震得混沌世界剧烈摇晃。 …… 马车中,杨铁匠脸色一片苍白,双眼更是布满了血丝,只见他缓缓收回搭在凌川身上的手掌,本就花白的头髮,此时更是雪白一片,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长嘆了一口气,看著凌川说道:“本以为,你小子会一跃跨入四重境,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屠夫的杀气,云书阑的浩然正气,皆被凌川的先天真气给吞噬炼化,成为其自身的一部分,这让杨铁匠既震惊又激动,所以,他才主动成全凌川,將自己的本命剑气融入其先天真气之中。 凌川依然还在沉睡之中,虽然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但他短时间內不可能醒来,因为,此时的他刚生出先天真气,正处於適应的过程中。 严格来说,凌川已经踏上武道之路,虽然只有一道真气,但却不能以常理度之,就算是杨铁匠,也不曾见过这种情况。 往后三日,凌川依旧如同沉睡般昏迷不醒。 好在他的呼吸匀长平稳,面色也褪去了苍白,显露出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隨时都可能睁开双眼。 然而,自那日之后杨铁匠的状態截然相反,他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马车角落,靠著厢壁假寐,面容憔悴,仿佛耗尽了心力,头上白髮更多了,显得异常萎靡。 第四日傍晚,队伍终於离开了幽州地界,踏入了古老而雄浑的定州境內。 定州,这座素有『九州咽喉地,神京扼要区』之称的千年古城,在中原民族的歷史长卷中,始终扮演著举足轻重的角色。 它北扼幽燕,南控中原,西依太行,东望齐鲁,歷来是兵家必爭的龙爭虎斗之地,每一次王朝更迭的烽火,几乎都会將这片土地捲入漩涡的中心。 一入定州,便能明显感觉到与北疆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仅气温显著升高,空气中瀰漫著更为湿润的泥土和草木芬芳,官道两旁,不再是北地常见的耐寒松柏与苍凉旷野,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葱葱的阔叶林木与连绵的农田。 村落城镇也变得密集起来,炊烟裊裊,人声渐稠,再也不见北疆那般动輒百里的无人荒原。 接连数日的平静,让队伍中许多一路紧绷著神经的士兵,不知不觉间放鬆了些许。 然而,洛青云、苍蝇等將领的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远离北疆,就越危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 进入定州后,苏璃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之中,悉心照料著依旧沉睡的凌川。不时为他擦拭脸颊,但大多是静静凝视著他平静的睡顏,眼眸深处藏著化不开的忧虑与期盼。 此刻,日头渐高,队伍沿著宽阔的官道稳步前行,距离那座雄踞一方的定州城已不足百里,若是加快些脚程,或许能在日落时分望见那巍峨的城郭。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安寧的氛围中,一道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尖刺般划破了官道的平静,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不多时,一匹快马出现在官道前方,马背上,一名身著制式校尉鎧甲的军官伏低著身体,姿態狼狈不堪。完全不像是正常的赶路,更像是亡命奔逃!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肩膀,那里的甲叶破损,一片暗红浸透了征衣,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將他半身染得猩红。 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急切,不住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前方何人?速速下马!”洛青云当即一夹马腹驱马上前,手中长枪微微抬起,声音中带著肃杀之气。 那名校尉闻声,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他喘息著,惊慌问道:“我乃定州军校尉谢允!敢问前方……前方可是幽州军的弟兄?” “此乃北疆凌川將军的队伍,正欲前往神都!”洛青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流血的肩膀,心中警惕未消,开口问道:“谢校尉,你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凌將军?可是那位在北疆力挫胡羯的镇北將军?”听到凌川这个名字,谢允苍白的神色中顿时迸发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激动与希望之光。 “正是!”洛青云点头回答道。 得到肯定的答覆,谢允愈发激动,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蹌两步,竟不顾伤势,单膝重重跪倒在尘埃之中,抱拳仰头,用尽力气嘶声大喊道: “凌將军!定州有难,求您出手相助,救救定州满城百姓!”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周围听到的將士无不色变。洛青云眉头瞬间紧锁,心中疑竇丛生,正自犹豫之时苍蝇已拍马上前。 他目光沉静地审视著跪地的谢允,开口道:“凌將军正在车驾中休息,我是將军的亲兵校尉。谢校尉,有何变故,你起来慢慢说清楚!” 那名校尉谢允在苍蝇的示意下艰难起身,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嘴角一咧,但依旧急迫地说道:“定州军主將许知白突然发动兵变,已率心腹控制了定州城!” “起兵造反?” 这四个字仿佛带著血腥的魔力,让所有听闻此言的人心头猛地一沉,因为,这个词在大周疆域內,已经太多年来曾真正响起过了。 虽说如今的大周王朝早已腐朽深入骨髓,积重难返,但三百年王朝的余威犹在。 拋开边疆异族的威胁不谈,疆域之內,最大的祸患也多是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匪患。 第360章 定州主將谋反! 近年来,隨著朝廷威望日衰,对地方控制力减弱,这些匪患確有日益猖獗之势,各州县官兵虽屡次清剿,却往往收效甚微,甚至颇有越剿越多的跡象。 然而,像这般一地军事主將公然拉起旗號、武力控制州府、起兵造反的事情,却是多年未有。 这並非意味著那些手握兵权的地方武將都对朝廷忠心不二,而是无人愿意,也无人敢去做那第一只出头鸟。 加之,通天鉴和廷尉府这两大机构依然还在,对於文武百官而言,就是两把看不见摸不著,却实时悬在头顶的两把利剑。 或许谋逆之念方才滋生,廷尉府的緹骑便已悄然叩门索命。 洛青云与苍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愕与深深的疑虑。此事太过突然,也太过骇人听闻。 片刻后,洛青云压下心中的震动,用审慎的口吻问道:“谢校尉,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我等隨行队伍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人马!” 洛青云指了指身后的队伍,说道:“据我所知,定州军足有三万之眾,即便分散驻守各县,定州城作为州治所在,常驻守军怎么说也应有一万以上吧?你让我们这一千长途跋涉而来的疲惫之师,去攻打一座足有万军据守的雄城,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两位听我说!”谢允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连忙打断道,“情况並非如此!那许知白虽是主將,但定州军中將领大多都是被他用卑鄙手段胁迫,並非真心要跟著他造反!”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忍著伤痛继续解释:“我查到,许知白起事之前,就已暗中控制了许多军中將领的家眷!现在这些人就被他关押在定州城外西边五十里处的一座庄园,我本想带著手下的弟兄们突袭庄园,救出人质,不曾想反中了他们的埋伏!” 谢允的脸上浮现出悲愤与痛苦之色:“我带去的几十名兄弟都战死了!我是拼死才杀出重围,这一路都被他们的人追杀不休,我只能前去幽州求援!” 洛青云捕捉到关键信息,立刻追问:“追兵有多少人?现在何处?” “是一支百人左右的轻骑小队,装备精良,应是许知白的嫡繫心腹!”谢允眼神中带著惊魂未定的恐惧,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喘息著回答,“他们追得很紧,估计很快就会追到这里了!” 苍蝇闻言,不再犹豫,沉声道:“你受伤不轻,先隨我来处理伤口!此事交予我们即可!” 他示意两名亲兵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將其带往后方的车队,並立刻唤来隨军医官为其紧急处理伤口。 几乎就在同时,官道前方,密集的马蹄声隆隆传来,捲起滚滚烟尘! 洛青云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起手中马槊,声音冷冽如冰,响彻整个队伍:“列阵——迎敌!” “唰!唰!唰!” 令下如山倒!队伍前方的五百精骑闻令而动,迅速变换阵型,动作整齐划一。 骑兵们纷纷取下背负的破甲弓,搭箭上弦,弓弦半开,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冰冷的箭鏃在阳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光芒。 后方,孟釗与沈珏二人第一时间策马护持在凌川所在的马车两侧,战刀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任何可能的威胁。 苍蝇也迅速指挥其余亲兵收缩防御,將车队核心护卫得水泄不通。整个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內便进入战斗状態,肃杀之气瀰漫开来,方才的寧静被一扫而空。 儘管谢允声称对方只是一支百人小队,但在这完全陌生的地界,面对突如其来的叛军,谨慎是第一原则! 很快,那一百骑便迅速逼近,捲起的尘土几乎要將队伍淹没,领军之人身形异常魁梧,满脸横肉,手中紧握一桿鑌铁长枪,眼神凶狠。 “前方何人,速速退开!”他抬起长枪直指洛青云的队伍,厉声喝道:“我等奉命缉拿罪將谢允,尔等速速退开,否则格杀勿论!” 听闻此言,洛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自死字营开始,到如今的云州军,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敢问,谢允所犯何罪?”洛青云声音平静的询问道。 一方面是之前只听闻谢允的片面之词,不足以为证,再则就算要打,也儘量做到先礼后兵。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我定州军的事情!”对面將领手中长枪纹丝不动,態度极其蛮横,“你们若不想惹事,就儘快把人给老子交出来!” 听到这话,洛青云脸上的冷笑更甚,他缓缓抬起马槊,槊尖遥指对方:“我不占你便宜,只出动一百人!” “若是半炷香之后,你身后还有一人活著,我亲手把脑袋割下来给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铁。 那名將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幽州军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杀!” 一声暴喝自洛青云口中炸响! 顷刻间,弓弦震鸣之声不绝於耳,一支支铁箭离弦而出,带著死亡的呼啸,直奔对方阵营而去! 双方距离在一百三十余步,这对於普通的弓箭或许有些吃力,但对於云州军標配的破甲弓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噗嗤!噗嗤! 箭鏃洞穿鎧甲的沉闷声接连响起,隨即便是成片的惨叫声,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们的弓箭射程和杀伤力如此惊人,不仅轻鬆达到一百多步,自己身上的鎧甲在其面前,简直就跟纸糊的一般,一百人的队伍瞬间阵型大乱。 那名手持长枪的將领脸色骤变,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洛青云身后再次传来令人心悸的弓弦颤动声。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收割著生命。 三轮齐射之后,对方百人队伍已经倒下大半,鲜血染红了官道。 “冲!” 洛青云口中再吐一字,声如惊雷! 一百骑兵迅速收起破甲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隨即提起长枪,跟著洛青云如离弦之箭般衝杀出去。 第361章 甦醒! 这一套战术动作,他们早已演练了千百遍,深入骨髓。 眼看对方一百骑宛如一面铁墙碾压过来,那名將领脸色苍白如纸,內心一片冰凉。 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一支普通的幽州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並未放在眼里,然而三轮齐射之后,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与此同时,洛青云已经杀到近前,马槊直取对方心口,气势如虹,杀意凛然。 那將领慌忙挥动长枪格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那將领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手中长枪几乎脱手,他內心骇然,没想到对方的力量如此恐怖。 他哪里知道,洛青云曾是禁军都尉,禁军乃是从各大军中精挑细选的绝对精锐,而他能在高手如云的禁军之中担任都尉,其实力可想而知。 无论是最初的死字营,还是如今的云州军,大多数人都知道唐岿然枪术冠绝北系军,却极少有人知道手持马槊的洛青云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將领还处在震惊之时,洛青云手腕一抖,马槊如毒蛇出洞,一式白蛇吐信直取对方手腕。 “噗!” 槊尖精准地刺穿对方持枪的手腕,长枪应声落地。 “砰!” 紧接著,洛青云马槊一记重击,槊杆狠狠拍在其胸口之上。 “噗……” 那將领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直接倒飞下马背,他刚想要起身,冰冷的槊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口气这么狂,结果就这点本事?”洛青云冷笑道,声音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蔑视。 不消片刻,这支百人小队便被尽数全灭,现在看来,之前说的半炷香,还是太高估他们的实力了。 战斗结束之后,洛青云的手下已经自动开始打扫战场,动作嫻熟。 至於那名將领,则是面如死灰,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颤声问道:“你,你们不是幽州军,你们到底是谁?” 在他的印象中,幽州军绝对没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洛青云神色冰冷,马槊微微向前递进半分,刺破对方咽喉处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 “现在,是我问,你答!”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你想知道什么?”將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你是谁?”洛青云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我是徐大將军麾下校尉庞石酉,奉命前来追捕叛將谢允!”男子强作镇定地回答,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乱。 “谢允所犯何罪?”洛青云追问,目光如炬。 名为庞石酉的男子吞吞吐吐,眼神游移不定。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猛地抓住洛青云的马槊,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庞石酉当场气绝身亡。 他能跟隨许知白造反,显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对此结局,洛青云並不感到意外。 收槊回身,洛青云找到苍蝇与孟釗等將领,面色凝重:“將军尚未甦醒,我们该如何应对?” 孟釗与沈珏面面相覷,就连平日机敏过人的苍蝇也摇头嘆息:“若不管此事,只能绕道而行。但迂迴之路不仅崎嶇难行,耗时更久,且地势狭窄,我军难以展开阵型,一旦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皆认同苍蝇的分析,然凌川仍在昏迷,无人敢擅作主张。 正在此时,苏璃带著翠花款步而来。眾人连忙行礼:“夫人!” 苏璃微微頷首,语气坚定:“洛校尉,请你率五百精骑前去救援,无论我们是否进入定州城,那些被挟持的家眷总是无辜的!” 洛青云面露迟疑,抱拳道:“夫人,非是属下违命,实在是將军安危事关重大,属下……” “咳咳……”就在这时,马车內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眾人脸色一变,急忙趋前。只见凌川掀开车帘,脸色苍白,虚弱地说道:“苍蝇,青云,你俩进来!” 两人应声进入马车,凌川无力地倚靠著车厢,目光疲惫地看向二人:“发生何事?” 苍蝇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听闻定州主將起兵造反,凌川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吃力地勾了勾手指,二人会意凑近。 低声交谈片刻后,二人退出马车。 “將军与夫人的安危就託付给你了,我快去快回!”洛青云对苍蝇郑重说道。 “老洛你放心去救人,我手下这四百多亲兵也不是吃素的!”苍蝇拍著胸脯保证。 洛青云点头,隨即带上谢允,领兵疾驰而去,苍蝇则整顿队伍,准备继续前行。 苏璃回到马车中,欣喜中难掩忧色:“相公,你终於醒了,感觉如何?” 凌川虚弱摇头:“无碍,只是浑身乏力。” “醒了就好,好生休养自会恢復!”苏璃难掩激动。 “娘子,我睡了多久?”凌川从眾人话语间推断行程已近定州,显然不是一两日之事。 “相公已昏迷五六日了!”苏璃轻声道。 凌川闻言震惊,隨即想起什么,又问:“杨师傅呢?他怎么样了?” “杨师傅尚好,只是这些时日多在休酣!”苏璃温声回答。 原计划今日加紧赶路,天黑前可抵定州城。 然,如今定州已陷叛军之手,只能另寻落脚之处,最终,他们在距定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座废弃庄园停驻。 这座庄园规模宏大,远远望去,但见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隱约可见,显见昔日荣光。 庄园依山而建,格局精巧,虽已荒废,仍难掩当年气派。门前匾额上『岊湬阁』三个鎏金大字虽已斑驳,犹显苍劲。 然而,这座华宅却有一段骇人听闻的往事,据说,首任主人花重金聘请上千工匠,歷时三年才將庄园建好,然而入住不及一月,家中人接连暴毙,上至家主下至僕役,一月內竟死数十人。 家主惊惧之下,贱价转手,仓皇离去。 第二任主人命运更惨,全家十余口一夜之间惨遭屠戮,个个死状悽惨,有传言说是匪寇劫財害命,亦有说是庄园风水大凶,宅院恰建在一处极阴之地,加之前任主家横死多人,怨气凝聚,煞气冲天,终酿惨剧。 第362章 岊湬阁! 自此,岊湬阁彻底荒废,即便白日里也显得阴森恐怖,还未靠近刺骨寒意便席捲而来。 过往行旅、流民乞丐,寧露宿荒野,也不愿入內避风雨。 直到多年后,一位游方老僧途经此地,但见庄园上空怨气凝结如墨,无数冤魂哀嚎盘旋,竟是百年难见的极凶之地。 老僧心生慈悲,毅然踏入凶宅,於正堂结跏趺坐,诵经超度。 整整九个日夜,老僧梵唱不绝。 据说超度至第三日夜间,忽闻阵阵啜泣之声;至五日,堂中烛火无故皆绿;至七日,阴风怒號,鬼哭悽厉;直至最后一日,一轮朝阳初升,道道金光破云而下,照彻庄园,经年不散的阴霾竟渐渐消散。 自此,岊湬阁虽然依旧无人长住,但有大胆的过往行人入內歇脚避雨,甚至偶有错过宿头之人在此借宿。 天色將暮时,凌川一行抵达庄园。 门前院坝宽敞,足以容纳十余架马车,亲兵们卸下车辕,將马匹牵至后院餵食,苍蝇则指挥亲兵布防设哨。 苏璃步入大堂,见一佝僂老者和一纤弱少女正围坐啃食干饃,老人腿上横著一把二胡,少女身旁倚著一把琵琶,显然是走江湖的卖艺人。 见大批甲士涌入,祖孙二人面露惧色,特別是见到魁梧凶悍的翠花后,更是瑟缩著退至墙角。 苍蝇欲上前盘问,被苏璃制止:“出门在外都不易,何况是他们先到,我等岂能霸道驱赶他人离开!” 她温和一笑,对祖孙二人道:“我等路过借宿,打扰二位了。” 老者嘶哑回道:“姑娘客气了,我祖孙二人並非此间主人,不过是比你们早到片刻。” 很快,堂中生起篝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虽已入夏,夜间並不寒冷,但火光既能照明,亦可驱散荒宅的阴湿之气,院中,亲兵们支起大锅生火做饭,这些炊具虽不常用,但行军在外,总有派上用场之时。 不多时,苍蝇搀扶著面色苍白、步履虚浮的凌川下车,到火堆旁坐下。 不远处那对祖孙悄悄打量了凌川一眼,又低头默默啃著干饃。 “相公,这是刚熬好的粥!”苏璃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娘子,我自己来就好。”凌川勉强一笑。 “相公坐著便是,我餵你。”苏璃小心吹凉粥羹,细心餵到凌川唇边,“小心烫。” “鸡来啦!”余乐欢叫著捧来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肥鸡,浓郁肉香顿时瀰漫整个大堂。 角落里的祖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显然被这香味吸引。 苏璃蹙眉道:“余乐,我不是让你燉汤吗?怎么给烤了?” 余乐嘿嘿笑道:“夫人莫急,鸡汤这就来!” 话音未落,王麻子已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人未至,香先到,整个大堂顿时瀰漫著诱人的香气。 “夫人,这是特地给將军燉的鸡汤!”王麻子笑道。 凌川抬眼问道:“这鸡从何而来?” 王麻子忙答:“將军,是夫人让我们去找附近乡亲买的。” 凌川点头,又问:“弟兄们可有吃食?” 王麻子连连点头:“路过小镇时,恰遇一屠夫,买了半扇猪肉,足够弟兄们饱餐一顿!” “让兄弟们吃饱后早些歇息!”凌川微微頷首,声音虽仍带著几分虚弱,却清晰稳定。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记得给洛校尉那边的弟兄留足饭菜,他们奔波辛苦!” “將军放心!”余乐利落地抱拳应道,“咱们这边吃过之后,立马生火给他们做,热汤热饭绝少不了!” 正堂中央,那张不大的木桌上摆著一只烤得焦香酥脆的肥鸡和一砂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 凌川亲手撕下小半只鸡,用油纸包好,递给余乐:“给杨师傅送去。” “娘子,坐下一起吃吧!”凌川转向苏璃,语气温和。 苏璃刚依言坐下,目光便不经意间落在那角落里的爷孙二人身上,见他们正就著冷水啃食干硬的饃饃,她心下一软,轻声对侍立一旁的翠花吩咐道:“盛两碗鸡汤,给他们送去!” 翠花应声照办。 苏璃则是切下一块鸡肉,带著翠花来到二人跟前:“老人家,今日叨扰,这是一点心意!” 那衣衫襤褸的老者和年轻女子明显一怔,老者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声音嘶哑:“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太客气了……” 苏璃展顏一笑,笑容温煦如春阳:“出门在外,相逢即是有缘!”说著,她便將那一大块鸡肉,轻轻塞到那年轻女子手中。 那女子年纪与苏璃相仿,捧著这突如其来的丰厚食物,一时手足无措,只得惶惑地望向爷爷。 “快谢过夫人!”老者连声道,语气激动。 女子正要起身行礼,却被苏璃伸手轻轻按住肩膀:“不必多礼,快趁热吃吧!”她的动作自然而不失体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哇!好香啊!这是谁家手艺,勾得小爷肚里的馋虫造反了!” 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出现在门前,扎著一条顽皮的冲天辫,背后负著一只几乎与他等高的木匣子。 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兵正要阻拦,那少年却身形一晃,如一阵清风般悄无声息地闪入堂中。 两名亲兵正要进屋驱赶,门口却又出现一道身影。 这是个和尚,確切地说是个小沙弥,年纪与先前那背匣少年相仿,约莫十四五岁光景,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袍,双手合十,眉目清秀,稚嫩的脸上却带著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慈悲。 “阿弥陀佛!”小和尚轻诵佛號,也抬脚踏入门內。 一名亲兵伸手欲拦,手臂却被一股无形气劲轻轻盪开,不由得踉蹌一步。 “小和尚,今天你运气好,大哥带你开荤!”那扎著冲天辫的少年目光在堂內扫视一圈,先在那对爷孙身上停留片刻,隨后笑嘻嘻地看向凌川这边。 跟在身后的小和尚却连连摇头:“师父说了,不可破戒!” 少年不以为然地撇嘴:“在寺里听老禿驴的便罢了,出了门得听大哥的!” 说著,他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朝凌川这桌走来。 第363章 杀机! 这突如其来的两人立刻惊动了值守的沈珏,他快步走进堂內,拦在少年面前,语气客气却带著警惕:“二位,我家主子身体不適,还望行个方便!” 曾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沈珏虽武功不算顶尖,眼力却非比寻常。 那少年也不恼,反倒像个老江湖般嬉笑道:“放心,我就是嘴馋,討块肉吃而已!” 沈珏正要再劝,却听凌川开口道:“沈珏,添两副碗筷!” 见凌川发话,沈珏不再阻拦,命人取来碗筷,凌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坐!” 扎著冲天辫的少年拉过小和尚,大剌剌地在凌川对面坐下,隨手將木匣往地上一搁。 只见那匣子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远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 虽然烤鸡所剩无几,但鸡汤锅里还燉著整只鸡,少年指了指砂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放心,不白吃你的,吃你一只鸡,帮你杀一个人。” 此言一出,苏璃不禁一惊,凌川却面色如常,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心。 “我们已经用好,二位请自便!”凌川淡然道。 少年也不客气,伸手便从滚烫的锅里捞出整鸡,扯下肥嫩的鸡腿放进小和尚碗里:“喏,给你!” 小和尚盯著鸡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很快移开视线,双手合十,低声诵起经来。 少年看得直翻白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真是个木鱼脑袋!等著饿死吧你!” 凌川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二人。那少年大快朵颐,头上的冲天辫隨著咀嚼的动作一摇一晃,眉宇间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桀驁。 身旁的小和尚则显得拘谨许多,虽然饿极,却始终强忍著不去看那诱人的鸡腿,清澈的眼眸中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那少年嘴里塞满了鸡肉,吃得正欢,忽然抬起头,油乎乎的手隨意抹了抹嘴,看向凌川,含糊不清地问道:“有酒没?光吃肉,差点意思!” 凌川看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转而对身旁的苏璃温声道:“娘子,去给这位小兄弟取一壶『狼血』来,再给这位小师傅拿两个热馒头。” 苏璃点头,担忧地看了那两名少年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起身朝门外走去。 很快,苏璃提著一壶狼血走来,说道:“相公,你身体欠佳,可不许饮酒!” 凌川笑道:“放心,我不饮!”他接过酒壶,递给少年。 苏璃则是將两个白面馒头递给那小和尚,说道:“小师傅,快吃吧!” “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小和尚接过馒头,直接咬了一大口。 少年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別听那老禿驴的,若遵守戒律就能成佛,他为何自己还没成佛?” “修佛从不是为了成佛,就像明月从不是为照人而圆!”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如水,轻声道:“佛说:修佛如执炬夜行,非为照亮彼岸,只为看清脚下尘泥。戒律是渡河的筏,非河岸本身!若执著於成佛,恰如持炬而觅火,反被光影迷了本心!” “金刚经有言……” 小和尚正滔滔不绝,一个大馒头直接塞进他的嘴里:“別叭叭了,吃你的吧!” 就在这时,那爷孙二人起身朝著这边走来。 “多谢二位的肉食,我们爷孙二人无以为报,就用这討饭吃的傢伙,给大家助助兴吧!” 见凌川並未阻拦,那老者拿起怀中那把色泽深沉的二胡,二胡显然歷经岁月摩挲,木质温润,琴弦却紧绷如初,透著一股沉敛的劲儿。 那年轻女子也拿起琵琶,怀抱於胸,指尖轻搭弦上,姿態嫻雅。 老者微闭双目,枯瘦的手指握住琴弓,缓缓一拉。 霎时间,一道苍凉哀婉的音符自二胡弦间流淌而出,如孤雁划破秋日长空,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悲凉並非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沉淀於岁月深处的、无声的愴然,每一个颤音都仿佛在诉说著难以言传的往事。 紧接著,女子的琵琶声清越切入,初时如珠落玉盘,清脆灵动,带著生生不息的活力,试图驱散二胡的沉鬱。 她的轮指迅疾而精准,弹挑之间,仿佛有溪水潺潺,春鶯啼鸣,带来一线生机与暖意。 两股音律,一悲一欣,一沉一扬,起初似在相互试探,继而渐渐交融,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曲调时而高亢雄浑,琵琶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溅,二胡隨之激昂,似壮士拔剑,气吞万里;时而急转直下,低沉婉转,琵琶改用揉弦,呜咽如泣,二胡则呜咽附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旋律层层推进,忽而如清风拂面,柳枝轻扬,清泉滑过青石,恬静安然;忽而乐风陡变,琵琶轮指疾扫,声似铁蹄錚錚,金戈碰撞,杀伐之气骤起! 二胡亦隨之变得鏗鏘顿挫,琴弓如剑,每一次拉推都仿佛带著千军万马奔腾呼啸的惨烈气势,令人血脉賁张。 然而,无论曲调如何变幻,那二胡的基调里,总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苍凉,而琵琶的灵动之下,也暗藏著一股不易察觉的锐利。 两者交织,动人心魄,却也隱隱透出锋芒。 片刻之后,一曲奏罢,余音仿佛仍在梁间繚绕,眾人犹自沉浸在方才的音乐幻境之中。 凌川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苏璃,轻声问道:“娘子觉得他们弹奏得如何?” 苏璃由衷点头夸讚道:“音律精妙,配合无间。能在这荒郊野岭之地,听到如此扣人心弦的曲调,实属难得!” 凌川苍白的脸上带著几分若有深意的笑意,轻轻嘆息一声,道:“曲子確实不错,技艺更是精湛,可惜,被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给玷污了,失了几分纯粹。” “杀气?”苏璃闻言,美眸中顿时流露出不解与惊讶。 而那原本正准备谦逊道谢的少女,身形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深的惊骇,反倒是那老者面如常色,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少年吐出最后一块鸡骨头,还嗦了嗦手指上的油渍,点头道:“不错,这么好的曲子被杀气玷污,实在是大煞风景!” 第364章 蜀山剑宗! “公子说笑了!”那女子怀抱琵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態柔弱,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与爷爷虽流落江湖卖艺为生,却並非打打杀杀的江湖人,怎会懂得什么杀气呢?” 凌川淡然一笑,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副楚楚可怜的表象:“你不懂,但你的刀一定懂!” 女子脸色微变,连忙將怀中琵琶举到身前,语气惊慌地辩解:“公子真会说笑,小女子隨身只有这把琵琶傍身,哪来的什么凶器……” 一边解释,还下意识地朝凌川靠近了两步,似乎想要將琵琶递给凌川检查,以证清白。 可就在此时,她三根纤纤玉指猛然拂过琴弦! “叮叮咚……” 三道清脆的音符骤然炸响! 几乎同时,三枚细如牛毛、淬著幽蓝寒光的针状暗器,自琵琶的共鸣箱中激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取凌川面门,距离不足十步,又是猝然发难,这几乎是必杀之局!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饶是始终保持警惕、守在门口的沈珏,也只来得及瞳孔猛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拦截。 眼看那三枚暗器就要射中凌川的面门,那小和尚却抬起衣袖一挥,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三枚暗器直接被衣袖击落。 几乎在同一剎那,那女子手腕一翻,竟从琵琶背面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狭长短刀,她身形如鬼魅般暴起,快如闪电,直扑凌川!刀尖所指,寒意逼人! “保护將军!”沈珏与孟釗此时已怒吼著抢至凌川身前,门外亲兵闻声而动,甲冑碰撞之声骤响。 “翠花,先送夫人回车里!”凌川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相公!”苏璃花容失色,与凌川十指紧扣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相信我!”凌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翠花立刻护著苏璃迅速离开。 与此同时,那小和尚不知何时已起身,一步踏出,竟后发先至,稳稳挡在了凌川与那持刀女子之间。 “阿弥陀佛!”一声稚嫩却庄严的佛號响起。 小和尚双掌合十的剎那,周身空气仿佛凝滯,一道道璀璨夺目的金色佛文自他合拢的掌间流淌而出,迅速在他身前交织流转,形成一面半透明的、仿佛由无数符文构成的金色光壁! “鐺!” 女子那凌厉无匹的一刀,狠狠刺在光壁之上,竟发出金石撞击般的脆响。 一股磅礴柔韧的反震之力传来,女子只觉虎口剧痛,短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得踉蹌后退数步! 她眼中写满了惊骇,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木訥的小和尚,內力竟如此精深淳厚! “动手!”女子尖啸一声,不再犹豫。 霎时间,一道道黑影如同夜梟般从上方房梁俯衝而下。 人尚在半空,便已双手连扬,无数飞鏢、袖箭、透骨钉等各式暗器,如同疾风骤雨般朝著凌川所在的位置笼罩下来。 数十上百枚暗器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著密密麻麻的慑人寒光,宛如一张大网。 这阵势,那少年玩世不恭的脸色也为之凝重起来:“二驴!顶不顶得住啊?” “还好!”小和尚回答依旧简练,但神色却无比专注。 他轻吒一声,体內真气澎湃涌出,周身流转的金色光壁骤然变得更加凝实、耀眼,范围也扩大了几分,將凌川死死护在身后。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过后,所有暗器竟无一能突破那看似薄弱的金色光壁,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 “杀!” 冷喝声再起,那十多名黑衣杀手眼见暗器无效,纷纷擎出长刀短剑,身形闪烁,从四面八方悍不畏死地扑杀过来! 孟釗和沈珏见状,怒吼一声就要迎上,门外的苍蝇也已带著一眾亲兵冲至门口,右手战刀出鞘,左手端起了威力强劲的匣子弩,眼看就要扣动机括。 “都別动!看小爷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扎著冲天辫的少年大吼一声,一把將身旁那沉重的木匣拉过,手掌猛地一拍匣盖! “咔嚓!” 机括轻响,木匣两侧应声弹开,露出里面寒光耀目、造型各异的六把长剑! 少年手捏剑诀,指尖真气流转,凌空疾点:“去!” 咻咻咻…… 匣中长剑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竟自主嗡鸣著飞射而出,化作六道顏色各异、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刁钻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射向扑来的杀手! “嗤嗤嗤……” 利刃割裂肉体的沉闷声与悽厉的惨叫瞬间响起,剑光过处,血花迸溅。 仅仅一个照面,便有六名杀手被飞剑透体而过,当场毙命! 剩余几名杀手虽惊骇欲绝,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前冲,然而那六把飞剑灵动异常,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速度奇快,轨跡难测,將他们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 “放箭!”苍蝇看准时机,一声令下。 门外亲兵手中的匣子弩同时激发,上百支强劲的弩箭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杀手所在的区域,毫无死角! “噗噗噗……” 剩余几名杀手根本无处可躲,当场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倒地。 那女子虽用短刀盪开了几支短箭,但手臂还是被射中,只见她捂著鲜血直流的手臂踉蹌倒退。 “哼!” 就在此时,一声冰冷彻骨的冷哼,如同寒冬腊月的朔风,骤然席捲了整个正堂。 一直沉默不语、手持二胡的老者,终於动了,他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霎时间,整个正堂的空气无声凝固,一股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压瀰漫开来,那漫天激射的弩箭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纷纷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寸进不得! 隨著老者第二步踏出,那股无形的力量轰然扩散,所有悬停的弩箭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道,噼里啪啦地坠落一地。 “给我破!”冲天辫少年脸色涨红,大喝一声,双手剑诀猛然一变,全力催动六把长剑。 那六把长剑发出一阵不甘的嗡鸣,剑光大盛,竟硬生生挣脱了部分束缚之力,如同六条愤怒的蛟龙,调转方向,携带著刺耳的尖啸,齐齐射向那黑袍老者。 第365章 含恨磨剑二十载! 老者浑浊的眼中首次露出一抹真正的诧异之色,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令人不寒而慄:“二十年未踏足中原……没想到,江湖中竟出了如此惊才绝艷的后辈……” 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这少年施展的乃是蜀山御剑真诀,而那小和尚的护体金光,则像极了空观寺的不传之秘——般若金钟罩! 话音未落,枯瘦老者乾枯的手掌隨意抬起,宽大的黑袍袖口轻轻一拂。 一股磅礴阴冷的无形气劲如同排山倒海般涌出,那六把凌厉无匹的飞剑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发出一连串哀鸣,剑光瞬间黯淡,被硬生生盪飞开来! 少年脸色剧变,急忙运转剑诀,试图牵引飞剑返回。 然而,就在此时,其中一把湛蓝色长剑,竟被人轻描淡写地一把握住了剑柄! 少年心神剧震,试图控制长剑挣脱返回,然而他震惊地发现,那柄名为惊鯢的长剑,竟然与自己断绝了所有联繫。 握住长剑的,是一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青衫老者。 他满头白髮,身形佝僂,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来,没有强大的气势,却让现场陡然间安静下来。 “当年我饶你一命,让你立誓永世不得再入中原!”正是杨铁匠的青衫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那枯瘦老者,声音平淡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威严,“看来,你是將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看到杨铁匠此刻虚弱的样子,凌川心中一紧,他比谁都清楚,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般模样。 此时的杨铁匠看起来有些虚弱,步履虚浮无力、目光浑浊无神,就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在见到杨铁匠的瞬间,那名黑袍老者眼底本能地闪过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但旋即,这恐惧便被积累了二十年的怨毒与疯狂杀意所淹没! “杨—斗—重!”老者的声音因极致的仇恨而颤抖。 “二十年前那一剑,是我平生奇耻大辱!这二十年来,我像阴沟里的蛆虫般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天!报当年那一剑之仇!” 杨斗重闻言,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那笑声虚弱,却带著碾碎一切的傲然:“二十年前,我能一剑斩碎你的道心,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照样能一剑取你狗命!” “狂妄!”其身份乃是幽灵殿创始人的蛇王怒声喝道,眼眸中杀意绽放而出。 蛇王周身杀意如实质般汹涌而出,冰冷的气息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骤降几分,“当年败给你,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如今……我很想知道,气息奄奄、油尽灯枯的你,还剩下当年几分实力?竟敢在此大言不惭!” 正如蛇王所言,二十年前,他面对的是剑意鼎盛、锋芒冠绝天下的剑神杨斗重。彼时落败,他心服口服,只能如丧家之犬般立誓遁走域外。 可如今,时过境迁!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蛇王,二十年蛰伏,饮恨磨剑,他將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化为了淬炼锋芒的毒火。 而眼前的杨斗重,更非昔日那横压中原江湖的一代剑神。自白云城折剑之后,此人销声匿跡十六载,再见时,已是白髮苍苍、气血衰败、步履蹣跚的模样,周身再无那令人窒息的绝世锋芒,只余下一副油尽灯枯的残躯。 更遑论,为助那凌川炼化体內的杀气,此人定然耗损了大量本源真元,若非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斗重处於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態,他蛇王又岂敢在明知他隨行的情况下,依旧悍然发动刺杀? “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著重入中原,杀你雪耻!”蛇王的声音嘶哑悽厉,如同夜梟啼哭,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可惜啊可惜……几年苦候,等来的却是你折剑白云城、自绝於江湖的消息!告诉我,杨斗重,你那颗无敌的剑心,碎剑之后,可曾修復如初?” “哈哈哈哈……” 杨斗重发出一串苍老却依旧豪迈的大笑,浑浊的双目开闔间,竟似有电光一闪而逝,那目光中的不屑,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 “我杨斗重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杀你也无需出第二剑!” “狂妄!!”蛇王彻底被这轻蔑激怒,积蓄了二十年的恨意与杀意轰然引爆! 只见他手中二胡片片碎开,表面的木头如灰烬一般脱落,露出一把漆黑长剑,琴头位置化为的剑柄乃是一颗狰狞蛇头。 顷刻间,一股滔天杀意瀰漫而出,岊湬阁正堂温度骤降,火堆的光芒都被这股气息压製得黯淡下去。 “杨斗重,我躲在阴暗中磨剑二十载,这一剑,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 “看剑!” 一声冷吒宛如冰面碎裂,蛇王出手了,只见他抬手一剑刺出。 霎时间,大堂的空气都变得扭曲了起来,凝聚成一道道冰冷剑芒,与他手中的蛇形长剑一起,朝杨斗重刺来。 无论是那扎著冲天辫的少年,还是他身边的小和尚,见到这一幕皆感觉浑身冰冷,他们捫心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一剑,根本挡不住。 至於门口的一眾亲兵,更是浑身冰冷,汗毛倒竖,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恐怖的高手。 杨斗重宛如一颗古松立在原地,面对那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漫天杀机,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 那双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道璀璨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人肌体生疼。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千百道寒芒杀机中的真身所在。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手中长剑,朝著前方一划。 这一划,轻描淡写,仿佛拂去眼前的一缕尘埃,又似画家在完成一幅传世之作时,那最后决定性的一笔。 没有刺目的光华,没有剧烈的爆鸣。 只有一道极致纯粹、极致凝练的线条在空中经久不散。 紧接著,那笔直线条宛如广陵浪潮一般,迅速朝著前方滚动。 那漫天璀璨的剑芒、那冰冷蚀骨的杀意,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溃散…… 大道至简,不外如是! 第366章 七星剑匣!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蛇王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那疯狂怨毒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霸道无双、犀利无匹的剑气,已经透过他的剑,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湮灭了他所有的生机。 “这……不可……能……”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下一刻,他手中那把漆黑的蛇形长剑断成两截,其断口光洁整齐。 “噗……” 一声轻响传来,他身上的黑袍炸开,化为齏粉,紧接著是他的身体,也宛如那件黑袍一般,化为一片血雾。 至死,他都没能看清对方那一剑的轨跡。 现场所有人无不是瞪大双眼,甚至都忘记了呼吸,无论是扎著冲天辫的少年还是那慈眉善目的小和尚,以及凌川和一眾亲兵,皆是浑身僵硬,呆若木鸡。 曾经凶名赫赫,一手打造幽灵殿这一恐怖杀手组织的蛇王,就这样死在杨铁匠那风轻云淡的一剑之下,尸骨无存! 剩余那名幽灵殿年轻女子,早已被嚇傻,她是蛇王一手培养起来的,她不知道蛇王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但她知道,就算是自己再强十倍,也难以接下对方一招。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在她心目中近乎无敌的强者,却被另外一个人一招秒杀了,整个人直接化为血雾。 儘管杨斗重那一剑並非是针对她,但就在刚才,她却清楚感受到那看似隨手一剑所携带的凌厉威压,在那道无敌剑气面前,她直接被禁錮在原地无法动弹。 估计放眼整座江湖,也只有那几位號称横推江湖的宗师,才能接下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返璞归真、却又恐怖到极致的一剑,震撼得无以復加。 “咳咳……” 杨斗重轻咳两声,在寂闃无声的正堂中无比刺耳,將不少人的心神也拉了回来,只见他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隨即,杨铁匠手腕轻抖,將那柄湛蓝色惊鯢剑拋向扎著冲天辫的少年。 少年赶忙双手接过,神色肃然,对著杨铁匠深深一揖,再无半分之前的玩世不恭,唯有发自內心的敬重。 “萧剑离是你什么人?”杨铁匠侧目瞥了少年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晚辈的大师兄!”少年恭敬回答。 杨铁匠微微頷首,浑浊的目光似穿透时光,看到了些许往事痕跡:“原来是代师收徒……难怪连这七星剑匣会在你手中!” 七星剑匣,乃是当今蜀山剑宗当代掌教萧剑离年少时行走江湖之物。匣中七剑,皆非凡品,曾响彻江湖。如今匣中七剑仅余其六,独缺那柄最具灵性的『悲风』。 当年杨斗重名震天下之时,萧剑离还只是蜀山一个初露锋芒的年轻弟子。 两人年纪相差近二十岁,却於江湖中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杨斗重便对那位坚韧果决、锋芒无双的蜀山年轻一辈大弟子颇为欣赏,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並料定其必非池中之物。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在他折剑隱退之后,萧剑离果然一步步登顶剑道之巔,终成执掌蜀山剑宗,成为当世公认的剑道魁首。 杨斗重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正堂,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刚一回到自己的马车旁,他身形便是一个踉蹌,猛地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跡。 他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压下,颤巍巍地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烈性狼血,將那口腥甜硬生生冲咽了下去。 正堂內,那名女子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咬口中毒囊,身体软软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眾人刚鬆一口气,以为风波暂平,庄园外却骤然传来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其间更夹杂著大量金属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从三面涌来,迅速將岊湬阁合围! “敌袭!亲兵队——列阵!”苍蝇的吼声瞬间划破夜空。 所有亲兵反应极快,如臂使指,迅速从堂內撤出,在外围组成防御阵型。 凌川深吸一口气,强撑著起身来到门外。 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火把连绵,宛如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將庄园三面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士兵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反射出冰冷慑人的寒光,数量远超己方。 “將军!敌军数量约莫一千五百人,身份不明!”苍蝇快步来到凌川身前,语速极快地稟报,脸色凝重。 “披甲!”凌川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將军,您的身体……”苍蝇满脸忧色。 “无妨!”凌川摆手打断他。 很快,两名亲兵取来了凌川那副亮银鎧甲和长枪破殤锋,四百余名亲兵已列阵完毕,刀出鞘,弩上弦,沉默中透著一股百战老兵特有的肃杀之气。 凌川迅速下令,命苍蝇、沈珏、孟釗三名队长各镇守一方。虽兵力处於绝对劣势,但依託庄园地势结阵而守,对方想要攻进来也绝非易事。 “凌川!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逃!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一声囂张的大喊从敌方阵中传来。 身旁的神箭手聂星寒当即挽弓欲射,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他目光如炬,试图穿透火光看清来人:“藏头露尾!阁下报上名来!” “哈哈哈哈……”对方发出一阵狂妄大笑,“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明白,这岊湬阁,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凌川隱约看到对方阵中一名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的將领身影,细节却难以分辨。 “想要我凌川项上人头的人很多!”凌川声音冷冽,传遍四方,“不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死了!此刻我身后的堂內,就躺著不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就凭你这区区几百人,能扛得住几轮衝锋?”那声音充满了嘲讽。 “既然如此,那便……战吧!”凌川根本不屑与之做口舌之爭,既是敌人,唯有一战! 第367章 遭受围攻! 话音未落,聂星寒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骤然鬆开! “咻……” 一支铁箭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直取两百步外那將领的咽喉!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几面厚重的盾牌瞬间併拢,『当』的一声巨响,將那致命一箭挡下。 “给我杀!一个不留!杀敌一人,赏十两!取凌川首级者,赏银千两!”那將领躲在后阵,声嘶力竭地怒吼。 “杀啊!” 霎时间,四面八方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黑压压的敌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庄园疯狂涌来! 岊湬阁三面地势相对开阔,背靠大山,无险可守,所幸对方大多为步兵,骑兵並不多,或许碍於地形,並未第一时间投入衝锋。 “冲啊!” 敌人的嚎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四百余亲兵组成的弧形防御阵线如同磐石,沉默地屹立在浪潮之前,他们手中的破甲弓已然满弦,冰冷的箭鏃对准了汹涌而来的敌人。 苍蝇锐利的目光紧盯著衝来的敌军,待对方靠近百步之后,他果断下令:“放箭!” 弓弦齐声震鸣! 下一刻,一片密集的铁矢如同蜂群,带著令人心悸的破空声,猛然扑入衝锋的敌阵之中! “噗嗤……啊……” 箭矢贯穿皮肉、撕裂鎧甲的可怕声响与悽厉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地倒下,仅仅一轮齐射,便让敌军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 这恐怖高效的杀伤力,瞬间震慑了后续的敌军,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许多士兵面露恐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怯战后退者,杀无赦!”那將领见状,厉声咆哮,竟亲自张弓,一箭將一名后退的士兵射杀当场。 但他也明白,如此蛮冲只是送死,立刻改变策略:“弓箭手!前出!给老子压制住他们!” 大批敌方弓箭手快步上前,试图以箭雨覆盖亲兵阵地。 然而,他们手中的步弓无论是射程、力道还是精准度,都无法与云州军標配的破甲强弓相提並论。 几轮稀稀拉拉的拋射,绝大多数箭矢都软绵绵地落在了阵前数十步的空地上,寥寥几支飞入阵中的,也被亲兵用盾牌轻易挡开。 “废物!”那將领气得大骂,只得再次变招,“骑兵队!给老子衝垮他们的阵型!弓箭手跟在骑兵后面推进!” 轰隆隆…… 马蹄声开始响起,在这黑夜之中更为沉重,百余骑终於开始整列队形,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这相对狭窄的战场上发起衝锋,对於步兵阵线而言,依然是致命的威胁。 站在石阶上的凌川听到这闷雷般的蹄声,脸色骤然一变:“不好!对方骑兵出动了!” 亲兵营虽也有战马,但此刻场地受限,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骑兵反衝击。 若分兵骑战,本就薄弱的防线顷刻间便会被步兵衝垮,破甲弓虽利,但面对高速衝锋的骑兵,拦截效率將大幅下降,更何况他们的破甲箭,也已经所剩不多了。 “將军,对方骑兵只有一百余!”聂星寒凝目望去,快速回报。 凌川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战场,脑中急速推演。 眼前的危局,远比方才的刺杀更加凶险万分,被动固守,一旦箭矢耗尽,必將被敌军吞没。 “孟釗!” “属下在!”孟釗立刻抱拳应道。 “点五十名弟兄,备马,隨我冲阵破敌!”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孟釗仅是略微一怔,隨即慨然领命:“得令!” 很快,凌川翻身上了神骏的黑风,手中那银枪破殤锋在火光照映下闪烁著冰冷的寒芒,他勒马立於队伍最前,虽面色依旧苍白,但脊樑挺得笔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身后,是孟釗精心挑选的五十名精锐亲兵,人人手持战刀,面色肃杀,沉默中酝酿著风暴。 就在这时,那名扎著冲天辫的蜀山少年与眉目清秀的小和尚也各自跃上战马,一左一右,默契地来到凌川两侧。 “將军,俺跟你一块去!”一声粗獷如闷雷的吼声传来,只见翠花竟也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奔来。 她不知从何处拆来一根大腿般粗细的巨大原木,就那么轻鬆写意地扛在宽阔的肩上,视觉衝击力极其骇人。 凌川正欲开口让她回去保护苏璃,翠花却抢先瓮声瓮气地说道:“夫人说了,这次得听她的!” 显然是苏璃深知凌川身体状况,特意派她前来保护凌川。 “冲!” 对面敌阵中传来一声號令,百余骑兵开始加速,铁蹄叩击大地,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隆隆声。双方距离本就不远,骑兵衝锋,转瞬即至! “放箭!” 几乎在同一时间,苍蝇冷静的命令响起,亲兵们將所剩无几的珍贵破甲箭尽数倾泻而出。 箭雨呼啸,儘管敌军前排骑兵举盾防护,但骑兵圆盾面积有限,无法护住全身。 顿时,锋利的箭鏃贯穿鎧甲,甚至射中战马,悽厉的惨嚎与战马的悲嘶瞬间响彻战场。 就在这箭雨稍歇、敌阵微乱的剎那,凌川手中破殤锋猛然前指,发出一声怒吼。 “杀!” “杀!!”身后五十亲兵齐声咆哮,声浪却硬生生被翠花那粗獷吼声所盖过。 黑风似与主人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狂飆而出。 对面敌將显然没料到凌川竟敢在绝对劣势下主动出击,更亲自率队反衝骑兵,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狰狞而残忍的笑容:“凌川!你这是自寻死路!给我集中力量,杀了凌川!” 下一刻,钢铁洪流猛烈对撞! 凌川一马当先,破殤枪如毒龙出洞,挟著尖锐的破空声,噗的一声,轻易洞穿了一名敌骑手中的蒙皮铁盾,隨后余势不减,直接將那名骑兵捅了个对穿。 而真正撼动整个战场的,是翠花! 只听一连串的沉闷声响传来,翠花发出一声怒吼,双臂肌肉虬结,抡起那根足有两丈多长的木头,宛如旋风般横扫而出。 衝到她面前的十多名骑兵,竟如同稻草人般,成排被扫飞出去。 沉重的战马哀鸣著侧翻倒地,又將后方更多的骑兵绊倒撞翻。 第368章 万人敌翠花! 仅仅一击,翠花硬生生用蛮力打断了敌军骑兵衝锋的阵型,製造出一片巨大的混乱。 这非人般的骇人神力,让敌我双方所有目睹此景的人,无不骇然失色,倒吸凉气。 就连蜀山剑宗的少年和空观寺小和尚这两位江湖高手,也都被这一幕震惊得长大了嘴巴,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沙场万人敌吧! “杀……” 凌川抓住这千载良机,率领队伍径直杀入混乱的敌阵。 原本一百五十余骑,先遭箭雨洗礼,再被翠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打乱阵脚,面对凌川这支精锐小队的决死衝杀,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嗤嗤嗤……” 苍生刀破开身体的可怕声响接连响起。 凌川一桿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刺、挑、扫、砸……简单凌厉的战场枪术在他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让他惊喜的是,自从气海內那缕先天真气被激活,他的力量、速度和对兵器的掌控都跃升了一个层次,手中这四十九斤的破殤锋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得心应手。 片刻之间,这支锐不可当的小队竟已將敌军骑兵阵型彻底杀穿,身后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首与哀嚎的伤兵,敌方骑兵仅剩不足五十骑。 然,凌川的脚步並未停下,他甚至没有去衝击步卒,而是再次加速,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名敌军主將的方位,径直衝了上去。 “都尉大人!他…他们冲我们来了!”主將身旁,一名亲兵惊恐地叫道。 那都尉此刻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一百五十精骑竟如此不堪一击,让他难以接受,此时的他,才算真正见识到凌川这支队伍的恐怖。 不愧是在关外杀出赫赫威名的边军悍卒,虽然只有五十骑,但所展现出的战力,却堪称恐怖。 见凌川如猛虎般直扑自己而来,他瞳孔顿时一缩,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 “快!命令所有部队,放弃攻击庄园!全部围上去,给我咬死凌川!”都尉声嘶力竭地大吼,只要杀了凌川,便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身边的传令兵刚举起令旗…… 咻! 一支铁箭,如同死神的亲吻,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传令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令旗坠落。 此时,凌川率领的五十余骑,距离中军已不足百步! “该小爷我了!”那蜀山少年清喝一声,反手一拍身后剑匣底部。 “鏘!” 剑匣机括弹开,六柄形態各异、寒光四射的长剑嗡鸣著飞射而出,悬於半空。 “去!”少年剑指一併,向前疾点。 六把飞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六道索命流光,疾射入前方试图结阵阻挡的敌兵群中! “噗噗噗……” 利刃切过肉体的声音接连响起,数名敌兵瞬间倒地! 然而,周围的敌军步兵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试图將凌川这支小队彻底淹没。 “吼!”翠花再次发出怒吼,如同女战神降世,手中那根骇人的巨木再次抡圆横扫! “砰!咔嚓……”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她硬生生为队伍扫清了一片前进的空间。 “弓箭手!快!射死他们!”那都尉惊骇欲绝,厉声尖叫。 数十名弓箭手仓促列队,张弓搭箭,一片箭雨朝著衝锋在前的凌川罩去。 千钧一髮之际,那小和尚身形一晃,竟轻飘飘地站立於马鞍之上,双手合十,稚嫩的面容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 道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自他体表瀰漫而出,迅速在前方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墙。 叮叮噹噹…… 数十支箭矢尽数被这金光佛墙挡下,无力坠落。 “杀啊!!!” 就在此时,战场侧后方,震天的喊杀声与更加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骤然响起,迅速迫近! 那敌军都尉浑身猛地一颤,急忙扭头望去,只见黑暗之中不时闪过道道寒芒。 对方虽未打火把,但藉著微弱的月光和战场火光,能清晰看到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他的后军侧翼猛衝过来。 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念头瞬间闯入脑海。 “不…不可能!洛青云那五百骑应该早就被吃掉了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率领五百精骑疾驰回援的洛青云。 这支生力军如决堤洪流般涌入战场,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动,洛青云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化作银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一名敌兵头领的咽喉,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守在庄园內的苍蝇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把握战机,怒喝道:“隨我杀上去!” 蓄势已久的亲兵们如饿虎扑食般衝出,內外夹击之下,敌军阵型顿时土崩瓦解。 残存的近千敌军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丟弃兵刃,跪地求饶。 与此同时,凌川亲率的五十人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敌军心臟,杀至那都尉跟前。 “保护將军!”都尉的亲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吶喊,残存的数十亲兵勉强结成一个脆弱的圆阵。 然而在凌川这支精锐面前,这等抵抗犹如纸糊的窗户。 六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至,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撕裂了亲兵阵型。 翠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双臂肌肉仿佛要將鎧甲撑爆一般,那根沉重的巨木带著万钧之势横扫而出,顿时將十余名亲兵如断线风箏般击飞。 这一击威势惊人,却也让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口吐白沫地瘫倒在地,这匹战马能驮著她衝锋这么久,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那都尉见最后屏障也被摧毁,脸色煞白,慌忙调转马头欲逃。 就在此时,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带著死亡的气息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马腿。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轰然倒地,那名都尉被狠狠摔在冰冷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还未挣扎著爬起,一桿寒芒流转的长枪已经抵住他的咽喉。 在火光映射下,淡金色枪尖之上,一道道赤色纹路如血脉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都尉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凌川端坐马背,冷眼俯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取我性命?”凌川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异常,语气中的轻蔑让那都尉羞愧到无地自容。 孟釗不等战马停稳便一跃而下,手法利落地卸了都尉双臂关节,隨后又將其下巴卸掉,彻底杜绝了自尽的可能。 主將被擒,残兵们最后一丝斗志也隨之瓦解,纷纷弃械投降。 洛青云与苍蝇迅速带人控制局面,收缴兵器,捆绑俘虏,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就此落幕。 第369章 定州被围! 岊湬阁正堂里,烛火摇曳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两名被五花大绑的將领被押了进来,铁甲早已被卸下,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其中一人是刚被擒下的都尉龚纪良,另一人则是之前在官道上演了一齣好戏的校尉谢允。 两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著头一言不发。 其实今日白天在官道上撞见谢允那出苦肉戏的时候,凌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倒不是他能掐会算,而是在进入定州地界之前,他就已经接到了密报,对定州的局势有些了解。 面对谢允那番声情並茂的表演,凌川选择了將计就计,並顺势干掉那一百骑。 他深知,与其让敌人一直躲在暗处,需要时时提防,还不如主动卖个破绽,引蛇出洞。 所以洛青云带兵跟隨谢允前去『救人』,以及之后入住岊湬阁,都是凌川故意顺著对方的布置来。 在跟隨谢允前往那座所谓关押著定州將领家眷的庄园途中,洛青云突然发难,將其轻鬆擒下。经过一番审讯才得知,许知白根本就没有造反,造反者另有其人。 谢允口中那座庄园四周早已布下重兵,就等著洛青云这五百骑自投罗网。 洛青云当机立断,从谢允口中撬出了伏兵部署,发现三路伏兵每路只有五百人。 他果断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了其中一路,而后毫不恋战,立即撤离战场,火速赶回岊湬阁。 事实上,以他麾下这近五百精骑的战斗力,完全有能力將三路伏兵逐个击破,但他深知保护凌川的安全才是第一职责。歼灭一路伏兵既不会影响大局,也能给敌人一个严厉的警告。 回到庄园后,凌川第一件事就是快步走向那辆马车,只见杨铁匠歪靠在车柱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凌川內心不由得为之一紧,他连忙伸手探到对方鼻子跟前。 “还好,有气儿!”凌川长鬆了一口气。 谁知杨铁匠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抬脚就踹了过来:“臭小子,就巴不得老夫断气是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凌川嘿嘿一笑,灵活地侧身躲开:“哪能啊!这一路还要仰仗您这位剑神保驾护航呢!” “少来这套!”杨铁匠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为了帮你炼化屠夫的杀气,老夫已经耗尽了大量的真气与心神,刚才那一剑,更是元气大伤。现在我就是个空架子,你別指望我了。” 凌川看得出来,杨铁匠確实损耗不小,他那头白髮比之前更加花白,整个人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但要说今日这一剑就掏空了他的身子,凌川是断然不信的,若是横压江湖的一代剑神如此不堪一击,那这个江湖未免也太名不副实了。 不过回想起刚才杨铁匠斩杀蛇王的那一剑,凌川至今心潮难平,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大巧不工、返璞归真,其中蕴含的剑意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若不是將剑道领悟到了极致,绝不可能在举手投足间爆发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威力。 见杨铁匠这般虚弱,凌川关切地问道:“杨师傅,要不我让人给您弄点大补药,好好补补?” 杨铁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一边待著去!” 见他还有力气骂人,凌川知道问题不大,笑呵呵地转身离开,隱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嘟囔:“真是劳碌命啊……” 此时苏璃已经回到马车里休息,洛青云正在整编队伍和打扫战场,至於那数百名俘虏,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关押在庄园的其他房间里。 正堂之中,只有苍蝇、孟釗和几名亲兵留守,龚纪良和谢允已经被剥去甲冑,跪在中央。 见凌川走进来,苍蝇立即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將军,审问了半天,这俩滚刀肉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要不要把他们交给余乐和王麻子?” 凌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咱们损失了多少弟兄?” “这次折了三个兄弟,二十多人轻伤。老洛那边……没了七八个。”苍蝇的语气沉重了几分。 凌川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色:“回头把弟兄们的遗体带上,等到定州再另行安顿。” “明白!”苍蝇郑重地点头。 凌川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两人总算见识到了这位从北疆杀出来的传奇人物的可怕之处,无论是谋略还是实力,都让人胆寒。 龚纪良缓缓抬起头,与凌川对视一眼后又迅速低下目光,哑声说道:“落到你手里,我认栽。说了是死,不说……或许还能给家人爭一条活路。”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看向谢允:“你呢?” 谢允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其实,你们说不说,对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凌川语气平淡,“而且我敢断定,你们知道的內情,未必有我多。” 两人同时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凌川,眼中满是惊疑。 “不信?”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刚踏入定州地界就已经知道,所谓叛乱根本就不是定州主將许知白所为,而是你们背后那位主子——安王!” 安王二字一出,两人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安王收买了定州军中的部分將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主將许知白,然后里应外合占据定州城。只是他没想到许知白竟然识破了他的计划,先发制人將他收买的將领尽数除掉,让你们功亏一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你们的队伍已经將定州城团团围住。虽说许知白据城而守,但安王几乎收买了定州下辖的所有县兵,在兵力上占据优势。不过,若是僵持下去,等到其他地方援军赶到,你们必败无疑!” 两人越听越是心惊,没想到凌川尚未抵达定州,竟对局势了如指掌。 “你们在各处设卡,截下了许知白送出去的所有求援密信,却没想到我这个前往神都復命的北疆將领会闯进来。於是你们將计就计,先是用苦肉计骗取我的信任,再顛倒黑白,將许知白说成叛军,想引我去攻打定州。不管结果如何,我这一举动都等於和安王的叛军绑在了一条船上,到时候百口莫辩。若不是我早有准备,还真要被你们当枪使了!” 第370章 用兵行家 凌川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很重要吗?” 两人面如死灰,颤声问道:“如果我们交代……能换一条活路吗?” 凌川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先不说你们跟隨安王造反本就是灭族大罪,光是我那十几名弟兄的性命,就不能白丟。”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老实交代,我可以让人给你们一个痛快!” 剩下的,交给苍蝇就够了。 龚纪良和谢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二人內心明了,此次断无生路。 次日清晨,阳光勉强穿透薄雾,洒在岊湬阁残破的院落中。 昨夜激战的痕跡仍处处可见,虽然尸体已被清理,但地面上深褐色的血跡斑斑驳驳,折断的兵刃和碎裂的瓦砾散落四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凌川並未急於起程,反而下令全军继续在岊湬阁驻扎休整,此刻他独自站在正堂中央,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就在他沉思之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苍蝇和洛青云等人快步走了进来,鎧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將军,两人都招了!”苍蝇將一张墨跡未乾的草图呈到凌川面前,纸张上还沾著些许血渍,“这是从他们口中审出的安王兵力详细布置!” 凌川接过那张墨跡未乾的草图,目光如炬,迅速將其与展开那幅详尽的定州地域图进行比对。 他的手指沿著草图上的標记与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官道一一划过,神色由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凝重,最终化为一声低沉却难掩震惊的嘆息: “看来,安王身边,確有精通兵法的能人坐镇!此人对围城战法的运用,可谓深得其中三昧,绝非寻常將领可比!” 洛青云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仔细看向地图,疑惑道:“將军何出此言?观此草图,叛军不过是分兵驻守,將定州城围住而已,似乎並无太多奇特之处!” “只看其形,自然觉得平平无奇!”凌川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定州城的位置,声音异常沉静,“但若深究其质,剖析其內在的布局逻辑,便可发现,这是一个极其老辣阴狠的长围久困之局,深得兵法困城、绝援、疲敌之精要!” 他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快速而准確地移动,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剖析猎物的陷阱: “其一,深沟高垒,锁死八方,绝其外援!”凌川的手指划过定州城外围一道无形的圆圈,“叛军绝非简单扎营。各营寨之间距离考究,互为犄角,巡逻严密。这已构建了一道坚实的对外防线,不仅彻底切断了定州城与外界的联繫,更有效防备了外部援军的突袭。此乃兵法中的『衢地合交,重地则掠』中演变而来,先绝其外援,固其围势。” 他稍作停顿,让眾人消化,隨即手指移向永定河与城东区域。 “其二,控制水道,扼守粮道,绝其生机!”他的手指重点落在蜿蜒的永定河与城东的定州大仓。“永定河乃定州命脉,叛军以重兵控制上下游所有渡口、水闸,彻底断绝了城內的稳定水源补给。城外十里处的定州大仓,粮秣堆积,却可望不可及。城內数万军民,仅靠浅井取水,储粮必日渐消耗。一旦井水不足,粮尽水绝,军心民心顷刻瓦解。此乃『绝其粮道,守其归路』,多则半月、少则数日,城內必生內乱!”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东南方向。 “其三,围三闕一,暗藏杀机,诱敌歼之!”凌川的声音带著冷冽,“看此处!东南青陂口,叛军布防故意示弱,仿佛留出了一个突围缺口。此乃兵法『围师必闕』之策,实为最致命的陷阱!” 凌川指节重重扣在桌上,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我料定,在此缺口之后险要处,叛军必埋伏了重兵。一旦许知白迫於压力或误判形势,率军从此突围,叛军伏兵尽起,截断归路,守军主力必遭毁灭性打击,定州城不攻自破。此计阴狠,深得『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之精髓!” 听凌川抽丝剥茧,將对方布局剖析得如此透彻,洛青云、苍蝇等將领方才恍然大悟,背脊不禁生出一股寒意。这看似普通的围城,竟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可曾查明,安王麾下主持此次围城的具体是何人?”凌川沉声问道,目光依旧紧盯著地图。 “查到主將叫范旗山,但据查此人用兵向来中规中矩,应该没有此等縝密狠辣的布局能力!” 凌川缓缓点头:“如此看来,安王身边,定然另有高人!一位真正精通韜略、深諳古代兵法、且心狠手辣的能人在暗中指挥调度,范旗山,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幌子罢了!” “將军,咱们要不要出兵援救定州?”洛青云急切地问道。 凌川轻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虽说安王想借刀杀人,让他去攻打定州,从而被迫与其绑在一起,但就眼下局面而言,他这一千兵力就算全员出动,在没有輜重的情况下,想要破解定州之围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凌川根本不知道定州城內现在是什么情况,许知白那一万兵力还剩下多少战斗力,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传令下去,全军先原地休整,静观其变!”凌川最终下令道。 眾人领命离去后,凌川依旧独坐正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沉思另一个问题。 蛇王带领的幽灵殿杀手潜入中原,定是冲他而来。但他们偏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动手,是早与安王暗通款曲,还是说两方势力先后出现,只是一个巧合? 不仅如此,凌川还想到了之前的雾松林截杀,那些血衣堂杀手,又与安王有没有关係?安王起兵欲夺取定州这背后,跟自己回神都有没有关联? 就在凌川左右为难之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璃轻盈地走进正堂,见他眉头紧锁,便柔声问道:“相公为何事如此烦恼?” 第371章 沈七岁! 凌川轻嘆一声,將心中忧虑道出:“安王造反,定州被围,按理说与我们並无直接关係。但就眼下情况来看,定州城內粮草恐怕已经见底,外面却被围得水泄不通,求援消息根本传不出去。等周边各地反应过来,派兵来援时,定州恐怕早已是一座死城了!” 苏璃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凝视著他问道:“其实,相公真正担心的是定州城中那数万无辜百姓,对吗?” 凌川剑眉微挑,心中感慨苏璃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 “是啊!百姓何其无辜!”他接过茶杯,语气沉重,“安王围而不攻,明显是知道城中缺粮,到时候,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定州。若真到了那一步,城中士兵手持兵器或许还能抢夺食物,而普通百姓们就只能活活饿死,甚至……”凌川声音低沉,没有再说下去。 真要到了那种局面,每个人內心的恶都会被释放出来,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將暴露无遗。歷史上,被围困到矢尽粮绝时以人为食的惨剧比比皆是,这也是凌川最不愿看到的。 “我虽有心救援定州,奈何兵力有限。这一千兵力非但解不了定州之围,反而会让自己深陷其中!”眼下,凌川確实是有心无力。在巨大的兵力悬殊下,任何妙计都显得苍白。 “相公真是当局者迷!”苏璃浅浅一笑,眼中闪著智慧的光芒,“莫非你忘了,你可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 凌川先是一愣,隨即猛然醒悟,一把攥住腰间的镇北將军令牌,激动地说道:“要不是娘子提醒,我真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凭此令牌可在神都之外的任何地方调动三千兵马,任何人不得抗令! 凌川再次將目光投向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脑海中飞速运转。仅用片刻时间,一个计划的雏形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凌川將苍蝇、洛青云等將领召集过来,还让人將那位扎著冲天辫的蜀山剑宗少年以及小和尚请了过来。 不多时,眾人齐聚正堂,凌川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决定要解定州之围!” 听闻此言,无论是久经沙场的洛青云、苍蝇,还是沉稳如孟釗,皆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並非惊讶於凌川会做这个决定,而是震惊於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想出了破敌之策。 他们跟隨凌川已久,深知自家將军的行事作风,若不是已经有了完整计划,绝不会直接下达命令,而是会召集眾人商议。 “定州城內被困的不仅是一万定州军,还有五六万无辜百姓!”凌川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眾人,带著沉重的压力,“他们缺水少粮,照此下去,当所有人都没有吃的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吃人!”孟釗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沉重无比,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按理说,咱们是北境边军,定州城的事与咱们並无直接关係。”凌川继续说道,声音逐渐提高,“但咱们守护的不仅是边关国门,还有天下百姓!儘管我心里清楚,此战或许会让很多兄弟送命,但我还是决定出兵!”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因为我凌川,做不到眼睁睁看著数万百姓活活饿死!” “將军,下令吧!”苍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弟兄们没有一个怕死的!” 凌川取下镇北將军令牌,递给孟釗:“孟釗,你亲自去一趟百里之外的铁瓮关,出示此令牌,令守关將领率三千轻骑,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定州城东的堰雪镇!不容有失!” “属下遵命!”孟釗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鎧甲鏗鏘作响。 紧接著,凌川向苍蝇问道:“谢允和龚纪良处置了吗?” “已经处决了!”苍蝇回答道。 “那些俘虏呢?还有多少人?” “大约七八百人,都关在后院,由重兵看守!”苍蝇如数回答。 “之前从龚纪良和谢允二人口中得知,安王虽然控制了定州城外所有县兵,但並非所有人都愿意跟著他造反。”凌川目光锐利,继续说道: “那些不同意造反的县兵校尉都被安王的人干掉了,然后换上了自己的人执掌队伍。你俩从那些俘虏中进一步获取详细信息,今晚开始行动,干掉安王的人,將队伍重新聚拢起来!” “明白!”二人抱拳领命,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紧接著,凌川將目光转向扎著冲天辫的蜀山少年和小和尚:“两位少侠,我这里有一项艰巨任务,只能劳烦你们了!” “將军不用客气!”少年拍著胸脯说道,辫子隨著动作轻轻摇晃,“只要是小爷办得到的,定义不容辞!” “我这里有一封密信!”凌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神情严肃,“需要送到定州城內,亲自交到许知白將军手中!” “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少年接过信件,自信满满地塞入怀中。 “如今定州城外到处都是叛军,整座城池被围得水泄不通,此行必是危机重重……”凌川叮嘱道,眼中略显担忧。 谁知对方淡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將军放心,我虽不敢说在万军中来去自如,但想要突破叛军的封锁进入定州城,也並非什么难事!” “此事关乎定州一万守军和数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还望少侠务必谨慎,以苍生为重!”凌川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 少年见状,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我叫沈七岁!虽不及將军这般心怀天下,但蜀山弟子身上从不缺傲骨,胸中也从不缺正气!”说完,他背起剑匣,又看向小和尚。 “二驴,你留在这里保护將军,我自己去就行了!” 小和尚满脸担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可一定要活著回来啊!小僧的往生咒念得还不熟悉,超度不了人!” 第372章 深夜袭营 “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沈七岁敲了敲小和尚的光头。 “小爷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等著我好消息就是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岊湬阁。 紧接著,凌川又给沈珏和聂星寒分派了任务,详细交代了每一个细节。 儘管做出了多方面布局,可对凌川而言,想要解定州之围依旧是困难重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兵力有限和地形不熟,再加上对城內情况一无所知,这无疑让此次行动难度陡增。 凌川別无他法,只能冒险一试,因为许知白的一万大军被困在城內,可能现在已经断粮。 每拖一天,他们的战力就会下降一大截,城中百姓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安排完所有事宜后,凌川再次俯身於地图前,指尖沿著定州城外的一道道防线与山川走势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沉浸在破局的思虑中。 小和尚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仿佛一尊小小的护法金刚。 凌川偶然抬头,看见他仍站在原地,不由温和一笑:“小师傅,这里暂时没事了,你先去歇著吧!” 小和尚却坚决地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七岁让小僧护著將军,小僧不能离开!” 他那份带著憨气的童真让凌川不由笑出声:“放心,这儿很安全!” 静了片刻,凌川有些好奇地问:“小师傅,你的法號是?” “小僧法號一禪!”小和尚单手立掌,一本正经地回答。 凌川微微一愣,笑著打趣:“那为何七岁总唤你二驴?” 一禪小和尚面色不变,坦然答道:“因他总叫小僧的师父禿驴,说小僧是师傅的徒弟,所以他就叫小僧二驴!” 凌川:“……” 他被小和尚这实诚得过了头的回答噎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乾笑两声,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当天深夜,万籟俱寂,洛青云、苍蝇、沈珏与聂星寒四人各率一支百人亲兵小队,如四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安王控制的四座县兵大营。 行动迅捷如电,目標明確至极——斩杀安王安插在各营的校尉及其心腹,一举夺回兵权。 临行前,凌川面沉如水,再三叮嘱:“一炷香为限,成与不成,必须撤离,绝不可恋战!”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周密计划下,四支精锐小队皆告功成,一夜之间,四座大营悄然易主。 这批县兵虽战力寻常,但骤然增添的四千之眾,极大缓解了凌川兵力捉襟见肘的窘境。 当夜,凌川等人也悄然离开了岊湬阁,他先是將苏璃等人转移至一处更为隱蔽安全的所在。 明日大战將起,他能留在苏璃身边的护卫有限,庄园又无险可守,唯有隱匿行踪方能確保无虞。 有翠花和杨铁匠在旁,只要不遭遇大军,安全应当无虑。 同样,凌川本人亦率领那四百多精骑,借著浓重夜色,人马如同融入墨汁,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黎明,晨光熹微,薄雾氤氳。 苍蝇、沈珏、洛青云与聂星寒四人,已各自统领一支千余人的县兵队伍,如四股初成的溪流,从不同方向朝著定州城匯聚而去。 昨夜夺营后,四人已迅速肃清军中安王余孽,並对士卒们晓以利害,追隨安王造反,乃诛九族之重罪,然若能迷途知返,听从號令助朝廷平叛,非但前罪可免,立下战功者更可获赏赐。 一番恩威並施的话语,如重锤敲在许多只是听令行事的普通县兵心头,让他们在惶恐中看到了一线將功折罪、甚至博取前程的生机。 至此,凌川麾下,除了原有的九百精锐战力,再加上整合后的四千县兵,总算积聚起一股可观的力量,有了从叛军身上撕下一块肉的资本。 四路大军,撕开清晨的薄雾,义无反顾地直奔那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城定州。 此前分派亲兵执行夺营任务,正是因他们更精於潜入、袭杀与近战搏击。而那四百精骑乃战场冲阵之利器,分散使用反损其锋锐,故由凌川亲自掌握,留待关键之用。 辰时刚到,凌川已率领四百精骑悄然抵达定州城北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之中,人马衔枚,蹄裹厚布,隱匿无声。 不多时,一道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林间,正是风尘僕僕返回的沈七岁。他快步至凌川马前,抱拳低语:“將军,幸不辱命!” “城中情况如何?”凌川目光沉静。 “很不乐观!”沈七岁面色凝重,声音压抑,“从昨日起,城中便已断粮。得知城外有援兵后,许多百姓將自家藏著的最后一点续命粮都掏了出来,凑给守城將士们吃了一顿早饭!” 凌川闻言,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辛苦了!” 百姓此举,心意悲壮,他们深知此战关乎全城存亡,胜则生,败则亡,留粮亦无意义。 他令队伍於林间继续潜伏休整,此刻,他需要的是耐心,等待那四路兵马按计划发起进攻,搅动战局。 定州北门外,安王军营大帐。 帐內,年过五旬的安王正与一名青衣书生模样的男子议事,他与当今陛下虽非一母所生,却同为先帝血脉。 只因自己的母妃是嬪妃,而对方的母亲是皇后,他生来便似乎矮了一头,从小要看他的脸色,各种諂媚討好,只为了能够活下来,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从小定下的未婚妻,竟然成了他的妃子。 这让自己如何能甘心?多年隱忍,暗中经营,招兵买马,直至今日终於踏出这决绝一步。 就在这时,一名腰间佩刀的將领未经通传便急匆匆闯入帐內,神色惊慌地稟报:“王爷,大事不好!” “讲!”安王转过焦躁的目光,冷冷吐出一字。 “凌川昨夜突袭了咱们四座县兵营,杀了我们的人,现已夺了兵权,正带著四营人马朝定州扑来!”將领语气急促,面带惶然。 “废物!”安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凌川才多少人?连丟四营!他范旗山手底下都是一群猪吗?” 第373章 破局开始 “王爷息怒!” 就在这时,安王身旁那一直沉默的白面书生却从容不迫地开口。 此人年约三十,面容白净,看似文弱,但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却闪烁著毒蛇般的阴冷光泽。 “哎,先生你也看到了!”安王气急败坏,“本王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耗费钱粮无数,到了关键时刻,竟如此不堪大用!” 那书生轻摇手中摺扇,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淡然笑道:“王爷,暂息雷霆之怒。依属下看,这几营兵马骤失主將,仓促间被凌川整合,不过是乌合之眾,军心未附,战力有限。我军沿途防线稳固,坚如磐石,他们恐怕连定州城的城墙都看不到!” “话虽如此,终究是平添变数!”安王焦躁地踱步,“这边的情况瞒不了多久,一旦幽州、晋川、涇南等地的朝廷援军反应过来,我等必將腹背受敌!必须速速拿下定州城,方能获得喘息之机啊!” 书生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合上摺扇:“王爷莫急!按时日推算,昨日定州城內便已粮尽,最迟日落之前,王爷必能入主定州城!” 良久之后,安王的怒火终於平復了一些,问道:“其它几处可有消息传来?” 那书生略微躬身,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既然是事先约定的共同起事,想必不会出岔子,等王爷入主定州,他们的消息也差不多到了!” “对了,你喊来的那个杀猪匠呢?去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杀了凌川!”安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杀凌川並非是他的本意,而是与朝中某些人做了一笔交易,相比起得到神都和朝中那些人的支持,一个小小的凌川不足掛齿。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便没將凌川放在眼里,毕竟,这是在定州,而不是北疆,他凌川区区一千人,断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屠夫已经回来了,没说原因,但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最重名声,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办到,除非自己死了!”书生平静回答道。 “本王觉得,这些江湖中人最是狡诈,未必靠得住,先生还是另做打算吧!”安王的语气中明显带著几分责备。 “王爷放心,如今定州被围得水泄不通,凌川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等咱们拿下了定州,再收拾一个小小的凌川,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安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巳时刚过,那四支县兵队伍从不同方位扑向叛军防线,儘管他们的战斗力並不强,兵甲也十分老旧,可士气却空前高涨,宛如敢死队一般,直接扑向安王的防线。 虽然定州城周围布置防线的军镇都已经提前接到消息,也做出了有效防御,但定州本就地势平坦,加之对方一副悍不畏死的姿態,让这几座军镇皆是始料未及。 苍蝇、洛青云等人自然不会让亲兵去打头阵,但是,在晓以利害之后,这些县兵变得异常卖力,毕竟,他们本身就不想当叛军,是自己的校尉被安王的人干掉之后,迫於形势。 凌川精准拿捏了人性的特点,让苍蝇等人一开始直接將他们定义为叛军,然后再告诉这些县兵,只要悬崖勒马,跟著他们评判,不仅能將功抵罪,若是战功足够还能获得奖赏,这对於他们来说,不仅是定心丸,更是强心剂。 以至於,这些县兵异常卖命,毕竟,谋反的罪名太大,可不仅仅是自己掉脑袋,还要牵连家人、甚至是家族。 每支队伍中的亲兵並没有冲在最前面,但也没有躲在后面,而是寻找对方的將领,然后果断出手,力求一击必杀。 很快,四座县兵营被拿下,其校尉及亲信全部被斩杀。 紧接著,苍蝇、沈珏、聂星寒与洛青云如法炮製,告诉那些县兵,如果现在迷途知返,还能將功补罪,霎时间不少人的內心便动摇了起来。 苍蝇等將领立马指著这些跟隨他们前来平叛的县兵,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抵消了自身的罪过,若是再立新功,便可得到嘉奖!” 此言一出,最初跟隨他们前来的县兵无不是欢呼雀跃,而刚才被攻下的县兵,內心动摇得更加厉害,很快就有人表示,愿意跟隨他们一起评判。 事实上,对於这些县兵来说,也没有其它的选择,因为,一旦拒绝,便会成为刀下亡魂。 聂星寒不善言辞,所以,便將此事交给了手下的余乐,而他则是手持铁胎弓,冷冷地站在那里便给人一股莫大的威慑。 就在刚才,就是这个冷漠男子,只用了三支铁箭,便射杀了伍校尉以及他的四名亲信,现在想起这一幕,不少人依旧后心直冒冷汗。 午时,四支队伍各自拿下三座县兵营,每攻下一座县兵营,他们的队伍便会壮大许多,从一开始的一千余人已经增长到了两千多人,直接翻了一倍。 原本的这三座县兵营的兵力肯定不止这些,只是在战斗中双方损耗都不小,加之一些人见势不对果断选择了逃离。 此消彼长之下,安王叛军的数量也从两万余兵力削减到了一万四千余人。 当然,洛青云等人心里很清楚,眼下虽然兵力增长了,但这些县兵本身的战力就极其有限,与安王暗中培养的嫡系队伍根本没法比。 加之是临时拉拢起来的队伍,无论是纪律还是协作能力都非常差,这种状態与安王的队伍对碰,其胜率不超过两成。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们接连攻克三座县兵营之后,便立马停止了往前推进,因为,前面就是安王的嫡系,而且,凌川给他们的命令是,抵达既定地点之后,便修建攻势,等待后续命令。 安王的中军大帐之中,当一则则军情传来,让他的怒火瞬间焚烧起来。 “一群废物!让范旗山滚来见本王!”安王抓起案上一只精巧的瓷壶,狠狠砸向跪地稟报的传令兵。 那兵卒不敢闪避,硬生生用头盔接住,瓷壶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混著茶叶淋了他一头一脸,烫得他惨叫不止。 “王爷息怒!”那名手持摺扇的书生见状,连忙走上来。 “先生!眼下局势愈发不利,必须儘快拿下定州城!”安王焦躁万分,在帐內来回踱步,方寸已乱。 第374章 破釜沉舟 书生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面上却依旧恭敬:“王爷无需过虑。外围那些县兵,本就是充作炮灰的乌合之眾。凌川即便收拢了八千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王爷只需遣一支嫡系精锐,便可將其一击即溃!” 他顿了顿,不著痕跡地扫了安王一眼,继续道:“卑职已传令各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申时发动总攻。天黑之前,必让王爷在定州城头竖起大纛!” “好!好!”闻听此言,安王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待本王坐稳定州,便可北图幽州,南吞涇南,东取晋川,西叩并州……不出一年,本王便可与神都那位分庭抗礼!”他越说越激动,目光投向南方,眼中充满了贪婪与积年的怨恨,咬牙切齿道,“这江山,你坐了近三十载,也该换本王来坐坐了……” “那属下便在此预祝王爷马到成功,早日克承大统!”书生躬身行礼,掩去了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讽与眼中一闪而逝的毒辣。 “先生不必多礼!”安王连忙亲手扶起他,“待朕登临大宝,你便是首功之臣,朕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王爷……不,是谢陛下隆恩!”书生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恭顺。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疾奔入帐,声音带著惊慌:“启稟王爷!定州城门大开,许知白亲率城中守军杀出来了!” “什么?”安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如同被冰水浇透,整个人再次陷入慌乱之中,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书生则是猛然收拢摺扇,面带狂喜说道:“许知白果真是熬不住,准备放手一搏了,他主动出城最好,省得咱们去攻城!” 安王的眼神中也闪过激动之色,喊道:“火速传令范旗山,许知白不过是拼死反击不足为惧,给我衝上去干掉他们!” “是!”那名传令兵领命而去。 此时定州城北门大开,喊杀声如滔天浪潮。 许知白亲率城中八千大军杀出,只留了两千余残兵在城內,出城之前许知白便给他们下令,等自己出城,立马封死城门。 此举可谓是孤注一掷,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因为他很清楚,此战若败,自己与这一万定州军葬身城外,定州城也断然保不住。 自昨夜接到凌川的密信之后,他便下定决心,拼死一战。 不过,他事先並未声张,就算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也没有透露消息,因为他可以肯定,城內肯定还有安王的耳目,至於是在自己身边,还是在百姓之中,他已经没时间去查了。 直到半个时辰前,他才迅速集结军队,下令出城诛杀叛贼,除了给自己最信任的那几名將领单独派发的任务之外,並没有说一句多话。 “杀……” 许知白一马当先,手中半月戟枪直指前方,一千手持陌刀的重骑紧跟身后,一个个杀意凛冽,三千轻骑分支两翼。 四千长枪步卒紧跟重甲之后,步卒的速度自然是跟不上骑兵,他们的作用是在骑兵冲乱敌军阵型之后,步兵列阵压上去,与敌人短兵廝杀。 所有定州军都明白,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此战不仅关乎定州城的存亡,更关乎城中数万百姓的生死,同样也关乎定州军的荣誉。 此战若胜,他们是平定叛乱,拯救黎民的英雄之师,此战若败,他们会成为定州的罪人,帝国的罪人,定州军的大旗更是將被撕碎踩烂,埋在这城外的黄土之中。 与此同时,城外的叛军高举『安』字大旗,也开始衝锋。 领头的將领身形魁梧,浓眉大眼,手持一根狼牙棒闪烁著慑人寒芒,他正是安王麾下的主將,范旗山。 “兄弟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功名利禄就在前方,只要杀光那些定州军,你们的所有愿望,都將得以实现!”范旗山手中狼牙棒直指前方,大声喊道。 “杀,杀,杀……” 叛军队伍中,立马就有人开始附和,大声喊杀,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大喊。 “许知白的定州军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一个个饿得两眼发昏,连刀都拿不起来,你们只需要衝上去,砍下他们的脑袋,便可换取军功!” “杀,杀,杀……” 城外叛军本就无险可守,对方主动出城,於他们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局面,立马结阵迎了上去。 就在同一时间,北面密林之中出现一支轻骑,虽然只有不足五百人,但一个个神色冷峻,眼神坚毅,紧握著手中长枪,策马狂奔。 这正是凌川率领的四百精骑。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正是安王的中军大营。 此时,他们从后方杀至,距离安王的大营不足十里,不消片刻便可杀至,不过,凌川也清楚,儘管前方大军已经被牵制,但安王身边肯定是戒备森严,设立了层层防护。 就算是夜间,想要悄无声息潜进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是这大白天。 所以,凌川的战术一开始就很明確,那就是硬闯,直捣黄龙,斩下安王首级。 这是最简单粗暴,但也是最有效的捷径。 就在许知白率军出城的同一时间,洛青云、苍蝇、沈珏以及聂星寒等人率领的四支县兵经过短暂的休整和列阵之后,再一次发起了攻击。 凌川给他们的任务是,牵制住他们所在区域的叛军,不让他们回援城北方向的主战场。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安王在东南的青陂口还埋伏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骑,东南方向,是之前围城的时候,故意留下的口子。 按照他们的设想,许知白若是要突围,定然会选择东南方向,因为,那不仅是他们围困最薄弱的地方,地形上也是最有利的方位。 只要许知白率军出城,这三千精骑將立马切断其后路,与此同时,其他几路大军將迅速將其包抄围困。 奈何,许知白最终並没有弃城突围,这三千精骑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第375章 堰雪坳伏击! 隨著许知白从正北门杀出城,与安王的叛军正面硬刚,这三千精骑也立马接到了命令,那就是火速杀回城北主战场,將许知白的大军阵型拦腰斩断。 许知白的阵型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骑兵和后面的步兵之间,定然会存在一定的空挡,他们只需在这个空挡杀入,以骑兵对步卒,那简直就是碾压式屠杀。 先不说现在许知白的队伍从昨天就开始挨饿,还有多少战斗力,就算是正常状態下,这一击也足以致命。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半个时辰前,一支骑兵已经抵达他不远处的堰雪镇,布下一张大网,就等著他一头钻进来。 不多时,那接到命令的三千精骑便火速行动,赶往城北主战场。 此去城北只有不足二十里,但需要经过一处险地,那是两座山之间的一处山坳,名为堰雪坳,长度不过三里,对於骑兵而言,顷刻间便能穿过。 然而,在路过堰雪坳的时候,南北两面的山坡之上传来隆隆声响,伴隨著一阵地动山摇,只见大量巨石滚落而下,下方路过的三千骑被嚇得亡魂皆冒,此时他们已经来不及想,此地怎么会有伏兵,只能加速往前冲,想著只要衝过去就是一路平坦。 然而,前方的道路同样被巨石堵死,战马根本越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著满破巨石翻滚而下。 霎时间,人仰马翻,士兵惨叫,战马长嘶响成一片,而且,面对两旁倾泻而下的巨石,盾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快撤,撤回去!”领兵將领大声吼道。 然而,在这段狭窄山坳里,队伍调头异常困难,而且,战马受惊之后根本不受控制,整个队伍变得异常混乱,很多人没被石头砸死,而是在混乱中被挤得人仰马翻,然后被活活踩死。 许久之后,终於不再有巨石滚落下来,估计是石头用完了。 可他们还来不及鬆一口气,两侧山坡上便响起成片的破空声,大量箭雨泼洒而下,宛如夺命的音符。 当他们好不容易撤回去的时候,三千骑只剩下不到一千残兵,这些刚刚逃离虎口的叛军心神未定,前方便传来沉重的马蹄声,紧接著,便看到一支队伍猛然重来,一个个手持长矛,杀气正盛。 前方是气势汹汹的强敌,后方更是死路一条,那叛军將领眼神中满是绝望,他实在想不通,此处为何会出现伏兵。 “阁下是何人?”他看著对面身著都尉甲的男子,沉声问道。 “我乃铁瓮关守將娄星野,奉镇北將军之命,前来平叛!” 那名將领大声回应道,声如战鼓,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定州北门外,主战场上,两股钢铁洪流已经撞击到一起,声势之浩大,场面之恢弘,简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许知白一马当先,宛如一把尖刀刺入敌军阵型中,手中半月戟枪猛然刺出,將一名叛军直接挑飞出去,隨即一记横扫,將前方三名叛军砸落马下。 这位坐镇定州主將,虽年近五十,可一身本领却从未荒废。 也正是因为他无论个人勇武还是练兵治军都颇为出色,而且,行事稳重、深谋远虑,要不然,朝廷又怎么可能將如此重要的定州交给他?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一千重骑宛如一道铁墙铜壁,直接朝著敌军碾压上去。 一交手,叛军便直接傻眼了,因为他们发现,定州军並非如之前所说的那般早已饿得提不起兵器,更不是他们衝上来便可轻易割掉头颅换取军功的废物。 而是一群被逼得没有退路,抱著死战之心的虎狼。 “杀……” 许知白一声大喝,双眼死死盯著那杆『安』字王旗,果断率军冲了上去。 然,安王这些年花重金打造的嫡系精锐也绝非乌合之眾,虽然许知白亲率重骑凿阵,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他们的阵型也没有因此直接被撕开。 “给我顶住!”范旗山大声喝道。 而就在此时,许知白安排在重骑两翼的轻骑军也绕至叛军两侧,他们的目的主要是利用轻骑的灵动性袭扰,以此打乱叛军阵型。 不多时,许知白率领的一千重骑已经深入敌军阵型中,这一路衝杀,可谓是尸横遍野、鲜血满地,惨烈到了极点,那一把把陌刀宛如死神的獠牙,不断收割著叛军的生命。 儘管叛军竭尽全力想要稳住阵型,可架不住重骑的凶悍和陌刀的锋利,终究还是被凿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这一千重骑就要陷入叛军阵营之中。 对於重甲兵而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一鼓作气將敌阵凿开,然后势如破竹一路碾压,將其阵型彻底撕裂。 若是中途泄劲,陷入敌阵中,將会被敌军一点点蚕食,战马一旦不能保持衝锋状態,那一身重甲將会成为他们最大的负担,最终等待他们的將会的全军覆没。 就在两侧迂迴的叛军即將从后方围住重甲军的时候,手持长矛的定州步卒终於赶到,他们凭藉双腿奔袭而来,阵型虽有些鬆散,但整体却並没有混乱。 “杀……” 伴隨著一声声嘶吼,定州步卒在那道口子即將被围拢的瞬间,再次扑了上去。 战斗直接进入了白热化,长矛刺破鎧甲,穿透身体的声音接连传来,愤怒的嘶吼声与喊杀声在这片战场上此起彼伏。 儘管不断有定州步卒倒下,可后面的士兵立马上前补位,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踩著同袍的尸体往前推进。 对於定州军来说,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今早,城中老百姓將所有的续命粮都拿了出来,给他们做了一顿早饭,送他们出城杀敌。 此战,就算不为別的,也要对得起那顿饭。 定州军的悍不畏死彻底震住了叛军,不少人心中已经生出恐惧,可身在战场,根本没有退路,想要活命就只有杀光敌人。 “不许退,给我稳住!”范旗山大声吼道。 忽然,他注意到了朝著自己这边杀来的许知白,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凶悍之色,“亲兵营,隨我压上去!” 范旗山见己方队伍根本挡不住许知白的重甲军,他果断带著亲兵营压了上去,试图將其挡住。 第376章 悍將许知白 “许知白,休要猖狂,我来会你!” 范旗山怒喝一声,策马直衝许知白而去,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对方当头砸下。 许知白目光冷冽,不闪不避,抬起半月戟枪迎了上去,戟刃精准地架住狼牙棒的致命一击。 “当!” 金石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两件重兵器在空中猛烈碰撞,迸射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身形同时一晃,战马交错而过。 范旗山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年近五十的许知白膂力仍如此惊人,竟能硬接自己这全力一击,当下收起轻视之心,回马再战,狼牙棒顺势横扫,直取对方腰腹。 许知白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后仰,几乎平贴在马背上,险险避过这凌厉的一扫,与此同时,他手中戟枪如蛰伏的怒龙骤然出击,闪电般刺向范旗山胸腹空门。 范旗山大惊,没料到对方对战机的把握如此精准,此时他招式用老,已然来不及回防,只得冒险探手,一把死死扣住戟枪的枪库,同时借力侧身,勉强避开了枪尖。 “哼!” 许知白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拧,戟枪瞬间快速旋转,范旗山只觉得掌心一阵钻心剧痛,竟被硬生生绞落一大块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范旗山迅速扯下颈间绸巾,胡乱將血肉模糊的手掌缠紧,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將许知白生吞活剥。 “小辈,老夫马踏沙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竟敢在我面前齜牙,今日必斩你!”许知白鬚髮皆张,声如洪钟。 “老东西!真当我怕你不成?”范旗山强忍剧痛,厉声反驳,“睁大眼睛看看局势!这定州城,我家王爷要定了!” “痴心妄想!想进定州,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许知白满脸决然,怒目圆瞪,毫无退缩之意。 话音未落,两人如同针尖对麦芒,再次催动战马,杀向对方。 此时的定州城北,已彻底化为一片混乱的修罗场,双方两万多兵马绞杀在一起,如同两股汹涌的铁潮猛烈对冲,杀气瀰漫,血肉横飞。 城墙之上,留守的士兵死死抓著墙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远远观望的百姓无不紧攥衣角,心惊胆战,城外那血肉磨盘般的景象,令人不敢直视。 漫天烟尘之中,那面定州军大旗依旧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与叛军的『安』字王旗遥遥相对,互不相让。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交织成一片,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乐章。 此时,许知白已亲率一千重骑深深凿入叛军阵型中央,他浑身浴血,鎧甲多处破碎,好几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 身后的重骑兵也折损近半,但倖存者依旧紧紧跟隨主將,奋力向前衝杀,许知白深知此战惨烈,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尸横遍野的景象,即便是他这等见惯生死的老將,心弦亦为之震颤。 与此同时,两翼的三千轻骑与后方赶至的四千定州步卒,也已同叛军彻底纠缠在一起,战况异常惨烈,每前进一步都需付出巨大代价。 安王大营北面,凌川率领的四百余精骑终於杀到。 果然如他所料,在距离大营约两里处,他们便被叛军哨探发现。 “来者何人?止步!”一名叛军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只见队伍中的黄淙在疾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如流星般掠过,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叛军的咽喉! 黄淙原是云州各营中选拔出的箭术好手,后被编入由聂星寒亲自指导的百人射术小队。 凌川早有远见,深知培养精锐射手的重要性,虽不可能再造一个聂星寒那样的神射手,但经此严格训练,这批人亦能成为军中栋樑,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黄淙方才这一箭,已足见其训练成果。 行踪既已暴露,凌川更无犹豫,直接下令全速衝锋! 面对沿途叛军的层层堵截,只见凌川的坐骑黑风发出一声嘹亮嘶鸣,竟猛然加速,凌空跃起,直接从一排拦路的叛军头顶飞跃而过,將那些叛军惊得魂飞魄散。 “嗤嗤嗤……” 紧隨其后的骑兵长枪如林,仅一个照面便將那排叛军刺翻在地,整个过程乾净利落,队伍衝锋的速度甚至未曾稍减。 他们就这般势如破竹,一路向前衝杀,虽不断有叛军试图阻拦,却皆被这支精锐骑兵以雷霆之势瞬间击溃。 不多时,那座明显高於周遭营帐的中军大帐已映入眼帘,甚至能隱约听到,从主战场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然而,一座由巨木搭建的坚固辕门横亘在前,门前更摆放著三层狰狞的拒马桩,彻底挡住了去路。 辕门之上,眾多叛军弓箭手已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鏃锁定了他们这个方向。 “箭!” 黄淙冷喝一声,前排骑兵闻令而动,纷纷举起破甲弓,只听一片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射出,辕门上的叛军弓箭手顿时被射倒一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川身旁的沈七岁一掌拍在身后剑匣之上。匣中六把顏色各异的长剑应声激射而出,於空中迅速匯聚成一个寒光四射的圆形剑阵,剑尖齐指辕门。 “给我破!” 隨著他一声冷喝,剑阵急速旋转,化作一道彩色流光,悍然撞向辕门! 那些以硬木製成的拒马桩,在锋锐无匹的剑阵面前宛如枯草,瞬间被绞得粉碎。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厚重的辕门被硬生生绞出一个大窟窿,木屑漫天飞扬。 然而,这窟窿仅容一骑通过,对於整支骑兵队伍而言远远不够。 就在此时,位於凌川另一侧的小和尚一禪出手了,他双手合十,道道刺目的金光自掌间瀰漫而出,隨著一声清吒,他隔空一掌推出。 眾人只见一只磨盘大小的金色掌印凭空显现,带著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撞向已是摇摇欲坠的辕门! “轰!” 金光炸裂,残存的辕门连同框架彻底崩碎,化为满地碎木。 “衝过去!” 凌川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提枪冲在最前。 此刻,他们必须一鼓作气杀入中军大营,任何片刻的迟疑,都可能让这四百余骑陷入重围,被蜂拥而至的叛军吞噬得尸骨无存。 这边的巨大动静显然已惊动了安王最核心的亲兵卫队。 辕门之內,数百手持利刃、身披精甲的精锐亲兵迅速集结,列出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铜墙铁壁般,朝著凌川他们压了过来。 这是叛军大营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第377章 突袭叛军大营 大营之中,安王面色焦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內来回踱步。 “先生,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许知白的定州军早已饿得无力举刀了吗?为何这么久过去了,战斗还未见分晓?”安王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躁。 那年轻书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面上依旧维持著恭敬,从容答道:“王爷,这许知白手下怎么说也有一万大军,就算是杀一万头猪,也是需要时间的嘛,放心,这一战不会有意外!” 儘管书生说得篤定,安王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帐外传来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绝非一面倒的屠杀所能有的声势,那分明是双方正在激烈鏖战。 这让他愈发心急如焚,战事拖得越久,他的损失就越大,若是以惨胜为代价拿下定州,他耗尽家底打造的这一万多精锐还能剩下多少?届时又拿什么去图谋更大的疆土? 就在这时,帐外接连传来几声轰然巨响,夹杂著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震颤。安王心头一紧,慌忙朝外喊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衝进大帐,脸上写满了惊恐:“稟王爷!不、不好了!凌川……凌川带著一支骑兵从后方杀来了,现在已经衝破外围防线,快到中军大帐了!” “什么?!”安王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一股冰冷的恐惧直衝头顶。 “跑!快护送本王离开这里!”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一旁的年轻书生见状,暗自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鄙夷:『这种废物,就算把皇位摆到他面前,他也坐不上去!』 “来人!快护送王爷撤离!”安王对著帐外惊慌大喊。 几名精锐亲兵应声而入,书生却伸手拦在安王面前,沉声问那报信亲兵:“凌川带了多少人马?” “大、大约四五百骑!”亲兵的声音仍在颤抖。 书生闻言,心下稍定,转向安王:“王爷不必惊慌!我军大营防守严密,凌川区区四五百人,无异於以卵击石,根本闯不进来!” 安王却仍是心惊胆战:“可……可素闻那凌川驍勇异常,其麾下皆是北疆百战余生的悍卒,万一……” “王爷!”书生陡然提高声调,打断了他的话,“此刻留在帐內,有重兵层层护卫,才是最安全的!若贸然出帐,目標暴露,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这一声断喝,让慌乱的安王稍微定了定神,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先、先生……那眼下,眼下该如何是好啊?”安王已是六神无主,声音发颤。 书生紧紧握住安王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王爷宽心!凌川想凭几百精兵行斩首之举,简直是痴人说梦!大帐周围除了一营精锐亲兵,尚有千余兵马拱卫,吃掉他这支小队易如反掌!” “可是……” “王爷!没有可是!”书生再次打断他,“此刻正是战局关键,若您率先撤退,军心必然动摇,前线將士顷刻溃败!请王爷务必稳住!” 见安王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书生放缓语气,安慰道:“王爷,请您相信我们的布置,天时地利皆在我手,今日定州必破!” 他转而问那亲兵:“青陂口那三千精兵到了没有?” “回先生,至今尚未见到汤將军所部踪影!”亲兵回答道。 “混帐东西!战前再三交代,竟敢貽误战机!”年轻书生怒斥道,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汤岩及其三千精骑,早已在堰雪坳全军覆没,尸骸几乎將那条狭长的山坳填平。 娄星野依照凌川的將令设下埋伏,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让那三千骑兵折损大半,剩余残兵也被堵在坳口,被杀得片甲不留。 此刻,娄星野正率领三千骑火速奔赴城北,只不过,他的目標並非是主战场,而是安王的大营。 紧隨其侧的孟釗满脸忧色,他深知凌將军仅率四百余骑直闯龙潭虎穴是何等凶险,晚上一刻,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全军加速!直取叛军大营,擒拿叛贼!”娄星野大声喝令,心中同样焦急万分。 叛军中军大帐之外,七八百名精锐亲兵已结成严密阵型,一面面厚重盾牌层层叠叠,筑起一道冰冷的铁壁,与凌川的队伍紧张对峙。 凌川目光如刀,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冷声喝道:“杀!” 四百精骑闻令而动,如同一体,齐举长枪,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向著盾墙发起了决死衝锋。 沈七岁一马当先,剑指一併,身后剑匣中六把长剑应声激射而出,化作六道顏色各异的凌厉剑光,携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向盾墙! “砰!砰!砰!……” 坚固的盾墙在名剑锋芒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撕裂出数道巨大的缺口,六把长剑去势不减,如穿腐木,將盾后多名亲兵当场洞穿! 几乎在同一瞬间,凌川率领的前排骑兵已杀至眼前,战马毫无惧色,扬起前蹄重重踏上残破的盾墙,在一片沉闷的撞击声中,本已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溃。 “嗤嗤嗤……” 长枪精准而冷酷地刺出、收回,循环往復,如同无情的杀戮机器,前排骑兵只管维持锋线,无论有没有刺中敌人要害,都绝不会再补枪,如一道浪潮向前推进。 至於那些被刺伤未死的敌人,则交由后排骑兵处理。 后排骑兵右手紧握战刀,左手平端匣子弩,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匣子弩的连发特性与强大杀伤力被发挥到极致,弩箭泼洒而出,叛军纷纷倒地。 凌川手中破殤锋泛起淡金色光芒,一枪挑飞一名企图阻拦的叛军將领,势不可挡。 安王亲兵组成的防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虽不断放箭还击,但对凌川部眾造成的伤害有限。 这主要归功於他们的鎧甲远比寻常甲冑坚固,防护更为周全,寻常箭矢难以及身。 终於,凌川一骑当先,彻底凿穿了敌阵,他毫不停留,驾驭黑风直扑那座最为显赫的中军大帐。 身旁,沈七岁与一禪小和尚紧隨左右,师门交付的任务是护佑凌川安全抵达神都,此等险境,他们自然寸步不离。 身后的残局,则完全交给了那四百如狼似虎的精骑,相信以他们的战力,清扫这些已被打散阵型的残敌,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人飞身下马,径直衝向大帐。守在帐口的几名亲兵刚欲拔刀,便被如流星般射来的飞剑瞬间斩杀,未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第378章 屠夫出手 凌川抬起破殤锋的枪尖利落地挑开大营门帘,然而,帐內映入眼帘的並不是对准自己的刀剑弓弩,而是一道撕裂空气、迎面斩来的刺目寒芒! 剎那间,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机將凌川全身笼罩。 这杀机与那夜蛇王的阴毒诡譎截然不同,它堂堂正正,却蕴含著暴戾与霸道,仿佛要將眼前一切碾为齏粉。 凌川只觉得周身空气凝固,四肢如同被无形枷锁禁錮,难以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气海丹田深处猛然涌出一股灼热气流,如沉睡的巨龙甦醒,瞬间衝垮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束缚! 这股力量隨即决堤般奔涌向四肢百骸,凌川只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爆炸性力量。 “喝!” 他一声暴喝,不退反进,雄浑的力量灌注双臂,破殤锋化作一道金色寒芒,悍然刺向那道夺命寒芒!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那凝聚的寒芒应声炸碎,而凌川却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两丈多远,重重砸落在地。 双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破殤锋脱手飞出,叮噹落地,与此同时,其体內那股刚刚涌现的力量仿佛脱韁野马,疯狂窜动,震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噗……”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溅而出。 凌川强忍剧痛,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五短身材、衣著邋遢、满面虬髯的中年胖子,正缓步从帐內走出。 他袍襟上沾满油污,手中提著一把血跡斑斑的杀猪刀,周身瀰漫的凶戾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嗯?” 中年胖子眼神中闪过一抹疑惑与震惊,隨即暴怒道:“该死的穷秀才,竟敢算计老子!”中年胖子目光如鉤,死死锁定凌川。 凌川已然猜到,此人正是当日被云书阑拦下的衡水屠夫,云书阑曾告诫他,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凌川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安王的中军大帐。 难道,幕后买凶之人,竟是安王? 此刻的凌川浑身剧痛,骨架仿佛散开,根本无力深思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小和尚来到他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顿时,凌川感觉一股平和醇厚的暖流缓缓渡入体內。 在这股佛门真气的安抚下,凌川体內狂乱窜动的真气逐渐平息,痛楚稍减,但双臂依旧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由此可见,方才那一击有多恐怖! “刚凝出真气,便能接下老夫一刀,有点意思!”屠夫语气平淡,却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提著杀猪刀,一步步逼近。 “老东西,让小爷来会会你!”沈七岁一声清叱,身影一闪,已挡在凌川身前,那个巨大的剑匣“咚”地一声顿在地上。 屠夫眼皮都未抬一下,漠然道:“若是萧剑离亲至,老夫自会避让三分。至於你……再练十年,或许有资格让老夫动刀!” “狂妄!”沈七岁怒喝,掌心猛地拍向剑匣顶端。 咔嚓一声,匣盖再开,六把流光溢彩的飞剑应声激射而出,化作六道凌厉剑虹,带著尖锐破空声,刺向屠夫! 面对这精妙的御剑之术,屠夫竟依旧不闪不避,只是隨意抬起衣袖一挥,一股磅礴无形的罡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撞上六把飞剑。 “嗡嗡嗡……” 飞剑发出颤鸣,纷纷被震得倒飞出去。 “定!” 沈七岁双手捏剑诀,极力將那六把被震飞出去的飞剑定住,隨即剑指舞动,六把飞剑调转锋芒,再次朝著屠夫飞去。 这一次,六把飞剑不再是朝一个方向,而是从不同方向飞来,每一把剑都有著自己独特的轨跡。 “斩!” 沈七岁轻喝一声,六把飞剑猛然加速,或疾刺而来、或凌空斩下、或迎面横扫、或旋转绞杀…… 屠夫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惊异,他早闻蜀山剑宗近年出了一位绝世天才,乃萧剑离十年前带回,代师收下那位少年为小师弟。 却不想这少年,竟已將蜀山公认最难修炼的《御剑真诀》练到如此收发由心、分化由意的境界! 他不想得罪蜀山剑宗这尊庞然大物,但,並不意味著他就怕了蜀山。 毕竟,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是杀了这少年,大不了亡命天涯,或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从此远离江湖。 面对沈七岁御剑杀向自己,他再次出手,只不过这一次却动用了那把杀猪刀,只见他轻描淡写地抬手一刀划过。 “叮叮噹噹……” 一连串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叠成一声长响。 那六把轨跡各异、迅若闪电的飞剑,竟在同一瞬间被精准地震飞出去,原来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划,实则在电光石火间连出六刀,其速之快,肉眼难辨! 但,他这一刀与那夜杨铁匠在岊湬阁出的那一剑表面看起来异曲同工,实则却是截然不同。 屠夫这一刀是將速度发挥到极致,以至於肉眼难以捕捉,而杨铁匠那一剑却是將剑道发挥到极致,以至於那本就缓慢而平淡的一剑,释放出惊世骇俗的威力。 “噗!” 沈七岁连退三步,面色惨白,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飞剑与他气机相连,受此重击,他內息顿时紊乱,已然受了內伤。 “老夫不想与蜀山、空观寺结怨,但若尔等小辈执意阻拦,老夫也不介意……抹杀天才!”屠夫声如寒冰,周身杀气陡然飆升,如同实质般压向眾人。 “阿弥陀佛。” 一禪小和尚盘坐於地,双掌合十,低诵佛號,周身隱隱有淡金色佛光流转,將那迫人杀气抵挡在外。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给脸不要脸,老夫便送你们一同上路!” 屠夫彻底被激怒,爆喝一声,手中杀猪刀再次扬起。 磅礴真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翻滚的气浪,一道比之前更加刺目、更加冰冷的巨大刀芒凭空凝聚,携著碾碎一切的霸道杀意,如泰山压顶般,朝著丈许之外的凌川当头斩落。 刀芒未至,那凝练如黑云的杀意已先將凌川死死压制,他感觉周身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一寸肌肤都承受著千钧重压,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刀芒每下落一尺,那股毁灭性的压力便暴涨数分,几乎要將他压垮在地! 第379章 般若金钟罩 就在那道霸道刀芒即將斩落,將凌川一分为二的瞬间。 “嗡!” 一道璀璨金光自凌川身前拔地而起,凝实化作一口由无数繁奥金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巨钟,將凌川与身后的小和尚一禪牢牢护在其中。 般若金钟罩!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丈余长的恐怖刀芒已轰然斩落,正中金钟顶部。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四方,金色符文剧烈闪烁,隨即如同风中灰烬般片片崩碎、湮灭。 “噗……” 小和尚一禪身躯震颤,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凌川银白的鎧甲上,触目惊心。 而那刀芒虽黯淡了几分,却並未溃散,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携著余威,朝著金钟庇护下的凌川无情斩下。 不远处,黄淙等人目睹此景,顿时目眥欲裂,惊呼出声。 可他们被叛军缠住,根本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死亡刀芒落下。 电光石火之间,刀芒距凌川头顶已不足三尺,凌厉的劲风已吹乱他的髮丝。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那势不可挡的刀芒竟猛地一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只见刀芒之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整个刀身。 下一刻,刀芒应声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空中。 屠夫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望向凌川身前。 隨著刀芒散尽,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屹立在那里。 来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岩,一双鹰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身著螭纹服、脚踩踏星靴、头顶垂云冠,胸襟之上绣著一柄栩栩如生的金刀。 最显眼的是胸前绣著的那柄栩栩如生的金刀徽记,这足以说明其身份。 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一! 即便只看到一个背影,凌川也瞬间认出了此人身份。 “阎鹤詔!”屠夫看清来人,顿时咬牙喝道,“你不在北疆待著,跑来管老子的閒事?” 来人正是坐镇北境七州,威名赫赫,人称『活阎罗』的廷尉府都统,阎鹤詔! 阎鹤詔目光如刀,冷冷锁定屠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路过而已!” “放屁!”屠夫气得鬚髮皆张, 谁路过能到这战场中来?如此蹩脚的藉口,狗都不信! 阎鹤詔却不理会他的暴怒,只是淡淡道:“杀猪匠,看来你是忘了当年被我一路从神都追到西域的滋味了!” “你……”提及旧事,屠夫瞬间面色铁青,怒火攻心。 那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当年神都一战败北后,他被阎鹤詔如附骨之蛆般追杀了整整半年,惶惶如丧家之犬,最终只能远遁西域才得以喘息。 江湖传言,活阎罗有三大绝技,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他手中那柄阎罗刀,號称一刀断生死。 此人性格孤傲至极,寻常对手连让他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更有一个古怪规矩,无论对手所犯何罪,只要能接下他一刀不死,他便给予对方三日逃命时间,三日之后方再行追捕。 当年屠夫便是被他一刀击败,而后经歷了那场长达半年的噩梦般的追杀。 只见阎鹤詔缓缓抬手,握住了悬於腰间的螭玄金刀刀柄,一股远比屠夫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杀气瀰漫开来。 “还不走?”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想再尝尝阎罗刀的滋味吗?” 屠夫瞳孔猛然收缩,显露出深深的忌惮。 阎鹤詔继续道:“这一次,我若再出刀,你可就没有那三日的喘息之机了!” 屠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挣扎。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著找阎鹤詔雪耻,可当此人真正站在面前时,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那道心魔般的阴影,却让他握刀的手都微微颤抖。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阎鹤詔,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 事实上,屠夫这些年之所以修为停滯不前,很大原因便是源於阎鹤詔,当初二人皆是江湖中用刀的顶尖高手,虽然在此之前並未交手,但都將彼此当成了自己的假想敌。 神都那一战,他们无论是谁战胜对方,都將成为天下第一刀。 然而,阎鹤詔只用了一刀,便將其击败! 也正是这一刀,在屠夫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甚至都成了他的心魔,以至於这些年他的修为非但停滯不前,还隱隱有跌落的跡象。 其实,真正的高手过招,一招分胜负和三战三百回合才分胜负,並无本质上的区別。 最终,那沸腾的杀意与怒火,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屠夫周身瀰漫的凶戾之气缓缓消散,他死死盯著阎鹤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阎鹤詔,总有一天,老夫必雪当年一刀之耻!” 阎鹤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屑:“当年神都,是你离我最近的一次!自那日后,你便再无可能追上我!” 平淡的语气,却蕴含著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孤高。 屠夫不再多言,只是阴狠地瞥了凌川一眼,旋即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混乱的营地之中。 他並不担心阎鹤詔背后出手,因为如他这般骄傲的人,不屑於此。 此时,凌川带来的四百精骑已浴血將安王的亲兵队斩杀殆尽,然而,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吶喊声,更多的叛军正从战场各处蜂拥而来,试图回援中军。 “列阵!御敌!” 不需凌川下令,倖存骑兵中一名军官便发出冷峻的指令。 数百骑士迅速收缩,结成一道紧密的圆阵,长枪对外,弓箭上弦,即便深陷重围,每个人脸上唯有冰冷漠然,不见丝毫慌乱。 阎鹤詔这才转过身,看向勉强站起的凌川:“还撑得住吗?” 凌川抹去嘴角血跡,苦笑道:“暂时还死不了,不过阎都统您要是再晚来片刻,大概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他严重怀疑,阎鹤詔早已到场,迟迟不出手,就是想看他吃些苦头。 在进入定州前,凌川確实接到了廷尉府的密信,这才轻易识破了谢允的苦肉计,只是他当时以为是定州本地的廷尉府成员,万没想到竟是这位北境活阎罗亲至。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究,凌川强忍体內翻腾的气血和双臂的剧痛,在沈七岁和小和尚的搀扶下,跟著阎鹤詔走向那座象徵著叛军核心的中军大帐。 必须儘快擒下安王,方能瓦解叛军斗志,扭转整个战局。 然而,当凌川一步跨入营帐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瞳孔一缩。 身穿四爪蟒袍的安王,確实端坐在主位之上。 只是,他的头颅,已被齐颈斩下,端正地摆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之上。 第380章 安王授首 营帐后方,五道身影正策马狂奔,朝著南面远去。 领头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常伴安王身边的那名书生幕僚,他身后跟著四名身著鎧甲的男子,这死人此前皆是安王帐下的將领。 “莫先生,咱们现在去何处?”一名男子开口问道。 “先离开定州再说!”年轻书生冷声回答道。 另一人也策马来到他左侧,问道:“先生,此次行动失利,会不会受到责备?” 听闻此言,年轻书生眼神中闪过一抹不甘与愤怒,说道:“咱们已经尽力了,只怪周列安那个废物太无能,如此周密的布局与谋划,竟然未能拿下定州!” 那名隨从也轻嘆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这种蠢货还妄想窥视帝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莫姓书生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並未说话。 他自然知道安王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若不是自己唆使,他这一辈子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閒散王爷,可在自己三言两语的挑唆下,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不臣之心。 自己用了几年的时间帮他谋划布局,从培养死士到暗中收买定州將领、培养自己的嫡系军队,一步一步將他带向深渊。 安王还在庆幸自己得到贵人辅佐,可他又哪里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他。 原本想著,这次先拿下定州,以此牵制定州周围的兵力,进而影响天下局势,为整个计划贏得时间,哪曾想在关键时刻杀出个凌川,竟然將他所有计划打乱,数年的布局付诸东流。 他內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书生回头看了一眼军营方向,沉声说道:“凌川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必须想尽办法將其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或许安王直到死,还在做自己的帝王美梦,他更想不到,一向为自己出谋划策、忠心耿耿的智囊莫先生会对他下杀手。 大帐之外,叛军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是那书生离开之前,他假借安王之口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至於能否干掉凌川,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大帐前! 四百精骑严防死守,哪怕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看著密密麻麻的叛军朝著他们衝过来,也没有人退缩半步,皆是拼死抵抗。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写满了决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守住这里为將军贏得时间。 而就在此时,一支骑兵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宛如一把利剑直插中军大帐。 领头之人手持一桿长矛,大喝道:“铁瓮关娄星野,前来平叛!” “杀……” 喊杀声骤起,娄星野率军杀来,孟釗紧跟在其身边,当远远看到大量叛军將那座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更加著急,顾不得其它,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所有人跟上!”娄星野见状,也大喝一声,催促身后队伍紧跟孟釗的步伐。 大帐跟前,一名叛军校尉大喊道:“杀了他们,保护王爷!” 就在此时,凌川自大帐中冲了出来,翻身来到马背上,高举手中银枪。 “安王已死,放下武器一律不杀!” 听闻这一声大吼,一眾叛军抬眼望去,只见那杆长枪之上钉著一颗头颅,赫然是他们的主子安王。 霎时间,所有叛军都懵了,一个个仰头看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些將领对於安王谈不上什么忠心,之所以跟著他造反,大多是因为安王许诺的荣华富贵。 至於那些士兵,在起兵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造反,他们接到的命令的定州將军许知白造反,安王临时接管大局,带他们去平叛。 等他们围住定州之后,才得知造反的並非许知白,而是他们跟隨的安王,他们稀里糊涂地成了叛军。 然而,彼时的他们已经上了贼船,根本没有退路,很多选择逃走,亦或是不答应跟著安王造反之人,都被当眾处决,以至於他们只能掐灭心中的念头。 “安王已死,放下武器一律不杀!”凌川再次大吼。 不少士兵內心已经动摇,就在此时,一名將领大吼道:“別上当,那不是王爷的人头,王爷已经提前……” 然而,那名將领话还没说完,一直铁箭从远处飞来,直接將他的咽喉洞穿。 那名叛军將领摔落马背,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而就在此时,娄星野率领的三千骑已经杀到,他手中长矛如毒蛇一般刺出,將一名叛军校尉洞穿。 隨即,他双手持矛,將其挑离马背,大吼道:“谁敢乱动,杀无赦!” 见到这三千骑赶到,凌川也终於鬆了一口气,而那些叛军也彻底泄气,有人选择放下武器投降,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丟掉武器。 安王授首,大帐外的叛军全部被拿下,可战斗並没有结束。 主战场的廝杀依然还在继续,而且,双方的战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此外,洛青云、苍蝇等人率领的四支队伍也与所在方位的叛军交上了手,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必须儘快平復战乱。 “將军,您没事吧?”孟釗满脸担忧地赶到凌川身边,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干得不错!” “铁瓮关都尉娄星野,参见镇北將军!” 娄星野翻身下马,躬身抱拳行了一礼,隨即双手捧著那块御赐令牌,递到凌川跟前。 凌川接过令牌,点头说道:“娄都尉不必多礼,多亏你及时赶到,否则,我等已经葬身沙场了!” “將军有令,属下岂敢不从!”娄星野回答道。 他本是晋川铁瓮关的守將,凌川若非有陛下御赐的令牌,特许他在神都之外的任何地方调动三千兵马,自己哪怕军职高於对方,也不可能调动其麾下兵马。 “娄都尉,情况紧急,主战场还在廝杀,请你带领麾下將士,隨我驰援!”凌川开口说道。 “末將遵命!”娄星野抱拳答应,隨即翻身上马大喊道:“所有人听令,隨我杀向主战场!” 片刻之后,凌川带领麾下精骑与娄星野的三千骑一起,列阵杀向主战场。 竖在答应的那面『安』字王旗被斩落,旗杆之上悬掛著安王的头颅,以及那件金线所绣的四爪蟒袍。 凌川原本让沈七岁和小和尚留下养伤,然而两人却不答应,非得跟著凌川继续杀敌。 第381章 平定叛乱 隨著他们这支队伍从叛军阵营后方杀来,直接给叛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事实上,此时叛军阵营已经是一片混乱,他们虽是安王倾尽家底培养出来的精锐,但在许知白的定州军主力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若非他们占据兵力上的优势,恐怕此时已经出现溃败的局面了。 当发现久攻不下,叛军便开始从周围军镇调兵前来支援,奈何,周围绝大部分的兵力都被洛青云和苍蝇等人的四支队伍给死死牵制,根本脱不开身。 “安王伏诛,投降不杀!” 伴隨著齐声大吼响起,所有叛军都下意识朝著这边看来,当他们看到那根旗杆之上的『安』字王旗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带血头颅和一件染血蟒袍之后,所有人內心瞬间冰凉。 范旗山自然也看到了旗杆之上的蟒袍和人头,虽说太远看不清那人头的样貌,但,那件带血蟒袍绝对是货真价实,他知道,安王十有八九是真被斩首了。 心知大势已去的他,就要撤走,然而,许知白已经將他锁定。 “叛將哪里走!”许知白大喝一声,儘管他浑身染血,多处受伤,但依旧勇猛异常,提起半月戟枪比便朝著范旗山追去。 事实上,范旗山的伤势比许知白只重不轻,此时得知大势已去,逃窜得异常狼狈。 凌川也看到了那一追一逃的二人,立马就要策马去追,娄星野却开口说道:“將军,您有伤在身,让末將去杀他!” 凌川点头答应,一来是他硬接屠夫一刀,虎口开裂,双臂也使不上劲。 他虽不知娄星野的底细,但从他刚才直接將一名叛军校尉挑起来,足以说明其实力不弱。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对方这么远出兵救援,怎么也要让他捞一笔军功。 娄星野策马疾驰,直接截住了范旗山,他没有任何废话,手中长矛向下一扫,將范旗山胯下坐骑的前腿硬生生砸断。 伴隨著一声嘶鸣,那战马翻滚倒地,范旗山也被甩飞了出去,正要起身,娄星野已经纵马杀来。 “受死!” 长矛如寒星一般点出,直取范旗山的胸口。 后者顿时一惊,就地翻滚避开这致命一击,隨即趁势起身,然而,娄星野却主动翻身下马,一个飞踢揣在其胸口。 范旗山踉蹌倒退,嘴角溢血。 就在此刻,许知白也已经杀了过来,手中半月戟枪横扫,重重砸在其肩膀上。 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声音,范旗山半边肩膀直接塌了下去,娄星野趁机出手,刺中其大腿,二人合力,轻鬆將其拿下。 “哈哈,许將军宝刀未老,不减当年啊!”娄星野大笑道。 许知白摇了摇头,满脸疲惫显露无疑,嘆息道:“不中用了,要是再年轻十岁,这种货色我连十个回合都不用!” 显然,二人本就相识。 许知白顾不上与他敘旧,连忙问道:“凌將军如何了?” “凌將军没事,他就在那边!”娄星野指著掛著金线蟒袍的旗杆方向说道。 许知白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著银甲的年轻男子端坐马背之上,手持长枪,英姿卓绝,自有睥睨气概!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许知白感嘆道。 隨著范旗山被擒,战斗也逐渐停止,不少叛军选择投降,也有人选择逃跑。 对於那些逃跑的叛军,凌川並未阻止,因为,他需要这些叛军將主战场溃败和安王授首的消息传出去,让外围那些叛军放弃抵抗。 至此,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许知白第一时间派出一支小队前往定州大仓运粮做饭,而凌川则是让黄淙带人去將苏璃等人接过来。 一直到天黑,战场才勉强处理乾净,所有叛军俘虏皆被集中关押,现在不是处理他们的时候。 这一战,定州军损失惨重,毕竟,严格来说,交战双方绝大部分都是定州军,只是他们或被收买,或被矇骗成了叛军,真正安王培养的嫡系,只有少数,而且,多为原定州军中的將领。 凌川这边,伤亡同样不小,四百多精骑有近百人战死,剩余半数受伤。 反倒是被一分为四的亲兵队损失不大,毕竟他们除了对叛军將领实施斩首之外,其它大部分时间都在队伍后方,扮演著督战队的角色,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余人丧生。 这便是战爭,冰冷而残酷、邪恶而血腥! 北门外,凌川远远便看到苏璃的车队,他迅速策马赶了过去。 “相公,你没事吧?”苏璃直接从车內钻了出来,满脸担忧地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 他来到马车上,苏璃便迫不及待地检查他的身体,“娘子,我真没事!” “还说没事,你都流血了!”苏璃温柔地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眶中泪花闪烁。 进入城中,凌川的队伍被安置在刺史府,定州刺史之前已经被安王用把柄威胁,进一步將其收买,按照此前的计划,便是他在城中策应,结果计划失败,被许知白拿下之后关在大牢之中。 此时,城中很多百姓和士兵都饿得站不起来,正在加紧做饭。 同样,本就没有吃饱的定州军,经歷一番激战之后,很多人也已经严重脱力,宛如尸体一般躺在地上。 城中所有的军医和郎中都被召来,为受伤的將士们处理伤口,凌川也让苍蝇將车队中携带的金创药分发了下去,此外还拿出几坛狼血,主要用於给大家清洗伤口。 苏璃也细心为凌川清洗了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粉,將一双虎口包了起来。 之前硬接屠夫一击,凌川所受的不仅仅是外伤,还有內伤,不过,凌川並没有感觉体內有什么不適,也就鬆了一口气。 连番激战让他疲惫不堪,很快便沉沉睡去,一直到次日中午才醒来。 刚醒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出门一看,翠花正在煎药,便开口问道:“翠花,夫人呢?” “將军,您醒啦?”翠花激动地说道:“夫人正在做饭,让我看著药!” “谁的药?”凌川问道。 “这是夫人专门给將军煎的药!”翠花回答道。 第382章 宗师不入沙场 凌川来到院中,只见杨铁匠正斜倚在石桌旁打盹,斑白的头髮显得有些凌乱,呼吸略显微弱无力,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杨师傅,感觉如何?”凌川走近,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声问道。 杨铁匠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我老头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倒是你,昨天差点把小命交代了!” 凌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硬接屠夫那一刀的事,苦笑著摇头:“你当时又不在,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著,他伸手便要去拿杨铁匠放在石桌上的酒葫芦,却被对方一抬手,精准地扣住了手腕。 凌川本想笑他小气,却见杨铁匠神色异常严肃,不由得一愣。 “硬接八重境武修一击,竟然没受伤?”杨铁匠目光如炬,声音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怎么没受伤,我当场就吐血了!”凌川无奈道,“要不是沈七岁和一禪和尚拼死护著,我恐怕真就回不来了。” 杨铁匠缓缓鬆开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果然玄妙……” 凌川闻言心生疑惑,追问道:“你刚才说,那杀猪匠是八重境高手?” 杨铁匠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八重境,勉强只能算半个高手!” 凌川先是一惊,隨即想到对方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他好奇地凑近些,问道:“杨老头,那晚被你一剑解决的蛇王,是几重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九重!”杨铁匠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九重境! 那可是號称宗师之下无敌的存在,竟然被杨铁匠一剑秒杀。 凌川心中震撼,愈发觉得眼前这位邋遢的铁匠深不可测。 他忍不住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像你们这样的宗师境高手,若是踏上战场,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杨铁匠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半晌才悠悠开口:“你小子是在拿我寻开心?” “武道宗师个人实力確实是世间无敌的存在,抬手便可杀十人,亦可做到斩杀百人全身而退,但若是遇到千人又当如何?如果千人不够,万人呢?” 杨铁匠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两百年前,中原一代宗师卫横秋於西疆蜃楼关一人独战三千骑,杀前三百人气势如虹,杀至五百人已现颓势,杀至八百人已近力竭,最终拼得真气枯竭、经脉尽断,杀敌千余,最终被一籍籍无名的小卒一枪钉死!” 凌川闻言,內心不由得为之一惊,以一己之力斩杀千人,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战力了,但,也证明了,哪怕是宗师在战场上也並非无敌的存在。 想想也对,若宗师境高手真能在万军大阵中来回衝杀如入无人之境,那帝国也不需要花费如此多的军费来养这么多的边军,只需竭尽全力培养武道高手就行了。 “无论你的武功多么高强,內力多么浑厚,总有耗尽的那一刻,但是那些重赏之下的士兵,面对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他们只会义无反顾地扑向你,如潮水一般將你淹没……当神流血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人亦可弒神!”杨铁匠沉声说道。 “这么说,宗师境强者拼尽全力,斩杀千人已是极限?”凌川若有所思。 杨铁匠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宗师亦有高下之分!而且,千百年来,明確死在战场上的宗师,也就卫横秋一人,再无其他战例可作比较了。” 这时,苏璃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轻盈走来:“相公,快趁热把药喝了!” 凌川接过药碗,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顿时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杨铁匠见状哈哈一笑:“苏丫头,他的伤已无大碍,这药钱怕是白花了。” 苏璃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杨师傅,您说的是真的?” 杨铁匠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晃晃悠悠地朝屋里走去。 “嘿嘿,娘子一番心意,我怎能辜负?”凌川笑著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整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状。 “好啦,既然杨师傅都说没事了,相公何必勉强!”苏璃忍俊不禁,取出绣帕温柔地替他擦拭嘴角。 恰在此时,苍蝇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见到夫妻二人亲密的样子,赶忙转身欲走。 “有事就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凌川背对著门口,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脚步声。 苍蝇轻咳一声,略显尷尬地说道:“將军,许將军派人来请您去一趟將军府。” 凌川站起身,对苏璃柔声道:“娘子,我过去一趟。” 苏璃乖巧点头,细心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领口:“嗯,早去早回!” 將军府离得不远,凌川只带了苍蝇和孟釗二人隨行。 途中,他问苍蝇:“兄弟们的伤势处理得怎么样了?” “大部分弟兄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有二十多人伤得较重,恐怕要养上一段时日。还有十几个弟兄……怕是会落下残疾!”苍蝇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凌川沉默片刻,沉声吩咐:“让受伤的弟兄们都留在定州好好养伤,务必安排人手妥善照料!” “將军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苍蝇连忙应道。 来到將军府门前,只见手臂缠著绷带的许知白,率领一眾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的將领,早已肃立等候,见到凌川到来,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参见镇北將军!” 这阵势让凌川吃了一惊,许知白乃是正四品忠武將军,堂堂一州主將,纵然自己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也不敢托大。 他急忙上前双手扶起许知白:“许將军万万不可,您职位比我高,资歷比我老,我一个后生晚辈万万担不起如此大礼!” 许知白就著凌川的搀扶站起身,神情真挚,眼眶微红:“许某这一拜,与官职资歷无关,是代定州数万百姓,谢过凌將军的救命之恩!” 第383章 幕后黑手 凌川连忙示意其他將领起身,正色道:“將军言重了,你我虽分属不同州府,但同为大周將领,守护百姓本就是吾辈职责所在,何分彼此?” 许知白重重握住凌川的手,连声道:“说得好!凌將军,快里面请!” 眾人刚將凌川迎入府中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这人和人的待遇可真是不一样啊!凌將军到来,是全府出动相迎,我这个小小都尉来了,却是连个看茶的人都没有!”只见娄星野一边笑著打趣,一边大步走了进来。 许知白见状不由笑骂:“好你个野小子,竟敢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怎么,要不要老夫给你磕一个?” 娄星野连连摆手,笑道:“不敢不敢,晚辈就是开个玩笑!您要真这么做了,回头陈老將军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口中的陈將军,正是晋川主將陈闻远。 陈闻远与许知白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娄星野作为陈闻远麾下都尉,早年便与许知白相熟,此刻说话才这般隨意。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酒菜,虽不奢华,却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实在。 许知白坐在主位,凌川与娄星野分坐两侧,其余將领依次落座,气氛肃穆中带著一丝疲惫后的鬆弛。 “来,这一杯,敬两位將军!”许知白率先举杯,声音洪亮却带著真挚的感激,“若非二位鼎力相助,此时的定州城,恐怕已落入叛军之手,生灵涂炭!” 娄星野连忙端起酒杯,谦逊道:“许將军言重了,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锦上添花而已。此番破局,全赖凌將军运筹帷幄,神机妙算!” 眾人纷纷起身,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隨即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液滚过喉咙,仿佛也冲淡了连日征战的疲惫与血腥。 重新落座后,许知白面向凌川,目光灼灼,语气诚恳:“早就听闻北疆出了一位少年英雄,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凌川微微一笑,拱手道:“许將军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 “非是过誉!”许知白坚决地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拋开你过往的战绩不谈,单是此次定州一役,无论用何等讚誉之词,都毫不为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钦佩之色,细细剖析道:“论谋略,你在对定州敌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凭一张地图和零星口供,便能做出如此精密的布局,算无遗策,环环相扣。这份洞察力和推演能力,老夫坐镇定州多年,自问也远远不及!” “论勇武与魄力,你亲率四百余骑,便敢直插叛军心臟,於万军之中斩將夺旗,一举扭转战局!这份胆识,绝非寻常將领所能拥有!” 昨夜,许知白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一是伤口疼痛难以入睡,但脑子里却在一次又一次復盘凌川的布局,每復盘一次他內心的震惊便会加深几分。 凌川先是敏锐地捕捉到部分定州军並非真心反叛的动摇心理,果断出手控制,继而巧妙利用这部分力量,从外围不断蚕食、骚扰叛军,有效瓦解其防线。 更令人叫绝的是,他竟能提前料到叛军会在青陂口设下重兵埋伏,从而安排娄星野的三千铁骑在堰雪坳反设埋伏,將来援之敌一举歼灭。而自己这个定州主將,只需依计在午时三刻率兵出城,对叛军主力发起反攻。 至於凌川自己,则亲率精锐直扑中军,最终摘得安王首级,彻底扭转战局,这套谋划,细腻入微,將敌我双方的每一步都算计在內,堪称经典。 一旁的娄星野同样內心震动,忍不住问道:“凌將军,卑职冒昧请教,您究竟是如何精准判断出青陂口设有伏兵的?” 凌川放下筷子,从容解释道:“若是仔细研究叛军的兵力分布图,不难发现他们在东南方向故意留下了一个看似薄弱的缺口,其目的,无非是引诱许將军从此处突围。既然是故意设下的陷阱,附近必有伏兵。我观青陂口地势,是设伏的不二之选。” 他转头看向许知白,笑道:“这种围三闕一的伎俩虽不算多么高深,但在战场上往往效果显著,我想,以许將军的老辣,定然一开始便看出了其中的蹊蹺!” “不错!”许知白点头赞同,“正是怀疑其中有诈,老夫才未敢贸然突围!” 凌川接著说道:“正是基於此判断,我才料定,一旦城北主战场打响,这支伏兵必定会迅速回援,故而请你娄都尉提前在堰雪坳设伏,以逸待劳!” “服了!卑职是真服了!”娄星野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摇头嘆道。 他实在难以想像,凌川是如何在情报极度匱乏的情况下,几乎完美地还原了战场全貌,其推断与实际情况几乎分毫不差。 席间其他將领闻言,眼神中也充满了震惊与由衷的钦佩。 就在这时,凌川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地问道:“不过,此次叛军的整体布局也相当精妙,环环相扣。据我所知,安王手下的领兵主將范旗山,断无此等能力。可见安王身边必有高人指点,许將军可知此人来歷?” 许知白闻言,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此前我与安王交往甚少,只知他性格怯懦,胸无大志。原本还以为他过往的表现是为谋反而做的偽装,直到审问了范旗山才得知,这一切的背后,竟都出自安王身边一位姓莫的书生之手!” “可曾擒获此人?”凌川追问。 许知白再次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此人极为神秘,即便是安王帐下的亲信將领,见过他的也寥寥无几。据范旗山交代,他只知对方姓莫,年约三十,相貌普通,至於其具体名讳、籍贯、背景,则一无所知!”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凌川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阴谋气息,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安王便是死於此人之手!” “什么?安王不是將军您杀的?”娄星野惊得差点打翻酒杯,席间眾將也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第384章 同袍相残 凌川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率军冲至安王帐前,遭遇了屠夫拦截,险些丧命,幸得阎都统及时赶到援手;当我们终於衝进大帐时,却发现安王早已身首异处,头颅被整齐地放置在桌上,血跡未乾!” “嘶……”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当时衝进大帐的只有凌川、沈七岁、小和尚以及阎鹤詔,因此这消息外界还无人知晓。 帐內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眾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一个来歷不明的书生,处心积虑地挑唆安王造反,精心布局,却在事败之际毫不犹豫地杀掉安王,然后人间蒸发…… 无论怎么看,安王都像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便被弃如敝履;杀他,既是为了灭口,或许也带著某种警告的意味。 想到这里,凌川忽然意识到,自从昨日在安王大帐一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阎鹤詔的身影。 他开口问道:“许將军,近日可曾见过阎都统?” 许知白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对此,凌川也未深究,毕竟,无论文臣武將,都不想看到廷尉府的人,更何况是那尊名震官场与江湖的活阎罗。 又閒谈片刻后,凌川將话题引回现实,关切地看向许知白:“此次平叛,定州军的损失恐怕不小吧?” 许知白闻言,脸上的神情变得疲惫与痛惜,他长长嘆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不瞒凌將军,经此一役,定州军可谓是元气大伤,没有数年时间,恐难恢復旧观!”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哽咽:“我定州原本有近三万兵马,此番折损近半……奈何安王暗中谋划多年,加之骤然发难,竟將定州城以外各郡县的兵马尽数收拢。名义上是『平叛』,可除了安王自己培养的少数死士亲信,城外那近两万叛军……皆是我定州子弟兵啊!” 许知白双目通红,痛心疾首地握紧了拳头:“我心里清楚,除了少数被威逼利诱、或甘愿同流合污的將领,绝大多数士卒都是被矇骗裹挟,不明真相!” “可是……在大局面前,在两军阵前,我別无选择,只能將他们视为敌人,挥刀相向!每念及此,心如刀割!”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沉痛,令在座眾人无不为之动容。 此战对於许知白和整个定州军而言,无疑是一场惨痛的手足相残。 战场上兵戈相向的,可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同乡,可能是昔日並肩浴血的同袍,甚至可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然而在大局面前,每个人都成了被浪潮推著前行的棋子,身不由己。 许知白端起一杯酒,没有敬任何人,径直倒入口中,喉结剧烈地滚动,辛辣的液体灼烧著胸腔,却远不及他心中的苦涩。 “这一切,怪不得那些士卒……”他声音沙哑,带著沉重的疲惫,“只怪本將失察,未能及早洞察安王阴谋,以致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他双目布满血丝,通红的眼眶中压抑著巨大的痛苦,继续说道:“待定州善后事宜处理完毕,我便自行辞去这定州主將之职,返回神都,向陛下请罪!” “將军!” 帐內眾將闻言,无不色变,纷纷起身劝阻:“將军,此事罪在叛贼,岂能归咎於您?定州百废待兴,將士们更需要您啊!您万万不可丟下我们和定州百姓而去啊!” 许知白缓缓摇头,长嘆一声,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沧桑:“此番兵变,险些葬送整个定州,为帝国带来倾覆之危。即便如今叛乱已平,却已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我定州儿郎自相残杀,血染沙场。我许知白……还有何顏面面对定州父老乡亲?” “將军无需过分自责!”凌川也开口劝慰,“此次回神都,我定当向陛下详细稟明事情原委与將军的苦衷。陛下圣明,必能体察將军之忠勇与无奈,断不会加以苛责!” 许知白感激地看了凌川一眼,却依旧摇头:“凌將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许知白戎马半生,並非畏惧朝廷责罚。只是经此一役,深感心力交瘁,自觉年老迟钝,恐难再胜任陛下重託,更怕……將来再辜负了將士和百姓的期望。” 凌川看得出,许知白话语中的去意已决,那不仅是自责,更是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 许知白再次看向凌川,目光真挚而沉重:“若非凌將军力挽狂澜,我许知白便是帝国的罪人,天下的罪人!你救下的,不仅仅是我许知白和定州军,更是这满城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离开將军府时,凌川的心情异常沉重。战爭的残酷,再一次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 曾有人说,战爭是开启人性邪恶的钥匙,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对於那些顶端的权谋者而言,战爭不过是他们实现野心和掠夺的工具,然而无论是发动战爭的一方,还是被迫应战的一方,承受最深重苦难的,永远是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底层的百姓。 即便是手握兵权的將领,在更大的棋局中,也往往难以摆脱身为棋子的命运。 次日,娄星野前来辞行,他需率领麾下兵马返回铁瓮关。 铁瓮关虽非边关,但守將亦不能长久离防,凌川亲自相送,二人並肩行走在定州城的街道上。 “此次多谢娄都尉鼎力相助,这份人情,凌川记下了!”凌川郑重说道,“许將军已为你呈报军功,待我回到神都面圣,也定当在陛下面前为都尉请功!” 娄星野爽朗一笑,抱拳道:“相比朝廷封赏,末將更珍惜能与凌將军並肩作战的这份情谊!” 凌川闻言亦笑,提醒道:“此话在外人面前可要慎言,免得被有心人听去,平添麻烦。” 娄星野却不以为意:“我与將军此番也算生死与共,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岂不寒了將士们的心?” 送別娄星野后,凌川去探望受伤的士兵。 营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看著那些躺在床榻上,伤口仍在渗血的弟兄,凌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第385章 开启邪恶的钥匙 有人失去了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刺目惊心;有人断臂处缠著厚厚的渗血纱布;有人眼部蒙著白布,此生再难见光明;还有人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將军……”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凌川循声望去,是简绪,云嵐县人,是凌川当初在云嵐县任校尉时招募的兵,年纪与他相仿。 凌川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道:“我在!” “將军……別难过!”简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目光却异常清澈坚定,“兄弟们……无怨无悔!” 凌川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些受伤的士兵们都静静地看著他,没有任何言语,但那一双双眼睛已然诉说了所有——忠诚、坚韧,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对於兄弟们来说,能跟著將军,是这辈子最大的荣幸。”简绪虎目泛红,热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划过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颊,“只可惜……以后不能再跟著將军征战四方了!” 听到这番话,凌川只觉鼻尖一酸,胸腔內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强忍著,不让眼眶中的湿热涌出。 “大家安心养伤!”他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回云州妥善安置,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凌川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著大家!” 转身走出屋子的剎那,凌川再也无法抑制,两行热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他迅速抬手抹去痕跡。 “將军……”一旁的苍蝇轻声唤道,语气中充满担忧。 “我没事……”凌川背对著他,声音略显沙哑,“风沙太大了,迷了眼睛!” 许久,他才將翻涌的心绪平復下来,对苍蝇吩咐道:“让弟兄们好生休整,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起程赶路。” 此次前往神都,路程尚未过半,却已有近两百名兄弟永远长眠,另有一百余人因重伤不得不离队,其中不少將终身残疾。 而这一切,皆因他凌川而起。 有人说,慈不掌兵。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有人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视士卒如数字,但凌川做不到,更何况这些是与他同生共死、血肉相连的兄弟袍泽。 就在这时,沈珏快步跑来稟报:“將军,阎都统来了!” “人在哪里?”凌川收敛心神问道。 “在您暂住的院子里。”沈珏答道。 刺史府內,凌川临时入住的小院中,阎鹤詔正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拿著一只素雅的茶杯,漫不经心地把玩著,目光深邃难测。 苏璃坐在他对面,神色清冷,与平日里的温婉判若两人。 “阎大人…!”苏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冷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小女只问一句,我父亲之死,究竟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在凌川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以至於让人常常忽略,她是將门之女,骨子里流淌著苏大將军的血液。 寻常官员见到这位活阎罗无不战战兢兢,唯恐避之不及,但苏璃却毫无惧色,直截了当地发问。 阎鹤詔依旧把玩著那只茶杯,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不知道!” “大人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苏璃毫不退让,追问道。 阎鹤詔终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眸,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璃:“我是真不知道。不过,若想查,也並非难事。”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苏璃沉默了,她心里清楚,能谋害她父亲那般人物的,必然是朝中手眼通天的权贵,如今的她,一无权势,二无凭仗,即便知道了仇人是谁,又能怎样? “我告诉你名字,你是打算单枪匹马去拼命,还是拉著凌川一起去送死?”阎鹤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见苏璃抿紧嘴唇不语,阎鹤詔轻轻將茶杯放回石桌,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我並非劝你放下仇恨!”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只是不愿见你一生都被仇恨吞噬,画地为牢!” 就在这时,凌川迈步走进院子,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阎都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阎鹤詔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情依旧如万年寒冰,看不出丝毫波动。 苏璃见凌川回来,便站起身,轻声说道:“相公,你陪阎大人说说话,我去收拾行装。”隨即向阎鹤詔微微欠身施礼,转身走进了屋內。 凌川在阎鹤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提桌上的茶壶,准备为对方斟茶。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壶柄,阎鹤詔的手却更快一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凌川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阎鹤詔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我自己来!” 他缓缓鬆开抓住凌川手腕的那只手,顺势接过茶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注满了茶杯。 “人追到了吗?”凌川问道,指的是那名神秘的莫姓书生。 阎鹤詔摇了摇头,眼神中难得地闪过一丝凝重:“很多年没遇到这么狡猾的狐狸了,一路上布下多处疑阵,最终还是让他金蝉脱壳。” 凌川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能从您这位老猎人的手底下逃脱,看来对方绝非等閒之辈!” “看不出任何明显路数,但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阎鹤詔端起茶杯,浅呷一口,继续说道,“安王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可怕的,是操纵棋局的人,或者……是棋子背后的那个组织!” 凌川面露惊色:“堂堂藩王竟沦为他人手中棋子,看来定州起兵不过是道开胃小菜,对方所图必然更大!” 阎鹤詔冷然一笑,语气篤定:“无非是为了这万里江山,那张九五至尊的龙椅!” 凌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好奇地追问:“大人可知,蛇窟的杀手与安王是否有牵连?” “应当只是巧合,但安王背后之人,必然知晓蛇窟的到来!”阎鹤詔略作停顿,补充道,“不过,屠夫的確是安王背后势力请来的。刺杀你,一是与神都的某些人达成了交易,二来,也是想用你的死,將这天下局势搅得更乱。” 第386章 我杀你,无需出刀! “那大人昨日为何不直接杀了屠夫,以绝后患?”凌川又问出心中疑惑。 从当时屠夫对阎鹤詔的畏惧態度来看,两人实力差距明显,阎鹤詔却放虎归山,这让他十分不解。 阎鹤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是我故意给你留下的!” 凌川眉毛一挑,大感诧异:“给我留下的?” 阎鹤詔点了点头:“这杀猪匠的刀法狠辣,但更厉害的是他常年屠戮凝练出的那一身恐怖杀气,这一点你已亲身体验过。他虽困於八重境多年,却有著搏杀九重境高手的实力!” 凌川听后不由苦笑:“大人,我可没有受虐的癖好!您若方便,不如直接替我解决这个麻烦,卑职感激不尽!” “別不识好歹!”阎鹤詔瞥了他一眼,“这么好的磨刀石,放眼江湖也不好找。加之他一心要杀你,只要你保证每次都不被他干掉,与之交手便是提升实力最快的途径。” 凌川一时语塞,无奈道:“大人也说了,前提是能活下来。我不过是刚摸到武修的门槛,对方却是成名已久的八重境高手,我拿什么保证次次都能侥倖不死?” 阎鹤詔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別小看了你自己,你体內那道真气,熔炼了云书阑的浩然正气、屠夫的凌厉杀气,还有杨斗重的无双剑气。若非如此,昨日屠夫那一刀就足以要了你的性命。你真以为,那么重的內伤,能在一夜之间自行痊癒?” 闻听此言,凌川心中一震。 杨铁匠確实说过他体內真气的特殊之处,虽是在他帮助下才得以炼化那三股外来真气,但也强调,根本还在於他自身那缕先天真气足够强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道真气竟然在一夜之间让自己的內伤恢復过来,难怪清晨醒来便觉周身轻鬆,痛楚尽消。 可即便如此,他与屠夫之间的差距依旧如同天堑。 阎鹤詔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也莫要小覷了身边那两个少年。他们乃是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天才,身后的门派更是举足轻重。” “蜀山剑宗是公认的剑道正统,空观寺更是能与西域千佛山分庭抗礼的佛门圣地。有他二人在旁,寻常宵小根本不敢近身。”阎鹤詔顿了顿,直接点破凌川的顾虑,“即便那衡水屠夫亲自出手,只要有杨剑神在,你也断无性命之忧。” “他们二人……如今是何等修为?”凌川赶忙追问。 “六重境!” 凌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达六重境,果真不愧是天才之名。 “阎大人不是应该坐镇北疆陵州吗,为何会突然现身定州?”凌川转而问起另一个疑惑。 阎鹤詔沉默片刻,按律,廷尉府的一切行动皆属机密,本不该对外人透露分毫。但此次,他却破例开口答道:“陛下密旨,召我回神都復命!” 凌川目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势提议:“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与我们同行?” 阎鹤詔何等人物,立刻识破了他的小心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小子,是想让我给你当免费护卫吧?” “嘿嘿……”凌川尷尬一笑,掩饰道,“大人误会了,晚辈只是觉得人多热闹些!” “我这人,最怕热闹!”阎鹤詔面无表情地回绝。 凌川见状,只得打消念头,转而好奇地问道:“大人昨日连刀都未出,便嚇退了屠夫,您的修为……至少也是九重境了吧?” “我杀你,同样无需出刀!”阎鹤詔的回答简洁而冷酷。 凌川一时语塞,心里却有些不服,又问道:“那……若是大人您与杨老头相比,孰强孰弱?” 阎鹤詔缓缓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无波:“若是巔峰时期的杨剑神,杀我,亦无需出剑!” 凌川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得意,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那现在呢?若您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阎鹤詔看了他一眼,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五分胜算?那便是平分秋色了!”凌川笑著说道。 然而,阎鹤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他有九十五分!” 凌川呛咳两声,哭笑不得:“大人,您这说的……是以百分为满啊?” 阎鹤詔放下茶杯,起身离开,凌川將其送到门外,可阎鹤詔却连一句道別的话都没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凌川便已起身收拾行装。 儘管心中对那些受伤的士卒仍有牵掛,但行程紧迫,不容耽搁。好在定州有许知白坐镇,后续事宜交给他,应当稳妥。 正当他整理完毕,准备下令出发时,苍蝇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將军,府门外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队伍根本出不去!” 凌川神色一凝,道:“走,去看看。” 才踏出刺史府大门,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只见门前宽阔的街道上,乌泱泱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携幼扶老,不少人手中还提著篮子、抱著布包,人群寂静无声,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当凌川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时,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了下去。 “凌將军!定州百姓,谢过將军救命之恩!” 声音起初零落,隨即匯聚成潮,震动著清晨的空气。 几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俯身叩首,妇人们拉著懵懂的孩童一同跪拜,许多汉子也红著眼眶,將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凌川心头一震,急忙快步走下台阶,高声喊道:“乡亲们!快请起!凌川受不起如此大礼!” 然而无人起身,感激的声浪反而愈发汹涌。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丈被人搀扶著抬起头,老泪纵横:“將军,若不是您带兵平叛,我们这些人……早就成了叛军刀下的冤魂了啊!” “是啊將军!您是我们定州的恩人!”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哽咽道。 凌川俯身,亲手將面前几位老人扶起,又对眾人拱手,声音诚恳而洪亮:“乡亲们的心意,凌川收到了!但我身为大周將领,护佑百姓本是职责所在!定州有难,凌川岂能坐视不理?大家快快请回,好好过日子,便是对凌川最好的报答!” 第387章 佛门易筋经 凌川一遍遍劝说,声音已有些沙哑。 百姓们终於渐渐起身,却仍围拢不去,纷纷將带来的鸡蛋、米粮、布鞋等物往前递送,场面热烈而混乱。 就在这人声鼎沸之际,凌川眼角猛地一跳,一股极其隱蔽却尖锐的危险感如冰针般刺来,虽转瞬即逝,却令他背脊生寒。 几乎同时,聂星寒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他身侧,右手迅速从箭壶之中取出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 苍蝇与沈珏更是悄然握紧刀柄,一左一右將凌川护在中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涌动的人群。 百姓们並未察觉任何异常,依旧沉浸在感激与送別的情绪中。 凌川强压心头警兆,继续耐心地与乡亲们拱手道別,又费了不少功夫,才终於劝得人群缓缓散去。 待百姓走远,街面恢復空旷,聂星寒才压低声音道:“刚才人群里混进了杀手!” 凌川微微頷首,面色凝重:“我也感应到了,可看清模样?” “没有!”聂星寒摇头,眼神冷峻,“此人极其擅长隱匿,且谨慎异常,他定然是察觉到我们心生警觉,故而未敢动手,立即遁走了!” 辰时,朝阳初升,凌川终於整顿好队伍准备出发,许知白早已率领一眾將领在东门外等候相送。 “凌將军,感激的话说再多也显苍白,无论我许知白日后是否还在定州,这份恩情,定州军上下永远铭记於心!”许知白抱拳躬身,言辞恳切,身后眾將亦隨之齐齐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敬重。 凌川连忙还礼:“许將军言重了!能结识將军这般忠勇可敬的前辈,与定州军的诸位兄弟並肩作战,是凌川的荣幸!” “此去神都,路途遥远,险阻重重,凌將军务必多加小心!”许知白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他已知晓凌川这一路行来颇不太平。 凌川郑重点头:“多谢將军提醒,我自会小心,我那一百多名受伤的兄弟,就劳烦將军多多费心照料了!” “凌將军放心!”许知白拍著胸脯,慨然应诺,“他们是为救我定州而负伤,我许知白和定州军岂敢有半分怠慢,定当竭尽全力,使他们早日康復!” 双方又一番珍重道別后,凌川率领队伍缓缓驶出东门。 原本他们应当从南门出发,但因城南堰雪坳的道路被前日激战滚落的巨石堵塞,尚未清理完毕,只得改由东门出城,绕道而行。 此时的队伍,规模已明显缩减,出发时的一千余人,如今仅剩七百多人。 凌川的亲兵队不足四百,洛青云所率的五百精骑也只剩三百余人,队伍中瀰漫著一种沉重的气氛,但士兵们的眼神却更加坚毅。 沈七岁和一禪和尚一左一右,护卫在凌川马匹两侧。 对於这两位年轻人『喧宾夺主』般占据最核心护卫位置的行为,就连苍蝇等亲隨也毫无异议。 毕竟他们亲眼见识过这两位年轻高手那恐怖的实力,心中唯有敬佩。 “二位的伤,恢復得如何了?”凌川关切地询问道。 “已无大碍了!”沈七岁洒脱地摆了摆手,“有一说一,那杀猪匠的杀气確实骇人,若他当时真下死手,小爷我怕是真的要躺上十天半月了!” 另一侧,一禪和尚声音平和地答道:“多谢將军掛怀,小僧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 “二驴,你吹什么牛皮?”沈七岁闻言顿时瞪大眼睛,满脸不信。 他受伤是因为屠夫强行斩断他与飞剑的气机联繫,真气逆行所致;而一禪是实打实硬接了屠夫一刀,外伤內损皆重,按理说恢復起来应该慢得多。 “出家人不打誑语!”一禪和尚单掌立胸,神情认真,“小僧自幼修习易筋经,此法不仅强筋健骨,於疗伤续脉一道,亦颇具奇效!” “易筋经?”沈七岁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些问道,“二驴,这等好功夫,教教我唄?” 谁知一禪和尚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佛门易筋经,入门心法並非不传之秘,但你练不了!” “为何?”沈七岁不服气地扬起下巴,“你看不起小爷?我可是蜀山百年不出的天才,这天下还有我练不了的功夫?” 一禪和尚看著他,缓缓解释道:“非是资质问题,你若想修炼易筋经,需先散尽体內纵横凌厉的剑气,化去一身剑道根基。否则,佛门绵柔真气与你至刚至锐的剑道相衝,有害无益! 沈七岁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连连摆手:“得得得!什么破武功,还要废掉修为?不练了不练了!还是我的剑痛快!” 凌川看著两人斗嘴,不禁莞尔,隨即问道:“你们二位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对江湖势力想必了如指掌,可否为我讲解一番?” 一禪和尚微微摇头:“將军见谅,这是小僧第一次奉师命下山,对江湖各派所知有限,此事,您得问七岁!” 凌川有些好奇,转向一禪:“小师傅以往在寺中,每日都做些什么?” 一禪和尚认真地掰著手指头数道:“挑水、劈柴、种菜、做饭、早晚课诵、打坐参禪、抄写经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哎!二驴,不是我说你!”沈七岁在一旁听得直摇头,“你这日子过得也忒无趣了!我上次去空观寺找你时就说过,你跟著老禿驴整天青灯古佛的,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跟著小爷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那才叫逍遥自在!” 见小和尚只是低头诵经不再搭话,沈七岁顿觉无趣,便侧过身来,慵懒地骑在马上,对凌川说道:“要说这江湖门派,那可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凌川淡然一笑,道:“无妨,此去神都路途尚远,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讲来,我也好细细领会,免得一次听得太多,反倒记不真切。” “也罢!”沈七岁点了点头,整理了下思绪,开口说道:“这天下江湖,门派林立,但大多不过是些名头响亮却实力不济的小门小派,有些甚至连一位小宗师都供奉不起。” 第388章 天下江湖 “何为小宗师?”凌川好奇地追问。 “小宗师嘛,指的就是七重境的武修!”沈七岁解释道,“这个境界是许多江湖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故而能达到者,便足以在一县之地称雄,至於小宗师这个说法,则是底层江湖的戏称!”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傲然:“真正底蕴深厚的宗门,或许门人弟子不多,但在江湖中的地位,绝非那些乌合之眾可比。就像二驴的师门空观寺,虽说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却能稳坐中原佛门头把交椅,数百年来与西域千佛山分庭抗礼,凭的就是深不可测的传承和歷代高僧积累下的赫赫威名!” “此外,像白鹤梁、玉皇观、苍山竹海、东海白云城、南海归墟岛这几处,虽然门下弟子不算眾多,但宗內皆有宗师境高手坐镇,乃是江湖中执牛耳的存在,名冠天下!” “还有一类,如沧州碧落山庄、巫峡唐门这等以家族为核心的势力,同样根基深厚,不容小覷。” 凌川听得入神,顺势问道:“那你们蜀山剑宗,在其中又居於何等地位?” 一提到蜀山剑宗,沈七岁顿时眉飞色舞,挺直了腰板:“我们蜀山自然不同!立教数百年长盛不衰,门下弟子眾多,始终是天下江湖公认的剑道正宗。歷代蜀山弟子皆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细数这几百年的江湖,一半以上的剑道魁首,都出自我们蜀山……” 他脸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对宗门的辉煌歷史与歷代先贤的事跡如数家珍,言语间充满了骄傲。 凌川含笑听著,待他稍歇,用马鞭指了指队伍后方那辆安静的马车,问道:“那你觉得,杨老头和你家掌教师兄相比,孰强孰弱?” “这……不好说!”沈七岁挠了挠头,“当年杨剑神名震江湖、睥睨群雄之时,我掌教师兄尚在摸索自己的剑道。二人虽有过交集,却未曾真正交手。” 他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惋惜:“掌教师兄曾言,未能与巔峰时期的杨剑神一较高下,是他平生一大憾事!” “照此说来,当今江湖,便无人是你师兄的对手了?”凌川再问。 “那也不是!”沈七岁摇头,“天下能人辈出,仅是明面上已达宗师之境的高手,双手之数也未必能数尽。只不过,在剑道一途上,自杨剑神折剑出江湖,苍山竹海那位也封剑不出之后,確实再无人能在剑术修为上与掌教师兄比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实上,江湖中还有许多独来独往的高手,譬如曾经的杨剑神,还有那衡水河畔的屠夫,皆属此类。此外,亦有大量实力强横的武修选择为朝廷效力,比如坐镇神都的那两位宗师,还有廷尉府中,以阎鹤詔为首的强者更是不在少数!” “那边关沙场呢?四方边军之中,难道就没有武修了吗?”凌川將话题引向自己更熟悉的领域。 “当然有!”沈七岁肯定道,隨即抬手指了指正带队走在队伍前方的洛青云,“远的不说,將军您麾下那位洛校尉,便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四重境武修!” 闻听此言,凌川心中顿时一惊,他此前没少与洛青云对练,两人往往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洛青云偶尔还会因一招半式落败。他一直以为二人实力在伯仲之间。 此刻想来,不仅是洛青云,还有那位师承南海枪神的唐岿然,又怎会没有修炼出真气? 原来以往的切磋中,他们一直都在暗中相让,而自己竟浑然不觉,还时常为自己的“进步”而沾沾自喜。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凌川眼神一凝,转头对身后喝道:“苍蝇!取我的破殤锋来!” “是!”苍蝇应声而动,迅速从一名亲兵肩上接过那杆银枪,递到凌川手中。 “驾!” 凌川握紧破殤锋,一夹马腹,胯下黑风会意,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著队伍最前方衝去。 正专心带队的洛青云忽闻身后马蹄声急促而来,回头一看,只见凌川单骑疾驰而至,神色不由得一紧,还以为后方出现了什么变故。 “將军,有何……”他话音未落,却见凌川手臂一振,手中银枪化作一道寒光,竟直刺自己面门而来! 洛青云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凌川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电光火石间,他身体本能地迅速侧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枪。 然而凌川攻势未停,枪身迴转,一记凌厉的秋风扫叶横扫而来。 洛青云不敢怠慢,整个身体几乎平贴在马背上,才勉强躲过。 可紧接著,凌川枪尖一抖,如寒星乍现,一式寒星点月直取其腰腹要害,洛青云此时已避无可避,只得单手撑住马鞍,借力一个鷂子翻身,稳稳落於马下。 “將军!您这是为何?”洛青云稳住身形,满脸儘是惊愕与不解。 紧隨其后的骑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勒住战马,面面相覷,不知將军为何要对自家校尉动手,整个队伍前部,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凌川手中破殤锋一振,枪尖遥指洛青云,神色肃然:“洛青云!我命令你,全力与我一战!若再敢有半分相让,定以军法论处!” 洛青云闻言,心下顿时瞭然,將军既已修出真气,以往他与唐岿然在切磋时暗中留手之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尷尬的笑意,抱拳道:“既然如此,属下就得罪了!” 四周骑兵见状,纷纷勒住战马,围拢过来,个个面露兴奋,毕竟军中高手单打独斗的场面,可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洛青云自得胜鉤上取下一桿乌沉沉的马槊,槊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双手持槊,沉腰立马,朗声道:“將军,请!” “儘管放手施为!若能胜我,非但无过,反而有赏!”凌川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 听得此言,洛青云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眼中战意升腾,竟率先发动攻势。 只见他身体猛然躥出,手中马槊如毒龙出洞,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凌川面门。 这一槊又快又狠,与往日切磋时的绵软判若两人。 第389章 枪槊交锋! 马槊与长枪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拋开个例不谈,在战场上,槊的威力却要强於枪矛,特別是在骑兵对战中,槊的威力將会完美展现出来。 马槊与陌刀乃是战场上对抗骑兵的两大杀器,但,极少有大量普及的情况,一是造价太高,想要给整支军队普及,將是一笔巨大开支,再则是这两件兵器,不像枪矛那般容易上手,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方能熟练掌握。 以至於,无论是马槊还是陌刀,只有军中部分將领配备,极少有普及的情况。 面对洛青云抢先出手这一刺,凌川不敢怠慢,双臂运力,破殤锋划出一道银弧,硬生生向外格挡。 『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凌川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暗惊,洛青云此刻展现的力量,远比平日对练时刚猛数倍,若非自己真气初成,只怕这一下就足以让长枪脱手。 凌川双手缠著纱布,那是前几日被屠夫一刀震裂虎口,还未完全恢復,但这对他施展枪术的影响並不大。 只听他一声轻吒,双脚猛蹬马鐙,身形借势前冲,手中长枪如白蛇吐信,枪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疾风骤雨般罩向洛青云前胸诸处要害,这一招迅捷诡譎,令人防不胜防。 洛青云临危不乱,马槊一横,宽阔的槊锋精准地封住所有来势,將凌厉的枪势尽数化解。 紧接著,他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賁张,竟將长长的马槊当做大刀般抡起,以力劈华山之势,挟著沉重攻势,朝著凌川当头劈下。 枪和槊都属於同类型兵器,所以,在招式上有很多共同之处,但也有一些差別,就拿这一记劈斩而言,便是借用了马槊长长的槊锋利刃,这是枪术中所没有的。 凌川瞳孔微缩,双膀发力,將破殤锋高举过顶,呈举火燎天式硬接这一劈。 又是一道金石撞击声,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但他应变极快,顺势利用枪身的弹性卸去部分力道,紧接著腰身一拧,使出一招怪蟒翻身。 霎时间,长枪如巨蟒扭动身躯,借著反弹之力,枪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向洛青云肋下。 洛青云曾为禁军都尉,凭手中这杆马槊博得『一槊在手,马战无敌』的美誉,经验何等老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他丝毫不乱,马槊疾收,槊杆如铁索横江,稳稳架住这刁钻一击,两件兵器再次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回合,枪槊往来如风,寒光闪烁,劲气四溢。 围观的士兵们屏息凝神,眼睛瞪得老大,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洛青云越打越是心惊,他清晰地感觉到,凌川的速度、力量以及对战机的把握,比十日前强了何止一筹。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凌川体內那股初生的真气,竟如此雄浑磅礴,绵绵不绝,在硬碰硬的对撼中丝毫不落下风。 眾所周知,三重境之下,对於实力的提升並不明显,由此可见,凌川体內的那道真气確实非比寻常。 思忖间,两人又过了二十余招。 凌川的枪法愈发纯熟,时而如灵蛇出洞,迅疾刁钻;时而如大江奔流,气势磅礴。 洛青云则將马槊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劈、刺、扫、砸,刚猛霸道,每一击都蕴含著沙场宿將的狠厉与沉稳。 激斗正酣,洛青云眼尖,瞥见凌川虎口处的纱布已渗出鲜血,显然伤口再次崩裂。 他心中一凛,虚晃一槊,逼开凌川半步,隨即收招后退,收槊於身侧,朗声道:“將军!属下认输!” 凌川知他心中顾虑,闻言收枪笑道:“看在你今日还算卖力的份上,既往不咎。不过,这奖赏可就没了!” 此番交手,二人虽没有生死相向,但洛青云已然尽力,加之自己虎口的伤势,再打下去已无意义,便顺坡下驴,就此收手。 而且,凌川也凭此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一个大致认知定位。 回到马车中,苏璃小心地解开他被鲜血浸透的纱布,看著那再次崩裂、皮开肉绽的虎口,眼中满是心疼,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责备:“相公,你明知自己伤势未愈,为何还这般不知轻重,与人逞强斗狠?” 凌川訕訕一笑,试图用轻鬆的语气掩饰:“一时兴起,手痒难耐,便想试试身手!” “我看你是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苏璃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拿起酒壶,將狼血倒在伤口上为其清洗。 药粉触及皮肉,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凌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齜牙咧嘴。 苏璃看著他这副模样,担忧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下看你还手痒不痒了!若再这般不顾惜自己,我可不轻饶你!” 接下来的两日,凌川果然安分了许多,他来到后面那辆装载物资的马车,与杨铁匠並肩而坐,虚心请教起修炼上的种种疑惑。 杨铁匠倒是並未藏私,將自己多年的感悟娓娓道来。 不过,他也明確点出:“小子,我说的这些,大多是我自己摸爬滚打悟出来的路子,如同我打铁的习惯,未必適合你,修炼一途,最忌生搬硬套!” 凌川听得入神,不禁好奇问道:“杨师傅,难道修炼之法,就没有现成的功法典籍可以参照学习吗?若有书本,我也能少叨扰您些。” 杨铁匠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老夫隨身带那玩意儿作甚?擦屁股都嫌它硬得硌人!” 凌川先是一愣,隨即瞭然。 到了杨铁匠这般境界,早已超脱了典籍的束缚,走出了独属於自己的道路,自然视那些前人之法如无物。 杨铁匠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其实,即便是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名门大派,其所珍藏的,也多是祖师先贤的修炼心得与感悟笔记,充其量算是路標和借鑑,绝非让你一步步踩著脚印走的死板章程。” “修炼好比弈棋,自古便有『千古无同局』之说,每个人对真气的理解和驾驭方式皆不相同,別人的康庄大道,未必就適合你的脚!” “路,终归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方能踏实!” 第390章 道门始经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让凌川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同时也顛覆了他以往的一些想法。 原来世间並不存在一部就能造就顶尖高手的『绝世秘籍』。 细想之下,也確实如此,武道之玄奥,又岂是区区文字能够尽数囊括的?就如同精妙的感悟,任凭文字描述得再详尽,图谱绘製得再精准,终究是死物,难以传递其中的神韵与瞬息万变的实战精要。 “若你真想找一部典籍作为参考,开拓眼界……”杨铁匠略作沉吟,说道,“不妨去寻《道藏》一观,那是千年前道门一位惊才绝艷的老祖所初创,又歷经后世歷代道门真人的增补与完善,被尊为『道门始经』!” “道门始经?”凌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號。 “不错。”杨铁匠点了点头,神色间难得地带上了一抹郑重。 “天下武学,流派繁多,看似千差万別,实则追本溯源,其根基道理大多殊途同归。而许多流派的理念,或多或少都曾受这部《道藏》的启发,或者说,都能从中找到隱约的影子!” 杨铁匠继续说道:“它阐述的並非具体招式或运气法门,而是天地运行、阴阳变化、身心合一的根本大道,是武学乃至一切修行法门的智慧源头之一,若能悟透其中一二,对你日后之路,当有裨益!” “那这本典籍,要去何处才能寻得?”凌川追问道,眼中闪烁著渴望。 杨铁匠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泼了盆冷水:“道门的几处祖庭倒是都有珍藏。不过,那是人家的不传之秘,外人想借阅?门儿都没有!” “如此说来……就只剩下硬抢这一条路了?”凌川下意识地低声嘀咕。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铁匠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先不说你有没有本事从道门祖庭里把东西抢出来。就算你真得手了,便是与天下道门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到那时,恐怕所有道门弟子都会视你为公敌,群起而攻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告诫:“別以为那些道门大派平日里互相不服气,但你要是敢动被他们视为根基的道门始经,他们绝对会立刻放下成见,追到北疆灭了你。” “杨老头!”凌川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你看过那部《道藏》吗?” “看过!”杨铁匠回答得云淡风轻,“不过早就忘了!” “你也不是道门中人,你如何看到的?”凌川十分好奇。 “抢的!” 凌川:“……” “你刚刚说什么来的……抢了道门始经,便是与整个道门弟子为敌?” “那得看是谁去抢!”杨铁匠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年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好奇,抢到手之后,当场翻看了一遍,便隨手丟还给他们了!” 凌川一阵无语,心中暗道:果然,只要实力足够强横,规矩什么的都是浮云。 他厚著脸皮凑近些,试探著问:“那……要不,您老再帮我抢一次?” “要去你自己去,老夫没那閒工夫!”杨铁匠拒绝得乾脆利落,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想看《道藏》,也未必非得去道门抢!” “还有什么办法?”凌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忙追问。 “除了道门六大祖庭,还有一个地方收藏了这部典籍!” “什么地方?” “神都,皇宫!” 凌川一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大半,悻悻道:“那还不如去道门祖庭抢呢,闯皇宫的罪过恐怕更大……” 杨铁匠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骂道:“你小子平时精得跟猴似的,现在怎么变成榆木疙瘩了?你这次回神都可是去接受封赏的!你就不会找个机会,向皇帝老儿开口借阅?” 凌川目光骤然一亮,这確实是个办法,虽然不知陛下是否会应允,但总算有条正大光明的路径可循。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大多时间都留在杨铁匠身边打坐修炼,依照这位宗师的指点,尝试引导和控制气海中那道独特的真气。 如今,他气海內的真气已凝实如一条金色的丝带,灵动地游弋盘旋,与寻常武修的真气形態並无二致。 以至於凌川自己有时都会怀疑,当初那头金鳞巨蟒的异象,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最初尝试时,这道真气滑溜得像条泥鰍,总在他的意念即將触及的瞬间逃开,在气海中四处乱窜,屡次失败后,凌川已是身心俱疲。 可每当他心生放弃之念,那真气又会主动凑上来挑衅般跃动,活像个顽劣的孩童。 “大哉天地气,呼吸有盈虚……”杨铁匠低沉的声音適时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暮鼓晨钟,“天地有象见之易,阴阳无形识其难……” “武修体內的真气,与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同理,若一开始便想著强行镇压,令其臣服,只会適得其反。高明的法子,是將其视为一个独立的生灵,亲近它,引导它,而非束缚它。唯有如此,方能激发其真正的潜力。这也是为何宗师境高手能引动天地之力的根本缘由。” 在杨铁匠的悉心点拨下,经过数日不輟的尝试,凌川的意识终於与这道桀驁的真气建立起微妙的联繫。 他开始用意念引导这道金色真气在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游走,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嬉戏追逐…… 不得不说,有一代宗师亲自指点,凌川的进步堪称神速,虽还未到心念一动、真气便如臂使指的程度,但已能较为自如地引导其在经脉中流转运行。 就在这时,沈珏快步来到马车旁,见凌川正在闭目打坐,立刻收声驻足。 “何事?”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丝金芒隱现又迅速敛去。 “將军,前方有人拦路。”沈珏稟报导。 “什么人?”凌川眉头微蹙。 “是一对孤儿寡母。”沈珏答道。 “去看看。”凌川身形一跃,轻盈落在黑风马背,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 只见洛青云等將领已勒马驻足,个个面色凝重。 前方官道中央,一名年近三十、身著麻衣孝服的妇人,带著一个约莫七八岁、同样披麻戴孝的小男孩,正直挺挺地跪在路中间。 第391章 阵亡將领遗孀 “怎么回事?”凌川看向身旁的洛青云问道。 “这母子二人一直跪在此处,属下上前询问,他们始终一言不发。”洛青云回稟道,语气中也带著疑惑。 就在此时,那一直低著头的妇人猛地抬起脸,露出一双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嘶哑乾涩的声音颤声问道: “敢问……来的可是北疆的凌川凌將军?” 凌川一愣,点头道:“在下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敢问夫人是?” 凌川闻言一怔,旋即点头应道:“在下正是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敢问夫人是……” 那妇人得到確认,浑身一颤,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一只手死死按住身旁小男孩的后颈,强迫他也一同跪伏下去。 她抬起头时,额上已沾满尘土,声音悽厉而绝望:“求凌將军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替我夫君討还一个公道啊!” 凌川心头一凛,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洛青云与沈珏见状,也紧隨其后,警惕地护卫在侧。 “夫人快快请起!有何冤屈,但讲无妨,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凌川伸手,稳稳托住妇人的手臂,欲將她搀起。 指尖触及之处,只觉妇人臂膀瘦削,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母子二人皆是满身风尘,衣衫襤褸,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露出裹满泥污、隱约渗著血痕的脚趾,显然歷经了难以想像的磨难,才逃难至此。 “妾身……妾身乃是北系军前靖州副將秦简的未亡人!”妇人借著凌川的搀扶勉强站直,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夫君战死边关,尸骨未寒……可、可有人却要对我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求將军看在同袍之谊上,为我们做主啊!”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凌川耳畔炸响,他扶住妇人的手猛地一紧。 身后的洛青云等人更是瞬间脸色大变,神情呆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个月前北疆全面开战,为了掩护百姓南撤,一万靖州军选择死守棲霞关,浴血奋战,最终全军覆没,壮烈殉国。 战后,凶残的胡羯人竟將阵亡將士的尸首堆积成一座座骇人的『京观』,而主將秦简的首级更被砍下,高悬於残破的城门之上,用以示威。 胡羯退兵后,靖州主將姚钦延亲赴已化为焦土的棲霞关。 当他看到那由昔日部下尸骸垒砌的惨状时,这位铁骨錚錚的汉子当场双膝跪地,悲慟欲绝,久久无法起身。 最后,他亲手取下爱將那颗鲜血早已流乾的首级,紧紧抱在怀中,连同其寻回的残躯,一路护送回靖州。 凌川虽未曾与这位英雄谋面,但靖州秦简的威名与壮举,在北系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他是那场惨烈战役中,殉国將领里职位仅次於阑州主將许牧舟的高级將领,严格意义来说,许牧舟是遭敌刺杀,而秦简则是真正率领残部与敌血战至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最终被梟首示眾的! 战后,朝廷感其忠烈,追封秦简为武毅將军,恩荫其长子入大理寺任职。 按常理,此等忠良之后,其家眷理应受到朝野尊崇、妥善安置才对,为何会沦落到被人追杀、不得不拦路求救的境地? 凌川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手上用力,稳稳扶住几近虚脱的妇人,沉声道:“嫂子!你有话慢慢说!无论遭遇何等不公,我凌川定当竭尽全力,为秦將军、为你们母子討个公道!” “谢……谢过將军……”妇人听到这句承诺,紧绷的心神一松,话未说完,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向下倒去。 “嫂子!”凌川惊呼一声,连忙將其扶住。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你別嚇羽儿啊!”一直表情麻木的小男孩见状,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来紧紧抱住母亲的双腿,用力摇晃著,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快!拿水来!”凌川急呼。 苍蝇迅速递上水壶,小心地往妇人唇边灌了些清水,隨即让人唤来翠花,让她小心地將昏迷的妇人抱起,送往后面的马车。 “娘亲!你別丟下羽儿!娘亲……”小男孩哭喊著想要追上去,却因体力不支,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凌川心如刀绞,弯腰將小男孩一把抱起。 孩子在他怀中奋力挣扎,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混著泥土糊满了小脸:“娘亲!你不要死……爹爹已经死了,你別丟下羽儿一个人……娘亲……” 这场景,让凌川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將小北带回军营时的情形,胸口一阵窒闷的痛楚。 他收紧手臂,儘量用平稳的声音安抚道:“別怕,你娘亲没事,她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儿就好。” 另一边,翠花將妇人抱到马车旁,苏璃早已闻声赶来,见状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將妇人安置在车厢內。 很快,亲兵队中的隨行军医也被请来,仔细诊查后回稟道:“將军,这位夫人乃疲劳过度,加之长时间饥渴交迫,方才昏厥,暂无性命之忧!” 眾人闻言,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凌川当即下令队伍原地休整。苏璃拿著水和食物走到被凌川抱在怀里、仍在抽噎的小男孩身边,柔声道:“羽儿不哭,你娘亲睡一觉就会好的,你先吃点东西,可不能饿坏了!” 小男孩看了看苏璃手中的馒头,又担忧地望了望车厢方向,抿著嘴没有伸手。 苏璃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快吃吧,馒头还有很多,等你娘亲醒了,也有得吃!” 听到这话,小男孩才迟疑地接过馒头,仿佛终於放心许多,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三两下就將一个大馒头塞进了嘴里,吃得急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喝口水,別噎著了!”苏璃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將水壶递到他嘴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內的妇人悠悠转醒。 一直守在一旁的小男孩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激动地扑到母亲身边,將一直捂在怀里、尚且温热的馒头递过去,声音带著哭腔却满是欢喜:“娘亲!您醒啦!快吃馒头,还是热的!” 第392章 冰山一角 待那妇人用过些食物饮水,脸上终於恢復了几分血色。 她挣扎著起身,拉过身边的小男孩,便要向凌川等人行大礼:“妾身吴慧兰,携幼子秦羽,谢过將军与诸位救命之恩!” “嫂子万万不可!”凌川连忙虚扶制止,“我与秦將军虽缘慳一面,但同属北系军,皆为戍边袍泽。秦將军为国捐躯,壮烈殉国,凌川內心唯有敬仰!袍泽家眷蒙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他请吴氏重新坐好,神色转为严肃:“嫂子,还请將你们母子为何流落至此,以及究竟遭遇了何等不公,细细说与我听!” 吴氏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痛苦与恐惧的波澜,缓缓道来:“两个月前,亡夫的骨灰……终於被送回了并州乐平老家。那晚,我正带著羽儿在灵前为他守夜,不料一伙身份不明、黑衣蒙面的恶徒突然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將我母子二人强行捆绑,套上麻袋掳走……” 凌川心神一紧,立刻追问:“可知对方是何身份?” 吴氏无力地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麻袋里,不知被带往何处。等被解开麻袋,已经身处一间暗无天日的地牢。每日只有一个穿著皮甲的士兵,沉默地送来一碗勉强果腹的残羹冷饭,除此之外,再无人理会我们……” 她声音颤抖,显然那段囚禁的日子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直到半月前的一个深夜,那名平日送饭的看守竟忽然打开牢门,压低声音催促我们快逃……当时我们也顾不得多想,连夜逃出了那魔窟。” “本想著北上回北疆寻求庇护,谁知沿途关卡林立,盘查极严。我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走那些荒僻小道……身无分文,一路乞討,受尽白眼与驱赶……直到几日前,从定州平叛的消息中得知將军回神都授封的消息,我们母子才抱著一线希望,日夜兼程赶到这必经的官道上等候……”她吃力地说完这段经歷,眼中仍残留著挥之不去的惊悸。 吴氏的敘述中,能明確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確实不多,但直觉告诉凌川,此事背后定然不简单。 毕竟,秦简虽然战死了,但却是朝廷追封的武毅將军,动他的遗孀孤儿,绝非常人所敢为。 凌川目光沉凝,郑重承诺道:“嫂子放心!此事我凌川既已遇上,必当一查到底,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还你们母子一个公道,也告慰秦將军在天之灵!” 闻听此言,吴氏压抑许久的悲慟再次决堤,泣不成声:“可是……可是亡夫的骨灰还孤零零摆在乐平家中,未能入土为安……妾身无能,对不起他啊……” 一旁的苏璃见状,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宽慰:“姐姐切莫过於自责伤心,待我们到了并州,定当亲自为秦將军操持,让他入土为安!” 吴氏掩面点头,哽咽道:“谢过將军,谢过夫人大恩!” “嫂子请安心在马车中休养,接下来的路程,我凌川以性命担保,必护你们母子周全!”凌川语气鏗鏘,不容置疑。 安顿好吴氏母子后,凌川走到前方空地,將洛青云等几名核心將领召集起来,简要说明了情况。 “將军!”洛青云眉头紧锁,沉声道,“从吴氏所言之中,她所知的信息恐怕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此事背后牵扯之深、之广,恐怕远超你我想像!” 苍蝇更是气得双目赤红,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不管是谁,竟敢对边军忠烈之后下手,我非得亲手將他剁碎不可!” 凌川胸中亦是怒火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此地距离并州还有多远?” “不足百里,明日午前便可进入并州地界!”洛青云迅速回答。 “立刻去问问,我们队伍里有没有并州籍的兄弟,找几个可靠的过来,我要先了解些情况。”凌川下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很快,十余名士兵被带了过来,他们有的来自洛青云麾下的骑兵,有的则是凌川的亲兵。其中一人,凌川格外熟悉,正是寇悔。 “你们有谁知道乐平县?”凌川开门见山地问道。 “將军,属下知道!”寇悔抱拳出列,“乐平县位於并州西北,即便进入并州境內,也还需再行近两百里路程方能抵达!” 凌川眉毛一挑,三百多里,也不知这母子二人是如何仅凭两条腿走过来的,而且,沿途还要躲避盘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寇悔,沉声下令:“寇悔听令!” “属下在!”寇悔挺直身躯,肃然应道。 “我命你,带领这些并州籍的兄弟,再点齐五十名精干士卒,换上便服,即刻出发,先行赶往并州乐平县!你们的任务是暗中查探此事,务必摸清情况!” “属下遵命!” “记住!”凌川补充道,语气严厉,“你们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能打草惊蛇!一切小心为上!” “明白!將军放心!”寇悔郑重领命,眼中闪烁著坚毅的光芒。 队伍再次起程。 当晚在一座县城落脚休整时,苏璃特意让人去为吴氏母子购置了合身的衣物鞋袜,他们一路乞討而来,衣衫襤褸,几乎与流民无异,实在令人心酸。 隨后有亲手给他们磨破的双脚上药,看著母子二人的双脚,苏璃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被发配北疆那一路的经歷。 次日中午,队伍顺利来到了并州境內的黄柏县。 然而,刚到城门外,他们便被一队守城士兵拦了下来。 “站住!” 领头的一名什长带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上下打量著这支队伍,隨即问道:“你们是哪里的队伍?” 洛青云早已得到凌川的授意,上前一步,从容应答:“我等是涇南军的弟兄,前些日子接到定州许將军的求援,奉命驰援,可惜路上耽搁,去晚了一步,现打算从并州借道,返回涇南!” 那什长挑了挑眉,带著审视的目光追问:“涇南军?回涇南为何要走我们并州这条道?” 第393章 李府有女名倾城 “兄弟有所不知……”洛青云嘆了口气,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懊恼,“我们这支偏师原本计划从南面突袭叛军侧翼,所以才绕到这边。谁曾想,那从北疆路过的凌川將军用兵如神,动作太快,我们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两天,连口汤都没喝上,白跑一趟,一点军功都没捞著!”他语气中的抱怨听起来情真意切。 那什长点了点头,又试探著问:“那……你们在路上,可曾遇见凌川將军的队伍?” 洛青云点了点头:“没见著,不过听说凌將军麾下本就人马不多,此战又损失了不少,估计要在定州休整些时日才会继续上路。” 那什长又盘问了几句,见洛青云对答如流,未发现什么破绽,这才挥挥手,示意放行。 自始至终,凌川都低调地坐在杨铁匠那辆不起眼的物资马车上,未著鎧甲,儼然一个普通隨从,並未引起任何注意。 队伍刚进城不久,苍蝇便快步来到凌川车旁,手里拿著一张刚从街边墙上揭下的榜文,脸色凝重:“將军,您看这个!” 凌川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竟是一张海捕文书,通缉令上的画像不是別人,正是秦简的遗孀吴慧兰,而下方罗列的罪名,赫然是『拋弃忠烈遗孤,捲走朝廷抚恤银两潜逃』。 “呵……有点意思!”凌川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我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著些什么牛鬼蛇神!” 凌川哪怕没有遇到吴氏母子,也能从这封通缉文书中看出端倪。 但凡有点脑子,都不可能为了那点恤银而拋弃孩子,毕竟,秦简可是朝廷追封的武毅將军,其后续封赏极其丰厚,其子更是可以直接入朝为官,相比起这份『富贵』区区恤银又算得了什么? 儘管目前掌握的信息十分有限,但这张顛倒黑白的通缉令,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此事背后,水很深。 “去告诉洛青云,加快速度赶路,务必儘快抵达乐平县!”凌川对苍蝇沉声吩咐,眼中寒光闪动。 “是!”苍蝇领命,立刻转身前去传令。 当晚,队伍在一座小镇落脚。 小镇仅有两家小客栈,被他们全部包下,儘管大部分士兵仍需打地铺將就,但也好过露宿荒野。 次日,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一口气赶了上百里路,直至暮色四合,才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庄园前停下借宿。 庄园主人见他们一行人身披甲冑、手持兵刃,顿时显得惶恐不安,却又不敢直言拒绝。 凌川便让苍蝇前去与庄主交涉,表明他们只是途经此地的官兵,借宿一晚,绝无任何恶意。 那李姓庄主虽满心戒备,但见对方態度还算客气,最终还是勉强应允下来。他大抵是抱著破財消灾的念头,立刻吩咐下人准备酒菜,要好生款待这群不请自来的军爷。 凌川自始至终未曾出面,一切交涉皆由苍蝇出面。 晚宴时分,庄主李员外亲自来到苍蝇这桌敬酒,苍蝇见他如此热情,便顺势邀他一同入座。 “我代兄弟们,多谢李员外的盛情款待,若非员外慷慨,我这些弟兄们,今晚只怕要露宿荒野了!”苍蝇笑著举杯。 李员外年约五旬,生得肥头大耳,本就矮小的身材因发福而显得几乎看不到脖子,尤其是一笑起来,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两条细缝。 “史校尉太客气了,各位军爷能光临寒舍,那是蓬蓽生辉,千万不必见外!”李员外圆滑地迎合著,儘管內心未必情愿,脸上却始终堆满笑意。 凌川那桌很快便散了席,翠花护送苏璃回房休息,吴慧兰母子则从一开始就被悄悄安置在厢房,饭菜也是专人送去。 至於凌川本人,先是来到杨铁匠那辆马车,跟他聊了一会,才回房间。 不远处,苍蝇与李员外相谈甚欢,同桌的孟釗、余乐等亲兵不好先行离席,只得硬著头皮作陪。 “史校尉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年纪便已当上校尉,將来必定前途无量!”推杯换盏间,李员外的奉承话就没停过。 苍蝇只能含糊应和,心中暗暗叫苦,早知此人如此话癆,方才就不该拉他坐下。 酒过三巡,已带了几分醉意的李员外,忽然將一只肥厚的手掌搭在苍蝇肩上,笑眯眯地问道:“史校尉,您觉得……老夫这座庄园如何啊?” 苍蝇不明其意,只得顺著话头客套:“如此气派的庄园,自然是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地!” “可惜啊……”李员外却长嘆一声,面露憾色:“老夫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业,连同这座庄园,將来怕是要隨了外姓嘍!” 正当苍蝇不知如何接话时,李员外朝远处招了招手。 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应声走来,她身著名贵绸缎,头戴金釵玉饰,在灯火映照下珠光宝气。 然而,其容貌体態,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与李员外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一口齙牙,更是『青出於蓝』。 李员外拉著女子的手,颇为自豪地介绍道:“这是小女,倾城!” 『倾城』二字入耳,正在喝酒的余乐一个没忍住,直接將口中酒液喷了出来。 桌上其余眾人也感觉心头仿佛被狠狠一击,暗忖从今往后,倾城这个词,怕是再也不能用来形容女子美貌了。 “倾城见过校尉大人,见过诸位军爷!”那粗獷浑厚的嗓音,让孟釗、余乐等人头皮一阵发麻,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大牛那憨厚的面容。 相比之下,就连翠花的声音都显得悦耳动听;即便是相貌,翠花也称得上清秀顺眼了。 就在这时,苍蝇敏锐地察觉到,李员外这位名为倾城的千金,正目光灼灼地紧盯著自己。 儘管她极力做出羞涩之態,可在苍蝇看来,那眼神活像是猛兽盯上了猎物,令他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不瞒史校尉!”李员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小女至今待字闺中,她对您这样的军中英杰最是仰慕,定要过来一睹风采!” 第394章 落荒而逃 苍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语无伦次地敷衍:“令爱这……这倾城之姿,果然,果然与眾不同,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李员外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史校尉若是愿意做我的乘龙快婿,我李潘安这万贯家財,日后都是你的!” “史校尉……”就在这时,那名为倾城的女子也適时地夹著嗓子,对苍蝇连拋媚眼,“倾城对你一见倾心……” 儘管她极力模仿娇柔之態,可那效果却让在座眾人皆生出一种眼睛和耳朵被共同玷污的感觉。 面对此情此景,苍蝇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慌忙摆手:“李员外,此举万万不可!这……这不合適……” 一旁的余乐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起鬨:“校尉大人,这天大的好事,您还犹豫什么?赶紧答应啊!兄弟们可都盼著喝喜酒呢!” “恭喜校尉大人!”孟釗也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揶揄道,“不仅能迎娶倾城美娇娘,日后更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惜啊,我们就没这么好命咯!” 苍蝇瞪著这几个幸灾乐祸的傢伙,牙根痒痒,却碍於场面无法发作。 他赶紧转过头,对李员外正色道:“多谢员外美意!只是……只是在下早已婚配,家中已有三个孩儿,实在不敢耽误令千金!”他试图以此藉口搪塞过去。 谁知李员外却摇了摇头,篤定地说:“校尉大人莫要开玩笑啦!方才老夫已向您手下几位兄弟打听过,您分明尚未娶亲!” 苍蝇见一计不成,只得再寻理由:“员外、小姐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边关不寧,强敌环伺,我等军伍儿郎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隨时可能马革裹尸,实在不忍心拖累他人,耽误小姐终身啊!” 他本以为这番悲壮之词能令对方知难而退,岂料话音未落,那女子两条眼缝中竟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只见她双手交握置於胸前,用无比陶醉的语气感嘆道:“哇!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也只有史校尉这般心繫家国、顶天立地的真英雄,才值得倾城死心塌地,追隨一生一世!” 见她这般做作姿態,余乐与孟釗等人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酒菜险些当场喷涌而出。 苍蝇更是招架不住,猛地站起身,仓皇道:“抱、抱歉,我……我去趟茅房!”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苍蝇逃命似的背影,李员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岂会不知,对方是瞧不上自己的女儿? “爹爹!”那女子拉著李员外的衣袖撒娇道,“您一定要想办法留住史校尉,女儿……女儿非他不嫁!” 面对女儿的痴缠,李员外只得安抚道:“我的好女儿,史校尉或许……或许真有难言之隱,爹爹日后定再为你物色一位更好的青年才俊!” 说完,他的目光便缓缓转向了桌上其余几人,脸上重新堆起和蔼的笑容,试探著问道:“却不知……这几位军爷,可曾婚配啊?” 此言一出,孟釗、余乐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绿。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这些在沙场上面对凶残胡羯都未曾皱过眉头的铁血汉子,今夜竟被这位倾城小姐嚇得丟盔弃甲,一个个寻著由头,狼狈不堪地逃离。 次日天还未亮,苍蝇便一脚將仍在睡梦中的余乐踹醒,命他带上几名亲兵隨自己先行探路。 余乐心知这是校尉大人『公报私仇』,却碍於军令,只得苦著脸爬起来,招呼几人牵马同行。 队伍起程时,李员外那位千金已站在阁楼之上,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见她那望眼欲穿的模样,孟釗等人纷纷低头憋笑,不敢多看。 孟釗依礼前去向李员外辞行,並奉上银钱作为酬谢,李员外却执意不肯收。 一路上,队伍中笑声不断,士兵们碍於军纪不敢放声大笑,却也都忍俊不禁,肩膀耸动。 唯独苍蝇始终黑著一张脸,闷头赶路。 凌川见状,不由得打趣道:“苍蝇,若是觉得惋惜,现在折返回去也还来得及,我非但不怪你,反而会隨一个大大的份子!” “將军,您怎么也取笑我!”苍蝇哭丧著脸,几乎要哀嚎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傢伙嘴如此之快,不过一夜之间,自己这桩『艷遇』已是人尽皆知。 可以想见,待回到云州,他必將成为全军上下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笑柄。 忽然,凌川注意到不远处的余乐正揉著屁股,便正色警告道:“玩笑归玩笑,你若再敢无故殴打下属,休怪本將军不讲情面!” 这话让苍蝇苦涩的脸上多了几分疑惑,他虽恼火,却也不至於如此不知轻重,今早確实踹了余乐一脚,但已是收了力道。 当他扭头望去,只见余乐一边揉著屁股,一边冲他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苍蝇顿时明白过来,顿时恨得牙痒痒。 “传令下去,加快行程!”凌川適时下令。 “是!”苍蝇连忙领命。 正午时分,一匹快马自前方奔来,儘管来人身著便服,凌川仍一眼认出那是洛青云麾下的骑兵。 那士兵利落地翻身下马,將一封密信呈到凌川手中。 凌川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脸色逐渐阴沉,眸中杀机毕露。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声音冰冷,周身气息都为之一凛。 苍蝇见状,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將军,出了何事?” 凌川並未答话,直接將密信递了过去,苍蝇如今已非昔日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兵,在凌川的督促下一直在识字断文,他接过信纸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稟报,寇悔等人抵达乐平县后便秘密展开调查,因人生地不熟,又不能惊动官府,进展颇为缓慢。 幸而小队中有十余名并州籍士兵,其中一人正是乐平本地人,通过些私人关係,终於查到一条关键线索。 乐平县校尉秦福元对外宣称,秦简遗孀捲走恤银之后,他不忍见忠烈之后流落街头,已將秦简將军的遗子接回府中照料,不日將奉旨送往神都。 这简短的信息背后,隱藏的阴谋却是昭然若揭。 第395章 爹爹是大英雄 秦简的独子秦羽明明就在他们的马车里,对方却公然声称已將孩子收养,再联想到沿途所见那张污衊吴氏『拋弃亲子、捲款潜逃』的海捕文书,凌川已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到了七八分。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那道圣旨——朝廷追封秦简为武毅將军,並恩准其子入大理寺任职。 “將军,这分明是有人想要冒名顶替秦羽去神都啊!”苍蝇放下密信,恍然惊道。 凌川微微頷首,对那传信士兵沉声吩咐:“速去告知寇悔,给我彻查此事!所有参与之人,一个都不许漏掉,待本將军亲自处置!” “遵命!”士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儘管秦羽年幼,不可能立即赴任,但按例將入国子监修习,待成年后便可直接出任大理寺寺承。 这可是陛下亲许的六品官职,是无数寒门学子苦读十年都难以触摸到的门槛。 虽无人会羡慕这用父亲性命换来的恩荫,却难保没有人不眼红。 起步便是六品京官,还是在大理寺这等要害部门,可谓平步青云。 无论日后留任大理寺,还是转调刑部、內阁乃至督查院,前途皆不可限量,而且,歷朝宰相中,便不乏从大理寺出身者。 在如此巨大的诱惑下,有人鋌而走险,也就不足为奇了。 种种跡象表明,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偷天换日之计,意图冒名顶替秦羽,夺取那个陛下『钦点』的前程,故而才会绑架吴氏母子,再以通缉文书混淆视听,堵住那些不知情的百姓之口。 按目前行程,明日天黑前便可抵达乐平县,凌川暗自思忖对策,此处不比北疆,行事不能再那般肆无忌惮。 当晚,凌川让苏璃请吴氏母子一同用饭,看得出吴氏教养良好,秦羽在她教导下也十分乖巧懂事。 閒谈中凌川得知,以往秦简的军餉寄回家后,吴氏省吃俭用,坚持送秦羽读书。 凌川又询问其家世,得知他们住在乐平县城南,邻里多是同族,但因秦简常年戍边,家中缺少劳力,田地只得租与他人,每年收些粮食餬口,若非有军餉接济,母子二人生活都成问题。 邻里只知秦简在北疆从军,却不清楚其军职,所以,平日里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之人,也不在少数。 直到此次节度府送回骨灰、宣读圣旨,眾人方知秦简已是堂堂五品將军。 次日清晨,凌川照例晨练,忽见一个小小身影在不远处驻足观望,正是秦羽,凌川收刀入鞘,含笑走近。 小傢伙似有些畏惧,想要退回屋中,但见凌川笑容温和,便攥著衣角站在原地。 “羽儿,有事吗?”凌川蹲下身,与他平视。 秦羽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黏在凌川腰间的佩刀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叔叔!”他怯生生地问,“你的刀为什么跟我爹爹那把不一样?” 凌川郑重说道:“你爹爹那把刀,可比叔叔这把厉害得多!” “真的吗?”秦羽抬起纯真的眼眸,將信將疑。 凌川轻抚他的头顶,温声道:“自然是真的,你爹爹是大英雄,他的刀斩杀过无数胡贼,叔叔这还是一把新刀!” 闻言,秦羽眼中顿时迸发出骄傲的光彩,用力点头,自言自语道:“我爹爹是大英雄……我才不是没爹的小野种!”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痛凌川的心。 显然,因秦简常年不在家,这孩子没少受同龄人的欺侮和嘲笑。 忽然,秦羽抬起头,目光坚定:“叔叔,羽儿不想读书了,羽儿想跟爹爹一样,去北疆杀敌!” 凌川神色一凝,柔声道:“你爹爹已经把你那份敌人也杀够了,往后的边关,有叔叔和许多像叔叔这样的人守著。你的职责,是好好读书孝敬娘亲,將来做了官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小傢伙似懂非懂,却仍乖巧地点了点头。 次日日落前,队伍终於抵达乐平县,洛青云已派人先行抵达,一是与寇悔小队接头,再则是安排落脚之处。 县中最大的酒楼被整体包下,这家酒楼虽不足以容纳全军,但后院尚有空地,稍加整理也能驻扎。 刚安顿下来,凌川便吩咐苍蝇,无论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不久,寇悔的密报便送至凌川手中,展信细读,凌川发现寇悔已將事情查得八九不离十,为免打草惊蛇,尚有些细节未敢深挖。 儘管早有所料,但当真相白纸黑字呈於眼前时,凌川胸中杀意仍如潮涌般难以抑制。 有些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边军忠烈的遗孀家眷下手,连陛下亲封的恩荫都敢冒名顶替! 密信末尾附著一份冗长的名单,凌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儘管他此前已经猜到,这件事的背后牵涉很深,毕竟,一般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胆量,但,他还是低估了人性的丑恶,名单之上,竟连秦简的堂兄秦胜也赫然在列! 凌川当即提笔,亲手写下两封密信,命人火速送往并州,一封递交给并州將军刘熙图,另一封则直送并州廷尉府。 再次回到乐平县,这个熟悉却又充满悲伤和恐惧的地方,让吴氏显得心神不寧。 苏璃见状,柔声宽慰道:“姐姐不必忧心,既然我家相公承诺要为秦將军和你们母子討回公道,便绝不会食言!” 吴氏眼中忧虑未减,低声道:“夫人,你们先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此事牵连乐平县兵校尉,甚至县令大人也参与其中,我只怕会给你们招来祸事!” “姐姐此言差矣!”苏璃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秦將军是北系军將领,北系军便是你们母子的娘家人。如今亲人蒙冤受辱,我家相公若是视而不见坐视不理,他必將受所有北系军唾弃,就算对方势力强大又如何?难道还能强过四十万北系军吗?”这番话掷地有声,终於让吴氏稍稍安心。 恰在此时,凌川推门而入,朗声道:“娘子说得极是!我若连为同袍妻儿討个公道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將军鎧甲?” 他向苏璃投去讚许的目光,隨即对吴氏温言道:“嫂子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去为秦將军风风光光地操办葬礼!” 第396章 歹毒至极 次日破晓,一辆马车悄然离开客栈,驶向城南。车內坐著苏璃和吴氏母子,凌川带著苍蝇、孟釗等十余名亲兵骑马隨行。 马车驶入城南小巷,鸡鸣犬吠之声渐起,家家户户炊烟裊裊,正是做早饭的时辰。 不多时,便来到秦简故居前。 只见院门早已被人撞开,歪斜在旁,院內屋內一片狼藉,因两个多月无人居住,到处积著厚厚的灰尘,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味。 然而最刺目的,是正堂中那口翻倒在地的棺材,棺盖滑落一旁,堂前散落著早已变色的纸钱灰,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正从屋內飘出。 凌川正要上前查看,吴氏却已抢先冲了进去,扑到丈夫的棺槨前。 “哇!” 一声悲慟欲绝的哭嚎骤然响起,“这些天杀的畜生……”吴氏失声大哭,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颤抖,“我丈夫都已经战死了,你们为何还要这样作践他……” 凌川示意苏璃带著秦羽留在马车內,自己与苍蝇等人快步进屋。 越靠近棺材,那股腐臭味越发浓烈,眾人皆是一怔。 北疆节度府送回的明明是秦简的骨灰,何来腐败之气? 凑近棺槨一看,只见歪倒的棺材內放著一只熟悉的瓷罐,那正是北疆节度府用来盛放阵亡將士骨灰的器皿。 旁边是一副残破的狻猊吞海锁环甲,甲片散落,上面还凝结著深褐色的血跡。 然而令人髮指的是,那副鎧甲之上,竟横陈著一只死去的黑狗。 那狗显然是在棺內被宰杀的,狗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时值八月酷暑,尸体早已高度腐烂,蛆虫在棺木中蠕动攀爬,令人头皮发麻。 此举背后的恶毒用心,更是丧尽天良。 中原多地民间流传著一种说法,若將黑狗血埋入风水宝地,葬於此地之人將永世不得超生,其后代也会厄运缠身、家破人亡。 虽是无稽之谈,但行此恶事之人的歹毒心肠,已然昭然若揭。 吴氏扑在棺沿,哭得撕心裂肺:“老天爷啊!我们一家从未作恶,我丈夫为国战死沙场,为何死后还要受这等凌辱和诅咒啊?” 凌川强压下滔天杀意,上前搀扶:“嫂子,你先进屋歇息,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 吴氏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抓著棺木边缘,指甲因用力而发白。 正在此时,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张望。 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女子生著细长眼、高颧骨、薄嘴唇,一副刻薄相。 “哟!原来是你这扫把星还敢回来?大清早的,號什么丧呢?”那女子刻意瞥了眼歪倒的棺材,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秦简的堂兄秦胜与其妻郑秀菊。 自秦简父亲去世后,这对夫妇就一直覬覦秦简家的田產,因吴氏始终不肯退让,他们便变著法子欺压这孤儿寡母。 特別是郑秀菊,多年来四处散播谣言,污衊吴氏不守妇道,甚至造谣说秦羽不是秦简的种。 夫妇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郑秀菊双手抱胸,嗤笑道:“听说你卷了秦简那短命鬼的抚恤银,跟野男人跑了?怎么还有脸回来?” 悲愤到极点的吴氏死死瞪著他们,颤抖的手指著丈夫的棺槨,咬牙问道:“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满脸横肉的秦胜瞥了眼棺材,得意笑道:“我这是为你们家好!秦简死在北疆,连个全尸都没有,总不能抬口空棺材下葬吧?”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吴氏声嘶力竭地吼道。 “哈哈哈哈……”秦胜夫妇闻言,竟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现在满城都是你的海捕文书,敢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说罢,秦胜竟囂张地抬起一只脚,直接踩在棺盖上,狞笑道:“至於秦简那个短命鬼,我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时,郑秀菊注意到了吴氏身旁的凌川。 她上下打量著他,讥讽道:“难怪要卷银子跑路,原来是勾搭上这么个小白脸!吴慧兰,我早就看出你是个不守妇道的贱货!今天被老娘抓个正著,看你还怎么狡辩!” 凌川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她,沉声道:“掌嘴!” 郑秀菊还没反应过来,苍蝇已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郑秀菊当场被打懵了,只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待回过神来,她张口便要辱骂:“你妈……” “啪!” 不等她骂出口,苍蝇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她另一边脸上。 这两记结结实实的巴掌,打得郑秀菊双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她晃了晃才站稳,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 一旁的秦胜见妻子挨打,擼起袖子就要衝上来。 忽然,一股刺骨寒意袭遍全身,只见一柄冰冷的战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秦胜浑身一僵,强作镇定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 “跪下!”孟釗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刀锋又逼近半分。 “我……我警告你们!现在满城都在通缉吴慧兰这个贱人!你们敢包庇她,就是跟整个乐平官府作对!”秦胜强撑著气势,试图用官府的名头嚇退对方。 谁知孟釗根本不吃这套,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膕窝。 秦胜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刚要挣扎起身,那冰冷的刀锋又贴上了他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蔓延,秦胜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郑秀菊见丈夫受制,转而將满腔怨毒泼向吴慧兰:“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竟敢勾结贼寇!你等著,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啪!” 又是一声脆响,但这次苍蝇没用巴掌,而是反手抽出腰间战刀,用厚重的刀身狠狠抽在她脸上! 霎时间,郑秀菊整张脸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水,混著几颗被打落的牙齿,不待她惨叫,苍蝇又抡起刀背狠狠砸在她肩头,郑秀菊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疼得直抽搐。 第397章 战刀长眠! 凌川居高临下地睥睨著二人,声音仿佛淬了冰:“我问,你们答。” 到了这个地步,这对平日作威作福的夫妇是真怕了。 对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敢说个不字,立马就会身首异处。 “你……你想问什么?”秦胜哆嗦著问道。 “是你们主动找上的秦福元,还是他指使的你们?”凌川声音森寒,周身散发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二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连秦校尉参与其中都一清二楚。 见秦胜眼神闪烁、迟疑不答,只见寒光一闪,孟釗手起刀落,竟直接將他左耳削了下来! “啊!”悽厉的惨嚎划破清晨的寂静,秦胜捂著鲜血喷涌的伤口,疼得满地打滚。 “同样的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凌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 “是、是秦校尉和冯大人!都是他们指使我们干的!不关我们的事啊……”秦胜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哀嚎道。 其实凌川心里明镜似的,县兵校尉秦福元和县令冯济才必定脱不了干係。 但像在棺材里宰杀黑狗这种下作手段,倒不像那那种人物的手笔,此举虽恶毒至极,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宵小行径。 “这黑狗,也是他们让你杀的?”凌川厉声喝问。 “这……”秦胜眼神躲闪,支吾不语。 孟釗见状,手中战刀又压紧三分,锋利的刀刃已然割破皮肉,血珠顺著脖颈滑落。 “敢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叫你们人头落地!”孟釗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亲眼见到秦將军的骨灰棺槨遭此践踏,所有亲兵胸中都憋著一股熊熊怒火。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是……是我自作主张……”秦胜嚇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我听老人说……黑狗血能镇魂……我、我怕秦简的鬼魂回来报復,就,就想了这个法子……” “好!很好!”凌川怒极反笑,“想不到你们这等货色,心里还信鬼神索命!那你们可曾想过,自己此举会招来怎样的现世报?” “我错了!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贪图银子和地契了……”秦胜磕头如捣蒜。 听到这话,吴氏猛然惊醒,衝进屋內,很快屋里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不多时,她红著眼眶衝出来,指著二人嘶声质问:“银子呢?地契呢?是不是你们偷走了?” 秦胜慌忙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妻子,郑秀菊捂著肿痛的脸,含糊道:“银子……花了一些,剩下的连地契都、都收在家里了……” “苍蝇,带她去取!”凌川下令。 苍蝇点头,一把揪起郑秀菊就往外拖。 接著,凌川又对孟釗吩咐:“你带几个弟兄,去城里买口上好的新棺材来。” “是!”孟釗领命而去。 不多时,郑秀菊被押了回来,手里捧著一个蓝布包袱。 吴氏一把夺过,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丈夫的抚恤银和家中地契,但银子明显少了近百两,想到自己与儿子一路乞討、几度濒死的惨状,她气得浑身发抖。 再看这对夫妇,身上穿著崭新的绸衫,郑秀菊腕上戴著一对碧玉鐲子,发间还插著金簪,这绝非他们平日能负担得起的穿戴,钱財来歷不言自明。 “这是我丈夫用命换来的银子!你们竟敢拿去挥霍,就不怕遭雷劈吗?”吴氏指著他们,咬牙切齿。 凌川示意她稍安勿躁,沉声道:“嫂子放心,如果老天爷不惩罚他们,我来就是了!” 这话让秦胜夫妇如坠冰窟,浑身剧颤。 凌川转而冷冰冰地对二人下令:“给你们一刻钟,把棺材里外清理乾净!” 二人顿时面如土色,那棺中不仅有腐烂的死狗,更因做了亏心事,对秦简的遗物有种本能的恐惧,踌躇著不敢上前。 凌川对一旁亲兵淡淡道:“一刻钟后若未清理乾净,直接送他们上路!” 此言一出,二人嚇得魂飞魄散,只得强忍恶臭,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 然而那腐臭气味根本不是单靠意志能抵挡的,很快二人便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连守在一旁的两名亲兵也胸腹翻腾,却仍强忍著坚守在一旁。 凌川让吴氏先进屋歇息,同时命其他亲兵帮忙打扫屋內积尘,毕竟已两个多月无人居住。 一刻钟后,秦简的骨灰罐和鎧甲等遗物终於被清理出来,污渍也仔细擦拭乾净。 几名亲兵正要抬走那口装著黑狗尸体的旧棺材,却被凌川出声制止。 “这口棺材先放在院里,我有用!”亲兵虽不解,仍依言照办。 这时,门外传来驴车声响,孟釗带回一口崭新的黑漆棺材。 眾人合力將其抬进正堂,凌川与吴氏亲手將秦简的骨灰罐与遗物郑重放入新棺中。 “爹爹的刀……不见了!”身披孝服的秦羽忽然小声说道。 吴氏闻言一惊,仔细清点才发现丈夫的佩刀果然不在遗物中。 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秦胜夫妇见眾人目光扫来,慌忙摆手:“刀不是我们拿的!是秦虎!是秦虎拿走的!” 凌川没有多问,只对孟釗简短吩咐:“把人带来。” “是!”孟釗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秦虎与秦简虽算同宗,实则早已出了五服,住处倒是不远,孟釗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秦虎家。 秦虎虽生得人高马大,可被孟釗押著带到时,却是鼻青脸肿,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狼狈不堪。 跪在秦简灵堂前的秦胜夫妇见状,心头又是一紧。要知道,秦虎可是出了名的凶狠霸道,可这才多久点功夫,竟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此时的秦虎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气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 孟釗上前,將一把刀刃布满豁口的战刀双手呈给凌川。 凌川接过细看,確认是北系军制式將官佩刀,但仍转向吴氏问道:“嫂子,你仔细辨认,这可是秦將军的刀?” 吴氏接过刀,指尖颤抖地抚过刀身上那些熟悉的痕跡,一旁的秦羽也踮起脚尖,指著刀刃上那些缺口细数起来:“娘,这就是爹爹的刀!羽儿记得很清楚,上面一共有十二个缺口!” 凌川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鼻青脸肿的秦虎,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刀,是你拿的?” 第398章 罪过,罪过! 秦虎虽不知凌川身份,却被他周身那股凛然气势所慑,再联想到刚才那人的恐怖实力,只能訥訥点头:“是……是我拿的!” “拿去做何用途?”凌川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慄。 “砍……砍柴……”秦虎支吾道。 凌川从吴氏手中重新取回战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此刀隨秦將军征战半生,饮尽胡羯血。半年前將军殉国,理当隨主长眠,你竟敢私自窃取,可知该当何罪?” “我……”秦虎还想狡辩,却见一道寒光如闪电划过。 “嗤!” 利刃划破咽喉的轻响传来,一道血箭飆射而出。 秦虎双眼圆瞪,双手死死捂住脖颈,却阻不住生命隨鲜血流逝,他身体晃了晃,缓缓瘫倒在地。 这乾脆利落的一刀,让跪在灵堂前的秦胜夫妇面无人色,如坠冰窟。 秦虎不过窃取了秦简的遗物,便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自己二人那些更恶毒的所作所为,他们內心瞬间冰凉,绝望顿时淹没了他们。 凌川不慌不忙地用秦虎的衣襟拭去刀上血跡,隨后將战刀归鞘,郑重放入棺中。 他比谁都清楚,战刀对於边军有著何等意义。 这把伴隨秦简戎马半生的佩刀,陪同他上阵杀敌的伙伴,终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將继续陪伴旧主长眠於九泉之下。 孟釗立即示意两名亲兵將秦虎的尸身拖走。 隨后,凌川吩咐苍蝇带人留守灵堂,自己则独自返回客栈,调遣其余亲兵前来护卫,他担心有人狗急跳墙,会对吴氏母子不利,毕竟身处他人地界,万事皆需谨慎。 而凌川自己,则亲率洛青云及三百精骑,直奔县衙而去。 原本凌川並未打算惊动沈七岁与一禪小和尚,但二人听闻凌川有所行动,主动请缨同行。 县衙距此不远,骑兵队伍片刻即至。 来到衙门前,只见大门紧闭,凌川直接下令破门。 几名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衙役闻声赶来,见到这群甲冑森严的骑兵,当场嚇傻。 洛青云大手一挥,麾下士兵一拥而上,將眾衙役尽数制服。 “冯济才在何处?”凌川冷声问一名衙役。 那衙役虽不识凌川身份,但颈间冰凉的刀锋让他很快认清现实,颤巍巍地指向县衙后院。 洛青云立即分派兵力,一部守住衙门大门,一部看押衙役,另派一队迅速控制县衙各要害,他亲自率领一队精锐,紧隨凌川直奔后院。 此时,县令冯济才正搂著新纳的年轻美妾酣睡,或许是昨夜『操劳』过度,日上三竿仍鼾声如雷。 “老爷……外边好像有动静!”美妾柔声提醒。 年过半百的冯济才勉强睁开惺忪睡眼,见怀中玉体横陈,雪肤丰腴,不由得又心猿意马起来。 “哪有什么动静,我的小娘子……”他一把搂住美妾,粗鲁地將她的头往被窝里按去。 女子娇嗔一声,正要俯首,忽听一声巨响。 “砰!” 房门被人暴力踹开,年轻美妾嚇得惊叫出声,冯济才刚燃起的那点慾火也瞬间熄灭。 他正要怒斥,只见三道身影逆光而入。 为首者是个眉目英挺、气度凛然的年轻男子,身后跟著两名少年,左边那个扎著冲天辫,背负一口硕大木匣;右边是个光头小和尚,目光澄澈。 三人径直走近,將床上来不及遮掩的香艷风光尽收眼底。 尤其是那小和尚,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那具一丝不掛的娇躯。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本官寢居!滚出去!”冯济才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冯济才的怒喝將小和尚从呆滯中惊醒,他慌忙竖起单掌高诵佛號,转身对凌川道:“將军,小僧……眼睛疼,在去外面守著!”说罢逃也似的快步而出。 凌川泰然自若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沈七岁则將剑匣重重顿在地上,抱臂立於凌川身后。 床上二人被这份从容气度彻底镇住。 那年轻美妾甚至忘了自己正春光乍泄,目光痴痴地黏在凌川身上,这般英挺俊朗的男子,与身边这肥硕老朽相比,直教人暗嘆明珠投暗…… “一大把年纪,还纳这般年轻的小妾,真是嫌命长啊!”沈七岁摇头轻嘆。 这话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气氛,年轻美妾这才惊觉自己身无寸缕,慌忙拉过锦被遮掩,连头都埋了进去。 “来人!快来人啊!”冯济才放声大喊。 然而门外寂然无声,凌川唇角微扬,淡淡道:“冯县令,你手下那些人已经被我拿下,我劝你,省些力气!” 冯济才浑身一颤,惊惧交加:“你……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凌川不疾不徐地答道:“在下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今日特来向冯县令请教几个问题。” 虽说是『请教』,可那语气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冯济才却未能细辨这层意味,当『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这半句入耳,他脑中便嗡的一声,霎时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如筛糠般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原、原来是凌將军大驾光临……下官、下官这就起身,还请將军稍候片刻!”他语无伦次,挣扎著想要下床。 凌川却轻轻摇头,目光如冰刃般將他钉回原处:“不必麻烦了,冯县令就躺著答话吧!” “將、將军……想问什么?”冯济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北系军將领秦简,战死边关,可他的妻儿却遭人绑架,更被官府张榜通缉!”凌川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两柄寒光凛冽的刀,直抵冯济才的咽喉,“本將军想问问县令大人,可知晓此事?” “下官……略知一二……”冯济才冷汗涔涔,舌头仿佛打了结,“此、此事缘於秦简遗孀吴氏,她拋弃亲子,捲走抚恤银两潜逃……下官这才下令海捕通缉……” 凌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冯济才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脖颈。 第399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冯县令!”凌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可一股冰冷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在房中瀰漫开来,“我希望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將军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就莫怪凌某不讲情面了!” “將军!下官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啊!”冯济才强撑著最后的镇定,慌忙辩解。 凌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身旁的沈七岁,轻嘆一声,那嘆息里带著几分嘲弄,几分凛冽: “这世上有些人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七岁闻声会意,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剑匣应声而开。 只见他並指如剑,凌空一挥,六道寒光自匣中迸射而出,宛如游龙惊鸿,直取床榻之上的冯济才! 冯济才何曾见过这等御剑凌空的神仙手段?眼见六把飞剑携著森然剑气扑面而来,他嚇得魂飞魄散,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被窝里的年轻美妾更是失声惊叫,猛地掀开锦被跳了起来,胡乱擦拭著脸上的淡黄色水渍。 隨即意识到身无寸缕,又慌忙扯过被角遮掩,这一扯,反倒將冯济才那副狼狈不堪的丑態彻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饶命!將军饶命啊!”冯济才声嘶力竭的哀嚎,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六把飞剑却在他面前一尺之处骤然悬停,剑尖微颤,凛冽的寒意刺得他肌肤生疼,年轻美妾裹紧被子蜷在床角,抖如筛糠。 “冯县令,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凌川语气平淡,却自带杀机。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如实交代!”冯济才额上冷汗密布,再不敢有半分侥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他竟挤出几滴眼泪,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哭诉道:“將军明鑑!此事全是校尉秦福元一手策划,下官虽为一县之主,可他手握兵权,又是黄將军的亲信,下官……下官也是被迫无奈啊!” “照你这么说,你全程都是被胁迫的,未曾从中捞取半分好处?”凌川挑眉问道。 冯济才本能地就要点头,可悬在眉心的那柄赤红飞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颤鸣,剑芒暴涨,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浑身一颤,慌忙將到嘴的谎话咽了回去,硬著头皮交代:“秦校尉承诺……事成之后,朝廷给秦简的所有封赏,都归下官所有……” 朝廷对阵亡將领的封赏,远不止区区抚恤银和子荫官职。追封武毅將军的殊荣背后,还连著食邑封地,以秦简的功勋,至少是两千户的规模。 这足以让子孙后代永享富贵,也难怪冯济才会鋌而走险,与秦福元狼狈为奸。 冯济才交代的诸多细节,比寇悔此前探查到的更为详尽,凌川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对沈七岁微微頷首,少年剑指一收,六把飞剑如倦鸟归林,倏然回匣。 “將军,下官都已如实交代了!这就撤销海捕文书,求將军饶命啊!”冯济才叩首如捣蒜。 “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穿衣服,隨后去秦將军灵前守灵!”凌川起身拂袖,径直离去。 片刻后,有百姓瞧见冯县令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步履踉蹌地往城南方向而去,模样好不狼狈。 而凌川已率领麾下骑兵,直奔城东县兵大营。 此前已得知,乐平县驻军千余,大营设於城东,午时未至,三百余铁骑已驰至营门。 “来人止步!军营重地,不得擅闯!”守营士兵厉声呵斥。 洛青云纵马前出,高举手中马槊,声如洪钟:“镇北將军奉命接管乐平军营,所有人不得妄动!” 凌川却毫无勒马之意,反而是一夹马腹,提速前冲。 三百铁骑如影隨形,在县兵尚未反应过来关闭辕门之前,已如一股钢铁洪流涌入营中。 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骑士甲冑鲜明,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竟压得营中县兵不敢上前。 正当此时,一名身著校尉鎧甲的將领率亲兵匆匆赶来,拦住去路怒喝道:“何人胆敢擅闯军营?” 端坐马背的凌川冷眼俯视,来人身形中等,年约四旬,正是乐平校尉秦福元。 “大胆!见镇北將军还不跪迎!”洛青云颐指气使,大喝道。 秦福元脸色骤变,几日前他接到的消息还称凌川部尚在定州休整,昨夜却突闻其已抵达乐平。 他连忙派出眼线监视,自己则准备前去登门拜访,可刚才披好甲冑还未出门,不料对方竟抢先一步来到营中,而所有眼线竟无一人回报。 他哪里知道,那些眼线早已被沈珏带人悄无声息地拿下。 强压下心头不安,秦福元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乐平校尉秦福元,拜见镇北將军!不知將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本將军有军务在身,从现在开始,接管乐平县一切军务,还望秦校尉配合!” “属下……遵命!”秦福元眼神闪烁,虽觉事有蹊蹺,却不敢违逆。 这位可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持节地方,特殊情况可在神都之外的任何地方,提调三千兵马,任何人不得抗命。 洛青云利落下马,大步来到秦福元面前伸手说道:“秦校尉,按规矩,请交出校尉铁牌!” 秦福元內心顿感不安,他敏锐察觉到,对方这是要拿掉他的兵权,可在凌川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也只能缓缓取下校尉铁牌交到洛青云手中。 “不知將军有何指示,还请进校尉府细说!”秦福元开口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行,正好有些事情想跟你確认一下!” 秦福元这才起身带路,凌川让洛青云在外面等候,主要是掌控县兵营中的局势,而他自己则是带著沈七岁与小和尚二人紧跟秦福元,朝校尉府走去。 “七岁,这次不会遇到之前的情况了吧?”小和尚小声问道。 沈七岁回想起之前进入冯县令房间看到的那些香艷画面,不由笑道:“那你是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罪过,罪过,师傅说过,红粉骷髏、眾生无相……”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少来,我见你当时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沈七岁直接敲了敲他的小光头,说道。 第400章 静看表演 踏入校尉府正堂,凌川步履从容,径直於主位落座。 他深知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的道理。 面对秦福元这般背倚权贵、心怀叵测之徒,若不能在气势上先声夺人,想让其吐露实情,无异於痴人说梦。 沈两位少年静立其后。 沈七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倚著从不离身的剑匣,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一禪则低眉垂目,单掌竖於胸前,指尖一颗颗捻动著乌木佛珠,唇齿微动,默诵经文。 凌川端坐不语,只悠然品著杯中清茶,任由沉默在厅堂中蔓延、发酵。 秦福元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著试探:“不知將军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本將为此行,是为秦简遗孤而来!”凌川撂下茶盏,目光如炬,开门见山。 秦福元闻言,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惶,如何能逃过凌川锐利的眼睛。 “沿途走来,本將见各处张贴海捕文书,言及秦简遗孀吴氏捲走抚恤银两,弃子潜逃。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凌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秦福元,不容他有丝毫闪避。 “確…確有此事!”秦福元轻嘆一声,脸上適时堆起愤懣之色,“秦简將军英勇盖世,不曾想却遇人不淑,他尸骨未寒,那吴氏竟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举!属下实在不忍忠良之后流落街头,忍飢挨饿,故而將其接入府中暂为照料。原打算待其情绪稍稳,便择日送往神都,面圣復旨!” 凌川不动声色,微微頷首:“秦校尉有此仁心,实乃难得!秦简既是我北系军將领,他的事便是整个北系军的事。本將此番正欲奉旨返京,恰好可携秦羽同行,护送他前往神都,也好了却秦简在天之灵一桩心事!” 秦福元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虽瞬间被他以乾笑掩饰过去,却未能尽消痕跡:“將军过誉了,卑职虽身处并州腹地,亦不敢忘军中同袍之谊,岂能坐视忠良之后蒙难而无动於衷?” 隨即,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秦羽那孩子,接连遭逢丧父之痛、生母拋弃,近来性情变得极为孤僻,沉默寡言。卑职本意是想让他在此静养些时日,待心绪平復再行上路,以免……以免届时御前失仪,衝撞了天顏!” “秦校尉多虑了!”凌川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秦简蒙陛下追封武毅將军,其子秦羽亦蒙圣恩,特赐大理寺寺承之职。陛下仁德,体恤边关將士劳苦,更对秦简壮烈殉国之举讚誉有加,期许厚赏犹恐不及,又岂会因一孩童些许失態而降罪?” “將军所言极是!是属下思虑不周,失言了!”秦福元连忙躬身,额角似有细微汗珠。 便在此时,凌川將手中茶盏轻轻置於案上,发出清脆一响,淡淡道:“既如此,便有劳秦校尉,將孩子带过来吧!” 秦福元目光微闪,旋即点头:“是,將军稍候,属下这便去將人带来!” 目送秦福元转身离去,凌川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倒要看看,这秦福元究竟要在他面前,演出怎样一齣好戏。 身后的沈七岁与一禪和尚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一副看戏的姿態。 不多时,一个年约十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的的男孩被引至堂前,一同带来的,还有那道圣旨。 秦福元在一旁介绍道:“秦羽,快来见过凌將军,他乃你父亲的军中同袍,特来看你!” 那孩子怯生生上前,对著凌川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秦羽……见过將军!” 凌川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问道:“你便是秦简之子,秦羽?” “是……”孩子脑袋垂得更低,不敢与凌川对视。 凌川微微頷首,语气似在閒话家常:“本將昔日听你父亲提及,你今年当是八岁,观你身形,倒是比同龄孩子高出不少。” 秦福元立刻接口解释道:“將军明鑑,这孩子天生骨架大,长得快,確实比寻常八岁孩童要高上一些!” 凌川看似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追问,转而朝那孩子招了招手,语气放缓了些:“秦羽,近前来!” 那孩子却僵在原地,脚下如同生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秦福元,目光中带著询问与畏惧。 秦福元忙使了个眼色,催促道:“將军唤你,还不快近前回话!” 那『秦羽』这才挪动脚步,慢吞吞地走到凌川面前。 凌川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忽然道:“本將记得,你父亲曾说过,你幼时顽皮,玩火不慎將左臂曾烧伤,留下一片疤痕。来,让我看看!” 此言一出,秦福元脸色骤变,他千算万算,未曾料到凌川竟对秦家家事如此熟稔,更知晓这等细微旧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几乎將他的布局全盘打乱。 那『秦羽』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神茫然失措,双手更是下意识地藏於身后。 凌川眼疾手快,未等他將手藏妥,已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其右腕,不由分说將衣袖向上一捋,只见那截手臂肤色白皙细嫩,绝非贫寒之家孩童所能有,更不见半点烧伤旧痕。 凌川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紧盯著眼前这惊慌失措的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疤……去了何处?” “我……我……” 『秦羽』面红耳赤,奋力挣扎,奈何凌川五指如箍,纹丝不动。 “將军!將军息怒!”秦福元抢步上前,满脸焦急地劝道,“这孩子连遭打击,心神受损,脆弱得很!您万勿如此,若是惊嚇过度,真要酿出好歹,届时……届时恐怕陛下面前,您也不好交代啊!” 凌川缓缓抬眸,视线如冰刃般扫向秦福元,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秦简錚錚铁骨,他的血脉,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秦福元强自镇定,急声辩解:“或许……或许是年岁渐长,孩童肌肤恢復得快,那疤痕……已然褪尽了呢?这也是常有之事啊!” 第401章 李代桃僵 凌川缓缓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火焰,紧紧锁住对方,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秦简说得清清楚楚,那伤疤足有巴掌大小,深及肌理。纵使岁月流转,顏色或可转淡,也绝无可能消弭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跡!” 那『秦羽』被他凌厉的目光与话语,逼得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泫然欲泣。 凌川却毫无鬆动之意,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近乎审讯般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问道:“回答我!你的伤疤,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孩子带著哭腔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不远处的秦福元早已是心乱如麻,儘管他极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试图稳住呼吸,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早已將內心的惊惶暴露无遗。 凌川盯著被自己死死攥住手腕、瑟瑟发抖的男孩,嘴角那抹冷意愈发明显,他缓缓问道:“难道说……你根本就不是秦羽?” “轰!” 此言如同惊雷,在秦福元脑海中炸响。他只觉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蹌著倒退了两步。 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便是——完了,事情彻底败露了! 他满脸的惊恐与不甘,自己筹划如此周密,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在这个环节上出了紕漏? 那吴氏母子明明在逃脱后不久便被抓住,就地处置乾净了。之所以还留著通缉令,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做给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看。 这段时间,他更是亲自训练这个孩子,反覆强调,让它牢记自己的身份。 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秦羽,是北系军將领秦简的独子,无论谁问起,都必须对答如流。他甚至连秦羽幼时私塾先生的名字、邻里玩伴的样貌都让他牢牢记下,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送往神都,完成那一步登天的计划…… 那『秦羽』此刻已嚇得哭出声来,猛地扭头望向秦福元,带著哭腔尖声叫道:“爹!救我啊!” 这一声『爹』,如同冰水浇头,让秦福元瞬间僵在原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短暂愣神后,慌忙摆手,试图补救,声音乾涩而急促:“孩、孩子!你別急,我是你秦叔!秦叔在这儿,你別怕!” 看著他这番拙劣至极的表演,凌川只觉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事到如今,他竟还试图矇混过关,真当別人是傻子吗? 就在此时,一名秦福元的亲兵神色仓皇地快步闯入,凑到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霎时间,秦福元面如死灰,眼神一片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怎么会这样?”他脸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的低吼,“不是说……人已经抓到,处理乾净了吗?” 儘管相隔近十步,但凌川自修炼出真气后,耳力远超常人,几乎將两人刻意压低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亲兵所稟报的,正是秦简家中现状,以及冯县令已被带至秦家之事。 “秦校尉口中的处理乾净,指的可是吴氏母子?”凌川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瞬间將秦福元冻结在原地。 只见秦福元脸色惨白如纸,眼眸中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此前被那泼天富贵蒙蔽的理智此刻终於回归,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所行之事,乃是足以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罪! 隨即,凌川再次將目光投向面前抖如筛糠的男孩,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的冰冷:“那么现在,我应该是叫你秦羽呢?还是……叫你秦聪?” 『秦聪』二字入耳,秦福元內心仅存的那点侥倖彻底粉碎。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知晓自己亲生儿子的名讳。 难怪此人一进门便以雷霆手段收走了他的兵权,可笑自己方才还在他面前煞费苦心地演戏,殊不知对方早已洞察一切,对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瞭然於胸。 “实话告诉你!”凌川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根本未曾见过秦简,他儿子手上是否有伤疤,不过是我隨口一说,诈你一诈罢了!” 凌川缓缓鬆开了手,那名叫秦聪的孩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躲回秦福元身后,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 “秦校尉,你这李代桃僵之计,设想得確实不错!”凌川看著面无人色的秦福元,声音冷冽,“若非本將在途中机缘巧合,救下了逃出生天的吴氏母子,说不定……还真被你瞒天过海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讽刺意味更浓,“不过,相比之下,你的胆子,倒是比你的谋划更胜一筹!” “凌…凌將军!”秦福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您…您刚刚也说了,您与秦简併无私交,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就当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我秦福元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唯將军马首是瞻,任凭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凌川凝视著他,目光锐利如刀,“秦福元,你可知秦简是如何死的?” 秦福元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回答:“听说……是战死於棲霞关!” “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凌川缓缓將手中一直把玩的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厅堂內格外清晰。 “半年前,时任靖州副將的秦简,亲率一万靖州儿郎,死守棲霞关。血战七日,一万將士死伤过半!他们本可放弃关隘,退守更为稳妥的烬垣道,但若如此,棲霞关沿线数万百姓,必將尽数惨死於胡羯铁骑的屠刀之下!”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著沉痛与敬重:“最终,他们选择了死守,与棲霞关共存亡!一万靖州军,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无人后退!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身后数万百姓,贏得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凌川的目光如同实质,重重压在秦福元身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现在告诉我,要我假装不知道?那我凌川,该如何向战死的秦简交代?如何向那一万靖州军的英魂交代?又如何向北系军,向天下人交代?” 这番话,鏗鏘激越,如同洪钟大吕,震得秦福元心神俱颤。 第402章 并州主將,刘熙图 “罢了……罢了……” 秦福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长长嘆息一声,面如死灰,“都怪我利令智昏,被猪油蒙了心;可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何尝不知?今日栽在將军手里,我认了!” 紧接著,他猛地將身后的儿子秦聪紧紧护住,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凌川,带著一丝穷途末路的决绝:“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策划,与我儿子无关!凌將军现在便可取我项上人头,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无知孩儿!” 凌川闻言,却是缓缓再次端起了茶杯,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讥誚的笑意:“秦校尉,你之前对吴氏母子那可是赶尽杀绝啊!现在,又凭什么要求我,放过你的儿子?” “去为秦简將军守灵!至於最终是只砍你一人脑袋,还是杀你全家,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凌川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口骤然传来一声沉喝: “慢著!”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近五十、身材魁梧、身著鎧甲的男子龙行虎步而入。 他肩宽背厚,面容刚毅,周身却自然散发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一见此人,原本面如死灰的秦福元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姐夫!救我!快救救我!” 这一声『姐夫』,已然道明了来人的身份——并州主將,刘熙图。 对於刘熙图的突然出现,凌川丝毫不觉意外,这本就是他昨夜密信请来的,只不过密信没有署名,此地距并州城不足百里,刘熙图此时赶到,正在他计算之內。 叫刘熙图来,一是『打狗看主人』的意思,再则也想看看刘熙图是什么態度。 刘熙图並未理会狼狈不堪的秦福元,目光如电,径直投向端坐主位的凌川。 他官居正四品,位阶高於凌川,然而凌川却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只因他心中憋著一股怒火。 刘熙图眼中锐光一闪,却未在礼数上多做纠缠,反而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开口道:“凌將军,本將御下无方,给你添麻烦了,回头,刘某定当亲赴北疆,向凌大將军当面陈述此事,郑重请罪!” 话语看似客气,甚至带著赔罪之意,但弦外之音却异常清晰,你凌川不过一五品將军,还没资格越过我并州主將,直接处置我的人。 要交涉,也是与你北系军主帅卢惲筹交涉。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而冰冷的弧度:“刘將军,恕凌某直言,若您想如此轻描淡写,便將这戕害忠良之后、冒功欺君的大罪就此揭过,怕是不行!” 刘熙图神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凌川竟如此强硬。 他径直走到凌川对面的椅子坐下,秦福元见状,赶忙手脚並用地爬起,战战兢兢地为姐夫斟茶,刘熙图端起茶杯,浅饮半口,目光重新落在凌川身上,语气放缓,却带著审视。 “凌將军,本將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功勋卓著,堪称北系军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將星,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前途无量!” 接著,他话锋微转,语气渐沉,“但凌將军莫要忘了,这里是并州!无论他秦福元犯了多大的错,就算按律当斩,甚至罪及满门,那也是我并州军务,是我刘熙图分內之事!该如何处置,自有我军法从事,不劳凌將军越俎代庖!” 凌川笑著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刘將军,若只是并州內部事务,凌某自然不会插手。但此事,关乎我北系军殉国將领的荣辱,关乎其遗孤的生死安危,那就绝不仅仅是并州的家事了!” “我说了,我会亲自给卢大將军一个交代!”刘熙图语气转硬,霸道再现,甚至透出几分不耐。 凌川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如何向卢帅交代,是你的事,凌某无权过问。凌某只知道,那战死沙场、血染棲霞关的秦简將军,需要一个交代!四十万北系军,也需要一个交代!” “砰!” 刘熙图猛地將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刺耳声响,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勃发:“凌川!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而,他这骤然爆发的威势,並未能震慑住凌川分毫。 凌川依旧稳坐,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刘將军,我敬您是军中前辈,曾戍边有功,但我凌川今日也把话撂在这里,他秦福元的项上人头,我砍定了!你……保不住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算是彻底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好!好!好!”刘熙图怒极反笑,连道三个好字,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指著凌川的鼻子喝道:“凌川!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并州军作对到底了?” 凌川毫不退让,目光如炬,沉声回应:“那也请刘將军考虑清楚,是不是真要为了一个罪证確凿的秦福元,不惜与我整个北系军撕破脸皮!” “你……” 刘熙图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他虽贵为一州主將,但麾下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而北系军,那是坐拥四十万虎狼之师的庞然大物,雄踞北疆,威震天下,他拿什么去跟北系军硬碰硬?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你能代表得了整个北系军?”刘熙图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施压。 凌川不屑一笑,语气带著几分讥誚:“我凌川自然代表不了北系军,但刘將军觉得,已为国捐躯、被陛下追封、被万千边军视为楷模的秦简將军,能不能代表北系军?” 这话,意味深长,直指要害。 若秦简尚在,其一介副將的影响力,还不如如今的凌川。 但一个战死沙场、被树为忠烈典范的秦简,意义与地位则截然不同。 此事一旦在北疆传开,无论是以往与秦简併肩作战的靖州军旧部,还是素不相识的其他边军同袍,必將群情激愤,同仇敌愾! 因为这触碰了边军最根本的荣辱与底线,此乃眾怒,足以燎原! 第403章 他不敢,我敢! 刘熙图自然深知其中利害,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无奈且愤怒的低吼,狠狠剜了旁边瑟瑟发抖的秦福元一眼。 事实上,对於秦福元覬覦冒功之事,他並非全然不知。 前不久秦福元曾隱晦提及,他並未明確同意,却也没有严厉阻止,某种程度上算是默许,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福元做事如此不周密,处处漏洞,如今被人拿住確凿把柄,简直是咎由自取! 然而,对方终究是自己的小舅子,更是他在并州军中的重要臂助之一,真要让他眼睁睁看著秦福元被处决而袖手旁观,於公於私,刘熙图都难以做到。 “凌某很好奇……”凌川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盯著刘熙图,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秦福元不过一介小小校尉,未必有如此胆量行此欺君罔上、戕害忠良之后的大罪。莫非……他背后另有人指使撑腰?” “凌川!你什么意思?”刘熙图勃然变色,他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含沙射影,分明是想將这顶幕后主使的帽子扣到他头上! 凌川却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刘將军何必如此激动?凌某只是依据常理推测而已,莫非……刘將军知道些什么內情?” “住口!”刘熙图直接厉声打断,脸上杀气涌现,“我警告你凌川!你若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保证,你绝对走不出这并州地界!” 凌川闻言,不怒反笑,嘴角那抹弧度愈发冰冷刺骨。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凌某此生,最不吃的,就是威胁。刘將军此言,无疑是在逼凌某现在就动手!” “你动一个试试!”刘熙图怒目圆睁,鬚髮皆张。 他绝不相信,凌川真敢当著他的面,公然斩杀他并州军的校尉。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利刃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堂內凝滯的空气。 伴隨一道刺目的寒芒闪过,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响起: “他不敢,我敢!” 眾人这才惊觉,场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螭纹官服,胸前绣著一柄精致却透著森然杀气的金刀徽记,无比刺眼。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有著活阎罗之称的北疆廷尉府都统——阎鹤詔! “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秦福元的脖颈上突兀地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 下一刻,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般汹涌而出,他脸上凝固著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置信的恐惧,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缓缓软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一幕,连一向玩世不恭的沈七岁都为之瞳孔一缩。 因为他看得分明,阎鹤詔自始至终连刀柄都未曾触碰,那道致命的伤口,竟是由一道凝练至极、锋锐无匹的真气瞬间划开! 刘熙图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半路竟会杀出这位煞星,而且如此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就结果了秦福元的性命! “阎鹤詔!你…你竟敢公然滥杀无辜!”惊怒交加之下,刘熙图指著阎鹤詔厉声喝道,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阎鹤詔缓缓转过那双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眸子,冷漠地扫向刘熙图,声音平淡得令人发寒:“我阎某人双手沾满鲜血不假,但迄今为止,死在我手下之人,一个无辜者都没有!” 刘熙图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阎鹤詔在廷尉府效力多年,办案如神,手段酷烈,杀人无数,却也从无一起冤假错案,说他是廷尉府的金字招牌,也毫不为过。 “你…你又不是并州廷尉府官员,有何资格越权插手我并州事务?”刘熙图强自镇定,换了个角度质问。 “我执掌北疆廷尉府,秦简乃北疆靖州军將领,本官自然有权过问,並一查到底!”阎鹤詔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刘將军若是不服,大可以备好奏摺,去神都参我一本越权之罪!” 去神都参这位深受皇权信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活阎罗? 刘熙图还真没那个胆量和底气,眾所周知,廷尉府乃皇权特许,对三品以下官员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换言之,若是凌川杀了秦福元,他还能去北疆理论,甚至去神都喊冤;但阎鹤詔动手,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更何况,这件事真要细察起来,他刘熙图未必就真能將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从现在开始,此案由廷尉府正式接手!”阎鹤詔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所有隱秘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熙图,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后者內心不由得狠狠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查!” 丟下这四个字,刘熙图径直转身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尚温热的尸体。 他风尘僕僕从并州城赶来,结果非但没能保住小舅子,反而让自己深陷泥潭,这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恼怒与挫败。 “多谢阎大人出手!”待刘熙图离去,凌川上前一步,对阎鹤詔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事实上,就在刚才那一刻,凌川已下定决心出手,即便明知会引来后续麻烦,也定要亲手斩杀秦福元,以慰秦简在天之灵。 然而,阎鹤詔的抢先出手,不仅达成了同样的结果,更巧妙地將可能引向凌川的麻烦消弭於无形。 阎鹤詔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竟敢与正四品將军硬刚,毫不退让,倒是有几分骨气!” 既然这位北疆廷尉府的活阎罗已然介入,接下来的烂摊子交给他处理自是再合適不过。 凌川示意洛青云留下秦福元的校尉铁牌,隨即便带人离开了县兵营,他带走了那道被抢去的圣旨,却並未取走秦福元的首级。 念在同袍之谊的份上,给他留个全尸,这已是最后的体面。 第404章 赫赫战功,公之於眾! 回到客栈匆匆用过午饭,凌川安排洛青云带队留守,自己则仅带著少数几名亲隨,再次动身前往秦简家中。 简陋的灵堂前,显得异常冷清,只有为数不多的邻里前来悼念。 吴氏母子身披重孝,面容憔悴却强忍悲慟,对前来悼念的乡邻一一躬身回礼。 看著稀稀拉拉人影出入灵堂,凌川內心很不是滋味。 堂堂边军將领,为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身后却如此寂寥,无人知晓其功绩。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哀,更是整个边军群体的悲哀,乃至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凌川让苍蝇將冯济才带过来。 这位县令大人已在灵堂前跪了几个时辰,双膝早已麻木不堪,几乎无法行走,最终是由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著拖过来的。 “此前,节度府护送秦將军骨灰回乡时,相关的战功簿录,按例应在县衙留有备份吧?”凌川看著面如土色的冯济才,沉声问道。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依照惯例,一县之地若出了將军这种级別人物,乃是地方莫大的荣耀,其事跡与战功不仅要记入县誌,更应广为宣扬,以励后人。 “有…有…在县衙库房存著呢……”冯济才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凌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不断打颤的双腿,冷然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跪著吧!” 冯济才一听,眼前顿时一黑,险些当场昏厥。 对於他这等常年养尊处优的县官而言,连续跪数个时辰,简直比受刑还要痛苦,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再跪下去,这双腿恐怕真要彻底废掉。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纵横沙场的边军杀神,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不敢吐露半个不字。 他清楚地知道,若敢有丝毫违逆,对方绝对不介意立刻送自己上路。 日落之前,县衙所有衙役倾巢而出,將一张张墨跡未乾的榜文张贴在乐平县的大街小巷。 “这又是贴的什么?莫不是出了新的通缉令?”卖炊饼的老张头踮著脚张望,一旁的妇人接口道:“晌午才撕了秦家娘子的通缉令,这又是闹哪出?” 很快,人群便围拢过来。大多百姓目不识丁,只能恳求识字的王秀才代为宣读。 “秦简,并州乐平县人,昭元十五年投身北系军……” 甫一开篇,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骚动。 “別嚷嚷!且听王秀才继续念!”里正敲著拐杖喝道。 “昭元十七年冬,率斥候小队深入敌境三百里,探得胡羯主力动向。”王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返程途中遭遇敌军截杀,身中三箭,仍负伤疾驰两百里,將情报送达靖州大营。”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老者喃喃道:“身中三箭还要奔驰两百里?这得要多大的毅力……” “此役使我军得以提前设伏,重创敌军先锋,擢升標长!” “昭元二十年夏,带队巡边时遭遇胡羯精锐斥候三十余人。激战半日,歼敌十三人,余眾溃逃。”念到此处,王秀才声音微颤,“此战身先士卒,左臂中刀深可见骨,仍坚持带队完成巡边任务。晋升校尉!” 一个妇人忍不住捂住嘴:“深可见骨……这该有多疼啊!” 王秀才每念一条,人群中便安静一分,这些朴实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凝重之色。 “昭元二十一年冬,胡羯两千骑兵欲从雪狼峡迂迴偷袭。”王秀才的声音渐渐低沉,“时任校尉的秦简奉命率本部千人断敌后路。在暴雪严寒中苦战三日,士卒冻死者逾半,仍死战不退。” “待援军赶到时,所部仅存百余人,人人带伤,却成功將敌军全歼於峡內。”王秀才的声音哽咽了,“此役后,靖州主將姚钦延亲至雪狼峡,见將士们以雪埋尸,不禁潸然泪下!” 街角传来低泣声,一个老嫗用袖子抹著眼泪:“我那儿子至今还埋在那里,呜呜……” 人群中啜泣声渐起,几个汉子別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擦拭眼角。 “昭元二十三年,胡羯五千精兵奇袭铁棘谷。”王秀才强忍悲痛继续念道,“彼时秦简刚升任都尉,奉命率两千士卒驻守。在粮草断绝、箭矢用尽的绝境中,秦简身先士卒,身中数箭仍坚守谷口十余日,直至援军到来。” “战后从他身上取出断箭时,箭头已与血肉长在一处。”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念出最后一段:“昭元二十七年夏,胡羯两万铁骑直扑棲霞关。时任靖州副將的秦简本可放弃棲霞关退守烬垣道,为掩护棲霞关数万百姓撤离,他毅然决定率残部死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最后一战,残损的四千余靖州军全部战死,无一存活。凶残的胡羯人竟將阵亡將士的尸首堆积成一座座『京观』,而主將秦简的首级……” 他哽咽著,几乎念不下去: “秦將军的首级……被残忍砍下,高悬於残破的城门之上……享年三十六岁!” 当最后一个字念完,整条街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只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飘荡。 突然,一个汉子紧握著手中的扁担,红著眼眶颤声道:“想不到,咱们乐平县竟出了此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王秀才,这下面还有,写的是什么?”忽然有人用哽咽的声音问道。 王秀才擦了擦眼睛,继续宣读: “并州校尉秦福元,欲侵占秦简遗子的封赏,让自己儿子冒名顶替,故此捏造秦简遗孀捲走恤银,並伙同县令冯济才发布通缉令……” 听到王秀才宣读下面的內容,这部分內容主要是交代之前通缉令的因果始末,以及秦福元与冯济才勾结谋害的真相,眾人听后顿时群情激奋。 “畜生,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些天杀的,残害忠良之后,就应该千刀万剐!” “不管了,老子今日捨去一身剐,也要剁了那狗官!”一名汉子操起扁担就要朝著县衙方向衝去。 第405章 他们的报应,来了! 王秀才连忙拉住群情激愤的百姓,高声劝道:“诸位且慢!不必去了,他们的报应已经来了!” 眾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王秀才,只见他眼含热泪,手指颤抖地指著榜文末尾:“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县兵校尉秦福元今日已在校尉府伏法授首,县令冯济才此刻正跪在秦將军的灵堂前谢罪!” “好!真是老天开眼啊!”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拍手叫好。 然而王秀才却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他们的报应確实来了,不过却不是老天开眼,而是凌將军在替天行道!” “凌將军?哪个凌將军?”一个年轻后生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在北疆大破敌军,被陛下钦封的那位镇北將军,凌川!”他环视四周激动的百姓,解释道:“凌將军奉旨回神都受封,恰好在路上遇到了正在逃亡的秦將军妻儿。若非如此,恐怕忠良之后已遭荼毒……”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北將军亲自下场为秦简妻儿站台,主持公道。 一名老妇人喃喃道:“我就说嘛,那吴氏平日里最是贤惠,怎会做出捲款潜逃这种事……” 这时,一个背著柴火的樵夫挤进人群,激动地补充道:“这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终於有人来收你们了!”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乐平县城各处。 在城东市集口,在西门桥头,在每一个张贴榜文的地方,都聚集著越来越多的百姓。 当他们得知吴氏母子的遭遇后,无不义愤填膺;而当听说凌將军亲自为这母子二人主持公道时,又无不拍手称快。 “乡亲们!”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人群中央,“咱们乐平县出了秦將军这样一位大英雄,咱们这些活著的人,说什么也得去给他上炷香啊!” “老里正说得对!”一个壮硕的汉子立即响应,“绝不能让秦將军走得冷冷清清!”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开始涌动,做小买卖的摊贩直接收起摊子,高喊道:“今日不做生意了,我也要去给秦將军磕个头!” 在这股悲壮的氛围中,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南那条不起眼的小巷。 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刚刚放下农具的农夫,还有搁下生意的商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肃穆与敬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小巷已经人满为患,后来的百姓只能站在巷口,踮著脚尖向前张望。 灵堂前,戴孝的吴氏母子见忽然来了这么多人,既惊讶又感动。 吴氏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声问凌川:“將军,这是?” 凌川微微頷首,温声道:“是我让官府將秦將军的战功公之於眾。英雄不该被遗忘,奸佞必须被惩处!” “谢过將军!”吴氏正要行礼,却被凌川轻轻扶住。 “嫂子!秦將军壮烈捐躯,他不该走得默默无闻!”凌川语气坚定地说道。 眼见前来悼念的百姓越来越多,狭小的灵堂早已容纳不下,凌川命人在院中空地上设了一只大香炉。 苍蝇早有准备,已经派人购置了充足的香烛,此刻正带著亲兵们给百姓分发。 百姓们自发排成长队,秩序井然,当走到香炉前时,每个人都会郑重地三鞠躬,才將手中的香插入炉中,香火繚绕,渐渐在院子上空凝聚成一片青色的烟云。 也有人直接双膝跪地,对著秦简的棺槨恭恭敬敬磕头,吴氏见状,一一上前扶起,秦羽也学著母亲的样子,搀扶这些下跪的百姓。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一个特殊的身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那是一名左腿残缺的中年汉子,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正艰难地拨开人群,径直走向灵堂门口。 突然,他对著秦简的棺槨嘶声大喊:“秦简!你当初可是拍著胸脯答应过老子,要活著回来的啊!” 这一声吶喊,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打量著这个陌生汉子,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长满络腮鬍的脸上布满风霜,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打满了补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裤管,用一根麻绳仔细地扎著。 只见他拄著拐杖,一步一顿地径直走向灵堂,当他粗糙的大手颤抖著抚上秦简的棺槨时,虎目中滚落的热泪在棺木上溅开点点水花:“老子当年带著你去的北疆,却没能把你带回来……”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都在猜测此人的身份,可就连吴氏母子,也对他毫无印象。 苍蝇正要上前询问,凌川却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到汉子身边,轻声问道:“敢问阁下是?” 那中年汉子用生满老茧的手背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向凌川:“您就是凌將军吧?” “晚辈凌川。”凌川抱拳行礼,“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闻言,立即紧握拐杖,努力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锤在胸膛:“原北系军靖州军骑卒高大成,见过將军!” 儘管凌川从他方才的话语中已经猜到了大概,此刻仍不免心潮澎湃。 他郑重还礼:“北系军凌川,见过老伍长!” 苍蝇等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行礼。 “北系军史尚飞,见过老伍长!” “北系军余乐,见过老伍长!” 高大成满脸激动,挨个打量著这些年轻的面庞,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看到你们这些年轻娃娃,老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边关纵马驰骋的岁月!” 他转头凝视著身旁的棺槨,长嘆一声,声音里满是痛惜:“秦简这小子,正值当打之年,可惜了啊……” 待高大成为秦简上过香后,凌川亲自扶著他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苍蝇连忙奉上一碗热茶,高大成接过后一饮而尽,显然是长途跋涉渴坏了,苍蝇见状又给他倒了一碗。 “十二年前……”高大成摩挲著手中的粗瓷茶碗,目光渐渐深远,“我回乡探亲,这个愣头青找上门来,非要我带他去边关军营建功立业,我至今还记得他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第406章 北疆老卒,高大成! “我一眼便看出,那小子是块当兵的料,便答应下来!”高大成声音低沉沙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拐杖,仿佛透过时光,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满腔热血的少年。 他的眼神渐渐亮起,带著难以掩饰的骄傲:“事实证明,老子的眼光没错!这小子在战场上就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悍勇无双,又懂得用脑子。只用了不到十年,就披上了无数边军士卒梦寐以求的將军甲,成了靖州军的副將!”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痛楚:“昭元二十一年的数九天,秦简已经升任校尉,他带著我们一千余弟兄,奉命切断胡羯人的退路。那一战……打得太苦了。” 高大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雪狼峡里,我们和两千多胡贼廝杀了整整三日。到最后,一千余兄弟,就剩下百来个还能站著!”他的声音哽咽了,“很多弟兄累得直接倒在雪地里睡著了,这一睡,就再也没能醒来……直接睡成了冰雕!”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那条断腿,苦涩一笑:“我这左腿,就是那一战中了箭,血流得太多,在雪地里冻坏了,是我让那小子亲手帮我砍掉的!” “伤好之后,我不得不告別军营,离开北疆后便返回老家!”高大成的眼神飘向远方,带著深深的眷恋与遗憾,“临走那天,秦简特意来送我,我拉著他的手说,边关危险,隨时都会死,让他跟我一起回来。我知道此举不忠,可他毕竟是我亲自带去北疆的,我只想把他活著带回来……”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可那倔小子跟我说,他非要穿上那身將军甲不可!我哪里会不明白,咱们军伍儿郎追求的,从来都不只是建功立业,更是守土卫疆的责任!” 凌川等人静静地听著,高大成的语气虽然平淡,可每一句话都像重锤般敲击在眾人的心上。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峡谷,看到了那些永远沉睡在雪地里的同袍,看到了年轻秦简坚毅的眼神。 很多人,或许最开始只是单纯的想要建功立业,毕竟,在这个晋升通道已经被世家门阀垄断的世道,寒门学子再无出头之日,想要改变阶层,唯一的途径便是用命去战场上搏一搏军功。 但,在军营之中待得久了,很多人內心的想法也就变了,不仅仅是为了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 “我住在乡下,消息闭塞……”高大成擦了擦发红的眼眶,“直到今天晌午,才听从县城回来的邻里说起这事,就立刻动身赶了过来。” 他望向那具静静躺著的棺槨,声音沉痛而坚定:“十二年前,是老子带你去的北疆。如今,老子再来送你最后一程!”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凌川,眼中闪著期待的光:“凌將军,听说北疆出了一种叫『狼血』的酒,你带了没?能不能让我尝尝是啥滋味?” 凌川立即点头:“苍蝇,去马车上把酒壶拿来。” 苍蝇应声而去,很快捧著一只皮质酒壶回来,小心翼翼地给高大成倒了一碗,清澈酒水在碗中微微荡漾。 高大成先是凑近深深一嗅,那浓烈的酒香让他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他端起碗,猛喝了一大口,顿时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暖流顺著喉咙直衝而下,仿佛一条火龙在胸腹间翻腾。 他闭目凝神,感受著那股凶悍而霸道的灼烧感在胸腹流淌,许久才长出一口气,脸上泛起微红。 “好酒!”他由衷讚嘆,“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一口下去,老子仿佛又回到了边关战场,闻到血腥味,听到喊杀声了!” 凌川微笑点头:“我这次带了些,老伍长若是喜欢,回头给您留一坛。” 谁知高大成却笑著摇头:“好酒,尝一回就够了,岂能让將军破费?” 苍蝇忍不住插话:“老伍长可能还不知道,这狼血酒本就是我家將军亲自酿製出来的!” “哦?”高大成惊讶地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著凌川,“想不到凌將军不仅用兵如神,竟还有这般手艺!难怪这酒里,有咱们北疆男儿的血性!” 隨即,他端著剩下的半碗酒,来到秦简的棺槨跟前,沉声说道:“小子,当年你说过,等你回来请老子喝酒,现在看来,你这顿酒是等不到了,还是我请你喝吧!” 说完,他將碗中剩下的半碗酒缓缓倾洒在棺槨跟前。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降临。 凌川看出高大成满脸疲惫,毕竟缺了一条腿的他,是拄著拐杖一路赶过来的。 “老伍长,我让人带您去客栈用些饭菜,早些歇息吧!”凌川温声劝道。 高大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秦简的墓地,选好了吗?” “已经定下了,就在北山!”凌川答道,“那里可以望见北疆的方向!” 高大成这才放心地起身,凌川顺势让苍蝇带几名亲兵,护送苏璃回客栈休息。 然而当邀请高大成乘坐马车时,他却死活不肯,凌川明白,这位老卒是担心自己一身尘土弄脏了马车,更顾虑到车內凌川的妻子,多有不便。 “將军,若是方便,给我找匹马就成!”高大成爽朗一笑,“虽说少了条腿,但这马,老子还是能骑的!” 凌川立即让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战马,他本想上前搀扶,却不料高大成单手抓住马鞍,借著拐杖的支撑,一个利落的翻身就稳稳坐上了马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显拖沓。 就连苍蝇这些久经沙场的亲兵见状,也不由得暗暗惊嘆。 真不愧是沙场退下来的老骑卒,光是这一手上马的功夫,就足以看出当年的不凡身手。 夜色渐深,然而前来悼念的百姓却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点点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映照著每个人脸上肃穆而虔诚的神情,没有人说话,但无形中的悲戚情绪却笼罩全场。 第407章 丹青府杀手 吴氏母子双眼红肿如桃,却依然强撑著羸弱的身子在灵堂前守礼迎客。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她们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吴氏不时用已经湿透的帕子擦拭通红的眼角,却始终保持著端庄的仪態,对每一位前来弔唁的乡邻躬身还礼。 年幼的秦羽早已困得东倒西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却还倔强地抓著母亲的衣角,不肯离去。 凌川见状,心中一阵酸楚。 他缓步上前,温声劝道:“嫂子,带孩子先去歇息吧!” 吴氏这才恍然回神,轻轻將已经站立不稳的秦羽揽入怀中,柔声哄著他往屋內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她又独自返回灵堂,在棺槨旁默默跪坐下来,脑海中呈现出与丈夫聚少离多却弥足珍贵的那些画面。 “嫂子,今夜有我与兄弟们在此陪著秦將军,您去睡会吧!”凌川再次劝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忍。 吴氏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望著棺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他的髮妻,这最后一晚,说什么也要陪著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决绝,让在场眾人无不为之动容。 就在这肃穆的氛围中,凌川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如同暗夜中悄然游走的毒蛇。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装作出门活动手脚,目光却在人群中细细搜寻。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终於,在院墙角落最深的阴影处,他锁定了一个看似寻常的身影。 那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穿著粗布衣裳,裤腿短了一截,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 他肩上隨意扛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製鱼竿,腰间掛著个竹篾编织的鱼篓,乍看之下与寻常渔夫无异,然而那股若有似无的杀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凌川缓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暗中更是运转体內的真气,隨时准备出手。 令他意外的是,那人並未躲避,反而迎上凌川的目光,眼神平静得看不到一丝波澜。 “放心,今日我不会动手!”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 凌川眉梢微挑,体內真气却没有收敛的意思:“为何?” “杀手是我的职业,从记事起便是这个身份,我没得选!”男子的语气依然淡漠,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沧桑,“但我並非冷血无情的畜生,在这种局面杀你,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番话让凌川颇感意外,他细细打量对方, “可在我看来,这並无区別!”凌川淡淡道,目光始终锁定对方,“今日不杀,来日你依然会动手。” “杀你是任务,我依旧没得选……”男子始终平静,“但在何时、何地动手,却是我能决定的!” 这番对话彻底顛覆了凌川对杀手的刻板印象,他原以为这些人都是冷血无情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眼前这人,却有著自己的底线和原则,这在凌川看起来,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你打算何时动手?”凌川嘴角微扬,带著几分玩味,眼神却愈发锐利。 “在你最放鬆、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男子的目光扫过周围密集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凌川脸上,“比如现在,你身边的高手都不在,人群拥挤,你又离我这么近,正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那为何还不动手?”凌川故意又向前迈了半步,这个距离,对方若是突然发难,他也有把握应对。 “不愿惊扰英灵!”男子望向灵堂中的棺槨,眼神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敬意,“虽然我的身份见不得光,但秦简这样的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应当被敬重!” 这句话让凌川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沉吟片刻,问道:“方便告知,你来自哪个组织吗?” 男子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丹青府!” 凌川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他想起在北疆时的经歷,试探道:“我曾在北疆认识一个代號红罗袄的丹青府杀手,你的代號是?” “渔家傲!”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凌川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头戴凤头金簪的华服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在为秦简上香,举止优雅、神態虔诚,但凌川却依旧捕捉到了异常。 “如果我没猜错,那位应该是釵头凤吧?” 渔家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頷首,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鱼竿。 凌川又指向远处一个手持布幡的算命先生,以及另一个相貌俊俏的年轻男子,问道:“那两位呢?” “卜算子和十二郎!”渔家傲坦然相告,语气中带著几分欣赏,“凌將军好眼力!” 凌川轻轻点头,突然问道:“你觉得,若你们此刻动手,有几成把握?” “若考虑全身而退,五成;若只为取你性命,九成!”渔家傲的回答很坦诚。 显然,他们很清楚,凌川的数百亲兵皆是百战精锐,他们必须保证一击得手,才能在对方形成合围之势前撤离。 凌川却淡然一笑,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中,说道:“依我看,即便你们不考虑撤离,胜算也不超过两成!” 渔家傲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看来我们確实低估你了,没想到那位活阎罗竟也在此!” “看在你们没有让灵堂染血的份上,我也放你们离开!”凌川正色道,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但记住,这是看在秦將军的面子上!” 就在渔家傲转身欲走时,凌川又叫住了他,“替我带句话给丹青府的话事人,我凌川无意与丹青府为敌,但若逼急了,我不介意让丹青府从这个世上消失。” 面对这番威胁,渔家傲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点头:“我会把话带到!”说罢,他的身影便没入黑暗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无踪跡可寻。 凌川转身看向人群,发现那头戴金簪的女子、手持布幡的算命先生和那俊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408章 抬棺送葬 阎鹤詔在子夜时分悄然而至,玄色官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取了香点燃,双手举起在灵前郑重三拜,香火明灭间,他冷峻的面容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上完香,他走到凌川身侧,两人在院角的柿子树下低声交谈。 阎鹤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秦简的案子,廷尉府已经著手调查,若他刘熙图真参与其中,我必严办!” 凌川頷首:“有劳阎大人!” 阎鹤詔目光扫过灵堂前跪著的几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宵小之辈,死不足惜!”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川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灵堂內摇曳的烛火出神。 秦简只是万千战死的北系军將士之一,其他人大多默默无闻,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他们的妻儿父母能否得到善待? 夜风渐起,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偶尔有前来守夜的百姓怯生生地上前打招呼,凌川都一一温和回应。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送葬的人们陆续到来,许多邻里乡亲自昨夜就未曾离开,此刻都默默聚集在院中。 凌川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走进灵堂,跪在那里整整一夜的秦胜夫妇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僵硬如铁。 “將军,我二人都跪了一天一夜了,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郑秀菊肿著双脸,含糊不清地哀求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川居高临下地看著二人,目光冷峻:“那口洒满黑狗血的棺材,我特意为你们留著的,既然你们当初准备了这份厚礼,今日就安心上路吧!” 听闻此言,二人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儘管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抱著一线希望,以为跪了一天一夜能换来一线生机,此刻希望破灭,秦胜浑身瘫软,郑秀菊则发出绝望的呜咽。 苍蝇心领神会就要拔刀,凌川却抬手制止:“拉出去处理,別脏了灵堂!” 苍蝇点头称是,唤来几名亲兵,將双腿失去知觉、无法起身的二人架了出去。 秦胜夫妇已经无力挣扎,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音渐行渐远。 围观的邻里乡亲冷眼相看,无一人露出同情之色。 大家都已得知这对夫妇是如何欺凌孤儿寡母,如何勾结官府谋夺抚恤银两的。 灵堂中还有一人蜷缩在地,正是县令冯济才,不知何时,他已经昏死过去,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 “將军,这狗官如何处置?”孟釗沉声问道。 “杀!” 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 孟釗一把抓起冯济才的脚踝,正要將其拖出。就在这时,冯济才突然大叫起来,原来他一直在装死。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冯济才跪在地上,对著凌川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你,还有,还有我那六房小妾,都送给你......” 凌川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昨晚廷尉府的阎大人来过了,说已经安排了新任县令。” 这句话,无疑是宣判了他的下场。 孟釗不再犹豫,抓著冯济才的头髮,將他一路拖到外面的院子中,冯济才的哀嚎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嗤!” 隨著一声利刃割破肌肤的轻响,这个助紂为虐的县令就此殞命。 很快,几名亲兵拿著木桿和麻绳走了进来,苍蝇来到凌川身边,低声道:“將军,时辰差不多了!” 凌川点了点头:“走吧,送秦將军入土为安。” 说完,他径直来到一名亲兵跟前,接过他手中的木槓。 “將军,不可!”苍蝇急忙阻止。 “秦將军血洒边关,为我北系军铸下錚錚铁骨!”凌川声音鏗鏘,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为他抬棺,有何不可?” 眾人不再多言,用麻绳將棺槨牢牢绑好。 那面曾经飘扬在棲霞关城头的靖州军旗,此刻覆盖在棺木之上,旗面上的血跡和破洞无声诉说著那场惨烈的战斗。 “起灵......” 隨著一位身穿道袍的老人一声高喊,灵柩缓缓被抬离地面。 送葬的锣鼓声响起,前三后四七个人抬起灵柩,缓步出门,凌川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 送葬队伍披麻戴孝,前方两名老者手持装满纸钱的竹筐,一路將纸钱高高拋起。 年仅八岁的秦羽披麻戴孝,稚嫩的双手紧紧端著父亲的灵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灵柩很轻,里面除了骨灰,便只有一副鎧甲、一把战刀。 但所有人都走得很沉重,沉重的不是肩膀,而是心情和脚步。 走出巷道,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 雨丝如织,让队伍中的哀乐更添几分悲凉,催人泪下,令人断肠。 进入宽阔街道之后,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呈现在眾人面前。 只见七百余名身著鎧甲的士兵分列两旁,所有人面色沉痛,宛如钢枪般矗立在街道两侧,雨水顺著他们的甲冑滑落,却无一人擦拭。 “北系军同袍,恭送秦將军!” 洛青云大喊一声,隨即举起右拳重重锤在胸甲之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北系军同袍,恭送秦將军!” 所有人齐声高喊,声音在街道上空迴荡,紧接著,七百余人同时握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砰!砰砰!” “砰!砰砰!” 声音低沉,却如战鼓雷动,震得每个人心头颤动。 这不仅是送別,更是一种誓言,一种传承。 披麻戴孝的吴氏全程与棺槨並行,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北疆老卒高大成杵著拐杖,紧跟在棺槨后面。 这位曾经的老兵双目通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他在用这种方式护送秦简走完最后一程。 秦简的墓地位於北山,那里背靠乐平县,面朝北方,朝著那个他曾用命守护的方向。 此去北山,需自南门进,穿过县城自北门出,路程近五里。 当送葬队伍抵达南门时,城门早已打开。 第409章 长眠北山 当送葬队伍缓缓进城,一幕更加肃穆壮观的景象出现在眾人面前。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道上除了早起营生的小贩,几乎不见行人。 可今日,从城门开始,整条主街两侧都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人人手中都捧著一束洁白的野菊。 这些平日里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野花,此刻在眾人手中显得格外圣洁,花瓣上沾著的雨珠,宛如天地同悲的泪。 细雨无声飘洒,却没有一个人撑伞。百姓们静静佇立在雨中,目光追隨著那口缓缓行进的棺槨。 他们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却无人擦拭脸上的水痕。 那其中,有雨水,也有泪水。 自昨日上千张榜文贴满全城,整个乐平县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战死边关的英雄事跡。 此刻,他们自发前来,用最朴素的方式,送这位从未谋面的英雄最后一程。 细雨濛濛,哀乐低回。 灵柩所过之处,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一位老妇人拄著拐杖,望著棺木喃喃道:“多好的娃啊,就这么没了……” 人群中,一位佝僂的老者背著约莫三四岁的孙子,目送灵柩缓缓经过。 小男孩睁著天真的大眼睛,指著前方问道:“爷爷,那个哥哥手里端著的是什么?” “那是他阿爹的灵位!”老人声音沙哑。 “那他阿爹呢?” “他阿爹……在里面躺著呢。”老人指了指棺槨,喉结滚动。 “为什么要躺在里面,是生病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是上天垂怜他太累了,让他早点歇歇……”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忽然伸手摸了摸爷爷的脸,“爷爷,你怎么哭了?” “没哭,是雨水……”老人別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这番特別的对话,彻底击溃了周围人群最后的克制。 压抑的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位妇人掩面抽泣,另一位汉子则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滚滚而落的泪水。 不明所以的小男孩紧张地抱紧了爷爷的脖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阴雨绵绵,哀乐潺潺。 白色野菊的花瓣与纸钱在空中交织飞舞,覆盖在棺槨上的那面残破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发出最后的呜咽。 凉风不仅吹动了战旗,也吹动了老卒高大成那空荡荡的裤管。 他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前方的棺木,仿佛在完成一个跨越了十二年的承诺。 一位中年汉子端著一碗浊酒,在送葬队伍经过时,缓缓將酒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將军,您一路走好……”他在心中默念,酒水混著雨水,渗入这片秦简誓死守护的土地。 送葬队伍自南门进,北门出。 当灵柩经过后,百姓们默默跟在后面,形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刚出北门,送行的队伍就已匯聚了数千人,他们沉默地行走在细雨中,如同一道无声的洪流。 出了城门,便是北山脚下。 按照习俗,灵柩在途中即便换人抬运,也绝不能落地,否则视为不祥。 途中好几次,亲兵想要换下凌川,却都被他厉声喝退。 这位年轻的將军咬紧牙关,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木槓早已將他的肩膀磨得红肿,可他依然坚持著,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袍做最后的告別。 五里路並不算远,却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承载著太多的不舍与哀思。 当棺槨终於落地,预示著这位英雄將在此长眠,山道蜿蜒,送行的百姓大多止步於此,目送著灵柩被缓缓抬上山坡。 坟墓是凌川与亲兵们一砖一石亲手砌成的,坟头特意朝著遥远的北方,朝著那个秦简征战了半生的方向。 他活著时,在北疆浴血奋战,心中最牵掛的是这片故土;如今落叶归根、长眠於此,想必最怀念的,还是那片他付出生命的沙场。 墓碑是昨日就刻好的,上面鐫刻著:“皇明誥封显考武毅將军秦公讳简之墓”。碑上还密密麻麻地刻著秦简的生平功绩,每一笔都凝聚著血与泪。 待纸钱燃尽,眾人相继离去。 唯有吴慧兰伏在冰冷的墓碑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山间迴荡,闻者无不心碎。 凌川不忍再看,独自走到一旁。 双眼通红的秦羽悄悄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问道:“叔叔,多年之后,还有人会记得我爹爹吗?” 凌川伸手轻抚孩子的头,声音坚定:“当然!羽儿会记得,北系军的每一个將士都会记得,靖州的万千百姓也会记得,你爹爹的名字,会永远刻在那片他守护过的土地上,也会刻进每一个被他守护的百姓心里……” 雨越下越大,凌川將秦羽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孩子挡住风雨。 “羽儿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好保护娘亲!”凌川温声说道。 “嗯!”怀中小男孩用力点头,稚嫩的声音里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叔叔放心吧,羽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亲的!” “大將军,请回吧!”吴氏拖著疲惫的身躯走上前来,她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却依然保持著最后的体面。 凌川默默点头。 她牵起儿子的小手,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秦羽三步一回头,望著那座新坟,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心里想著,爹爹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孤单吧! 细雨依旧,山风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將军唱著最后的輓歌。 回到客栈,凌川的心情依然沉重。 事实上,不仅是他,所有士兵包括满城百姓的心头都无比沉重,儘管秦简已经下葬,可那股悲伤却並没有隨之散去。 凌川將高大成也请到了客栈,二人聊了很久,高大成感嘆道:“算算时间,已经离开北疆六七年了,若非腿脚不便,真想回去看看!” “老伍长若想去,我从神都回来,带你一起啊!” 然而,高大成却笑著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估计,曾经的老兄弟也没剩几个了,看了只会徒增伤感!” 第410章 放自己一马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队伍便已整装待发。 凌川原本提议让吴氏与他们母子隨行。 吴慧兰却轻轻摇头,目光温婉而坚定:“將军好意,妾身心领。只是按礼数,我们母子还需为亡夫守过头七方能动身!” 凌川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深知前路凶险未卜,带著这对孤儿寡母反而可能让她们更危险。 但,他还是让寇悔带著那十多名并州籍的士兵留了下来,一来是保护母子二人的安全,再则这些士兵可以轮流回家看看,对於常年待在北疆的士兵来说,很少有回家探亲的机会。 在这乐平县凌川倒是不担心母子二人的安全,毕竟恶首已除,再加上有廷尉府正在清查此案,就算有贼心不死之人,也绝不敢冒大不韙对他们下手。 凌川真正担心的是母子二人去往神都沿途的安全,故此才留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护送。 夜幕降临前,寇悔独自来到凌川暂住的院落,神色间带著几分踌躇。 “將军……”他欲言又止。 凌川正在整理行装,见状停下手中动作,问道:“怎么了?” 寇悔深吸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將军可否让我明日隨您同行?我……我不想留在并州。” 凌川放下手中的衣物,认真端详著这个曾经犯下大错的汉子,月光下,寇悔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我看过你的战功簿!”凌川缓缓开口,“上次一战,你斩杀九名敌军,按军功足以晋升校尉,你可知道,我为何没有提拔你?” 寇悔低下头,声音低沉:“我本是戴罪之身,將军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情,不敢再奢求奖赏!” “你错了!”凌川正色道,“我不提拔你,正是要用这份战功抵消你从前的罪过。那一战之后,你已经是个清白之人了!” 寇悔猛然抬头,双眼泛红:“將军……属下明白,您和死字营的兄弟们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愧疚难当……” 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声音哽咽,道出了深藏心底的痛苦。 自从跟隨凌川后,他每次上阵都抱著必死的决心,只求战死沙场,以求解脱。无数个深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那些惨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那些被他掳掠的女子悽厉的哭喊,始终縈绕不去。 凌川轻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死字营中,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戴罪之身,他们用鲜血洗清了罪名,为何你偏偏不肯放过自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寇悔心中炸响,他怔怔地望著凌川,两行热泪终於夺眶而出。 “谢將军……”他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却坚定。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起,这个饱受內心折磨的汉子,终於开始尝试走出自己罪恶的阴影。 翌日起程,队伍离开乐平县,地势逐渐平坦,官道宽阔平整。 算来从云州出发已有二十余日,虽然途中多有耽搁,但路程已然过半。 “將军,三日后便可离开并州,进入雍州地界!”苍蝇策马来到凌川身侧,“穿过雍州,就能进入洛州了!” “不急,慢慢走!”凌川望著前方笔直的官道,神色从容。 这一日,凌川特意登上杨铁匠的马车与他並肩而坐。 “杨老头,问你个事!”凌川在他对面坐下,將守灵那夜遭遇丹青府杀手的事细细道来,“您跟丹青府可有什么交情?能否帮忙牵个线,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杨铁匠漫不经心地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你当丹青府是路边小酒馆?追杀令岂是说撤就能撤的?” “不都是为了银子吗?本质上跟做生意没什么两样。”凌川坚持道。 杨铁匠瞥了他一眼:“这话倒是在理!只可惜,丹青府这家『百年老店』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难道连您杨剑神的面子也不行?”凌川十分诧异。 杨铁匠冷笑一声:“老夫退出江湖多年,丹青府的话事人怕是早就换了几茬,更何况,我与他们素无交情,人家凭什么卖我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子也不必太过担忧。丹青府的杀手,自会有人替你应付!” 凌川闻言一怔:“有人替我应付?谁?” 杨铁匠却只是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时而陪著苏璃在马车里说说话,时而向杨铁匠请教修炼上的疑难,更多时候则是与沈七岁和一禪小和尚畅谈江湖軼事。 沈七岁性格活泼,总是有说不完的趣事。 一禪小和尚则大多时间都在打坐诵经,令人称奇的是,哪怕盘坐在马背上闭目念经,他的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有一次沈七岁开玩笑,故意抽了他的坐骑一鞭,那马受惊狂奔,小和尚却依然稳坐如山,连衣袂都不曾凌乱。 这一路上,凌川没少向这两位年轻高手请教,虽然他们年纪尚轻,但凌川深知『达者为师』的道理,从不觉得向他们请教是什么丟脸的事。 沈七岁很是爽快,明確告知,只要不涉及蜀山剑宗的不传之秘,其他的但说无妨。 一禪小和尚更是坦诚,告诉凌川只要是他会的,都能教。 就这样,在漫漫旅途中,凌川不仅精进了武艺,更对天下江湖的格局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甚至还向小和尚要来了易筋经和般若金钟罩,不过,以他现在的底子,想要修炼佛门这不至高典籍和那玄妙之术,显然是不可能。 可让凌川意外的是,这段时间,他修炼上从未懈怠,却始终未能凝聚出第二道真气。 对於这个问题,杨铁匠也说不清楚,毕竟,凌川的情况与其他人不一样,体內看似只有一道真气,可运转起来,比很多四重境高手的真气还要雄浑,威力也更加恐怖。 他只能是提供一些案例供凌川参考,主要还得靠凌川自己摸索。 对此,凌川也很是无奈,只能摸著石头过河,期间,他也不止一次找洛青云过招,可隨著他对真气的运用愈发嫻熟,洛青云哪怕拼尽全力,也很难在他手中占到上风。 第411章 正义与邪恶 三日后,车队轔轔,缓缓驶离了并州地界,正式踏入雍州之境。 雍州,距离帝国心臟神都洛城仅五百余里,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官道两侧的景致悄然变化,田野更为规整,村落更为密集,连空气仿佛都凝滯著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而望云关,便是这雍州境內,乃至整个中原腹地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雄踞於两山之间,锁钥南北咽喉。 纵观歷代大一统王朝,於中原腹地驻军超过万人的关隘实属屈指可数,望云关便是其中之一,其战略地位之重,不言而喻。 毫不夸张地说,此关若失,敌军铁蹄便可踏破门户,一路坦途,直逼洛城。 也正是在这凝重肃穆的氛围中,洛青云策马从前队折返,来到凌川身侧,低声稟报:“將军,前方便是望云关,属下记得,如今这望云关的守將,乃是萧卫蘅!” 凌川眉头微挑,他了解洛青云的性格,若非事关紧要,绝不会无故提及一个无关之人的名字。 他目光微凝,侧首问道:“此人有什么问题?” 洛青云的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更低:“萧卫蘅,乃是当今內阁首辅黄千滸的乘龙快婿!” “黄千滸……”听到这个名字,凌川的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 他虽与此人素未谋面,但早在狼烽口时,陈暻垚便不止一次提及这个名字。 黄千滸,位居內阁首辅,妥妥的皇权之下第一人,真正的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昔日陈暻垚秘密调查苏大將军蒙冤一案,种种线索最终都隱隱指向这位深不可测的权臣。 事实上,他与苏大將军在朝堂之上素来势同水火,这本是公开的秘密,於公於私,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扳倒这位政敌。 无论苏大將军案的最终真相如何,此人,都註定是敌非友。 这不仅是因为凌川与苏璃的关係,更因黄千滸一贯在朝中打压武將,尤其对北疆边军诸多掣肘。 “看来,这望云关,怕是不好过啊!”凌川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连绵山影,语气沉凝。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洛青云眼底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屈辱与怒意,心念微动,试探著问道:“你当年被发配至北疆死字营,跟这个萧卫蘅有关吧?” 洛青云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凌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將军,您如何知晓?”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被发配死字营的內情,即便在神都禁军任职的过往,也只有在凌川问及时才会轻描淡写地提及一二。 凌川淡然一笑,“猜的!” 洛青云內心震撼莫名,没想到凌川观察竟如此入微,仅凭一丝情绪波动便推测出关键。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嘆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將军。” “若方便,可与我说说!”凌川策马靠近,与他並肩而行。 洛青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鬱垒吐出,沉声道:“两年前,我与萧卫蘅同为神都禁军都尉,品阶相当。一次,陛下於猎场秋狩,途中竟遭遇不明刺客袭击。虽然刺客是从他萧卫蘅布防的区域潜入的,但事发当时,我听闻警讯,未及多想,便第一时间率领本部兵马疾驰护驾!”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带著追忆与愤懣:“我赶到御前时,刺客已然伏诛。然而陛下受惊,龙顏大怒,严令追责。最终……我竟成了那个代罪羔羊!” 他握紧了韁绳,指节泛白,“若非当时蓝统领念我往日勤谨,拼死力保,那次我丟掉的恐怕就不只是官职,而是项上人头了!可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被革去官职,发配至北疆死字营!” “至於他萧卫蘅……”洛青云冷哼一声,“有他那权倾朝野的岳父大人全力周旋庇护,仅仅是以『疏於防范』之名,卸去了禁军都统的实权职位,又因护驾受伤减轻责罚,转头便被派来这望云关担任副將。谁人不知,当时的望云关主將林老將军年事已高,早已不理具体军务?他萧卫蘅至此,分明是明降暗升,只待时机,便可顺理成章执掌这京畿咽喉!” 凌川静静听著,此前他便有猜测,以洛青云出眾的能力和刚直不阿的性格,被发配死字营多半有隱情。 许久之后,他轻嘆一口气,说道:“这个世上,不公之事,確实太多。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不曾埋没忠骨,滋长奸佞?” 隨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侧头看向洛青云,“但你要记住,纵使乌云蔽日,邪祟一时猖獗,邪恶,永远无法战胜正义!” 洛青云闻言,眼中露出困惑与思索,他苦笑著摇头问道:“属下愚钝,还请將军明示。如今这世道忠良蒙冤,奸佞当道,正义何在?邪恶又如何不能得逞?” 凌川目光如炬,直视前方,朗声道: “你可见过山间野火?风助火势时,烈焰滔天,似乎能吞噬一切,草木皆灰,天地变色。那肆虐的火,便是『邪恶』,它燃烧靠的是掠夺、是破坏、是无所顾忌的毁灭,故而其势汹汹,迅疾猛烈,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正义並非这般急火。它更像我们脚下这片沉默而坚实的土地,像是深埋於地底的种子,像是看似柔弱却连绵不绝的根系……” 他顿了顿,让洛青云消化这个比喻,继续说道: “野火再猛,终有燃尽之时。因为它烧掉的是表象,是浮华,却烧不毁深埋的根,更烧不化厚重的土。待春风化雨,那些被烈火灼伤的土地上,新芽会再次破土,甚至因灰烬的滋养而更加茂盛。此乃天地生生不息之理。” “歷史的长河永远向前流淌……”凌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多少奸佞之辈曾显赫一时,最终却只落得遗臭万年。而那些心怀天下的英雄,即便生前蒙冤,后世也必会还他们清白。这就是正义的力量,它跨越时空,永存人心!” 洛青云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他望著凌川坚毅的侧脸,仿佛看到了一面永远不倒的旗帜。 凌川最后沉声说道:“所以我们更要坚持本心,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只要心中的正义不灭,这世间就永远有光明存在!” 这番话在寂静的官道上迴荡,不仅传入了洛青云耳中,也让周围的將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第412章 望云关 未时正刻,日头偏西,凌川的队伍终於抵达瞭望云关下。 那巍峨险峻的城关,宛如一头匍匐在雍州大地上的远古巨兽,以其庞大的躯体,死死扼守著南北咽喉。 高耸的城墙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森然光泽,垛口如巨兽的獠牙,森然林立,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將军!”洛青云策马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那萧卫蘅虽是靠著其岳父的权势一路擢升,但其自身却绝非酒囊饭袋。此人无论是兵法韜略还是个人勇武,都堪称出色,否则,也不可能在精英云集的神都禁军中脱颖而出,担任都尉一职!” “属下与他共事时,便知他手段狠辣!”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事后才探查到,当年那场刺杀,萧卫蘅胸口中那一箭,伤口与禁军所用箭鏃一致!” 凌川点了点头,若真如洛青云所说,此人自编自演受伤,要么是为了减轻责罚,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过没有凭据,凌川也不好妄加猜测。 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城墙上的垛口,淡淡问道:“若论个人实力,他与你相比如何?” 洛青云坦诚道:“伯仲之间!” 此时,城门依旧紧闭。 这个时辰,绝非正常关闭城门的时间,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早已得知他们的行程,刻意在此刁难。 洛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旧日恩怨,策马上前几步,朝著城头朗声喝道:“镇北將军凌川,奉旨回神都受封,途经望云关,请开城放行!” 声音在空旷的关前迴荡,然而,城墙之上却是一片死寂,不仅无人应答,甚至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如此重要的军事关隘,绝不可能空无一人。 洛青云心知对方是故意晾著他们,连续又高喊了数遍,声音一次比一次洪亮。 终於,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城墙垛口后慢悠悠地转出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著校尉轻甲,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笑容,居高临下地望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洛都统啊!失敬失敬……”那人拖长了语调,嘴上说著失敬,语气中的轻蔑与嘲讽却显露无疑。 洛青云认得此人,名叫宋集,当年在禁军中便是萧卫蘅最忠实的爪牙,没想到萧卫蘅执掌望云关,將这位跟班也一併带了过来。 他强压著胸腔內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再次重复道:“宋集!我家將军奉旨回神都,速开城门!” 城墙之上,宋集却故意侧著身子,用手拢在耳边,做倾听状,夸张地喊道:“啊?洛都统,你说什么?风太大,属下听~不~见~啊!” 这副无赖嘴脸,彻底点燃了洛青云压抑的怒火。 他不再客气,將满腔愤懣与精纯真气融为一体,骤然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我让你~开~门!” 这一声吼,宛若滚滚惊雷,炸响在关前。 音浪滚滚,不仅城墙上宋集几人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炸开,连一里之外恐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集脸上的戏謔表情瞬间被惊怒取代,他指著城下,厉声喝道:“洛青云!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禁军都尉吗?如今的你,不过是北疆死字营里一个戴罪立功的军奴!也敢在望云关前大呼小叫,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弓箭手把你射成马蜂窝!”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之音响起,一道乌黑的流光自城下的队伍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目力所及。 “哐当!” 一声脆响,宋集只觉得头顶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头上的兜鍪带飞,那顶精铁打造的头盔也隨之脱落,重重砸落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兜鍪的缨穗根部,而非他的头颅,但这毫釐之间的死亡威胁,让宋集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內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死亡气息刚刚就擦著他的头皮飞过。他身旁那几名士兵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片刻之后,宋集才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一股被羞辱和后怕交织的怒火直衝头顶。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守关將领放箭,这是想造反吗?”宋集扒著垛口,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变形。 不等洛青云说话,端坐於马背之上的凌川却率先开口:“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再不开门,后果自负!”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城墙上的宋集以及那几名士兵的耳朵里。 宋集定睛一看,已经大致猜到了凌川的身份,倒也没敢出言嘲讽,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萧將军有令,最近望云关外常有马贼出没,为保护关內百姓安全,未时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违令!”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冷笑,语气也变得轻慢起来:“所以,诸位还是请回吧,若要入关,明日请早!” 说完,他像是生怕凌川再有什么动作,不敢再多停留,带著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士兵,迅速消失在垛口之后。 城墙之上,再次恢復了那种诡异的寂静,不见半个人影。 显然,这萧卫蘅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拦在这望云关外,就算他们真的等到明日,估计对方还会以其他理由阻拦。 所谓的马贼,不过是个连粉饰都嫌蹩脚的藉口。 凌川深知,在这种刻意製造的僵局面前,所有的忍让与退步,只会被对方视为懦弱与可欺,进而变本加厉。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不含丝毫笑意,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始终静默相伴的沈七岁与一禪和尚。 凌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两位,可敢隨我闯一闯这望云关?” 沈七岁闻言,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愈发灿烂,笑道:“將军说哪里话?小爷我既然接了这趟差事,自然是將军到哪里,我便奉陪到哪里,区区望云关何足道哉!” 一旁的小和尚一禪,则是双手合十,目光清澈而坚定,“下山之前,师父便交代,此行一切,但凭凌將军差遣!” 第413章 强闯入关 其实,凌川至今仍想不明白,超然物外的蜀山剑宗与空观寺,为何会在他奉詔回神都这个微妙时刻,主动派出门下如此出色的弟子前来相助。 这两大势力,素来超然於朝堂纷爭之外,此次破例,绝非寻常。 即便名义上是保护,但这背后所代表的立场与態度,已足以在波譎云诡的神都掀起波澜,让许多嗅觉敏锐的势力重新评估风向。 別的不说,单是这二人的身份,就足以震慑绝大部分江湖势力,让许多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不敢冒头。 听闻凌川竟真要强闯望云关,亲卫队长苍蝇等人顿时面露急色,连忙上前劝阻:“將军!关內情况不明,那萧卫蘅摆明了是敌非友,强闯太危险了!” 凌川则是淡淡一笑,说道:“我死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死在望云关內!” 苍蝇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凌川的意思。 凌川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此行是奉旨回神都,若他在这望云关出了意外,无论萧卫蘅有何等后台,都绝对无法向陛下、向天下人交代!这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然而,明白归明白,他依然觉得此举过於凶险,谁能保证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將军……”他还想再劝。 凌川却已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言毕,他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座下照雪迈著沉稳的步伐,朝著城下行去,沈七岁与一禪和尚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策动坐骑,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三骑,面对雄关,义无反顾。 来至城墙根下,仰望著近乎垂直、高达十丈的坚固墙体,凌川侧头看向身旁两位年轻的高手,直接问道:“这高度,你们能上去吗?” 沈七岁抱臂点头,神態轻鬆,一禪和尚亦双掌合十,平静頷首,表示无碍。 凌川见状,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自己的修为虽日益精进,但若仅凭自身轻功,不藉助外力,想要徒手攀上这光滑陡峭的十丈高墙,確是力有未逮。 沈七岁心思剔透,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瞬间的窘迫,洒然一笑道:“將军无需担心,我送你上去!”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拍背负的剑匣。 “錚——!”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匣中六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应声激射而出,它们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沈七岁的气机牵引下,高低错落,整齐划一地排成一条直线,剑尖闪烁著寒光,径直射向坚硬的墙砖缝隙。 “叮叮叮!” 伴隨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闷响,六把长剑已宛如一道凭空出现的天梯,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砖缝之中,剑身因巨大的衝击力而微微颤动著,剑鸣声响彻关前。 沈七岁伸手向前:“將军,请吧!” 凌川知道对方是让自己以这六把剑作为借力的阶梯,他点了点头,隨即体內真气急速流转,猛地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如鷂鹰般扑向那冰冷的城墙。 近段时间,凌川確实曾向沈七岁等人请教过请功窍门。 所谓轻功,本质是身法灵巧的极致延伸,而武修者最大的不同,在於能运转体內真气,在瞬间使身体变得轻盈,协调自身力量的爆发。 故而高手往往只需脚尖在借力点上轻轻一触,便能腾挪起落数丈之远。 这同样属於当初杨铁匠所说的『內练一口气』范畴,只是对真气的精微控制与应用方式更为讲究。 第一把剑的位置距离地面约一丈有余,凌川提气纵身,几乎没怎么费力,手臂一伸,便稳稳抓住了冰冷的剑柄。 就在抓住剑柄的剎那,凌川腰腹核心猛然收紧,利用剑身的弹性与自身下坠之势,瞬间完成换气。 紧接著,他手臂发力,身形藉助反弹之力再次向上疾窜,精准地抓住了上方第二把剑的剑柄。 如此往復,身形沿著剑梯节节攀升。 沈七岁布置的这六把剑,彼此间隔均在一丈多,均匀分布在近十丈高的垂直墙面上,计算得极为精准。 然而,就在凌川的手堪堪抓住第四把剑,身形悬在半空之时,异变陡生! “嘎吱……” 头顶上方清晰地传来弓弦被拉动的紧绷声响,凌川心头一凛,猛然抬头。 只见一名士兵正从垛口后探出身子,手中强弓已被拉成满月,泛著幽冷寒光的箭鏃,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他。 “咻!”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更为尖锐猛烈的破空声自城下袭来,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剎那之间,那名张弓的士兵面门便被一支势大力沉的铁箭狠狠贯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仰面栽倒,手中失去控制的弓弦一松,那支箭歪斜著射向了天空。 凌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聂星寒出手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真气,藉助长剑的反弹之力,身形再次向上疾窜,朝著第五把剑扑去。 城下的沈七岁也察觉到了城墙上的杀机,对身边的小和尚急声道:“二驴!別愣著了,快去护著將军!” 一禪和尚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他低喝一声,脚下土地微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悍然扑向城墙。 接下来,城上城下眾人便看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小和尚一脚蹬在那近乎笔直光滑的城墙墙面之上,身体借力向上跃起。 然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身体並未像常人那样被反弹开,那双脚仿佛在垂直的墙面上生了根。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如同行走在平坦大道上,沿著垂直的城墙稳步向上。 小和尚的速度看似並不迅疾,但每一步踏下,沉稳有力,那坚硬的墙砖之上,竟隨之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 “砰!砰!砰!” 那脚步沉重如同寺庙的晨钟,一声声震撼人心,连正在攀爬的凌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长剑传来的轻微震动。 第414章 投鼠忌器 就在凌川的手抓住最后一把剑,奋力向墙垛攀去之时,城墙之上传来一声凶狠的呼喝。 “有人闯关!杀!” 紧接著,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大批手持明晃晃战刀和弓箭的守军,从两侧垛口的通道內涌出,朝著凌川这边杀过来! “阿弥陀佛!” 一声嘹亮恢宏、蕴含著沛然正气的佛號,如同春雷般在城墙顶端炸响,率先登顶的小和尚一禪,已然如同一尊护法金刚,稳稳地挡在了凌川前方。 他那单薄的身躯,此刻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凌川趁此良机,猛提真气、手臂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终於稳稳地落在了城墙顶端的走道之上。 见到將军成功登顶,城下一直紧绷心弦、屏息凝神的苍蝇与洛青云等人,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沈七岁见二人均已成功登城,顿时长啸一声:“小爷来也!” 身形翩然跃起,宛如一只舒展双翼的灵鹤,姿態说不出的瀟洒飘逸。 只见他脚尖在剑柄末端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拔高,而被他点中的那柄长剑,在一阵急促的颤鸣之后,『唰』的一声从墙砖缝隙中自行脱落,但並未坠落地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流光,追隨著沈七岁上升的身影,向上飞去。 他就这样,足尖在依次弹出的剑柄上连环轻点,身形节节攀升,动作行云流水,比之凌川方才的艰辛,不知轻鬆愜意了多少。 不过几个呼吸间,沈七岁已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墙垛口之上,衣袂飘飞,卓然不群。 而那六把长剑,则如同忠诚的护卫,发出清越连绵的錚錚颤鸣,环绕悬浮於他头顶上空,剑尖吞吐著若有若无的寒芒,直指前方越来越多的守军,森然剑气,瀰漫开来。 “放箭!” 伴隨著宋集一声暴喝,前方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纷纷搭箭引弦,霎时间,一片密集的弓弦震响,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凌川三人笼罩而来。 “嗡……” 就在箭雨即將临体的剎那,一直静立的一禪小和尚骤然双手合十,口中沉声低唱。 顿时,一道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幕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宛如一口倒扣的金钟,將凌川、沈七岁与他自身稳稳笼罩其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箭矢撞击在光幕之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却无法穿透分毫,尽数被弹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宋集见状,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强作镇定,色厉內荏地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城关重地,真当这望云关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只见前列士兵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方一架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床弩。 那粗如儿臂的弩箭,寒光闪闪的箭鏃足足有七支,已然上弦完毕,如同巨兽的獠牙,死死锁定了几人所在的方位。 那恐怖的威慑力,远非寻常弓矢可比。 一禪小和尚面色微变,低声道:“將军,这玩意,小僧挡不住!” 连六重境的一禪和尚施展佛门术法金钟罩,都挡不住这床弩,由此可见其杀伤力有多恐怖,看来,杨铁匠所言非虚,就算是宗师境高手,也做不到在万军中来去自如。 然而,凌川的神色却是出奇的平静,即便被那足以摧毁一切的致命杀器指著,他的眼神中也寻不到半分畏惧。 只见他缓步走到前方,猛然抬手举起那块御赐令牌,喝道:“我乃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你们要是不怕被灭族,大可放箭!”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原本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滯。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们,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与浓烈的忌惮之色,手中的弓箭也不自觉地垂低了几分。 显然,他们之前接到的命令,仅仅是诛杀闯关恶徒,並不知道凌川的身份。 宋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无比,嘴唇微微颤抖。 此前,他尚可装作不知对方身份,即便真將凌川射杀,事后也可推脱是不知其身份误杀,最多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 毕竟对方强闯关隘在先,他们占著理字。 可现在,对方竟直接將这御赐令牌亮了出来,他宋集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下令对持有御赐令牌的將军动手。 眼见对方气势被夺,投鼠忌器,身后的沈七岁与一禪和尚也暗自鬆了一口气。 若对方刚才真的不顾一切发射床弩,他二人或可凭藉超凡身法险险避开,但想要在那种毁灭性的打击下护凌川周全,难度无疑倍增。 “怎么?”凌川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脸色变幻不定的宋集,语气森然,“宋校尉,可是要上前来,仔细辨认一下这御赐令牌的真偽?” 宋集浑身一颤,仿佛被毒蝎蜇了一下,连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惶恐道:“不敢!属下望云关校尉宋集,参见镇北將军!” 其他人见校尉都下跪了,他们更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哗啦啦跪倒一片。 “现在,可以开门放行了吗?”凌川收起令牌,沉声问道。 宋集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为难之色,垂首道:“將军恕罪!关闭城门,乃是萧將军亲自下达的军令,未有他的手令,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啊!” 儘管心知这是对方的推托之词,凌川也明白,事情的关键还得是萧卫蘅,要解决问题,必须直面此人。 “带我去见萧卫蘅!”凌川不再与他废话,命令道。 “是!將军请隨末將来!”宋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在前引路。 走下城墙,进入关城內,沈七岁与一禪和尚一左一右,紧跟在凌川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关內营房林立,旌旗招展,气氛远比城外更加肃穆,也潜藏著更多未知的危险。 来到將军府邸,宋集並未引他们走正门,而是绕至侧门而入,穿过一条迴廊,来到一处清幽却透著几分压抑的后院。 宋集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躬身向內通报,语气恭敬:“启稟將军,凌將军到了!” 第415章 萧卫蘅 “请凌將军进来吧!”一道懒洋洋,却带著几分阴柔磁性的声音自院內悠悠传来。 凌川示意沈七岁与一禪在外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院中。 院內布局错落有致。 只见一名年约三十、面容颇为俊朗的男子端坐於石桌之前。他身著常服,眉宇间自带几分阴柔之气,一双眸子看似漫不经心,但偶尔开闔间,却有精芒与寒意一闪而逝,缺少了几分沙场將领应有的刚猛霸烈。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放著一张棋盘,上面黑白棋子星罗棋布,纠缠激烈,显然他正独自对弈,沉浸其中。 见凌川进来,萧卫蘅並未起身相迎,甚至未曾转头看他一眼,目光始终流连於棋盘之上,仿佛那方寸之地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久闻凌將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萧卫蘅的声音淡漠疏离,可凌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深处隱藏的冰冷敌意,“却不知,能否在这十九道纹枰之上,也让萧某领略一番將军的风采?” 凌川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开门见山道:“萧將军,凌某乃一介粗人,不諳此道。况且,我麾下將士尚在关外风餐露宿,亟待入关。还请將军行个方便,即刻下令开门放行!” 萧卫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缓缓將指尖一枚黑子落入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凌將军亦是统兵之人,难道不知『军令如山』的道理?”他头也不抬,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命令既已下达,包括本將在內,所有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凌將军,还是请耐心等到明日再过关吧!” “萧將军这是执意要刁难凌某了?”凌川目光渐冷,语气也沉了下来。 终於,萧卫蘅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狭长的眼眸直视凌川,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愈发明显和刺骨。 “对!”他毫不掩饰,声音带著一种戏謔的恶意,“我就是刻意刁难,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好整以暇地从手边的白玉棋篓中,轻轻执起一枚温润的白子,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翻转,目光却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著凌川。 “凌川,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冰冷的重量,“自从我知道,是你杀了章绩那天开始,我便一直在这里,等著你到来!” 此言一出,凌川脸色骤然一变。 內心那股一直縈绕的不安感,此刻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捲全身,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慄。 他震惊的,並非对方知晓章绩死於他手,当日他调动大量人马截杀,虽有廷尉府事后遮掩,但若真有心追查,並非无跡可寻。 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萧卫蘅竟然与章绩是一伙的! 章绩身为血衣堂高层的身份早已確凿,而萧卫蘅,这位堂堂望云关守將,內阁首辅的女婿,竟与他同流合污…… 这背后的牵连,细思极恐。 章绩的岳父是户部尚书,萧卫蘅的岳父是內阁首辅……难道这两位朝廷重臣,也与那神秘的血衣堂,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就在凌川心思紊乱、千头万绪交织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卫蘅竟缓缓起身。 他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右手不紧不慢地探向腰间,伴隨著刀刃摩擦鞘匣的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凌川目光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唰的一声长刀已然出鞘,淡金色刀锋直指对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凌川的预料,让他如遭雷击,当场僵立。 只见萧卫蘅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著讥誚与疯狂的诡异笑容,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锁定凌川。 下一刻,他竟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朝著自己的心口猛力刺下。 “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可萧卫蘅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容越发深刻,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液,衬得他面色如鬼魅般惨白。 他死死盯著凌川,目光如毒蛇的信子,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我……在下面……等著你!” 话音未落,他竟疯狂地转动没入胸膛的匕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隨即轰然倒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川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匕首刺入胸腔时那细微的震动,能看到萧卫蘅眼中最后一刻那近乎癲狂的决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违背常理,直到对方倒地气绝,凌川才猛然惊醒……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而他,正一步步踏入这个萧卫蘅以生命为代价的陷阱。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沈七岁与一禪和尚疾冲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凌川持刀而立,刀锋雪亮,而萧卫蘅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著那柄致命的匕首。 沈七岁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现场。 他敏锐地注意到凌川双手滴血未沾,而那柄匕首的样式也绝非凌川之物。 显然,人不是凌川杀的! 一禪微微頷口,双掌合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凌川猛然醒悟。 相比以往与血衣堂的交锋,这一次他才真正见识到这个组织的可怕,连萧卫蘅这等手握重兵、镇守京畿要衝的將领,都能毫不犹豫地当做弃子。 这份狠辣,这份决绝,远超出他之前对血衣堂的认知。 “快走!” 凌川当机立断,声音急促而低沉,他深知这是一个陷阱,而危险正在悄然袭来,必须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声音。 三人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朝著並不算高的围墙疾掠而去。 就在他们刚刚跃下墙头的瞬间,身后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 “將军!將军!” “萧將军遇刺了!” 这呼喊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军营。 第416章 深陷杀局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长廊来到大门外,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森然铁甲,上千名士兵身披鎧甲,手持刀枪,將他们重重包围。 “凌川!”一名身著校尉鎧甲的男子排眾而出,手中长枪直指凌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擅闯城关重地,我等尚未追究,竟敢刺杀萧將军!今日就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也休想活著离开!” “杀了他!为萧將军报仇!” “大不了我等以死抵命,也绝不让这恶徒逍遥法外!”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数道仇恨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凌川。 凌川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沉声喝道:“我没有杀他。” “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那名校尉怒极反笑,“院中只有你与萧將军二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凌川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真相,或许,这名亲兵校尉比自己更清楚,可就算让他当眾说萧卫蘅是自杀,在这些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兵听来,无异於天方夜谭。 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沈七岁和一禪,低声道:“两位,情况危急,我们分头突围吧!” 沈七岁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此刻面对这大军包围,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丟下同伴独自逃命,可不是蜀山剑宗的作风!” 一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单薄的身躯坚定地挡在凌川身前,双掌合十,周身隱隱有佛光流转。 这个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凌川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明白,这两人是绝不会独自离去的。 他握紧手中战刀,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那我们就一起杀出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名亲兵校尉已经挥枪怒喝:“放箭!杀了他们!” 霎时间,箭雨如蝗,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一禪和尚早有准备,双掌翻飞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骤然展开,將密集的箭矢尽数挡下,箭矢撞击在光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噼啪声响。 沈七岁也不敢怠慢,双手结印,六把飞剑应声而出,在空中划出绚丽的轨跡,如游龙般杀向敌阵。 剑光过处,血花飞溅,顿时在严密的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凌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然运转真气,將自身速度提到极致,十余步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般,眨眼间已突入敌阵。 刀光乍现,如匹练横空,最前方的数名士兵应声倒地。 “受死!” 那名校尉见凌川来势凶猛,大喝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凌川心口。 这一枪势大力沉,显然是想要一击毙命。 凌川临危不乱,在枪尖及体的瞬间猛然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枪桿。 那亲兵校尉反应极快,立即双手握枪,沉腰发力,竟將凌川整个人挑了起来。 就在此时,凌川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刀锋过处,校尉颈部的顿项如纸糊般被切开,一道血线悄然浮现。 校尉的瞳孔猛然放大,视野被一片猩红笼罩。 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隨即头颅一歪,身体分离,掉落在地。 凌川看也不看倒地的校尉,因为更多的刀枪已经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及细想,战刀再次横扫,伴隨著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数把迎面劈来的战刀应声而断。 就在此时,数道流光破空而至,沈七岁的飞剑及时杀到,精准地穿透了那几名士兵的咽喉。 血雾喷涌,为这惨烈的战场再添几分血腥。 紧接著,浑身金光流转的一禪和尚如怒目金刚般猛然前冲。 他步伐沉稳,周身佛光凝若实质,所过之处,士兵们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纷纷被震飞出去。 有人明明离他尚有数尺,却被那股磅礴气劲掀得倒飞,甲冑碰撞声、痛呼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三人默契无间,趁势发力,硬生生在这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路。 “走!” 凌川一声轻吒,战刀横扫逼退两名扑来的士兵,三人身形如电,从那缺口疾掠而出,朝著城墙方向夺路狂奔。 然而,沿途街巷中,不断有披甲执兵的士兵从不同方向涌出。 他们显然已接到死命令,见到凌川等人根本不多言语,直接张弓便射,或挺枪扑杀。 凌川心头一凛,意识到原路返回已无可能,城头必然重兵云集,在那种狭窄险地,他们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脱身。 “走这边!”他当机立断,朝沈七岁与一禪高喊,带著二人果断转向,钻入那片密集的军营。 此前攀登城墙为求轻便,凌川未著甲,自身防御大打折扣。 这片建筑乃是军营所在地,此时大军出动,军营反而空虚,密集建筑既能有效规避大军围剿,又能限制大量敌军涌入。 然而巷子中同样危机四伏,零散士兵不时从暗处杀出,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与甲冑鏗鏘声越来越近,如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他们必须儘快离开,否则一旦被彻底合围,便是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城外变故陡生。 聂星寒最先察觉异动,只见大批装束杂乱、兵器各异的身影从后方丘陵间涌现,乍看竟像一群乌合之眾的马贼。 “结阵!御敌!”聂星寒厉声高喝。 洛青云与苍蝇反应极速,麾下士兵虽惊不乱,迅速依託马车组成防御阵型。 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军纪严明,动作迅捷,在马贼冲至前已列阵完毕。 翠花也迅速拔出那对沉重的环首大刀,壮硕身躯如山岳般护在马车前,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女金刚。 苍蝇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 他心知肚明,这股敌人绝非马贼,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哪有马贼敢在万军镇守的望云关前撒野? 待对方冲入两百步射程,苍蝇毫不犹豫,挥刀下令:“放箭!” 亲兵队应声而动,箭雨倾泻而出。 第417章 天罗地网 冲在前排的马贼如割麦般倒下,但后方人马竟无丝毫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催马前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箭矢破空如飞蝗,亲兵们分成两排交替放箭,將搭箭拉弦这个仅有的空档都弥补。 衝锋的马贼不断倒地,但在这种亡命衝击下,敌骑仍悍然逼近至百步之內。 就在亲兵箭壶將罄之际,后方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已列阵完毕。 “杀!” 一声暴喝炸响,洛青云一马当先,率骑兵如离弦之箭悍然出击。 马贼队伍先遭箭雨洗礼,此刻面对精锐骑兵的衝锋更是无力抵挡,双方甫一接触,马贼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锋利长枪无情洞穿敌人的身体,战刀挥砍带起蓬蓬血雨,不过片刻,这支数百人的马贼已被杀戮殆尽。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这些马贼即便身负重伤、深陷重围,也无一人求饶投降,反而个个面目狰狞,以近乎癲狂的姿態扑向骑兵,仿佛主动求死。 这份异样的决绝,让久经战阵的將士们也为之震撼,他们见过悍不畏死的衝锋,见过同归於尽的壮烈,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然、甚至迫不及待地赴死。 这诡异景象让洛青云与苍蝇等人心为之一沉,一个不好的念头涌入脑海之中,城內定然出事了! 未等他们理清思绪,远处再次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这一次声势更为浩大,且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显然是要形成合围之势。 “列阵!御敌!”聂星寒再次高喊,声音已带嘶哑。 苍蝇当机立断:“收集铁箭,能收多少算多少,三十息內必须归位!” 亲兵们迅捷行动,趁这短暂间隙飞奔而出,回收尚能使用的箭矢,洛青云则快速收拢骑兵,以马车为核心结成圆阵。 “翠花,將军回来了吗?”马车內传来苏璃急切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翠花紧握双刀,满脸焦灼:“夫人,情况不明,您快启动马车机关吧!” 苏璃忧心如焚,却未听从,反而掀开车帘,对一直沉默守在车旁的杨铁匠哀声求道:“杨师傅,求您进城去,帮帮我相公!” 杨铁匠面色凝重如山,缓缓摇头:“苏丫头,非是老夫不愿出手!”他抬起深沉的目光,看向那座巍峨城楼,“暗中有个傢伙一直盯著我,我若动,他必动!” 此言如冰水浇头,苏璃脸色瞬间惨白。 显然,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虽不知城內具体情况,但她可以肯定,此时的凌川正面临危险。 “苏丫头!”杨铁匠沉声安慰,“那小子机变百出,望云关未必困得住他!更何况身边那俩小傢伙皆非庸手,你莫要太过忧心,先护好自己周全!” 苏璃强压下心中惊惶,她明白杨铁匠所言在理,此刻她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凌川分心。 然而,这一次四面八方杀来的並非是之前那种马贼,而是全员身著鎧甲,手持制式刀枪,行动整齐划一的军队。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也出现大量士兵,一个个手持弓箭,將他们瞄准。 洛青云见状,迅速召集士兵,列成圆阵。 因盾牌有限,阵型被迫收缩,手持破甲弓的亲兵与紧握长枪的骑兵交错而立,洛青云、苍蝇、沈珏与孟釗等將领各镇一方,面色凝重。 翠花谨守职责,寸步不离马车。聂星寒则屹立於另一辆马车轿顶,目光如鹰,环视八方。 “正东、西南、西北三面出现敌军,每队五百至八百人,主要配备长枪战刀!”聂星寒精准报出敌情。 沉重的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近,七百將士面容冷峻,杀意凛然。 一向善於主动出击的他们,此番却只能被动固守,亲兵们已將破甲弓拉至满月,蓄势待发。 然而出乎意料,三股敌军在数百步外竟同时减速停下,隨即迅速展开,形成严密包围圈,却並不急於进攻。 洛青云等人面面相覷,心中疑竇丛生。 苍蝇目光阴沉,低声道:“围而不攻……看来,主要杀招都在將军那边了!” …… 望云关內,凌川三人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放眼望去,皆是刀锋与敌视,说是举目皆敌也毫不为过。 三道身影在这片密集的营房间疾速穿行,身影在土墙与军帐的阴影间一闪而过。 为求儘快脱身,他们极力避免缠斗,能避则避,实在避无可避,才骤然出手,力求一击毙敌,绝不恋战。 很快,三人凭藉灵活身法穿过军营核心区域,却被一堵近两人高的土石围墙挡住了去路。 更麻烦的是,围墙两侧还矗立著两座木质箭楼,他们刚一冒头,密集的箭雨便挟著刺耳的破空声迎面泼来。 箭矢钉入地面、墙壁的咄咄声响成一片,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掩体之后,连番激战与奔逃,一禪和尚的真气消耗巨大,此刻也不敢频繁施展金钟罩,以免力竭。 后方,追兵的吶喊与脚步声已如潮水般逼近,他们已被逼至绝境,唯一的生路,就是突破这堵围墙。 “我来!” 沈七岁眸光一冷,声落剑起。 六柄飞剑应声飞起,化作六道流光,並非散乱攻击,而是精准地集中於围墙一处,飞剑之上剑气激盪,凌厉无匹。 “轰……” 只听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尘土瀰漫,厚实的围墙硬生生被破开一个足够通行的缺口。 “走!” 凌川一声低喝,三人毫不犹豫,身形如电,顶著並未停歇的箭雨冲向那处缺口,生死关头,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就在凌川即將踏入缺口的剎那,一支角度刁钻的羽箭近乎无声地袭至面门,凌川凭藉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敏锐感知,於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偏头,冰冷的箭鏃几乎是擦著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几滴血珠瞬间飞洒在空中。 三人险之又险的衝出缺口,身后追兵的怒吼依旧震天:“杀了他们!为萧將军报仇!” 围墙之外是一片略显稀疏的林地,三人速度丝毫不减,如狸猫般在树木与灌木的阴影中快速穿梭,几个起落便利用地形摆脱了追兵的视线。 第418章 杀出绝境 儘管暂时甩开了追兵,三人却不敢有丝毫停留,气息微喘,继续向著林地深处掠去。 凌川心头沉重,他已猜到这既是一个针对他的死局,那么城外的队伍定然也陷入了危险之中,他必须儘快赶回去。 不多时,三人穿过这片林地边缘,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已能望见成片的屋舍轮廓。 凌川依稀记得,望云关內不远便有一座名为望云县的县城,他们原本的计划正是今夜在那里落脚。 “不能去县城!”凌川强行压下內心的焦灼,迫使自己保持冷静,“我们必须绕道返回关外与队伍匯合!”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四周异变陡生! “窸窸窣窣——” 四面八方传来细微而密集的声响,仿佛毒蛇游过草丛。 只见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土坡、巨石后闪现,眨眼间竟有十多名身著紧身黑衣、面蒙黑巾的杀手將他们合围。 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手中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冷的光泽,无声无息地收缩著包围圈,杀气凛然。 凌川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句废话,足下发力,身形前冲,手中战刀已然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劈出。 沈七岁几乎与他同步动作,但他此次並未施展耗神颇巨的飞剑之术,而是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影交错,杀向左侧的黑衣人。 小和尚一双肉拳之上金色佛光再次流转,他並未远离凌川,而是默契地护住其另一侧,確保无论凌川遭遇何种险境,他都能及时援手。 凌川的刀法凶悍而凌厉,力求一击必杀。 只见刀光一闪,第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刀竟被硬生生崩断,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中门大开。 凌川刀势不收,顺势一抹,冰冷的刀锋已精准地划过对方咽喉,带出一抹血雨。 脚步不停,身形半转,战刀如毒龙出洞,直刺而出。 第二名黑衣人试图格挡,却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刀尖瞬间突破防御,穿透胸膛,將其钉死在地。 就在凌川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四五名黑衣人瞅准时机,同时从不同角度悍然扑上,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喝!” 一禪和尚一声清叱,一双金灿灿的拳头猛然轰出。 两名首当其衝的黑衣人如被巨锤轰中,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另一人刀锋已至他面门,小和尚不闪不避,右拳直迎而上。 “鐺!”一声金石交鸣般的巨响,那精钢长刀竟被他一拳崩断。 碎刃飞溅中,小和尚左掌顺势拍出,印在其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数丈,落地后便再无声息。 另一侧,沈七岁双剑舞动,宛如两道银龙翻飞。 他的剑法兼具蜀山的轻灵与实战的狠辣,点、刺、劈、撩、抹、带、崩、绞…… 诸般基础剑式信手拈来,组合之下却威力惊人,剑光过处,黑衣人非死即伤,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內。 刀与剑,看似不同,实则兵器之理多有相通,正如枪与槊,本源相近。 只是刀更重势沉力猛,剑则偏轻灵变幻,沈七岁显然深諳此道,双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然而,黑衣人仿佛杀之不尽,刚刚解决一波,周围树林阴影中再次涌现出更多黑影,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眼看就要將三人彻底淹没。 就在此刻,四道身著长衫的男子忽然出现在场中,对著那些黑衣杀手悍然出手。 剑光如匹练横扫,刀芒似弯月乍现,无数奇形暗器寒光闪烁,两桿短枪宛若毒蛇出洞! 利刃切割身体的沉闷声响与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顷刻之间,便有十余名黑衣人捂著喉咙、心口等要害,一声不吭地倒下,攻势为之一滯。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这四人已然护在他们前方。 一人持剑,身形挺拔;一人握刀,气势沉雄;一人双手指缝间寒光闪烁,夹满了各式暗器;还有一人分持两桿精钢短枪,目光如电。 四人服饰各异,但神色皆是一片冰冷漠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异常雄浑强悍,显然皆是高手。 “快走,我们来断后!”那持刀男子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凌川虽心中惊疑,不知这四人来歷,但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走!”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与小和尚、沈七岁毫不犹豫地朝著这四人身后出现的空隙疾奔而去。 那四人则迅速移动,默契地站成一排,刀、剑、暗器、短枪齐齐指向追兵,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为凌川三人挡住了所有敌人。 凌川三人不敢耽搁,將身法施展到极致,沿著林间小道快速前行,直到將喊杀声甩在身后一段距离,沈七岁才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將军,他们是你安排的接应?” 凌川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缓缓摇头:“不是,我也从未见过他们!” 沈七岁闻言,脸色微变,沉吟道:“我观这四人气息冰冷,出手狠辣果决,所用兵刃路数也迥异,不似同出一门。反倒……跟那些黑衣杀手气质相近,都带著一股子血腥味!” “杀手?”凌川眉毛猛然一挑,他方才也察觉到那四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戾气与冷漠,只是情势危急未曾细想,此刻被沈七岁点破,心中也有所怀疑。 不远处,一座低矮山脊的阴影处,同样有四道身影如鬼魅般静立,目光如鹰隼般紧锁著正在崎嶇山道间艰难穿行的凌川三人。 “想不到,风雪楼的人也来蹚这浑水……”一名身著华贵绸缎、髮髻间斜插一支展翅凤头金釵的女子轻启朱唇,声音带著几分慵懒的媚意,唇角勾起的弧度却冰冷如刀。 “这对我们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接话的是一名容貌俊美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 他手持一支翠绿竹簫,指节修长,姿態飘逸出尘,仿佛隨时可乘风而去,“我不明白,你们还在等什么?” 第419章 腹背受敌 官道上,一支兵甲鲜明、气势肃杀的军队正在火速向雍州望云关推进。 他们自昨日从神都出发,一路疾行,马蹄踏碎晨雾,鎧甲映著初升的寒光,仿佛一道铁流撕裂沉寂的旷野。 军士虽疲,却无人掉队,只有压抑的喘息与鎧甲的碰撞声在风中交织。 队伍中,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格外醒目。 他虽身著与旁人无异的制式鎧甲,但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却写满疲惫,与周围那一张张坚毅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 汗水沿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滑落,浸湿了鎧甲的內衬,呼吸粗重而紊乱,显然已至体力极限,可他仍紧抿著唇,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执拗,仿佛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躯体的抗议。 领军之人年约四十,身形十分魁梧,端坐於战马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得胜鉤上掛著一口陌刀,纵使刀锋已被皮套严密包裹,依旧透出隱隱冰冷杀气,令人不敢靠近。此刻,他沉稳的面容下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只见他抬手向后一招,一名亲兵立即催马近前。 “统领!” “你带几人,轻装快马,先行赶赴望云关传我军令,无论什么情况,都等我抵达之后再行定夺!”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 “是!”亲兵抱拳领命,即刻点选数骑,脱离大队,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统领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层层队列,落在那名咬牙硬撑的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与不易察觉的讚许。 望云关西侧,山脊林密处。 凌川、沈七岁与小和尚三人凭藉敏捷的身形在乱石与古木间潜行,衣袂拂过带露的灌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已接连避开数波搜山的追兵与隱匿的杀手,终於抵达可俯瞰关城的高处。 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箭楼矗立於隘口,三名弓箭手在其上警戒,凌川心系关外队伍的安危,决意冒险一探。 “我来!” 沈七岁低语一声,未待凌川回应,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在搭建箭楼的木头上几次借力,便已来到数丈高的平台之上。 那三名守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沈七岁以精准迅捷的手法解决。 凌川见状,立刻借地势掩护迅速攀上箭楼,当他放眼向下望去时,心中不由一沉,局势果然朝著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关城之下,黑压压的雍州军甲士如铁桶般將一支七百余人的队伍层层围困,刀枪映著冷光,弩箭上弦,杀气森然。而被围在中央的,正是洛青云所率领的部眾。 然而,当凌川看清洛青云部结成的防御阵型时,紧绷的心弦略鬆了半分。 只见七百余人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外围长枪如林,锐利的枪尖一致对外,內里弓弩手蓄势待发,阵型严谨,壁垒森严。 这正是凌川平日严格操练的几种战阵之一,虽牺牲了机动,却將防御力提升到极致,在缺乏重型破阵器械的情况下,即便敌军两倍於己,也难以短时间內啃下这块硬骨头。 可凌川的目光隨即越过下方的对峙,投向了更高处的城墙,这一看,顿时让他遍体生寒。 城墙垛口之后,除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赫然陈列著数十架形制庞大的床弩,粗如儿臂的弩箭在晨曦中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其威慑力远非寻常弓矢可比。 下方的洛青云部因视角所限,根本无法察觉这悬於头顶的致命威胁,他们被牢牢困在原地,进退维谷,完全暴露在床弩的射程之內。 凌川毫不怀疑,只需一轮齐射,那看似坚固的圆阵便会被撕裂,两三轮之后,恐怕…… 这个局布太过狠绝,几乎算死了每一步,比起幽州雾松林那场截杀,更为周密毒辣,不留半分生机。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凌川的心臟,饶是他歷经生死、智计百出,此刻脑海中亦是一片纷乱,竟寻不到一丝破局之机。 就在这时,城下雍州军阵中,一名顶盔贯甲的將领策马而出,手中长矛遥指被围的队伍,声如雷霆: “尔等身为边军,竟敢屠戮我雍州百姓,速速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尚可留待军法审判!若再负隅顽抗,今日便叫尔等尽数伏诛於此!”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更加响亮、充满鄙夷的声音便从圆阵中炸响: “我放你娘的大馒头!老子们是北系军!在关外跟胡羯狼崽子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和稀泥呢!就你们这群只会背后捅刀子的蛆虫,也配在爷爷面前吆五喝六?老子一脚能踩死一窝!”苍蝇站在阵前,儘管形势危殆,他却梗著脖子,骂得唾沫横飞,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將领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哼!尔等不过是一群从死字营里放出来的罪奴!朝廷开恩赦了你们的奴籍,尔等不思悔改,竟敢刺杀萧將军,更残杀数百手无寸铁的百姓,真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刺杀萧將军? 残杀百姓? 此言一出,不仅苍蝇和洛青云脸色骤变,连一直静坐於马车中的苏璃,闻声也不由得为之一惊,素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们太了解凌川,深知他绝非鲁莽衝动之人,绝不可能贸然杀人。再联想到之前那些悍不畏死,却被定性为百姓的『马贼』…… 霎时间,一个巨大的阴谋轮廓已然清晰无比,这是要將他们彻底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斩尽杀绝。 “本將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若还不降,立斩不赦!”那雍州將领將长矛重重一顿,杀气四溢。 箭楼之上,沈七岁收回望向下方的目光,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凌川,声音低沉:“將军,怎么办?” 凌川闭目深吸一口气,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先下去再说!” 三人迅速潜回箭楼之下,寻了一处茂密灌木丛暂避。 凌川转向沈七岁与小和尚,语气诚挚而沉重:“多谢二位一路捨命相助,但眼下之局,已是十死无生之绝地,你们並非军中之人,不必捲入这必死的浑水!” 第420章 自投罗网 不等二人开口,凌川再次说道:“趁现在退路还未完全被切断,你们即刻寻机离开望云关,离开雍州,返回师门。以蜀山剑宗与空观寺在江湖中的超然地位,想必对方也绝不敢轻易迁怒!” “將军……”沈七岁眉头紧锁,欲要反驳。 凌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乃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他们……明面上不敢杀我!” 这话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不可!”沈七岁断然道,“此局分明就是要將你置於死地!雍州军或许有所顾忌,但你別忘了,军中定然混有血衣堂的死士!那些人形同疯狗,只知完成任务,根本不在乎生死,更不在乎將军你的身份!” 凌川何尝不知沈七岁所言才是现实。 对方连萧卫蘅这等精心培养起来的军中將领都能牺牲用作构陷的棋子,更何况是那些普通杀手,为了除掉他定然是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几乎要將眾人吞噬之际,忽然,一道微光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凌川的脑海,他猛地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急忙说道: “等等!” 沈七岁正要开口追问,却被一旁的小和尚轻轻拉住衣袖。 小和尚澄澈的目光中带著超越年龄的瞭然,对著沈七岁微微摇头,示意他静待下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凌川眼底那抹混乱与焦灼骤然沉淀,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精芒骤然闪过。 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之前在萧卫蘅的院子里,你们可曾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二人先是一怔,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仔细回想,隨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七岁忍不住追问:“將军,这其中有何猫腻?” 凌川並未立刻解释,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目光在两位年轻人脸上逡巡,仿佛在权衡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我有一个猜测,但……毫无凭据。而且,要想验证这个猜测,需要再闯一次龙潭虎穴,风险极大!” “將军!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沈七岁绝不皱一下眉头!”沈七岁未等他说完,便急切地打断,眼中燃烧著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 不善言辞的一禪小和尚也双手合十,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小僧亦然!” 看著两人毫不犹豫的神情,凌川心中一定,不再犹豫,对沈七岁沉声道:“我需要你立刻潜回那座院子,找到萧卫蘅的尸身,仔细查验他身上是否有箭伤,尤其是胸前要害之处!” 沈七岁闻言,心头一凛。 他们刚刚才从那绝杀之局中侥倖脱身,此刻再返回,无异於自投罗网,凶险程度何止倍增。 但他更明白,凌川如此郑重其事,此中必然牵扯著破局的关键,他没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好!我即刻动身!” “记住!”凌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沉重,“此行凶险异常,对方很可能已经转移或处理了尸体,你切不可强求,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 沈七岁感受到凌川话语中的关切与沉重,咧嘴露出一抹带著少年傲气的笑容:“將军放心,这望云关大营虽戒备森严,若我一心要走,还困不住我!”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又转向一禪小和尚,语速加快:“小师傅,劳你立刻去寻之前助我们摆脱杀手的那四位高手,请他们帮忙办一件事……” …… 交代完毕,凌川后退一步,对著沈七岁和小和尚,郑重地抱拳:“二位,此局能否盘活,七百兄弟的性命能否保全,乃至真相能否大白……就全仰仗你们了!” “將军保重!”二人齐齐还礼,目光交匯间,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即,两人身形一晃,如轻烟般融入山林阴影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目送二人离去,凌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毅然转身,朝著那杀机四伏的城楼方向,迈出了坚定而孤独的步伐。 不多时,一道如同惊雷炸响的声音,骤然划破望云关上空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凌川在此!” 剎那间,城墙之上所有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段残破的围墙之上,凌川持刀傲立,身形挺拔如松,虽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眼神中却只有一片燃烧的决然,毫无畏惧。 此时的凌川,浑身染血,立於城墙之上,自带一股压迫感。 声浪同样传至关下,正严阵以待的聂星寒、洛青云等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相公!是相公!”马车內,苏璃闻声声音颤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她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毫不犹豫地解除了车厢內隱藏的机关,不顾自身安危钻出马车。 “夫人,危险!”身形魁梧的翠花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如同铁塔般挡在苏璃身前,满面焦急。 城墙之上,守军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顿时一片譁然。 谁也想不到,这个已经杀出重围的凶手,竟会在此刻自投罗网。 校尉宋集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围墙上的凌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化为狂喜与狠厉,他拔刀指向凌川,厉声大喝:“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然而,凌川面对如林刀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將手中战刀往地上一顿,声音穿透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如果现在转身就逃,你们根本抓不到我……” 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宋集,我知道你们的目標是我,我也可以如你所愿束手就擒,但你必须立刻撤开包围,放我手下安全离开望云关!” “將军!不可!快走……!”下方的苍蝇目眥欲裂,嘶声大吼,恨不得生一双翅膀,飞上城关。 “凌川!”宋集怒极反笑,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杀意,“你杀害萧將军,罪证確凿!如今已是砧板鱼肉,有何资格在此谈条件!” 第421章 蛊惑人心 凌川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墙上一双双眼睛,朗声道:“本將没有杀萧卫蘅!强闯望云关,只为请他开城放行!我进入院子时,他已是一具尸体!而且,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此刻仍在关內,正是此人处心积虑,布下此局,欲置我於死地!” “铁证如山,你还敢在此妖言惑眾,妄图顛倒黑白!你以为会有人信你这套鬼话吗?”宋集声色俱厉,但细心者却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一闪而逝。 他这番话,本是呵斥凌川,却让周围许多原本只是听命行事的士兵露出了疑惑之色,不少人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情绪异常激动的宋集。 凌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你信与不信,无关紧要!想必诸位也已知晓,廷尉府的阎都统一路与我同行。我已派人前去向他稟明情况!相信用不了多久,阎大人便会亲临此地!届时,一切真相,自有公断!” 此言一出,宋集脸色微变,他猛然意识到,一直跟在凌川身边的那两名少年高手,此刻竟不见踪影。 他立刻对身旁一名心腹亲兵低语几句,那亲兵领命,匆匆带人离去,显然是去追堵沈七岁与一禪了。 凌川故意这么说,便是想用自身吸引绝大部分注意力,为沈七岁的行动分担压力。 “凌川!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宋集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挥刀厉喝,“你谋杀萧將军乃是重罪,无人能为你开脱!就算此刻將你就地格杀,也无人能追究!” 凌川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讥誚的笑意:“既然如此,宋校尉为何还站在远处,鼓动他人,自己却不亲自上来,砍下我这颗十恶不赦的人头,为你家萧將军报仇,也好立下这不世之功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穿了,你不过是在畏惧!畏惧我镇北將军的身份,怕杀了我要受牵连,故此才在这里蛊惑人心,想要借刀杀人!”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鏗鏘如金石交击,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我凌川,纵是触犯国法,也当押送回神都,三堂会审!尔等今日若擅自动手,便是僭越国法,戕害钦命大將!事后追查起来,尔等谁能担待?谁能逃脱干係?”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那些普通士兵的心头。 他们或许不明真相,但对皇权与军法的敬畏却是根深蒂固,凌川精准地利用了自己的身份,暂时镇住了场面。 然而,凌川心知肚明,这番话只能震慑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军士,却嚇不住混跡军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血衣堂死士。 果然,宋集见军心似有动摇,把心一横,猛地將战刀高举过头,面向周围士兵,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兄弟们!萧將军乃我望云关主將!如今却被这卑鄙小人偷袭杀害!此乃我望云关的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煽动性,巧妙地將萧卫蘅之死与整个雍州边军的荣誉捆绑在一起:“如今,杀人元凶就在眼前,我们若连为萧將军报仇的勇气都没有,此生都將被人看不起,永远也无法在军中抬起头来!” “血债血偿!” “为萧將军报仇!” 混在士兵中的血衣堂死士適时地发出吶喊,迅速点燃了不明真相士兵们心中的怒火与同仇敌愾之情。现场的气氛瞬间被引爆,群情激愤,无数道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孤身站在围墙上的凌川。 宋集见时机已到,猛地將战刀指向凌川,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殉道者般的悲壮,嘶声咆哮:“我宋集!今日就算拼却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用这满腔热血,洗刷我雍州军的耻辱!不怕死的,跟我上!杀了此獠,为萧將军报仇!” “杀!” “报仇!雪耻!” 在宋集这番声情並茂、极具蛊惑性的煽动下,大批被情绪左右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跟隨著状若疯狂的宋集,朝著那道孤傲的身影,汹涌扑去! 城下,苍蝇与洛青云等人早已目眥欲裂,心急如焚。 一个个紧握著兵器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著城墙上方,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凌川孤身陷入重围,无能为力。 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施以援手的煎熬,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痛苦。 聂星寒面色铁青,手中那张沉重的铁胎弓已被拉成满月,锐利的箭鏃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然而,他所在的方位角度受限,只能瞄见城垛边缘晃动的士兵身影,根本捕捉不到凌川与宋集等人的具体位置。 他几次试图调整角度,最终只能不甘地咬著牙,弓弦微微震颤,却迟迟不肯鬆手。 大牛急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著黝黑的脸颊滚落,他一把抓住身旁孟釗的臂甲,声音因急切而沙哑:“孟校尉!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著啊!得想个法子衝进去,救將军出来!” 孟釗的神色同样凝重如水,他何尝不想立刻杀上城头?但他更清楚肩上的责任。 他反手按住大牛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大牛!我比你更想衝上去,但你看清楚,这是望云关!铜墙铁壁,雄踞天险!再看看周围,上千把弓弩正对著我们!此刻若贸然衝击,非但救不了將军,反而会让他分心,更会赔上这七百多兄弟的性命!你现在也是校尉,不再是只管衝杀的莽夫!” 大牛喉咙哽咽,虎目含泪:“俺知道……道理俺都懂!可俺……俺不能眼睁睁看著將军一个人奋战啊!”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带著哭腔,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至此危局,寻常武力已难扭转乾坤,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倚靠著马车、看似昏昏欲睡的乾瘦老人。 可之前得知,暗中有一股强大气机,正死死锁定著他,以至於他不敢贸然出手。 第422章 老剑神,你可別玩砸了! 距望云关二十里外的官道上,那支队伍仍在疾驰,马蹄踏起烟尘。 忽然,前方影影绰绰现出一排人影,个个身披铁甲,背对著他们,静坐於马背之上,如雕塑般凝固。 领军的统领目光一凝,他认出这正是此前派往望云关传令的十人小队,身后亲兵见状欲上前察看,却被他抬手阻住。 他自得胜鉤上取下陌刀,策马缓缓趋前,方才风过的一瞬,他已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血腥,他缓缓举起陌刀,用刀尖轻触一名士兵的背甲,然而,刚才触碰到,那人便应声落马。 统领心头一震,低首望去,只见那名士兵喉间刀痕赫然,鲜血未凝,显然气绝未久。 眾人察觉有异,纷纷上前,这才发现那十名传令兵尽数被杀,尸身皆由木棍支撑,保持著端坐马背的姿势。 “统领!” 几名亲兵目眥欲裂,拳骨捏得发白,眼中杀意如沸。 那统领翻身下马,逐一检视伤口,四人中暗器而亡,两人喉间刃痕凌厉,又有二人眉心被锐器洞穿,最后两人则是被长枪贯穿咽喉与胸膛。 “皆是一击毙命,兄弟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显然,对方是高手!”一名亲兵校尉望著同袍惨状,声音沉鬱。 “这是向禁军宣战!”统领眼中寒芒迸射,字字如铁:“此仇不报,我蓝少堂誓不为人!” 杀人留尸,陈列於官道,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战书。 “庞奔!”蓝少堂冷声喝道。 “属下在!”校尉抱拳应声。 “你带几人留下,將弟兄们的尸身送回神都,妥善安置!” “是!” 蓝少堂翻身上马,朝队伍高声道:“全军疾行,天黑之前,必须抵达望云关!” 儘管人马俱疲,但情势紧迫,所有人强振精神。传令小队被截杀,说明望云关的情况比想像中更加危急。 队伍再次纵马驰骋,烟尘漫捲之中,一股无形的杀气,正悄然凝聚。 夕阳西斜。 望云关外,杨铁匠举起那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仰头將其中残存的狼血一饮而尽,隨即,他缓缓从马车上站了起来。 就在他缓缓站起身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凌厉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他那乾瘦的躯体內席捲而出。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宝剑出鞘的嗡鸣,他那原本佝僂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身形在眾人眼中竟显得无比高大巍峨,宛如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孤峰,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感。 沈珏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他死死盯著杨铁匠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呢喃:“曾经横压半座江湖的剑神,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正在关內密林间极速潜行的沈七岁也猛然剎住身形。 他背后那沉重的剑匣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匣內六柄名剑同时发出高亢而急切的嗡鸣,仿佛受到了召唤,欲要破匣而出。 “杨老剑神!您老人家可別搞我啊!”沈七岁连忙运转气机,安抚这几乎要自行出匣的名剑,脸上却混杂著无奈与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不敢再多停留,身形在丛林中闪掠,朝著远处那座军营而去。 如果说,之前在岊湬阁中秒杀幽灵殿蛇王的那一剑,只是这位老剑神漫不经心的一次挥手。 那么此刻,这位曾让整座江湖为之战慄的名字,终於携著睥睨天下的锋芒,真正重临人间! 只见杨铁匠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隨后,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目光如两柄无形利剑,穿透虚空,精准地落在了巍峨城楼。 隨即,他伸手一抓,数丈之外,一把插在地上的无主战刀微微颤抖,仿佛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自动拔地而起,飞到杨铁匠手中。 “鏘!” 杨铁匠打量著这把材质平平,满是缺口,甚至还带著锈跡的战刀,微微点头道:“勉强够用了!” 一刀在手,杨铁匠周身那股本就磅礴如山岳的气势,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眾人仿佛看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以他为中心酝酿、扩散,空气中瀰漫开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之意。 他抬头望天,朗声开口:“梁桂章,这么些年,你还是改不了藏头露尾的坏毛病,来吧,让老夫看看跨入宗师境的你,有几斤几两!” 声音不大,却如剑名一般传遍整个望云关,这並非夸张,而是真正传遍了整座望云关。 话音刚落,城楼顶端,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又似一直就在那里。 来人年约五旬,身著玄色长衫,衣袂之上以银线绣著数只展翅仙鹤。 山风拂过,长衫飘动,那几只仙鹤竟恍若活了过来,即將翱翔於青天之上。 他面容古朴,眼神深邃如星空,负手立於最高处的屋脊瓦片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杨剑神,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吶,梁某於此,恭候多时了!”那人开口,声音平和,却如黄钟大吕,轰然传开,与杨铁匠的声音分庭抗礼,响彻四野。 杨铁匠嗤笑一声,满脸的不耐烦:“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废话!” 用他的话说,既然敌人,唯一的礼节就是往死里整!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杨铁匠脚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的身形却如一只轻鸿般,猛然冲天而起! “嘶……” 城上城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老剑神,莫非是想直接飞上高达十余丈的望云关城墙? 此前沈七岁与小和尚那犹如灵猿般攀上城墙的本事,在普通军士眼中已是惊为天人,但至少他们还需借力攀援。 可杨铁匠这轻轻一跃,竟直接拔升数丈之高,但……他竟是笔直向上?而且,这方向根本不对啊!此地距离城墙根尚有百丈之遥,他这般直上直下,如何能过得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青色身影,心中无不默念:『老剑神,您可千万……別玩砸了啊!』 第423章 白鹤梁,梁桂章! 就在眾人以为他要力竭坠落的瞬间,杨铁匠的身形,竟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此刻,他所在的高度,恰好与城楼顶端那道玄色身影齐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而震撼的念头在不断迴荡: 『这杨老头……莫非是传说中的仙人临凡?』 很快,一些眼力出眾者便发现了端倪。 杨铁匠的脚下,並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无数道细微如游鱼、凝练如实质的璀璨剑气在急速流转、翻滚、匯聚。 隨著时间推移,杨铁匠脚底的剑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璀璨,甚至,不少人还能听到清脆的剑鸣声。 “錚錚……” 杨铁匠持刀而立,青衫在猎猎风中飘舞。 他就这样违背了常理,宛如神话中的御风仙人,从容不迫地悬浮於苍穹之下。 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幕,带著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衝击力,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这极具震撼的一幕,也震住了带人杀向凌川的宋集一行,他看著城墙之外那位立於半空的老人,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身后那一眾追隨的士兵更是一双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立身於城墙之上的凌川同样震惊,儘管他早已知晓杨铁匠的底细,也曾近距离看过他出手,但他对於江湖顶尖高手的了解,还是太过於片面。 仅凭杨铁匠这一手,便顛覆了他以往对江湖高手的所有认知。 就在此时,杨铁匠动了,只见他缓缓迈出脚步,踩在虚空中,隨著他每一步落下,脚底总会出现一团剑气,將其托住。 他就这么如履平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朝著城楼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会伴隨著大量的剑鸣声。 终於,杨铁匠在对方百步之外停下,那双平静的目光之下,是一道道犀利的剑芒在闪烁,死死盯著对方。 “今日,能领教杨剑神的高招,梁某实乃三生有幸!”城楼之上,身著玄色长袍的梁桂章再次抱拳,语气依旧保持著宗师气度。 杨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想不到,白鹤梁竟然沦为走狗,著实令老夫意外!”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多言。 只是看似隨意地,將手中那把破刀,朝著百步之外的梁桂章,凌空一记横斩。 没有耀眼的刀光迸发,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连一丝气流都未曾引动。这一刀,朴实无华到了极点,仿佛只是一个老人閒极无聊时隨手挥舞的动作。 然而,城楼之巔的梁桂章,在杨铁匠抬刀的瞬间,眼神便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极致的凝重所取代。 不见他有何动作,其身形已在间不容髮之际,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冲天而起! 就在他离开房脊的剎那,一道无形的剑气横空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如聂星寒等目力过人之辈却清晰地看到,城楼顶部的青瓦翘檐被齐整整地削去数寸,断面光滑如镜。 若是梁桂章躲得稍慢半分,此刻怕是已被拦腰斩断。 凌川所在的位置看得格外清楚,那段被削掉的檐角就掉落在他身前不远处,断口平整、光亮如镜。 梁桂章的身形缓缓落下,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姿態与之前別无二致,玄色长袍之上,几只白鹤隨风起舞。 “杨剑神,若想取梁某性命,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不行!”他强自镇定地说道,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半分。 隨即,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说道:“我也很好奇,当年大江折断於白云城之后,你这剑神之名还是否名副其实!” 他刻意扫了一眼杨铁匠手中那把满是豁口的战刀,语气陡然转厉:“我更好奇,如今的你,还能不能提起剑!” 对於这番带著明显侮辱的激將之语,杨铁匠只是不屑一笑,仿佛听见了孩童的稚语。 “你不用激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之败,我杨斗重败得心服口服,可你若觉得,老夫会就此一蹶不振,连直面这一败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剑:“那你也太小看我杨斗重了!” 杨斗重再次看向梁桂章,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不解:“倒是你们那一辈中,天才不在少数,如蜀山剑宗的萧剑离;苍山竹海的李长亭;南海孟星凡……他们能跨入宗师境,老夫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淡淡的不屑,一字一句地问道: “可你梁桂章——凭什么?” 这番话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如同细针刺入耳膜。 梁桂章眼底怒意一闪而逝,旋即被他完美地隱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依旧保持著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態。 “我承认,论天赋,我不及孟星凡惊才绝艷;论心性,我不及李长亭澄澈通透;论背景底蕴,我更不如萧剑离背靠蜀山。但……” 梁桂章话音一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天命在我的自得,“我梁桂章却得上天眷顾,偏偏抓住了那一缕千载难逢的机缘,硬生生闯进了这宗师门槛!” 他的眼神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骄傲,语气里更是带著沾沾自喜的意味,仿佛这宗师的境界,已是了他此生最大的勋章。 谁知,杨斗重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淡淡说道:“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你莫不是真以为,踏入了宗师境,便真的天下无敌了?” 梁桂章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嗤笑道:“我自然知晓宗师並非真无敌,但用来对付你这个剑心早已破碎、连腰杆都挺不直的老废物,想必是绰绰有余了!” 杨斗重並未动怒,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可知,即便是当年让我惜败半招的白惊霆,也绝不敢用这等口吻与我说话!” 梁桂章不以为意,反而抓住对方的痛处,笑道:“是吗?那你为何会一败涂地?连你视若生命、引以为傲的大江,都被人硬生生折断在了白云城?” 第424章 杀你,亦如屠狗! “哈哈哈哈……” 听闻此言,杨斗重笑了,笑声起初不高,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放与不羈,在空气中震盪开来。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杨斗重周身的气势陡然剧变。 之前的平淡无奇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凌厉,仿佛周遭天地间流转的无形剑气,在这一刻尽数匯聚、融入了他那看似枯槁的身躯之內。 他目光如电,直射梁桂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就算我杨斗重手中无剑,杀你,亦如屠狗!” 放眼整个江湖,有几人敢对一位宗师境强者说出如此话语? 听闻此言,梁桂章脸上也浮现出怒容,即便眼前之人曾是一个时代的传奇,曾一人一剑压得半座江湖喘不过气,但如今的自己,也是堂堂宗师!岂容他如此折辱? 当年在江湖中,他梁桂章虽有名声,却始终被同辈那几位天骄的光芒所掩盖,几乎无人认为他有资格窥探宗师之境。 正是怀著这份不甘,他淡出江湖整整十年,一直到三年前,他终於躋身这受万人敬仰的宗师之境! “杨斗重,你找死!” 梁桂章怒喝一声,周身气势轰然爆发,浑厚的真气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一股强大的威压瀰漫开来,席捲整座城关,令人窒息。 隨著他双手缓缓抬起,城楼顶上的瓦片竟开始轻微震动,隨即一片片脱离原位,缓缓浮空而起。 顷刻之间,整座城楼顶上的瓦片已被尽数掀起,悬浮於半空之中。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再次让所有人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宗师高手的实力吗?” “我滴娘嘞,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人的范畴,恐怕只有传说中的仙神才能做到吧!” 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空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 眾所周知,放眼整座江湖,宗师境强者屈指可数,而宗师之间的生死对决,更是数十年都难得一见的盛事。 对於这些普通人而言,能目睹此战,已是毕生最大的荣幸,足以成为他们余生津津乐道的传奇谈资。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数以万计离开了房顶的瓦片,並未散乱坠落,而是依旧保持著之前在屋顶铺设时的整齐状態,紧密相连,宛如一片巨大的黑云,朝著城关外半空中的杨斗重缓缓压去。 忽然,梁桂章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缓缓前推。 “哗啦啦……” 与此同时,在一片密集响动中,那成千上万的瓦片仿佛被无数双手精妙操控,开始迅速变幻形態。 眨眼之间,它们竟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五指分明,带著遮天蔽日的气势,朝著杨铁匠缓缓压来。 其速度虽不快,但它携带的恐怖气势,却让下方眾人心惊胆战,仿佛天穹將倾。 然而,面对这骇人的一击,杨铁匠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慌乱,反而嘴角微勾,带著一丝洞悉本质的嘲讽:“我道是何等通天手段,原来是这种揠苗助长的取巧之法,难怪你能跨入这宗师境!” “杨斗重,休要逞口舌之利!今日便让我领教你的大江东去!”梁桂章满脸得意,高声喝道,“却不知,如今的你,是否还能施展出这成名绝技!” 此言一出,勾起了在场不少知晓往事之人的回忆。 据说,当年杨斗重自夔门崖壁悟剑,观江水奔腾、一去不返而心有所感,遂毅然沿江逆流而上,一路跋山涉水,最终抵达了那大江源头的雪山之下。 他很难想像,那咆哮万里、势不可挡的浩荡长江,其源头竟是如此一股纤细寧静的涓涓细流。 他於此枯坐三月,望冰峰融水,听雪水滴落,终將那一路所见的江流百態、水势万千融会於心,开创出一记惊世骇俗的无双剑招。 施展此招时,无尽剑气奔涌而出,恰如大江横空,浩浩荡荡,其势足以摧毁前方一切阻碍。 这便是名震江湖的——大江东去! 悟出此剑招后,杨斗重远走西漠,直上千佛山。 据传,他仅用这一剑,便悍然破开了千佛山传承悠久的千佛大阵,更是將那位成名多年的当代佛陀重创。 须知,那位佛陀乃是稳坐宗师境多年的绝顶高手,且在千佛大阵为其抵挡了那一剑大半威势的情况下,依旧未能完全接下。 由此可见,那初具雏形,远未打磨至圆满的一记剑招,是何等的霸道无匹,惊世骇俗。 乃至后来空观寺的无相僧人也曾坦然评价,自己的般若金钟罩,也挡不住那霸道无匹、犀利无双的一剑。 自此之后,杨斗重也似乎感受到这一招太过於凶悍霸道,一旦施展出来,再也难以控制,此后便再没使用过。 一直到十六年前的东海白云城之战,他再次施展出这绝世无双的剑招…… 那是杨斗重仅有的两次施展这一招剑术,一次名扬天下,一次黯然收场。 巨大的黑色手掌缓缓压下,仿佛连周遭的空间都在其重压下扭曲变形。 那不再仅仅是瓦片的聚合,更像是一座完整的山岳被搬到了空中,將杨铁匠单薄的身影完全笼罩。 就连远在城关之下的洛青云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 面对梁桂章蓄势待发的挑衅,杨铁匠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大江东去,用在你这种徒有其表之辈身上,只会玷污了它的威名!” 话音未落,他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布满豁口的战刀,隨著磅礴剑气的疯狂灌注,原本锈跡斑斑、毫不起眼的刀身,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錚錚——!” 清越的剑鸣声不绝於耳,產生了奇特的共鸣。 望云关內外,无数士兵手中的战刀竟也隨之自行震颤嗡鸣,仿佛在向这股剑意致敬,几欲脱手而出! 於此刻的杨斗重而言,手中所持是刀是剑,抑或只是一根枯枝,都已无本质区別,万物皆可为剑,意动则剑发。 紧接著,他看似隨意地一刀刺出。 第425章 宗师之战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璀璨剑芒,如沉睡万古的怒龙骤然甦醒,咆哮著撕裂长空,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仿佛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裂隙。 这道剑芒快得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其光辉比流星更为夺目。 然而,与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掌相比,它就像是一根绣花针,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两者轰然对撞的瞬间,剑芒竟如同泡沫般当场溃散,化为点点流光消逝。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由期待转为怀疑,齐刷刷地投向虚空中那道青衫身影。 一代剑神,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杨剑神,不会是假的吧? 究竟是梁桂章这位新晋宗师实力强横得超乎想像,还是杨斗重早已名不副实?又或者,真如世间传言那般,当年白云城一败,已彻底击碎了他的剑心,让他再也提不起剑了? 就连凌川也感到难以置信。 他並非怀疑杨斗重的实力,而是暗自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此前,杨铁匠为他炼化衡水屠夫的杀气和岐山书生的浩然真气,又强行出手一剑斩杀蛇王,虽然凌川不相信真如杨铁匠自己所言的那般身体被掏空,但他的虚弱却是有目共睹的。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异变陡生! 梁桂章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砰!” 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响震彻四野。 只见那由数万瓦片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竟从內部轰然炸开,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为一片黑色齏粉,瀰漫半空。 所有人都感觉心神猛然一抽,那化为齏粉的瓦片並未散开,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在空中缓缓蠕动、匯聚,显得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压抑。 顷刻之间,漫天齏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自动凝聚成一柄足有十丈多长、通体漆黑的擎天巨剑,横亘於望云关之上。 剑身之上,不时有刺目的寒芒如龙蛇游走,冰冷的剑尖精准地指向仍立於城楼顶端房梁之上的梁桂章。 后者双目圆瞪,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將他死死禁錮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眼看那黑色巨剑以摧枯拉朽之势朝自己逼来,梁桂章浑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位曾经力压一整代江湖高手的剑神,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儘管他已淡出江湖十数年,儘管他曾佩剑折断、饮恨败北,但其残存的余威,依旧不是自己这等后来者所能挑衅的! “拼了!”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全部潜力,梁桂章內心狂吼,疯狂运转体內所有真气,终於在巨剑离他十丈之时,勉强挣脱了那股精神威压的束缚。 “给我开!” 他目眥欲裂,嘶声咆哮,將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外放,凝聚成一只凝实的巨大拳印,悍然轰向那把擎天巨剑! “砰!” 又一声巨响,真气拳印在与黑色巨剑接触的剎那,便如琉璃撞上磐石,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於无形。 巨剑其势不减,径直撞上樑桂章的护体真气。 “噗!” 梁桂章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 他施展出所有压箱底的手段,却依旧无法阻挡这霸道绝伦的一剑。 他整个人被剑尖抵著,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向下方的望云关演武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甚至忘记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下那柄缓缓消散的黑色巨剑,以及梁桂章坠落时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刺目血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剎那,又仿佛无比漫长。 空中那慑人的剑芒终於彻底消弭於无形。 望云关演武场中,隨著漫天烟尘缓缓散去,一个由黑色尘土堆积而成的小山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杨铁匠並未趁势入关,而是转身回到关外,轻飘飘地落回那辆马车之上,手中那把满是豁口的破刀早已布满裂纹,此时更是达到了极限,直接化为一堆碎片。 凌川见状,內心一阵无奈苦笑,暗忖:『杨老头啊杨老头,你这倒是装圆满了,好歹顺手把我也带出去啊!』 回到马车上的杨斗重,拿起那只伴隨他多年的酒葫芦,拔掉塞子,习惯性地朝嘴里倒去。 葫芦里的酒之前就已喝光,可当他將葫芦拿开时,葫芦嘴边缘,却清晰地沾染著一抹殷红血跡。 这场惊世骇俗的宗师之战,就此落幕。 严格来说,杨斗重只出了一剑。 可正是这一剑,便乾脆利落地击败了来自白鹤梁的宗师梁桂章。 人们也终於相信,他之前那句『就算手中无剑,杀你亦如屠狗』,绝非狂言,而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又过了不知多久,望云关演武场中,那座由黑土堆成的小山微微蠕动了一下。隨即,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身影,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赫然是梁桂章! 此刻的他,衣衫襤褸,髮髻散乱,浑身漆黑,连站稳都极其困难,嘴里还在不断地咳出鲜血,哪里还有半分宗师风范?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再回想起自己先前那些狂妄之语,只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那位曾叱吒风云的老剑神,即便不在巔峰状態,仅凭这残留的余威,也绝非他这等人物所能挑衅。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杨斗重这个曾让无数人仰望又畏惧的名字,將再次响彻江湖。 而自己,则成了他重出江湖的第一块垫脚石,一个註定要被写入江湖軼事中的反面註脚。 就在这片战后余烬未冷、眾人心神尚未平復之际,关內方向,骤然传来隆隆铁蹄之声! 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疾驰而至,瞬间抵达望云关下。 为首將领,正是禁军统领蓝少堂,他手持一口寒气森森的陌刀,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大步流星直奔城关而去。 “禁军统领蓝少堂,奉陛下圣諭接管望云关,胆敢阻拦者,杀!”他声如寒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第426章 孤军奋战 城关之上,宋集远远望见那支如狼似虎的禁军队伍在蓝少堂的率领下直扑关门,脸色骤然惨白。 他深知望云关之事绝难瞒过神都耳目,当初谋划时也预留了应对之策,却万万没料到禁军竟来得如此迅疾。 望云关距神都五百余里,事发至今不过半日,禁军便已兵临城下,这只能说明,他们提前就已经出发了,至於是如何走漏的消息,宋集不得而知,眼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 对于禁军三大统领之一的蓝少堂,宋集再熟悉不过。 两年前,他还是蓝少堂麾下一名標长,直到萧卫蘅调任望云关主將,他才隨同前来。 此刻见故主亲至,宋集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他一把拉过身旁一名標长,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快!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小院,把尸体处理乾净!要快!” 那標长会意,重重点头,隨即躬身混入人群,朝著將军府方向疾步离去。 宋集转回头,死死盯住前方浑身浴血的凌川,脸上儘是狰狞之色。 他猛地拔出战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兄弟们!这是为萧將军报仇的最后机会!一旦禁军到来,我们就再也没法手刃这个奸贼了!” 他这番蛊惑之言,早前確实煽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士兵,可惜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宗师对决打断了进程,此刻许多人已经冷静下来,眼神闪烁,脚步迟疑。 时间紧迫,禁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衝上城墙,所过之处,望云关守军纷纷丟下兵器退避,无人敢攖其锋! “隨我杀!”宋集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此刻仍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十余名死士,这些血衣堂培养的亡命之徒,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城墙另一端,凌川紧握手中战刀,眼神中一片决然,他见对方举起弓弩,他非但不退,反而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衝去。 “咻咻咻!” 他反手掏出腰间的匣子弩,手指在机括上连连扣动,九支淬毒弩箭如毒蛇出洞,瞬间没入敌群! 三名冲在最前的死士应声倒地,凌川射空弩箭后看也不看,隨手將这件保命利器丟弃,双手握紧战刀,如一头猛虎扑向敌人。 “放箭!快放箭!”宋集嘶声怒吼。 十余支羽箭破空而来,凌川身形在狭窄的城墙上辗转腾挪,大部分箭矢擦身而过,钉在身后的垛墙上。 他手中战刀洒出一片寒光,发出叮叮几声脆响,格开迎面射来的三支利箭。 “噗!” 一支冷箭深深扎进他的右肩,箭簇入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滯。 凌川一刀將箭杆斩断,脚下速度丝毫不减,眨眼间,他已杀至宋集等人面前,染血的战刀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横扫而出。 “嗤嗤!” 刀锋掠过两道血线,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將城墙青砖染得一片猩红。 “杀了他!给我碎尸万段!”宋集又惊又怒,挥刀亲自迎上,身后死士如影隨形。 凌川独守城墙通道,浑身浴血,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眼神冷如寒冰,迎面一个死士举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战刀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 “嗤!” 刀尖精准地穿透对方胸甲,从后背透出,凌川不等对方气绝,竟顶著这具尸体继续前冲,一直逼到宋集面前,才猛地一脚將尸体踹飞,砸倒后方两名欲要衝上来的死士。 与此同时,他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光,只听见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三把劈来的腰刀应声而断,凌川刀势不绝,反手一撩,又是一人捂著喉咙倒下。 然而,后方甬道再次涌来大批士兵,这些人眼神狠厉,面目狰狞,分明都是血衣堂培养的死士。 凌川经连番恶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破碎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但他竟凭著顽强的意志,在敌群中又向前推进了两丈,身后留下七八具尸体,而他自己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上一刀尤其严重,鲜血汩汩涌出。 “凌川!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宋集见他步履蹣跚,眼中露出恶毒的喜色。 凌川以刀拄地,勉强站稳身形。 浑身浴血的他立在狭窄的城墙通道中央,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死士,声音沙哑却带著令人胆寒的杀气: “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 若是寻常军士,早被这骇人气势所慑,但这些血衣堂死士早已麻木,闻言不但不退,反而如潮水般涌上。 就在这时,一道悽厉的破空声自凌川身后袭来。 “咻!” 冲在最前的那名死士咽喉瞬间被一支铁箭洞穿,那箭去势未衰,竟又贯穿他身后另一人的胸膛,將两人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 看到那支特製的破甲箭,凌川紧绷的心弦终於一松,他知道是聂星寒到了。 “將军!洛青云来也!” 又是一声雷霆般的大吼从城墙下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在急速逼近。 凌川无暇回头,强提一口气,战刀挥出,將两名扑上的死士砍翻,但左腿剧痛让他一个趔趄,险些跪倒,他死死咬著牙,用战刀支撑住身体。 他很清楚,此刻若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死!” 伴隨著一声震天怒吼,一桿马槊如怒龙出海,从凌川身侧呼啸而过,將一名正要偷袭的死士当胸洞穿,槊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洛青云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沸腾的杀气在他周身奔涌。 他双臂肌肉虬结,手中马槊猛地一挑,將那名被洞穿的杀手尸体高高挑起,隨即狠狠砸向汹涌而来的敌群,顿时引发一阵混乱。 他一步踏前,魁梧的身形如铁塔般挡在凌川身前,手中马槊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或刺或挑,或砸或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儘管敌人悍不畏死地前仆后继,却始终难以突破这铁壁般的防御。 第427章 禁军统领,蓝少堂 后方,聂星寒面色冷峻,手中铁胎弓接连嗡鸣,一支支夺命铁箭飞射而出,每一箭必取一人性命,箭无虚发。 然而涌上城墙的死士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源源不绝,洛青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此刻也渐感力竭,鎧甲上已添数道裂口,鲜血缓缓渗出。 “將军,快撤!”洛青云嘶声大吼,声音中带著几分急切。 他与聂星寒二人,是趁著方才杨铁匠与梁桂章交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冒险从城外攀援而上,此刻城外大军仍被重重围困,退路已然断绝。 “撤个锤子!”凌川冷声回绝,声音虽虚弱却斩钉截铁。 他强忍著浑身剧痛,提刀迈步上前,与洛青云並肩而立。 不是他不想退,而是遍体鳞伤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根本没办法撤。 此刻的宋集同样心急如焚,他必须在蓝少堂率禁军抵达前將凌川斩杀,时间每过一瞬,他的胜算就少一分。 凌川心中同样清明如镜,只要撑到蓝少堂到来,便是胜利。 又一轮惨烈廝杀展开,不多时,城墙通道上已堆积了数十具尸体,凌川与洛青云身上再添新伤,聂星寒也射出了最后一支破甲箭。 紧接著,聂星寒一个闪身,如鬼魅般掠至凌川另一侧,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胎弓已被他背在肩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寒光凛冽的苍生刀。 “你怎么过来了?”洛青云一边格开劈来的刀锋,一边急问。 “箭用完了!” 聂星寒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只见他手中战刀泛起残影,精准无比地刺穿三名死士的咽喉,隨即迅速退回原位。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乱,直到他稳站回凌川身侧,那三名死士喉头才猛地喷出三道血箭,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倒地。 便是久经沙场的凌川和洛青云,也被他这快如闪电的刀法惊得心头一震。 一直以来,聂星寒给人最深的印象是那例无虚发的神射之术,也正因如此,他近身搏杀的机会少之又少,谁都不曾想到他的刀法竟也如此骇人。 然而聂星寒却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冷漠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强敌,对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浑若未觉。 久攻不下让宋集彻底癲狂,他將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架狰狞的床弩,厉声嘶吼:“调转床弩,给我射杀他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守在床弩旁的几名士兵並非血衣堂死士,面对这道命令,他们面露迟疑,手足无措。 宋集大步衝上前去,战刀直指几人咽喉:“老子的命令,你们敢不听?” “是……校尉大人!”士兵们不敢违抗,只得手忙脚乱地调转床弩方向。 七支儿臂粗细的巨型弩箭闪烁著死亡寒光,如同恶魔獠牙般对准了凌川三人。 “住手!妄动者格杀勿论!”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突然响起,只见蓝少堂手持陌刀大步而来,他身后紧隨著大批禁军,个个甲冑鲜明、神色冷峻,虽经苦战而鎧甲染血,却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这支护卫神都皇城的精锐之师,仅凭气势便已震慑全场。 “禁军统领蓝少堂,奉命接管望云关!抗命者,以谋逆论处!”蓝少堂声震四野,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集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全盘计划终究是功亏一簣。 绝望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猛然抬起战刀就往颈间抹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蓝少堂身后一名禁军一箭射来,精准地洞穿他的手腕。 “噗!” 战刀应声落地,宋集心一横,转身扑向城墙边缘意欲跳下。 然而蓝少堂手中那口陌刀已如闪电般掷出,一刀贯穿他的大腿,將他死死钉在城墙边缘。 “拿下!” 蓝少堂一声令下,两名禁军如猎豹般扑上,瞬间將宋集制服。 几乎同时,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血衣堂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挥刀自刎,顷刻间倒下一片。 蓝少堂率领禁军在凌川三人两丈外停下脚步,只见三人四周尸横遍地,足足数十具尸体將这段城墙通道铺得满满当当。 三人中,唯有聂星寒状况稍好,洛青云与凌川皆浑身浴血。 尤其是凌川,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顏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见过蓝统领!”凌川声音虚弱,只能用手中战刀支撑著身体。 他全身上下十几处伤口仍在淌血,肩头那支断箭格外触目惊心。 “北系军云州校尉洛青云,见过蓝统领!”洛青云语气激动,望向蓝少堂的眼神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两年前若非这位统领力保,他早已身首异处,不想今日竟在此情此景下重逢。 蓝少堂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嘖嘖摇头:“好惨啊!” 不待三人反应,他紧接著吐出两个字:“拿下!” 几名禁军应声上前,动作却异常轻柔,不似擒拿,反倒像是搀扶。 …… 夜幕低垂,將望云关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城头的斑斑血跡在黑暗中隱去形状,唯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仍在无声诉说著白日那场惨烈廝杀。 隨著禁军全面接管望云关,这场动盪终於被强行摁下。 蓝少堂身为禁军三大统领之一,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统兵之能毋庸置疑,他当机立断,將两千禁军精锐尽数打散,混编入望云关守军各部,彻底掌控了所有兵权。 隨即,一场针对望云关万余守军的彻底清查迅疾展开。 原先驻扎在城外、参与围困凌川部眾的一千多骑兵也被调回关內,然而当禁军前去控制其將领时,却发现那几支骑兵队伍的將领竟已不知在何时悄然遁走,不知所踪。 不仅如此,关內亦有多名校尉级別的將领人间蒸发,標长一级更是多达十余人悄然消失。 这些人为何消失,答案已不言自明。 听著麾下將领接连回报的消息,蓝少堂的脸色愈发阴沉似水。他简直难以置信,这座被视为神都咽喉的天下雄关,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万幸的是,如此庞大的布局,被凌川给搅浑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428章 秦淮江 能够如此处心积虑地掌控望云关这等战略要地,血衣堂背后所牵扯的势力之庞大、图谋之深远,仅仅稍作思量,便让蓝少堂感到一阵心惊。 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耗费如此心血,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凌川那么简单。 除掉凌川,估计只是他们宏大棋局中顺手落下的一子。 想到这里,即便是久经风浪的蓝少堂,也不由得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当晚,廷尉府的人马终於赶到。 带队者並非从北疆折返的阎鹤詔,而是主管雍、並、定几州事务的另一位都统,秦淮江。 此人与阎鹤詔品级相同,皆为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一。 他原本在并州调查刘熙图一案,接到望云关生变的急报后,便立刻带领精锐火速赶来。 凌川麾下的部眾在经过严格排查后,终於被允许入城,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营区。 此刻,营房之內灯火通明,两名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凌川和洛青云处理伤口。 洛青云情况稍好,得益於鎧甲防护,虽伤痕累累,却未伤及根本。 而凌川则悽惨得多,那件被鲜血反覆浸透的衣衫早已与伤口的皮肉粘连,只能用剪刀细细剪开。 当那遍布全身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军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全身上下深浅不一的伤口多达十余处,其中好几道更是深可见骨,皮肉翻卷,令人触目惊心,然而凌川本人却始终保持著清醒与镇定,这份意志力著实令人心惊。 “相公!” 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从门口传来,只见苏璃不顾阻拦,手持药瓶闯了进来。 当她看清凌川身上那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时,泪水瞬间决堤。她踉蹌著扑到榻前,颤抖著握住凌川未曾受伤的手,泣不成声。 凌川勉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娘子,別怕,我没事!” “夫人,將军伤势沉重,我等需儘快清创上药,还请您暂且迴避!”一名年长的军医低声劝道。 苏璃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异常坚定:“让我来,以前都是我给他处理伤口!” 凌川轻轻摇头,柔声劝解:“让军医处理吧,他们他们经验丰富!” 他是怕苏璃见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难受,苏璃凝视他片刻,终是將那瓶金创药粉轻轻放在榻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治疗过程持续到深夜,两名军医才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门。 守候在外的苏璃立刻迎上前,眼中满是急切与担忧。 年长的军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宽慰道:“夫人放心,凌將军吉人天相,皆未伤及要害,性命无虞。只是伤口过多,失血亦多,尤其那几处深及骨的伤势,至少需静养半月,方可尝试下地行走!” 听闻凌川暂无性命之忧,苏璃高悬的心终於落下一半,她示意翠花取出两锭十两银子,执意塞到两位军医手中。 “使不得,夫人,这万万使不得!”两人连连推辞。 “二位辛苦半夜,救命之恩,区区谢仪不足掛齿,还请务必收下!”苏璃言辞恳切,让翠花硬將银锭塞了过去。 待军医离去,苏璃才轻手轻脚地走入房內。 只见凌川周身缠满了的绷带,此刻已因疲惫和失血沉沉睡去,唯有绷带上渗出的点点猩红,刺痛著她的双眼。 她强忍著鼻腔的酸楚,没有让眼泪再次落下,只是轻轻坐在榻边,默默地守护著这个为她、为眾人拼得浑身是伤的男人。 这一夜的望云关,註定无人安眠。 禁军联合廷尉府,对望云关军营进行了一场彻夜不休的清洗与甄別。 然而,大部分核心人物或在行动失败后便已潜逃无踪,或因无法脱身而选择了自我了断,忙碌整夜,抓获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如今,唯一尚存且分量最重的线索,便只剩下那个自杀未遂的校尉宋集。 在一处森严的营房內,宋集被粗糙的绳索悬吊著,仅余脚尖能勉强触及地面,分担一丝身体的重量。 他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仿佛隨时都会油尽灯枯。 廷尉府都统秦淮江,这位年近五旬、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正安然坐在他对面,借著跳动的灯火,缓缓翻动著手中一份厚厚的名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有著无穷的耐心,等待著猎物最终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 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近两百个名字,皆是標长以上的军官,秦淮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名字,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他注意到一个令人心惊的规律,这些將领中,竟有半数以上是近两年內被提拔上来的,而他们前任的下落,则被各种看似合理的意外所掩盖。 有的在探亲途中遭遇匪寇截杀,尸骨无存;有的在酒后失足坠下城楼,当场殞命;有的在营中染上怪病,缠绵病榻后不得不告老还乡。 更有些被调往他处任职,然而无论是节度府还是兵部的档案中,都查不到相应的调令,这些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集被悬吊在半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他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扭曲而疯狂的笑意:“秦都统,我劝您……別白费心机了。这里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的,就算是廷尉府……也休想为凌川翻案!” 秦淮江缓缓合上名册,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宋集。 眼下的局面確实棘手,望云关守將被杀,儘管他心知这必是陷害凌川的阴谋,但死者不仅是朝廷正五品武將,更是內阁首辅黄千滸的乘龙快婿。 以黄千滸的权势,绝不可能对此不闻不问,即便他只是依照程序恳请陛下彻查真凶,也足以將『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牢牢钉在凌川身上。 更何况,神都朝堂之上,盼著凌川死无葬身之地的,又何止这位权倾朝野的內阁首辅一人? 因此,眼下將凌川扣押在望云关,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秦淮江心知肩上的担子沉重,他必须在凌川被押回神都之前查明真相,否则,一旦首辅与那些想要置凌川於死地的势力联手向陛下施压,凌川必將难逃一死。 第429章 好惨啊! 次日清晨,凌川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苏璃正守在床边,一双美目红肿不堪,显然是一夜未眠。 “相公,你醒了!”苏璃见他睁眼,眼中立即泛起激动的神采。 凌川刚想开口,却感觉喉咙乾裂刺痛,苏璃连忙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娘子快去歇息吧,我没事!”凌川的脸色虽然依旧显得很苍白,但声音却比昨日雄浑了许多。 苏璃强扯出一丝笑意:“我不困!相公一定饿坏了,我让翠花熬了粥,应该快好了!”她说著,又急切地问道:“对了,相公感觉如何?要不要我去请军医再来看看?” 凌川微微摇头:“不必麻烦,我感觉好多了!” 这倒不是安慰之词,除了几处重伤依旧疼痛外,其余伤口的痛楚確实缓解了许多。 他隨即让苏璃唤来苍蝇,对此,守在外面的禁军並未阻拦,很快苍蝇便来到床前。 见到凌川浑身缠满绷带的模样,他眼底满是忧色:“將军,您感觉如何?” “无碍!外面情况如何?” “禁军和廷尉府已经全面接管望云关,正在彻查!”苍蝇回答道。 “兄弟们情况如何?” “大家都安好!”苍蝇如实回稟。 当时城外的局势虽然剑拔弩张,但除了最初那五百名充当炮灰的死士外,双方並未真正开战。 凌川大致了解情况后,对苍蝇嘱咐道:“传话下去,让弟兄们莫要单独行动,儘量避免与禁军和廷尉府的人发生衝突。” 眼下局势不明,他只能儘可能做出稳妥的安排。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房內。 一人身著玄色鎧甲,正是禁军统领蓝少堂;另一人身著螭纹官服,腰悬螭玄刀,胸前佩戴的金刀徽记与阎鹤詔一模一样,凌川立刻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凌川见过蓝统领、秦都统!”他虽然无法起身,仍主动开口致意。 “好惨啊!”蓝少堂嘖嘖摇头,与昨日见面说著同样的话,算是回应。 秦淮江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苏璃,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苏小姐,我等有些事需向凌川求证,请你暂避片刻!” 或许是因父亲苏大將军的往事,苏璃对廷尉府的人天生带著几分戒备。 凌川对她温和一笑:“先去歇著吧,无妨!”又对苍蝇道:“送夫人回去休息。” 待苏璃与苍蝇离去后,二人分別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虚偽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凌將军,”秦淮江开门见山,“本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若说阎鹤詔给人的感觉是冷冽如冰,那么眼前的秦淮江则像一块歷经风雨的砖头石,方正、沉稳,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都统大人儘管询问,末將定当知无不言!”凌川郑重頷首。 秦淮江目光沉静地注视著他,像是审问:“请你將昨日之事,从头细说一遍,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凌川略作沉吟,理清思绪,从昨日率部抵达望云关下发现城门紧闭开始,將整个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未曾遗漏任何细节。 二人听罢,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蓝少堂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之前有现场的士兵说,你先前在城头声称,进入萧卫蘅院中时看到他已经死了,为何与你刚才的言辞不一致?” 凌川没有迟疑,说道:“当时情势危急,为稳住局面,不得已出此权宜之言。实情是,萧卫蘅便是在我面前……自尽身亡!” “当时可有第三人在场?”蓝少堂追问。 凌川再次摇头,这个答案本在二人预料之中,既为构陷,布局者又岂会留下目击证人。 秦淮江此时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锐利:“你身边那两位少年,蜀山沈七岁与空观寺一禪和尚,此刻身在何处?” 凌川对此並无隱瞒:“我命沈七岁折返,去查验萧卫蘅的尸身了!” “查验尸身?”秦淮江眼神一凝,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关窍,“此举为何?” 凌川將目光转向蓝少堂:“蓝统领可还记得,两年前陛下於猎场秋狩时遭遇的那场刺杀?” 蓝少堂目光骤然转沉,缓缓点头:“自然记得!你麾下洛青云,正是因那件事被发配至死字营。” “洛青云曾告知於我,他事后从相熟军医处得知,萧卫蘅当时所中箭伤,其创口形制与禁军专用箭鏃造成的伤痕一般无二!”凌川一字一句道。 此言一出,无论是蓝少堂还是秦淮江,眼中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们太清楚这个信息背后所隱含的分量。 “带洛青云过来!”蓝少堂朝门外沉声吩咐。 “是!” 不过片刻,洛青云便被两名军士搀扶而至,他虽也缠著绷带,状態却比凌川好上许多。 一名禁军搬来木椅让他坐下,隨即退出门外。 “洛青云!”蓝少堂凝视著他,“两年前陛下秋狩遇刺一案,你知晓其中另有隱情?” 洛青云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回统领,属下……仅有些许猜测,並无实证。” “你的猜测,依据何在?”这次发问的是秦淮江。 面对这位廷尉府都统,洛青云眼神中明显带著几分敬畏,他稳了稳气息答道:“当年为萧將军处理箭伤的军医吴通,是属下同乡,他来狱中探望时,曾向属下提及此事。” “吴通?”蓝少堂眉头微蹙,“此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属下事后得知,就在他告知我此事当晚……便因醉酒,失足跌入洛水,溺水而亡!” 蓝少堂目光闪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著这段模糊的往事,当时圣驾遇刺,举朝震惊,所有人都忙於追查真凶,一名底层军医的『意外』身亡,確实未能引起太多关注。 倘若洛青云所言非虚,那么当年的刺杀案,萧卫蘅定然脱不了干係。 甚至有可能,那些刺客本就是经他之手放入猎场,正是洛青云及时率部赶到,才意外破坏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护住了陛下。 这也迫使萧卫蘅不得不上演一出苦肉计,以箭伤洗脱嫌疑,並顺势將洛青云这个变数打入死牢。 第430章 萧卫蘅未死 听完洛青云的敘述,蓝少堂与秦淮江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个信息太过骇人,若萧卫蘅当真参与了当年的刺驾阴谋,那他充其量不过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 那么,隱藏在幕后的那只手,究竟属於谁? 会是那位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的內阁首辅吗? 至此,他们终於明白凌川为何要冒著巨大风险,派沈七岁重返险境查验那具尸体。 秦淮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错辨的紧迫感:“可有查到什么?”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得等沈七岁回来才知道结果!”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扎著冲天辫的少年背著硕大剑匣闯了进来,连声嚷道:“来啦来啦!” 沈七岁顾不上行礼,径直衝到桌边连饮三杯茶水,这才喘著气说道:“將军,那具尸体我带回来了!” “在何处?”蓝少堂倏然起身,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急切。 沈七岁指向门外:“就在外面!不过......”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已经面目全非了。” 面目全非四字一出,蓝少堂与秦淮江同时变色,立即快步来到门外。 院中担架上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整张脸被毁得惨不忍睹,既有锋刃划割的痕跡,也有钝器重击的伤口,五官早已无法辨认。 秦淮江蹲下身,取出隨身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尸身衣衫。 只见其心口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赫然在目,从伤口边缘碎裂的形状来看,刺入的利刃不仅穿透了心臟,还在体內狠狠绞动过,不然伤口不至於像现在这般形状。 “你確定,此人就是萧卫蘅?”秦淮江抬眼看向沈七岁,目光如炬。 少年肯定地点头:“我赶回那座院子时,正撞见几个士兵在处理尸体。我出手解决了他们,可转眼间外面又涌来大批人马。情急之下,我只好带著尸体躲上房梁。” “我问的是,你確定这就是凌川昨日见到的那个人?”秦淮江语气加重。 沈七岁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深意,正色道:“当时我与一禪衝进屋內,亲眼见他倒在地上,手中还握著那把刺穿胸膛的匕首。虽然后来面容被毁,但身形、衣著都乃至伤口与昨日一般无二!” 此时,蓝少堂也已仔细查验完毕,起身沉声道:“果然不出凌川所料!” 沈七岁一脸困惑:“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蓝少堂示意他稍安勿躁,几人重新回到屋內。 此刻凌川已靠著床头坐起,见眾人返回,他立即问道:“结果如何?” 秦淮江直言不讳:“你猜得不错,那人並非萧卫蘅!” 沈七岁闻言脸色顿变,语气极为肯定:“绝不可能!这就是我昨日见到的萧卫蘅!” 蓝少堂耐心解释道:“我查看了尸体,他胸前位置除了自杀的那道伤口之外,並无箭伤留下的疤痕,所以,你们从头到尾看到的,应该都只是一名死士,真正的萧卫蘅极有可能还活著!” 听到这里,沈七岁才恍然大悟,难怪凌川曾说,若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便可扭转整个局面。 秦淮江看向凌川,问道:“如此说来,空观寺那位小和尚便是去追查真正的萧卫蘅了?” 凌川微微頷首:“我不敢断定真身是否仍在望云关,但关內生变,必定会有人急於离开。故而请一禪暗中监视各路要道。” 他刻意含糊了求助他人的细节,他已经隱约猜到那四名帮他们挡住杀手,从而帮助他们脱困之人的身份,不想为那几人带来麻烦。 “可有消息?”秦淮江又问。 凌川摇头:“目前还没有!” 待秦淮江与蓝少堂离去后,凌川独自陷入沉思。 此番虽侥倖生还,却让他深切体会到血衣堂的可怕。 犹记初至云嵐县时听闻此名,只当是个寻常的江湖杀手组织,而后与章绩交锋,得知这位朝廷命官竟是其中高层,才意识到这个组织远非想像中简单。 然而直到这次望云关之变,他才真正意识到,以往对血衣堂的认知不过冰山一角。 这座关乎神都安危的雄关竟被渗透至此,各级將领或遭替换,或遭灭口,这等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难以想像这个组织究竟庞大到何种地步,更不知帝国境內还有多少地方已悄然落入其掌控。 此次变故,究竟是血衣堂专为除掉他而设的杀局,还是他误打误撞坏了对方在望云关的布局?亦或者,这一切本就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凌川长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念头驱出脑海。 他又向沈七岁细问了几个关键之处,少年一一作答。 “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凌川温言道。 待沈七岁离去,洛青云却凑到床前,压低声音谨慎稟报:“將军,有人想见您!” “何人?”凌川神色微动。 洛青云这般谨慎,足以说明来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三皇子!” 这声低语轻得几乎只有气息,却让凌川心头剧震。 这段时日他曾抽空了解过神都局势,对皇家之事略知一二。 当今天子膝下共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 其中长公主与皇长子系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为齐贵妃所生;三皇子生母是华昭妃;四皇子与三公主则是一对孪生兄妹,皆为姚瑾妃所出。 更让凌川在意的是,这位华昭妃出身特殊。她本是流落风尘的歌女,早年天子微服出巡,被她的才貌所动,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纳入宫中。 虽得封妃位,却因出身卑微,在宫中始终抬不起头,即便是后来入宫的姚瑾妃,地位也在她之上。 即便后来诞下三皇子,这对母子的处境也未见多少改善,虽说这些都只是传言,但想来也绝非空穴来风。 此刻三皇子突然到访,所为何事,令人深思。 “他以什么身份来的?”凌川又问。 “混跡在禁军之中,以普通军卒的身份找到属下,让属下来传话!”洛青云曾为禁军,自然是认识这位三皇子殿下的。 第431章 东宫无主 凌川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三皇子在此等敏感时刻秘密求见,究竟意欲何为? 自己该不该见这一面? “他现在人在何处?”凌川追问道。 “殿下与属下接头后便离去了,只让属下转告將军,若愿相见,今夜子时在房中留一盏灯即可!”洛青云低声回稟。 凌川微微頷首:“容我想想!” 整个下午,凌川都臥在榻上养伤,如今他伤势未愈,確实也动弹不得。 两个时辰后,苍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封密信呈给凌川,拆开一看,字跡端庄圆润,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寧静之气,竟是一禪小和尚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已寻得那四位江湖高手,並將凌川的请求如实相告。几人一同追踪从望云关撤离的將领,发现他们竟都朝著神都方向而去。 “你回信告诉他,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凌川对苍蝇吩咐道。 “是!”苍蝇领命退下。 晚饭时分,苏璃亲自端著食盒来到房中,一勺一勺细心餵给凌川。 凌川將三皇子前来望云关求见之事告知於她,苏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忧色。 “娘子觉得,我该不该见这一面?”凌川靠在床头轻声问道。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这等大事不便多言,还是相公自己拿主意为好!”苏璃垂眸答道。 凌川轻轻握住她的柔荑:“你我既是夫妻,有什么事自然该一同商议,况且我对神都局势知之甚少,还需娘子为我参详!” 苏璃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三殿下年岁与你我相仿,妾身虽曾见过几面,却並无深交。” “他在神都向来低调,既不流连烟花之地,也不招摇过市。平日里多半待在宫中或书院,关於他的消息少之又少,甚至常常被人遗忘。”苏璃继续道。 “那娘子以为,他此番前来,所图为何?”凌川追问。 苏璃凝神思索,轻轻摇头:“若是其他几位皇子前来,必是为了东宫之位,除了四皇子尚且年幼,其余皆已成年,可陛下迟迟未立储君,致使东宫虚位以待。虽说我朝歷来立嫡长为储,但立其他皇子为太子的先例也不在少数。” “皇长子德才兼备,无论出身还是遵循礼制,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偏偏二皇子又文武双全,其母乃是齐大学士的掌上明珠,在朝中也有大批拥躉。这正是陛下迟迟不立太子的缘由!” 凌川点头称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牵一髮而动全身,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如今的大周王朝,確实经不起更多动盪。 眼下这般局面,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势必引发另一方的激烈反对,轻则君臣离心,重则动摇国本。想来这也是陛下始终犹豫不决的原因。 凌川不由轻嘆:“陛下难道不知,此事拖延越久,便越难决断?” “陛下定然心知肚明,只是待他察觉时,局面已然如此了。”苏璃猜测道。 她隨即面露困惑:“按理说,若是大皇子或二皇子前来,我都不觉意外。唯独这位既无外戚扶持,又不得圣宠的三皇子突然造访,实在让人猜不透其中玄机。” 像凌川这般能力出眾、从边伍中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將领,自然是诸位皇子爭相拉拢的对象。毕竟他们都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待来日登临大宝,这些將领便是朝中栋樑。 之所以选择寒门出身的將领,正是因其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用起来更为放心。而那些世家子弟或重臣之后,要么早已站队,要么身后牵扯著庞大的利益集团,想要拉拢他们,代价实在太大。 待他们登基之后,这些世家背后的势力必將不断侵蚀朝廷利益。到那时,新君与他们早已结成利益共同体,再难划清界限。 眼下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未现身,凌川猜测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他与苏璃的这层关係,让他们哪怕有心也得避讳;二是他们的拥护者中,必有与他交恶之人,譬如户部尚书顾承均,或是內阁首辅黄千滸之流。 凌川淡然一笑:“既然连娘子都猜不透,那我更要见上一见了!” 苏璃神色却愈发凝重:“相公,此事牵连甚广,绝不似表面这般简单,还望三思而后行。” 凌川郑重頷首:“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洛青云与凌川这两个伤员正在一起聊天,而凌川也是在藉此机会,向洛青云了解神都局势。 就在此时,蓝少堂来访,二人连忙起身见礼:“属下洛青云,见过统领!” 蓝少堂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他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望著眼前这个曾经的得力部下,不由嘆道:“想不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也算是上天垂怜。” “全赖当年统领在陛下面前拼死力保,否则两年前属下就已身首异处了。”洛青云感激道。 “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蓝少堂凝视著他,“现已经查明,那具尸体確实不是萧卫蘅。我已传信回神都稟明统帅,请求重查两年前那场刺杀案,若真与萧卫蘅有关,便能为你洗刷冤屈。” 洛青云闻言,胸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这两年来他虽从不与人提及,心中却始终憋著一口鬱气,即便在暗无天日的死字营中熬出了头,这口气也未曾消散。 “若真相果如所料那般,你非但无罪,反倒是有救驾之功!” “多谢统领!”洛青云躬身行礼,“属下不求封赏,只求一个清白!” 蓝少堂欣慰点头:“虽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兵,但终究曾是禁军一员。我定当竭尽全力,还你一个公道。” 隨即,蓝少堂將目光看向凌川,问道:“你那边可有查到消息?”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小和尚传回消息说,那些逃离望云关的將领,分批前往神都了!” 蓝少堂神色微变,但並没有太多担忧,这些宵小之辈若想在神都兴风作浪,那无异於自寻死路,至於皇城,有禁军守护,更是万无一失。 第432章 暗箱操作 蓝少堂目光沉凝,语气中带著少见的郑重:“眼下这局势,无论是江湖草莽还是庙堂诸公,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你,你如今风头正盛,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凌川頷首,隨即问出心中疑惑:“末將明白!只是,末將尚有一事不解,望云关距神都足有五百里之遥,蓝统领何以半日便至?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蓝少堂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摇头道:“你真当我能掐会算不成?是陛下听闻你在定州平叛,麾下隨从折损甚重,特命我率两千禁军前来接应,以示天恩。我等早已在路上了,途中接到望云关急报,这才马不停蹄,加速赶来。” 凌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圣眷早已先行。 “你小子,就偷著乐吧!”蓝少堂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我刻意抬举,亦非打击於你。你一个小小的边军五品將军,若放在神都那潭深水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可陛下竟派了禁军前来接应,这是何等的殊荣?你可知,即便是大和帝国的使团前来,陛下也仅是派遣两百五十名禁军,於百里之外象徵性相迎!” “大和使团?”凌川神色一凛,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號。 “不错!”蓝少堂点头,面色转为凝重,“大和帝国近年来狼子野心,不断攛掇百济、新罗、高丽等附属小国,屡屡侵扰我东疆海境,劫掠商船,屠戮边民。此次他们遣使前来神都,名义上是友好邦交,实则包藏祸心,意在试探我朝虚实!” 凌川默默点头,这几个国名他虽是初次听闻,但结合蓝少堂的描述,其来歷与背景已能猜出七八分。 “以往,大和帝国可曾派过使团前来?”凌川追问。 蓝少堂点了点头,说道:“那要追溯到百年前,我大周水师艨艟巨舰陈列於其国门之外,兵锋直指其京都首府,他们才不得不低下那桀驁的头颅,派出使团,卑词厚幣,前来求和乞降!” 几人又閒谈片刻,凌川忽然神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蓝少堂:“蓝统领,末將心中尚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蓝少堂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但问无妨,只要不涉及宫中机密与禁军律条,我知无不言。” 凌川深吸一口气,终是將埋藏心底的疑问拋出:“一年前,苏大將军奉旨回朝,其亲兵校尉唐岿然所率的一千亲兵刚进神都便被禁军扣下,此事,统领可知晓?” 话音甫落,客厅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蓝少堂的眼神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端起几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藉此短暂的停顿整理著思绪。 隨后,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带著重量:“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置於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然而,蓝少堂紧接著补充道:“不过,当时我本人,並不在神都!” 侍立一旁的洛青云闻言,暗自鬆了口气。 於他而言,蓝少堂与凌川都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实在不愿见到这两人產生衝突。 只见蓝少堂將茶杯轻轻放回原处,继续道:“凌川,我可以明確告诉你,莫说唐岿然当时只带了一千亲兵,就算他麾下有一万南系军百战精锐,兵临神都城下,也休想掀起半分风浪。” 对於这一点,凌川並不怀疑。 堂堂帝国神都,若连一万大军的都抵挡不住,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敢问蓝统领,当时……身在何处?”凌川追问,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蓝少堂的眼神再次沉敛下去,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告诉你也无妨,当时,我正率领一部禁军,奉命在南疆平叛!” 平叛二字入耳,凌川心头剧震,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已无需再问。 而洛青云刚放下的心,也隨之再次高悬。 就在这时,蓝少堂將目光转向洛青云,语气不容置疑:“你身上带伤,先回去歇息!” 洛青云心领神会,这是统领要他迴避,他当即起身,抱拳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待洛青云的脚步声远去,蓝少堂才重新看向凌川,解释道:“让他离开,並非不信任,而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对他越无益处!” 隨即,他神色一肃,周身气息变得格外凝重:“此刻,此处再无六耳,门外皆是我隨身亲信,凌川,你有何疑问,尽可直言!” 凌川原本只想旁敲侧击,未料对方竟如此开门见山,他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当即单刀直入:“末將只想问一句,当年苏大將军一案,蓝统领您,是否参与其中?” “凌川,你听清楚!”蓝少堂凝视著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倘若当初奉命前往南疆的不是我蓝少堂,而是禁军其他两位统领中的任何一位,那么当时,南系军中苏大將军麾下那些嫡系將领就不是交出兵权、解甲归田便能了事,而是从上至下,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凌川瞳孔骤然收缩:“此言何意?” “最初的密令,是对南系军展开彻底清洗!”蓝少堂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凡苏老將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拿下。轻则投入詔狱,此生不见天日;重则……立决辕门,以儆效尤!” 此前,凌川从陈暻垚口中得知,南疆那场清洗异常惨烈,不少將领被砍了脑袋,还有许多则是被缴了兵权,主动请辞回乡。 原来是蓝少堂在暗箱操作,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凌川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强压心惊,壮著胆子追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知道!”蓝少堂微微摇头,避开了直接回答,“我接到的,是禁军统帅,南宫大人的直接命令!” 禁军统帅,南宫昰! 凌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第433章 功高震主 “归根结底,是苏老將军功高震主,引来了圣心猜忌!”蓝少堂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我听闻,陛下最初召苏老將军回神都,本意只是让他交出兵权,赐金还乡,得个善终。可当苏老將军回到神都,身边仅余那一千亲兵,犹如猛虎被拔去利齿尖牙,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落井下石,欲置其於死地而后快!” 凌川眼中杀机一闪,几乎是咬著牙问道:“可是那权倾朝野的千面鼬?” “不仅仅是他!”蓝少堂却微微摇头,说道:“大周朝堂之上,文武失和,相互倾轧,自先帝朝末期便已蔚然成风。那些自詡清流的文官集团,其野心早已不止於掌控庙堂,更欲將触手伸向四方边关,將天下兵权尽收囊中。事实上,他们数十年来,也一直是这般行事!” 凌川点了点头,对於这一点,他已有领教。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们从一开始想要扳倒的,就不仅仅是苏大將军一人,而是意图藉此机会,將整个南系军的根基彻底摧毁,换上他们自己的人。” 听到这里,凌川已然明了。 一旦南系军的擎天巨柱倒下,那些被打上『苏』字烙印的將领必然受到牵连,届时將空出大量至关重要的军职,朝中的文官集团便可趁机安插亲信,逐步將帝国南疆的支柱彻底掌控。 “如今的朝堂,早已非陛下金口玉言便能定夺一切!”蓝少堂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很多时候,內阁递上的票擬,比陛下的圣諭……更为管用!” 凌川心中巨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当今天子已被彻底架空,皇权旁落,陛下竟已成……傀儡?』 蓝少堂打断了他的猜测:“陛下仍是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天子亦是人,哪怕坐在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亦受时势与格局所制。自黄首辅执掌內阁以来,十数年间,无论是中枢內阁,还是六部衙门,早已铁板一块。便是御史台、廷尉府,乃至我禁军之中,谁又知有多少人是他们暗中安插、栽培起来的?” 他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你可知,如今各地呈报的奏疏,都要先经內阁票擬,之后方能呈递至陛下御前?即便是陛下亲笔硃批的圣旨,若无內阁附署用印,亦会被六科给事中行使封驳之权,原样退回?” 凌川默然,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虽久在边陲,对朝制亦有所耳闻,却未曾想,內阁之权柄竟已膨胀至如此地步,几近钳制皇权。 “此前,尚有院长大人能以一己之力震慑文官集团与诸多世家门阀。可自五年前,院长大人自封於书院,不再过问朝政之后,朝堂之上,便只剩苏老將军一人,愿以武臣之身,独力抗衡那滔天之势!” 蓝少堂长嘆一声,眉宇间儘是忧色,“而如今,苏老將军这最后一道屏障也已倾颓,庙堂之上,已然太久……太久没有第二个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他目光转而落在凌川身上,变得锐利而深沉:“你此番奉詔回神都,本身便是陛下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次大胆的试探。我想,这一点你早已想到,並且……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凌川缓缓点头。此事,早在他尚在北疆,未动身之前,便已有不止一人向他隱晦提及。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望,想看看他这把在北疆淬炼得锋利无匹的刀,能否在这神都遍布的荆棘之中,硬生生斩开一条血路,能否为帝国这头步履蹣跚的垂暮巨兽,剜去腐肉,注入一丝新的生机。 同样,也必然有很多人,在千方百计地阻挠,意图在陛下真正握住你这把刀之前,便將这一潜在的威胁彻底扼杀於萌芽之中。 言尽於此,蓝少堂站起身来,目光转向后堂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苏大小姐,我与南系军及苏老將军虽素无交集,但苏老將军一生戍守南疆国门,功勋卓著,我蓝少堂对他唯有敬仰与崇拜,绝无半分加害之心!”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沉重:“即便当初奉命前往南疆处理后续,那也是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其间种种,我已竭尽所能,最大程度保全了南系军的同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苏璃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烛光下,她眼眸通红,水光氤氳,脸上神色交织著悲痛、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相公……”她声音微哑,带著一丝颤抖,“你觉得……他方才所言,有几分可信?” 凌川凝视著她,沉声道:“观其神色,听其言辞,不似作偽!” 苏璃轻轻点了点头,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相公,我……我其实……” 凌川见她如此,心中瞭然,伸手轻轻將她拉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温声道:“娘子,不必多虑,更无须自责。岳父大人的事,便是我凌川的事。无论如何,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岳父一个清白公道。” 苏璃闻言,眼中泪光更盛,激动地点头,隨即又化为浓浓的担忧:“我只是怕……怕因此將你捲入这无底深渊,让你受到伤害……” 凌川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坚定:“自你我结为夫妻之日起,我们便已是同命一体,福祸与共。即便我此刻选择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你以为,那些处心积虑之人,就会轻易放过我们吗?既已入局,便唯有向前!”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直至接近亥时,苏璃才心事重重地起身离去。 子时將近,军营內外一片寂静。 一队巡夜的禁军士兵路过凌川所居的院落,走在队伍最后的一名士兵,在经过凌川窗外时,见里面烛火依然亮著,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喜色。 他刻意放缓脚步,待前面同伴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迅速左右环顾,敏捷地推开房门进入屋內,又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第434章 三皇子,周灝 前面那几名禁军浑然未觉队尾少了一人,依旧按著既定路线巡逻远去,对此保持了惊人的默契。 这名掉队的士兵进屋后,先是迅速取下头上那顶略显沉重的制式头盔,隨手理了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髮丝,隨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內室床榻。 此刻,凌川正靠坐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体內真气正沿经脉缓缓流转。前段时间,他发现每当运转真气,伤口处便会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疼痛也隨之大为缓解。 “周灝,求见凌將军!” 只见那面容清秀、年纪与凌川相仿的士兵来到床前,拱手躬身,对著凌川行了一礼。 凌川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待看清站在床前之人的面容,他脸色微变,连忙挣扎著就要起身下床搀扶。 “殿下万万不可!此礼过於沉重,末將如何受得起!” 然而他腿伤未愈,动作稍急,身体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名为周灝的三皇子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將他稳稳扶住。 “將军身上有伤,快快坐好!”三皇子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凌川只得顺势坐回床边,同时也伸手示意对方:“殿下请坐,您如此大礼,实在令末將惶恐不安!” 三皇子依言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神態自然,毫无皇子架势,“將军言重了!您在北疆浴血奋战,奋勇杀敌,护我大周国土安寧,扬我大周国威於塞外。这一拜,於公於私,皆是周灝心甘情愿,亦是將军应得的敬意!” 这位三皇子身上,凌川既未感受到王侯將相常有的盛气凌人与傲慢,也无世家子弟那般刻意营造的清高。 他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谦逊与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凌川对其第一印象颇佳。 “不知殿下深夜冒险来访,有何指教?”凌川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三皇子周灝神色一正,坦然道:“不瞒將军,我此番是专程为拜访將军而来!”他言辞恳切,自称用的是平易近人的『我』,而非彰显身份的『本皇子』或『孤』。 凌川闻言,心中好奇更甚:“殿下此言,实在折煞末將了,凌川不过一介边军莽夫,何德何能,竟劳烦殿下屈尊降贵,实在愧不敢当!” 在尚未明確对方真实意图之前,他只能小心应对,言辞谨慎。 “將军过谦了!”三皇子摇头,眼中闪烁著真诚的钦佩之色,“若论沙场点兵、运筹帷幄,將军以区区一千五百兵力,屡次大破胡羯强敌,使其数万大军损兵折將,如此辉煌战绩,称之为当世名將,无人能出其右,也毫不为过!”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若论地方治理之才,仅从云嵐县一地的变化便可见微知著。而后在云州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更是令人拍案叫绝!从扳倒盘踞多年的世家门阀,还田於民,到兴修水利,重塑农耕根基……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寻常的举措背后,蕴含的皆是令人惊嘆的智慧与魄力!” 凌川心中微动,他没想到,这位深居宫禁的皇子,对自己这半年多来的所作所为,竟几乎是如数家珍。 许多连他自己都已记忆模糊的细节,对方却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由此可见,这绝非是为了应付他而临时抱佛脚,分明是下过一番苦功,做过深入细致的了解。 更让凌川感到震惊的是,三皇子並不仅仅是简单复述他的事跡,更能將他每一项举措背后的利弊得失、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难点与关窍,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份见识与洞察力,反倒让凌川对这个年轻的皇子刮目相看。 “仅凭以上这些文治武功,用百年不出的治国之才来形容將军,也绝没有夸张成分!”三皇子脸上写满了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炽热与崇敬:“但,相比起这些安邦定国的实绩,將军您的那篇《水舟论》,以及那振聋发聵的《乾坤四训》,更是字字千钧,直指治国安民之本源!其立意高远,忧国忧民之心,堪比古之圣贤!此等言论,足以影响千秋万世,足以名垂青史!” 凌川听闻此言,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沉声问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二事?” 他记得非常清楚,《水舟论》他只在与云州別驾方既白密谈时提及过,而所谓的《乾坤四训》,定然是他在幽州官道旁茶摊上,说与那岐山书生的『横渠四句』。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神都,深居宫闕之中的三皇子,竟对此了如指掌,这不得不让凌川怀疑,自己身边是否早已被安插了眼线,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监视之下。 面对凌川的警惕与质问,三皇子却只是微微一笑。 只见他神色坦然解释道:“將军有所不知,您的那篇《水舟论》与《乾坤四训》,如今早已在神都的士林学子、乃至部分官员之间悄然传遍了!並非周灝有意探查,实是將军高论,已然不脛而走!” 紧接著,三皇子解释道:“半月之前,幽州一处绝壁之上,有世外高人將这乾坤四训刻於其上,引得无数人围观,无数文人墨客爭相询问,后才得知是出自將军之口!” 凌川闻言,不由得苦笑,当时,自己不过是隨口一说,谁知云书阑竟然將其大肆刻在了峭壁之上。 紧接著,凌川笑问道:“殿下从神都来到这望云关,更是深夜来访,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拍末將的马屁而来吧?” “方才过於激动,將军勿怪!”三皇子笑了笑说道。 只见他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隨后看向凌川,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將军一个问题!” “殿下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末將知无不言!”凌川当即表態。 只见三皇子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地问道:“敢问將军,我大周帝国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巨变,连忙问道:“殿下为何如此发问?” 第435章 敢问將军,帝国可还有救? “敢问將军,帝国真的气数將尽,彻底没救了吗?” 三皇子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寂静的夜空中。 案头那盏油灯的火焰应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晃动,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凌川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等诛心之论,若是传扬出去,莫说他一个边將,便是皇子之尊,也难逃罪责。 “殿下慎言!”凌川声音沉肃,带著不容错辨的警示,“末將一介莽夫,只知奉命守土,不懂朝政经纬,更不敢妄议国运!此等话语,还请殿下万万不要再提!” “將军不必如此谨慎!”三皇子迎著他警惕的目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决绝,“我知將军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今夜並非试探,而是我周灝摒除所有身份,以一颗求解惑、求存亡的赤诚之心,向將军请教!我在此立誓……” 他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你我今夜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所知,天地共鉴!” 凌川心中暗嘆,知道今夜已无法迴避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反而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反问:“既然如此,末將也想先问殿下,依您之见,大周国祚,尚余几载春秋?” 三皇子周灝的眼神如同案上那摇曳不定的灯焰,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压抑的悲凉:“如今朝堂之上,权臣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地方门阀强取豪夺;世家大族更是贪婪无度,只顾盘剥百姓以自肥,不断敲骨吸髓,损耗国本!莫说边塞苦寒之地民生多艰,便是素称鱼米之乡的江南,流民数量也在连年递增!可那一封封呈递御前的奏疏,写的儘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些袞袞诸公,一边吃著民脂民膏做成的人血馒头,一边自欺欺人地粉饰这太平假象!”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带著游歷四方后沉淀下的沉重:“我这些年借游学之名,亲眼所见,却是匪患四起,天灾不断,道路旁常见饿殍,乡野间一片凋敝!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一年,竟连果腹都成奢望!无数人被抢走了土地,只能卖身於豪强世家为奴为婢,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这里,三皇子声音哽咽,眼中不仅有深切的悲悯,更有对这沉疴积弊的强烈愤恨。 “前不久,定州安王作乱,虽赖將军神威得以平定,然此例一开,野心之辈难免效仿。一旦中原腹地烽烟四起,陷入內乱,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外贼,必將群起而攻,將这早已元气大伤、奄奄一息的帝国……分而食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那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故而,周灝斗胆,再次恳问將军,请您以实言相告;大周,到底还有救吗?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凌川一直静静地听著,仔细观察著三皇子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他可以確信,这位年轻皇子此刻流露出的痛心与焦虑,绝非矫饰,而是发自肺腑的忧国忧民。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凌川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既然垂询,末將也不敢再虚言推諉,但在回答之前,末將需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三皇子,一字一句地问道:“在殿下看来,亡国与灭种,二者孰轻孰重?” “自然是后者!”三皇子斩钉截铁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王朝更迭不过是一家一姓之兴衰,纵然山河破碎,只要文明根脉尚存,百姓犹能重建家园。可若异族铁蹄踏破国门,他们要的不只是龙椅,更是要断绝我整个中原民族,焚毁典籍,奴役子孙,让中原血脉永世不得翻身——那才是真正的浩劫,比亡国惨烈千百倍!” 凌川郑重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讚许:“殿下能有此见地,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三皇子却轻轻摇头:“非我之见!这些道理,皆是反覆研读將军的《水舟论》,又细究了將军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独到阐释后,方才悟得。” 凌川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既然殿下今夜推心置腹,凌川也愿冒天下之大不韙,直言心中所想!” 三皇子立刻正襟危坐,凝神屏息。 “王朝更迭,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阻。诚如殿下所言,不过是一家一姓之兴替。皇权固然诱人,但相较於文明断绝、血脉消亡的灭种之祸,实在轻若鸿毛!”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然则,纵观史册,每一次鼎革的背后,皆是山河破碎,白骨露野。表面上是一家一姓的败亡,真正承受这无尽苦难的,终究是亿万黎民!” 凌川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如今的大周,確已病入膏肓。沉疴需用猛药,腐肉当以快刀剜除!” 三皇子面露忧色:“將军所言,我亦深思。然若效仿將军在云州之举,以快刀斩尽门阀,恐將动摇国本。更甚者,以眼下时局观之,这柄刀只怕尚未挥出,便已先伤了自己!” 凌川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些,真要做起来,自然不像我空口白牙说话这么简单。首要之务是,得有一把足够锋利,而且,能够牢牢將刀柄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此言一出,三皇子陷入沉思。 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双能牢牢握住刀柄、不被其所伤的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凌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未能出口。 凌川洞若观火,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过,他也没有主动开口。 许久之后,三皇子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凌川,问道: “恳请將军,救救大周,救救天下百姓!” 第436章 我守的是民族与百姓 夜色深沉,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 凌川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皇子身上,那灼灼的眼神竟让这位惯於在权力漩涡中周旋的皇子,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怵然。 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连案头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殿下……”良久,凌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我凌川的妻子,是何人?” 三皇子喉结微动,谨慎答道:“我知道,是前南系军主帅,苏大將军的爱女,苏璃小姐!” 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迴避的质问,“既然知道,我那岳父大人为何而死,想必殿下也心知肚明吧?” “我……”三皇子语塞,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岂会不知,那桩震惊朝野大案,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至今仍是朝中不能言说的禁忌。 “殿下,既然话已至此,我不妨直言!我凌川之所以还带著弟兄们在边关餐风饮雪、镇守国门,守的从来不是你们周家的皇位,而是这片土地上民族的传承,是千万百姓的家园!”他的声音鏗鏘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三皇子的心上。 “將军,苏大將军一案,本皇子略知一二,其中或有隱情!”三皇子试图解释,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父皇当初的本意,或许只是想让苏將军交出兵权,解甲归田,並未想过……” 不等他说完,凌川直接將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在乎这其中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也不想知道他与谁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苏家被抄家灭门,这是不爭的事实,难道说,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偽造圣旨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三皇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清楚地知道,凌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剎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凌川要反!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大周早已千疮百孔,连自己的皇叔都在定州起兵造反,又凭什么要求一个与皇家有血海深仇的外姓將领忠心耿耿? 回望史册,即便是本朝,为了那张龙椅,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惨剧还少吗? 凌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殿下多虑了!我凌川对那皇位,没兴趣!”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三皇子紧绷的心弦竟莫名一松。 儘管凌川只是一个五品將军,按理说对皇权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他却隱隱觉得,此人若真有异心,將比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和手握重兵的大將军更加可怕。 他並非没想过凌川可能在说谎。 但联想到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凌川的性子,似乎也不屑於编造一番谎言来欺骗自己。 就在这时,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殿下可以替我带句话给陛下!若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凌川愿意做那把剜除腐肉的快刀!但若是想用我来巩固周家的皇权、清除异己……”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冷冽,“那我这把刀,可就没那么好掌握了!” 这句话,既是表明態度,同样也带著一丝丝的警示。 三皇子郑重頷首:“將军放心,本皇子一定把话带到!”说完,他对著凌川深深一礼,转身便准备离开。 儘管今夜未能得到预期的结果,却丝毫不影响他对凌川的钦佩。 “殿下留步!”凌川忽然叫住了他。 三皇子转身:“將军还有何吩咐?” 凌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里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末將也想问一句,假如有一天,殿下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是否愿意用手中的无上权力,去换取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连忙道:“將军说笑了……想必您也知道,我並不受父皇宠爱。儘管父皇尚未立储,但无论大皇兄还是二皇兄入主东宫,都註定与我无关。我甚至……都不在备选之列。” 凌川脸上的笑意未减:“方才说了,这只是个假设!” 三皇子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气,眼底渐渐浮现出复杂之色。 他迎上凌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真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別说是区区皇位,就算是让我以性命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凌川深深地看著他,良久才点了点头:“不管殿下这番话是发自肺腑,还是敷衍应付,我凌川都记下了!” 三皇子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头盔,一丝不苟地系好頷下的丝絛,隨后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他並未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马厩。 那里,一支百人的禁军精锐早已整装待发,见三皇子到来,眾人只是沉默地行礼,无人发声。 三皇子利落地翻身上马,轻抖韁绳,整支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瞭望云关,沿著官道向神都方向疾驰而去。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官道上,映出一道道飞驰的白影。 队伍中的三皇子面沉如水,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漠而坚韧,他一言不发,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方才与凌川的每一句对话。 自从踏出那间房门开始,一个他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已然在心底悄然萌芽,並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生长。 夜风扑面,带著几分凛冽,却吹不散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前路漫漫,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凌川並未入睡,而是盘坐於床榻之上,凝神运转体內真气疗愈伤势。 真气如暖流,沿著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剧烈的疼痛便似被熨帖抚平,带来阵阵舒缓和生机,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窗外天色已透出朦朧的微光。 他尝试著活动了一下筋骨,惊喜地发现胸腹间的伤口痛楚已大为减轻,索性掀被下床,穿好靴子,试探著走了几步。腿上的箭伤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已勉强能够支撑他独立行走。 凌川先是去了一趟茅房,隨后便在营区中缓步而行,活动僵硬的四肢,恰好遇到正带队巡值的苍蝇。 第437章 杀人诛心 “將军!您伤得这么重,怎么这就下地了?”苍蝇一见凌川,脸上立刻写满担忧,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凌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无伤已经好多了,再躺下去怕是屁股都要生疮了!” 他向苍蝇询问了一下队伍的情况,得知大家都安好后,便放下心来,让他带自己去见杨铁匠。 两日前,杨铁匠於眾目睽睽之下悍然出手,仅一招便重创了来自白鹤梁的宗师梁桂章,那一剑堪称惊世骇俗,如今,整个望云关的士兵都在討论这位神一般的存在。 凌川来到院门前,正欲抬手敲门,却发现那木门只是虚掩著,並未落锁。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杨铁匠正静坐於院中石凳上,双目微闔,似在打坐调息,凌川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走到不远处另一张石凳旁,悄无声息地坐下。 “有屁就放!” 凌川的屁股刚挨著石凳,杨铁匠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便懒洋洋地传了过来,眼睛却依旧闭著。 “嘿嘿,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您老人家!”凌川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对方的態度。 “是来看老夫咽气了没有吧?”杨铁匠终於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斜睨著他。 “您可少来这套!”凌川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上次跟我说,为了杀蛇王那一剑,几乎掏空了身子,需要静养。结果呢?反手就一招就把一位宗师境高手打得半死不活。我信了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杨铁匠闻言,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並未接话。 凌川却凑近了些,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杨老头,你老实交代,那天对梁桂章,是不是手下留情了?” 杨铁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小子真以为宗师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说杀就能隨手宰了?” 凌川回想起当日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剑气冲霄,仿佛真要將天穹都捅个窟窿,不由说道:“就您当日施展的那一剑,风云变色,凌厉无匹,这世间有几人能接得住?” 杨老头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嗤笑,摇了摇头:“小子,在別的方面老夫不敢妄言,但在这武道一途,你见识过的,不过是井口那片天!” 凌川並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杨铁匠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摸索了几下却抓了个空,他扭头一看,发现那朱红色的葫芦不知何时已到了凌川手里。 凌川这次並未像往常那样扯开塞子就往嘴里灌,一方面是自己有伤在身不宜饮酒,另一方面,他敏锐地注意到,葫芦口的软木塞上,竟沾染著几点已经乾涸发暗的血跡。 “喏,给你!”凌川顺手將酒葫芦拋了过去。 杨铁匠接过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猛灌了一大口,隨即长舒一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小子,这偌大的江湖,水深著呢,远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藏龙臥虎之辈,不知凡几。” “可即便江湖如此广阔,明面上的宗师境高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多位。那梁桂章,走的虽非正道,投机取巧,但怎么说也是踏入了宗师门槛。老夫那一剑,虽重创其根基,但想当场取他性命,却也非易事!”杨铁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川剑眉微挑,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难不成武道一途,还真有捷径可走?” “你最好別动这种歪心思!”杨铁匠神色一肃,警告道,“这世间確实存在不少邪门歪道,能让人在短时间內实力暴涨。但那无异於饮鴆止渴,彻底断绝自身未来的武道前程。就拿那梁桂章来说,他便是凭藉邪法强行跨入宗师境,其实力相比那些凭藉自身积累、一步步稳固踏入此境的宗师,差了何止一截?而且,老夫那一剑虽未取他性命,却已震碎了他的宗师根基,將他生生打落了境界。他这一生……都休想再触摸到宗师的门槛了!” 凌川听闻,心中不由大为震动。 他严重怀疑,这杨老头绝对是故意的,並非不能杀,而是偏不杀,只是打落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宗师境界,让他一生都活在痛苦中挣扎。 此番做法,堪称是杀人诛心。 二人又閒聊了片刻,凌川忽然想起一事,凑近问道:“杨老头,有件事我很好奇,之前你死活不愿跟著来神都,百般推脱,难不成真被我不幸言中,神都有你欠下的风流债?” 此言一出,凌川明显感觉到,杨铁匠那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眼神中,骤然闪过一道极其复杂难明的异彩。 那眼神中,交织著深沉的怀念、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难以化开的愧疚,甚至还夹杂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复杂的神情,是凌川以往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凌川不由心中嘀咕:难道真被自己隨口说中了? “十六年了啊……也该去看看她了!”杨铁匠望著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嘆息一声,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我去!杨老头,你在神都还真有位老相好?”凌川顿时瞪大双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正要继续追问细节。 杨铁匠却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打断:“大人的事,你个小屁孩,少打听!” 当日下午,雍州主將赵擎率领一队亲兵,抵达望云关,正式接管此地防务。 这位赵擎將军年近五十,身形算不得多么魁梧雄壮,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场。 尤其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视间,带著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杀气,仅仅是这第一眼,凌川便可断定,此人绝对是真正歷经过战火和鲜血洗礼的宿將。 隨后,他从蓝少堂口中得知,赵擎曾驻守帝国西疆边关十余载,歷经大小恶战无数,是三年前才被调回內地,出任雍州主將一职。 赵擎抵达当日,便在將军府设下宴席,所请之人不多,仅有蓝少堂、秦淮江与凌川三位。 第438章 昼归皇权,夜属永夜 “赵某识人不明,御下无方,以致关隘生变,险酿大祸,实在愧对陛下圣恩,亦愧对诸位!”赵擎双手端起酒杯,霍然起身,眉宇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鬱与自责。 他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终落在凌川身上,声音沉重:“此番虽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却也给诸位平添诸多凶险与麻烦,赵某在此,以酒赔罪!”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凌川见状,也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正待一同饮尽,赵擎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 “凌將军身上带伤,不宜多饮!”赵擎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军人特有的直率与关切,“心意到了即可,浅酌一口,赵某便领情了!” 凌川见对方满脸真诚,微笑道:“多谢赵將军体谅!” 他依言只饮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这点酒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但对方既已出言关怀,自己若执意满饮,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徒惹尷尬。 隨后,赵擎详细问及当日望云关变故的细节,凌川未曾隱瞒,整个经过一一据实相告。 蓝少堂与秦淮江静坐一旁,默默聆听,並未插言。 隨著凌川的敘述,赵擎的脸色愈发阴沉,听到关键处,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已然发白。 “砰!” 一声闷响,赵擎的拳头重重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响,汤汁微漾。 “真是混帐东西!”他低吼一声,怒意勃发。 此前,他因萧卫蘅身为內阁首辅乘龙快婿的身份,以及其曾出身禁军的履歷,对其信任有加,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將望云关这等咽喉要地交予其手,自认为是万无一失,岂料正是这份过於的信任与疏忽,险些铸成塌天大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重重拍了拍凌川未受伤的肩头,承诺道:“凌將军放心!此事,赵某定会追查到底,无论如何,必给你,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將军言重了!”凌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淮江,说道,“如今秦都统已然介入调查,相信以廷尉府之能,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然而,一直沉默的秦淮江此刻却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廷尉府已动用了雍州境內所有明暗人手,神都方面亦同步策应,撒下大网。然而,至今仍未发现萧卫蘅的任何有效踪跡!”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也正是因如此,我等才一直未曾急於收网。毕竟,抓住些小嘍囉,於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秦淮江这番话,让房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连廷尉府都未能捕捉到萧卫蘅的蛛丝马跡,此事之诡异,远超寻常,背后隱藏的势力与谋划,令人思之不寒而慄。 酒过三巡,三人见天色已晚,加之赵擎军务繁忙,便起身告辞,毕竟,明日他们便要起程前往神都。 就在凌川即將走出院门时,身后传来秦淮江平静无波的声音:“凌將军,去我那儿坐坐?” 凌川脚步一顿,心中微凛。 被廷尉府都统单独邀谈,恐怕任谁都无法等閒视之,他略微犹豫了一瞬,旋即点头应道:“好!” 来到秦淮江临时的居所,屋內陈设极为简单。 然而,即便是这暂住几日的房间,其內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一丝不苟,井然有序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无声地彰显著主人严谨乃至刻板的性格。 “坐!”秦淮江伸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张靠背椅。 凌川依言坐下,屁股刚挨著椅面,秦淮江平淡无波的声音便已传来,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你对於血衣堂,了解多少?” 此言一出,凌川的心臟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倏然抬起目光,对上秦淮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回答道:“此前,末將以为自己略知一二。如今看来,所知不过皮毛,甚至……一无所知!” 秦淮江的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说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血衣堂的真面目吧!” 凌川屏住了呼吸,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將要听到的信息將十分惊人。 秦淮江的语气依旧平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诵读一卷与他毫不相干的陈旧案牘: “陛下登基那日,天地同钦,百官朝贺。当內侍恭敬捧上盛放传国玉璽的宝盒,陛下亲手开启……玉璽安然在內,但其下,却压著一块明黄色的锦缎。”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庄严肃穆而又暗流汹涌的大典现场。 “锦缎之上,以殷红的鲜血,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昼归皇权,夜属永夜!” 凌川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直衝头顶。 在帝王登基大典上,於象徵至高皇权的玉璽盒中,留下如此狂妄悖逆之言,这已非简单的挑衅,而是对整个皇权、对当今天子赤裸裸的蔑视与宣战! 秦淮江的敘述仍在继续,语调依旧不疾不徐: “如此大不敬之举,自然要彻查到底!禁军、廷尉府、通天卫……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悉数出动,几乎將当日参与大典、能接触到宝盒的人员翻查了底朝天。然而,最终竟一无所获,连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未能抓住。” “陛下龙顏震怒,给廷尉府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查清此事,揪出幕后黑手!” “而这一查,才发现事情远比想像中更为诡譎复杂……”秦淮江的眼神变得幽深,“通天卫从一位年事已高、歷经三朝的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闻——当年先帝登基之时,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那老太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那锦缎上的字跡,血跡殷红,仿佛刚刚写下,尚未完全乾涸!” “先帝当时亦惊怒交加,但他选择了隱而不发,將此事强行压下,只在暗中秘密调查。虽也查到一些蛛丝马跡,可每每接近核心,线索便会诡异地中断,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精准地抹去一切痕跡!” 第439章 夜天子 “这还不止!”秦淮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引人入胜的诡秘感,“通天卫后来从一卷尘封已久的皇室密档中,找到了更为惊人的记载,近三代帝王,於登基大典当日,皆遭遇过此等完全相同的贺礼!” 听到此处,凌川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宫大內,戒备何等森严,登基大典,又是何等庄重机密,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於象徵著皇权正统的玉璽盒內动手脚,其难度堪比登天! 然而,非但有人能做到,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歷代如此,这已超出了寻常阴谋的范畴,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与强大。 秦淮江无视凌川眼中的震惊,继续用那平铺直敘,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这些年来,陛下对此事始终如芒在背,时常因此寢食难安,廷尉府与通天卫,也从未停止过追查!” “然而,即便是號称『无所不察,无孔不入』的通天卫,在此事上也屡屡受挫,进展甚微。廷尉府更是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难有寸进。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我们自己內部,都不禁开始怀疑,这背后是否真有鬼神之力在操控!” “转机,出现在十年前!”秦淮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在一次针对血衣堂的围剿行动中,我们终於抓住了关键线索,得以確认长久以来的猜想,这一切的背后,確实存在著一个庞大、隱秘且组织极其严密的势力!” 他直视凌川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这个组织,名为永夜!其最高首领,自称夜天子!” “而近百年来在江湖上频繁活动的血衣堂,不过永夜之下的诸多堂口之一!” “这些年来,廷尉府並非没有抓捕过血衣堂的高层人物。但诡异的是,即便位份不低,他们对於永夜的核心秘密,所知亦是寥寥。这个永夜,就仿佛一个只有影子,却没有实体的幽灵!” 听完这些,凌川的后心不知不觉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永夜』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深深扎进心底,寒意隨之蔓延开来。 秦淮江依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讲述的並非足以顛覆认知的秘辛,而只是一份寻常的案卷摘要。 “廷尉府將近百年来所有记录在册的大案、要案进行归纳、比对,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无论线索指向、关键人物动向,还是最终结果,都存在一些难以自圆其说、逻辑无法贯通之处!”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沉重,“仿佛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兴风作浪!” 凌川暗自凛然,永夜的触手必然早已深入皇宫內部,否则,绝无可能连续四代帝王,皆在登基大典那般戒备森严的时刻,於玉璽盒中留下那等同於挑衅的印记。 “恐怕不止是皇宫!”凌川提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就连廷尉府、通天卫这等专司稽查、护卫的机要核心,也难保没有他们的爪牙!” 秦淮江对此並未否认,只是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奈。 “永夜便如同真正的暗夜本身,无处不在,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压力,可当你真正想要探寻其源头、捕捉其形跡时,它又縹緲无踪,仿佛只是月光投下的幻影!” 忽然,凌川眉峰一挑,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淮江:“秦大人铺垫了这许多,绕了如此大一个圈子,最终想告诉我的,莫非是我岳父苏大將军的案子,背后亦有这永夜在推波助澜?” 秦淮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凌川的思维如此敏锐,直接点破了他层层递进背后的真实意图。 他沉默一瞬,隨即缓缓点头,语气更加肯定:“或许,不仅仅是推波助澜,根据一些尚未完全证实的线索推断,苏大將军的案子,极有可能,本就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棋局之一!”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大人为了说服末將,还真是煞费苦心,编织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个故事!” 然而,秦淮江却缓缓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凌川,廷尉府直属天子,只忠诚於陛下一人。若本官有半分怀疑你心存异志,对陛下、对朝廷有丝毫不忠之心,此刻你多半是在廷尉府的大牢跟我对话,或者,你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让人毫不怀疑其话语的真实性与决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秦淮江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川脸上:“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廷尉府的案牘库中,关於你的卷宗记录,垒起来已足有一尺之高。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更懂得何为大局。正因如此,我今日才会破例,与你说这许多。” “永夜,绝非本官凭空杜撰之物,信与不信,你自己衡量!”秦淮江最后一句,几乎是钉入了凌川的耳中。 回到临时住处,凌川发现苏璃正点灯等候。 他心中翻涌著关於永夜的惊涛骇浪,权衡一番之后,最终选择暂不將此事告知苏璃。 一来,此事真偽难辨,贸然说出徒增恐慌;二来,若永夜当真存在,其势力之庞大、根基之深远,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他更不愿將苏璃捲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第二日,队伍用罢早饭,便自望云关开拔,正式踏上前赴神都的官道。 望云关距神都尚有五百里路程,但有蓝少堂及其麾下两千精锐禁军沿途护卫,凌川的安全自是无需担忧,不过,昨晚从秦淮江口中得知了那个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永夜之后,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秦淮江与一眾廷尉府成员亦与他们一同起程,只是方向不同,他们是转道前往雍州,继续追查萧卫蘅一案。 凌川伤势未痊癒,大部分时间仍需乘坐马车,苏璃便在车內悉心照料。 马车轆轆,窗外的景物缓缓倒退,凌川的心绪却早已飞向了那座波譎云诡的神都城。 第440章 神都书院 三日之后,队伍进入洛州地界。 凌川的伤势也已好了七八分,连日来不是躺著便是窝在车厢里,早已憋闷难耐,如今总算可以重新骑乘马匹,感受风拂过面颊的自由。 此番他骑的是性格更为温顺的照雪,它步履轻健,不似黑风那般烈性,动輒便要肆意狂奔,全然不顾主人是否吃得消。 “將军,照眼下这个速度,最多五日,我们便可抵达神都!”洛青云策马靠近,低声稟报。 这几日的行程,蓝少堂早已將沿途食宿安排得妥帖周到,根本无需凌川这边费心。 凌川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对书院了解多少?” “书院?”洛青云微微一怔,略显意外,“將军为何突然问起书院?” 凌川淡淡一笑,隨意道:“没什么,路途漫长,閒来无事,隨口问问!” “属下对书院这等圣地了解实在不多!”洛青云老实回答,“仅是多年前,陛下亲赴书院与院长大人商议要事时,曾作为护卫隨蓝统领一起,进去过两次而已!” 凌川眉头微皱,诧异道:“陛下……亲自去书院找院长?” 洛青云郑重頷首:“院长大人乃当世神人,学究天人!世间流传,他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精。甚至……甚至有传言说,他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之事。” 对此,凌川心中自是存疑。拥有超越此世认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预知未来”是多么虚无縹緲。 “而且,”洛青云继续道,语气中带著由衷的敬仰,“这位院长大人,还是陛下昔年的授业老师。以往每逢宫中重大典礼或庆典,陛下都会亲自前往书院,恭请院长大人参加。除了在正式朝会议政之时,院长大人歷来是与陛下平起平坐的。” 紧接著,他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即便是诗书传家数百年的青州叶氏,也会將族中每一代最杰出的子弟送入书院求学。书院曾是天下寒门学子鲤鱼跃龙门的唯一希望所在。然而,自五年前,院长大人忽然宣布,自封於书院后山的藏书塔內,不再过问世事。除了每日负责为他送饭的三皇子殿下外,再无人得见其真容。即便是陛下,数次亲临求见,亦未能如愿。” 听到这里,凌川眼中再度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追问道:“三皇子是院长的入室弟子?” 洛青云摇了摇头:“院长大人有教无类,一视同仁。无论皇家贵胄,还是寒门布衣,一旦踏入书院之门,便皆为学子,听他一同开堂讲授,並无特殊。”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也不由得对这位特立独行的院长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能秉持如此理念並身体力行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凌川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闭目养神的杨铁匠身上,带著几分好奇问道:“杨老头,神都书院的院长大人,你可有所了解?” 杨铁匠缓缓睁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 他微微頷首,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郑重:“这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鯽,但能入老夫法眼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半!” “哦?”凌川大感意外,追问道:“人还能有半个的说法?” 杨铁匠不以为意地捋了捋鬍鬚,慢悠悠道:“你口中这位书院院长,算一个。剩下那半个,是云书阑那个书呆子!” 这个评价让凌川颇为诧异,杨铁匠身为江湖顶尖强者,向来对那些咬文嚼字的书生没什么好感,之所以对云书阑另眼相看,主要还是因为对方同样踏入了武道修行。 他不由猜测道:“莫非……这位院长大人,也深諳武道?” 杨铁匠却摇了摇头:“没人见过他出手,不过江湖素有传闻,他自称略懂一些拳脚!” 儘管尚未见到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书院院长,凌川心中却已对此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此次前往神都,若有机会,定要前去拜访一番,不过听闻他以自封藏书塔,估计也见不到。 杨铁匠见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並未再多言。 当日傍晚,队伍在周南县落脚,此地距离神都已不足两百里。 周南县最初只有一个渡口,名为周南渡,是近几十年才逐渐形成的一座县城。 洛水从神都一路向北奔流,至此地河道迴转,折向东去。 以往,许多出入神都的商旅行人都会选择在此乘船,由於往来客商日益增多,码头规模不断扩大,眾多商贩也隨之在此扎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县城。 当然,由此乘船前往神都乃是逆水行舟,速度远不及骑马沿官道驰骋,平民百姓和行商多是为了节省路费,才会选择水路。 安顿下来后,蓝少堂麾下的校尉朱彦特意前来寻到凌川,面带歉意地解释道:“凌將军,大和使团今晚也恰好在此落脚。可这周南县里,能上得了台面的客栈仅此一家,只能將他们的主要使臣也安排在此处,实在是委屈將军与夫人了,还请您多多包涵!” 凌川抱拳回礼,爽朗笑道:“朱校尉太客气了,我手下这帮兄弟,在边关风餐露宿惯了,没那么娇气。倒是给禁军的兄弟们添麻烦了!” “將军言重了!”朱彦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们虽驻守神都,但对凌將军在北疆的英勇事跡可是如雷贯耳,军中弟兄们对您,那是打心眼里敬佩仰慕!” 晚饭时分,一支队伍逶迤进入周南县。 凌川闻声向客栈门外望去,只见为首的骑兵肤色与中原人差异不大,但身形普遍略显矮小精悍。 领头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二人並未著甲,男子额至头顶的头髮被剃光,仅保留两侧及后脑头髮,形成半禿效果;而那女子则是扎著头髮,略显精干。 男子著黑衣,右胸前绣著一只三组神鸟,双目赤红;女子著白衣,左胸前秀十六瓣菊纹,脚下踩著木底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 第441章 大和使团! 二人身后,两列士兵默然肃立,他们的鎧甲与大周制式迥然不同,由深褐色的竹片与暗哑的金属片复合缀成,结构紧凑而怪异,透著一种异邦的森然。 每人腰间皆赫然佩著一长一短两把战刀,长刀形似横刀却带著一道弧度,短刀则尽显精悍,仿佛专为贴身搏命而设。 紧接著,队伍中央那辆装饰得过分考究、甚至带著几分浮夸的马车帘幕掀动,一名女子款步而下。 她的服饰与中原女子的飘逸清雅截然不同,一身色彩浓艷到近乎刺目的绸缎层叠繁复,仿佛將整块绸布裹在了身上。 宽大的腰带在身后结成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兜』,其下垫著类似方枕的支撑物,使得整个背部线条被强行拉扯得笔直僵硬,透著一股刻意而为的刻板。 然而,最引人侧目的,是她那张脸。 厚厚的白色粉末如同刷墙般覆盖了整张脸和脖子,细腻却毫无生气,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瓷白。 原本的眉毛被彻底剃光,只在额骨高处,用青黛精心描画出两弯细短如蚕蛾触鬚的假眉,透著十足的怪异。 嘴唇则点染得极小,殷红如血,点在雪白的脸庞上,恰似雪地里突兀绽放的一朵毒菇,美艷之余,更让人脊背生寒。 此前凌川听到大和帝国时,心中便已猜出了大概,此刻亲眼见到这群人的独特装束,更是彻底坐实了猜想。 “这什么玩意?大白天活见鬼了!”苍蝇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虽低,却清晰地盪在寂静的客栈大堂里。 话音未落,那对侍立在侧的年轻男女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唰地一下便如刀锋席捲了过来,凌厉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八嘎!” 那男子怒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径直朝著苍蝇逼来,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瞬便要利刃出鞘,饮血方休。 苍蝇岂是怕事之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步迎上,指著对方鼻子喝道:“孙子!你在狗叫什么?” “大胆!”那男子用极其蹩脚、生硬的中原话厉声斥道,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异常,“竟敢对雪姬公主殿下不敬!立刻,跪下,道歉!” 苍蝇闻言,刻意扭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口那白面女子,隨即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啥玩意儿?你说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你们公主?嗬!我还以为是哪家戏班子跑出来的角儿,出门会情郎还自带著枕头呢,哈哈哈……” 那大和男子虽不能完全听懂苍蝇连珠炮似的言语,但那讥讽的神情与放肆的笑声,已如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 “唰!” 一道刺骨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骤然亮起! 男子拔刀的动作快得超乎常人视觉,只见手臂一振,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带起一股锐利的破空之风,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將苍蝇笼罩。 好在苍蝇久经沙场,反应迅捷如电,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向后暴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无声却致命的一刀,刀锋带起的寒气几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 “我干你娘!”苍蝇又惊又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既惊於对方竟敢在异国他乡直接拔刀行凶,更怒於此人出刀速度之诡异狠辣。 凌川剑眉一挑,他已然看出,这名护卫实力强悍,刀法诡异迅疾,绝非苍蝇所能匹敌。 为避免事態扩大,他正欲出言喝止,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 “住手!” 一声沉稳却蕴含威势的断喝传来,只见蓝少堂带著几名甲冑鲜明的亲兵快步走入,径直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先是对著那名为雪姬的女子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雪姬小姐,这位是刚从北疆凯旋的凌川凌將军,恰巧在此地与贵使团相遇。方才不过是一场口舌误会,言语衝撞之处,还请公主殿下与诸位海涵,多多担待!” 蓝少堂话音刚落,雪姬身边一名穿著深色和服、留著仁丹胡的中年男子便立刻躬身,用大和语嘰里呱啦地快速翻译了一遍。 那名为雪姬的女子听完,被厚粉覆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用同样古怪的语调低声回应了几句,声音如同蚊蚋,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那中年翻译官听完,转向蓝少堂,挺了挺胸膛,用极其標准的中原话说道:“蓝统领,素闻大周帝国乃礼仪之邦,文明之国。没想到,这还未踏入神都,就发生此等无礼粗鄙之事,实在令人……大失所望!”他话语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责意味。 说完,也不等蓝少堂回话,那雪姬公主便微扬著那张惨白的面孔,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径直向著楼梯走去。 经过凌川他们这一桌时,她那双描画得极其彆扭的眼睛,竟毫不避讳地、带著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冷冷地在凌川、苍蝇等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看几只无关紧要的螻蚁。 蓝少堂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官方笑容瞬间收敛,低声啐了一口:“呸!狂个锤子!別忘了百年前你们的使臣,可是跪著爬进神都的!” 凌川见状,主动起身,面带歉意道:“给蓝统领添麻烦了,是凌某御下无方,实在抱歉!” 谁知,蓝少堂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凌川拉开的椅子上,压低声音笑道:“有啥可抱歉的?不瞒你说,老子也觉得那模样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瞧著晦气!”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苍蝇顿时鬆了口气,咧嘴笑了起来,他倒不是怕受责罚,只是不愿因自己一时口快,给自家將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凌川脸上也露出笑意,顺势邀请道:“统领想必还未用饭吧?如不嫌弃,不如一同坐下,凑合吃点?” 蓝少堂也是个爽快人,毫不推辞:“还別说,忙活一整天,真是前胸贴后背了!” 苍蝇极有眼力见,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 第442章 剑圣高徒,孤冥! 几人重新落座,酒过一巡,凌川状似隨意地问道:“蓝统领,这大和帝国此番派一位女流前来出使我大周,还如此……特立独行,是否太过囂张,未將我朝放在眼里?” 蓝少堂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冷笑道:“何止是囂张!你们有所不知,那个叫雪姬的女子,虽说是当今大和天皇的血脉,却只是天皇与一个卑贱平民女子所生,在宫內地位低下,连个正式的公主封號都没有!” “什么?”此言一出,不仅苍蝇,连一旁的沈珏、孟釗等人也都面露愤慨之色。 “派一个连名分都不正的杂……庶出公主来?”孟釗性格刚直,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这分明是故意羞辱,藐视我大周国威!” “这公主身份虽不正统,但她身边那两名护卫,却非同小可!”蓝少堂面色转为凝重,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告诫。 “据可靠情报,那二人乃是大和天皇的贴身护卫,號称天照卫,每一个都是高手,非寻常人可比。而且,大和武士精通一种名为『隱术』的诡秘技法,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你们日后若与之遭遇,务必万分小心!” 凌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平静地开口道:“隱术之名,我倒是略有耳闻!只不过是据说能藉助光线、阴影与环境,完全隱匿身形气息,或许还藉助了一些烟雾、闪光等小巧机关,本质上仍是一种较为诡异灵活的身法罢了,並没有传言中那般神乎其神、不可破解!” 蓝少堂略感讶异,挑眉看向他:“哦?凌將军对此道竟有了解,从何得知?”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之前与杨铁匠喝酒的时候,听他说起过!” 这话倒不是推脱,而是前两日与杨铁匠聊起四方风物时,对方確实隨口提过几句,凌川之所以特意询问,更多是想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蓝少堂微微頷首,神色更显凝重,继续说道:“此次隨行的护卫,皆是大和天皇的亲卫。特別领头的那对年轻男女,实力深不可测。男子名为孤冥,乃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得意弟子;那女子名为镜千瀧,乃是断水流的当代传人。此二人,皆是大和帝国年轻一辈中公认的后起之秀,未来扛鼎之人!” 凌川默默將这二人的名字与流派记在心间,预感此次回神都,与大和使团的纠葛绝不会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夜色渐深,大和公主雪姬的客房內。 烛火摇曳,將房间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对年轻男女,恭敬地垂首立在雪姬面前,儘管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並非嫡出,但二人眼神中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尊敬,那是刻入骨髓的、对於皇室权威的服从。 “確定是他吗?”雪姬用和语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冰冷。 孤冥头颅微低,肯定的回答:“回殿下,形貌特徵与情报所述基本吻合,应是他无疑!” “找个合適的机会……”雪姬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抬起手,优雅而缓慢地在自己颈前做了一个抹过的动作。 “明白!”孤冥意会,深深鞠躬。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问题?”雪姬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细微的迟疑。 孤冥眉头微蹙,低声道:“殿下,靠近此地时,属下隱约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压,如同深海暗流,虽不强烈,却让人心悸。可当属下凝神试图探查其源头时,那感觉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莫不是你多疑了?”雪姬淡淡反问,那双被精心描绘过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孤冥沉吟一瞬,终究不敢断言:“或许吧,但愿如此!”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凌川便已起床。伤势初愈,虽不宜进行剧烈晨练,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到了时辰便再无睡意。 他披衣走出房间,在清冷的院中寻了一处乾净的石阶盘膝坐下,缓缓调整呼吸,感受著体內那道独一无二的真气在经脉中如溪流般潺潺流动。 而他並不知道,不远处另一座庭院的二楼,一扇窗户悄然虚开一条缝隙。 大和公主雪姬正隱在窗后的阴影里,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著院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她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嘴角逐渐浮起一抹阴冷之笑。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璃端著一碗温热的羹汤寻来,柔声唤凌川用早饭。 晨曦映照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饶是雪姬见惯了宫廷美色,此刻也不由得为苏璃的容貌与气质暗自惊嘆,然而,在那惊嘆之下,一丝本不该属於女子的、混合著占有与毁灭的奇异贪婪,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辰时刚过,队伍再次起程,禁军护卫森严。 途中,凌川钻进了杨铁匠那辆堆满杂物、酒气瀰漫的马车。 “杨老头,听说大和帝国那边出了一位自称剑圣的高手,名叫千叶玄一,你可知道?”凌川好奇问道。 “他爱叫啥叫啥,关我屁事!”杨铁匠眼皮都懒得抬,抱著酒葫芦缩在角落,一副天塌下来也別吵老子的漠然姿態。 “你难道就不想跟他切磋切磋?印证一下剑道?”凌川不死心地追问。 “哼哼……”杨铁匠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若是三十年前,老夫或许还有这份爭强好胜的心思。现在,我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只想多活几天,多喝几口狼血。什么剑圣剑仙,这名头听著就累得慌,留给萧剑离、李长亭那些精力旺盛的后来者去操心吧!” “那你可曾去过大和帝国?” 杨铁匠摇了摇头,难得多说了几句:“老夫哪有那份閒心,不过,听早年跑海的人提起过,说是一支棲居岛上的族群,其武技源流,细究起来,与我中原古时某些流派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三十年前,倒是有个自称来自大和的武士,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四处挑战,气焰囂张得很,被老夫顺手教训了一顿,丟回海里去了!” 第443章 最后的刺杀机会 两人閒聊片刻,凌川又將话题引回自身:“杨老头,我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我一直未能凝聚出第二道真气,但隨著近日修炼,体內那道唯一的金色真气,却比以往更加雄浑凝练,运转起来如臂使指,威力似乎也增进了不少,这究竟是何缘故?” “你小子就是个怪胎!”杨铁匠终於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路子!”他嘴上虽嫌弃,却还是伸出一只乾枯如老树皮的手,搭上凌川的手腕,一股精纯却温和的真气悄然渡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新抱起酒葫芦,闭目养神:“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一条路能通天。你这情况,前所未见,老夫也爱莫能助,终究要靠你自己去摸索。”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越是靠近神都,这位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老头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之色便浓重几分。 特別是进入洛州地界后,他时常望著车外出神,浑浊的眼眸中,时有复杂难明的异色流转,仿佛那雄伟的神都城內,藏著一段他不愿触及的过往。 万安山,位於神都以北百里之处,此地有一片壮阔石林,高低起伏、层次分明,其中沟壑纵横,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 而去往神都的官道,便需穿过这片石林。 此时,在距离官道不远处的万安山石林中,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隱匿於嶙峋怪石的阴影里。 这四人,正是以渔家傲为首的丹青府杀手。 “你確定要选在此地下手?眼下可是有两千禁军前后护送,铁桶一般!”那手持翠绿竹簫、面容俊美如女子的十二郎沉声开口,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疑虑。 渔家傲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著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竹製鱼竿,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半晌,他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连你都觉得,在此时此地刺杀,无异於以卵击石,匪夷所思。那么,对方必然也想不到我们敢兵行险著。这,至少能让我们的胜算,凭空多出一成。” “有道理!”一旁手持布幡、作算命先生打扮的卜算子点了点头,接著分析道:“眼看已近神都,又有重兵护卫,人心最容易鬆懈。我等雷霆一击,无论成败,立刻遁入这天然迷宫中,依仗地利可迅速脱身!” 渔家傲没有多言,俯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石板上快速画了起来。不消片刻,他竟將这片偌大石林中那些错综复杂、宛如蛛网般的路径与隱蔽缝隙,清晰地復刻了出来,隨后又標出了几条关键的撤退路线。 “这是我耗费数日工夫,摸清的路径与几个隱蔽点,大家抓紧时间记牢!”渔家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一击之后,无论得手与否,立刻按各自路线撤离!” 几人闻言,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死死盯住石板上的线路图,仿佛要將每一道刻痕都烙印在脑海里。 他们心知肚明,这已是最后的机会,若此番再度失手,不仅意味著此次的刺杀行动彻底失败,此后,更是会遭到北系军、廷尉府乃至禁军的报復。 就在四人全神贯注默记路线之际,渔家傲忽然神色剧变,只见他抓起一把泥土,猛地向石板上的线路图抹去,试图掩盖痕跡。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略带戏謔的声音,自上方悠然传来: “计划確实周详,完美利用了人心与地利,只可惜啊可惜……你们註定,不可能得手!” 声音刚一响起,四人身形迅速掠起,稳稳落在石林上方。 目光所及,只见不远处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巨石上,背后那口造型狰狞、环首沉重的大环刀,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乌光。 另一侧,一名身形修长矫健的男子,正悠閒地躺在一块斜出的石头上,双手各持一桿四尺短枪,枪尖雪亮。他姿態看似愜意,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不远处,一根最高最险的石柱顶端,静静立著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 他站在最醒目的位置,身形却仿佛与脚下的石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不集中目力仔细观瞧,极易將其忽略。 而另外一个方向,一名身著青色长衫的男子背负双手,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们几人,眼神却冰冷如霜。 渔家傲冰冷的目光从这四人身上逐一扫过,声音如同寒冬刮过的风:“洪乙、曲戊、宫己、庾庚……十天元竟然一次性出动了四位,你们风雪楼,为了保那凌川,还真是肯下血本!” 丹青府之中的杀手,皆以词牌名为代號;而作为其老对头的风雪楼,其最强的两批杀手,则以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为名號,內部亦尊称为十天元与十二地元。 釵头凤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满脸鄙夷地讥讽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风雪楼,什么时候自甘墮落,沦为他凌川门下走狗了?” “乌鸦就別笑猪黑了!”那手持双枪的曲戊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们丹青府,不也一样在替某些藏头露尾之辈卖命吗?彼此彼此!” “杀不掉凌川,那今日就拿你们几个的人头回去交差,想必也能换不少赏钱!”手持竹簫的十二郎缓缓声音冷漠,目露杀机。 “那就別废话了,动手吧!”那始终背负双手的庾庚陡然一声轻吒,只见他双臂一振,双手齐出。 只见他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夹满了各种形状的暗器,隨著他手腕一甩,道道肉眼难辨的寒芒如同疾风骤雨,率先向著丹青府四人笼罩而去。 与此同时,立於石柱顶端的宫己也动了,他脚尖在石柱顶端轻轻一点,身形如一只发现猎物的鹰隼,俯衝而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鏘!”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石林,一道匹练般的寒芒自他手中迸射而出,长剑已然出鞘,凌厉无匹的剑意如丝如缕,精准地將手持竹簫的十二郎牢牢锁定。 第444章 捉对廝杀 另一边,伴隨著一片哗啦啦的金属环扣碰撞之声,洪乙反手拔出那口沉重的大环刀,身形猛然一跃,如同猛虎出闸,带著一股凶悍的气势,直接扑向四人中实力最强的渔家傲。 曲戊双手一拧一扣,手中两桿短枪尾端巧妙对接,『咔嚓』一声,瞬间组合成一桿长度惊人的双头长枪,他身形几个闪烁,步伐诡异难测,迅速逼近卜算子,枪尖抖动,直取其周身要害。 丹青府四人脸色骤变,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便直接发动雷霆攻势,这完全违背了以往双方碰面多半要先言语试探、互相讥讽的惯例。 但既然已经动手,身为丹青府顶尖杀手的尊严,绝不容许他们退缩。 双方明爭暗斗多年,都欲將对方压下,稳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把交椅,然而一直以来都势均力敌,谁也无法真正占据绝对上风。 今日狭路相逢,正是一决高下的时机! 宫己的剑法,快得只剩下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寒光,剑招狠辣凌厉,专攻十二郎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十二郎面对这疾风暴雨般的攻势,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杆翠绿竹簫竟从中裂开,一柄形制奇特的兵刃被拔出,它狭长如剑,却有四棱锋刃,顶端尖锐无比,更像是一根硕大的透骨钢锥! 一连串急促金铁交鸣声响起,十二郎將这奇门兵刃使得刁钻诡譎至极,或刺、或点、或拨、或搅……招式全然不依常理,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精准地盪开宫己的快剑。 那四棱钢锥与长剑摩擦,带起一溜溜刺眼的火花。 两人身形在嶙峋怪石间急速交错、碰撞、分开,眨眼间已交手十余回合。 宫己的剑越来越快,试图以绝对的速度压制对方;可十二郎则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凭藉诡异身法和奇门兵器,在漫天剑影中穿梭,伺机反扑,那尖锐的锥尖时不时如毒蛇吐信,直指宫己剑招中的细微破绽,战况陷入胶著,凶险异常。 另一边,曲戊与卜算子之间的战斗,则是另一种风格的对决。 曲戊的双头长枪在他手中宛如活了过来,枪身时而如蟒蛇出洞,猛刺直扎,势大力沉。 时而又如风车舞动,两端枪头划出令人目眩的圆弧,將卜算子周身尽数笼罩。 他步伐灵动,忽远忽近,將长兵器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卜算子此刻也撕下了偽装,只见他手腕一拧,那杆掛著布幡的木桿,外层木质竟应声碎裂脱落,露出里面一桿通体乌黑、闪著金属寒芒的长枪。 他持枪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阴鷙算计,变得沉稳如山,赫然也是一位用枪的大行家! 两桿长枪如同两条恶龙,在空中激烈碰撞、绞杀。 曲戊的枪法灵动诡譎,虚实相间,双头並用,让人防不胜防;而卜算子的枪法则显得老辣沉稳,招式古朴简练,每一枪都直奔要害,善於后发先至,以巧破力。 枪影纵横,劲气四射,他们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长枪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交击,而是愈发沉闷、震撼,显然双方灌注的真气越来越强。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胜负或许只在顷刻之间。 其他战团,同样是惊险异常。 庾庚双手如同穿花蝴蝶,那掌指间仿佛连接著一个无形的百宝囊,各种飞鏢、梅花针、铁蒺藜……层出不穷的暗器,形成一张几乎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將手持一双弯刀、身形曼妙的釵头凤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凭藉灵巧的身法在石林间穿梭闪避。 然而,釵头凤虽看似落在下风,那张嫵媚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她手中一对弯刀舞动如轮,化作一团银亮的光罩,將绝大多数暗器挡住,剩下的也都凭藉敏捷的身形避开。 忽然,她身形一闪,直接没入一道狭窄的石缝之中,藉助內部蜿蜒曲折的地形,瞬间消失无踪。 “哗啦啦……” 洪乙手中那口沉重的大环刀,带著一股恶风,泛起一道刺目的寒芒,如同匹练般朝著渔家傲拦腰横斩而去,气势狂猛无比。 渔家傲心知力量不及对方,脚下连连后退,同时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製鱼竿猛然一抖,顶端的鱼线发出尖锐的呜咽之声,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缠绕向洪乙挥刀的手腕。 洪乙只觉右手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冰凉的刺痛传来,手臂竟被那细如髮丝学坚韧异常的鱼线缠住,鱼线末端带著一只形如蜘蛛的八爪倒鉤,已然深深刺入他手臂的皮肉之中,牢牢扣住。 他深知对方这看似普通的竹竿和鱼线,实则是请高人巧匠精心製作的神兵利器,近些年来,江湖中不知有多少成名高手,便是栽在这根毫不起眼的鱼线之下。 在真气的灌注之下,那鱼线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几乎要切断血脉。 忽然,渔家傲眼中杀机爆闪,竹竿再次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抖动,那根致命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更刁钻的圆弧,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捨弃手腕,转而缠向洪乙的脖颈! 洪乙临危不乱,低吼一声,竟果断鬆开了握刀的右手,那口沉重的大环刀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刀柄,顺势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崩!” 一声轻微的、如同琴弦断裂的声音响起,那坚韧无比的鱼线,竟被他这蓄满真气、精准无比的一刀,硬生生崩断。 洪乙不顾依旧残留在右手小臂上的八爪鉤,身体借著撩刀之势猛然向前躥出,再次凶悍地扑向渔家傲,左手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力劈而下! 渔家傲眼神凝重,杀意却更盛,他手中竹竿急速舞动,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抽打,幻化出漫天竿影,朝著洪乙周身要害袭去,试图以轻灵和诡变克制对方的刚猛。 第445章 老娘跟你拼了 洪乙虽是左手持刀,却依旧举重若轻,將那口沉重的大环刀舞得虎虎生风,將轻灵毒辣的竹竿攻势尽数挡下。 隨著他步步紧逼,几个呼吸间便已强行拉近距离,突破竿影,杀到渔家傲跟前,又是一刀狠劈。 渔家傲自知无法在力量上与他对抗,只能再次侧身躲避。 然而,洪乙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步,几乎在渔家傲侧身的同时,他空著的右手已然握拳,手臂肌肉賁张,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直奔渔家傲空门大开的胸腹而来。 这一次,渔家傲已是避无可避,只能猛吸一口气,仓促间运起真气,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嘭!” 两只拳头悍然碰撞,恐怖的真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席捲开来,渔家傲的身形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震得踉蹌后退,体內气血一阵翻腾。 正当洪乙准备提刀扑上去的剎那,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洪乙身后一道极不起眼的狭窄石缝中悄无声息地掠起,正是之前藉助地形隱匿起来的釵头凤。 她手中那一对弯刀划出两道淒冷的弧光,一上一下,直接朝著洪乙的后颈害横斩而。 “小心!”庾庚的提醒声响起。 洪乙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釵头凤的真正目標竟然是自己,她之前的隱匿,並非怯战,而是为了这致命的一击。 此时的洪乙,根本来不及转身或完全躲避,生死关头,他展现出了作为十天元高手的惊人应变能力,他竟不回头,凭藉听风辨位,將左手中的大环刀猛地向身后一记横扫,试图以攻代守,逼退来袭者。 渔家傲见状,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夹击机会,强提一口真气,便要合身扑上。 “咻咻咻!” 然而,左侧瞬间传来密集的破空声,数点寒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渔家傲的必经之路,显然是擅长暗器的庾庚再次出手,精准地封锁了他的进攻路线,为洪乙解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原本看似捉对廝杀的均势,因釵头凤这诡譎莫测的一击,而被瞬间打破,杀机陡增! 好在风雪楼这四名天元高手的实力过硬,有惊无险地稳住了局势。 战斗依然还在持续,只不过,双方由捉对廝杀演变成了混战,始终僵持不下。 让丹青府的渔家傲等人震惊的是,以往,他们与风雪楼大多都是言语交锋,就算偶有动手,大多也是象徵性过几招,可这一次,风雪楼这四位天元高手完全就是一副拼命的姿態。 八道身影在石林之上辗转腾挪,彼此的对手在不断变幻,忽然,六道寒芒飞射而来,径直射向渔家傲,后者顿时一惊,抬眼望去,那赫然是六把飞剑,他不敢大意,手中鱼竿连连挥动,想要將其挡住。 儘管他那根鱼竿坚韧异常,在这六把名震江湖的蜀山神兵跟前,还是显得异常脆弱。 在一阵金铁交鸣声响起后,那鱼竿直接被绞碎。 沈七岁身形闪现,继续操控六把飞剑,朝著渔家傲逼近。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自另一边袭来,一禪小和尚一拳轰向卜算子,后者大惊,连忙横过长枪抵挡。 “轰!” 一声巨响,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枪桿之上,卜算子只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巨浪袭来,他双臂发麻,身体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小和尚再次运转真气,凝聚出一只磨盘大的金色掌印,朝著他横推过来。 卜算子大惊,猛然运转真气灌注於长枪之中,顷刻间,那杆长枪瀰漫著恐怖杀机,径直朝著金色手掌刺来。 又是一声巨响,卜算子这竭尽全力的一枪只是让那金色手掌上浮现出道道裂痕,並未能彻底將其洞穿,然而他自己却被这一掌再次逼退。 对於这两位少年,饶是他们这几位成名多年的江湖高手,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他们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六重境修为,放眼天下,那都是最恐怖的武道天才。 “撤!”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渔家傲的声音,卜算子不敢耽搁,转身一跃,没入一条石缝之中。 十二郎见渔家傲败走,知道事不可为,一声短促呼哨,虚晃一招便翻身跃入石缝。 釵头凤正要撤离,却被沈七岁堵住了退路。 “想走,问过小爷手里的剑了吗?”沈七岁轻喝一声,双手结剑印,催动六把长剑攻向釵头凤。 六把长剑从不同的轨跡或劈或斩、或削或刺,將釵头凤逼得连连后退。 此时的釵头凤已然被一片密集剑芒笼罩,她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勉强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釵头凤竟然麻利脱下自己的外衣,只剩一件贴身肚兜,大片肌肤暴露在外。 此时,沈七岁才发现,那件华丽衣袍的里面竟然闪烁著道道寒芒,显然那是一件极为精致的软甲。 隨著她舞动衣袍,竟然硬生生將六把长剑带偏,当然,那件华美衣袍连同软甲也一同被绞碎。 就在她准备趁机跳进石缝中逃走的瞬间,两道乌光自沈七岁手中无声射出。 那赫然是两柄三寸长的木剑! “嗤嗤!” 木剑不偏不倚,正射中釵头凤胸前,沈七岁原本是出於本能地攻其要害,却忽略了对方是女子。 见两片血跡顺著木剑流淌而出,沈七岁顿时露出尷尬之色,他连忙收剑后退。 “实在抱歉,我並非有意……” 釵头凤顿时满脸涨红,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尼玛……小淫贼!老娘跟你拼了!”她状若疯狂,想要衝上来將沈七岁撕碎。 沈七岁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提醒道:“你同伴都跑了,你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釵头凤这才意识到同伴已全部撤离,理智终於压过羞愤。 她恶狠狠地瞪了沈七岁一眼,咬牙道:“这笔帐,老娘记下了,早晚把你那二两肉剁下来餵狗!” 说罢身形一扭,如灵猫般窜入最近的一条石缝,转瞬不见。 小和尚衝上来,不明所以地问道:“七岁,她刚刚说要剁你哪里?” 沈七岁对著他的光头便是一记爆栗,“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打听!” 一禪和尚摸了摸脑袋,脸上满是疑惑。 而就在此时,洪乙等四人也走了过来,对沈七岁与小和尚抱拳致谢。 沈七岁摆了摆手,十分豪爽地说道:“诸位不必客气,上次在望云关,多亏你们出手解围,这一次,算是扯平了!” 之前,离开望云关之后,凌川便让沈七岁去找小和尚,不曾想正好遇到了这场战斗。 第446章 抵达神都 两日后,凌川的队伍终於抵达神都。 远眺而去,那座巍峨巨城宛如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天地交界处。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城楼飞檐如展翅的苍鹰,带著睥睨天下的气势。还未靠近,一股厚重如山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那是歷经千年沧桑沉淀的歷史厚重感,更是皇权至尊的无形威压。 隨行的大和使团成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故国虽然也有不少雄城,但与眼前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神都相比,简直如同土丘之於山岳。 那磅礴的气势、恢宏的规模,绝非言语所能形容,唯有亲眼目睹,方能体会到这座曾经令万国来朝的神都,是何等恢宏气象。 队伍中,许多北疆儿郎都是第一次来到神都,他们勒住马韁,仰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城池,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一路的风尘僕僕、鞍马劳顿,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壮观景象冲刷得一乾二净,有人不自觉地整理起鎧甲,仿佛要以最整齐的仪容,踏入这座梦寐以求的帝都。 在禁军精锐的护卫下,队伍自承德门缓缓入城,城门洞深邃幽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迴响,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著这座古城的歷史。 一入城內,景象更是令人嘆为观止。 宽阔的朱雀大街可容十驾马车並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两侧商铺林立,飞檐相连,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市井交响。 禁军开道,百姓们纷纷避让至街道两侧,却又忍不住踮脚张望,窃窃私语。 “这是哪位大人的仪仗?竟要禁军亲自开路?”一些不知情的百姓好奇地问道。 旁边手持摺扇的书生唰地展开扇面,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这你们都不知道?镇北將军班师回朝,不是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吗?” “镇北將军?就是几个月前打破胡羯敌军,陛下钦封的那位镇北將军?” “除了他,这天下还有第二个镇北將军不成?” 听闻是凌川回朝,百姓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敬畏之色,数月来,这位少年將军的事跡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在这天子脚下,人们谈论起来更是如数家珍。 原本苏璃是准备躲在马车里面,然而,凌川却拉著她与自己骑马並行,用他的话说,就是要正大光明地向世人宣告,苏大將军的女儿回来了。 苏璃心里很是担忧,怕自己的身份给凌川带来麻烦,可凌川却是淡然一笑,说道:“想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 苏璃还想说什么,凌川却拉著她的手,笑道:“娘子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好说歹说,苏璃才同意与他一同骑马进城,凌川身著狻猊吞海锁环甲,腰悬战刀,英姿不凡。 苏璃骑著照雪,与凌川一起步入这座並不陌生,却满是悲伤的神都,她心情十分沉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因为她明白,很多东西,必须要去面对。 “那就是镇北將军吗,好年轻啊!”有人看到身著將军甲的凌川,惊呼道。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如此年轻便立下赫赫战功,那是咱们大周之幸啊!” 事实上,镇北將军班师回朝的消息,半个月前就已经在神都传开了,今日,不少人都来到朱雀大街,想要目睹这位少年英雄的风采。 这些人中,有市井百姓,有寒门学子,也不乏达官显贵…… “天哪!镇北將军竟生得这般俊朗!”临街酒楼的二层雅间內,一个身著湖蓝色锦裙的少女倚在窗边,看清凌川面容后,忍不住以袖掩唇。 “在哪儿?快让我瞧瞧!”另一个穿著鹅黄衣裙的少女急忙凑到窗前,眼中满是好奇。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与凌川並骑的苏璃,疑惑道:“咦?凌將军身边那位女子,好生面熟!” “那是……”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驀然瞪大双眼,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许,“是苏大將军的千金,苏璃小姐!” 『苏大將军』四字一出,周遭顿时一静,即便时隔一年,那场风波带来的震动依然清晰可辨。 “不是说苏家女眷都被发配充军了吗?她怎敢擅自回神都?” “难道不怕陛下降罪?”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时,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凌將军明媒正娶的髮妻,正是苏大將军的独女苏璃!” “当真?” “这还有假?北疆那边早就传开了!” 隨著队伍缓缓前行,两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更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蓝少堂不得不分派禁军到两侧维持秩序。至於跟在后方的大和使团,反倒无人问津。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临街的檐廊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而坐,手持玉杯,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独子安济,京城里有名的紈絝!”苏璃微微倾身,低声提醒。 凌川不动声色地点头:“另外两个呢?” 苏璃目光轻扫,语气平淡:“左边那个摇扇子的是工部员外郎谢从山的长子谢举;右边端著酒杯的,是內阁首辅黄千滸的幼子黄英弘。” 凌川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与他猜测的差不多。 “哗啦!” 忽然,一只白玉酒杯从檐廊上直坠而下,在凌川马前数步炸开,碎片四溅,酒液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这一变故,虽然没有让战马受惊,不过,禁军却第一时间行动了起来,苍蝇更是第一时间带领亲兵来到凌川二人身边,一个个战刀出鞘,满脸戒备。 凌川缓缓抬起目光看向那几人,后者同样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写满了蔑视。 “哟,不好意思,手滑了没拿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说话之人乃是谢举,工部员外郎谢从山的儿子。 第447章 真气外放 此时,蓝少堂也赶了过来,可当他看清楼上那几人之后,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很清楚,这几名紈絝子弟的背景有多硬,自己虽为禁军统领,但也不想得罪他们,或者说不想得罪他们身后的高官权臣。 正当他还在犹豫如何化解之时,凌川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朝著二楼的方向一刀撩起。 霎时间,一道刀芒迸射而出,直奔几人所在的檐廊而去。 “噗……” 只听一道闷响,檐廊的一根矮柱顶端雕刻得极为精致的狮子直接被削掉,掉落在地上咚咚作响。 檐廊之上的安济、谢举、黄英弘三人顿时面色一片苍白,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敢当眾出手。 蓝少堂同样的一脸震惊,沈珏则是没想到凌川的修为进步如此神速,竟然能做到真气外放,要知道,他现在不过才一重境啊。 就在那三人怒火即將发作的时候,凌川的声音缓缓传来:“不好意思,这一刀斩偏了!” 周围百姓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素闻这位镇北將军血气方刚、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即便是面对那三位背景惊人的公子哥也毫不畏惧。 那一刀乾净利落、霸道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凌川,你竟敢当街行凶,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没兴趣知道!”面对谢举的喝问,凌川只是冷冰冰地回应了三个字。 凌川归刀入鞘,队伍缓缓前行,檐廊之上三人怒目圆瞪,原本他们只是想给凌川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公然对他们拔刀相向。 “凌將军真是好威风啊!可別忘了这里是神都,不守规矩,会死得很惨的!”黄英弘不愧为首辅之子,只见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面如常色地对凌川说道。 凌川骑马缓缓前行,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冷声回应道:“我常年在边关刀口舔血,只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谁对我齜牙,我就用刀跟他说话!” 凌川並未刻意加重语气,可声音却鏗鏘有力,如刀剑颤鸣。 “哼!”黄英弘冷哼一声,说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在神都囂张几日!” 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他,缓缓说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不过我也奉劝一句,若是我下一次出刀,斩的可就不是狮子头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带著深深的警告。 看著下方街道上,那道挺拔身影逐渐远去,黄英弘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阴冷之色。 谢举看得咬牙切齿,“狂妄之徒,竟敢对公子不敬,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公子放心,我今晚就要让人把他的脑袋摘下来,送到您府上!”安济一脸愤懣,眼神却带著无尽諂媚,说道。 黄英弘却是盯著凌川逐渐远去的背影,摇头道:“不必了,自从他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按理说,像凌川这种边关將领班师回朝,一般都是安置在对应的驛馆,然而这次陛下特意交代,让礼部將凌川一行安排在了一处閒置的王府。 那原本是寧王的府邸,自寧王去往自己的封地之后,这里也就閒置了下来,礼部已经將府邸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此外,还从司礼监选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总管以及数十名下人,更是从禁军中选派出两百人,由朱彦带队,护卫安全。 原本凌川以为,既然陛下安排了禁军,那必然会让自己的亲兵以及洛青云的三百多骑兵住进军驛,然而,蓝少堂却告诉凌川,这一点他自行安排即可。 最终,凌川决定,留下一百亲兵,其他的全部由洛青云带著去往军驛,倒不是王府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而是不能授人以柄。 自离开北疆开始,便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更何况是进入神都之后。 刚到府邸门口,便看到一名身著圆领宦官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迈著小碎步迎了上来。 “奴才刘恩赐,见过將军,见过夫人!” 儘管对方表现得极为谦卑,可凌川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说道:“公公客气了!” 此前,他便向苏璃请教过宫里的规矩,特別是一些看似职位不高,可权利却大得嚇人的官员,更是丝毫不能得罪。 进入府邸之后,朱彦与苍蝇便立刻著手布防,一眾下人也都爭相忙碌了起来。 “將军,夫人,这段时间老奴便是这儿的管事,有什么事情,二位儘管吩咐老奴就行了!”老太监刘恩赐躬身说道。 “那就麻烦刘公公了!”凌川回礼道:“小子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还得请教公公!” “將军千万別这么说,陛下可是亲口交代老奴,千万不能怠慢了將军!”刘恩赐身体躬得更深了些。 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微皱,隨即在刘恩赐的带领下进入二重院。 隨后穿过长廊,来到正房跟前,说道:“將军,夫人,二位舟车劳顿,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水,待二位沐浴更衣,便可以用膳了!” 凌川进屋之后,只见这里摆放著一口大木桶,桶里的水透著丝丝热气,两名身著青衣的女婢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洗就行了!”凌川对二人说道。 然而,这两名女婢却是一脸恐慌,隨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將军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將军!” 凌川眉头一皱,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两名女婢满脸恐慌,颤声说道:“將军,奴婢……奴婢要是现在出去的话,是要遭到惩罚的!” 凌川闻言,不由得嘆了一口气,问道:“那,有什么办法是我自己洗,而你们又不会被罚的办法吗?” “將军……將军可是嫌弃我们?”其中一名女婢抬起头看了凌川一眼,怯生生问道。 凌川:“……” 最后,凌川实在没办法,只能叫来苏璃一起洗,这样,那两名女婢就只能迴避,到外面等候。 房间里,已经让人提前准备好了好几套衣服,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堪称顶级,凌川与苏璃各自换好衣服,一同前往膳堂。 刘恩赐已经躬身在门口等候,堂內,偌大的桌上摆著十几道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这毕竟是神都,可不想北疆那般食材受限,这里天南海北的食材应有尽有。 第448章 奉英山 饭后,凌川又对刘恩赐问道:“公公,近几日可有安排?” 刘恩赐恭敬回答道:“陛下交代了,將军从北疆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近几日便安心歇息,也可以在神都游玩,过几日再召將军入宫!” 今日刚好是九月初一,距离重阳还有好几天,倒也不著急。 隨后,凌川故意问道:“不知哪里能买到香烛纸钱?” 果然,听到这话,刘公公眼神微微一变,但还是用恭敬的语气问道:“將军买这些做什么?” “此次回神都,准备与娘子一起去祭拜岳父岳母!”凌川的语气十分平淡。 对方既然是陛下安排的人,凌川刻意提及这个话题,等同於是在试探陛下的態度。 刘公公不动声色地说道:“將军吩咐一声就是了,明日我让人去购置回来!” “有劳公公了!” 进入神都之后,杨铁匠便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都没有跟凌川打招呼。 次日一早,沈七岁与一禪小和尚也来找凌川辞行。 “將军,我二人奉师门之命,护送您到神都,如今使命已达,我二人也该告辞了!” 沈七岁背著那个偌大的剑匣,脸上始终带著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双手合十,依旧是不善言辞。 凌川明白,江湖儿郎本就是浪跡江湖,不受束缚,此番护送可谓是尽心尽力,凌川回想起这一路的凶险,心中充满了感激。 “多谢两位一路护送,也代我向你们师门表达谢意,这份情,我凌川记下了!”凌川对二人抱拳说道。 “將军客气了,以后若是到了蜀州,一定要去蜀山做客!”沈七岁笑道。 “一定一定!”凌川拍了拍沈七岁的肩膀笑道,紧接著,他又看向小和尚,说道:“我满身杀戮,就不去空观寺了,以免这一身鲜血玷污了佛门圣地!” 一禪小和尚则是双手合十,说道:“师父说了,若为救天下苍生而杀戮,那一身鲜血便是金身!” 吃过早饭之后,刘恩赐告诉凌川,他交代的香烛之前已经准备好。 凌川点头致谢,他心里明白,对方说准备好了,也就意味著,此事已经询问过陛下的意思。 可正准备出发的时候,苏璃却变得十分犹豫,凌川见状,问道:“怎么了娘子?” “我……我都不知道爹娘葬在哪里!”苏璃小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愧疚之色。 作为女儿,想去给爹娘扫墓,却连他们葬在何处都不知道,可想而知此时苏璃內心有多难受。 凌川转身看向刘恩赐,问道:“公公可知,我岳父岳母葬於何处?” “苏老將军与苏夫人葬在奉英山,老奴让朱校尉全程护送你们!”刘恩赐躬身回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凌川点头致谢,来到王府外,苍蝇等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赶车的依然是翠花,朱彦也已经整好队伍。 此外,洛青云在军驛將队伍安顿好之后,便交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是来到凌川落脚的王府。 车上,凌川问道:“娘子可知,奉英山在何处?” “奉英山是埋葬开国英烈和歷代有大功於帝国的贤能,可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既然以某犯罪杀了父亲,为何又要將他葬在奉英山?难道,他们觉得,这样就能平息我心中的怒火,掩盖他们残害忠良的罪证吗?”苏璃声音冷漠,眼神中闪烁著仇恨。 “別想那么多,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吧!”凌川轻轻握著她的手,说道。 隨后,凌川从苏璃口中得知,奉英山位於神都东面,山下是护国寺,山上则是埋葬著歷代先贤。 通过朱雀大街,转入明德街,前方出现一条奔腾的大河。 此乃洛河,又称洛水。 洛水从神都贯穿而过,不过比其他地方的河道都要狭窄,故而水流也更为湍急。 一座古老石桥横跨於洛水之上,此桥名为锁龙桥。 据说洛水在地势上乃是一条大龙,所以,前朝定都洛城的时候,便修建了此桥,並在桥下悬掛一柄古剑,以此锁住龙脉,保国运绵长、气运不衰。 也有传言,锁龙桥乃是大阵洛神图的阵眼,与洛神图本就是一体。 凌川撩开车帘,看著桥下的滚滚江水,隨后又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道身影盘坐於桥面边上,一动不动。 “他们是在做什么?” 一旁的洛青云点了点头,说道:“当年,云书阑便是在此处成功悟道,一举成为江湖中的顶尖高手!此后,便经常有人来此效仿,想要跟云书阑一样,一朝顿悟!” 凌川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乏想要走捷径之人,总想著復刻他人的成功,殊不知,所有的成功背后,都是眾多因素凝聚而成的结果,又岂是能復刻的? 然而,就在凌川的队伍离开之后不久,其中一名已经入定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中,有刺骨的寒芒一闪而逝。 不久队伍自明德门出城,出城之后,便隱约能够看到奉英山。 奉英山脚下是护国寺,护国寺论底蕴不及空观寺,论规模不如南陀寺和慈恩寺,但背靠皇家,其香火之鼎盛,却远不是其它佛门寺庙所能比擬的。 一条宽阔大道直通护国寺,虽然此刻时间尚早,但前来祈福还愿之人却也不少,见大批禁军到来,立马引起了寺庙僧人的注意。 本以为是宫中某位大人物前来拜佛,不曾想,对方並没有进入寺庙的意思,而是沿著一侧的道路上山,朝著奉英山而去。 奉英山並不高,但,哪怕是在神都这样的地方,此地依旧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只因这里埋葬的无一不是曾在歷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存在,或是戍边有功的名將,或是治国有方的贤臣。 奉英山大门十分恢宏,门口是两尊沉睡的石狮,但,除了特殊时期,奉英山基本上没有人看守。 凌川二人在大门前下车,紧接著他对苍蝇等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著吧,我们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隨后,凌川带上香烛纸钱,便与苏璃一起朝著山上走去。 第449章 祭奠故人 青石铺就的台阶被岁月磨去了稜角,缝隙间满是墨绿色的青苔。 凌川紧握著苏璃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沁出的冷汗,冰凉而潮湿,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著,如同受惊的蝶翼。 他们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座静默的坟塋。墓碑上那些名字虽然依旧清晰可见,但却如同被时光长河淹没的过往,无声地诉说著此地的苍凉。 终於,他们来到了朱彦所指的那片区域,一座明显新近修葺的坟冢静静矗立,墓碑上,『苏定方』三个字,如沉重的烙印,猛地撞入眼帘。 “爹!娘!” 苏璃的呼唤带著破碎的颤音,她挣脱凌川的手,踉蹌著扑到坟前,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土地上,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她伸出剧烈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抚摸著墓碑上双亲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与之相反的,是记忆中父母温煦的笑容、关切的叮嚀,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与眼前这冰冷的石碑形成残酷的对比,令她肝肠寸断。 凌川在她身旁缓缓跪下,俯身,庄重而恭敬地叩了三个头:“小婿凌川,叩拜岳父岳母大人!” 他默默取出香烛纸钱,用火摺子点燃。 纸钱在近乎凝滯的空气中燃烧,青烟裊裊升起,带著生者的哀思,繚绕在坟冢之上。 苏璃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从最初的呜咽变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伏在坟前,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爹,娘!定是你们在天有灵,庇佑女儿死里逃生,得遇相公……”她泣不成声,仿佛要將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尽数倾泻在这座能听懂她言语的坟塋前。 与此同时,於此地相隔十余里的皇家陵园深处,一道青色身影迎著晨雾缓步而行。 此地乃神都禁地,常年有一支禁军驻守,除特定时节祭祀与日常维护人员外,寻常人等绝难踏入半步。 这青衫邋遢的老人,正是杨斗重。 他手中紧握著那只形影不离的酒葫芦,脚步却似绑著千斤巨石,迈向不远处那座孤寂的陵墓。 短短数丈之遥,他却走得异常缓慢、艰难。 这位曾睥睨江湖的剑神,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怯懦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混杂著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经年不愈的痛苦。 墓碑之上,『大周秀嬋公主之墓』八字,清晰而冰冷,这位先皇最宠溺的幼女,香消玉殞於十六年前。 杨斗重行至墓前,未曾拂去石阶上的尘埃,便直接颓然坐下。 他凝视著那方墓碑,久久无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许久,一道嘶哑的声音才从他喉间艰难挤出:“秀儿……我来看你了!” 他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將醇香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墓前,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安眠的人,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恍惚的笑意,低语道:“慢些喝,別呛著……” 犹记得,当年,他风华正茂,心比天高,只身独剑便闯入神都,誓要用手中大江,压过巍峨皇宫。 也正是在那时,他遇见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那拙劣的偽装,却看不透她那双不染尘埃、清澈见底的眸子。 她性子跳脱,出手阔绰,曾在他饮酒时,一把抢过酒葫芦,学著他的样子仰头便灌,结果被辣得涕泪横流,满面通红,那副又狼狈又可爱的模样,至今忆起,仍鲜活如昨。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中最常见的萍水相逢,註定要相忘於江湖,却未料到,在他名冠神都,即將离去的前夜,两人竟在洛神阁中,喝得酩酊大醉。 他是被一阵冰冷而整齐的甲冑碰撞声惊醒的。 睁眼时,四周已被寒光闪闪的兵刃包围,而那个假小子,正衣衫不整地蜷缩在他怀中,睡得正沉。 “大胆狂徒!竟敢玷污公主殿下清白!该杀!”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散了杨斗重最后的醉意,也惊醒了怀中的她。直到此刻,杨斗重才骇然知晓,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竟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金枝玉叶的秀嬋公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境,两人俱是茫然失措。 杨斗重下意识便要运转真气,强行突围,却惊觉周身经脉酸软无力,真气滯涩难行,他猛地看向秀嬋,眼中儘是惊怒与质问:“牵机引……你在酒中下了毒?” 秀嬋公主脸上血色尽褪,泪水瞬间涌出,用力摇头,声音带著哭腔:“我没有!我也喝了……我,我只是喝得少些……”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混乱中,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杨斗重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他不顾一切地强行冲开被毒药封锁的经脉,逆行的真气如刀割般撕裂著他的气海经脉,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那一日,洛神阁內剑气冲霄,光华耀目,他抱著气息奄奄的她,一人一剑,浑身浴血,硬生生从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 怀中的秀嬋公主,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游丝,散落的青丝在他臂弯间无力地飘荡。 杨斗重自身亦是重伤濒危,他强行运转真气,只为带她杀出神都,找人为他续命。 然而,就在他即將杀出城外的时候,一位布衣老者静立於城门前,拦住了去路。 那人气息渊深似海,竟是一位宗师强者,即便杨斗重处於巔峰状態,也未必能稳胜此人,何况此刻他已身受重伤,更令他心惊的是,当今江湖中的宗师境高手,竟然没有这样一號人物。 “放下我……你快走……”秀嬋气若游丝,用尽最后力气恳求。 杨斗重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却將她抱得更紧,咬牙道:“不放!我说过……要带你去看遍江湖,阅尽人间烟火的……” 秀嬋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替我去看,也一样……只可惜,我……我看不到你……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了……” 语毕,玉殞香消。 第450章 千面鼬,黄千滸 记得初识时,她便曾笑语,说他定能成为那天下第一!当时他只当是少女无心的戏言,一笑置之,此刻,这句话却像最锋利的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將她留下,我可放你离开!”拦路的老者声音淡漠,不带丝毫情感。 见杨斗重毫无反应,只是死死抱著怀中渐冷的躯体,老者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已经死了,交给我,我让她入土为安!”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杨斗重绝望的屏障,他眼中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將秀嬋公主的遗体交付到老者手中,然后,他拖著那具几乎破碎的身躯,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出了神都。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路向东,直赴白云城,挑战那位被誉为武林神话的存在。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得到那个曾经不屑一顾的『天下第一』名號。 可惜,他败了。 “十六年了啊……秀儿!”杨斗重喃喃低语,眼中水光氤氳,他举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那烈酒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有满口苦涩,“如今的我已经是一个糟老头子了,你要是现在遇到我,肯定不喜欢!”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到底……我还是没能做成你口中的天下第一。我是不是……很没用?” 空旷的陵园,寂寥无声,唯有风声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回应他这跨越了十六年的詰问。 杨斗重伸出手,用那布满老茧的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著冰凉坚硬的墓碑,眼中是此生从未示人的繾綣与柔情。 那些短暂却刻骨的相聚时光,那张永远洋溢著天真笑意的脸庞,在他心海中反覆浮现,清晰如昨。 就在这时,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至。 冰凉的雨丝洒落在陵园的石碑与松柏上,也打湿了杨斗重花白的头髮与破旧的青衫。 他恍若未觉,只是將葫芦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倚靠著墓碑,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仿佛唯有在此处,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寧,回到那个有她的梦中。 而奉英山上,苏璃早已哭得声音嘶哑,几乎脱力。 凌川看著面前那堆已燃成灰烬,又被渐渐密集的雨点打湿的纸钱,语气沉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岳父、岳母在天之灵且安息。凌川在此立誓,一定保护好小璃,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同样,我也会竭尽全力让朝廷,让天下人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渐渐响起的雨声中,显得格外鏗鏘坚定,如同立下的血誓。 雨水渐渐打湿了地面,翠花撑著一把油纸伞匆匆赶来。 凌川轻轻扶起几近虚脱的苏璃,柔声道:“下雨了,我们该走了!” 苏璃依依不捨地起身,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 就在此时,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雨幕中,静静佇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细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他只能依稀辨出那是一位老人的轮廓,默然独立,仿佛也在祭奠著某个逝去的灵魂。 “翠花,先扶夫人上车避雨。”凌川轻声吩咐,目光却如铁铸般锁在雨幕中那道孤影上。 苏璃察觉有异,正要开口,凌川已对她微微頷首:“无妨,我去去就回。” 待苏璃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凌川方转身,踏著湿滑的石阶朝那道身影走去。 渐近时看清,那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身形乾瘦,一袭锦袍在雨中显得空荡,雨水顺著他花白的鬢髮滑落,更添几分萧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阁下在此,可是专程等我?”凌川在丈外停步,声音穿透雨幕。 老者缓缓转身,露出一抹淡笑:“人老了,总爱来故人长眠之处走走,没想到会遇上镇北將军!” 凌川目光扫过对方浸湿的衣襟,无意周旋:“在下凌川,敢问阁下名讳?” “將军威名,老夫岂会不知?”老者轻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著精光,“只是没想到这般年轻,更没想到……像个文弱书生。” 他顿了顿,雨声中將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老夫黄千滸,朝野上下,背地里都叫我千面鼬!” 凌川瞳孔微缩,指节在袖中悄然握紧,声音却平稳如初:“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见过首辅大人!” 黄千滸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停在皮肉表面,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目光愈发幽深,像暗流涌动的寒潭。 “半年前就听过你的名字!”黄千滸望向雨幕深处,语气平淡,“儘管那时你还只是个標长,老夫便料定,將来你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料到,你崛起得这么快。” 凌川静立雨中,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纵使深知眼前之人就是害死苏大將军的元凶,他脸上也不见半分波澜。歷经沙场与朝堂的磨礪,他早已学会將杀意埋进骨子里。 “首辅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凌川淡声道。 黄千滸转头望向苏定方墓碑的方向,轻嘆一声:“算来,他已走了一年又三个月了!” 雨声渐密,凌川的声音如刀锋破开雨幕:“我岳父之死,首辅大人应当功不可没吧?” 黄千滸竟不否认,凹陷的眼窝中目光如隼:“这世间岂止边关才是战场?朝堂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比之边关更为残酷和激烈!” “所以在首辅看来,只要除掉对手,便可无所不用其极?即便对方是国之柱石,也问心无愧?”凌川语声渐冷,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愧疚?”黄千滸嗤笑一声,皱纹里都透著讥誚,“年轻人,待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手段无所谓卑劣,愧疚最是无用。这世上,唯有活著,才是真章!” “难怪大周会如此,这真是烂到根了啊!”凌川的声音不大不小,透著无奈与悲戚。 第451章 並无区別 黄千滸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眼角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 “天下人总是习惯將骂名尽归文臣……”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说是我等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可他们何曾想过,若是没有文官苦心经营、维繫朝纲,这泱泱大国,早就分崩离析,乱成一锅粥了!” 凌川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直视对方,雨水顺著他坚毅的脸颊滑落:“首辅大人莫非忘了,正是朝中权臣结党营私、地方官吏中饱私囊、豪强乡绅巧取豪夺,才让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累累罪行,莫非也是文官治国的功绩?” “那你为何不问问那些边关將领?”黄千滸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讥誚,“各地將领贪墨军餉者几何?拥兵自重者又少吗?这天下乌鸦,难道只有文官这一只是黑的?” “即便如此,他们至少还在浴血守边,抵御外敌!”凌川的声音里压抑著翻涌的怒火,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而不是像某些人,只会在这繁华神都里鉤心斗角,窝里相爭!” 面对凌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慨,黄千滸的神色却纹丝不动,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淡漠:“北疆连年失利,损兵折將;东疆海盗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西疆防线形同虚设,西域小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凌將军,你来告诉老夫,他们到底守住了哪处边疆?” 除了当年苏家军死守南疆,让敌人闻风丧胆外,其余三境確实节节败退,但凌川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诡辩与刻意引导?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所以首辅大人就要千方百计,不惜自毁长城,也要除掉这唯一守住边疆、一战定鼎南疆的苏家军?这就是您治国安邦的良策?” “想要苏定方死的人,何止老夫一个?”黄千滸平静陈述,语气中不带半分辩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朝堂之上,欲除之而后快者大有人在,老夫,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凌川,望向远处朦朧的山色,“当时的南系军,早已脱离朝廷掌控,无论主帅是苏定方,还是卢惲筹,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脱离了朝廷掌控……”凌川逼视著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还是脱离了你们这些人的掌控?” 黄千滸脸上露出那种老谋深算、洞悉一切的笑意,微微摇头:“在老夫看来,並无区別!” 凌川缓缓点头,雨水沿著他的眉骨流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寒光乍现:“我也觉得,只要是参与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你是不是主谋,对我来说,並无区別。” 这一瞬间,黄千滸浑浊的眼中一丝凌厉的杀机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隨即又化作那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轻轻摇头:“呵呵……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他不再多言,缓缓转身,锦袍下摆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曳出细微的水痕,沿著另一条蜿蜒的下山小路蹣跚而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黄千滸那带著些许沙哑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飘荡。 语调复杂难辨,夹杂著一丝对后生可畏的欣赏,更多的则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忌惮,“果然是年少轻狂,锋芒毕露,锐气无双啊!” 不远处,一个面容平凡、身形精干,气质却如出鞘利剑般冷峻的男子,始终持著一把硕大的黑伞,静立如松。 见黄千滸走近,他立即无声地迈步上前,精准地將伞面移至老者头顶,为其遮去漫天雨丝。 “不必了!”黄千滸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著久居上位的疲惫,“反正都已湿透,何必多此一举!” “阁老,秋雨寒凉,侵入肌骨,您年事已高,恐染风寒!”男子低声劝道,声音平稳无波,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黄千滸脚步微顿,抬眼透过朦朧的雨幕,望向远方烟雨笼罩的神都城郭,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里竟带著几分真实的感慨:“想当年,在小小知县任上,与百姓一同在田间抢收庄稼时,不知淋过多少场比这更大的雨……如今,位极人臣,倒是许多年,未曾再这般……真切地淋过一场雨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凌川也未在淒风冷雨中久留,他深深看了一眼黄千滸消失的方向,隨即转身,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沿著被雨水洗刷得乾净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奉英山。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决心。 刚踏上马车,早已焦急等待的苏璃立即迎了上来,取出乾燥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和发间的雨水,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担忧。 “他都说了什么?”苏璃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样子,是专程来给我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一次警告!”凌川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答道,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再次投向那座雨雾繚绕的山头。 他心中疑云密布,这位权倾朝野、日理万机的內阁首辅,为何要特意选在此时此地,淋著秋雨等他,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似是而非、充满机锋的话? 凌川绝不相信,对方会无聊到仅仅是为了敘旧或者感慨人生而来,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目的,只是他一时还未能完全参透。 与此同时,山道的另一侧,黄千滸已登上一辆外表看似朴素无华、內里装饰却极尽奢华舒適的四轮马车,车厢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淒风冷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刚坐定,车厢內阴影处,便响起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显然並非黄千滸本人: “如何?” 短短两字,却蕴含著巨大的压力。 第452章 工部侍郎,娄桓 黄千滸接过侍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疲惫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此子心志坚如磐石,对苏定方之死耿耿於怀,仇恨已深入骨髓。他铁了心要为其报仇雪恨,绝无可能为我等所用!”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话音落下,车厢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著。 凌川的车驾也缓缓起程,返回那座临时落脚的王府,马车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轧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刚下马车,早已守在门口的总管刘恩赐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低语,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將军,娄大人已在客堂等候多时了。” “娄大人?”凌川微微一怔,在脑海中迅速搜寻著相关信息,“哪位娄大人?” 刘恩赐的声音压得更低,清晰地回道:“工部左侍郎,娄桓娄大人!” 工部左侍郎,执掌帝国兵器鉴,乃是军国重器之源头。 四方边境、各州军械司所出之刀枪剑戟、盔甲盾牌,其制式模板皆源於此。倒非律法严令必须依样画瓢,实乃地方军械司缺乏创新之能,只得循著京师下发的模具依样铸造。 如凌川这般,能自创製式、另闢蹊径者,可谓立国以来未有之先例。 娄桓选择在此敏感时刻登门,实是压抑不住胸中澎湃的好奇与钦佩。 犹记得数月前,当他第一次捧起那柄来自云州的苍生刀时,指尖传来的寒意几乎让他战慄。 刀身流线如秋水,锋刃在日光下泛著幽蓝光泽,轻鬆便可刺穿铁甲,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套鎧甲,甲片衔接之精妙,防护之周全,远非兵器鉴现有工艺所能及。 这位向来以锻造之术自傲的工部侍郎,在反覆比对之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凌川所铸的兵甲,无论在锋利度、韧性还是实用性上,都对他的作品形成了碾压之势。 这份挫败感在他心中縈绕不去,化作一股强烈的求知慾,他迫切想要亲眼见见,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之人,竟能在统兵征战之余,在锻造领域也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境界。 因此,儘管深知此刻王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儘管明白此举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娄桓还是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动,毅然登门求教。 凌川迈入客堂时,正见一位年约四旬、鬢角微霜的中年人在堂中焦灼踱步,此人衣著朴素,甚至略显邋遢,袖口还有破损,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工坊操劳之人。 “娄大人大驾光临,末將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凌川拱手施礼,声音清朗。 娄桓闻声转身,眼中顿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急忙还礼,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將军客气了,是娄某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將军见谅!”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婢奉上香茗,凌川轻抚茶盏,温声问道:“不知娄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娄桓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实不相瞒,娄某此番冒昧造访,正是为请教將军的兵甲锻造之术!” 凌川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大人说笑了!凌某不过一介边关武夫,略通兵法已属侥倖,岂敢妄谈锻造之术?” “將军何必过谦!”娄桓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云州军的战刀与鎧甲,娄某都曾细细观摩。在见识苍生刀之前,娄某曾自负地以为,兵器鉴所出已是当世制式兵刃之极致。”他苦笑摇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至得见將军所铸之兵,方知从前不过是坐井观天。” 凌川见对方確有诚意,便也不再推諉:“既然大人已知晓內情,凌某也不相瞒。云州军兵甲確实出自我手,但此乃我云州军立命之本,恕难详述。” “將军误会了。”娄桓连连摆手,“娄某绝非覬覦將军秘术,只是有些困扰多年的锻造难题,想向將军请教。” “这倒无妨。”凌川頷首:“不过凌某只会纸上谈兵,云州军的兵甲虽是我一手设计,但却是工匠们一锤锤敲出来的!” “將军过谦了!”娄桓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二人相谈甚欢。娄桓就淬火工艺、钢材配比、甲片衔接等难题一一请教,凌川也倾囊相授。 从锻打时机的把握,到淬火介质的配比,凌川的解答每每让娄桓茅塞顿开,而娄桓提出的某些经验之谈,也让凌川暗自惊嘆,这些都是需要长年累月实践才能悟出的诀窍。 娄桓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笔记录,宣纸上很快便布满密密麻麻的工笔小楷,当侍婢第二次前来换茶后,娄桓才起身准备告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临別时,娄桓整了整衣冠,对著凌川深深一揖:“今日得將军指点,解我多年困惑。此恩此德,娄某必当铭记。” “大人言重了!”凌川连忙扶住。 娄桓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將军,神都这潭静水,因你归来已暗流涌动。即便是往日互为政敌的几大势力,如今也在暗中勾结,意图对將军不利。” 凌川面色如常,眸中却闪过一丝锐芒:“凌某既然敢来,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將军胆识,令人敬佩!”娄桓讚许地点头,“不过將军也不必过於忧心。在这天子脚下,他们尚不敢如路上那般明目张胆。娄某预计,所有手段都將集中在朝堂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將军须知,这神都城中,並非人人都是敌手。娄某愿与將军同进共退,以报今日指点之恩。” 凌川郑重抱拳:“大人这份心意,凌川感激不尽。” 娄桓最后凑近一步,几乎耳语道:“还有一事,將军务必当心大和使团!” 说罢,他不等凌川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 凌川望著娄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在这神都之中,只需应对朝堂明枪,却不料还要防备外邦暗箭,看来,这潭浑水,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第453章 柳云媚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都留在王府陪伴苏璃。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踏入神都,苏璃的情绪便一直低落。 儘管她强顏欢笑,但那红肿的眼眶和时常失神的目光,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特別是从奉英山祭拜归来后,她虽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可那双通红的眼眸却出卖了她內心的哀痛。 凌川没有刻意安慰,只是默默守在她身边,或是在庭院中漫步,或是在书房静坐,用无声的陪伴抚慰她內心的创伤。 这夜,月华如水。 凌川独自离开王府,既未携带隨从,也未骑马佩刀,只一身素衣,信步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夜风微凉,拂动他额前的髮丝,却吹不散心中的烦闷。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洛水河畔的百花坊,这里是神都夜间最繁华的去处,亦是最为墮落的地方。 成排的红灯笼將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脂粉与酒香混杂的奢靡气息。 在这片浮华背后,却掩藏著风尘女子们不为人知的辛酸,她们的笑靨如花,不过是为了在这尘世中谋得一线生机;她们的才情与风姿,也仅是在这青楼的方寸之地绽放的短暂芳华。 其中大多是被卖入风月场所,自幼便接受各种训练,只为將来能取悦宾客。当然,也不乏自甘墮落,只为求得锦衣玉食的女子。 “公子,咱们綺梦居的酒美,人更美,快来玩啊!”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公子,还是我们醉月楼的姑娘更体贴,月曦姑娘正沐浴更衣,在等著公子呢!”另一个婉转的声音紧接著传来。 两旁楼阁上,不少女子朝凌川招手,更有甚者直接上前拉扯,凌川身形微侧,不著痕跡地避开这些热情的邀约,目光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扫过。 不多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匾额上『风雪楼』三个大字在灯影下熠熠生辉,凌川略一沉吟,便迈步朝那栋雕樑画栋的楼阁走去。 “公子一个人啊,里面请里面请……”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迎上前来,脸上堆著职业性的笑容。她身著絳紫色锦袍,发间簪著一支步摇,隨著步履轻轻摇曳。 “公子是第一次来吗?有没有熟悉的姑娘?”她热情地介绍著,“咱们风雪楼不仅有最烈的酒,姑娘们也是各具特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凌川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我要见柳云媚!” 那女子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恭敬。 她仔细打量了凌川一番,低声道:“公子请隨我来!” 她引著凌川穿过喧闹的大堂,沿著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楼下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长廊两侧点著昏黄的灯笼,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只见两名身著黑袍的男子肃立两侧。 一人腰佩战刀,目光如鹰;另一人怀抱长剑,神色冷峻。见凌川到来,二人同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小姐,客人到了!”中年女子在门外躬身稟报。 “请进来吧!”门內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宛若少女。 然而当房门推开,凌川却愣在原地,屋內端坐的並非想像中的年轻女子,而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她身著素色锦袍,脸上布满皱纹,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得与年龄不符。 凌川心中暗惊,离开云州前,王夫人曾给他一封密信,提到风雪楼在神都分舵的舵主柳云媚是她的好姐妹,会给予他必要的帮助。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夫人口中的好姐妹,竟是这般年迈的老妇人。 “將军请坐!”老嫗开口,声音竟与方才门外的少女嗓音一般无二。 凌川强压下心头的诧异,神色如常地问道:“敢问老夫人,可是柳云媚?” “咯咯咯……”老嫗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那笑声与她的容貌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她举手投足间,竟带著少女般的灵动。 就在这一瞬间,凌川敏锐地注意到,老嫗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竟是肌肤细腻、十指纤纤,全然不似年迈之人应有的模样。 对方顺著凌川的目光,也察觉到了这个破绽,顿时收起笑意,轻嘆一声:“公子真是心细如髮,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 说罢,她伸手至脑后,轻轻一扯,竟將满头白髮连同脸上的人皮面具一併揭下。 顿时,如瀑的黑髮倾泻而下,露出一张娇俏可人的娃娃脸。她上唇点缀著一颗小巧的美人痣,更添几分灵动俏皮。 凌川这才恍然,此前在来神都的途中,沈七岁曾向他提及,江湖中有一种易容术,能以特製的人皮面具改变容貌。 此道高手製作的面具,甚至连最亲近之人都难以识破,想来眼前这位女子,便是精於此道的高手了。 “想不到柳小姐竟是易容高手,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凌川哑然失笑。 柳云媚歪著头,眨著一双明眸,俏皮地打量著凌川:“嘻嘻……听夫人说,凌將军面如冠玉、气质卓然,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起身为凌川斟茶,动作优雅从容,烛光下,她真容明媚动人,与方才的老嫗判若两人。 她不同於王夫人的睿智,也不同於温砚秋的温婉,而是带著一种稚气未脱的俏皮,但她们三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漂亮。 “感谢柳小姐沿途多次派人解围,凌川感激不尽!” 柳云媚缓缓坐下,笑道:“將军不用谢我,我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才帮你的,要谢,你回头当面谢她去!” “一定!”凌川点头说道:“我今夜来,是想请风雪楼帮我查一些人!” 柳云媚闻言,並没有问要查谁,而是將摆在自己面前的一个精巧木盒子推到凌川面前:“將军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凌川顿时一惊,自己都还没说,对方却事先准备好了,这如何能让他不震惊? 第454章 罪状 凌川缓缓打开那个锦盒,只见盒內衬著深紫色的绒布,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静静躺在其中,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指尖触碰到书页时,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儘管已经猜到里面的內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內心依旧不受控制地起伏。 翻开第一页,黄千滸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墨跡深沉,仿佛带著血痕。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这位內阁首辅在构陷苏大將军一事中的种种作为,如何罗织罪名,如何串联朝臣,如何在御前递上那封致命的奏摺……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凌川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继续翻动册子。 第二页上是户部尚书顾承均的名字,详细记载了他如何剋扣南疆军餉,如何偽造军需帐目;第三页是刑部尚书林青迟,记录著他如何滥用刑罚,如何逼迫证人作偽证;再往后是廷尉府都统严爭鸣,就连掌印司都有高层参与其中…… 越往后翻,凌川的心就越发沉重。 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却个个冠著正四品以上的显赫官职,每一页都详细记录著他们针对苏家的斑斑恶行,有的在朝堂上落井下石,有的在暗地里散布谣言,有的则直接参与了对苏大將军的迫害。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凌川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他缓缓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胸中翻涌的杀意。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眼中闪动著危险的光芒。 “敢问柳小姐……”凌川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那只握著册子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能给我多大帮助?” 柳云媚原本俏皮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正视著凌川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既然是夫人的交代,那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会竭尽全力!” 如果说,这是一句带著敷衍性质的场面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句话,就算是凌川也深感震惊:“只要能帮到將军,就算將风雪楼拼到山穷水尽,也在所不惜!” 凌川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下如此决心。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王夫人的情分,更可能代表著卢惲筹的態度。 “风雪楼在神都有多少人?”凌川追问道。 柳云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优雅地为他续了一杯茶,茶香在空气中氤氳开来,“近几日,从其他地方调了一些人手进入神都,应该够用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暂时还用不著风雪楼出手。因为廷尉府在今夜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廷尉府?”凌川一怔。 “准確说,是阎鹤詔开始动手了!”柳云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至於他是不是代表廷尉府,目前还不知道。” 凌川神色再变。 此前阎鹤詔確实告诉过他此次要回神都復命,但並未多言其他,难道这位北疆廷尉府的都统,竟是为了他的事专程赶回神都? 就在凌川陷入沉思之际,神都的另一处宅邸中,刑部郎中周迟正摇摇晃晃地推开自家府门。 今夜他在同僚府上喝得酩酊大醉,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 “夫人?翠儿?”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却无人应答。 府內一片漆黑,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有点亮,周迟勉强站稳身子,借著朦朧的月光,隱约看见正堂中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隱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 周迟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堂中那人並未作答,但周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锁定在自己身上。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来人!有刺客!”周迟放声大喊,声音在空荡的府邸中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整座府邸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彻夜不息的虫鸣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两旁的灯笼突然同时亮起,昏黄的光线將庭院照得影影绰绰。 周迟这才惊觉,四周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余道黑影,他们如同雕塑般静立,面容隱在黑暗里,只有冰冷的眼神在夜色中闪烁。 紧接著,一块丈余宽的白布如瀑布般从正堂门楣上垂落,宛如一道门帘,正好隔在周迟与堂中那人之间。 白布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当周迟看清上面的內容时,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蹌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那上面详细记录著他这些年来犯下的种种罪状,屈打成招、贪污受贿、栽赃陷害、残害忠良……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无不详实准確。 而最让周迟胆寒的是最后那段记载…… 一年前,他如何对苏大將军滥用私刑,用竹籤钉穿手掌脚背,用锁链穿透琵琶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血腥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清楚地记得,那位曾经威震南疆的將军,在短短两三日內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周大人!”堂內终於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这上面所写的,可有半句虚假?” 虽然四周已经亮堂,但那张写满罪状的白布依然將二人隔开,以至於周迟仍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那声音中透出的寒意,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你究竟是谁?”周迟强作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我问,你答!”堂內的声音更加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压迫法让他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吹动著那张写满罪状的白布,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诉说著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周迟的內心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而他乃是堂堂刑部郎中,正五品官员,岂能被这些藏头露尾之辈嚇倒? 第455章 黑夜下的暗流 “尔等好大的胆子!”周迟怒喝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迴荡,“竟敢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我不管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寒光一闪,只听撕拉一声,挡在面前的白色布幔应声而断,半截白布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隨著布幔落下,周迟终於看清了端坐於堂內之人的真容。 那人面容冷峻如万年寒铁,一双眸子锐利如鹰,儘管身著寻常青衫,並未穿戴那身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色官服,但周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活阎罗——阎鹤詔! 儘管阎鹤詔离开神都已数年之久,但满朝文武,谁人不识这位令百官寢食难安的煞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个名字始终是悬在朝堂眾人头顶的一柄利剑。 若追溯往昔,都察院本属刑部管辖,后来才独立出去。从某种意义上说,周迟与阎鹤詔还算得上是同出一脉。 当看清阎鹤詔面容的剎那,周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手中的战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大人!”阎鹤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宛如两把淬毒的钢锥,將周迟死死钉在原地,“你是在这里交代,还是到廷尉府大牢中去交代?”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袭遍周迟全身,最终直衝天灵盖,他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阎、阎大人……”周迟口乾舌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带走!”阎鹤詔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等周迟反抗,两名身著常服的廷尉便如鬼魅般上前,一左一右將他牢牢制住。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府邸,来到门外,阎鹤詔对身后隨从吩咐道:“將人押回廷尉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夜色中的长街,“其他人,隨我去下一处。” 说罢,阎鹤詔登上停在暗处的马车,大批身著常服的廷尉隨即隱入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的府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 与此同时,永定坊的户部左侍郎府邸內,李维禎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几日后便是授封大典,按照他们原先的谋划,凌川本不该活著回到神都,可谁曾想,沿途布下的天罗地网,竟都被他一一闯过,最终竟真的让他踏入了神都。 若凌川仅仅是个镇北將军,倒也不足为惧,可问题在於,他娶了苏璃,成了已故南系军主帅苏定方的女婿,这意味著,他必会为苏定方翻案。 这不是猜测,而是此前种种跡象都已经表明的事实,更让人不安的是,此次凌川並非孤身返京,而是带著苏璃一同归来,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信號。 倘若苏定方当真谋反也就罢了,可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都心知肚明,他是被冤枉的,是被人强行安上的罪名。当初那些人,是铁了心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当然,若仅凭凌川一人,在这深不见底的神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若是陛下也站在他这一边呢?那这桩已经盖棺定论的案件,未必就没有翻案的可能。 一旦翻案,他们这些当初充当马前卒的小角色,势必会成为第一批被推出来,充当平息怒火的对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的处境都已岌岌可危。 “相公何必如此忧心?”身旁只穿著褻衣的年轻妇人柔声劝道,一边挽住他的手臂,“他一个小小的凌川,能翻起什么风浪?这事儿都过去一年了,况且当初陛下也是点头首肯的。若是同意翻案,岂不是自打脸面,让皇权蒙羞吗?” 这女子並非李维禎的原配,而是数年前原配病逝后续弦的。她出身虽不算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不仅温柔贤惠,容貌更是出眾。 但最让李维禎沉迷的,还是她在床笫之间的万种风情,此刻她穿著绣著紫色鸳鸯图案的肚兜,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然而此刻的李维禎却毫无旖旎心思,只是长嘆一声:“夫人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啊!” “妾身看相公是杞人忧天了!”女子柔声细语,“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不是还有顾尚书顶著吗?更何况他身后还站著首辅大人。即便是陛下,也得再三权衡吧?” 听到这话,李维禎神色骤变。 他平日里极少对夫人提及这桩案子,更从未透露过顾尚书和黄首辅是此案的主谋。可她方才的话,却是一语道破天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李维禎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 那妇人察觉到李维禎眼神中的警惕,连忙笑著打圆场:“是去年相公酒后与妾身说起的,难道相公忘了?” 她嘴上这般说著,眼神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嫵媚的笑容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了相公,夜深了,咱们该歇息了!” 妇人嫵媚一笑,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宛如勾魂的摄魄的鉤子,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轻轻掀开锦被,如一条滑腻的水蛇般俯身凑近李维禎身前。 然而李维禎全然没有察觉,就在她俯身的剎那,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快得如同夜色中掠过的寒鸦。 就在这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重重敲响。 “谁?”李维禎惊坐而起,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 门外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老爷,廷尉府……”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听到廷尉府三个字,李维禎顿时面色惨白,正欲起身查看,那妇人却从被窝中钻出,柔声安抚道:“相公別慌,妾身这就送您离开。” 第456章 弃子 “离开?去何处?”李维禎茫然不解。 “自然是送相公上路!” 话音未落,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细窄的短刀已如毒蛇吐信般直刺李维禎心口,刀身在烛光下泛著慑人的寒光。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李维禎双目圆睁,死死盯著这个同床共枕数载、一向温婉贤淑的妻子。 此刻的她仿佛换了个人,那张娇艷的面容扭曲成狰狞的杀意,眼神阴冷如冰,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柔情?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眼看短刀就要刺入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只听一声破空之响,一枚石子穿透窗纸疾射而来,精准地击中女子持刀的手腕。 “啊……”女子痛呼一声,手腕处爆开一朵血花,短刀脱手掉落。 鲜血顺著她白皙的手臂蜿蜒流下,在锦被上晕开刺目的红。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一道巍峨的身影逆著月光立在门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女子脸色骤变,顾不得再取李维禎性命,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裳顺势扫灭烛火,同时身形如鬼魅般向后疾退,用身体撞破后窗跃出。 然而她刚落地,便听阵阵破空声袭来。 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弩箭如飞蝗般向她罩来,箭鏃在夜色中闪烁著致命的寒光。 女子临危不乱,迅速舞动手中锦袍,衣袂翻飞间竟將迎面而来的短箭尽数捲住,与此同时,她身形如烟,向著黑暗深处急掠而去。 “哪里走!” 几声冷喝乍起,数把螭玄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宛如群狼露出的獠牙,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女子面色一沉,右手腕仍在汩汩流血,已然无法动弹,只得单凭左手应敌。 她冷哼一声,手中那件千疮百孔的锦袍猛然抖动,灌注真气后竟绷得笔直如铁,原本柔软的丝带瞬间化作夺命利器。 她目光阴冷如毒蛇,瞅准一个相对薄弱的方向疾冲而去,企图撕裂包围圈。 然而还未衝出几步,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將她牢牢罩住。 女子正欲挣扎,几把冰冷的战刀已经抵住她的咽喉,让她瞬间丧失了反抗能力。 “拿下,留活口!”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与此同时,房间內的阎鹤詔不紧不慢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破窗洒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李侍郎,现在可看清了?你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阎鹤詔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李维禎瘫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恐惧仍未散去,心臟剧烈地跳动著,几乎要衝破胸腔。 此刻他脑海中反覆盘旋著一个问题,这个与他恩爱数载、温柔嫻淑的妻子,为何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往日的耳鬢廝磨、软语温存,难道全是虚情假意? “她的身份是偽造的,出现在你身边也是有人刻意安排。包括你原配夫人的死,也並非偶然!”阎鹤詔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击在李维禎心上。 月光缓缓移动,渐渐照亮了阎鹤詔的半张侧脸。那刀削般的轮廓在银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尊无情的判官,正在审判著人间的罪与罚。 李维禎艰难地吞咽著口水,喉咙乾涩得发疼。 子时过半,万籟俱寂,神都的夜色愈发深沉。 阎鹤詔带领的人马如同暗夜中无声的潮水,继续涌向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標。 他步伐沉稳,面容冷峻,宛如行走於黑暗中的判官,带走一个又一个或面如死灰、或激烈挣扎的身影。 偶尔,也会有兵刃相交的短暂錚鸣与闷哼声响起,那意味著有人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逃避审判,今夜,这位活阎罗判下的,不仅是牢狱之灾,更有即刻的生死。 黄府深处,书房外的廊下,管家脚步虽极力放轻,却仍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他在那扇紧闭的檀木门外驻足,犹豫了片刻,终是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出轻而清晰的声响,在幽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內静默一瞬,隨即传来黄千滸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著一丝被惊扰后的沙哑:“何事?” 管家躬身,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老爷!廷尉府的严都统派人送来加急密信!” “放在门口吧!”屋內的声音顿了片刻,才缓缓传来。 管家依言,小心翼翼地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置於门前光洁的青石板上,旋即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片刻,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披著一件暗紫色锦缎常服的黄千滸探出身,目光先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这才弯腰拾起那封密信,他回到房中,掩上门,走到书案前,拨亮了油灯的灯芯。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和那块醒目的老年斑。 他拆开信,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字跡,瞳孔隨著阅读的深入而微微收缩,许久,他放下信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陛下,您这是非要逼著老臣走到那一步不可啊……”那嘆息声中竟带著几分复杂的疲惫与冰冷的决意。 隨后,他將信纸一角凑近灯焰,橘红色的火舌迅速舔舐而上,纸张缓缓蜷曲,化为片片灰烬,无声飘落,如同今夜许多人的命运。 与此同时,神都夜色之下,暗流涌动。 后半夜,金属甲叶的碰撞声与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在许多坊市间迴荡,打破了原有的秩序。 不仅是阎鹤詔的廷尉府精锐,蓝少堂率领的禁军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清洗,火把的光芒在街巷间流动,映照著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的百姓面孔,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第457章 请陛下赐臣一死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压力。 禁军统帅南宫昰与廷尉府总督丁爻正襟危坐,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二人目光低垂,只能偶尔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御案之后那尊贵的身影。 大周天子,周承渊。 年过五旬,两鬢已染秋霜,此刻正默然端坐,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御案,每一下轻响,都仿佛敲在南宫昰与丁爻的心头。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瀰漫开来,让这温暖的室內恍若冰窖。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名身著黑衣、行动如风的龙甲卫悄然入內,將一份最新的密报恭敬呈於御案,皇帝展开密报,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其上內容不多,却异常沉重的字跡,脸色也隨之愈发阴沉。 这已经是第七封密报,皇帝看完后並未立即言语,只是缓缓將密报合拢,递给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晋槐安。 晋槐安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脚步轻悄地送到南宫昰与丁爻面前。 二人急忙起身,双手捧过,几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上面的进展速度与牵扯出的人员,远超他们最初的预料。 两人心中雪亮,陛下今夜绕过他们,直接启用蓝少堂与阎鹤詔动手,却將他二人拘在这御书房,名为商议,实为监视与考验。 当第九封密报被送入,內容展现在丁爻眼前时,他握著纸张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冷汗,在烛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泽,他终於无法再维持表面的镇定。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丁爻竟直接从滑落到地上,双膝跪地,官帽歪斜,露出了些许花白的头髮。 他这位执掌廷尉府多年,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铁腕人物,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充满了绝望,“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赐臣一死!” 御书房內死寂一片,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皇帝周承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著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丁爻,你跟著朕,有多少年了?” “回,回陛下……”丁爻以头触地,不敢抬起,“臣打小跟隨陛下,还差三个月就四十年了……” “这些年来,朕可曾亏待过你?”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丁爻背上。 “陛下圣恩浩荡,待臣恩重如山!是臣……是臣猪油蒙心,辜负圣恩,臣罪该万死!”丁爻的声音带著哭腔,已是语无伦次。 “朕这些年来,可以说怀疑过所有人,却从未怀疑到你头上!”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丝痛心与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告诉朕,为何?为何要背叛朕?” 此时的皇帝可谓是愤怒到了极点,於他而言,丁爻不仅仅是一名臣子,而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玩伴,更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 丁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痛哭流涕,却不再为自己辩解分毫,他知道,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臣,无顏面对陛下,只求速死,以赎罪孽……”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侧首对身旁面色同样有些发白的老太监晋槐安吩咐道:“去,把通天卫的名册取来,让他指认!” 晋槐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他躬下身,声音带著迟疑:“陛下,这……这恐不合规矩,通天卫名录乃绝密,岂能……” “规矩?”皇帝猛地打断他,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过去,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话,就是规矩!” “老奴不敢!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晋槐安嚇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丁爻身上,语气森然:“丁爻,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將通天卫中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一指认出来,朕,便保你妻儿老小平安无事,给你丁家留一条血脉!” 丁爻猛地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中交织著绝望、痛苦与一丝微弱的希冀,他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 晋槐安这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御书房一侧的书架旁,手指在某个隱蔽的机括上一按,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 他捧著木盒,迈著小碎步回到丁爻面前,弯下腰,声音带著一种怪异的劝诱:“丁大人,您就……就按陛下说的办吧。指认了,家人好歹……好歹能有一条活路。” 丁爻漠然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他缓缓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如同承接千斤重担般,接过那个看似小巧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木盒。 然而,就在木盒入手,他指尖触碰到盒盖锁扣的瞬间,异变陡生! 丁爻眼中猛地爆射出一股决绝的厉芒,原本颤抖的手臂陡然稳住,他猛然將木盒调转了一个方向,隨即迅速將其打开,用开口那一面正对著近在咫尺的晋槐安。 “咔噠……”一声轻响,机括弹动。 霎时间,一片密集的、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细针,如同暴雨梨花,从木盒中爆射而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晋槐安面门与胸腹! 晋槐安猝不及防,距离实在太近,他根本无从闪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可就在此刻,这位平日里步履虚浮、小心翼翼的老太监体內竟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只见他手中那柄看似装饰用的拂尘猛地一挥,精纯的真气灌注之下,尘尾根根细丝瞬间绷直,绽放出晶莹白光,在他面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响起,射向他面门的毒针竟被这拂尘尽数挡下或扫飞。 然而,那些射向他胸腹的毒针,他却似乎已无力格挡。 第458章 半步宗师 但下一刻,只听见一阵『噗噗』的闷响,那些毒针撞击在晋槐安的官袍之上,竟未能刺入,而是如同撞上铁板,有的掛在衣袍表面,有的则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丁爻见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道:“软甲?” 多年前,兵器鉴匯集天下巧匠,耗费数载光阴,方为陛下铸成两件贴身软甲。 此甲轻薄如绢,却號称能抵御天下利器,蹊蹺的是,软甲功成之日,主持匠师便离奇失踪,此事当年在朝野掀起不小波澜,最终却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此刻,丁爻眼见晋槐安竟身著此等御用之物,心头剧震,更加坚定了当初的猜想,必然是永夜在背后插手了,否则,不可能连通天卫都查不出来。 然而,值此生死关头,不容他细想,丁爻毫不犹豫地將空木盒奋力掷出,木盒挟著劲风直扑对方面门。 晋槐安冷哼一声,拂尘轻挥,一股阴柔劲风扫过,檀木盒竟应声炸裂,碎屑如烟尘四散。 几乎同时,一直静坐的南宫昰动了! 他身下的梨花木椅轰然迸裂,整个人如猛虎出闸,右拳凝聚雄浑真气,带著磅礴气势,直取晋槐安后心要害,这一拳毫无花巧,却是千锤百炼的夺命杀招。 晋槐安头也不回,左掌诡异地自肋下穿出,掌心泛著道道真气,硬生生迎上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股真气猛烈碰撞,气浪翻滚,御书房內烛火剧烈摇曳,將眾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满屋闪烁。 南宫昰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砖上留下深刻脚印,他只感觉整条手臂酸麻刺痛,晋槐安同样不好受,被刚猛拳劲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方稳住身形。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重伤倒地的丁爻,眼中骤然迸射凶光,他强忍剧痛,身形如猎豹般暴起,袖中暗金匕首划出一道致命寒芒,直刺晋槐安心口! 这一刀不仅快到极致,对於时机和角度的把握更是恰到好处。 晋槐安面露惊诧,竟不闪避,右掌悍然拍向丁爻胸口,竟要以伤换命! “砰!” “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迸发。 丁爻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碎身后太师椅,木屑纷飞中一口鲜血狂喷,而他手中匕首,也终於刺入了晋槐安左胸。 “这,不可能?”晋槐安踉蹌后退,难以置信地低头。 那件號称刀枪不入的御用软甲,竟被这把不起眼的匕首轻易刺穿,鲜血迅速染透了暗紫色的宦官服。 他猛然运转真气封锁筋脉,暂时为伤口止血,而南宫昰却再一次扑了上来,对於这位本身便是八重境武修的禁军统帅,杀机如实质般在晋槐安眼中凝聚,拂尘再展,万千银丝灌注真气后发出冤魂哭泣般的呜咽,织成死亡罗网罩向南宫昰。 南宫昰铁拳被柔韧丝线缠绕,护体真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晋槐安指如利剑,直取其眉心死穴! 危急关头,南宫昰暴喝发力,左腿如钢鞭般抽出,狠狠踹在对方伤口! “砰!” 两人再次分开,晋槐安伤口崩裂,鲜血自嘴角溢出,南宫昰的拳锋已被割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接连受创让晋槐安彻底疯狂,他身形急转,如一只巨大的蝙蝠,直扑御案后的皇帝。 显然是要狗急跳墙,將目標锁定在皇帝身上。 周承渊瞳孔微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帝王威严让他依旧稳坐如山,烛光下,他斑白的两鬢显得格外刺目。 “嗡!”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寒芒自御案旁的阴影中迸发,一名玄衣暗卫如鬼魅现形,长剑如游龙,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晋槐安咽喉。 “来得好!”晋槐安尖啸,染血拂尘精准缠向剑身,万千银丝如毒蛇绞杀。 “咻咻咻!” 暗卫手腕急抖,剑气如莲花绽放,疯狂旋转切割,拂尘银丝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银雨飘落。 长剑挣脱束缚,去势稍减,却依旧毒辣地刺向对方心口。 “叮!” 剑尖点在胸口,再次被软甲挡住,火星四溅中,晋槐安趁机用断柄盪开长剑,抽身后退。 可为时已晚。 南宫昰与浴血的丁爻已如两道铁闸,死死封住所有退路。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他与南宫昰硬拼一击,南宫昰再次被震退一丈多远,他只感觉整只手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体內更是真气涌动,气血翻滚,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 “小心,这阉狗已是半步宗师!”南宫昰惊呼一声。 丁爻冷哼一声,说道:“半步宗师又如何,终究没有踏入宗师境!”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欺身到近前,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再次划向其咽喉。 晋槐安深知他手中那把匕首可以破开自己的软甲,不敢有丝毫大意,面对丁爻那犀利而刁钻的刀法,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就在刚才的对抗中,对方轻描淡写便將他手中那根纯铁打造的尘柄削断。 与此同时,那名暗卫与南宫昰也再一次扑到近前,三人捨命合围,剑光拳影將老太监死死困在方寸之地,烛火將尽,昏暗光影中,四道身影如皮影戏般在墙壁上疯狂纠缠。 “嗤!” 丁爻拼著肋下中了一记阴毒指风,匕首终於划过晋槐安小腿,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在地上洒出斑驳痕跡。 晋槐安发出野兽般的痛嚎,反手將断柄狠狠扎入丁爻肩胛! “呃啊……”丁爻闷哼,却露出狰狞笑容,左手死死抓住肩头柄杆,不让对方抽回。 这以血换来的破绽,被南宫昰与暗卫瞬间抓住,南宫昰凝聚残存真气,整个人如疯虎扑上,左拳如陨星轰在对方胸口旧伤! “噗!” 晋槐安如断线风箏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蟠龙金柱上,体內真气一片紊乱,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伤口再次淌血。 “去死!” 老太监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啸,那声音仿佛带著某种穿透耳膜的魔力,直刺人心。 第459章 老阉狗伏诛 他目眥欲裂,脸上交织著痛苦与疯狂,凝聚起最后残存的內力,一掌悍然拍向紧隨而至的南宫昰胸口,企图拉一个垫背。 然而,早有防备的南宫昰岂会再给他机会? 只见南宫昰身形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垂死一击,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把暗金色的匕首,正是丁爻之前所用之神兵。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锋芒,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晋槐安脐下三寸的气海要穴! “噗嗤……” 利刃破体的声音轻微却致命。 晋槐安猛地低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没入自己气海的匕首,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身苦修数十载的雄浑真气,此刻正如决堤的江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破碎的气海中疯狂倾泻、消散。 这瞬息间的破绽,对於顶尖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嗤!” 又一声轻响,几乎在匕首没入气海的同时,那名如影隨形的玄衣暗卫已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冷电,不偏不倚,正好顺著丁爻最初匕首刺出的伤口,精准无比地刺入,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血肉,径直贯穿了晋槐安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臟! “呃……噗!” 晋槐安身体剧震,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將他惨白无须的下巴染得一片猩红。 他死死瞪大双眼,目光死死锁定在缓缓走近的皇帝身上,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恨、无尽的不甘,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体温也隨之迅速冰冷。 皇帝周承渊这才迈步上前,儘管他极力维持著身为帝王的威仪,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龙袍袖口中尚在轻颤的手指,依然泄露了他內心的惊魂未定。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刺杀,实在太过凶险。 “晋槐安,你这背主求荣的老阉狗!该杀!”皇帝的声音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嚯……嚯嚯……”晋槐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刺耳而诡异的笑声,在这死寂的御书房內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眸,死死盯著皇帝,里面竟浮现出一种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嘲弄:“杀……杀了咱家……也阻止不了……大周……必亡……嚯……” 最后一个带著讥讽意味的音节戛然而止,他脑袋一歪,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气息断绝。 几乎就在他气绝的瞬间,御书房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金属甲叶有节奏的碰撞之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批身披精甲、手持利刃的龙甲卫如潮水般涌至门外,將整个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龙甲卫,不同於护卫皇城的禁军,乃是皇帝最贴身的死士亲卫,只效忠於天子一人。 皇帝看都未再看地上那具尸体,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將这阉狗的尸首拖出去,丟到城外乱葬岗,曝尸三日,任野狗啃食!朕要他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显然,皇帝对此人的恨意,已然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事实上,早在半年前,他通过某些隱秘渠道,已然察觉这位跟隨自己数十年、看似忠心耿耿的贴身大太监竟包藏祸心。 但却一直隱忍不发,没有急於动手,一来是深知晋槐安在宫中並非孤身一人,牵一髮便会动全身;二来,更是清楚此人身负九重境的深厚修为,一旦打草惊蛇,恐遭反噬,引火烧身。 故而,他才精心策划,选择在今晚这个对神都官场进行雷霆清洗的关键节点,与丁爻、南宫昰联手演了这一齣戏,目的就是为了引出並除掉这条藏得极深的老毒蛇。 为了確保计划万无一失,他甚至不惜让丁爻这颗好不容易才打入敌人內部的重要棋子提前暴露,可见其决心之大,代价之重。 然而,即便事先精密演算,也万万没有料到,晋槐安的修为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了半步宗师之境。 若非三人皆是八重境中的佼佼者,实战经验丰富,且配合默契,抱著必死之心联手搏命,今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一旦失手,让这半步宗师境的晋槐安挟持甚至弒君成功…… 那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像,届时,恐怕不仅仅是他们自身被诛灭九族那么简单,整个大周王朝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而他们,更將沦为千古罪人,被永远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万幸,苍天庇佑,他们终究是不辱使命,拼死除掉了这位实力超绝、祸乱宫闈的巨宦。 很快,几名龙甲卫精锐上前,面无表情地將晋槐安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其余龙甲卫则悄无声息地退下,训练有素的重新隱没在宫殿的阴影之中。 至於那名关键时刻出手的玄衣暗卫,更是不知在何时,已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內,终於彻底恢復了平静。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真气碰撞后残留的灼热气息。 那几张碎裂迸溅的梨花木椅残骸,以及地上那一片片尚未乾涸的、暗红醒目的斑斑血跡,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一战的惨烈与惊心动魄。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波澜,將目光转向两位伤痕累累的臣子,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关切:“你俩的伤势,可还撑得住?” 二人除了表面的带著血跡的伤势,还有看不见的內伤,但他们强忍著剧痛,语气坚定地说道:“臣等无恙。只是险些让陛下涉此奇险,臣……万死难赎其罪!” “好了,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別再强撑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们请罪的话,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朕已传召太医令,他们即刻便到。你们先下去好生疗伤,后面还有更多要事,需倚仗你二人!” 二人还欲叩拜谢恩,却被皇帝以眼神制止。 第460章 皇宫失控 九月初四,寅时刚过。 神都的天色尚未破晓,整座城市却已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惊醒。 昨夜,廷尉府与禁军的铁蹄踏碎了无数府邸的寧静。一场毫无徵兆的大清洗在夜幕掩护下展开,上百名官员被连夜缉拿,如此规模的雷霆行动,在这座帝都已是多年未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有细心者发现,这场清洗的对象,竟都与一年前苏定方大將军的案子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个发现像野火般在暗处蔓延,引发了无数猜测与联想。 偌大的神都城,被一层无形而沉重的阴霾笼罩,人人都在揣测这场风暴背后的深意。 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昨夜被带走的官员中,最高已至从三品,正四品、从四品的官员更是不在少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著一张庞大的关係网。 寅时刚至,午门外已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依照旧例,文官聚於右掖门,武官列於左掖门。 往昔此时,右掖门前总是冠盖云集,朱紫满眼。文官们掎裳连襼、谈笑风生,气焰之盛,几乎要將晨曦都染上几分文墨气息。而左掖门前,往往只有稀稀拉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论及分量,更是天壤之別。文官集团以內阁首辅黄千滸为首,文渊阁大学士等重臣簇拥左右,声势浩大。而武官这边,仅有兵部尚书耿云旌与禁军统帅南宫昰勉强支撑门面,势单力薄,难以与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抗衡。 这也是一直以来武官在朝堂上话语权微弱的原因所在。昔日有苏定方大將军坐镇,尚能勉强维持平衡。自苏將军倒台后,朝堂上便只剩一种声音。更令人扼腕的是,兵部不少关键职位也陆续落入文官手中,如兵部右侍郎等重要位置。 或许是因为再无制衡,文官集团內部也开始出现裂痕,各个派系明爭暗斗,其背后无不站著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然而今日,右掖门前的景象却大不相同。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许多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官员们个个面色凝重,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一顶朱红色官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起,一位身著丹霄雀御服,绣著精致孔雀开屏嵌白镜补子的老者躬身而出。他左颊上那块深褐色老年斑,在清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醒目。 “参见首辅大人!”一眾文官如同找到主心骨,纷纷上前行礼。 黄千滸只是微微頷首,对队伍中少了许多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前方。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直眉头紧锁的户部尚书顾承均连忙迎上,正要开口,却被黄千滸一个细微的手势制止,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寅时三刻。 午门缓缓开启,掌印司的林公公出现在门內。他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尖细嗓音宣告:“陛下偶染风寒,今日朝会取消!” 眾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连黄千滸也微微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后问道:“林公公,陛下昨日还好好的,为何突然病倒?” “首辅大人说笑了,”林公公躬身赔笑,“奴才只是个传话的,哪里知道这些。” 黄千滸目光微沉:“本阁有要事稟报,还请公公通稟一声。” “首辅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稟告陛下。”林公公说完,带著两名小太监转身入內。 就在转身的剎那,一名小太监袖中悄然滑落一枚蜡黄色的小圆球。黄千滸不著痕跡地向前一步,精准地將蜡丸踩在脚下。 待林公公走远,他才借著整理官袍的动作,弯腰拾起那枚拇指大小的蜡丸,悄然纳入袖中。 这时,身后的文官们迫不及待地围拢上来,个个面带忧色:“首辅大人,这……” 黄千滸抬手打断:“都散了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多问,只得陆续散去。转眼间,午门前只剩下黄千滸与顾承均二人。 黄千滸这才从袖中取出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墨跡未乾的小字: 皇宫失控。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黄千滸將纸条揉碎在手心,语气平静得可怕:“看来,陛下是要撕破脸了。” “首辅大人,昨夜我们损失惨重啊!”顾承均压低声音,痛心疾首,“不仅折了晋槐安这个最重要的耳目,通天卫和廷尉府也被清洗一空。如今在宫里的眼线,就剩下几只小虾米了!” 黄千滸轻轻摇头:“那些小虾米,很快也保不住了。”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宫门,目光深邃如渊,隨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官轿。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大周已经病入膏肓,无人可救。”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说完,他便弯腰钻进轿中。 而此刻,刚刚离开的林公公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几名金甲卫拦住了去路,冰冷的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寒光。 林公公不动声色地立身在原地,身后其中一名小太监低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隨著两名金甲卫靠近,那名小太监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两名金甲卫便將他架住,直接带走,全程没说一句话,林公公也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带著剩下那名小太监返回。 天色放亮,可昨夜那场风暴却並未停歇,金甲卫出入宫內各处,不断有太监宫女被带走,就连后宫也都出现了进金甲卫的身影。 宫外的神都风暴更为猛烈,如果说昨晚风暴主要席捲的对象是朝堂官员,那么今日便是朝著市井蔓延,商铺、酒楼、青楼、作坊隨处可见禁军和廷尉府的身影。 一时间,偌大的神都人心惶惶,哪怕是不明所以的老百姓,也能感受到这那股无形的压力,许多人更是待在家中不敢出门,一些已经出摊的商贩也都早早收摊回家。 第461章 宫里来信 九月初四,清晨。 王府庭院內,晨露未晞。 凌川一如往常,在天光微熹时便开始晨练。 他手持破殤锋,枪尖划破薄雾,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每一式都沉稳霸道,他的枪术虽承自唐岿然,但却也融合了自己在沙场廝杀的经验。 就在他一套枪法將尽,气息微喘之际,总管刘恩赐迈著悄无声息的小碎步穿过廊廡,来到院中。 他手中捧著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躬身递上。 “將军,您的信!”刘恩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 凌川收势,长枪顿地,他接过信,目光扫过空无一字的信封,问道:“公公,从何处传来?” “宫里来的!”刘恩赐垂首应答,语气平稳,却让这简单的四个字陡然增添了千钧重量,因为他很清楚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凌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迅速拆开火漆,迅速扫过信上內容。 上面清晰罗列了昨夜至今神都发生的巨变,许多名字,他昨夜都从风雪楼带回的那本册子上看到过。 凌川神情逐渐凝重,唇角紧抿,但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深处,隱约可见疑问的涟漪涌动。 他不动声色地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仿佛无事发生,再次操起长枪。 刘恩赐静立一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目光却始终胶著在凌川身上。 当他看到凌川后续施展出的枪法愈发霸道凌厉,劲风呼啸,仿佛要將周遭空气都撕裂时,浑浊的老眼里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他心下暗嘆,难怪此子年纪轻轻,便能在北疆杀出赫赫凶名,仅凭这套沙场搏命的枪法,其勇悍便已远超寻常將领。 约莫一炷香后,凌川收枪,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他回房简单洗漱,换下汗湿的衣衫,来到膳堂与苏璃一同用早膳。 或许是知道凌川有话与苏璃商议,刘恩赐並未像往常一样侍立在门口,而是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餐桌上,精致的早点散发著热气,凌川却没什么胃口。 他取出那封密信,推到苏璃面前:“娘子,你看看这个!” 苏璃放下银箸,接过信细细阅读,隨著目光下移,她秀美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与凌川相似的疑惑与凝重。 “相公,这是谁传来的信?” “宫里!”凌川吐出两个字,手指却隱晦地向上指了指。 苏璃瞬间明悟,但疑惑更甚:“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难以断言!”凌川微微摇头,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若真是为了肃清朝纲,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我们刚刚抵达神都,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苏璃頷首,眉宇间忧色不减:“若只是为了做戏给我们看,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上百官员下狱,其中不乏高品大员,这已动摇国本,绝非儿戏。” “是啊。”凌川放下汤匙,目光锐利,“而且,陛下特意调回阎鹤詔来主持此事,绝非临时起意,定然另有深意。这是一盘大棋,我们……只是恰好闯入棋局的棋子。” 苏璃抬眸望向凌川,眼中神色复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凌川知道,她是担心皇帝想用这场血腥的清洗来平息苏家的冤屈,以此作为交换,让他不再深究父帅之死的真相。 “娘子多虑了!”凌川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言道,“我不过一个边军五品將领,人微言轻,还不至於让陛下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此举背后,定有更深的意图。” 苏璃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相公,小璃担心的正是於此,现在看来,我们已成为这场风暴的导火索,但绝不能成为风暴过后,被牺牲的祭品!” 她伸出纤指,点在密信上一行字跡:“相公可还记得,当日在望云关,蓝將军曾言,当初下令处理南系军后续的,乃是禁军统帅南宫昰。可如今,这位南宫统帅却联手陛下与廷尉府丁爻,除掉了潜伏宫中的晋槐安……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这神都波譎云诡,到底谁才是敌人?谁又是可信任的盟友?” “在这权力的泥沼里,並无绝对的盟友与敌人!”凌川没有向她透露永夜的存在,只是轻轻將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娘子放心,不管这潭水有多深,若真有人想將我们埋葬於此,我定会让拉著他一起上路!” 苏璃在他怀中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直视著他,轻声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如果……那个人是陛下呢?” 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纵是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这话並非狂妄,而是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底气。 在来神都之前,北系军主帅卢惲筹曾托陆含章给他带了一道绝密口信,那才是他敢於直面皇权、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的真正依仗。 他心中雪亮,无论是陛下想用他这把刀来剜除帝国腐肉,为国续命;还是卢惲筹想借他之力与皇权抗衡,谋求边军更大的自主,本质上,他都是一把被人握在手中的刀。 刀柄在谁手中,他便为谁所用。 唯有將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羽翼未丰,想要彻底挣脱棋子的命运,前路尚且漫长。 这场席捲神都的清洗风暴,一直持续到午时才逐渐平息,並非因为尘埃落定,而是因为,神都各大牢狱,已然人满为患。 整座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上至朝堂诸公,下至六部小吏,无不人人自危,如坐针毡。 就连那些盘踞神都数百年的世家门阀、钟鸣鼎食的豪门贵胄,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往日歌舞昇平的府邸,此刻亦是寢食难安。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內阁首辅府邸的书房。 黄千滸静坐於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窗外明媚的秋光映照在他身上,他却神色平静,宛如一口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古井。 第462章 到首辅府拿人 此时,黄千滸手中正翻阅著一本看似不新不旧的手札。 说它不新,是因为手札的纸张边缘已显磨损,显然时常翻阅。说它不旧,是因为其缝线尚且完好,內里的墨跡也依旧清晰。 约莫半月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手中便多了这本手札,无人知晓其內容。 若有心人能够凑近细看,便会发现,手札开篇赫然抄录著凌川当日曾言的『乾坤四训』。往后翻去,则是那篇惊世骇俗的《水舟论》,以及凌川对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诸多独到见解。 或许凌川自己都未曾料到,他昔日於云州和幽州归途中,隨口道出的言论,早已通过各种隱秘渠道,在神都的朝堂与士林学子间悄然传遍。 其立意之高远,忧思之深切,已被无数人奉为圭臬,悄然影响著这座古老帝都的思想暗流,黄千滸此刻的平静之下,反覆咀嚼这些文字时,心中又在盘算著怎样的惊涛骇浪,便无人得知了。 窗外庭院中,近二十名官员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 从身著緋袍的从三品侍郎,到青袍的五品参事,品级分明地站立在秋日的阳光下,至於五品以下的官员,连踏入这座首辅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官员中,有人是真心来此寻求庇护,但更多的是期盼首辅大人能出面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不知从何时起,文官集团內部已潜移默化地形成了一种共识,內阁首辅黄千滸,已具备了与皇权分庭抗礼的资本。 自以苏定方大將军为首的武官集团垮台后,四方总督常年驻守边关,朝堂之上便只剩下三股势力,一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二是以內阁黄千滸为首的文官集团,三则是以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为首的另一支文官势力。 此刻庭院中寂闃无声,偶尔有翻书的声音传来,黄千滸看得很缓慢,也很认真。 官员们个个屏息凝神,只敢偶尔偷偷抬眼,从窗口窥视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每一次翻页都牵动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只见一名身著墨绿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穿过月洞门而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宇间自带几分天家贵气,步履间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先是冷眼扫过庭院中噤若寒蝉的官员们,隨后径直来到书房窗前,对著窗內那个专注看书的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周苍,拜见老师!” 来人正是当朝大皇子,更是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国君。 黄千滸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大皇子身上:“殿下若是为求学而来,老臣欢迎。若是为其他事……”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就请回吧!” “老师……”周苍脸上掠过一丝急切,正要开口,却被黄千滸一个抬手打断。 “陛下的决定,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添乱!”黄千诲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殿下书架上的那本《涧棲愚录》,是不是很久不曾翻阅了?” 大皇子闻言,眼底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他再次躬身行礼:“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已不似来时那般慌乱。 大皇子离开不久,府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一身鎧甲的蓝少堂腰悬战刀,带著一队禁军精锐径直闯入庭院。 阳光照在鋥亮的鎧甲上,反射出慑人的寒光。 “大胆!谁准你们擅闯首辅府邸?”礼部左侍郎郑存敘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呵斥。 蓝少堂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郑存敘:“郑大人是不认得末將,还是不认识这身禁军鎧甲?” “蓝少堂,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郑存敘刻意瞟了眼窗內依旧静坐的身影,色厉內荏地说道。 蓝少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禁军护卫神都,这京城之內何处去不得?特殊时期,甚至可以直达天听,这一点郑大人莫非不知?” 郑存敘顿时语塞,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黄千滸终於缓缓合上手中那本手札。 他仔细地將棉绳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院中的骚乱与他无关,直到將书册轻轻放在案上,他才抬眼望向院中。 “蓝统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的声音不温不火,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首辅大人,末將奉命协助廷尉府,前来带几个人回去问话!”蓝少堂不卑不亢地回道。 黄千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隨即又恢復平静:“自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敢进我这首辅府拿人,蓝统领確定要开这个先例?” 蓝少堂假装听不懂话中的威胁,依旧面带微笑:“末將也是奉命行事,还望阁老体谅!” “若是老夫不让呢?”黄千滸脸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神却逐渐凌厉如刀。 听闻此言,蓝少堂心知今日想要顺利带人离开,恐怕难如登天。 但他依然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末將接到的命令是,务必把人带回廷尉府,不论生死。” 『不论生死』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铁钉。 黄千滸眼中的杀意缓缓敛去,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很好,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很好』,这放在神都任何场合都足以让人胆寒的语气,此刻却未能震慑住蓝少堂。並非蓝少堂这个禁军统领有与首辅抗衡的资本,而是他背后的人,有这个底气。 最终,在眾目睽睽之下,蓝少堂带走了五名官员:三名五品,一名正四品,还有从三品的礼部左侍郎郑存敘。当郑存敘被两名禁军押著经过窗前时,他求助地望向黄千滸,却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463章 活成自己最憎恨的人 禁军来去如风,不过片刻,庭院再次恢復了寂静。 忽然,剩下的十多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声此起彼伏。 “阁老,您再不出手,可就真的来不及了!”眾人异口同声地恳求,声音中带著绝望。 黄千滸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俯视著跪满一地的官员,目光深沉得如同两口千年古井: “你们……真想成为史书上祸乱朝纲的奸臣吗?” 此言一出,满院寂然。 所有到了嘴边的諫言都被硬生生噎了回去,每个人都抬起头,用灼热的目光紧紧盯著那个站在窗前的苍老身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黄千滸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官员们,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回到了那个久远而苦涩的童年,秋日的阳光斜照进庭院,將他脸上那块深褐色的老年斑映衬得格外清晰,如同岁月烙下的印记。 “我黄千滸的出身,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都要低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刚满月便丧父,三岁那年,母亲也撒手人寰。是一个瘸腿的老秀才收养了我,从此我每日帮著劈柴、挑水,只为换一口残羹冷炙……” 他的眼神邈远,似乎在注视著那个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孩童。“在老秀才的私塾外,我看著那些与我同龄的富家子弟坐在明亮的学堂里,他们心不在焉地念著圣贤书,满心只想著课后的嬉戏。而我,却要在天亮前就起身,赶在开课前把所有杂活干完,然后蹲在那堵土墙外,听著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欞上轻叩:“为了听得更真切些,我偷偷用手指在土墙上抠出一个小洞,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洞,成了我窥见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窗口!” “后来,老秀才发现了这个洞……”黄千滸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责骂我,而是问我为何要读书?如果將来做了官,要当什么样的官?倘若有一天站在朝堂之上,你能为天下人做些什么?”他缓缓摇头,“那时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但从那以后,老秀才允许我干完活后,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听他讲学。”他的声音里带著久违的温暖,“十年寒窗,我终於中了秀才。然后就这么一步一步,从县试到殿试,走到了如今这个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位置。” 阳光在他花白的鬢髮间流转,投下细碎的光斑。“老秀才的学问就那么些,可我这几十年来,始终將他当年的三个问题牢牢记在心里,一直在寻找答案。” 庭院中鸦雀无声,连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跪著的官员们个个屏息凝神,他们从未想过,这位执掌朝纲数十载的首辅大人,竟有著如此坎坷的童年。 黄千滸继续道,目光渐渐锐利,“当我还是个七品知县时,天不亮就起身,带著衙役帮百姓抢收庄稼,亲自下田丈量土地。看著他们感激的眼神,我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方天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直到那年大旱,我跪在乾裂的田埂上,看著老农把最后一捧稻种餵进奄奄一息的孩子嘴里。那一刻我才明白,凭一人之力,充其量只能让几户人家多吃几顿饱饭。” 他抬手轻轻抚过窗欞,仿佛在抚摸那些遥远的记忆,“后来升任知州,手握一州民生。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以为终於能做一番事业。可漕运突然改道,十万石賑灾粮被户部一句统筹调配就截留他处。”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站在城楼上,看著逃荒的百姓像潮水般挤满官道,手里的调粮文书成了废纸。原来在这盘大棋上,我也只是一枚过河的卒子!” “再后来官拜节度使,坐镇一方。”黄千滸的眼神变得深邃,“我雄心勃勃,想要清丈田亩、均平徭役,为黎民谋个万世之基。可政令甫出,便如石沉大海。”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早已將州县上下织成一张铁网。我清查隱田,他们便送上冰敬炭敬;我欲整顿吏治,他们便在席间笑语,提起朝中某位阁老正是其族中长辈。”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跪著的官员,其中不少人低下了头。“这偌大官署,从別驾长史到巡城小吏,竟无一人不与他们沾亲带故。我想做的每一件事,看似无人反对,实则寸步难行。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身紫袍金带看似尊贵,却斩不断那无数由人情、血脉与利益结成的丝线。” “如今位列內阁首辅,执掌天下权柄!我再不是当年那个为一县旱情痛心疾首的七品官了,也无需再看他人脸色……”黄千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年江淮大水,我力排眾议,以三府赋税为质向盐商借粮百万石。有人骂我与民爭利,可若不让盐商出这笔血,饿死的何止十万流民?” 他微微仰头,望著庭院上空那片湛蓝的天,“一月前批红,將弹劾我的清流门生流放岭南,他们只看得见不与商贾爭利的清名,却看不见漕运改道后三十万民夫等著开春的粮餉。” “今晨路过六科廊,听见几个新科进士在议论为民请命,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我恍若看见三十年前跪在田埂上的自己。可他们不懂,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最后,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要保住边境军餉,就得默许晋商走私;要推行一条鞭法,就得先让世家尝到甜头。当年憎恶的那些人,那些手段,如今倒成了维稳朝局的良药。” 黄千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苦涩的自嘲,也有深深的疲惫。“最讽刺的是,当我终於学会用他们的规则来治理这个天下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当初最憎恶的那种人……” 第464章 大皇子,周苍 庭院中依旧寂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谁也没想到,执宰天下的首辅大人,竟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更想不到他会当眾剖白这段过往。几个跪在前排的官员不自觉地交换著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黄千滸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沉稳如古井:“无论是曾经那个七品县令,还是如今身为內阁首辅,我黄千滸的初衷始终没变。我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情,哪怕因此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深远,“然而,在大势面前,眾生皆为棋子!” 他忽然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平心而论,老夫非但不討厌凌川,反而很欣赏他!”这话让在场眾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他像极了曾经的我,满腔热血,以为凭藉一腔孤勇就能涤盪这世间的污浊!” 黄千滸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疲惫:“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他。因为他所走的路,老夫多年前便已经走到了尽头,亲眼看到,那是一条死路!” 突然,他的声音陡然一变,眼神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机,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之中哪些是永夜的人,自己主动去廷尉府!”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好几名官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垂下头,死死盯著青石板上的纹路,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有人喉结轻轻滚动,还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著微光。 ...... 大皇子周苍离开首辅府后,径直坐上了自己的轿輦,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靠在轿厢內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在黄千滸面前的镇定自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虑。 轿子没有按照惯例走朱雀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的灰墙斑驳,偶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在经过一条更窄的巷口时,轿輦忽然停下,周苍迅速下轿,闪身走进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但,但很快便返回,起轿离开。 轿子离开不久,一名身著素衣的男子自屋子中走出,正是理应乘轿离开的大皇子。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连髮髻都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確认无人注意后,快步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殊不知,不远处一座宅院的屋顶上,一道灰色的身影始终静立如雕塑,將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周苍离开,那身影如鬼魅般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处屋檐上,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影隨形。 周苍对这片街巷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弯八拐,最后停在大和使团下榻的驛馆后门,他再次环顾四周,这才抬手叩门,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他迅速闪身而入。 远处的灰色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至驛馆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周苍径直走向东北角的房间,儘管是白天,那里却依旧烛火通明,纸窗上投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房间外,孤冥与镜千瀧如两尊门神般佇立。 周苍抱拳对著紧闭的房门朗声道:“周苍,前来拜会雪姬公主!” “大皇子请进!”屋內传来一个生硬的中原话口音。孤冥与镜千瀧这才缓缓推开房门,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踏入房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原本的中式桌椅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铺著草垫的芦席,房间正中摆放著一张一尺来高的矮茶桌,上面置著一套精致的茶具,小火炉上的茶壶正冒著裊裊白气。 雪姬公主跪坐在主位,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烛光下更显诡异,殷红的小嘴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毒菇。 她对面的中年男子同样跪坐,观其面相更似中原人,唯有唇上那撮精心修剪的仁丹胡透露出他的身份。 雪姬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动作优雅却带著异域的僵硬感。 中年男子对周苍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张开时露出指关节处厚重的老茧。 大皇子依言跪坐下来,芦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雪姬拾起刚煮沸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 中年男子用极其標准的中原话说道:“此茶名为雨露,正好印证了你们中原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苍端起茶杯,敷衍地抿了一口,便將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公主殿下,本皇子此次前来,是想跟你確认一件事!” 雪姬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看著茶壶中升腾的水汽,中年男子代为答道:“大皇子请讲!” “我需要贵国出兵牵制东疆水师!”周苍沉声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我以东海诸岛作为回报!” 中年男子神色不变,手指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杯,那白瓷茶杯在他五指间灵巧地穿梭,杯中的茶水却纹丝不动,显示出惊人的手上功夫。 “大皇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不安,“这是三年前的条件,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三年前,大周虽已衰败,但还不至於像现在这般摇摇欲坠,毫不夸张地说,我大和帝国隨时可以出兵攻破南疆海岸防线。到时候,偌大的大周中原,唾手可得。” 他抬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大皇子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跟你合作吗?” 周苍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著节奏:“那先生有没有想过,想要灭掉三十万东疆水师,你们得付出多大代价?更何况,就算你们成功登陆,也將面对沿海各州战兵的抵抗。你们劳师远征,能坚持多久?” 中年男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大皇子殿下,没上过战场吧?” 周苍眉头微皱,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 “难道你不知道有一种战术叫以战养战吗?”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至於你说的抵抗...如今的大周从上到下已经腐朽不堪。你觉得无论是將领还是士卒,有几人愿意为你们卖命?” 第465章 燕返无踪 周苍深吸一口气,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阴沉的面容。 他自然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属实,而最让他忧心的是,东疆主帅林远图乃是二弟的人,这也是他入主东宫,登上太子之位最大的阻碍。 周苍沉默了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带著几分沙哑:“那先生要什么条件?” 那中年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宛如饿狼般的贪婪,语气却依然平淡:“我们可以助你坐上太子之位,甚至可以扶著你登上皇位,但你要把东海沿岸五百里划为我大和民族的领地!” “这不可能!”周苍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淡黄的茶汤在芦席上洇开一片深色,“我是想当太子,想当皇帝,但我绝不会当民族的罪人!” 那中年男子淡淡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慢条斯理地扶正茶盏:“大皇子果然有骨气,只可惜,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周王朝面前,你这点骨气一文不值!” 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锋般直刺周苍:“对於大和帝国来说,你答不答应都无关紧要。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人合作,甚至直接硬抢更简单!” 大皇子呼吸急促,双目通红:“先生不也是周人吗?为何要做这种数典忘祖的事情?”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仇恨,声音冰冷:“我先祖曾是中原人,但不是周人!” 周苍显然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深意,或者说此刻他已无暇深思,他缓缓坐回原位,芦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烛火在沉默中摇曳,映照著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雪姬依旧怡然自得地煮著茶,纤白的手指在茶具间流转,仿佛二人的谈话与她毫无关係。 许久之后,周苍才抬起沉重的目光:“我希望先生言而有信。” “放心!”中年男子微微頷首,“既然答应了大皇子殿下,那就一定会办到。” 忽然,他脸色一变,厉声喝问:“殿下,不是说好了只能你一个人来吗?” 周苍面露惊惧:“我並未带隨从啊!”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用和语朝门外喊道:“有贵客到访,二位去把人请进来吧!” 孤冥与镜千瀧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而此时,隱匿在屋后槐树上的那道身影也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可就在他正要撤离之际,一道绚烂的刀芒已迎面斩来,刀风凌厉,捲起满地落叶。 那人身形疾闪,险险避开孤冥这狠辣的一刀,可就在此刻,镜千瀧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手中长刀一记横扫,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人神色平静如水,迅速拔出一把软剑,隨著他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缠向镜千瀧的长刀,剑身上瀰漫出的凌厉剑气直削对方手腕。 “咻咻咻……” 镜千瀧神色微变,连忙收刀后撤,她一眼看清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更认出了他的身份—— 廷尉府总督,丁爻! 忽然,她敏锐地注意到丁爻的左肩正在渗血,內衬衣衫上有一片深色污渍,显然旧伤未愈。 镜千瀧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却並未作声。 与此同时,后方的孤冥也已提刀赶到,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武士刀,澎湃的真气如流水般涌向刀身,刀身泛起淡淡青芒。 剎那间,武士刀上縈绕的真气变得凌厉无比,刀锋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喝!” 孤冥一步踏出,青石板应声碎裂,手中战刀猛然劈下,一道凌厉的刀芒割裂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十步之外的丁爻。 他虽然用的是刀,但施展的却是实打实的剑招。 丁爻作为廷尉府总督,对这两位大和后起之秀早有了解,心知孤冥虽是六重境修为,但身为剑圣高徒,剑术必有独到之处。 自己重伤在身,不敢有丝毫大意。 “嗡!” 软剑在真气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丁爻抬手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点在那道恐怖的刀芒上。 “轰!” 刀芒应声碎裂,狂暴的气劲向四周扩散,在周围的树干之上留下道道口子。 软剑上的真气也隨之溃散,剑身恢復柔软,丁爻嘴角溢出一丝血跡,面色苍白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眼神依旧平静,心中却大为震惊,想不到这两个年轻人修为进境如此之快,若是全盛时期,自可轻鬆压制,但昨夜在御书房与晋槐安一战,伤势极重,实力已大打折扣。 孤冥提刀逼近,口中说著晦涩难懂的和语。 后方镜千瀧身形一闪,竟如轻烟般从原地消失,丁爻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机正在逼近,他紧握长剑,再次运转真气。 忽然,丁爻后心一凉,原来不知何时,一道寒芒已袭至后心。他反手一剑刺出,软剑轨跡诡譎难测,带著尖啸之声堪堪挡下这一刀。 镜千瀧见偷袭落空,毫不恋战,身形再闪,又消失在树林。 就在此时,孤冥再次出手,武士刀上寒芒暴涨,他身形一跃而起,如饿狼扑食般冲向丁爻。 就在丁爻举剑相迎的剎那,对方的身影竟凭空消失,前方空中只余一片空寂。 “燕返无踪!” 孤冥的喝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刀势如虹,速度之快令人心惊,儘管听不懂和语,丁爻却能感受到这一式蕴含的恐怖杀机。 他立身原地,手中软剑如灵蛇游动,冷喝道:“雕虫小技!” 软剑一挥,满地落叶应声而起,隨著剑尖在空中翻飞,紧接著他举剑指天,漫天落叶在真气灌注下化作利刃,呼啸著射向四面八方。 “咻咻咻……” 正准备偷袭的镜千瀧被逼得现出身形,连连后退。孤冥虽然劈开了成片落叶,但这一刀凝聚的威势也已消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丁爻动了。 他手中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取孤冥咽喉。剑尖在月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寒芒,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纵然重伤在身,依旧凌厉无匹! 第466章 丁爻身死 “叮……” 就在丁爻这一剑即將刺中孤冥咽喉的剎那,一道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镜千瀧果断出手,长刀如电,堪堪盪开了这致命一击,紧接著,她衣袖翻飞,漫天暗器如暴雨般朝著丁爻倾泻而来,每一枚暗器都闪烁著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丁爻手中软剑舞动如风,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將所有暗器尽数挡下,剑刃与暗器碰撞发出的叮噹声不绝於耳,在树林中格外刺耳。 “砰!” 可就在下一瞬,一声闷响传来。 丁爻的身体如断线风箏般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槐树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他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只见原本在屋內的那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中,他身侧站著面色苍白的周苍,方才正是这中年男子轻描淡写的一掌,直接將丁爻震飞。 別说丁爻有伤在身,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因为他已经踏入了九重境。 昨夜在御书房,他们三名八重境强者联手,再加上出其不意的偷袭才侥倖干掉晋貂寺,而丁爻与南宫昰都身负重伤,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丁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挣扎著站起身,满脸震惊:“玄阴掌!你竟然是玄阴老人的传人!” 中年男子冷漠一笑,被扯动的仁丹胡显得格外阴森:“堂堂廷尉府总督,实力也不过如此!” 丁爻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誚的冷笑,他没有反驳,而是將目光看向周苍:“大周帝国的皇子,竟然勾结外敌,真是可悲又可笑!” 周苍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即便贵为皇子,在面对廷尉府时依然有著本能的畏惧。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丁总督,既然你发现了,那今日就別想活著离开了!” 丁爻不屑地笑道:“你觉得这神都,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廷尉府和通天卫吗?你就算杀了我,陛下一样会知道!” “杀了他!”大皇子沉声喝道。 就在这一瞬,丁爻猛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周苍,后者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那留著仁丹胡的中年男子一步踏出,面对丁爻刺来的长剑,竟然直接一把抓了上去,只见他掌指间真气瀰漫,那软剑竟伤不了他分毫。 丁爻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弃剑,身形不停,继续扑向周苍。 周苍仓皇后退,而一旁的孤冥却果断出手,武士刀带著凌厉的刀风直刺丁爻后心,对此,丁爻不闪不避,似乎铁了心要为皇族清理门户。 “噗……” 就在他抓住周苍衣襟的剎那,孤冥的刀锋已经贯穿了他的后心,周苍趁机挣脱丁爻的双手,踉蹌后退。 丁爻口吐鲜血,转身朝著密林深处蹣跚逃去,镜千瀧与孤冥对视一眼,立即追了上去,他们很清楚,绝不能让丁爻活著离开。 夜色渐深,丁爻用最后一丝真气护住心脉,竭尽全力朝著皇宫方向逃去,身后,镜千瀧与孤冥穷追不捨。 儘管丁爻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几次甩开二人,但他一路洒下的鲜血,却成了最好的指路標记。 忽然,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不远处寧王府后院的轮廓,想到凌川正住在王府之中,他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两名凌川的亲兵发现了他,立即上前盘问。 丁爻却毫不理会,用尽最后气力翻过院墙,重重摔在后院青石板上。 不远处,镜千瀧与孤隱隱藏在暗处,看著他翻进凌川的住所,不敢再追。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镜千瀧转身离去,孤冥则留在原地继续监视。 很快,苍蝇前来稟报:“將军,刚刚一名浑身是血的人从后院翻了进来,他身受重伤,不知是何身份!” 凌川闻言一惊:“去看看!” 来到后院,只见浑身是血的丁爻靠在墙角,虽然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显然大量失血已经夺走了他大部分生机。 凌川不认识他,但他显然认得凌川,看到凌川到来,他几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川连忙上前蹲下身子:“你想说什么?” 丁爻微微抬手,凌川注意到他满是鲜血的手中紧握著一块玉牌,就在他准备將玉牌交给凌川时,手臂却无力地垂落。 “勘察周围情况,看是谁在追杀他!”凌川沉声下令。 “兄弟们已经撒出去了!”苍蝇立即回应。 紧接著,凌伸手在他腰间摸索,很快摸出一块鎏金腰牌,腰牌之上的总督二字彻底证实了他的身份。 因为,偌大的神都,就只有一位总督,那就是执掌廷尉府的丁爻! 廷尉府总督,竟然在神都天子脚下被人追杀致死,任谁见到这一幕,都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凌川费力地將他紧握在手心的那枚玉牌取了下来,玉牌上沾满血跡,但凌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不过他並未声张。 “將军,外面来了大批禁军,说是要进行搜查,兄弟们拦不住!”孟釗快步跑来,语气急切。 凌川眉头微皱,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心中已有大致猜测。 “让他们进来吧。”凌川淡淡说道。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一名年近四十、面容冷峻的男子率队闯入。 “禁军办事,谁敢阻拦,杀无赦!”来人气势汹汹,身后禁军个个战刀出鞘,杀气腾腾。 见到这一幕,苍蝇等一眾亲兵却立即反应过来,他们可不管来人是谁,但凡威胁到凌川安全,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拼命。 “谁他妈敢上前一步,別怪老子不认人!” “苍蝇,让兄弟们退后!”凌川沉声下令,隨即迈步上前。 “在下凌川,敢问阁下是禁军哪位统领?”凌川抱拳问道。 “禁军统领裴驍,奉命前来办案!”男子冷声喝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凌川,径直走向丁爻的尸体,伸手探了探鼻息,隨后转身怒视凌川,厉声喝道:“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廷尉府总督!” 第467章 精心算计 “放你娘的狗屁!”苍蝇怒目圆睁,手中战刀直指裴驍,“他自己翻墙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只剩半口气了,怎么就成我们杀的了?” 凌川缓步上前,目光如炬地直视裴驍:“裴统领,人非我所杀。况且,我也是刚刚才確认丁总督的身份,你如此武断地认定我为凶手,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此时凌川已经断定,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否则丁爻刚在后院咽气,禁军怎会如此迅速地赶到,一切都像是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他现在唯一不確定的是,这齣戏的幕后之人究竟是陛下,还是另有其人。 裴驍冷声道,手已按在刀柄上,“不管是不是你亲手所杀,丁总督的尸体出现在你的院子里,你就得隨我回去接交代情况!” “不行!”凌川尚未开口,苏璃已带著翠花快步赶来。 此时,苏璃的眼神中带著仇恨与怒火,此前凌川便已经得知,一年前苏大將军回神都,便是裴驍带人扣下了唐岿然那一千亲兵,她绝不能容许歷史重演。 翠花宛如一尊怒目金刚护在苏璃身侧,手中两口大环刀哗啦作响,寒光慑人。苏璃则紧握著凌川送她的凤翅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裴驍冷笑著扫视眾人:“怎么?你们这是要抗命不成?” “裴统领!”凌川目光灼灼,“我好歹是陛下钦封的镇北將军,你要拿我,总该请一道圣旨吧?” 裴驍嗤笑道:“莫说你只是个五品將军,便是三品大將军,若敢抗命,我禁军一样可以先斩后奏!”说罢对身后禁军厉声下令:“给我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唰唰唰……” 苍蝇二话不说,战刀已然出鞘,沈珏与孟釗率领亲兵迅速列阵,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刀光剑影在月色下闪烁,杀气在院中瀰漫,眼看一场血战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自院外传来: “圣旨到!” 只见刘恩赐抱著拂尘快步而来,额角还带著细密的汗珠,“陛下口諭,传镇北將军凌川,即刻入宫覲见!” 裴驍眉头紧锁:“刘公公,圣旨何在?” 刘恩赐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咱家说了,是陛下口諭!” 裴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將怎知你是不是假传圣旨,意图包庇凌川?” 刘恩赐面色不变,语气却陡然转厉:“咱家只负责传旨,裴统领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进宫向陛下求证!” 裴驍一时语塞,质疑口諭,等同於质疑皇权,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刘恩赐不再理会他,转向凌川道:“將军且去更衣,隨咱家入宫吧!” 凌川微微頷首:“有劳公公稍候!”说罢对苍蝇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进屋。 一进內室,凌川便压低声音急促吩咐:“陛下態度至今不明,苍蝇,你务必护好夫人周全,另外速派人找到阎都统,让他密切注意大和使团的动向!” “遵命!”苍蝇抱拳领命,神色凝重。 苏璃焦急地拉住凌川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色:“相公,宫中危机四伏,你千万要小心……”儘管早已將宫中规矩一一告知,可眼下神都局势诡譎,凌川又深陷漩涡,她如何能放心? 她亲手为凌川整理衣冠,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不舍,当凌川准备转身离去时,苏璃猛地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哽咽:“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凌川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娘子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走出房门,刘恩赐已在阶下等候。 二人登上马车,未带一兵一卒,便朝著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行驶在暮色笼罩的朱雀大街上,轆轆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凌川坐在车內,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公,这当真是陛下的旨意?” “哎哟……”刘恩赐在外驾车,闻言压低声音,“便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不过……”他顿了顿,“这道口諭,其实在將军抵达神都之前,陛下就已经下达了。” 凌川一怔:“之前就下达了?” “陛下原定明日召將军入宫,但特意吩咐奴才,若遇突发情况,可凭此口諭先行解围!”刘恩赐解释道。 凌川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早已预料到可能发生的变故,特意留了这道口諭以备不时之需。 刘恩赐似乎察觉到凌川的疑虑,又道:“將军不必过虑,陛下对將军颇为赏识,按理说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该揣测圣意,但见夫人如此担忧,老奴就多嘴这一句……” “多谢公……” 凌川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杀机突然將他笼罩,还不等他反应,一道寒芒已穿透车顶直刺而下! “嗤……” 一截瀰漫著刺骨寒光的剑锋穿透车顶,险险擦过凌川的肩头,他虽及时侧身避开,但那剑身散发的冰冷杀意已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一击落空,车顶的黑衣人並未收剑,剑锋一转,改刺为削,再次袭向凌川。凌川未著甲冑,也未携带兵刃,只能再次闪避,同时猛然抬脚,狠狠踹向车顶! “砰!” 一声巨响,木质车顶被整个掀飞,那道黑影如夜梟般腾空而起,轻巧地落在一旁。 “大胆!” 刘恩赐一声怒喝,手中马鞭如毒蛇出洞,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直取黑衣人要害。 黑衣人显然吃了一惊,未料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太监竟是位高手,他身形急闪,避开长鞭,隨即再次扑向已然残破的马车。 此时,马车在方才的衝击下终於彻底散架,凌川手持一根车柱,自满地碎木中一跃而起,將其当作长棍,挟著风声迎面砸向黑衣人! “找死!” 黑衣人冷哼一声,举剑相迎,只听砰的一声爆响,长剑贯穿车柱,凌厉的真气瞬间將木棍绞得粉碎。 而凌川已趁此机会近身,右拳猛然轰出,拳锋之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隱隱流转,虽不耀眼,却让黑衣人心头一震。 “轰!” 双拳对撞,真气四溢。 凌川连退数步,气血翻涌,而那黑衣男子竟也被震退三步,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据他所知,凌川踏入武道不久,可这一拳之威,绝非三重境以下武修所能拥有。 第468章 奉旨入宫 “將军快走,这里交给咱家!”刘恩赐脚步迅疾地赶来,手中长鞭再次挥出,如灵蛇般缠向黑衣人。 凌川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在关外面对胡羯千军万马,末將都未曾后退半步,何况一个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 面对刘公公刁钻的长鞭,黑衣人急忙挥剑格挡,然而长鞭这类软兵器对刀剑本就有所克制,只见鞭身一抖,巧妙地避开剑锋,如毒蛇般缠上了他握剑的手腕。 刘公公手腕猛地一沉,长鞭隨之震盪,一股暗劲如波浪般沿著鞭身传递,重重抽在黑衣人胸前。 “啪!” 衣衫应声破裂,一道血痕赫然显现,黑衣人忍痛挥剑割断鞭梢,但凌川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躥出,又是一记重拳轰向对方!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黑衣人胸口,他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浸透了蒙面黑巾。 见凌川再度逼近,黑衣人不敢恋战,扬手打出一片暗器,隨即强提一口气,迅速退入街旁的黑暗巷弄之中。 “將军小心!” 刘恩赐舞动断鞭,將密集的飞鏢尽数击落,隨即快步回到凌川身边,关切地问道:“將军,您没事吧?” 凌川微微摇头,平息著体內翻涌的气血:“多谢公公出手相救!” “哎呦,將军要是稍有闪失,老奴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刘恩赐心有余悸。 凌川弯腰拾起一枚落地的飞鏢,这是江湖常见的制式,並无特殊標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投掷飞鏢的手法发力方式,与中原常见流派略有不同,带著一种异样的刁钻。 很快,一队巡城禁军闻讯赶来,刘恩赐简明交代情况后,禁军立刻展开搜捕。 二人则选择步行前往皇宫,所幸此地距宫城已不远。 儘管入神都已有数日,但凌川只是远远望见过皇宫的轮廓,从未如此靠近。 隨著脚步临近,一股庄严恢弘、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宫宛如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静臥於神都中轴之上。 九丈高的朱红宫墙巍然耸立,墙头覆盖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暉下流淌著沉黯的金色光泽,那是歷经千年风霜与烟火淬炼出的独特色彩。 层层飞檐如重峦叠嶂,无数殿宇次第铺展,连绵不绝,仿佛一片凝固了的金色波涛。 整座皇城,便是权力法则的具象化体现,其巍峨使人敬畏,其严密的秩序令人顺从,那沉淀了无数歷史的重压,足以碾碎任何天真的理想。 它屹立於此,见证了太多的皇权更迭与王朝兴衰,用最宏大、最沉默的建筑语言,诉说著某种近乎永恆的真理。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梦想著能踏入这座天下权柄的中枢。或许,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方能真正体会到,这座在外人看来威严神圣的皇宫,其本质亦是一座无形的牢笼。 二人並未从正中的承天门进入,而是绕行至西侧的西华门。 宫门守卫显然认得刘恩赐,验过腰牌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宫门,凌川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天子居所,人间极致』。脚下的宫道以两尺见方的特製金砖墁地,砖面光滑如镜,歷经数百年打磨,接缝处细密如髮丝,几乎难以辨认。 穿过西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远处是蜿蜒如玉带的金水河,一座座精雕细琢的汉白玉石桥横跨其上。 刘恩赐引著凌川沿主道前行,似乎並不著急,反而是在沿途中低声向凌川介绍: “將军,前方那重檐廡殿顶的宏伟殿宇,便是武英殿!陛下时常在此召见武將,阅示兵阵图。殿前那对铜狮,乃是太祖皇帝立国时,收缴天下兵器熔铸而成,意在止戈平乱。” 凌川抬头望去,只见武英殿匾额乃是以遒劲的楷书写就,他虽不懂书法,但也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间蕴含的气韵。 绕过武英殿,穿过一道月华门,景色豁然开朗,一条更宽阔的御道笔直延伸,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龙般探向天空。 刘恩赐指著路旁那些需数人合抱的巨木,“这些柏树多是太祖与太宗皇帝亲手所植,至今已逾三百年。陛下每年清明,都会亲至此处,抚树追思先祖创业之艰。” 继续前行,路过一处名为『奉先殿』的宫院,门口石碑上刻著劝课农桑的诗文,笔力沉雄,刘恩赐告知此为世宗皇帝御笔亲题。世宗皇帝以勤俭爱民著称,这块碑文意在警示后世子孙勿忘根本。 沿途所见殿宇,无不雕樑画栋,斗拱层层叠叠,彩绘绚丽。 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著柔和而富丽的光泽,檐角蹲兽形態各异,默默守护著这片皇家禁地。 不时有身著统一服色的太监宫女低头敛目,步履轻悄地经过,见到刘恩赐皆恭敬避让行礼,整个宫城秩序井然,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最终,刘恩赐引著凌川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前,殿门悬掛的匾额上写著『养心殿』三字,字体清秀雅致,与一路所见的雄浑风格迥异。 “將军,请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刘恩赐示意凌川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著悄无声息的步子走进了殿內。 凌川立於廊下,目光扫过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花木和嶙峋的假山,心中对即將面见的皇帝,以及这深不可测的皇宫,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曾经还在北疆之时,他曾坚定地认为,大周之所以腐朽到这种地步,朝堂之上的权臣、各地拥兵自重的武將,以及不断吸食帝国血肉的世家豪门皆是元凶,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得是做早龙椅之上的皇帝。 加之苏璃一家的悲惨遭遇,导致他对於当今圣上从无好感,甚至不止一次动过杀心。 可到了神都之后,种种跡象表面,陛下並非像传言中的那般昏聵,就像昨晚一直持续到中午的那场清洗,便充分展现出其铁血手腕。 可凌川实在想不明白,若对方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帝王,又为何会將偌大的帝国治理成这副模样,又为何会残害忠良,將苏大將军这等帝国柱石处死? 第469章 面圣 正当凌川思绪万千之际,刘恩赐迈著悄无声息的小碎步从殿內走出。 “凌將军,陛下宣您覲见!” “有劳公公!”凌川对其拱手一礼,隨即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著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 养心殿外,身著金色明光鎧的侍卫五步一岗,如同雕塑般肃立,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四周,守卫得密不透风。 “將军,按宫中规矩,需得查验一番,得罪了!”两名金甲卫上前,语气虽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 凌川坦然点头,张开双臂配合搜查,他本就未携带兵刃,两名侍卫也只是例行公事的检查一番后,便侧身让开通路。 凌川再次定了定神,迈步跨过那高大的门槛,步入养心殿內。 殿內首先给人的感觉是空旷而幽深,地面由打磨光滑的黑色金石铺就,映照出穹顶精美的藻井图案。 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红巨柱支撑著殿顶,柱上盘绕的金龙在宫灯照耀下鳞甲生辉,栩栩如生。 御案设於殿內深处的高台之上,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绣著万里江山图,气势磅礴。 两侧依墙而立著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著无数卷宗典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静謐而肃穆。 御案之后,一位身著玄色常服龙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龙椅之上,手捧一本奏摺,凝神细阅。 他,便是当今大周天子,周承渊。 皇帝看上去年约五旬,两鬢已染上些许霜白,面容算不得英俊,但眉眼间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 他的额头宽阔,鼻樑挺直,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显清瘦,但坐在那象徵天下权柄的龙椅上,脊背挺直,自有一股稳如泰山的气度,却又被国事重担压得透不过气的、中规中矩的君王模样。 “北系军云州副將凌川,参见陛下!”凌川趋步上前,至御案下前方,依礼整理袍服,恭敬地行跪拜大礼。 皇帝闻言,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凌川身上,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免礼,平身!” “谢陛下!”凌川这才起身,垂首而立,谨记著刘恩赐“不可直视圣顏”的叮嘱,目光落在御案前光可鑑人的金石地面上。 “赐座!”皇帝指了指左侧下首一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 凌川谢恩后,依言坐下,与庄严肃穆、百官朝拜的承天殿不同,这养心殿更像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近臣子的地方,陈设虽华贵却不失雅致,两侧摆放著不少座椅。 凌川身姿挺拔如松,端坐於椅前半部分,静候圣諭。 很快,几名身著淡雅宫装的侍女悄步而入,將一盏清香四溢的御茶和几碟造型精巧、色泽诱人的糕点,轻轻放在凌川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凌川用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著皇帝,只见他放下手中奏摺,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时而以指节轻叩桌面,时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显然正被棘手国事所困扰。 “丁爻死了?”皇帝的声音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凌川回答道。 “丁爻在廷尉府中的实力虽不及阎鹤詔,但自身也是八重境武修,若非昨晚受伤,这神都能杀他的人,还真不多!”皇帝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你觉得会是谁杀了他?” “臣简单查看了丁总督的尸体,是被人从背后一刀致命!”凌川顿了顿,说道:“至於是何人杀了他,臣也不知!” 凌川內心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没有把丁爻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块玉牌交给皇帝。 因为他已经大致猜到这块玉牌的主人是谁,可他並不清楚这块玉牌为何会出现在丁爻手中,而眼下,自己並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態度,贸然交出玉牌並非明智的选择。 “他是死在大和使团的手里!”皇帝语气平和,可声音却异常冷漠,眼神中更是带著深深的杀意。 凌川闻言顿时一惊,他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查出了结果,可他实在难以相信,大和使团竟如此大胆,敢在神都杀死皇帝的近臣。 而且,据他了解,大和使团中,雪姬公主那两名近卫也不过六重境,哪怕丁爻有伤在身,想要杀他也绝非易事,这其中肯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细节。 凌川猜测,他们敢对丁爻下手,要么是与神都的某股势力达成联盟,足矣与皇权对抗,要么是这支使团一开始就没想过活著回去,他们的任务就是將神都的局势搅乱,然后再以此为藉口开战。 “陛下既然已经知晓,为何不下令抓人?”凌川问道。 “你看看这两封奏摺!”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两封单独放置的奏摺,递给侍立在侧后的一名年轻太监,那太监双手接过,小心地放入一个紫檀木托盘,然后躬身端至凌川面前。 凌川双手接过奏摺,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面露惶恐,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一介武夫,才疏学浅,且从未涉足朝政枢机,恐见识浅薄,难当此任……” 然而,皇帝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让你看,你便看!你有多少本事,难道朕还不清楚吗?” 凌川內心一阵苦笑,知道推脱不过,只得称是,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封奏摺。 下一瞬间,凌川的目光猛然收缩,瞳孔微颤。 只见奏摺之上,一行触目惊心的字跡赫然映入眼帘:『大和帝国出动十万水师,直逼东海岸!』仅仅是这简短的一句,便让凌川的心神瞬间紧绷,仿佛听到了东海惊涛拍岸的巨响。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奏摺上的內容虽不冗长,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数千艘悬掛著异国旗帜的战舰陈兵海上,十万大和水军虎视眈眈,虽未立刻发动进攻,但这支庞大的舰队本身,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冰冷地悬於帝国东疆的咽喉之上。 东疆水师已第一时间进入全面进入备战状態,並从沿海各州紧急抽调兵力,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构筑第二道防线。 第470章 帝心如渊 凌川深知,近些年来,这支来自岛国的势力迅速崛起,屡屡侵扰东疆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行径之残暴,令人髮指。 他们极其擅长水战,战舰轻便迅捷,使得以厚重沉稳见长的大周水师屡次追剿失利。 双方最近一次大规模交锋是在两年前的乌湖岛,东海水师精锐尽出,意图毕其功於一役,结果却遭遇惨败,数千战舰沉没,数万將士血染碧波,尸骸几乎覆盖了整片海域…… 此战之后,东海水师元气大伤,士气低迷,而大和水军则愈发猖獗,活动范围不断扩大,每次都从不同的地方登录,侵扰沿海百姓,而东疆水师只能疲於应付。 倒也不是东疆水师太废物,而是海岸线太长,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从什么地方登录,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如风,很多时候都是东疆水师赶到的时候,敌人早就离开了。 大和帝国出动十万水军,直逼大周东海,其意图已是不言而喻,既是为使团谈判壮声势、施压,也暗藏著谈判不成便武力相胁的险恶用心。 也难怪他们敢毫无顾忌地杀死丁爻。 凌川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打开了第二封奏摺。 当看清这第二封奏摺上的內容时,凌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两道剑眉险些倒竖起来,捧著奏章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十日前,胡羯出动两支精锐骑兵,自北疆东西两面同时奇袭蓟北原与玉门关,屠戮大周百姓上万人,数十座村镇化为焦土!』 凌川用微微发颤的手指翻动奏章,后面详细记述了战况:胡羯南征军大將博尔朮亲率一万铁骑,如狂风扫落叶般席捲了蓟北原,隨后並不深入,反而就地安营扎寨,修筑工事,每日派出游骑骚扰试探,意图不明。 西线则是拓跋桀麾下另一员猛將兀烈,率五千精骑突袭西北门户玉门关,玉门关守將张嶷岳与麾下三千將士浴血奋战,捨命死守,虽然最终堪堪挡住了敌军的疯狂进攻,但三千守军几乎伤亡殆尽,玉门关城墙破损严重,岌岌可危。 凉州方面已火速抽调兵力驰援,然而胡羯方面也在不断增兵,摆出一副不拿下玉门关誓不罢休的架势。 凌川心里再清楚不过,玉门关作为西北第一雄关,背后便是连接西域与中原的战略通道——河西走廊,其重要性丝毫不亚於北疆的朝天埡与老龙口。 一旦玉门关失守,整个凉州將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甚至可以说,玉门关若破,半壁中原都將暴露在胡羯的铁蹄之下,万幸,玉门关暂时守住了!但兀烈並未退兵,反而在关外扎下营寨,修建防御工事,其真正意图,令人费解且不安。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凌川的脑海…… 从时间上推算,胡羯此次东西两线同时发难,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此前奇袭塔拉马场,劫走大量战马,彻底激怒了那位胡羯南征主帅拓跋桀,这是他所实施的、凶猛而直接的报復。 “都看完了?”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將凌川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凌川连忙合上奏章,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臣看完了!” “说说你的看法!”皇帝也放下了手中的硃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凌川,等待著他的回答。 凌川举起那封关於东疆的奏摺,略一沉吟,谨慎地开口道:“陛下,臣对东疆具体防务与水战並不熟悉,仅从现有情报推断,大和此次陈兵,意图不外乎两点:其一,是以武力为后盾,向我朝施加压力,企图在谈判中攫取更大利益,逼迫我朝让步!” 皇帝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但並未出声打断。 凌川见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其二,若大和使团在谈判中未能如愿以偿,他们极有可能真的会图穷匕见,猛然发起进攻,以战逼和,甚至企图在东疆打开缺口!” 皇帝神色依旧平静,追问道:“你认为,仅凭大和这十万水军,便能攻破我东疆防线?” 凌川微微摇头:“若仅是大和一国十万水军,想要正面突破我朝经营多年的东疆防线,確非易事。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若他们联合百济、新罗、高丽乃至南海诸多与我朝若即若离的小国一同出兵,哪怕这些势力只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也足以对我东疆水师形成巨大干扰,牵制我大量兵力与精力,使防线出现破绽。届时,大和水军集中兵力,未必不能撕开东疆防线!” “那你觉得,朝廷当下应当如何应对东疆之危?”皇帝直接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凌川连忙躬身,言辞恳切,“此等军国大事,关乎国运,臣仅是依据有限信息凭空揣测,加之对东疆局势、水师布防、將领能力乃至钱粮调度皆一无所知,实在不敢妄言,恐貽误陛下圣断!” 他深知此事干係重大,自己一个边將,绝不可轻易对不熟悉的战区指手画脚,否则无论胜败,都可能引火烧身。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將视线转向他手中的另一封奏摺,语气听不出喜怒:“东疆你既然不了解,那便说说北疆吧,这你总该熟悉了!” 凌川深吸一口气,胸中仿佛压著千斤重担,沉声应道:“回陛下,北疆战事再起,臣以为……臣有不可推卸之责!” “哦?”皇帝周承渊略显诧异地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此事与你有何关联?” “臣推测,这极可能是因臣此前突袭塔拉马场,劫掠胡羯战马,彻底激怒了拓跋桀,这才招致其疯狂报復……”凌川將奇袭塔拉马场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儘管他心知肚明,这些细节恐怕早已通过廷尉府或军报呈於御前,但由他亲口说出,姿態与意义截然不同。 第471章 五成 谁知,皇帝听后,竟隨手將那本奏摺往御案上一丟,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带著一丝难得的情绪波动:“荒谬!” 凌川一怔,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不解陛下为何作此反应。 “你以为你不去劫他的马场,胡羯人就会安分守己,与我大周相安无事?”皇帝看著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心中所想。 “他们此次不从正面强攻,反而採取东西两线袭扰的战术,恰恰说明,胡羯目前无论是兵力、粮草还是物资储备,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发动一场全面战爭!至少,短期內绝无可能!” 听闻此言,凌川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仅凭前线传回的有限战报,便能一针见血地洞察到敌方战略意图背后的虚弱本质,这份敏锐的洞察力与战略眼光,莫说是一位深居九重宫闕的帝王,即便是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將,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虚实。 这愈发印证了凌川心中的那个猜测,当今陛下,绝非如外界传言或他以往所想的那般平庸,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果真是帝心如渊,常人难以看透,估计即便是朝堂之上那些常年陪伴在皇帝身旁的高官权臣,也未必真正看透过这位天子。 “凌川!”皇帝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朕问你,若要彻底解决这北境边患,你有何良策?” 此言一出,凌川心神剧震,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直接,但其背后所涉及的重重因素,实在太过深远沉重。 他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梳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吸一口气,反问道:“那要看,陛下愿意给臣,或者说,愿意给大周……多少时间?” “哦?”这个反问显然出乎皇帝的意料,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言何解?时间长短,有何区別?” 凌川略作停顿,理清思路,隨即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內迴荡:“若有二十年光景,可採取『润物无声,內部瓦解』之策。胡羯与我大周体制迥异,其国乃由无数部落联盟而成,虽立国近三百年,但真正实现政令统一、王权稳固,也不过是近几十年拓跋皇族强势崛起后方才达成。且根据臣观察及多方情报,其內部早已出现不稳跡象。且不说那些长期遭受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压迫、盘剥的中小部落心怀怨懟,便是那几大部族之间,以及他们与拓跋皇族之间,也並非铁板一块,暗地里摩擦不断,皆有不服王化、覬覦权柄之心!”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阐述:“我朝可效仿古之纵横术,派遣精干谍子,或明或暗,联络、扶持那些对拓跋氏统治不满的部落首领,许以利诱,晓以利害,甚至提供少量物资支持,激化其內部矛盾,挑动其自相爭斗。若能使其陷入长期內耗,我朝便可坐观其『鷸蚌相爭』。无论最终他们谁胜谁负,胡羯整体国力都必將元气大伤,届时,一个分裂、虚弱的胡羯,对我大周而言,將不再具有威胁,甚至將其灭掉也並非不可能!” 皇帝闻言,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殿內只闻那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继续!” “若只有十年时间……”凌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则需『外修武备,內固根基』。我朝当倾尽全力,厉兵秣马,革新军制,大力锻造兵甲,改良军械,囤积粮草,同时整飭吏治,发展民生,积蓄国力。用十年来备战,倾举国之力,届时与胡羯决战,未必没有胜算!”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紧紧锁定凌川,“若朕將整个北系军交予你,你可能向朕保证,十年之后,必能率领北系军,打败胡羯帝国?” 听闻此言,凌川的心猛地一沉,再次陷入沉默,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危险的问题,主帅易帜已是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庞大的北系军?陛下此言,究竟是真心询问战略可行性,还是在试探他是否有拥兵自重、滋生野心的苗头?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权衡著利弊与风险。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入宫前刘恩赐那句看似隨意,却意味深长的叮嘱,『陛下若有所问,但以实对,切忌虚言』心一横,他决定赌一把,赌这位陛下要的是真话、是干才,而非只会阿諛奉承的庸臣。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不能保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见凌川前面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辞鏗鏘,本以为对方会信心满满地立下军令状,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几分,“那你告诉朕,若真给你十年时间,你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五成!”凌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是五成?”皇帝追问,似乎想看清他是否在故作谨慎。 “只要战端未开,胜负未分,任何预测都只是预测!”凌川的回答带著军人特有的务实与冷静。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天时、地利、人和、士气、粮草、乃至一丝运气,皆可影响战局。未战之前,言必胜是轻敌,言必败是怯懦。故,在臣看来,唯有五成。” 皇帝先是一愣,隨即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很快,这笑意便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嘆息:“只可惜……凌川啊,如今的大周,內忧外患,积重难返,別说十年,怕是连五年安稳时日……都等不起了啊。”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潭深水,再次聚焦在凌川身上:“那么,若就以眼下这般局面,国库空虚,党爭不休,四方不寧……你可能想出法子,解决掉这迫在眉睫的北疆之患?” 第472章 送命题 凌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养心殿內那混合著墨香与龙涎香的沉重空气都吸入肺中,半晌,他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口吻说道: “若必须以眼下这般残破局面,去解决北疆之患,臣以为,唯有不惜代价,以四十万北疆儿郎与拓跋桀的六十万南征军拼命,以必死的决心將敌军重创,唯有如此,方能为大周,勉强换来十年喘息之机!” 此言一出,就连身为九五之尊、见惯生死的皇帝,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收缩。 四十万边军,那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四十万个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会哭会笑的鲜活生命。 是四十万份忠诚与热血,要用如此惨烈的代价,去换取区区十年未必安稳的太平?这个答案,残酷得让人心头髮颤,脊背生寒。 然而,理智又冷酷地告诉他,若真到了种族存亡、社稷倾覆的最后关头,歷史往往不会给予第二种更体面的选择。 养心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时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更漏声。 皇帝周承渊靠在龙椅背上,双目微闔,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蟠龙雕刻上摩挲著,脸上满是疲惫与挣扎的痕跡。 凌川垂首而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声的惊涛骇浪在君王心中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於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凌川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唤道: “凌川!” “臣在!”凌川心神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你觉得……”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凌川的心上,“我大周国祚,至今……尚余几年寿数?” “轰!” 此言一出,凌川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在这一刻变得僵硬冰冷。 这是真正的送命题! 自古以来,妄议国祚,揣测国运,皆是臣子大忌,一言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清楚看到身后那名一直侍立的年轻太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呼吸都为之停滯。 皇帝的目光宛如两柄经过千锤百炼、出鞘的绝世利剑,冰冷、锐利、洞彻人心,死死地锁定了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虚偽的言辞似乎都会无所遁形。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定然会匍匐在地,高呼『大周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刘恩赐那句『但以实对,切忌虚言』的叮嘱,再次如同警钟般在他心间敲响。 是选择稳妥的諛辞以求自保,还是赌上性命,说出自己基於现状的残酷判断? 电光石火间,凌川把心一横,做出了抉择。 他猛地抬起头,儘管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密而冰冷的汗珠,但他还是抱拳躬身,用尽全身力气,字字清晰,甚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鏗鏘,回答道: “臣以为,纵观天下大势,內察朝局国情……眼下之大周帝国,若不思锐意革新,奋力一搏……其国祚,恐……恐不足三年之数!” “噗通!” 那侍立的年轻太监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凌川,尖厉的声音带著惊怒:“大……大胆凌川!你竟敢……” 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抬起的手掌稳稳制止,那只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年轻太监立刻噤声,惶恐垂首。 皇帝周承渊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凌川脸上,深邃如渊,內里翻涌著震惊、审视、怒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同。 凌川僵立原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御书房內龙涎香馥郁沉凝,此刻却显得格外粘稠,压在肩头。 许久,皇帝长舒一口气,似认清了现实,又似接受了结果。 紧接著,他拋出一个更重的问题:“若將这天下比作一盘棋,让你来做棋手,你能將这死局盘活吗?” 凌川摇头,声音平稳:“回陛下,治国与对弈不可相提並论,棋盘上的棋子皆由我掌控,它们不会节外生枝,更不会阳奉阴违。” 皇帝微微頷首,指尖无意识敲击御案:“是这个道理,可在这朝堂之上,人人表面恭顺,私下却处处与朕作对,想著如何捞取好处,扩张权势……” 他眼中涌现深深无力:“放眼望去,个个都是忠臣模样,可真正可信的,却找不出几个!” 说著,他从御案拿起一本奏摺,內容与黄千滸的手札一般无二,目光在摺子与凌川之间移动,复杂难辨。 皇帝语调放缓,“你在北疆的作为,朕都了如指掌。你確是百年不世出的治世之才。” 他轻拍奏摺:“你的《水舟论》如惊雷劈醒朕,你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阐释点醒天下读书人,你的《乾坤四训》更唤醒了世人血性!” 话语带著肯定,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你在望云关让老三带的话,朕收到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但朕还是想当面问一句:你愿意救大周吗?” “陛下!”凌川起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臣还是那句话:若为救天下苍生,守护中原血脉,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若只为巩固周氏皇权,恕臣办不到!” “若朕命令你呢?”皇帝眼神骤厉,威压如潮。 凌川身形如山,毫不避让:“恕臣办不到!” 这话如同惊雷再响,皇帝眼中怒火翻腾,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面抗命!他死死盯著凌川,胸膛起伏,拳握指白。 时间在对峙中拉长,烛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许久,皇帝眼中怒意缓缓退去,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决断,他抬手挥退年轻太监。 待殿门无声合拢,皇帝起身,离开九龙御案,走到凌川身旁的椅子坐下。这一举动,无形拉近了距离,將剑拔弩张的君臣对峙,转为微妙近乎平等的对话姿態。 第473章 苏定方一案的真相 养心殿內,烛火摇曳,將君臣二人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忽长忽短。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瀰漫,却驱不散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皇帝周承渊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异常平缓,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朕知道,从你踏入这养心殿开始,便不止一次对朕动过杀意,想要为你岳父苏定方报仇。再要你忠於朕,实在是有些难为你了!” 凌川內心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认那几次杀意流露得极为隱晦,且转瞬即逝,不想竟被这位看似平静的帝王尽数捕捉。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迴避,目光直直迎向皇帝,声音因压抑著翻涌的情绪而略显沙哑:“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一年前,苏大將军……是否真的谋反?” 皇帝同样直视著他,眼神中並未刻意展现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真诚。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说道:“苏定方,从未有过异心!” “那他为何会被扣上谋反的滔天罪名?不仅苏家满门抄斩,他这位戍守南疆数十年、赤胆忠心的国之柱石,更被生生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受天下人唾骂?” 凌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儘管他极力克制,但那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愤,依旧如岩浆般在字里行间奔涌。 皇帝將他的怒火尽收眼底,並未出言斥责或安抚,只是沉默著,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凌川稳住气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沉重的问题,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臣,想问问陛下,苏大將军一案,最终定罪……是否是你亲自下的令?” “是!”皇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乾脆得令人心寒,“是朕下的令!” 这个答案,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凌川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倖与幻想。 他曾无数次设想,这是以黄千滸为首的內阁权臣联合施压,皇帝不得已而为之;也曾怀疑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篡改了圣意。 儘管此前蓝少堂与秦淮江等人曾隱晦提及,陛下最初或许只是想收回兵权,让苏定方得以善终,凌川內心深处並不全然相信。 但总归存著一丝微弱的希望,同时也充满了矛盾,若皇帝真是被逼无奈,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自己是否还要执意向他清算? 可现在,皇帝亲口承认了,毫无推諉,斩钉截铁。 凌川连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理由都找不到了,他想起自己对苏璃的承诺,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地位多高,他都必將一一清算,还苏家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下这道命令,也並非是朕的本意。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得已!” 凌川眉头骤然锁紧,急声追问:“可是受黄千滸为首的文官集团逼迫?” 皇帝却缓缓摇头,吐出一个让凌川难以置信的答案:“逼迫我的不是他们,是苏定方!” “什么?”凌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脑海中一片轰鸣。 苏定方自己逼迫皇帝,给自己定下谋反的罪名,再让皇帝下令抄家灭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 “朕知道你觉得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皇帝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他,带著一种敘述事实的坦然,“但这就是事实,事到如今,朕没必要骗你!” 凌川只感觉脑海中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线头纠缠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断。 在此之前,他做过无数种猜测,构想过各种阴谋与背叛,却唯独没有想过,真相竟会如此顛覆认知。 即便皇帝说得如此肯定,眼神也一片赤诚,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接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这惊人话语背后的逻辑。 “你若想知道其中缘由,朕可以把真相告诉你!”皇帝看著他说道,语气平和,却带著千钧之重。 这真相背后,显然隱藏著更深的秘密与牺牲。 凌川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他稳了稳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容臣……缓缓!” 皇帝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著光泽,他拂了拂衣袍:“走吧,陪朕出去散散步!” 凌川依言起身,跟隨皇帝走出承天殿。 此时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上缀著疏星,月光清冷地洒在汉白玉栏杆上。 皇宫各处廊廡下悬掛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这深宫固有的清冷与肃穆。 凌川从隨侍的年轻太监手中接过一盏精致的羊皮灯笼,刻意落后皇帝半步,既能为前方照亮道路,也恪守著臣子的本分,避免僭越之嫌。 隨行的金甲卫训练有素,鎧甲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碰撞声。 一队人迅速上前清道警戒,另一队则紧隨其后护卫,步伐整齐划一。 更有不少气息內敛的暗卫隱在殿宇的阴影之中,檐角之后,无声地戒备著四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皇帝双手负在身后,步履看似从容,然而那微微佝僂的脊背,在朦朧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万里江山、被无数难以言说的重担,一点点压弯了曾经的挺拔。 夜风吹动他鬢角的花白髮丝,平添了几分沧桑。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与苏璃去了奉英山祭拜,难道就没想过,为何那里只有苏定方夫妇的合葬墓,却不见其长子苏尧的坟塋?” 凌川闻言,身体猛地一顿,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手中的灯笼也隨之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当日在奉英山,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安抚悲痛欲绝的苏璃身上,加之后来黄千滸的突然出现搅乱了心绪,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第474章 以身入局 此刻经皇帝一提,他才猛然惊觉这个不合常理的遗漏,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与此同时,皇帝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半年前在狼烽口,他与苏璃成亲的那个夜晚,那个出现在院中的神秘黑衣人。 儘管当时心中已有猜测,但苏璃从未主动提及,他便也体贴地未曾追问,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显然他早已知晓。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带著一丝缅怀与感伤,开始了漫长的敘述。 “苏家三朝忠烈,三朝大柱国,在朝堂之上的影响,无论是以黄千滸为首的內阁,还是齐清远为首的另一团体,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他的母亲,乃是朕的亲姑姑,而我从小便与苏定方一起长大,十六岁那年,更是恳请父皇让我隨他一起到边关战场……” “那时的南疆深受诸国侵犯之苦,战乱连连……从小深居皇宫、娇生惯养的我,哪里见过那种血腥场面,是他一直把我护在身后……” 皇帝轻嘆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继续说道:“那时,他便告诉我,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定南疆,最终,这个愿望在三年前得以达成!” 落后半步的凌川全程静静听著,皇帝继续说道:“我比谁都清楚,就算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反朕,但他苏定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朕这一边,所以,当他平定南疆,並將南系军交付给长子苏尧之后,朕便想著將他召回朝堂,一来是见他年事已高,想让他回神都修养,再则是朝堂之上文官集团愈发坐大,急需一位位高权重的武將来制衡他们,他无疑是最適合的人选!” 皇帝所说的这些,都合情合理,虽然凌川不敢確定就一定为真,但至少逻辑上经得起推敲,可正因为如此,凌川才更加不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事情出现这样的转变。 “文官集团也必然是察觉到了朕此举背后的意图,所以,那段时间便在神都散播苏大將军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消息,更是传言,朕要夺了他的军权!原本朕想著,只要他回朝之后,一切谣言將不攻自破,然而,他还未抵达神都,便先让人通过廷尉府之手,將一封密信送到朕的手中,可信在廷尉府手中,却被人泄了密!” “泄密?”凌川神色一惊。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泄密之人是丁爻!” 凌川更为震惊,问道:“丁总督不是陛下安插在永夜的暗子吗?他怎么会?”凌川一脸的不可思议。 皇帝嘆息道:“他是一枚双面碟子!” “他本是朕渗透进永夜的暗子,不曾想却被永夜识破,但永夜並未乾掉他,而是选择让他做双面碟子!”皇帝继续说道:“但,他的泄密也在苏定方的计划之內!” 听到这里,凌川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甚至都听不懂皇帝在说什么,只能试著问道:“永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皇帝脸色略显凝重,说道:“朕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倾尽廷尉府和通天卫的所有力量对其展开追查,可迄今为止,得到的信息也並不多,也是在一年前才得知,他们的起源乃是前朝余孽,其宗旨是推翻大周的统治恢復大夏江山,只是在一代代权利交替中,逐渐发生了质变,虽依然与我大周朝廷作对,一直谋划著名取而代之,可却已经没有人再提恢復大夏江山的事情!” “这个组织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们距离成功推翻大周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一百年前,只可惜关键时刻,內部却出了问题,以至於所有计划彻底崩盘,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永夜这两个字,才被大周皇室所察觉!而眼下,正是他们又一次无限接近於成功的时候!” “而苏定方这些年,也一直在帮我调查永夜,他知道,想要一点点將他们挖出来难如登天,便决定以身入局,他知道,那封密信一定会被永夜知道,所以刻意在信中写下真假参半的情报,可以说,当他踏入神都的时候,那个计划便已经启动,而且,根本没有迴旋的余地,因为他知道,朕若是得知这个计划,一定会阻止,所以他才会做得如此决绝!” 此时,凌川的內心已经麻木,他不知道皇帝所说的话是否可信,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却足够震惊。 “你知道我为何非要把你召回神都授封吗?”皇帝忽然侧过脸看著他问道。 凌川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不愿说而已!”皇帝笑了笑,说道:“確实,我召你回神都是想以此为引子,將永夜安插在朝堂上的那些牛鬼蛇神全部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昨夜那场清洗,是苏定方一年前就已经布好的局,而朕不过是按照他的布局,落下这枚收官子!”皇帝淡淡说道。 “所以……永夜在神都的势力,已经被全部清除了吗?”凌川问道。 皇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早著呢,昨夜到今天,抓捕和清除的只是一部分重要人物,永夜的强大超乎想像,很多人一直在帮永夜做事,却根本不知道永夜的存在!就好比血衣堂中那些杀手,除了极少数的核心成员之外,其他人都认为血衣堂是一个杀手组织,根本就没听说过永夜。” 紧接著,皇帝继续说道:“就算清除了永夜在神都的势力,但,这也只是让永夜的势力受创,他们的势力遍布帝国各州,甚至渗透进了周边其它帝国,想要彻底扳倒他们,还早得很!” 听到这话,凌川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难想像,这是一个何等庞大的组织,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掌控这样的一个组织。 “这些人並非底层百姓这样的散兵游勇,他们之中的高层大多依附於帝国高层,亦或是那些世家门阀之中,政权、兵权、財权样样不缺,借用朝廷的来养活自身,而这,正是他们能一直运转的主要原因!” 第475章 一场豪赌 皇帝脸上满是无奈,苦笑道:“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朕亲手在养著这帮乱臣贼子!” “那黄千滸齐清远这两大文官集团呢?他们是不是永夜的人?”凌川终於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早些年,朕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经过近些年通天卫和廷尉府的调查发现,这二人反而不是永夜的人,亦或者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不甘心被永夜掌控,成为任人操控的棋子,不过,苏定方確实利用他二人手中的力量来完成了布局,或许,他们自己也知道永夜的意图,他们同样想要除掉苏定方,在相同的目標面前,他们自然是乐意出手的!”皇帝说道。 忽然,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所以,凌川,你须明白!即便朝堂之上,乃至整个神都的『永夜』势力都被清除,黄千滸和齐清远,依旧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想尽一切办法置你於死地!你如今,除了坚定地站在朕这一边,別无选择!”这是一种陈述,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带著帝王特有的威压。 凌川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早在望云关时,臣便对三殿下说过。我凌川,可以做那把为帝国剜除腐肉、刮骨疗毒的刀,但绝不会做任何人用来清除异己、单纯巩固一家一姓之皇权的刀!” 他的脊樑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表明这並非意气用事,而是不可动摇的立场。 皇帝凝视著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复杂的欣赏,隨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点了点头。 “你这句话让朕想起了丁爻,昨夜,他在御书房与朕设局除掉了大太监晋槐安,今日却身死,他或许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他始终是站在朕这边的人!但,双面碟子是他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故而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皇帝再次长嘆了一口气,说道:“想想,也真是可悲啊!这天底下的芸芸眾生,在大势之下皆为螻蚁,没有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是朕也不例外!对於朕来说,这是一场豪赌,赌贏了,便可成功为帝国续命,赌输了,大周国祚崩塌,彻底成为歷史!” “其实,朕心里也很怕,怕百年之后的史书中,回被后世史官冠以亡国之君的名衔,更怕千百年后被后人定义为民族的罪人!” 凌川抬起目光,勇敢地迎向皇帝那带著疲惫与彷徨的视线,轻声问道:“陛下,若……真要在『亡国之君』与『民族罪人』这两者之间,必须选一个,您会选什么?” 皇帝凝实他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著无尽苦涩与洞悉的轻笑声:“凌川,你要明白,这世上很多时候,压根就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朕从小立志勤勉朝政、扫除四方蛮夷、惩治官场贪腐、剷除世家豪门,可真当朕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才明白,想要做成每一件事,就势必要动一些人的利益,每一件事的背后都牵扯太多的人,要么是朝堂重臣,要么是手握重兵的將领,亦或是富甲一方的世家豪门,牵一髮动全身,一子落错便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眼下的大周已经是满目疮痍,病入膏肓了……”凌川说道。 皇帝的眼中迸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所以……朕才会不计代价,赌上这最后一把!以大周三百年的国祚为赌注,以朕身后的名声为代价,来一场惊天豪赌!”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即將出鞘的宝剑,紧紧锁定凌川。 “所以,朕才需要你这把刚直、锋利的快刀,来斩断朝堂官员与世家豪门之间那千丝万缕、骯脏不堪的利益联繫,打破这僵死腐朽的格局,重新构建秩序!哪怕朕心知肚明,这把刀到最后,极有可能伤到朕自己,甚至……会要了朕的性命,朕,也在所不惜!” 他將“在所不惜”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凌川只感觉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显然,皇帝完全明白,若真按照凌川的理念和手段推行下去,最终的刀锋,很可能无法避免地指向皇族自身。 可正如皇帝刚才所言,如今的局势,偌大的神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將他凌川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除了选择皇帝,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而皇帝同样也陷入了没有选择的绝境,他必须启用凌川这把可能伤己的快刀,才有可能为帝国斩出一条生路,这是一种相互依存,又充满危险与算计的共生关係。 “朕知道,朕此刻说的这番话,你未必会全信!”皇帝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一切的苍凉。 “如果,此次豪赌最终输了,那么一切都不再重要,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但如果……万一赌贏了,当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朕会给你,乃至给苏家满门,一个应有的交代!” 说完,他不等凌川回应,便伸手接过了凌川一直提著的灯笼,不再看他,独自一人提著那点昏黄的光晕,迈步向前走去。 皇帝的背影在蜿蜒的宫道和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孤独与决绝。 “凌川,你记住,如果没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得学会……自己披荆斩棘!”他的声音隨著夜风,清晰地传入凌川耳中,如同最后的告诫与赠言。 声音落下,那道提著灯笼的孤独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仿佛被深宫的黑暗所吞噬。 凌川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夜风吹拂著他的衣袂,却吹不散心头的万钧沉重。 皇帝的坦诚、苏定方就义的真相、永夜的巨大阴影、未来的艰难险阻……无数信息交织碰撞,让他脑子里如同一团被彻底搅乱的麻线,找不到任何头绪,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与压抑。 第476章 归还龙牙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恩赐才迈著小碎步来到他身后,用恭敬语气小声提醒道:“將军,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凌川仿佛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他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劳公公!” 在刘恩赐的引领下,凌川沉默地离开了这座象徵著权力顶峰,也充满了无数秘密与危机的皇宫。 宫门外,刘公公早已命人备好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回府的路上,街道空旷,並未发生任何意外,一路相安无事。 然而,那股自昨夜起便笼罩在整个神都上空的紧张、肃杀氛围,却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没有丝毫散去的跡象。 回到王府,裴驍带领的禁军早已散去。 眼见凌川安然归来,一直焦急等待的苍蝇与苏璃等人,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皆是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也隨之缓和了几分。 凌川对苏璃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夜深了,娘子快去休息吧!” 然而,苏璃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担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交织在一起。 她並未依言离开,而是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相公,阎都统来了,在正堂等你!” 苏璃的眼眸中带著尚未平復的波澜。 凌川眉毛微挑,隨即对苏璃点了点头,便快步穿过庭院,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堂。 只见阎鹤詔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端坐在堂內主位之下的一张酸枝木椅上。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般的神色,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熟悉的凌川,每次见到他,也难免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让阎都统久等了!”凌川抱拳,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阎鹤詔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动作平稳地递到凌川面前的桌案上。 “物归原主!”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正是当初杨铁匠所铸的那对匕首之一的龙牙。 当日阎鹤詔向凌川借走此匕,凌川虽心中存有一丝戒备,担心对方会藉此匕首行不轨之事並栽赃自己,但阎鹤詔当时明確表態,他不屑於行此齷齪伎俩。 基於对这位廷尉府都统行事风格的了解与几分信任,凌川最终应允。 也正是在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中,凌川才得知,昨夜在御书房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廷尉府总督丁爻,正是凭藉这把锋锐无匹的龙牙,才得以破开大太监晋槐安身上那件號称刀枪不入的御用软甲,为最终诛杀此獠立下关键一功。 否则,昨夜能否成功除掉那位半步宗师境的巨宦,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收起匕首,凌川与阎鹤詔相对而坐,这一聊,便是將近一个时辰。 话题从昨夜至今这场针对永夜的雷霆清洗,蔓延到以黄千滸与齐清远为首、盘根错节的两大文官集团未来的动向,再深入到永夜那触角遍布帝国乃至周边国度的庞大势力网。 当然,凌川也並未完全被动接受信息,他巧妙地借著討论的机会,试图从阎鹤詔这位深知內情且相对客观的廷尉府高层口中,套取、验证一些关键信息。 他需要以此来佐证之前皇帝在御花园中对他说出的那番惊人之语,关於苏定方以身入局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 阎鹤詔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他那点试探的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直言不讳道:“小子,想问什么就大大方方地问,不必拐弯抹角,陛下已有交代,凡你所想知晓之事,皆可告知於你!” 听到这话,凌川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尷尬,摸了摸鼻子。只听阎鹤詔继续用他那冰冷的语调说道:“在你之前,知道苏家案真相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陛下!另外,在你回府之前,本官已將相关消息,先行告知了苏小姐!” 凌川內心猛地一惊,连忙追问:“都说了?所有事情?” 阎鹤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本官所知晓的,都已据实相告。至於你是否还做了其他什么本官不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凌川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难怪方才在门口见到苏璃时,她的神色那般复杂难言,远不止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原来是因为骤然得知家族惨案的残酷真相,以及背后牵扯的庞大阴谋,心神遭受了巨大的衝击。 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將永夜之事以及苏大將军的真正死因告诉她,没想到阎鹤詔竟已代劳,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鬆了口气,又更加心疼苏璃。 沉吟片刻,凌川又將话题引向了今日的另一桩要事:“丁总督之死,阎都统怎么看?” 阎鹤詔闻言,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骤然转向凌川,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內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反问道:“凌川,如果你能帮助东疆水师,挡住大和帝国那號称十万之眾的凶悍水军,那么,本官向你保证,一定將大和使团上下所有人的脑袋,一个不落地,永远留在神都这片土地上!”他的话语中带著一股铁血般的杀伐之气。 凌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得苦笑摇头:“阎都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凌川虽为武將,但根基在北疆,於步战骑战或有些许心得,如何能插手千里之外东疆水师的事务?更何况,我对东疆的海域、兵力部署、舰船配置乃至敌情动向皆是一无所知,此事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摊了摊手,表示这完全是强人所难。 然而,阎鹤詔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他紧紧盯著凌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本官从不开玩笑。如果说,这偌大的神都之中,真有一人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么,此人必定是你,凌川!” 听到这话,再结合阎鹤詔那毫不作偽的认真神態,凌川心中猛地一凛。 他意识到,阎鹤詔此言绝非隨口说说,更不是天方夜谭般的玩笑,其背后必然有著更深层的考量。 第477章 猝不及防 “北疆那边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阎鹤詔话锋一转,又將问题拋回了凌川熟悉的北疆战场。 凌川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以我看来,拓跋桀此举,至少有两层意图。其一,是做样子给天汗城的新汗拓跋青霄看,显示其態度与决心,稳固自身地位;其二,则是试探性的进攻,若能趁机拿下玉门关和蓟北原自然最好,即便拿不下,也能藉此摸清我军布防虚实,提前布置,为下一次可能爆发的全面大战做好准备。” 阎鹤詔听完,微微頷首,显然认可凌川的判断,“既然如此,北疆局势尚在可控范围,暂时不足为虑!你便安心谋划东疆的破敌之策吧!陛下与本官,皆拭目以待!” “阎都统,丁总督的死因查清楚了吗?”凌川试著问道。 阎鹤詔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此事是廷尉府其他人在负责,怎么,有问题?” 凌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到阎鹤詔面前:“都统大人看看这个!” 见到这枚玉牌,阎鹤詔眼神猛然一凝,连忙拿起来仔细端详。 只见玉牌正面雕琢一条腾空而起的五爪苍龙,龙首高昂,口衔炽热日轮,龙身蜿蜒盘旋,云纹环绕,背面刻篆体乾元二字,象徵天命所归。 “丁总督临死前將这块玉佩死死攥在手里,怎么,阎都统认得这块玉牌?”凌川试著问道。 阎鹤詔没有回话,而是一脸凝重地问道:“还有谁知道?” “当时,末將手下不少亲兵都在场!”凌川如实回答。 “让你手下亲兵管好嘴,此时关係重大,我得立马入宫面圣!”阎鹤詔猛然起身,一脸慎重地说道。 凌川连忙拉住他,说道:“大人……”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给我的!”阎鹤詔自然明白凌川想说什么。 他刚从宫里回来,要是回头阎鹤詔將玉牌交给皇帝,那岂不是印证了之前自己对皇帝有所隱瞒,真要追究起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凌川目送阎鹤詔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他转身回到房间,只觉得今日虽未经歷沙场搏杀,但心神消耗远胜以往,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从骨子里透出来。 苏璃正靠在床头,显然毫无睡意。 凌川轻轻走过去,將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低声问道:“阎都统,都跟你说了?” 苏璃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著凌川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寻求依託的不安,“相公,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凌川缓缓摇头,坦诚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试探著问道:“这位阎都统,跟你们苏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係?” “那倒也没有!”苏璃依偎在他胸前,轻声解释,“他那样的人,性情冷硬,据说在朝中基本没有朋友。但父亲生前曾评价过他,说他是个难得刚正不阿的諍臣。而他似乎也一直很敬重父亲的为人!” 凌川轻轻抚摸著苏璃的秀髮,问出了那个两人都无法迴避的问题:“如果……如果陛下和阎都统所言都是真的,岳父大人真是以身入局,我们该怎么办?” 苏璃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凝重,她再次摇头,眼神痛苦而挣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凌川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微颤抖,知道她內心正经歷著怎样的矛盾与煎熬。 一夜之间,杀父仇人似乎变成了忍辱负重的盟友,这猝不及防的反转,足以让任何人无所適从。 “娘子,別想太多!”凌川收紧手臂,给她更坚实的依靠,“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眼下,陛下既然已经按照岳父大人生前的布局开始收网,我们不妨静观其变。虽然眼下看来还不会动那几条大鱼,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相信你,相公!”苏璃的声音带著哽咽,“只是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太突然,我一时间,真的难以接受!”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苏璃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凌川怀中抬起头,拭了拭眼角的湿润,说道:“相公,明日是外公的寿辰。我们既然回到了神都,我想去给他老人家祝个寿吧!” 凌川自然是满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这於情於理都是应该的。只是不知外公家住在何处?我们该好好准备一份寿礼!” 苏璃的神色更加黯然了几分,她轻声介绍道:“母亲的娘家本是显赫一时的书香门第宋家,一度能与青州叶氏齐名。可惜近些年来人才凋零,尤其是……一年前苏家倒台之后,宋家也受到牵连,处境一落千丈!”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惋惜,“舅舅原本在文渊阁担任领事,德高望重,若无意外,再过几年,极有可能坐上大学士之位。可经此事件之后,却被贬为校理,閒散至今!” 凌川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虽然岳母大人不在了,但我们作为晚辈,理应登门拜访,尽孝道。更何况是外公寿辰,如果不到场,岂不是失了礼数,更寒了老人的心?” 苏璃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点了点头:“嗯!我也许久没见到外公和外婆了!” 二人相拥而眠,虽各有心事,但在彼此的体温中,也渐渐寻得了一丝安寧。 次日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凌川依旧雷打不动地起床晨练。 然而,他刚活动开筋骨,值守的沈珏便快步来报,神色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將军,蓝將军来了!” 凌川略感诧异,这么早,蓝少堂突然来访所为何事?但他並未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袍,便亲自到门口迎接。 来到王府门口,只见蓝少堂脸色阴沉似水,与他平日爽朗的形象大相逕庭。 他身后,两名身著禁军甲冑的士兵,正一左一右架著一个人。 第478章 叛徒朱彦 那人浑身血跡斑斑,软软的耷拉著脑袋,气息奄奄,身上的禁军制式皮甲破损不堪,赫然正是此前被安排负责王府护卫的禁军校尉——朱彦! 凌川看到朱彦这般模样,心中其实已大致猜到了原因,但面上仍故作不解,上前一步问道:“蓝將军,你这是?” 蓝少堂看了凌川一眼,眼神复杂,沉声道:“先进去再说!”他的声音压抑著怒火。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前院,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凌川与蓝少堂在石凳上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那两名亲兵则將奄奄一息的朱彦强行按压著跪倒在两人面前。 “跪下!”蓝少堂猛地一拍石桌,怒声喝道。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痛心与愤怒交织在脸上:“朱彦!你可是我一手从普通士卒提拔起来的!正是出於对你的绝对信任,才將这护卫凌將军安危的重任交给你!你……你为何要背叛?为何要辜负我的信任?”最后一句,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的。 昨日,重伤垂死的丁爻刚翻进王府后院不久,裴驍率领的禁军就仿佛未卜先知般迅速赶到,不由分说便要拿人。 若非皇帝事先留下了那道口諭,凌川恐怕真要被带走,陷入极大的被动。 当时凌川就怀疑內部有人泄密,否则裴驍的行动不可能如此迅捷精准。 他从北疆带来的亲兵皆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绝无问题,那么泄密的嫌疑,自然就落到了负责外围警戒的朱彦及其麾下禁军头上。 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朱彦本人始终未曾露面,这无疑更加坚定了凌川的猜测。 昨晚从皇宫回来后,凌川还特意询问过为何不见朱彦,苍蝇告诉他,朱彦及其所属的那一营禁军,在事发后不久就被蓝少堂紧急召回营地了。 紧接著,洛青云便將自己那三百多名骑兵调了过来,配合凌川的亲兵重新布防。 此刻,被扒掉鎧甲的朱彦低垂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將军……朱彦愧对您的信任,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他抬起头,脸上混杂著血污和泪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死?”蓝少堂怒极反笑,“你想以死求得解脱?门都没有!趁著现在此事还未稟告圣上,你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否则,就不止是你一个人头落地,而是你的妻儿跟著一起被牵连!” 凌川静静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並未插话。 听到这话,朱彦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绝望更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和对家人的愧疚。 他猛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带著哭腔喊道:“属下愿意交代!属下愿意交代!” 隨后,他便断断续续地坦白起来…… 原来,在他还未被选入禁军之时,便被永夜的人找上,威逼利诱之下,成了他们安插的棋子。 此后,正是凭藉永夜在暗中的助力,他才能顺利进入禁军,並且屡立功劳,得以快速晋升为校尉。 “將军,除了昨日接到永夜的命令,构陷凌將军之外,卑职从未给他们做过任何危害朝廷的事情啊!卑职愿以死谢罪,只求將军……只求將军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啊!”朱彦痛哭流涕,几乎瘫软在地。 “你自己犯下的错,谁也保不了你!”蓝少堂余怒未消,但语气中似乎又带著一丝引导,“想要你的家人活命,你该求的人不是我!”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顿时瞭然。 蓝少堂闹出这么大阵仗,將朱彦打得半死又带到这里来审讯,原来是在这里等著自己。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演一出苦肉计,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或者某种交易,来爭取保下朱彦的性命。 眼下,自己已经被架到了这个位置,若不表態,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凌將军!凌將军……”朱彦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著转向凌川,用尽力气哀求道,“卑职也是被逼无奈啊!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家人吧!卑职……卑职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凌川看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叛徒,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对永夜的恨意,已深入骨髓,儘管苏定方之死是其以身入局,黄千滸、齐清远等人也难辞其咎,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始终是那个隱藏在幕后的永夜! 任何与永夜勾结、助紂为虐者,在他眼中都不可饶恕! “好!”凌川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出手,拔出站在旁边一名禁军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精准而狠辣地贯穿了朱彦的胸膛。 “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一抹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射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朱彦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瞪大,嘴里不断涌出带著气泡的鲜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眼神中並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反而流露出一种彻底解脱之后的轻鬆。 他用最后残存的气力,將恳求的目光投向凌川和蓝少堂,断断续续地说道:“二位將军,请你们……信守……承诺……我先走……一步了……” 蓝少堂显然没料到凌川会如此果决,出手如此狠辣,他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朱彦气绝身亡,倒在那滩血泊之中。 他带朱彦来这里,本意是想爭取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凌川对永夜的恨意如此之深,下手毫不留情。 凌川面无表情地將手中染血的战刀拋还给那名目瞪口呆的禁军士兵,然后转向脸色难看的蓝少堂,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 “蓝將军,今日之事,若非是看在你曾於我有恩的份上,他別说想保住家人,就算是想要一个痛快的了断,都是一种奢侈!” 蓝少堂看著地上朱彦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的凌川,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你说得对,永夜中的所有反贼,都死不足惜!”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凌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第479章 神都宋家 吃过早饭后,凌川便开始琢磨,今日要去宋家贺寿,该准备什么样的寿礼才合適。 这著实是个难题,礼物若太贵重,难免显得张扬招摇,且一时之间也难以购置到既显心意又不落俗套的珍品;可若是太轻,又难免让人觉得不懂礼数,轻视了长辈。 就在他沉吟之际,总管刘恩赐迈著他那標誌性的小碎步,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恭谨地托著一道圣旨。 凌川见状,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跪拜接旨。 “將军免礼,这道圣旨,不是给將军您的!”刘恩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 凌川止住身形,心中疑惑更甚:“不是给我的?那这是?” 刘恩赐微微躬身,將圣旨双手奉到凌川面前,“今日是宋家老爷子宋鹤年的寿辰,陛下让將军您,代为前去宣旨!” 凌川伸手接过圣旨,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今日准备去宋家贺寿之事,除了他与苏璃私下商议,绝无第三人知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他选择在这个时机送来圣旨,让自己去宋家宣旨,究竟是早已料到自己会去,故而顺水推舟?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凌川感到一股无形的、无所不在的压力。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其心思之縝密,耳目之灵通,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宋家,这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虽已没落,近几代再未出过能够躋身权力中枢的顶尖人物,朝堂之上,如今也只有宋敬芝一人在勉力支撑。 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曾经能与青州叶家分庭抗礼的百年士族,在神都的士林清议乃至官场底层,依旧拥有著不可小覷的潜在影响力。 今日,是宋家老爷子宋鹤年的寿辰,宋府上下,早在几日前便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寿宴,力图重现几分往日的荣光。 宋老爷子宋鹤年,曾是文渊阁大学士,更担任过多次科考主考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放眼朝堂、神都乃至各州郡县,不知有多少官员曾是他的学生,受过他的提携或指点,那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那张庞大而绵密的关係网,才是宋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正是凭藉著这深厚无比的底蕴和人脉,宋家才能在人才凋零的情况下,依旧在帝国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一年前的那场政治风暴,苏家的轰然倒塌,作为姻亲的宋家首当其衝,遭受了毁灭性的牵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朝堂之上的独苗宋敬芝更是被一贬再贬,从权力边缘被彻底踢出核心圈。 曾经许多依附於宋家、仰其鼻息的人,见风使舵,立刻与宋家划清界限,更有甚者,为了向新的当权者表忠心,转而开始不遗余力地打压宋家,可谓是墙倒眾人推。 老爷子宋鹤年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宋敬芝,如今是文渊阁校理,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閒职。 次女宋令仪,嫁与前任南系军主帅苏定方为妻,一年前夫妻二人一同赴死。 三子宋砚声,原本在徐州任別驾,前途尚可,却因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导致半座徐州受灾,儘管他已在第一时间全力救灾,最终仍被问责,丟掉了乌纱帽,黯然回京。 小儿子宋云舟,原为梧州长史,也因苏大將军一案的牵连,被一纸詔令召回神都,隨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人过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丟了官职。 儘管宋家底蕴深厚,但在黄千滸和齐清远这两大文官巨头的有意无意打压下,也只能勉力维持,日渐艰难。 就连宋老爷子自己心里也清楚,照此下去,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曾经显赫的宋家,恐怕真的要被这残酷的政治倾轧吞噬殆尽,被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毕竟,有了苏家满门抄斩的前车之鑑,再倒下一个日渐式微的宋家,在这波譎云诡的神都,又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呢? 可悲的是,宋家上下,如今只能眼睁睁看著家族这艘大船不断下沉,情况越来越糟,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心气。 巳时刚过,宋府门前便开始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宾客抵达。 其中不乏神都的豪门贵胄、以及一些品级不算太高却手握实权的达官显贵。 这些人,若是放在权力中枢的朝堂之上,或许只能靠边站,但若是放眼神都乃至整个帝国,却也都是能呼风唤雨、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前来,或多或少还念著宋老爷子当年的香火情,或是看重宋家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潜在影响力。 原本在府门口负责迎接宾客的,是宋老爷子的大儿子宋敬芝以及府上的老管家。 宋敬芝虽被从文渊阁二把手贬至閒散职位,但举止依旧保持著士大夫的儒雅,只是眉宇间难掩落魄与忧色。 可就在宾客络绎不绝之时,一名身著鹅黄色华贵衣裙、容貌明丽的年轻女子,却脚步轻快地从中门內跑了出来,俏生生地站到了门口,一双灵动的美眸不断向街道两端张望,似乎在急切地等待著什么人。 “清欢,你怎么出来了?”宋敬芝看到这位侄女,有些诧异地问道。 名为宋清欢的女子转过头,对著他展顏一笑:“大伯,父亲让我来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哦?重要的客人?”宋敬芝看著她那神秘兮兮又的模样,不禁心生好奇,“是谁呀?” 宋清欢朝著前方努了努嘴,说道:“诺,这不就来了吗?” 宋敬芝抬眼望去,顿时神色一变,因为门口忽然出现两辆马车,前方那辆马车的车帘之上绣著一个硕大的『黄』字,显然,那是首辅府的马车。 而略微落后那辆同样来歷不凡,乃是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座驾。 对於这两辆马车,宋敬芝都不陌生,但他们出现在宋府门口,却让他十分震惊,因为,这些年来,无论是黄千滸还是安清呈都没少对宋家落井下石,他们今日前来,怕也不是诚心贺寿那么简单。 第480章 上门贺寿 车帘掀动,下来的却不是眾人预想中的黄千滸,而是其幼子黄英弘。 只见他锦衣华服,手持一柄泥金摺扇,眉眼间儘是掩不住的倨傲。 紧隨其后的另一辆马车上,吏部左侍郎安清呈的独子安济也快步走下,一路小跑至黄英弘身侧,姿態谦卑,宛如跟班。 黄英弘啪地一声抖开扇面,步履从容地走向宋府大门,目光在门楣上那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 “宋校理……”他嗓音拖长,刻意將『校理』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事物,“本公子不请自来,不会连杯寿酒都討不到吧?” 宋敬芝面色尚未变化,其侄女宋清欢已如蝶穿花般热情地迎了上去,笑靨如花:“黄公子、安公子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请里面上坐!” “清欢!”宋敬芝声音陡然一沉,面覆寒霜,“是你请他们来的?” 宋清欢浑然未觉伯父语气中的凛冽,反而带著几分炫耀,扬声道:“是父亲特意吩咐我去送的帖子!” 此言一出,宋敬芝脸色更是难看。 黄英弘將摺扇轻摇,似笑非笑地追问:“哦?看来宋校理是不欢迎我等了?” 安济立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黄公子,早听闻宋家门槛高,等閒人入不得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吶!” 宋敬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神色恢復平静,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若二位是诚心为家父祝寿,宋家自当以礼相待。若是存心搅扰,恕宋府庙小,容不下大佛!” 正说话间,又有宾客抵达,宋敬芝不再理会二人,与老管家一同转身迎客,宋清欢则已殷勤地引著黄英弘与安济步入府內。 三人刚一踏入庭院,原本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诸多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惊疑、审视、不解……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谁人不知,黄首辅多年来对宋家明里暗里多有打压?那安清呈更是首辅门下忠犬,指哪咬哪。如今这两家的后辈竟联袂出现在宋老爷子的寿宴上,此事实在耐人寻味。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宾客间蔓延开来。 “这……宋家这是终於撑不住,要低头了?” “不像啊,你看宋家大郎方才那脸色……” “莫非是黄阁老改变了心意,欲与宋家修好?” “修好?怕是宴无好宴,来看戏的吧……” 各种猜测在人们心头盘旋,原本喜庆的寿宴,无形中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紧张氛围。 后院里,老管家步履匆匆,將前院情形低声稟告了正在品茗的宋老爷子宋鹤年。 “胡闹!”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宋鹤年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顿时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一地,香气氤氳而出。 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老爷,您保重身子,莫要动气啊!”老管家连忙上前,一边替他抚背顺气,一边忧心劝道。 他在宋府侍奉数十载,深知老爷子看似隨和,內里却极重风骨,此事无异於触碰了他的逆鳞。 “去!”宋鹤年颤抖著手指向门外,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立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此时的宋砚声,正穿梭於宾客之间,满面春风。 半月前,女儿宋清欢告知他,在城中偶遇首辅幼子黄英弘,二人相谈甚欢,这让他那颗沉寂多年的仕途之心重新活络起来。 他私下在醉仙楼设宴,虽未能请动黄千滸亲临,但其长子黄英杰携幼弟黄英弘到场,已是意外之喜。 那黄英杰年纪虽轻,却已是户部员外郎,官场中人多有传言,谓其不出十年必入內阁,承继父业。 席间,黄英杰对他这个『前辈』不吝讚誉,提及他在徐州任別驾时的政绩,更惋惜那场天灾断送了他的前程,一番话听得宋砚声心花怒放,连连敬酒。 更令他心动的是,黄英杰暗示可在首辅面前为他美言,纵使不能官復原职,谋个五品閒职亦非难事。临別之际,黄英杰更是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听闻宋先生爱女尚待字闺中,舍弟英弘亦未娶,若能结此良缘,岂非美事一桩?” 酒意上涌的宋砚声未及深思,只觉得若能攀上首辅这门亲事,不仅往日恩怨可一笔勾销,宋家重振门楣亦指日可待,当下便含糊应承下来。 黄英杰顺势提议,不如就在宋老爷子寿辰当日下聘,来个双喜临门,宋砚声满口答应,心中只道是给了老父一个天大的惊喜,此事除女儿外,他对家中其他人皆守口如瓶。 正当他沉浸於幻想之中时,老管家前来传唤。宋砚声不疑有他,整了整衣冠,便朝著后院走去,心中盘算著如何向父亲稟报这桩『喜事』。 刚一踏入后院书房,便觉气氛凝重。 宋鹤年端坐於太师椅上,面沉如水,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直直刺来,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父亲,您找我?”宋砚声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鹤年並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他招了招,宋砚声依言近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然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宋砚声被打得懵在原地,捂著脸颊,愕然道:“父亲,您……您为何打我?” 话音未落,『啪』地又是一声,另一边脸颊也遭了殃。 “打你?我恨不能打死你这个糊涂东西!”宋鹤年怒极,猛地抓起靠在桌边的紫檀木拐杖,劈头盖脸便是一棍! 宋砚声吃痛,踉蹌后退,又是委屈又是不忿:“父亲!就算要打要杀,也总得让儿子死个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跪下!”宋鹤年以杖顿地,声色俱厉,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宋砚声心下一颤,不敢再辩,『』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老爷子这才厉声喝问:“我问你,千面鼬家的小崽子,还有安家那条哈巴狗,是不是你叫来的?” 第481章 读书人的风骨 宋砚声这才恍然,原来父亲是为这事动怒,忙不迭解释道:“父亲原是为这个?儿子本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您这么快就知道了……” “惊喜?”宋鹤年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拐杖指向儿子,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心与失望,“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好早日分了这家业!说!你还瞒著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面对父亲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宋砚声心底那点侥倖彻底溃散,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隱瞒,只得將醉仙楼宴饮、黄英杰的许诺、乃至那桩尚未言明的『婚事』和盘托出。 听著儿子的敘述,宋鹤年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变白,握著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你竟敢……竟敢背著我,將宋家百年清誉,將我这张老脸……如此轻易地卖与仇讎!”老爷子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宋鹤年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愤怒与失望交织,如同冰火交织的深渊,死死盯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宋砚声。 “好,很好啊!”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著刺骨的寒意,“宋砚声,你真是长本事了!如今竟能绕过为父,擅自替整个宋家做决定了!” 宋砚声张了张嘴,本想辩解几句,可一触碰到父亲那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喉间,最终化为无声的沉默,將头埋得更低。 “宋家落到今日这般后继无人的境地,是我宋鹤年教子无方,怨不得你们……”宋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后院,拐杖重重顿地,“但!就算宋家山穷水尽,就算我宋鹤年行將就木,我也绝不会向他黄千滸低头!非是我自命清高,强撑什么文人风骨!” 他目光如炬,雪白的鬍鬚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咱们宋家人骨子里的教养,是祠堂里列祖列宗的教诲,不允许我向这等祸乱朝纲、结党营私的奸臣贼子折腰!” “黄党把持朝政,蒙蔽圣听,致使天下乌烟瘴气!我宋家今日若低了头,不仅百年清誉毁於一旦、遗臭万年,更会让后世的天下读书人从此在权奸面前,永远——永远也直不起腰杆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儿子宋云舟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脸上带著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急声稟报导:“爹!小璃来了!” 宋鹤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打断,他神色一凝,追问道:“谁?” “是二姐家的苏璃!还有……还有凌川!”宋云舟清晰地重复道。 宋府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悄然停稳,並未引起过多注意,车厢內,凌川宽厚的手掌紧紧包裹著苏璃微凉的小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腻掌心中沁出的潮湿与微颤。 凌川心中明镜似的,苏璃此刻的忐忑,皆因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 宋家这些年备受打压,虽非苏家直接导致,却实打实地受了牵连。 往昔苏家鼎盛时,岳父苏定方性格刚直,外公宋鹤年更是两袖清风,宋家並未藉此谋取多少实际利益,为此,除了大舅宋敬芝,另外两位舅舅私下里早有微词。 如今苏家倾覆,宋家被殃及池鱼,成了黄党与齐党联手排挤的对象,却是不爭的事实。这一路上,苏璃紧抿著唇,眉眼间写满了近乡情怯的忧虑。 “走吧,娘子!”凌川紧了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 苏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这才扶著凌川的手走下马车。 抬眸望去,宋府的门庭与一年前相比,並未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朱漆大门似乎又斑驳了几分,大舅宋敬芝正站在门前,忙碌地迎接著往来宾客。 宋敬芝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到了苏璃。事实上,自凌川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神都起,宋家便一直关注著。 然而时至今日,除了那位痴迷工械、不通世故的娄桓侍郎,竟再无其他官员到凌川落脚之地拜访。 缘由不言自明,眼下神都局势波譎云诡,无论是以黄千滸为首的『黄党』,还是以齐清远为核心的齐党,皆视凌川为眼中钉。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態度至今曖昧不明,在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官场常態。 宋家同样保持了距离,除了上述原因,家族內部,尤其是三弟宋砚声和四弟宋云舟,更是將宋家如今的困境归咎於苏家,怨气难平。 “小璃!”宋敬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复杂,率先开口,隨即快步迎了上来。 “苏璃,见过舅父!”苏璃敛衽行礼,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那一声『舅父』,唤得百转千回,蕴藏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 “凌川,见过舅父!”凌川亦抱拳,姿態恭敬而不失气度。 宋敬芝连忙伸出双手,虚扶二人,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关切与热情:“快免礼,快免礼!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套!” “大舅,外公他老人家,还有家里人都还好吗?”苏璃抬起微红的眼眶,轻声问道。 “都好,都好!”宋敬芝连连点头,目光转向凌川,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早就听闻我这外甥女婿年少英雄,在北疆屡建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卓尔不群!” “舅父过誉了!”凌川谦和一笑,应对得体。 苏璃见状,脸上浮现一抹赧然,轻声嗔道:“大舅,哪有您这样夸自家人的……”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被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骤然打破。 “哎!可別忙著套近乎,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清欢与一名锦衣青年並肩走来,正是四房之子宋清泉,两人脸上皆掛著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步伐咄咄逼人。 见他们来者不善,苏璃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第482章 戴罪之身 “苏璃,你不是被朝廷发配到北疆充作罪女了吗?怎么还敢跑回神都?”宋清欢双手环抱胸前,下頜微抬,语气刻薄至极。 一旁的宋清泉立刻帮腔,嗤笑道:“就是!苏璃,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戴罪之身,也好意思踏我们宋家的门?你配吗?” “放肆!”宋敬芝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她是你们二姑的亲生女儿,是你们的表姐!谁允许你们如此无礼说话的?” “大伯,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宋清欢毫不退让,脸上满是愤懣不平,“您难道忘了,我们宋家是怎么从门庭若市落到如今这般冷清模样的?您让她进去,岂不是玷污了我们宋家的门槛,让列祖列宗蒙羞?” 凌川敏锐地察觉到苏璃的身躯微微一僵,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没事,交给我!” 说罢,他缓步上前,挡在苏璃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清欢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敢问这位小姐是?” “哼!”宋清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极尽轻蔑地將脸扭向一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本小姐的名讳!” 凌川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声音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在下不才,蒙陛下恩典,授镇北將军之职。今日特携內子,前来为宋老爷子贺寿。依小姐之言,莫非我这陛下钦封的將军,也不配进你宋家的大门?” “你……”宋清欢没料到凌川会直接亮出官身,一时语塞。她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深知『陛下钦封』这四个字的分量,脸上那囂张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哼!镇北將军怎么了?”宋清泉见状,梗著脖子强辩道,“在我们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面前,区区五品武官,也就只配给我们看看门!” 此言一出,连宋敬芝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子侄竟狂妄无知到此等地步,公然羞辱一位战功赫赫的边军將领,这若是传扬出去……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身后响起,只见洛青云龙行虎步而来,面色铁青,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目光如刀般刮过宋清泉二人:“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当眾羞辱镇北將军,依军律,我就算当场將尔等格杀,也只能算是维护圣顏!” 凌川却微微抬手,制止了怒不可遏的洛青云。 他脸上依旧带著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目光却渐渐转冷:“早就听闻宋家乃诗礼传家,数百年来名臣大儒辈出,清流典范,若宋家门槛果真高不可攀,我凌川在此为宋家看门护院,倒也无妨。”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只是,若他日陛下问起,我这位镇北將军为何在岳祖父寿辰之日立於门外不得入內……还需劳烦二位,亲自向陛下解释清楚!”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面,宋清欢与宋清泉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可以不在乎凌川,却无法不畏惧那深宫之中的九五之尊。 宋清欢嘴唇哆嗦著,慌忙改口:“你……你自然是可以进去的!但……但她不行!”她颤抖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凌川身后的苏璃。 “对!没错!她乃戴罪之身,绝不能进我宋家大门!”宋清泉也硬著头皮附和,只是底气已远不如前。 然而,这一次,凌川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无踪。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匹,宛如两把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二人,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压: “她,苏璃,是我凌川结髮妻子!更是宋老爷子嫡亲的外孙女!谁要是再说她戴罪之身,我凌某人第一个砍他的脑袋!” 那凛冽的气势,竟让宋清欢二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一时噤若寒蝉。 “都给我住口!宋家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辈在此做主!滚下去!”宋敬芝適时一声暴喝,彻底镇住了场面。 凌川不再多看那两人一眼,转身紧紧握住苏璃的手,在眾多宾客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挺直脊樑,步履坚定地携著她,一步步踏入宋家大门。 宋府庭院之內,宾客云集。 能踏入此门的,非是朝中要员、京畿显贵,便是与宋家利益休戚与共、早已无法抽身的世交故旧。 满堂衣冠,或低声寒暄,或交换著眼色,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在这片看似和谐的景象中,独坐一隅的黄英弘与安济二人,便显得格外刺眼,宛如白帛上的墨点,无声宣告著某种不谐。 “镇北將军凌川,携苏璃小姐,前来为宋老爷子贺寿!” 知客一声清朗的通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位名震北疆的少年將军,在场绝大多数人未曾谋面,但其事跡早已传遍神都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见他现身宋家寿宴,不少人心中暗潮涌动,揣测著此举背后深意。 凌川在宋敬芝的引领下步入庭院,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自然也落在了那两位『熟人』身上。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竟指著黄英弘所在的那一桌,对宋敬芝道:“大舅,我看那桌尚有空位,我们便坐那里吧!” 宋敬芝闻言,面色微变,正要劝阻,凌川却已牵著苏璃,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坦然落座。洛青云如影隨形,立於二人身后,眼神警惕。 凌川的屁股刚挨著凳子,一旁的安济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怒目而视:“谁让你们坐这儿的?” 凌川心知对方存心刁难,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见此处有空位,便坐下了!怎么,这位置是刻了安公子的大名,还是旁人坐不得?” 说罢,他將目光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黄英弘,语气平和,仿佛在与老友寒暄:“黄公子,当日朱雀大街一別,近来可还安好?” 第483章 提亲? 黄英弘眼中戾色一闪,隨即化为冰冷的讥誚:“你能活到现在,倒是让本公子颇为意外。” “哦?”凌川眉梢微挑,故作讶异,“听黄公子此言,莫非昨夜那些不入流的刺客,是公子派来与凌某打招呼的?” “凌川!你休要血口喷人!”黄英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就凭你,也配让本公子费心?碾死你,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凌川直视著他,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缓缓道:“若不是仗著你爹的势,黄英弘,你觉得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 出乎意料,黄英弘非但不怒,反而得意地笑了起来,姿態囂张至极:“你说得对!可本公子就是会投胎,就是有个好爹!我便是仗著家世在这神都横著走,你……又能奈我何?” “古人云,做人莫要太张狂,容易遭报应!”凌川摇了摇头,手指虚点黄英弘面门,语气带著几分玄乎,“我观黄公子印堂发黑,隱有晦暗之气缠绕,此乃大凶之兆。近期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祸及自身。” 黄英弘到底年轻,养气功夫远不及其父,三言两语便被激得勃然大怒,猛地撑桌而起,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凌川!你休要得意!这神都,迟早是你的葬身之地!就跟……” 他话音一顿,阴冷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苏璃,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容,“就跟一年前,你那不知死活的老丈人苏定方一样!” 凌川清晰地感觉到苏璃的手猛地一颤,他立刻用力握住,传递著无声的支持与温暖。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黄英弘脸上,声音平稳却带著金石般的坚定:“黄公子放心,凌川命硬,定会活得比你长久。” 不多时,宋清欢与宋清泉也凑了过来,刻意坐在黄英弘身侧,殷勤地为其斟茶递水,看向凌川与苏璃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仿佛与他们同席都是一种玷污。 隨著吉时將至,寿星公宋鹤年终於在四子宋云舟的搀扶下,自內院缓步而出。 老爷子身著一袭暗红色万字纹锦袍,手持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杖,虽年事已高,步履略显蹣跚,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番威严。 他的视线在凌川与苏璃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与复杂,微微頷首示意。 “诸位亲朋,诸位同僚!”宋老爷子站定,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庭院,“承蒙诸位不弃,拨冗前来为老朽贺寿,宋鹤年在此,谢过大家!”他抱拳,向著四方宾客郑重一礼。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场面一时颇为庄重。 按常理,接下来便是开席,然而宋老爷子却並未宣布宴席开始,而是话锋一转,继续开口:“趁此良辰,老朽向诸位介绍两位贵客。” 『贵客』二字一出,场中顿时一静,许多人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黄英弘。 难道传言是真?宋家终究要向黄党低头了?若真如此,他们这些与宋家绑在一处的官员,前途堪忧……一时间,不少人心中七上八下,屏息凝神。 宋清欢更是面露得色,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黄英弘,低声道:“黄公子,快,老爷子介绍您呢,快起身啊!” 黄英弘眼底掠过一丝戏謔与傲慢,整了整衣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正准备接受这万眾瞩目的时刻。 然而,宋老爷子苍劲有力的声音,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猝然扇在他的脸上: “镇北將军凌川,想必诸位皆有耳闻,他,正是老朽的外孙女婿!今日,他与外孙女苏璃一同前来,老朽心中,甚感欣慰!” 话音刚落,满场皆寂。 已经摆好姿態、准备接受眾人恭维的黄英弘,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抱拳的双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转为铁青,顏色难看至极,仿佛能滴出墨来。 凌川与苏璃相视一眼,从容起身。凌川抱拳,不卑不亢:“晚辈凌川,初至神都,恰逢外公寿辰,蒙诸位前辈蒞临,蓬蓽生辉,凌川在此谢过!” 得知宋老爷子郑重介绍的竟是凌川夫妇,而非黄英弘与安济,那些提心弔胆的宾客顿时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著,热烈的掌声与讚誉之声此起彼伏: “凌將军威名赫赫,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年英雄,国之栋樑!苏小姐得此佳婿,苏老將军在天之灵,亦可安息了!” “恭喜宋老爷子,得此贤外孙女婿,实乃宋家之福啊!” 黄英弘在一片对凌川的讚誉声中,悻悻地收回僵硬的双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坐在他身旁的宋清欢,只觉得风头全被苏璃抢去,心中妒火中烧,看向苏璃的眼神更是如同淬了毒针。 眾目睽睽之下,黄英弘何曾受过如此冷落与羞辱?他心高气傲,岂能容忍被凌川压过一头?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拔高,瞬间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请静一静!”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宋清欢心头一喜,心知是黄英弘要宣布提亲之事,脸上重新绽放出期待的笑容,浑然未觉对方眼中那抹计划得逞的狡黠与冰冷。 黄英弘面向宋老爷子,朗声道:“宋老爷子,晚辈今日登门,除却为您老人家祝寿,尚有一事!” 宋老爷子静静看著他,並未接话。 黄英弘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全场的注目,才继续说道:“晚辈与府上清欢小姐,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今日,特藉此良机,向老爷子提亲!” “提亲?” “黄英弘不是早已与寧王府的郡主有婚约在身吗?”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现场顿时一片譁然,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与困惑,就连早已知晓部分內情的宋老爷子,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阴沉,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隱现。 第484章 践踏尊严 面对眾人的质疑,黄英弘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扬声道:“不错!我与寧王府毓秀郡主確有婚约,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违背。”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脸色瞬间煞白的宋清欢,语气轻佻:“然,我与清欢小姐乃是真心相爱,情难自禁。今日登门,乃是恳请老爷子成全,允许我纳清欢小姐——为妾!” “纳妾?”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庭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宋砚声与宋清欢父女二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立当场。 宋砚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若非强撑著,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从头至尾,自己都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什么前程,什么姻缘,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要借著寿宴,將宋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宋清欢脸上的期待与笑容彻底粉碎,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近乎崩溃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望著近在咫尺的黄英弘,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黄……黄公子?你,你刚才说什么?纳……纳妾?你之前明明说过要娶我的!是明媒正娶!” 黄英弘垂下眼帘,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鄙夷的目光看著她,嗤笑道:“我是说了要娶你,可何时说过要娶你为正妻?更何况……” 他刻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宋家略显陈旧的庭院,“就凭你一个没落世家的旁系女子,能给本公子做妾,已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你——高攀了!”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寿宴现场彻底炸开! 屈辱、愤怒、震惊、怜悯……种种情绪在宾客间瀰漫。 这哪里是提亲?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宋家最恶毒的羞辱,是要让这传承数百年的清流门第,彻底沦为整个神都士林的笑柄。 宋清欢哇地一声,积攒的委屈、羞愤与绝望瞬间爆发,痛哭失声,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宋砚声目眥欲裂,指著黄英弘,气得浑身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英弘脸上洋溢著奸计得逞后的快意,他好整以暇地欣赏著宋砚声那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以及宋清欢那哭得梨花带雨、羞愤欲绝的模样。 这种將他人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蹂躪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一股病態的满足。 事实上,这一切早在他的父亲,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算计之中。 从街头那场精心安排的偶遇,到醉仙楼看似推心置腹的宴饮,再到今日寿宴上这齣提亲大戏,环环相扣,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借著宋鹤年寿辰这宾客云集的场合,將宋家传承数百年的清誉与风骨,彻底撕碎,踩入泥沼,让其成为神都上下最大的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黄英弘以一种胜利者的倨傲姿態,睥睨著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宋老爷子,故意拔高声音问道:“宋老爷子,晚辈这番诚意,想必您老人家……不会反对吧?您看,我这聘礼可都备好了!” 说罢,他懒洋洋地將手伸向一旁的安济,安济立刻会意,如同献宝般,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並非想像中象徵吉祥如意的玉璧或釵环,而是一块玉琀! 而且是一块质地杂驳、雕工粗劣,边缘甚至带著明显磕碰残缺的玉琀,玉色灰暗,杂质遍布,分明是市面上最廉价、甚至无人问津的劣等货色,撑死了也就值几个铜板。 此物一出,满场皆惊! 且不论其价值连寻常定亲信物都不如,单说这玉琀本身,乃是置於逝者口中的葬玉,带著极重的阴煞晦气。 在寿宴这等喜庆场合,以此物作为『聘礼』,其用心之恶毒,羞辱之刻骨,已不言自明,这已不是简单的轻视,而是要將宋家钉在耻辱柱上,受尽世人鄙夷。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块残破的玉琀上,又转向主位上的宋鹤年,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以风骨刚直著称的老臣,將如何应对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宋老爷子脸上的怒色竟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黄公子真有心了……”他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劳烦公子回去后转告令尊,你们黄家的这份『厚意』,我宋家收到了!” 话音刚落,他不待黄英弘反应,微微侧身,对侍立身旁多年的老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老管家神色一凛,重重点头,隨即转身快步向內院老宅走去。 宋老爷子这才重新面向满堂宾客,深吸一口气,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朗声道:“正好!今日诸位高朋满座,老朽便藉此机会,宣告一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眾人心中念头飞转,惊疑不定——宋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难道真要忍下这份屈辱,默认这桩荒唐的纳妾?若真如此,宋家数百年清名,可就真的毁於一旦了! 就在这万眾瞩目、屏息凝神之际,宋老爷子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宋砚声,以及那犹自哭泣的宋清欢,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夫宣布!自即日起,宋砚声一房,从我宋氏族谱之中除名!从此之后,无论他飞黄腾达、还是饿死街头,皆与我宋氏本宗,再无半点瓜葛!诸位在场,皆为见证!”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全场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住了,他们想过宋老爷子会怒斥,会拒绝,甚至可能拂袖而去,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竟如此刚烈决绝,不惜大义灭亲,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维护宋家那不容玷污的门风与脊樑。 第485章 一份大礼 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汹涌的敬佩与唏嘘,眾人心中无不暗嘆:宋鹤年还是当年的大学士!这身硬骨头,几十年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父亲!不要啊!”瘫坐在地的宋砚声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呆滯中惊醒,连滚爬爬地扑向宋鹤年,涕泪横流,抱住老人的腿哀嚎道,“我知道错了!儿子知道错了!求求您,別赶我出家门!我不能被除名啊父亲!” 然而,宋老爷子只是用那根紫檀木拐杖,坚定而缓慢地格开了儿子的手,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动摇:“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宋家之人。至於你的女儿……” 他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宋清欢,语气淡漠如冰,“她是给人为妾,还是为奴为婢,皆是她自家选择,与我宋家……没有半点关係!”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父女,转而將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向脸色微变的黄英弘,字字鏗鏘,如同金石坠地: “黄公子,也请你听好,並转告令尊!我宋家,哪怕门庭冷落,哪怕后继无人,也绝不会向千面鼬,以及齐清远这等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国贼低头!凡我宋氏子孙,若有敢与彼辈沆瀣一气、玷污门楣者,我宋鹤年——绝不姑息!” 这番话,掷地有声,气贯长虹,仿佛一道无形的衝击波,涤盪著庭院中瀰漫的屈辱气息。 “好!说得好!”一名与宋家交好的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拍案而起,高声喝彩,“宋公高义,铁骨錚錚,实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 “宋公放心!吾等必与宋公同进退誓与国贼抗爭到底!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一时间,群情激昂,眾多宾客纷纷起身,扬声附和,原本被黄英弘打压下去的气势,竟被宋老爷子这番决绝之言重新点燃! 黄英弘看著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鷙与恼羞成怒。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充满了不屑与威胁: “呵……一群不识时务的蠢货!就算是宋家鼎盛之时,在我父亲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更何况如今大厦將倾,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眾,也妄想蚍蜉撼树?真是可笑至极!”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再次凝固的时刻,一直静观其变的凌川,缓缓站起身来。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庭院中央,先是向著主位上的宋鹤年恭敬一礼,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外公!晚辈今日有一份大礼要带给宋家!” 宋老爷子目光微动,带著询问看向他。 不待宋老爷子开口,那本就因羞愤而濒临崩溃的宋清欢,仿佛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抬起头,如同疯妇般指著凌川尖声叫道: “凌川!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边陲泥腿子出身!我们宋家乃是数百年世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你竟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送大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今日受尽屈辱,不敢得罪黄英弘,只能將这滔天的怨毒与怒火,尽数倾泻到软柿子的凌川身上。 然而,凌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她的狂吠。 在眾人或好奇、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中,他神色平静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赫然是一道捲轴! 捲轴以黑犀角为轴,轴头精心雕琢著威严的螭龙纹饰卷身所用的面料,乃是上等的桑蚕丝织就的提花锦缎,阳光下隱隱流动著温润光泽,其上以金线绣制的龙纹,虽未完全展开,却已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皇家威严与磅礴气势! 整个庭院,霎时间万籟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小小的捲轴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黄英弘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宋老爷子更是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身体微微前倾。 “圣旨到!” 凌川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瞬间传遍整个庭院。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立场如何,皆迅速离席,整整齐齐地跪伏於地,垂首屏息。 宋老爷子见状,亦要撩袍下跪,凌川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扬声道:“陛下有口諭,念及宋老爷子年事已高,功在社稷,特恩准免跪接旨!” 宋鹤年身体微微一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朝著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老臣……谢陛下天恩体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凌川目光一转,如冷电般射向仍杵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黄英弘与安济二人,语气陡然转厉:“怎么?莫非二位也年事已高,跪不下去了?还是说……你们胆敢藐视天威,对圣旨不尊?” “你……” 黄英弘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岂会不知凌川这是借势压人,公然给他难堪?然而,在这眾目睽睽之下,面对代表皇权的圣旨,饶是他父亲权倾朝野,他也绝不敢背负藐视皇权的罪名。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黄英弘与安济交换了一个憋屈的眼神,终是咬紧牙关,极不情愿地撩起衣摆,隨著眾人一同跪了下去,只是那跪姿,怎么看都带著几分僵硬与不甘。 凌川见眾人皆已跪定,这才肃然立定,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道象徵著无上皇权的捲轴。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区,夙夜孜孜,思得耆德硕彦,共襄至治。咨尔原翰林院学士宋鹤年,三朝元老,清流砥柱。性秉刚方,学通今古。昔侍讲筵,启沃朕心;及居台諫,风骨嶙峋。虽退居林下,犹存社稷之忧。朕甚嘉之。 今特颁纶音,擢尔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授內阁次辅之职。尔其振颓纲而挈领,持正气以立朝。匡朕不逮,弼成王道。 尔长子宋敬芝,克绍箕裘,器识宏远。特授吏部左侍郎,佐銓衡之重,务使野无遗贤,朝多君子。 尔四子宋云舟,敏达勤恪,明练章制。特授吏部员外郎,协理选司之事,当以冰鉴自持,激浊扬清,俾仕路肃然。 今委宋门以三要职,实乃国运所系。尔父子其各励精忠,同心辅治。当以尔家世代清节为镜,涤盪瑕秽,整飭纲纪。庶几朝堂重现朗日,天下共沐清风。 钦此!” 第486章 清理门户 凌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珠玉落地,迴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圣旨宣读完毕,宋鹤年伸出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双手,如同承接千钧重担,无比郑重地接过那道圣旨,紧紧抱在怀中,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 “老臣宋鹤年,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老臣……老臣必当竭尽残年,为帝国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谢陛下隆恩!”身后的宋敬芝、宋云舟以及其他宋家子弟齐声高呼,许多人早已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太久!陛下终究没有忘记宋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备受打压的忠良之后! 这位退出朝堂多年的老臣,不仅被重新启用,更是一步登天,直接被擢升为內阁次辅,官居从二品,成为帝国权力核心的一员。 长子宋敬芝一跃成为吏部左侍郎,从三品,手握官员銓选重权;四子宋云舟虽仅为正五品吏部员外郎,但身在號称『天官』的吏部,其职权与前景,远非其他閒散部门的同品级官员可比。 唯独跪在角落的宋砚声,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圣旨之上,父亲、大哥、四弟皆得重用,前程似锦,唯独他这个曾经汲汲营营、试图攀附黄家的人,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父亲亲手逐出家门,名字从族谱上无情抹去。 巨大的落差与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只能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喃喃自语:“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现场其他与宋家交好或依附宋家的宾客,此刻也都是满脸激动,甚至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宋家的重新崛起,如同在阴霾笼罩的朝堂中投下了一束光。 这意味著,他们从此有了坚实的依靠,再也不必终日提心弔胆,看黄党、齐党的脸色行事,不必再那般窝囊憋屈、如履薄冰!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在眾人心中激盪。 而与这热烈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英弘与安济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拋出这样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 这分明是针对黄党与齐党近期的囂张气焰,所发出的最强有力的制衡信號。 再联想到近日神都內暗流涌动的清洗行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迅速蔓延,必须立刻將此事稟报父亲,早做应对。 “诸位,平身吧!”凌川收起威严,语气平和地示意道。 眾人这才纷纷起身,宋家眾人簇拥著老爷子,个个眼眶通红,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宋砚声却猛地扑到宋鹤年脚边,抱住父亲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父亲!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儿子是鬼迷了心窍,可……可儿子也是一心想著重振宋家啊!求求您,看在父子情分上,网开一面,別赶我走!別赶我走啊!” 宋鹤年垂下目光,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个不爭气的儿子,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转向身旁的老管家,沉声问道:“族谱,取来了吗?” “在呢,老爷!”老管家连忙將一个红木托盘奉上,托盘內,正是那本承载著宋氏数百年荣耀与传承的厚重族谱,旁边一方砚台墨跡未乾,一支狼毫笔静静搁置。 宋老爷子將圣旨郑重交给长子宋敬芝保管,隨即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族谱找到宋砚声及其子女名讳的那一页,手腕稳定,毫不留情地划下了数道浓黑的墨线。 笔墨从族谱上划过,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却如同利刃割裂绸缎,也彻底斩断了宋砚声最后的希望。 “管家,送客!”老爷子將笔掷回托盘,声音冷硬如铁,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宋砚声一眼,转身朝著凌川和苏璃所在的那一桌走去。 老管家看著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宋砚声,无奈地轻嘆一声,低声道:“三少爷,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说不定等过些时日,老爷气就消了。” 宋砚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痴痴地看著族谱上那几道刺目的墨痕,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在来时的路上,凌川就看了圣旨的內容,当时心中就很疑惑,为何唯独没有对三方宋砚声的封赏,现在他才明白,陛下显然是早就知道宋砚声与黄家走得近的消息。 好在宋老爷子对老三宋砚声丝毫没有姑息,要不然,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难免会引发变数。 宋老爷子与宋敬芝来到凌川桌旁,苏璃连忙起身,乖巧地为外公拉开椅子。 老爷子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仍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黄英弘,语气淡漠地问道:“两位公子,是要留下来,尝尝老朽的寿宴呢?还是儘快回府,给家人报个『平安』?” 黄英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强忍著屈辱,起身对著宋鹤年草草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乾涩:“宋老爷子,这寿宴,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说罢,便与安济转身欲走。 “慢著!” 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英弘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阴鷙地盯著凌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凌將军,还有何指教?” 凌川看都没看他,只隨手一挥衣袖,动作瀟洒飘逸。 只见桌上那枚象徵著极致羞辱的残破玉琀,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嗖』的一声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黄英弘的胸口,隨即滑入他的衣襟之中! “砰!” 一声闷响,黄英弘猝不及防,被那蕴含真气的玉琀打得胸口剧痛,脚下踉蹌著连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强忍著钻心的疼痛和滔天的怒火,死死盯著凌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凌川!今日之耻,我黄英弘记住了!” 凌川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辱人者,人恆辱之!” 二人满脸傲然前来,本想羞辱宋家,没曾想非但未能如愿,反倒是碰了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离开。 而隨著凌川带来的这道圣旨,宋家这棵即將枯死的古树再次焕发生机,寿宴现场的气氛也隨之变得欢快,一个个满脸笑意,看向凌川二人的目光中,更是写满了感激与敬重。 第487章 胖了 不多时,在一眾女眷的簇拥下,宋老夫人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老人家年事已高,眼神已不太好使,甫一出现便急切地四处张望,伸手向前摸索著,声音带著颤巍巍的期盼:“小璃呢?我的小璃在哪儿?快让外婆好好看看!” “外婆,小璃在这里!”苏璃闻声,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一双縴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 “我的小璃……你受苦了!”老夫人凑近仔细看了又看,说道:“胖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原本眼眶泛红的苏璃险些没憋住笑,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她连忙搀扶著老夫人,柔声道:“外婆,您快坐下说话!” 这时,凌川也主动起身,来到老夫人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外孙女婿凌川,见过外婆!” “好好好!”老夫人连连点头,示意凌川坐下,说道:“你的事跡我都听说了,年轻有为,小璃能遇到你,那是她的福分!” 宋老夫人虽老眼昏花,行动迟缓,但言谈举止间,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世家主母的端庄与气度犹在。 很快,正式的寿宴环节开始。 宋敬芝与宋云舟各自带著妻儿,按长幼之序,恭恭敬敬地向老寿星奉茶祝寿。 隨后,凌川与苏璃也携手上前,奉上香茗,表达晚辈的敬意与祝福。 老爷子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面对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宾客,饶是他一向注重养生、不喜饮酒,今日也破天荒地浅酌了一杯,苍老的面容上泛著红光。 除了向寿星公敬酒,许多宾客也纷纷向刚刚被委以重任的宋敬芝和宋云舟两兄弟举杯道贺,言语间充满了对宋家重新崛起的欣喜与对未来朝局的期待。 自然,也有不少人將目光投向了凌川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北疆归来的英雄,前来敬酒、攀谈者络绎不绝。 凌川从容应对,举止得体,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有不少对北疆战事充满好奇的官员,趁机向他打听起塞外风光与破敌细节。 凌川也未拒绝,挑选了几场关键且不涉及机密的战事,娓娓道来。他言语简练,並未刻意渲染,但眾人却屏息凝神,时而抚掌惊嘆。 寿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申时末,宾客们才相继心满意足地散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璃被老夫人拉著去內室说体己话了,凌川则被宋老爷子叫到了书房。 宋老爷子的书房古朴而寧静,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气息,四壁书架顶天立地,藏书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地方誌异,种类繁多,却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显是经常被打理。 凌川刚踏进书房,目光便被正面墙壁上悬掛的一幅字吸引住了。 那上面笔力遒劲地书写著四句话,正是出自他口的『乾坤四训』,凌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没想到连宋老爷子这等学问大家,竟也將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想奉为圭臬,亲自书写悬於壁上。 但转念想到横渠四句在原世界那震古烁今的思想地位与影响力,他便也不觉奇怪了。 宋老爷子也正望著那幅自己亲手所书的字帖,儘管內容早已烂熟於心,倒背如流,但每次凝视,內心依旧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与敬仰之情。 “老夫四岁启蒙,寒窗数十载,自认读遍了圣贤书,通晓古今兴衰之理。”宋老爷子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感慨,“可当我初次见到这四句话时,才恍然惊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书,都白读了!竟从未有过如此宏大而纯粹的志向!” 他缓缓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眼神复杂:“若非消息是从云书阑那等人物口中传出,老夫至今都不敢相信,这等足以照耀千古、为天下读书人立心的圣贤之言,竟是出自你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八岁、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將之口!” 凌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心中暗呼惭愧。 他总不能直言这是来自另一个位面先贤的智慧吧?且不说对方是否会相信,这等惊世骇俗的秘密一旦公开,势必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只得微微垂首,含糊地应道:“外公过誉了,晚辈只是,偶有所感!”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悄轻声进来,为二人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老爷子示意凌川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浮叶,看似隨意地问道:“你……见过陛下了?” 凌川没有隱瞒,点头道:“是,昨晚陛下召见了晚辈!” 宋老爷子作为歷经风波的三朝老臣,深知宫中规矩,並未追问具体谈话內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此举,你怎么看?”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问的,自然是皇帝突然大力扶持宋家,甚至不惜打破朝堂平衡的举动。 凌川略一沉吟,答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要用宋家来制衡乃至抗衡黄党与齐党,打破文官集团一家独大的局面!”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可晚辈觉得,陛下的深意,恐怕不仅仅在於制衡这么简单!”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宋老爷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此举更深一层,关乎到陛下立储的选择!” “立储?”凌川神色微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虽有所猜测,但由宋老爷子亲口点破,分量自是不同。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自小璃的父亲被他们联手扳倒之后,朝中敢於直言的武臣势力便一落千丈,文官集团就成了朝堂之上唯一的声音。文官集团的黄党看似与外戚齐党有所分歧,实则也是一丘之貉,他们的政见分歧,更多是源於背后支撑的储君人选不同!” “黄党一直支持的,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而齐党的话事人齐清远,支持的则是他的亲外孙,齐贵妃所出的二皇子。陛下需要平衡这两股庞大的外戚与文官势力,故而才將立储之事一拖再拖。” 老爷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道,“如今,陛下或许觉得,时机快要到了!” 第488章 储位之爭 “您的意思是,陛下会在近期宣布立储?”凌川追问道。 “之前,老夫也只是猜测,尚不確定。但近两日神都这场毫无徵兆、却又雷厉风行的清洗,让老夫確信了陛下的意图与决心!”他顿了顿,强调道,“或者说,这只是陛下宏大意图中的一步而已!” “那……外公觉得,陛下心中属意的,会是谁?”凌川试探著问道。 宋鹤年闻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莫要妄自揣测圣意。况且,有些事,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只能装作不知,看破不说破,方是立身之道!” 他轻嘆一声,將话题引回凌川身上:“陛下此次召你回京,举行所谓的授封大典,或许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用你这枚刚刚从北疆血火中归来的过河卒,来彻底搅动神都这潭深水,打破现有的僵局!” “你,就像是一把钥匙。”宋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你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一台沉寂已久、却关乎国本的巨大机关,便已经开始缓缓运转。如今,任何人,包括陛下本人,恐怕都无法让它轻易停下了。近两日的清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或许只是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的前奏,是冰山初露的一角。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为了这一天,无论是黄千滸,还是齐清远,都已然谋划、经营了太久,布下了不知多少暗棋。而陛下……同样也隱忍、布局了多年。这是一盘牵动天下、赌上国运的大棋,在最终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不敢断言,执棋之人,谁能笑到最后。” 凌川顿时明白,如果说,三年前苏大將军以身入局,为这盘大棋落下了第一子,那么无论是宋家,还是自己,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一番密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房內烛火摇曳,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凌川才起身告辞。 宋敬芝亲自將二人送到府门外,態度比之初见时更为亲切郑重。 凌川与苏璃拜別舅父,登上马车,带著洛青云与一眾护卫,缓缓融入神都深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在青石板上轆轆前行,刚离开宋府不远,夜色中便见沈珏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稟报导:“將军,风雪楼刚传来密报!” “说!”凌川目光一凝,沉声道。 “已查明,昨夜行刺的刺客,正是大和使团那名高手,孤冥!”沈珏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 凌川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頷首:“知道了,继续盯著他们!” …… 皇宫,御书房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压抑感。 皇帝周承渊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目光死死锁定在摆在面前的那块质地温润、却仿佛带著血腥气的玉牌上,眉头紧锁。 阎鹤詔如一尊铁铸的雕像,恭敬地肃立在下方,目光低垂,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老大招了吗?” 阎鹤詔头颅微垂,回答道:“回陛下,没有!” “此事,你怎么看?”皇帝抬起目光,射向阎鹤詔。 “臣……不敢妄自揣测!”阎鹤詔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带著一种审视与压迫:“世人都称你是活阎罗,铁面无私,杀伐果断。怎么?去北疆待了三年,你心中的那股傲气,后背的那根脊梁骨都软了?” 不等阎鹤詔回答,皇帝继续冷冷说道:“三年前,满朝文武,包括丁爻在內,都告诉朕,你是执掌廷尉府、整肃纲纪的不二人选!朕又不瞎不傻,岂会不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阎鹤詔,“朕之所以坚持將你调往北境,其深意……你应当明白!” “臣,明白!”阎鹤詔抱拳,声音依旧沉稳。 “明白?朕看你是不明白!”皇帝陡然提高声调,厉声喝道,“你当初可是在朕的面前立下过誓言!你说你阎鹤詔眼中,只有大周律法!无论涉案的是朝堂重臣,还是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律条,你都会一查到底,將其缉拿归案!如今,事情牵扯到朕的儿子,你就怕了?畏首畏尾了?还是说,你已经將当年掷地有声的誓言,忘得一乾二净了?” “臣,没忘!”阎鹤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与皇帝对视了一眼,隨即又迅速垂下,但那份坚定却已表露无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臣见过大皇子了,那块玉牌確实是他的,但他却没去过大和使团的驛馆!” “你確定?”皇帝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確定!”阎鹤詔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闻言,不再追问。 他了解阎鹤詔,此人或许冷酷,但从不说无把握之言,他既然敢如此肯定,必然已掌握了確凿的证据,排除了大皇子亲临现场的可能。 “那你觉得会是谁?”皇帝的目光深沉如海,再次问道。 阎鹤詔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隨后才缓缓开口:“臣怀疑是二皇子!不过眼下还没证据!” 对於这个答案,皇帝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 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定是早已嗅到了他欲立储君的风声。 这些年来,大皇子与二皇子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为了那东宫之位,早已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他们身后所代表的黄党与齐党势力,更是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如今,眼看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双方自然会不遗余力,甚至不惜亮出底牌,欲將对方置於死地。 皇帝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即日起,由你正式接管廷尉府,全权负责此案!朕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內,朕要一个答案!” “臣,遵旨!”阎鹤詔抱拳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第489章 许一流 与此同时,大皇子周苍的轿輦再次停在了首辅府邸门前。只是这一次,他连黄千滸的面都未能见到。 “殿下!”首辅府的老管家躬身站在轿外,语气恭敬却带著疏离,“首辅大人今日身体欠安,实在不便见客,不过,大人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讲!”周苍的声音从轿內传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首辅大人说:陛下乃圣明之君,洞察秋毫。在此关键时刻,殿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待在府上,静观其变,静静等待即可!” 老管家说完,再次躬身,隨即转身返回府內,紧闭大门。 周苍在轿中沉默了许久,轿帘纹丝未动。最终,他只沉沉说了一句:“回府!” 琬宸宫內,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年约二十、身著皇子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紧紧抵著地面,身体因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正是二皇子周云。 在他正前方,一名身著宫装、容顏华贵端庄的中年女子面罩寒霜,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齐贵妃。 而与她对坐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眼神深邃,不怒自威,正是齐贵妃之父,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 “你这个不成器的蠢货!”齐贵妃猛地一拍桌案,精致的护甲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怒声斥道,“谁让你私自行动的?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廷尉府和通天卫那群鹰犬面前,你这点自作聪明的小伎俩,简直可笑至极!” 周云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终於,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清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外孙,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冰冷。 “移祸江东,想法不算太差!”齐清远的声音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可惜,你太嫩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仅没能成事,反而授人以柄,將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父亲,现在……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啊?”齐贵妃转向自己的父亲,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齐清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失望地看了一眼周云。 他原本已布好棋局,静待时机,却被这个沉不住气的外孙全盘打乱,如今反而將己方置於极其被动的境地。 若非指望著他能登上太子之位,延续齐家荣耀,这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此刻真想把这个不正气的东西暴走一顿。 许久,齐清远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几日,让殿下待在自己的住处,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也不要见。外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丟下这句话,他便不再多看那对母子一眼,迈著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琬宸宫。 次日清晨,刘恩赐向正在晨练的凌川传达了一道口諭。 “將军,陛下有旨,今夜將在明德殿设宴,接见大和使团和文武百官。陛下特意交代,请您著甲前往!” 听到这个消息,凌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接见外邦使团虽是常例,但特意指明让他这位边军將领身著甲冑赴宴,其中意味,就颇值得玩味了。 至少,这绝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宾主尽欢的夜宴。 “末將领旨!”凌川沉声应下。 今日既然无事,凌川便起了去神都书院看一看的念头。 王府距离书院並不算远,凌川並未骑马,只是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带著洛青云一人,信步朝著那座闻名天下的学府走去。 神都书院,与国同寿,地位超然。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员,都不得隨意进出这片学术圣地,而书院內的弟子也大多潜心修学,鲜少在外走动。 这重重规矩,更为这座古老的书院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原本凌川以为,书院定然是大门紧闭、戒备森严,然而当到来之后,才发现,书院根本就没有门,只见一片光洁石壁上刻著一副对联: 万卷藏胸,敢以丹心匡社稷 一官在手,常將素志对苍生 横批:浩气长存 “这是第一任院长开创书院的时候写下的一副对联!”洛青云介绍道。 凌川点了点头,他不懂对联,但却能感受到写下这副对联之人那种心怀天下苍生的情怀。 前方是一片高低起伏的石山,一棵棵古枫生长在石缝中,不少枫叶已经红了,隨风飘落而下。 透过树林,隱约能见到几段翘角飞檐,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琅琅书声。 “真好!”凌川轻声说道。 正当凌川还在犹豫,要如何能进入书院的时候,一名年轻书生从书院里边走了出来。 那书生年纪比凌川还要小一两岁,面容清秀,一桌朴素,径直来到凌川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请问可是镇北將军?” 凌川点头回礼道:“在下凌川!” “將军请隨我来!”书生说完,转身朝著书院走去,凌川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示意洛青云在外等候。 一条石阶小道径直通往石山之上,年轻书生走在前面,凌川则是打量著周围的环境,这一路走来,石壁上到处都是碑文,有的年代已久,早已模糊,有的显然是近些年才刻上去的。 走了一段之后,凌川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是书院学子?” “小生许一流,蜀州人氏,两年前进入书院!”年轻书生回答道。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凌川点头称讚道:“好名字!” 少年书生则是青涩一笑,说道:“將军说笑了,小生出身贫寒,能进入书院已是祖上积德,可不敢奢望其它!” “你既然能有幸进入书院读书,那你就应该想办法让更多跟你一样的人,也能读到书,人活著,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凌川语气平淡,可许一流的身体却不由得一颤。 只见许一流目光真诚地看著他,问道:“敢问將军,读书真的有用吗?” 第490章 读书何用? 许一流的目光中带著迷茫与忧虑,那是一种源於对自身价值与时代命运的叩问。似乎想从这位传奇人物口中,寻得一丝精神的依归。 “谁说读书无用?”凌川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沉稳而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言不虚。” “可也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许一流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追问道:“若真有社稷倾覆、神州陆沉那一日,吾辈书生,手无寸铁,又能做什么?” 凌川脚步倏然停顿,正色凝视眼前这个神情彷徨的年轻书生。秋风拂过,捲起几片火红的枫叶,在二人之间打著旋儿,更添几分肃穆。 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军人执戈,保的是锦绣山河、万里青岳,是眼前看得见的疆土与黎民;而书生执笔,守的则是千秋文脉、天下道义,是人心深处不可磨灭的文明火种!” 他目光掠过远处神都繁华的街景,继续说道:“若社稷当真倾覆,我辈战兵自当血染沙场,以血肉之躯筑为城墙,护国土与百姓周全。这是军人的宿命,亦是军人的荣耀,死得其所,万死不悔!” 话音一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许一流身上,变得格外深沉:“但你们读书人要守护的,是这天地间的一口浩然正气,是史册之上的公道人心,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根脉。刀剑可以攻城略地,铁骑可以踏破山河,却夺不走人心中的是非曲直,斩不断代代相传的圣贤道理。即便山河破碎、国祚崩塌,只要还有读书人在秉笔直书、在传道授业、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坚守那份正义与良知,这个民族的精神脊樑就不会折断,终有重生之日!” 他略作沉吟,语气稍缓:“相传,昔年有位文丞相,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胸怀天下,一身正气充盈天地。即便身陷囹圄,亦矢志不渝,慷慨写下《正气歌》。其声虽微,却能穿越百年千年,激励后世无数仁人志士,在至暗时刻挺起胸膛!” 凌川的声音愈发鏗鏘,如金石相击,在寂静的山道上迴荡,“哪怕时隔千载,其浩然正气,依旧能贯日月,立天地,成为维繫人伦纲纪的命脉,成为支撑道义的根本。这,便是读书人的力量!看似柔弱无锋,实则至大至刚,坚韧不绝,绵延无尽!” 许一流静静地听著,眼中的迷茫如晨雾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星火,越来越亮,仿佛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他心底甦醒。 凌川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他日若真到了神州陆沉、风雨如晦之际,若天下读书人皆能记起那位心怀浩然、身具铁骨的文丞相,到那时,你们手中所执的笔,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许一流深吸一口气,对著凌川深深一揖,神色无比庄重:“恕小生孤陋寡闻,此前確未听闻这位先贤事跡。然,將军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请將军放心,吾辈书生,必当以文丞相为楷模,穷毕生之力,护佑民族文脉,传承文明星火,虽九死其犹未悔!” 凌川看著他眼中燃起的坚定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人继续拾级而上,顺著蜿蜒的青石小道走向书院深处。 然而,凌川很快发觉,许一流引领的路径並非通往前方书声琅琅的讲堂学舍,而是一路向著后山幽静处行去,最终在一座古意盎然的木塔前停下脚步。 “將军,院长大人就在塔上,您自行上去便可!”许一流停下脚步,转身对凌川说道。 其实,自许一流出现在书院门口相迎时,凌川便已猜到,这定然是那位神秘院长的安排,否则,他在这白鹿书院中並无相识。 “有劳了!”凌川拱手还礼。 许一流再次对著凌川躬身一礼,姿態谦逊而真诚:“將军今日教诲,小生铭刻於心。必当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不负平生所学!”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心中却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位出身寒微却心怀天下的年轻读书人,將来必能在青史之上,留下属於他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目送许一流的身影缓步消失在苍翠的石阶之下,凌川这才转身,细细打量眼前这座矗立於石山顶端的木塔。 此塔便是神都书院闻名遐邇的藏书塔,飞檐斗拱,木质结构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褐色,透出一种沉静而渊博的气息。 凌川收敛心神,举步踏入塔中。 塔內一层极为开阔,林立的书架直抵穹顶,其上密密麻麻摆放著难以计数的典籍,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淡淡瀰漫在空气中。 粗略观之,藏书何止十万卷,不少书生学子或盘坐於蒲团之上,或静立於轩窗之侧,俱是凝神翻阅,心无旁騖。无人诵读出声,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更显此地静謐庄严。 这些学子中,有的身著粗布麻衣,浆洗得发白,一望便知出身清寒;亦有锦衣华服者,气度不凡,显是来自官宦世家或商贾豪门。 见到凌川进来,近处几人皆放下书卷,拱手无声见礼,目光中带著好奇与敬意,凌川亦点头示意,步履不停,沿著侧边的木梯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格局与一层迥异,书架不再那般密集拥挤,空间疏朗了许多,典籍也更为古旧珍贵。 寻常书院弟子並无资格隨意登临二楼,唯有每十日,方有轮值弟子奉命上来洒扫整理。 而每次打扫完毕,可借阅藏书一册作为奖励,限期十日归还。此时,正有几名年轻弟子轻手轻脚地擦拭书架、整理典籍,见到凌川上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 凌川亦未托大,一一郑重还礼。 目光扫过二楼,凌川忽然微微一怔,只见三皇子周灝竟也在此处,他正立於一个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神情专注。 “凌川见过三殿下。”凌川主动上前,抱拳见礼。 三皇子周灝闻声转头,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拱手还礼道:“凌將军不必多礼,院长知你今日必至,特命我在此相候,带將军上楼!” “有劳殿下!”凌川心中瞭然。 第491章 院长的针线活 藏书塔的第三层更为宽敞通透,八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架按八卦方位摆放,暗合玄理。 中央处设有一张矮几,几个素色蒲团隨意放置,矮几上,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壶清茶,白气裊裊,茶香四溢,刚踏上三楼,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盘坐在矮几旁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鹤髮童顏,满头髮丝银亮如雪,寻不出一根杂色,可面庞却光洁饱满,不见一丝皱纹。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此刻竟光著上身,手持针线,正神情专注地缝补一件叠放在膝头的旧布衫。 那裸露的脊背与臂膀,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紧致,毫无寻常老者那般鬆弛之態,若非知道对方的身份,凌川几乎要以为眼前是一位年不及而立的青年。 “院长,凌將军到了!”三皇子周灝对著那身影,高高拱手,躬身稟报,態度极为恭敬。 “晚辈凌川,见过院长大人!”凌川也压下心中诧异,依礼参见。 “坐吧,茶水已沸,自便即可。等我缝完这几针!”那白髮男子並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磁厚,不显苍老,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沉静。 凌川依言来到他对面的蒲团前,整了整衣袍,盘膝坐下。 三皇子周灝则恭谨地侍立一旁,主动执起红泥小火炉上已然沸腾的茶壶,先为院长,再为凌川,各自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碧,热气氤氳,带著独特的清香,在静謐的塔室內瀰漫开来。 而恰在此时,院长也终於缝完了最后一针,他用牙齿咬断线头,隨后放下针线,打量著自己刚打了一个补丁,眼神中甚是满意。 只见他站起身,双臂一展,將那件几乎遍布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布衫抖了抖,隨即从容穿上。 整个过程並无刻意,但系带、抚平褶皱,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在穿衣,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重新落座,这才抬起目光,正式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不像阎鹤詔那般锐利如刀、冰寒刺骨,也不似皇帝周承渊那般自带九五之尊的无形威压,反而更像是一面深秋的湖泊,表面波澜不惊,內里却深邃得难以测度。 然而,就在凌川凝神与之对视的剎那,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生变! 那双眸深处,仿佛瞬间裂开两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幽深、浩瀚,带著吞噬一切意念与秘密的力量,直透凌川的心神。 凌川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漩涡吸摄而去。 他略显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可这位院长大人既未出言,也未收回那探究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凌川略显窘迫的反应,这让凌川感觉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著不自在。 就在凌川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起身告罪之时,院长终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扬,说出了一句让凌川险些岔气的话:“確实生得俊朗,眉宇间自有英气,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采!” 凌川內心一阵无言,方才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对视,竟只是为了评判他的容貌?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书院院长,会如此肤浅无聊,此举背后,定有深意,或许是一种另类的试探,或许是他性情使然的玩笑。 院长不再多言,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隨即微微蹙眉,似有些意兴阑珊:“这清茶喝得久了,愈发觉得寡淡无味!” 隨即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靠墙的书架,对侍立的三皇子周灝吩咐道:“去,把我藏在《山河舆图志》后面的那坛酒取来!” 他转而对凌川淡笑著说道:“昨日,一位朋友前来探望,特意给我带了一坛好酒,今日正好,请你一同尝尝!” 然而,当三皇子周灝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古朴的粗陶酒罈搬过来,置於矮几之上时,凌川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他一眼认出,这正是自己从北疆带回来的狼血。 “院长大人口中的这位朋友,莫非是杨剑神?”凌川儘管心中已猜出八九分,还是忍不住出声確认。 院长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三皇子將其打开,顿时,一股浓烈、淳厚中带著些许腥甜气息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 “说是朋友,其实並不恰当!按辈分算,那小傢伙跟我差著辈儿呢!” 听到这话,凌川內心顿时掀起波澜。 他虽然不確定杨铁匠的具体年岁,但粗略计算,至少也是花甲往上的老人。 可眼前这位院长,面容宛如青年,竟称名震天下的剑神杨斗重为小傢伙,那他的真实年纪,究竟几何? 凌川按下心中震惊,笑道:“杨剑神可比不了院长,他现在就是邋里邋遢的老头,院长却面如冠玉,还能干针线活!” “若要论这副皮囊,天下间確实没几人能与我相较!”院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若要论江湖风流,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杨斗重!” 他话锋微转,將话题引回了方才的针线活上,眼神中透出睿智的光芒:“你可莫要小看了这针线活。治国理政,其实与缝补衣物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说,將帝国王朝比作一件衣服,那治国理政之人便是手持针线的缝补匠,哪里有灾患需要治理,哪里有反叛需要镇压,哪里有战事需要粮草,都在这一针一线之间……” 他端起酒杯,却未急著喝,继续阐述:“针线活做得好,既能补齐漏洞,还能让衣服看起来跟新的一样,既有了里子,还保全了面子,或稍次一点,无非是里子面子保其一,但如果不会缝补,这破洞会越来越大,最终只能光溜溜……” 这番话看似信手拈来,以寻常家务比喻庙堂之事,风轻云淡,却暗含至理,將治国之道的精髓与难处剖析得淋漓尽致。 饶是凌川自认见识广博、胸有乾坤,也不由得被这个生动而深刻的比喻所触动,陷入沉思,细细品味其中的奥妙。 第492章 何为学问? “我一直想著,为这天下多培养几个出色的缝补匠!”院长轻嘆一声,那嘆息声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期盼,“只可惜啊,良材美质,可遇而不可求。” 他轻嘆一声,隨即端起酒杯,凌川闻言,也连忙收敛心神,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院长虚碰一下,隨即仰头,將碗中那殷红如血的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酒液如同岩浆般滚过喉咙,熟悉的炽烈感在胸腹间炸开,但他早已习惯,面不改色。 院长显然没將这酒想得如何厉害,同样举杯便饮。 然而酒液刚一入口,他那平静如水的面容顿时微微一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竟不顾姿態將大半口酒吐了回去,饶是如此,剩下那小半口酒液,依旧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瞬间撕裂了他的喉管,带著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捣胸腹深处。 “咳……狼血之名,果真不假!”院长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灼热尽数吐出,眼中却闪过一抹异彩。 “这酒,就跟你那『乾坤四训』一样,初接触时只觉得猛烈异常,细细品味之下,却让人灵台清明,醍醐灌顶,回味无穷!” 凌川放下酒杯,谦逊一笑:“院长大人过誉了!这狼血不过是北疆苦寒,將士们需要驱寒壮胆,我无意间捣鼓出来的粗劣之物。至於乾坤四训,更是晚辈一时激愤,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学问,登不得大雅之堂。” 院长缓缓放下酒杯,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凝视著凌川,忽然问道:“哦?那你认为,何谓真正的学问?” 凌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略微思索片刻,而后抬起头,朗声回答道:“依晚辈浅见,『学问』二字,既要分而解之,明了其各自精义,更要合而观之,使其相济相生,方能窥其堂奥!” 院长神色微动,似乎对凌川这个见解颇感兴趣,点头道:“有点意思。细细说来看!” 凌川微微頷首,目光沉静而坚定,继续说道:“学之一字,如同承天之甘露,是汲取先贤智慧,继承往圣绝学。读书让人明礼法、知秩序,懂得人伦纲常,这是立身处世的根基。但若仅仅止步於此,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不明世事,那充其量不过是个会走路的书橱,满腹经纶却无济世之能!” 他再次执起那粗陶酒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清澈酒水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真正的精髓在於这个问字。问是破云之剑,问苍生疾苦,问天地至理,问古今之变。正是这一代代先贤敢於叩问天地,才劈开蒙昧,见得真知!” 凌川字字鏗鏘,继续说道:凌川字字鏗鏘:“真正的学问,当以学为舟,问为楫。既要读破万卷,更要躬身践行。让算学不再止於纸上谈兵,而能釐清漕运帐目;让兵法不再空谈韜略,而能解边关危局!” 院长满脸欣赏之色,点头道:“左真正的读书人,而非背书人!好见解!” “晚辈只是觉得,学问不应该只是书简上的冰冷文字!”凌川望向坐在对面的院长,继续说道:“只有当学问化作滋润田亩的甘霖,当道理化作制衡世人的法度,这样的学问,才堪为后世薪火!” 院长听后,久久没有说话,而是端起杯中剩下的狼血一饮而尽,这一刻,似乎狼血也不再刚烈。 侍立在一旁的三皇子周灝更是呆滯当场,脑海中如同洪钟大吕轰鸣,反覆迴荡著凌川刚才那番关於学与问的论述。 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所闻多是经义章句,何曾听过如此將学问与实践紧密结合的独到见解? 院长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复杂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那目光中除了难以掩饰的震惊,更有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由衷欣赏。 “凌川啊凌川,你到底是个什么鬼才怪胎!一个边军武將,却能道出这般治学精髓,说出去谁信?” 他微微仰头,似在回忆:“约莫半年前,我的一位学生方既白,从云州写信给我。他在信中激动地提到了那篇《水舟论》,其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將君民关係剖析得如此深刻而警醒。我当时便心生好奇,何等饱学大儒能有此洞见?可结果却令人愕然,竟出自一位戍守边关的武將之口!” “之后,你与云书阑在幽州,关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场辩论,其言论笔录传入我耳中。再后来,那四句如惊雷般炸响,试图唤醒天下读书人血性与担当的『乾坤四训』广为流传……这一切,都让我心中愈发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说出这般振聋发聵的言论!” 院长目光重新聚焦在凌川身上,带著几分似真似假的责备,但眼底深处却含著真切的笑意:“实不相瞒,今日你若不主动登门,老夫便要遣人持帖相请了!” 凌川连忙拱手,言辞恳切:“院长言重了!晚辈是怕贸然登门过於唐突,扰了院长清修静思。但心中对书院、对院长您的敬仰之情,终究是按捺不住,这才斗胆冒昧登门求教,还望院长勿怪!” 院长闻言,不由轻笑出声,笑声爽朗:“这些年来,往来於此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阿諛奉承之词、故作惊人之语,老夫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却都不及你今日这般,既言之有物,发人深省,又……嗯,说得人身心舒泰!” 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仿佛忘年之交重逢,毫无初次见面的生疏与隔阂。 侍立一旁的三皇子周灝內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便时常出入书院,见过无数王公贵胄、封疆大吏在这位当世圣贤面前,无不屏息凝神、执礼甚恭,小心翼翼。 即便是他父皇亲临书院,也必整冠肃容,以弟子之礼聆听教诲。 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镇北將军,竟能在院长面前如此挥洒自如、侃侃而谈,言辞犀利又不失分寸,那份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气度,实属他生平仅见。 第493章 你想当皇帝吗? 正当三皇子暗自惊嘆时,院长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去二层看看,那些小傢伙们洒扫整理得如何了!” 三皇子立时会意,这是院长要与凌將军单独深谈,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悄然转身,脚步声在古老的木製楼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院长再次执起那粗陶酒罈,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似隨意地问道:“你觉得这小子如何?” 凌川心知他问的是三皇子周灝,但想起昨日宋鹤年寿宴上隱约透露的立储风声,言辞愈发谨慎:“三殿下谦和仁厚,饱读诗书,又得院长您亲自指点,还能不辞辛劳,时常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实乃心怀苍生、仁德兼备的贤德皇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贤王,造福一方黎庶!” 这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既讚扬了周灝的品行与能力,符合其皇子身份,又巧妙地避开了敏感的储位之爭,未显露任何个人立场与倾向。 院长听罢,微微頷首:“他与引你入书院的许一流一般,皆是当今年轻一辈中难得的良材美玉。我之所以未將他收入门下,就是不愿让某些有心人过多关注,导致其惨死宫中!” 他语气转沉,带著一丝惋惜与洞察:“这孩子样样都好,勤勉、仁孝、聪慧,体恤民情,唯独……心肠太过仁慈,缺乏帝王应有的决断与必要时展露的雷霆手段。这般性情,守成或可为一贤王,但在这乱世將临之际,是做不了力挽狂澜、驾驭群臣的帝王的!” 凌川默然,心中深以为然。 欲登九五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不仅需要雄才大略与高瞻远瞩,更需一颗能在关键时刻摒弃个人好恶、做出冷酷乃至残忍决断的铁石心肠,以及平衡各方、驾驭群臣的权术与手腕。 於掌权者而言,仁慈,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忽然,院长神色一肃,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炬,紧紧盯著凌川,仿佛要洞穿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凌川,拋开那些虚言。以你之见,眼下这內忧外患、积重难返的大周王朝,还有救吗?” 凌川迎著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回答得异常坦诚:“局势纷繁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晚辈不敢妄下断言!” “好,那我换个问法!”院长的目光灼灼,语气更加直接,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力度,“若將这天下比作一件亟待重缝的破旧衣裳,你是愿意索性將其彻底捨弃,重塑这天下经纬;还是愿意竭尽全力,在这旧衣的基础上,运用你的『针线活』,力挽狂澜,试图將这垂危的帝国,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凌川闻言,谦逊的笑了笑,姿態放得更低:“院长大人未免太过高看凌川了!我不过是北境一州之副將,区区五品武官,人微言轻。在这席捲天下的滔滔大势面前,能保全自身与身边之人已属不易,如同狂风中的一叶扁舟,岂敢妄言改变时局、抉择天下走向?” 院长却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中带著歷经百年沧桑的睿智与篤定:“我陈清辞一生阅人无数,门下教出的宰辅、学士不知凡几,就算是帝王,也有好几位曾在此聆听教诲。在识人、断人这方面,自信从未走眼!”他语气异常坚定,带著一种穿透歷史的洞见: “我敢断言,似你这般人物,天生便带有搅动风云的命格。在这风云激盪、龙蛇起陆的时局下,就算你自己甘於沉寂,也一定会被別人或者大局推到风口浪尖。届时,你的选择必將如巨石投入歷史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深刻影响这天下未来的走向!”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川脸上:“凌川,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凌川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也收敛了所有隨意的神態,正襟危坐,肃然道:“院长请讲!” “若现在让你登基为帝,你愿是不愿?”话音方落,一股无形的威压將凌川笼罩,仿佛整个藏书塔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然而凌川却不假思索地摇头。 “为何?”院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凌川淡然一笑,执起酒杯轻啜一口:“此前已有不止一人问过这个问题。或为试探,或为考验,但我的答案始终如一!” 他目光清明,语气平静:“对许多人而言,那龙椅象徵著至高权柄与翻云覆雨的能力。但在我凌川看来,那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挣脱不掉的枷锁!”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实不相瞒,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更无那般野心!为帝者,不仅每日要批阅如山奏摺,更要平衡朝堂派系,处置天下灾患,关注边关战事……如此日復一日,只怕我要先疯了。” 凌川面带苦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轻鬆:“相比之下,我更愿做个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妻儿相伴。即便生活清贫些,至少过得自在。” 院长闻言,不由朗笑:“我真要怀疑,你是否是个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否则怎能將权势看得如此通透?” 凌川迎著他的目光,笑问道:“院长此言,莫非是在说您自己?” 院子轻嘆一声:“你所说的日子,確实令人心驰神往。只可惜,眼下时局,你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如今帝国內忧外患,你真能眼睁睁看著天下苍生陷於水火?” 凌川正色道:“这一点晚辈明白!无论是三殿下还是陛下相询,我的回答都是,为天下苍生,凌川就算拋头颅洒热血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但绝不会成为任何人巩固皇权的鹰犬!” 院长沉默良久,最终將杯中狼血一饮而尽,酒杯重重落在矮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月盈则亏,盛极必衰,此乃天地至理。改朝换代本是歷史必然,但每一次王朝更迭,背后都是累累白骨。当今陛下虽非明君圣主,却也算得守成之君,这江山不该亡於他手。” 第494章 天宫识海 陈清辞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利剑般直视凌川:“我希望你別让我失望,能成为撕开这沉沉夜幕的利刃!” 凌川郑重点头,隨即问出心中疑惑:“院长,永夜的势力当真强大到能与整个帝国抗衡?” 院长淡然一笑:“隱匿暗处的永夜確实令人忌惮,但他们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也就那么回事!” “听杨斗重说,你在寻找《道藏》?”院长忽然转变话题。 听闻道藏二字,凌川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莫非书院藏有此书?” 院长轻轻摇头:“书院藏书虽多,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处,但那是人家道门始经,书院怎么会有?” 就在凌川面露失望时,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这里確有!” 只见他抬手指向自己的额头,凌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不待凌川反应,院长广袖一挥,那打满补丁的衣袖宛如一道天幕从眼前拂过。 霎时间,凌川只觉周遭景象扭曲变幻,仿佛时空倒转。 待他定睛再看时,惊觉自己竟已置身於一片碧波之上,盘膝坐在如镜的湖面,倒映著漫天星辰。 凌川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湖面,分明就是一片星海。 “院长,这是何处?”凌川內心激动又震惊,声音在这奇异空间里显得空灵縹緲。 “此乃你的『天宫』!”院长的声音传来,似乎就在耳边低语,又像是远在天际迴荡,虚无縹緲,难以捕捉。 “天宫?”凌川环顾这浩瀚神奇的內心世界,一脸不解。 “天下武修所追求的,不外乎气与念这两点!”院长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气存丹田,是为力量之根;念归天宫,是为意识之本……”经过院长一番解释,凌川渐渐明白,所谓天宫,大抵便是道家所言灵台,佛门所讲识海,即每个人独属於自己的意识世界。 至此,凌川已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院长,其实力恐怕比起名震天下的剑神杨铁匠也只高不低。 他能以无上神通,引导自己的意识窥见这天宫奥秘,倒也並不算太过不可思议。 “院长,您既知晓完整道藏,何不直接念诵於我听闻?”凌川压下心中波澜,问出疑惑。 “小傢伙,莫要不识好歹!”院长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歷经沧桑的自得,“放眼当今天下,除我之外,恐怕再无人知晓完整无缺的道门始经《道藏》真意,即便是那六大道门祖庭,亦不能外!” 正当凌川心中疑竇未消之际,程清辞的声音再度悠悠传来:“在千年之前,道门原本只有一处祖庭。可惜,后来因一场动乱,祖庭一分为六。而那道门至高经典《道藏》,也在这场浩劫中崩散残缺。虽然后世六大道门之中,亦不乏惊才绝艷之辈竭力补全,但终究失了最初的那份神韵!” “老夫亦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最原始、最完整的《道藏》真意!然而,其中许多精微奥义,根本无法用寻常文字表述。如今,我只能以神念为引,將其化作这漫天星辉,散布於你的『天宫』识海之中。至於你能领悟多少,全看你自身的悟性与造化!” “可是,我该如何领悟这星海中的玄奥?”凌川望著无边际的璀璨星海,感到一丝茫然。 “先让你自己彻底『清静』下来。”院长程清辞的声音引导著他。 “何为清静?” “灵台无念为清,一念不起为静!”院长那虚无縹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诵念著古老的咒语,“存神定意,一心內守。调息绵绵,微微轻出,似有而无,存神守一,凝神入炁,炁入神安,神安则形全……” 那声音仿佛拥有难以言喻的神力,帮助他驱散纷繁杂念,引导意识逐渐沉静。 凌川发现,儘管自己已经『闭眼』,但那片星海却依旧呈现在眼前,甚至比之前『睁眼』状態下看得更加清晰。 不多时,更让凌川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那一道独特的金色真气,竟然无需刻意引导,便自行缓缓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眼前这片意识星海也隨之发生了奇妙的共鸣。 很快,那漫天闪烁的星辰,开始演化成一个个散发著微光的奇异『字符』。之所以说是字符而非文字,是因为它们並非固定不变,每一个都在不断地、缓慢地演变著,那种演变,就像是將时间加速了无数倍,沧海桑田、日新月异。 而且,凌川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字符都仿佛拥有独特的生命,它们所代表的含义,也绝非单一文字所能局限,而是代表了一种天地至理,一种规律。 片刻之后,这些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玄妙字符,开始朝著凌川意识凝聚的核心飞来,在靠近的过程中,它们迅速缩小,化作点点流光,最终没入他的眉心深处。 隨著时间的推移,字符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肉眼可以清晰捕捉其轨跡的飘飞,到后来直接化为一道道金色流光,眨眼之间便没入其眉心。 藏书塔楼顶,现实之中。 院长程清辞依旧盘坐於凌川对面,神色平静地轻饮著杯中微凉的清茶,然而,他那双看似淡然的眼眸,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凌川。 隨著时间的推移,程清辞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之中更是不可抑制地涌现出震惊之色。 儘管他的意识已经从凌川的识海中退出,但他那超凡的灵觉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玄妙道韵,正在凌川的体內悄然形成,並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茁壮成长。 当最后一个字符没入凌川眉心之后,他意识中的那片浩瀚星海,光芒渐渐敛去,最终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金色道韵一闪而逝,他发现自己依旧安然盘坐在蒲团之上。 坐在对面的院长陈清辞,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是几乎抑制不住的震惊与审视。 “院长,我这算是成功领悟了吗?”凌川感受著自身的变化,不確定地问道。 第495章 入宫赴宴 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充其量只能算是將这部《道藏》『通读』了一遍。距离真正理解、领悟,还早得很!”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惊嘆,“不过,你能在三个时辰內完成这初步的『通读』,心神未被浩瀚信息衝垮……此等悟性,已是举世罕见!” “三个时辰?”凌川不由惊呼出声。 在他的感觉中,刚才那段经歷仿佛只是过去了片刻光阴。 “放心,时辰尚可。前往明德殿赴宴,还来得及。”陈清辞摆了摆手。 凌川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院长,为何我此次感悟《道藏》,气海之中却依旧未能修出第二道真气?” 他发现,气海中依然只有那一道金色真气,虽然比之前粗壮凝实了一倍不止,但数量未增。 “你仅有一道真气,便能越阶击败四重境武修,即便遇上五重境也能立於不败之地!”院长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著於真气数量?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或许,你的路,本就与旁人不同。”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自己的修炼方式確实独特,又或是因炼化他人真气『被动』修炼所致,既然实力在提升,何必被固有观念束缚? 想通此节,凌川心中释然,他再次起身,对著院长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院长今日传道解惑之恩!” 院长微微頷首,受了这一礼。 凌川转身下楼,这一路上,他都在细细感受体內的变化。 虽未出手验证,但他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不仅是真气更加雄浑,更是一种对周围环境、对自身力量更为精微的感知力在悄然滋生。 来到藏书塔门外,见洛青云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凌川,他立刻迎了上来:“將军,您总算出来了,眼看天色渐晚,属下都快急死了!” 凌川淡然一笑:“无妨,还来得及!” 回到王府,凌川迅速沐浴更衣,苏璃亲自为他整理衣甲,將那身狻猊吞海锁环甲仔细穿戴整齐,並为他佩上战刀。 “相公,陛下为何要求你著甲赴宴?”苏璃不解地问道。 凌川摇了摇头,“我也猜不透,但陛下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 “相公千万小心,拿不准的可以找外公和舅舅们商议!”苏璃交代道。 “娘子放心,我有分寸!”凌川点头说道。 登上马车,凌川发现车內竟然放著好几坛狼血,不由问道:“公公,这酒是?” 刘恩赐连忙解释道:“陛下听说,將军酿造了一种烈酒,想要让文武百官和外国使团尝尝,今日將军不在,老奴便稟告了夫人!” 凌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今日他们所走的是承天门,宫门外已停满华贵的车轿,显然满朝文武大多在受邀之列,凌川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皇宫的守卫比以往增强了许多,无形中透出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息。 將马车停好后,凌川在刘恩赐的指引下步入宫门。 就在这时,凌川注意到一身玄色劲装的阎鹤詔从另一条宫道走来,他腰间同样悬掛著那把从不离身的螭玄刀。 凌川停下脚步,等待阎鹤詔到来后一併同行。 “別的官员见到我,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也就你,还专程等我一道!”阎鹤詔哪怕是开玩笑,依旧是冷著一张脸。 凌川闻言一笑,坦然道:“那是他们不了解阎都统。其实,我觉得您有时候……挺可爱的!” 阎鹤詔眉头瞬间紧皱,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裂痕,这是他数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可爱』二字来形容自己,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他转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凌川身上,语气依旧冰冷:“我看,是你不了解我!” 凌川识趣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陛下也让您佩刀前往?” “没有!”阎鹤詔迈著沉稳的步伐,“廷尉府总督可带刀面圣,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那……那玉牌的事,可有消息?”凌川压低声音试探。 阎鹤詔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里带著告诫:“凌川,你需记住,在皇宫里活命的第一准则是,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有些东西听后即忘,有些东西看后即忘!” 二人並肩穿过重重宫门,一路来到明德殿。 殿外早已被金吾卫接管,殿內则是灯火通明,蟠龙金柱上缠绕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不少文武百官早已到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今日是接待外邦使团,场面布置得极尽奢华。 凌川目光快速扫视全场,熟人不多,除了宋家三父子外,便只有工部侍郎娄桓对他点头致意。至於內阁首辅黄千滸这样的人物,自然是压轴出场。 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凌川走向自己的席位。 按理说,他一个五品將领在这种场合应该坐在后排,可他的位置却被安排在了第一排,与兵部尚书耿云旌並列,就连兵部左右侍郎都只能坐在他身后的第二排。 这个安排引得不少官员侧目,窃窃私语声在殿內低低迴荡。 凌川左边是禁军统帅南宫昰,右边则是兵部尚书耿云旌。 这段时间他恶补了朝中官员的资料,那些画像十分传神,让他一眼就能对上號。 他先是对耿云旌和南宫昰躬身行礼,態度不卑不亢:“凌川见过耿尚书、南宫將军。” 耿云旌年逾花甲,只是淡淡頷首,態度不冷不热。反倒是南宫昰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凌將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紧接著,凌川转身来到后方,向兵部左侍郎催鉴郑重行了一礼:“尚书大人,催將军在北疆时常掛念您,特让我向您问好。” 催鉴起身还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凌將军太客气了。犬子在信中多次提及將军,说你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更是一表人才!” 第496章 趁机发难 “大人过誉了!”凌川谦逊道,“在北疆时,催將军对我多有照拂,却一直没有报答的机会,心中甚是愧疚。” “凌將军言重了!”催鉴摆手笑道,“你们同为边军將领,抵御外敌才是第一要务,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眾星捧月下缓步而入,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齐党魁首齐清远。他身著紫色仙鹤补服,步履从容,不怒自威。 不少官员立刻起身行礼,態度极为谦卑,但也有不少人选择无视,甚至投去冷漠的目光,这些显然是黄党派系的官员。 紧接著,殿外又起喧譁。內阁首辅黄千滸在户部尚书顾承均的陪同下迈入大殿。他虽然面带微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黄党官员立刻换上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殿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黄千滸目光在场內扫视一圈,最终在宋家几人身上停顿片刻。 落座后,他面带笑意地看向身旁新上任的次辅宋鹤年。 “几年不见,宋老爷子还是如此健朗!”黄千滸的声音平和,却带著若有似无的锋芒。 宋鹤年同样报以微笑,捋须道:“哈哈……老朽这几年安枕而臥、自得其乐,不像首辅大人整日为国事操劳,殫精竭虑。” 黄千滸皮笑肉不笑地说:“如今陛下请老爷子出山,想必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咯!” 宋老爷子纵横官场半生,岂会听不出话中机锋?他不动声色地回应:“陛下信任老臣,命我整顿朝纲。老朽就算拼掉这把老骨头,也定当不负圣恩!” 黄千滸笑著点头:“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也確实该好好整顿一番了!”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话语间却暗藏刀剑,这番试探性的交锋虽无实质胜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暗流的汹涌。 凌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这些目光大多带著审视与不善,仿佛要將他这个突然闯入权力中心的异类看穿。 自今日从书院离开后,他的听力和感知力陡然提升,他甚至能捕捉到大殿之中每个人说话的声音。 “陛下驾到!”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所有人立刻停止交谈,纷纷起身行礼。在一片寂静中,身著玄色龙袍、头戴金冠的皇帝缓步而入,步履间,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瀰漫而出。 他身后跟著那名年轻太监和阎鹤詔,原本该是禁军统帅南宫昰隨行,因其有伤在身,便由阎鹤詔替代。 皇帝缓缓登上九龙御座,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 连日来的朝堂清洗与停朝,让殿內气氛凝重如墨,群臣个个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君臣之间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眾爱卿平身!”皇帝双手微抬,声音沉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皇帝落座后,文武百官才相继就座,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经过严格训练。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满朝文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今日设宴,专为大和使团接风,不谈国事。诸位皆是我大周栋樑,稍后面对使团时,务必要展现出天朝上国的气度与风范。” “谨遵圣諭!”眾人齐声应答,声浪在大殿樑柱间震盪。 “宣,大和使团覲见!” 近身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內响起,声音层层传递出去。 不多时,一支异域装扮的队伍缓步而入,领头的雪姬公主依旧画著那副惨白妆容,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诡异,宛如从画中走出的鬼魅。 她身侧跟著一名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身后则是孤冥与镜千瀧两名护卫,三人腰间都佩著兵刃,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大和公主雪姬,参见大周陛下!”雪姬行至殿前,微微屈身行礼,生硬的中原话中带著异域腔调。 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也跟著行礼,却始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皇帝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轻轻頷首:“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入座吧!” 雪姬与中年男子在凌川对面的席位並排坐下,两名护卫如雕塑般静立身后。 就在落座的瞬间,雪姬与中年男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凌川,那眼神中淬著冰冷的敌意,显然仍未忘记此前那场不愉快的交锋。 宴席刚刚开始,那名中年男子突然起身,对著皇帝躬身一礼,用字正腔圆的中原话说道:“启稟大周陛下,我等此次出使,是为东疆海域之事而来,此事此前已稟明贵国,还望陛下能给个明確答覆!” 他流利的中原话令在场官员无不色变,不少人交换著惊疑的眼神,暗自揣测著他的来歷。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依旧带著温和笑意:“今日专为诸位接风,国事容后再议!”说罢抬手示意近身太监传宴。 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將一道道珍饈美饌呈上各桌。 山珍海味、蒸煮炙烤、汤羹糕点琳琅满目,其中不少是连在场重臣都难得一见的御用食材。宴席间顿时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待太监们开始为各桌斟酒时,皇帝適时开口:“今日这酒与往昔不同,乃是凌川从北疆带回来的狼血酒。朕久闻其名,昨夜小酌一杯,连风寒都好了大半!” 凌川心知皇帝在说笑,这酒分明是方才才由刘恩赐交予御酒坊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户部官员突然起身走到殿中,刻意瞥了凌川一眼,扬声道: “启稟陛下,臣以为『狼血』此名过於粗俗,不仅衝撞圣驾,用来招待外宾更会貽笑大方!”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看向下方那名官员,后者见陛下並未表態,再度说道:“臣觉得,凌川给酒起这么个晦气的名字,明显是不怀好意!” 凌川心中暗笑,早料到会有人趁机发难,却没想对方竟在酒名上大做文章。 第497章 此子,不好惹! 在眾人注视下,凌川不慌不忙地起身,对著那名官员悠然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他其实早从卷宗中得知此人乃是黄党爪牙,此刻却故作不知。 那官员一怔,在场眾人也都面露疑惑,不明白凌川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反倒问起对方名讳。 “鄙人户部员外郎何守仁!”官员傲然答道,下巴微扬,“凌將军有何指教?” 凌川点头,又问道:“那敢问何大人,可是家中排行老三?” “我乃家中独子!”何守仁不耐烦地回道,眉头紧皱。 “守仁,確实是好名字!”凌川忽然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看来在你心目中,根本没有忠孝二字!我实在不明白,你这等不忠不孝之徒,怎敢在陛下面前指手画脚?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就连最擅辩驳的文官也都勃然变色,皇帝更是强忍著笑意,显然没想到凌川的嘴皮子也这么厉害。 何守仁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著凌川呵斥:“你、你强词夺理……顛倒黑白,简直就是欲加之罪!” 看著何守仁气急败坏的模样,凌川反而展顏一笑:“没想到何大人竟然知道『欲加之罪』一词,倒是难得!” 在场眾人无不听出这话中深意,暗自交换著眼色。 经此一番交锋,所有人都给凌川贴上了同一个標籤——此子,不好惹! 何守仁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揉皱的纸张。他胸口剧烈起伏,伸出的手指因愤怒而不住颤抖,厉声喝道:“凌川,你……你莫非就只会逞这口舌之快?” 凌川却依旧从容不迫,唇角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大人误会了,咬文嚼字恰恰是凌某最不擅长的。怎么,何大人是想见识见识凌某真正擅长的本事?” 他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战刀的刀柄上,指节有节奏地轻叩著冰冷的金属。 何守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想到身后有黄千滸和顾承均撑腰,若是就此退缩,往后在朝堂上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他强自镇定,色厉內荏地斥道:“你个戴甲莽夫,简直粗鄙不堪!与你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这番话不仅让凌川眼神骤冷,就连兵部尚书耿云旌、崔鉴等武將的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凌川目光如电,直刺何守仁:“何大人既然如此能言善辩,不如就请你去北疆边境,与那胡羯主帅拓跋桀讲讲道理?想必以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得他十万铁骑乖乖退兵!” “你……”何守仁被噎得面色由青转白,一时语塞。 凌川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鏗鏘有力:“在我北疆军中,有个代代相传的规矩。每逢大战前夕,全军將士必共饮一碗壮行酒。有人说这是为了给新兵壮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壮行酒,因为这一碗酒下去,就意味著很多人再也无法活著走下战场!”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泽:“我將这酒取名狼血,就是要告诉每一个將士,那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並不可怕!战前先饮一碗狼血,战场上必斩尽胡羯狼骑!” “好!好一个先饮狼血,再斩狼骑!”皇帝適时接过话头,抚掌讚嘆。 他亲自端起酒杯站起身,朗声道:“诸位爱卿,凌川是朕亲封的镇北將军,他的赫赫战功想必诸位都有耳闻。今日,就让我们共饮此杯,预祝北疆將士屡战屡胜,驱除虎狼!” 有皇帝带头,满朝文武无论情愿与否,都只得举杯起身。 大和使团的雪姬公主与长谷川也只得隨眾举杯,只是雪姬在举杯时,纤指微微发白,显是强忍著怒意。 她身后的孤冥与镜千瀧更是面罩寒霜,眼神冷厉如刀,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然而一杯酒下肚,大殿內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狼血酒性极烈,灼热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烧过喉咙,许多文官被呛得满脸通红,喘息不止,更有甚者连连拍打著胸口。 “不好,这酒有毒!”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烛光摇曳中,眾人面面相覷,脸上都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儘管多数人都不信凌川会在酒中下毒,但那火烧般的灼热感实在太过猛烈,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川身上。 何守仁趁机发难,满脸通红地指著凌川喝道:“凌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酒中下毒,意图谋害圣上!来人啊,將他拿下!” 凌川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杯中狼血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皇帝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何守仁立刻噤声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就在这时,大和使团中传来一声嗤笑:“素闻大周是礼仪之邦,今日一见,实在令人失望!” 说话正是雪姬公主身边那名中年男子,只见他將杯中剩余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这个举动顿时激起眾怒。 要知道这可是御赐的酒,他竟敢当眾倾倒,分明是在挑衅皇威,更何况,做出这番举动的还是一个外邦使臣。 “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礼部尚书赵怀庭霍然起身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名为长谷川的中年男子却是不屑冷笑,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就这种酒,就跟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难登大雅之堂,在我们大和帝国老百姓都不屑喝,更何况是用来招待贵宾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赵怀庭一时语塞,只得將目光投向凌川。 大殿之中,不少人面带幸灾乐祸之色看向凌川,意思很明显,这酒是你凌川带来的,那就应该你来处理此事。 至於宋鹤年以及宋敬芝兄弟,则是一脸的担忧,毕竟,此事关乎陛下的顏面,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让帝国声誉受损。 到时候,无论是黄党还是齐党,必会借题发挥,让凌川成为眾矢之的。 第498章 饮酒之道 凌川面不改色,从容起身。 这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长谷川,说道:“观先生谈吐举止,想必是浸淫我中原文化多年,而酒,恰是中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精髓,这一点先生应当深有体会!” 长谷川冷笑著整理了下衣袖,指尖在锦缎面料上轻轻划过:“不敢说有研究,不过我祖上本就是中原人,对中原文化还算了解。但以此等劣酒待客,实在貽笑大方。凌將军以为呢?” 凌川不怒反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最终定格在长谷川脸上:“先生此言差矣。这狼血酒名虽不美,却是实实在在的佳酿!只是,你不会品罢了!” 长谷川神色一凛,眼角微微抽动,正要反驳,凌川清越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在我们中原民族的歷史长河中,无论是文豪大儒吟诗作对,还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亦或是边关將士沙场饮血,乃至市井百姓婚丧嫁娶,都將酒视为挚友、知己。对待朋友,自然要以礼相待,细品慢酌,方能体会其中真味!”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声音也提高了三分:“反之!若是不懂咱们中原文化,或是不按中原的规矩来喝此酒,则会被它视为敌人!”凌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对待敌人,这酒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剑,最炽烈的火焰,將敌人斩尽杀绝、焚为灰烬!”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隨即爆发出阵阵低呼。 大殿之中,眾人面面相覷,都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所震撼。 “说得好!”皇帝抚掌讚嘆,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他眼中闪著欣赏的光芒,显然对凌川这番既挽回顏面又不失锋芒的说辞十分满意。 长谷川脸色顿时阴沉如水,他原本精心设计的局,不仅没能让大周蒙羞,反倒被凌川借题发挥,反打一耙。他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是吗?”长谷川强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你口中的好酒,究竟该怎么喝!”他刻意加重了『好酒』二字,语气中满是讥讽。 凌川淡然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才是中原的饮酒之道!” 只见他从容执起那只御用的青玉酒壶,壶身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隨即,稳稳斟满一杯狼血,清澈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荡漾。 放下酒壶后,他右手轻抬,三指微拢,做出一个优雅的执杯手势。 儘管他身著鎧甲,可做出这个动作却丝毫不显得违和,既没有矫揉造作阴柔之態,也没有装腔作势的不伦不类之感,反而是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儒雅气质。 “拈花指,执杯如执礼!”凌川目光平静地望向长谷川,声音清朗,“酒德如人品,持杯的仪態,便是饮酒人的风骨!” 他缓缓举杯,向著满殿宾客示意:“杯满为敬,不溢为度!这是对酿酒人的尊重,也是对共饮者的诚意!所以需轻举杯!”玉杯在他手中平稳如磐石,酒面微微晃动,映照著殿內摇曳的烛光。 “先静后动,先礼后兵,深入喉!此乃君子之道!”凌川將酒杯举至唇边,仰首间,將满杯狼血酒尽数倾入口中。 只见他闭目凝神,似在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喉间轻轻一动,这才缓缓睁眼,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格外明亮,仿佛有两簇火焰在深处燃烧。 “酒气入喉,如春风化雨;酒意入心,似明月照怀!”凌川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扬,“这一杯,饮的是天地正气,品的是人间至味!” “砰!”玉杯稳稳落在案几上。 凌川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的长谷川:“杯落有声,是为尽兴;余韵悠长,方得真味。这一饮而尽的,不只是酒,更是人间风流!” 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让大殿之中的眾人回过神来。 眾臣面面相覷,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就连那些向来以风雅自詡的文官,也不禁暗暗点头。 儘管他们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凌川现编现卖,但他们从未想过,饮酒竟能被演绎得如此富有诗意与气节。 这对於一向喜欢附庸风雅,好以雅自居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合胃口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雪姬公主,则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袖,那双始终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长谷川脸色铁青,他死死盯著案上那只空杯,仿佛要將它看穿,殿內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微妙,烛影摇曳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较量正在悄然升级。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雪姬公主微微侧首,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身侧的长谷川,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中带著探询之意,似是在求证中原人饮酒是否真有这诸多讲究。 然而长谷川此刻也是心中没底,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他祖上虽源自中原,但离乡已近百年,虽说这些年他常在中原行走,却未曾涉足洛城这等礼仪之邦的核心。或许这真是神都近来兴起的风尚也未可知。 他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雕虫小技!”长谷川冷哼一声,声音中透著几分强撑的不屑,“劣酒终究是劣酒,任你吹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粗劣的本质!” 他刻意提高声调,仿佛要说服在场的每一个人,更要说服自己,“我便依著你的法子,让你明白这些花哨把戏,不过是个笑话!” “请!”凌川唇角微扬,隔空做了个清雅的手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谷川起身执壶,玉壶在他手中略显生涩。 他依样斟满酒杯,动作间带著几分刻意的模仿。 殿內眾人见状,也纷纷好奇地执起酒杯,连御座上的皇帝也饶有兴致地端详著手中的玉杯。 大殿中,每个人的眼中都藏著同样的疑问,凌川这种喝法,真能化凡酒为琼浆吗? “拈花指,轻举杯,深入喉……”长谷川略带嘲笑地重复著要领,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99章 自取其辱 剎那间,一股灼热的激流在口中炸开,宛如岩浆奔涌。 他强忍著张口呼痛的衝动,硬生生將酒液咽下,顿时,那烈酒化作一条火龙,撕裂喉间,直贯胸腹,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茶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別张嘴!” 凌川的提醒適时响起,长谷川生生止住动作,紧咬牙关。 就在他以为要被这烈酒灼伤之时,那股炽热竟渐渐化作暖流,舌根处泛起一丝清甜,绵长淳厚的酒香在唇齿间縈绕不去,更是直衝鼻腔,余韵悠长…… 长谷川不自觉地闭上双眼,面上怒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著酒香的热气,整个人仍沉浸在那奇妙的回味中。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见他这般神情,愈发好奇难耐。 一时间,杯盏轻碰之声不绝於耳,群臣纷纷举杯效仿。 这一次,哪怕胸腹间如火烧灼,也无人张口呼痛,个个紧抿双唇,强忍不適。 片刻之后,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舒气声,伴隨著声声惊嘆。 眾人眼中俱是惊艷之色,就连那些素来与凌川不睦的官员,面上也难掩沉醉。 “痛快!实在是痛快!”兵部尚书耿云旌將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泛起激动的红光。 紧接著,杯盏落案之声接连响起,清脆悦耳。 “想不到人世间竟有如此美酒,以往所饮,与之相比都索然无味了!”这次说话的是黄千滸,儘管他一心想著置凌川於死地,但此时却丝毫不吝对这狼血酒的讚赏。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含笑接话,“这狼血酒初时霸道刚猛,回味时却温润如春,实在妙极!” 宋鹤年静坐一旁,含笑不语,眼中却闪著欣慰的光。 御座之上,皇帝也將酒杯重重放下,面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 “不知长谷先生以为,此酒如何?”他含笑望向长谷川,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威仪。 眾目睽睽之下,长谷川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维持风度。 他单手抚肩行礼,声音略显乾涩:“是在下冒昧了。此酒……確实担得起人间佳酿之称。”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皇帝朗声大笑,笑声在殿梁间迴荡,“中原文化博大精深,长谷先生若有兴致,日后大可慢慢领略……” 长谷川悻悻落座,面色晦暗不明。 他本欲借题发挥,既折辱大周顏面,又让凌川获罪,不想却是自取其辱。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毕竟他精心准备的『大礼』,还在后头。 皇帝將讚赏的目光投向凌川,眸中闪著意味深长的光。 “凌川听令!” 凌川立即离席趋前,躬身行礼:“臣在!” “朕命你,往后每月向宫中进贡二百坛狼血酒,不得有误!”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都看得出陛下对此酒的喜爱,这更是凌川固宠的良机,要知道,不知多少人想献宝还苦无门路呢。 “臣遵命!只是……”凌川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挑眉:“有问题?” “启稟陛下!”凌川面露难色,“狼血酒酿造工序繁复,二百坛酒所费不貲,臣那点微薄军餉实在难以为继……” 皇帝先是一怔,隨即失笑:“难道朕还会白饮你的酒不成?著户部按时拨付银两便是!” “谢陛下!”一听有银子可拿,凌川答得格外乾脆利落,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凌川刚回到座位,还没来得及坐下,对面的雪姬公主却已执起酒壶,缓缓斟满一杯。 她起身时,繁复的和服裙摆在地面铺展如花,那张涂得雪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意。 “早就听闻凌將军是大周名將,文韜武略不凡!”她操著生涩的中原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堪称当世俊杰。” 说罢,她双手捧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方才长谷先生多有冒犯,我代他向將军赔罪!” 凌川並未立即举杯,而是转向御座方向抱拳行礼:“公主殿下,按我大周礼制,这第一杯酒当敬陛下!” 雪姬眼底闪过一丝阴鷙,涂著厚粉的面容微微抽动。 她岂会不知这个规矩?自己这番故意越礼,便是想將凌川推到风口浪尖。 若是凌川接酒,那便休想甩掉『不尊君上』的罪名,朝堂之上的口水都足以將其淹死。 若是他不接,自己便可趁机发难,说他无视自己这位异国公主,同样能让他下不来台。 御座上的皇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又岂会看不出雪姬公主这点小伎俩? 只见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凌川,朕今日饮得不少,这杯酒就代朕饮了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解了凌川的困局。 凌川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重新执壶斟酒,与雪姬虚碰一杯后,他仰首饮尽,动作乾脆利落。 雪姬勉强学著中原礼仪將酒饮下,却把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动作非但不是出於礼数,更像是另有深意的『挑衅』。 “陛下!”她转向御座,白粉覆盖的脸上挤出更深的笑容,“听闻中原有个雅戏叫对对联。我来神都途中,偶得一句上联,今日献丑,权当助兴可好?” 皇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不过,他却並未放在心上,毕竟,一直以来,大和帝国都在学习中原文化,可几百年下来,他们学到的也只是一点皮毛。 更何况,这明德殿中,就算拋开宋鹤年、齐清远这等文坛宿儒不算,哪怕闭著眼睛指一个,都是饱读诗书的存在,对对联这种小把戏,对於他们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毕竟対联这种文字游戏,向来是中原士大夫的拿手好戏。 “公主既有此雅兴,但说无妨!”皇帝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第500章 大和使团的挑衅 殿內烛火摇曳,將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怒或算计都无从遁形。 黄千滸抚须沉吟,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齐清远则垂眸不语,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满朝文武虽端坐如钟,眉宇间却多少带著几分倨傲与审视,儼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雪姬公主面朝文武群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誚,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如冰珠落玉盘:“本公主的上联是:天皇东征,周山易主,满朝文武皆臣服!” 此言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裂。 文武百官无不勃然变色,怒目圆瞪,几欲噬人。 先前狼血酒的风波尚属暗中较劲,此刻这般言辞,已是赤裸裸的刀兵相向,无异於当著皇帝与满朝公卿的面,將大周的顏面掷於地上践踏。 殿內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一根拉紧到极致的弓弦。 “大胆妖女!安敢如此辱我大周!”吏部左侍郎安清呈鬚髮戟张,拍案而起,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官袍袖口都在簌簌震动。 雪姬公主却浑若不闻,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不过是一副上联罢了,大人何必动怒?若觉被我说中了痛处,大可以联对联,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文採回击便是!”她语调一转,寒意森然,“莫非是……大人对不上来?” 殿中不乏文坛泰斗,此联本身算不得精妙,但其意猖狂,视皇权与满朝英才如无物,已是诛心之论。 几位老臣气得鬍子直抖,却一时被其气势所慑,加之揣摩圣意,未敢轻易出头。 “素闻大周朝堂匯聚天下文宗,黄首辅、齐大学士,还有清流典范宋老大人……”雪姬目光徐徐扫过几人,语带挑衅,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眾人脸上,“莫非,连我区区一个外邦女子信口所出的上联都接不住?那可真是……令人大失所望了!” “雕虫小技,何劳首辅与诸位大人出手,在下便可应对!”一道带著压抑怒意的声音响起,户部尚书顾承均身后,一名年轻官员霍然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 “哦?阁下是?”雪姬眼底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户部员外郎,黄英杰!”青年昂首应答,气宇间自带几分世家子的矜贵。 他正是首辅黄千滸长子,年纪轻轻便位居户部要职,朝野皆视其为未来阁臣的不二人选,此刻出声,既有为国爭光之意,也有出风头的意图。 雪姬微微頷首,袖中纤白的手指轻轻捻动:“请!” 黄英杰离席行至殿中,抬起目光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见陛下虽面沉如水,却並未阻止,心下稍安。 他略一思忖,自觉抓住了对方联语中的关键,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天子北伐,倭土崩离,四海凶顽尽伏拜!” 此联对仗尚可,气魄亦有,虽不惊艷,却也堪堪堵住了对方的攻势,试图在气势上予以还击。话音落下,黄党官员纷纷叫好,各种恭维之语接连传来。 正当黄英杰面露得意之色,眼角余光瞥向皇帝,欲得嘉许之际,雪姬公主眼中那抹奸计得逞的冷笑再也掩藏不住:“黄公子果然文思敏捷!这对仗嘛……天子对天皇,倒是工整得很吶!” “轰!”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文武百官脸色剧变,方才还在点头的官员瞬间僵住。 黄千滸眸光骤然一缩,手中茶盏几乎捏碎,暗叫不妙。 御座之上,皇帝周承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暴雨前的天空,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箭,狠狠钉在黄英杰身上。 剎那间,明德殿內空气凝固,落针可闻。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黄英杰,此刻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无意中墮入彀中,將这『天子』与『天皇』並称,无异於在言辞上自贬君父! “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退下!”黄千滸一声冰冷彻骨的斥责,及时斩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也保全了黄家最后一丝顏面。 黄英杰如蒙大赦,却又如丧考妣,踉蹌著狼狈不堪地退回座位,深深垂首,再不敢抬起。 雪姬公主志得意满,目光倨傲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带著胜利者的慵懒:“不知,还有哪位大人愿来赐教?”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並非是这个上联有多难,而是因为刚才的事件,御座之上的陛下明显处於暴怒的边缘,这个时候站出来,要是对好了也就罢了,要是未能让陛下满意,那势必会承受这位天子的雷霆之怒。 眼见无人开口,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这些人一个个自詡才高霸道,结果,被一个外邦公主用一个上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还是他们最为擅长的对联,这简直就是耻辱,整个帝国的耻辱。 雪姬公主目光流转,却见凌川正手持一只焦香酥脆的烤鸭腿,吃得津津有味,时而啜饮一口美酒,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国体荣辱与他全然无关。 “凌將军可有雅兴一对?”雪姬眸光一闪,直接点名,意图將这把火引到这个欲置身事外的人身上。 谁知,凌川则是摆了摆手,说道:“我先吃点东西,公主找別人吧!” 他確实是饿了,白天在藏书塔错过了饭点,以至於到现在午饭都还没吃,这些菜品虽然味道一般,但材质却是一等一的好,凌川也就忍不住吃了起来。 这番近乎粗豪的做派,引得满堂侧目,顾承均更是冷哼一声,说道:“没规矩的莽夫,殿前失仪,丟人!” 凌川不慌不忙,取过温热布巾细细拭去嘴角油渍,这才抬眼看向顾承均,朗声道:“顾尚书久居神都,有所不知。我们边关將士,风餐露宿,飢一顿饱一顿乃是常事。战事吃紧时,饮水乾粮皆在马背上解决,能有机会安稳吃顿热食便是天大的幸事!民以食为天,饿了自然要吃!” 第501章 接连打脸 隨即,凌川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顾承均说道:“顾尚书这么閒你倒是去对对联啊,人家脚丫子都蹬脸上了,你盯著我干什么?” “你……强词夺理!”顾承均被噎得面色涨红,气得险些掀案而起,正要发作,却被御座上传来的一声低沉喝止打断。 “够了!”皇帝语带薄怒,声音不高,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滔天火气。 顾承均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能狠狠瞪了凌川一眼,悻悻坐下。 雪姬公主见折辱大周朝臣的目的已达到,唇边笑意更浓,宛如冰原上绽开一朵毒花,她转身,姿態优雅地对皇帝敛衽一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小女子不懂贵国规矩,言语若有冒犯,还望陛下海涵!”说罢,便欲退回座席。 “且慢!”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持那根光溜溜的鸭腿骨,遥遥指向雪姬公主,示意她保持那躬身行礼的姿態,“公主殿下,保持这个姿势別动!” 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刚好灵光一现,想到一个下联!” 在眾人疑惑与期待的目光中,他目光扫过雪姬那因维持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身姿,朗声说道:“天帝巡狩,倭奴跪迎,四海八荒尽来朝!” 听到这个下联,雪姬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准確说,他的笑容转移到了皇帝周承渊的脸上。 凌川这对联同样没什么高明之处,但在气势上却將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且,在格局上也都碾压对方的上联。 更奇的是,现在的雪姬公主正保持著对大周皇帝行礼的姿態,刚好应景。 至於倭奴这个说法,则是源於百年前,大周水师的战舰打到了大和家门口,他们不得不派出使团前来求和,周人见他们神采矮小,且习惯跪坐,便给他们起了这样一个外號。 而这个外號,一直被大和帝国上下视为奇耻大辱,凌川將其用在对联之中,无疑是一针见血,直击对方痛点。 宋鹤年偷眼覷见陛下神色由阴转晴,甚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地,看向凌川的目光充满了欣慰。 殿內文武神色各异,惊愕、解气、佩服、嫉恨……兼而有之。黄英杰看向凌川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怨毒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八嘎!” 一声暴怒的厉吼自使团后方炸响,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嚎。 孤冥腰间那柄墨绿色武士刀猛地出鞘三寸,一道凝若实质的杀气伴隨著刺骨寒芒迸射而出,瞬间將殿內温度降至冰点,距离稍近的文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阎鹤詔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螭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孤冥,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只待对方敢有丝毫异动,他便立刻出手,势必让其血溅五步。 雪姬公主却猛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濒临失控的孤冥。 她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屈辱,胸口微微起伏,转向凌川时,语气已冰寒刺骨:“想不到凌將军一介武夫,竟能力压满堂文臣。莫非沙场征伐,靠的也是这般伶牙俐齿?” 这番话说得不温不火,实则却是暗藏杀机,不仅用凌川贬低了文官,將他们彼此拉到对立面,更是暗讽凌川用兵也只会耍嘴皮子。 凌川岂会不知其险恶用心,淡然一笑,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对联这种东西,在我大周不过是稚童启蒙、茶余饭后的游戏。公主远来是客,本將不忍看你们兴致勃勃却无人捧场,这才陪著玩玩罢了,岂能当真?” “是吗?”雪姬冷笑,眼中寒光闪烁,“巧了,我这里恰好还剩一联,不知凌將军能否对得上?”她脸上讥讽之意溢於言表。 凌川一脸轻鬆,说道:“公主儘管出题,就算我答不上来,咱们还有这么多文臣宿儒,他们可以帮我!” 雪姬目光阴冷,说道:“那凌將军可就听好了!我的上联是:鼠辈成名,纸上谈兵妄称虎將!” 听到这个上联,凌川眉头一皱,眼角余光扫向坐在席位上的长谷川,很显然,这两个上联都不是出自此人之手。 而且,这个上联明显就是奔著自己来的,定是早就出好了题,让雪姬公主背下,其目的就是要让他在大庭广眾之下,尤其是在皇帝面前身败名裂,彻底打击大周军方的威信。 凌川却毫无惧色,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雪姬那充满恶意的双眸,声震殿宇,字字鏗鏘:“贗珠窃位,雀披凤羽偽作凰仪!” 下联一出,满殿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 雪姬公主虽不及长谷川那般精通中原文化,但也知道凌川这下联的意思。 『贗珠』、『雀披凤羽』这等词汇,宛如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心口。 她身为天皇私生女,身份低贱,此事並非秘辛,此次主动请缨出使,便是欲藉此良机建功立业,回国挣得一个正式名分。 凌川敏锐抓住她身份的问题,嘲讽她麻雀妄想变凤凰。这等同是无情撕开了她最在意、最敏感的血淋淋伤疤,將她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自卑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那满殿的嘲笑声如同无数道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眼中杀机暴涨,猩红之色一闪而逝,涂著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溢淌出来。 对此,凌川则是直接视若无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悠閒品了起来。 连一向態度疏淡、保持中立的兵部尚书耿云旌,此刻也面露激赏,主动举杯隔空示意,朗声道:“凌將军,干得漂亮!” 凌川举杯还礼,语气谦和却自信:“尚书大人过奖。末將肚里墨水確实不多,但对付这些跳樑小丑的雕虫小技,勉强够用!” 接连受挫,且皆折於凌川一人之手,大和使团眾人面色铁青,一个个宛如戴上了一张张鬼面具。 长谷川亦是目光阴沉如水,手中摺扇合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502章 孤冥约战 皇帝周承渊高踞御座,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毫不掩饰脸上的讚许之色,微微頷首,方才的阴鬱之气一扫而空。 “凌川!你竟敢屡次辱及公主殿下,我要与你决斗!”孤冥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与屈辱,踏步来到场中,冰冷的眼神如利刃直指凌川。 凌川挑眉,语带嘲讽,“这就是大和的武士道?文斗玩不起,便要动刀兵?” “休逞口舌之利!你若还有半点武將血性,便与我一战!生死勿论!”孤冥激將道,试图以决斗之名行斩杀之实。 凌川心中冷笑,他早从蓝少堂处得知,此人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臻六重境修为,实力强横。 若在今日之前,他或许还真不敢迎战,但今日在书院得《道藏》之助,真气愈发凝练精纯,实力更是提升了一大截,正需一块够分量的磨刀石来验证自身实力! 他正要起身应战,南宫昰凝重的传音倏然入耳:“此人已是六重境,且实力非常恐怖,你不是他的对手!” 御座旁,阎鹤詔亦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不必冒险;另一侧,宋家父子三人更是面现忧色,宋鹤年甚至微微前倾身体,显是极为担心。 凌川却对南宫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隨即目光扫过眾人,淡然笑道:“南宫將军放心,大和武道,追根溯源,皆自我中原演化而去,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又杂糅了些许诡辩之术。末將正想看看,他们漂洋过海,究竟学去了几分真髓,又添了多少糟粕!” 言罢,他慨然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空旷之处,与孤冥相对而立。 皇帝眉宇间忧色一闪而逝,沉声问道:“凌川,刀剑无眼,你可想清楚了?” “陛下!”凌川抱拳,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外邦武士已公然下战书,辱我大周武將,臣身为军人,若此时怯战退缩,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我大周无人?纵然不敌,亦要亮剑!此乃军人之魂!” “既如此……便点到为止吧!”皇帝沉吟片刻,终是准奏。 此言明为公允,实含回护之意,希望藉此约束对方,保凌川周全。 明德殿作为宫中主殿之一,极为开阔,穹顶高悬,雕樑画栋,即便安置了眾多席案,中央仍余大片以金砖铺就的空地,足够两名高手施展拳脚,放手一搏。 二人持刀相对,凛然对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內文武尽皆屏息凝神,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更衬得场面寂静无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这一战,已不仅仅是个人胜负,更关乎国体顏面。 孤冥眼中残忍与兴奋之色交织闪烁,他早已决意,必藉此机会將此心腹大患斩杀殿上。 杀凌川,不仅是为雪姬公主雪耻,而是他们一开始便定下的计划,甚至可以追溯到抵达神都之前。 虽说凌川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將军,而是还是北疆將领,於他们並无直接衝突,但,此人身份之特殊,乃是整个局势的关键人物,是他们必须拔除的钉子。 他缓缓擎起手中那柄墨绿色武士刀,刀身狭长,幽光流转,似有冤魂缠绕,散发出阴冷刺骨的气息,连远处文官都感到肌肤生寒,仿佛被毒蛇盯上。 “此刀,名泣影!”孤冥语带傲然,生硬的中原话里满是杀意,“取北海万丈寒冰下的玄铁精英,於不尽山火山熔岩中淬炼三载,饮尽强者之血方成。刀出必饮血,泣如鬼影。你能死於其下,是尔荣幸!”他手腕微抖,刀身顿时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之声。 凌川亦缓缓拔刀出鞘。 淡金色刀身苍生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淌著內敛而尊贵的光华。 “此刀,名苍生!意为守护天下黎民!”凌川屈指轻弹刀身,发出悦耳鸣响,“乃杨老爷子费时一月锻成,未曾斩过什么成名高手,恶犬倒是宰了几条!” “废话少说,纳命来!”孤冥被他言语所激,厉声喝道,周身杀气陡然攀升至顶点。 “请!”凌川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这个看似隨意,实则暗藏无数后招的起手式,从容示意对方先攻。 “我若出手,你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孤冥狞笑,试图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凌川。 “是吗?”凌川嘴角微扬,“我想试试。” “找死!” 孤冥怒喝一声,只见他脚下猛然一蹬,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扑向凌川。 顷刻间,一股狂暴杀机在大殿之中席捲开来,宛如狂涛骇浪,要一举將凌川拍翻。 孤冥很快,但他的刀更快,几乎眨眼间,挟著悽厉破空声霸气一刀,直劈凌川面门! 凌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刃之上附著的阴寒真气,以及撕裂空气带来的尖锐刺痛感。 “唰!” 千钧一髮之际,凌川手中战刀猛然向上一撩,一记逆浪分蛟精准挡住了对方劈下来的一刀。 “叮!” 一声刺耳欲聋、直钻脑髓的金铁交鸣声震彻整个大殿,双刀碰撞处,刺目火星迸溅四射,恐怖的真气轰然炸开,化为一道气浪,疾射八方。 一击之下,两人身形乍分。 凌川手持苍生,身形微晃,刀身清鸣不绝;而孤冥则被反震之力迫得后退半步,手中的泣影却发出阵阵宛如怨鬼呜咽般的低沉颤音,久久不息。 孤冥眼中首现惊愕与难以置信,自己刚才这一刀虽然未尽全力,但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绝非凌川这个一重境武修所能抵挡的。 更令他心惊的是,双刀交击的剎那,他分明感受到凌川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雄浑无比,真气之充沛、之精纯,竟似不在他这六重境中期之下,这完全违背了他对武道的认知! 『此子绝不能留!』惊愕之后,是更加坚定的杀心。他身形刚稳,便立马运转体內真气,再度朝著凌川扑去。 “喝!” 孤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足猛地跺地,借力腾空跃起,双手紧握刀柄,朝著凌川迎面劈下。 第503章 大和忍术 然而这一次,他身形於半空中扭曲,竟一分为三,三道虚实难辨、气息几乎一致的残影同时举刀,从三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斩下,凌厉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凌川的所有退路。 “分身忍术!”有见识广博的武將低呼出声。 殿內眾人无不倒吸凉气,一些文官被那森然杀机与诡异景象所慑,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凌川却依旧目光如炬,冰雪般的冷静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空中三道残影。 他並未被这幻象所惑,修炼《道藏》带来的强大灵觉让他迅速捕捉到三者之中那道最为凝实的杀气所在。 即便是阎鹤詔与南宫昰这两位高手,也不由得为他捏了把冷汗。 阎鹤詔下意识地再次握紧螭玄刀柄,旋即又缓缓鬆开,他的职责在於护驾,必须时刻保持巔峰状態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大变故。 至於凌川…… 他眼角余光扫过大殿几处阴影角落,陛下定然安排了暗卫在这大殿之中,而且还不止一位,若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暗卫肯定会出手將凌川救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凌川会选择后退或格挡之际,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他猛然踏步前冲,不闪不避,竟是直接撞入那漫天刀影之中。 手中苍生刀在他真气灌注下,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席捲一切的狂澜,一记最为简单、最为霸道、毫无花巧的横扫千军,以力破巧,悍然迎向那三道虚实难辨的刀影。 “破!” 隨著他一声清叱,金色刀光如旭日东升,驱散阴霾。 刀光过处,幻影如同泡影般接连溃散、消失……孤冥这精妙诡异、屡试不爽的一击,竟被凌川以这种最蛮横的方式,硬生生破去。 唯一真实的杀招被苍生刀狠狠盪开,孤冥只觉虎口发麻,接连后退。 见对方中门大开,凌川得势不饶人,刀锋几乎在盪开对方攻击的同时便顺势迴转,如秋风扫叶,快如惊鸿,角度刁钻至极,直削孤冥毫无防护的咽喉。 这一招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仿佛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孤冥大惊失色,心中骇浪滔天,他万没料到凌川不仅实力强横,对战机的把握更是妙到毫巔。 这一刀又疾又狠,正好切入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空门,让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高手相爭,胜负往往便繫於这电光石火的破绽,眼看那淡金色的刀锋即將吻上他的咽喉,冰冷的死亡触感似乎已经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凌川捕捉到孤冥眼中闪过的一丝狠厉与决绝,下一瞬间,他的身形竟如同鬼魅般陡然凭空消失。 凌川那志在必得的一刀,顿时斩在了空处,只留下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忍术·影遁! 凌川心头雪亮,却毫不慌乱。 若在往日,他或许难以精准捕捉对方这诡秘迅疾的遁术轨跡,但今日识海之中《道藏》初成,感知力已臻至一个全新的境界。 在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映照下,对方那融入光线与阴影的诡秘身法,其能量流动与细微的空间波动,竟似被放慢、解析了许多。 忽然! 一抹墨绿色的阴毒刀芒,悄无声息地自凌川身后左侧的虚空中闪现,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发出了致命一击。 孤冥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毫无防备的一刀直刺凌川后脑。 这一刀阴险、毒辣、悄无声息,速度快得超乎常人反应极限,许多人甚至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只看到那抹致命的绿光已然临近凌川。 然而,就在刀尖距离凌川后脑不足一尺的时候,凌川仿佛背后生眼,迅速侧身,在刻不容缓的瞬间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与此同时,手中战刀化为一道暗金色寒芒,一记寒星贯月,直奔孤冥的咽喉而去。 孤冥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心中骇浪滔天。 他无法相信,自己苦修多年、赖以成名的绝技忍术,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勘破,不仅如同儿戏般避过了他志在必得的绝杀,更在瞬息之间反守为攻,刀法转换流畅自然,仿佛一切都在其计算之中。 面对这疾如流星的索命一刀,孤冥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只得再次疯狂催动忍术,身形一阵模糊,欲要强行遁入阴影逃走。 可惜,凌川的精神力已彻底锁死了他,那点细微的波动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清晰。 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体內澎湃的真气如大江奔涌咆哮,尽数灌注於双臂高举的刀身之中,一记力劈华山,朝著空无一物的左侧劈下。 “当!” 一团火星炸开,两把战刀再次重重撞击在一起,但凌川这蓄力已久的一刀,显然不是孤冥所能对抗的 只见他身影也踉蹌后退,右臂衣袖被凌厉的刀气绞碎,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此外,他发现,战刀泣影的刃口之上竟然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这把师尊请高人花三年所铸的神兵,在对方的战刀跟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凌川却根本不给他多想的机会,身形如闪电般冲了上去,一记凌厉如鞭的侧踢,直踹其胸腹空门,孤冥仓促间只能勉强横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孤冥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被这股巨力震得倒滑出十余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一根蟠龙金柱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脚势大力沉,蟠龙柱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而他体內更是气血翻滚,难受至极。 凌川执刀而立,苍生刀光华內敛,淡然目光落在气息萎靡的孤冥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毋庸置疑的锋芒与碾压性的胜利者姿態: “大和武士,也不过如此!” 孤冥看著手中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泣影,眼神中写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显然,他到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第504章 千劫剑雨 从小苦练的忍术被人轻鬆破去,师父赠予的神兵更是被人一刀斩缺。 孤冥站在明德殿中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位从小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剑圣高徒,此刻正经歷著人生第一次败绩的洗礼。 殿內的烛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更添几分狼狈。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败在了一名刚踏入武道的同辈手中,凌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他的心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內寂静无声,连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在场的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就连南宫昰与阎鹤詔二人,眼神中也写满了惊骇之色。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体內只有一道真气的凌川,竟然能击败孤冥这位六重境强者。 这个结果,顛覆了他们对武道境界的认知。 无尽的屈辱化为愤怒的潮水,在孤冥体內迅速蔓延,死死盯著凌川,那双曾经傲视同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宛如困兽。 “还真是小看你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但,你如果认为我就这点本事,那你就太天真了!” 只见他缓步来到大殿中央,步履沉稳得可怕。 此时的他,眼神比之前更加犀利,气势也愈发雄浑。 如果说之前的孤冥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那么现在的他便是一把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听说,杨斗重曾指点过你,想必,你在剑道上的造诣也很是非凡吧?”孤冥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更显森寒。 凌川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杨老头教过我一招半式,对付你应该足够了!” “那就让我领教一下杨剑神的高招吧!”隨著话音落下,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泣影,以刀为剑。 然而隨著他手中泣影被再次举起,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他手中的不再是刀,而是一把剑,一把锋利无双的神剑。 並非泣影的形態改变了,而是它传递给人们的气韵和感觉截然不同了,刀身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隨著他体內真气奔腾而出,凝聚於泣影之上,一股犀利的剑势如潮水般瀰漫整座宫殿。 殿內的烛火为之一滯,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此刻的孤冥仿佛已经与他手中的泣影合二为一,化作一把锋芒无双的神剑。 凌川神色一凝,他能感受到一道道无形剑气朝著自己席捲而来,凌厉的气息切割著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哪怕隔著鎧甲,依然能听到剑气撞击在鎧甲上的清脆声响。 孤冥一步步朝著凌川走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木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剑势便会攀升几分,大殿之中的空气仿佛凝滯下来,不少官员不自觉地后仰身子,为凌川捏了一把冷汗。 但也有些人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冷笑,恨不得凌川血溅这明德殿。 大和使团的席位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的镜千瀧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写满了震惊,朱唇轻启,呢喃道:“千劫剑雨!” 她没想到,孤冥竟然修成了剑圣的这一绝招,更没想到,一个区区的一重境武修,竟然逼得他使出这一杀招。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战刀,指节微微发白。 直到此时,孤冥依然想不通凌川是如何破掉自己的忍术,但他並不愿接受这场失败,因为他最拿手的並非忍术,而是剑道。 他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弟子,而凌川是中原剑神杨斗重的传人,他们的这场比拼不仅仅代表两国荣耀,更是两位剑道强者的变相较量。 只见他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整个人的剑势更是攀升到了极点。 “死!” 孤冥一声大喝,身形如一道闪电射向凌川,手中泣影携无匹剑势猛然刺出。 霎时间,他与凌川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迅速扭曲,一道道真气凝聚成剑芒,泛起冰冷寒光,与孤冥手中的泣影保持一致,如同暴雨般直奔凌川而去。剑芒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顷刻之间,大殿中风云骤变,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道道细密的划痕。 凌川就像是一艘处於风暴之下的小木船,隨时有可能被巨浪拍翻,被狂风绞碎。 然而,凌川却是面不改色,既没有躲避,也没有仓促出手,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这一举动,在很多人看来,仿佛已经认命。不少人已经不忍地別过头去,但更多的则是面带得意的冷笑。 殊不知,凌川的思绪已经回到几个月前那个夜晚。 岊湬阁中,杨铁匠一剑秒杀蛇王的画面再度出现在天宫识海之中。 那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却蕴含著无上剑道真意的一剑,此时在凌川的天宫识海中演化。 十余步的距离眨眼即至,漫天剑芒如雨点一般,將凌川淹没其中。 就在此时,凌川霍然睁开双眼,两道冷电自眸子中迸射而出。与此同时,他抬手一刀横斩而出。 这一刀远不及当初杨斗重那般轻描淡写、轻鬆写意,但却有那一剑的几分神韵。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笔直的弧线,仿佛將空间都切割开来。 隨著这一刀横展而过,虚空仿佛被切开一般,一道不起眼的『线条』沿著刀锋的轨跡迅速扩大。 起初还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线条,可剎那之间,那线条迅速扩散,如同截断江面的大潮一般,汹涌澎湃。 那些飞射向凌川的剑气,在遇到那『浪潮』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般直接碎裂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眨眼间,那漫天剑芒被尽数绞碎,与此同时,一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將大殿中眾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当!”声音尖锐,震得人耳膜发疼。 伴隨著一朵刺目火星炸开,泣影被凌川的苍生刀斩断,半截战刀也『哐当』一声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半截刀身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反射著烛光,映照出眾人惊愕的面容。 第505章 废掉孤冥 孤冥看著手中的半截战刀,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刀柄上传来的震动感还未完全消散,但他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千劫剑雨』被破解,神兵泣影也被人一刀斩断,这双重打击让他几乎崩溃。 他身上的凌厉剑势在顷刻间溃散开来,仿佛刚才凌川一刀斩断的不仅仅是他手中的泣影,还有他的一身傲气。 身体踉蹌后退两步,那双孤傲的眼神,再不见往日的神采。 而就在此刻,凌川猛然踏出一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左手一拳递出,拳头之上真气翻滚,结结实实落在孤冥的胸口。 “轰……” 一声闷响,孤冥的身体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同时,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嫣红色,如同盛开的彼岸花。 这一拳刚猛而霸道,凝聚了凌川全部的力量,孤冥只感觉一道狂暴的真气如奔腾洪水一般在体內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寸断,气海瞬间被绞碎。 那种痛苦难以言表,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体內穿梭。 孤冥的身体重重掉落在地上,又接连喷出几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让自己坐起来。 “你……你竟然废了我的修为……”孤冥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隨即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现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人瞪大双眼、张大嘴巴,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言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位老臣不自觉地捋著鬍鬚,手指微微发抖;年轻官员们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写著难以置信。 就算是南宫昰与阎鹤詔,眼神之中的震惊也久久未能消散,凌川竟然战胜了对方,而且,几乎是以完胜的姿態,將这位剑圣高徒碾压。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和使团中,长谷川双目眯成两条缝,隱约能见到杀机闪烁,袖中双手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孤冥的实力他很清楚,就算放眼整个中原江湖的年轻同辈中,能与他一战的也是屈指可数,但这其中绝对没有凌川。 然而,事实却是,凌川不仅胜了,而且还亲手废掉了这位大和天才的经脉气海,对於一位武修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场中,凌川立身原地,只觉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强行模仿杨铁匠那一剑,险些將体內的真气抽乾,最后那一拳更是將所剩不多的真气尽数倾注消耗。 此时,体內真气被消耗一空,无尽的虚弱袭遍全身,双腿软得如同棉花。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手中战刀都仿佛拿捏不稳,要脱手掉落。 来到位置跟前,他直接一屁股坐下,鎧甲內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 “凌將军,你没事吧?”身旁的耿云旌小声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切。 凌川微微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大人关心,我不打紧!”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的状態。 不多时,门外走进几名金吾卫,沉重的鎧甲隨著步伐发出鏗鏘之声。 他们熟练地將昏死的孤冥给抬了出去,镜千瀧见状也主动跟了上去。 在经过凌川身边时,镜千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雪姬公主沉著脸站起身来,她直视著皇帝,声音冰冷:“周皇陛下,我等带著诚意前来和谈,没想到你们大周竟用这种方式待客,不仅侮辱本公主,更是打伤我的侍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於她的胡搅蛮缠,皇帝脸上看不到半点怒意,反而是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公主殿下,朕今晚设宴本是为你们接风洗尘,可你们一上来便各种挑事,现在又顛倒黑白,难不成这就是你们大和帝国的礼节不成?” 不等雪姬公主反驳,皇帝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些年来,贵国屡屡侵犯我大周海域,频频上岸掠夺,这充其量算是给你们的一点教训!” 皇帝声音鏗鏘,表现得极为强硬,这让殿內文武百官都为之错愕。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陛下吗?几位老臣交换著眼神,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要知道,近些年来,皇帝陛下別说动怒,连诸多国事都是交予內阁和六部打理,朝堂之上,也大多是隨口附和几句,从未看到他像今晚这般动怒。 一些心思縝密之人,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心思快速流转。 这番话,也让雪姬公主的脸上的愤怒之色愈发浓郁,她饱满的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沉声喝问道:“大周这是想要开战吗?” “放肆!” 只见礼部尚书赵怀庭站起身来,常服因动作过大而微微晃动。 他怒视雪姬公主,呵斥道:“你不过是区区一隅小国的庶出女子,竟敢在我大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真以为我们大周怕了你不成?”他 赵怀庭声音洪亮,在殿內迴荡。 雪姬公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直视大周皇帝,一字一句道:“周皇陛下,希望你考虑清楚,是不是真的做好了与我大和开战的准备!” “不用考虑了,如果贵国要战,我大周奉陪到底!”说完,皇帝直接转身从后方离去,阎鹤詔与那名贴身太监赶紧跟了上去。 皇帝都走了,这场宴会自然也就没必要进行下去。 雪姬公主在长谷川的护送下,狠狠剜了凌川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隨即转身走出大殿,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场中官员们,也都是神色各异,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殿內响起,如同蜂群。 陛下今日一改常態,变得异常强硬,让很多人都始料不及,不少官员不自觉地擦拭著额角的冷汗,彼此交换著担忧的眼神。 第506章 备战东疆 黄千滸神色阴沉,放在手指轻敲著桌面,显露出內心的不平静;至於齐清远,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神同样带著几分凝重,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显然,二人都发现,陛下的反应已经逐渐脱离了他们的预料和『掌控』,这让他们的內心格外沉重。 片刻之后,齐清远率先起身离去,齐党眾人见状,也都紧隨其后,脚步声杂乱;紧接著,黄千滸也带著一眾黄党官员离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凌川依旧坐在原地,之所以没有动身离开,主要是此时的他依旧很疲惫,想要缓一缓。 他闭上眼睛,轻轻吐纳,试图恢復一丝力气。 只见宋鹤年带著宋家两兄弟,以及一眾依附於宋家的官员走了上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宋鹤年面带欣慰之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川,你今晚不仅维护了帝国的顏面,更是让陛下龙顏大悦,干得漂亮!”他的声音温和,带著长辈的慈爱。 凌川想要起身回礼,奈何实在是没力气,只能歉意地笑了笑。宋鹤年摆摆手,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紧接著,宋云舟也对他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小川,你可是狠狠打了大和使团的脸,估计,他们今晚要气得睡不著了!”他的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官员也笑了起来。 其他官员也是满脸崇拜,七嘴八舌地说道:“凌將军不仅一表人才,而且还文武双全,恭喜宋兄有个好外甥女婿啊!” “凌將军那个下联,实在是太妙了,诸位当时是没看到,雪姬公主的脸黑得连粉都遮不住了,哈哈哈哈……”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异常开心,欢快的气氛暂时驱散了殿內残留的凝重。 就在此时,皇帝的近身太监返回明德殿,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轻鬆:“陛下有旨,宣次辅大人、南宫將军、耿尚书和崔侍郎以及凌將军到御书房!”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冠,起身跟隨年轻太监朝著御书房走去。 宴会之后,单独將他们召集到御书房,明显是有要事相商,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显得格外清晰。 来到御书房,只见阎鹤詔已经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皇帝脸色在灯火映照下略显潮红,也不知是饮酒的缘故,还是今日高兴的原因,御书房內薰香裊裊,让眾人酒意清醒了许多。 “参见陛下!”几人躬身行礼,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內显得格外响亮。 “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坐吧!”皇帝抬手示意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 几人落座之后,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前来上茶,茶香四溢。 皇帝则是看著几人,目光如炬:“今日晚宴你们也看到了,大和使团势必要趁机对东疆海域出兵,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御书房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耿云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南宫昰微微皱眉。 凌川暗道不妙,连忙起身抱拳,鎧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恕罪,都怪臣鲁莽,激怒了大和使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便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在这里,你这一套就別来了!” 只见皇帝缓缓放下茶杯,“人家本就是有备而来,无论有没有宴会上的事情,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无论对方提什么过分要求咱们都无条件答应下来,要么就是开战!”皇帝平静的声音之中带著几分无奈。 “看来,陛下这是决定要开战了?”宋鹤年適时开口,声音沉稳。 “凌川作为臣子,都在极力维护朕和帝国的尊严,朕作为一国之君,要是服软,那岂不是寒了边关將士的心?”皇帝沉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宋鹤年点了点头,雪白的鬚髮在灯光下泛著银光。 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决,现在要討论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的问题,这个问题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臣並非要劝阻陛下,但却不得不斗胆囉嗦几句!”宋鹤年起身说道:“这一仗关乎国运,大周只能胜不能败,望陛下谋定而后动!”他的声音鏗鏘,每个字都带著千钧重量。 “宋老所言朕又岂会不知?可眼下,大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战!”皇帝轻嘆一声,隨即將目光看向兵部尚书耿云旌,问道: “耿爱卿觉得,若是开战,东疆水师能否挡住大和水军?” 耿云旌不敢怠慢,起身抱拳说道:“回陛下,以臣之见,大和水军的军舰速度极快,来去如风,而且,海岸线蜿蜒漫长,咱们根本无法预料他们会从何处进攻。虽说有三倍於敌军的兵力,但想要挡住大和水军,却不容易!”他的语气凝重,眉头紧锁。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应战?”皇帝追问道,目光如炬。 “臣以为,应当从沿海各州抽调兵力,在沿海设置防线,尽全力阻止敌人登陆!”耿云旌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內迴荡。 对此,皇帝並未表態,而是將目光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南宫昰虽为禁军统帅,已经多年没有到过边关,但,他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用兵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否则,皇帝也不可能將守卫皇城这等重任交付到他的手中。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臣也觉得,耿尚书所言是最稳妥的办法!” 皇帝看向凌川,目光中带著几分期待,问道:“凌川,你觉得呢?” “陛下!”凌川再次起身,鎧甲隨著动作发出细微声响,“臣觉得,既然咱们的水师和战舰都比不上大和,在海上作战显然会吃亏,既然如此,不妨將他们放到岸上,这样咱们反而更有利!”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耿云旌转过目光看了凌川一眼,不赞同地摇头:“这样太冒险了,一旦不能將其挡住,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中带著担忧。 第507章 谜团 南宫昰也点头说道:“大和帝国虽然更擅长水战,但他们的陆战能力同样不容小覷。如果让他们登陆,就必须做到一击必杀,千万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皇帝点了点头,他承认,凌川这是一个不错的战术,很大胆,但也很冒险。这步险棋,需要极大的魄力来承担后果。 他將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川,你觉得,如果按照你的战术,需要多少兵力能取胜?” “臣未曾与大和军队交过手,不知他们的战力和底细,但,粗略估计,除开无法调动的守军之外,至少需要三倍於对方的兵力!”凌川回答道,语气谨慎。 自前几日面圣之后,凌川便让蓝少堂帮自己找了一些东疆水师和大和帝国的情报,看了一遍发现,双方水战能力確实存在不小差距,这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 至於大和军队的陆战能力,凌川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陆地上,双方的差距会缩小,这是大周唯一的机会。 最主要的一点是,大和水军一旦脱离了战舰,就等同於被切断了补给,就算不能將他们一战全歼,也能將其拖垮。 隨后,眾人也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最终皇帝下令:“三日之內,兵部列一份作战策略呈上来!” “遵命!”耿云旌恭敬地回答,声音在御书房內迴荡。 紧接著,皇帝又看向凌川和南宫昰,目光深邃:“你们二人,也都根据自己的想法,列一份作战策略交给朕!” “臣领命!”二人齐声回答。 一直到亥时,眾人才相继离开御书房。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映出一片清辉。 凌川与宋鹤年一道出宫,宋鹤年走在前面,凌川则是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如果不出所料,陛下会让你参与到东疆这一战中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宋鹤年开口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川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儘管自己已经隱约猜到,但从这位三朝老臣的嘴里说出来,那等同於板上钉钉,顿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凌川想不明白,自己並非东疆將领,陛下为何让自己前去参战?这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忽然,凌川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讶,正欲发问的时候,宋鹤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严肃: “东疆主帅林远图,乃是二皇子一派!且通天卫查到,二皇子与大和使团有接触!”宋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传到凌川的耳朵里,却宛如晴天霹雳。 “二皇子?不是大皇子吗?”凌川惊讶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宋鹤年笑了笑,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深意:“具体真相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但通天卫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霎时间,凌川只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月光映出他脸上的困惑神情。 今晚入宫赴宴,他与阎鹤詔走在一起,还刻意打听了一下,虽然遭到了阎鹤詔的警告,但对方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丁爻临死前手中那块玉牌,乃是陛下赐予大皇子的,四位皇子每人一块。 大皇子周苍的玉牌雕刻著苍龙衔日,二皇子周云的那块是云海镇岳,三皇子周灝的则是灝气凌霄,四皇子周玄的则是玄穹驭麟。 现在,宋鹤年却说,通天卫查到的是,与大和使团勾结的是二皇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宫门,二人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凌川回到王府的时候,发现寢殿的灯还亮著,推门而入,只见苏璃还在等他,手中拿著一卷书,但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夜深了,娘子何不早些歇息?”凌川轻声问道,声音中带著疲惫。 苏璃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为他卸甲。 她的动作轻柔熟练,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著暖意,“相公未归,我心里放心不下,又怎么睡得著?” 凌川笑道:“就是赴宴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试图让语气轻鬆些,但眼中的疲惫却瞒不过苏璃。 “相公今日在宴会上大发神威,我可是都听说了!”苏璃笑道,眼中闪著骄傲的光芒。 凌川一愣,没想到苏璃的消息这般灵通,但想到回来的时候,赶车之人变成了洛青云,显然是刘恩赐带回来的消息。 苏璃帮凌川卸下鎧甲后,轻声道:“我去给你打水,洗洗睡吧!” 忽然,凌川眉头骤然一蹙。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凌厉的杀机,如寒冰般刺骨,却又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杀气虽然短暂,却让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凌川连忙伸手拉住苏璃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娘子,还是我自己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苏璃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月光透过窗欞,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 凌川径直走出房间,他没有取战刀,只携带了那把贴身的匕首龙牙。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晚风拂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川现如今的感知力异於常人,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蔓延。 他能明显察觉到,除了门外巡值的亲兵之外,院墙內外再无其他人的气息,然而刚才那道杀气绝非错觉,这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来到门外,亲兵余乐正按刀肃立,见到凌川,连忙行礼:“將军,还没睡呢?” 凌川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隨意的笑容:“今晚在宫里吃得太撑了,睡不著,出来透透气。”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的阴暗角落,墙角阴影中虽然空无一物,但却有一丝丝残留气息。 余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娃娃脸上满是好奇:“將军,你给咱们讲讲唄,陛下设宴都吃什么?我听別人说,皇宫里陛下吃的馒头得有锅盖那么大,一个就能吃几天!” 第508章 判官指 凌川不由得一阵好笑,拍了拍余乐结实的肩膀:“你听谁说的?” “之前听村里老人说,陛下种地用的都是金锄头,我猜,那蒸馒头肯定也跟咱老百姓不一样!”余乐认真地回答道,眼神中充满了对皇家生活的天真想像。 凌川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最近不太平,让兄弟们警觉一些,夜里多留神!” 余乐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將军放心,弟兄们眼睛亮著呢!” 凌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返回院中,不过,他並未直接回房间,而是隔著门跟苏璃低声打了个招呼,便朝著王府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速,身影很快融入了廊廡下的阴影之中。 而就在此时,王府外寂静的街道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在黑暗中无声闪烁,如同鬼魅。 就在他即將越过一条巷口时,忽然,一股强大无匹的气机凭空诈现,如同无形的牢笼,將他周身空间彻底锁定。 黑影顿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止住身形。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前方街道的尽头,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名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环抱於胸前,身形挺拔如松。 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面轮廓,腰间悬掛的那把造型古朴的螭玄刀,在月华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大半夜的,阎总督不睡觉,到大街上来晃悠什么?”黑暗之中,传来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来杀你!”月光下的阎鹤詔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其中蕴含的决绝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那道身影闻言,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中骤然迸射出两道实质般的寒芒,如利箭般直刺月光下的阎鹤詔。 “你可知道,杀了我,意味著什么?”黑影的声音愈发冰冷。 阎鹤詔双目如电,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著那道阴影:“当你杀死丁爻的时候,你就註定走不出神都!” “你我皆为九重境,你就那么篤定能杀我?”黑影沉声问道,要是別人说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这句话从阎鹤詔口中说出,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他不敢大意,开始暗中运转真气,那片黑暗空间都隨之开始扭曲。 “杀不杀得了,试一试就知道了!”阎鹤詔沉声说道,隨即径直迈动脚步,朝著黑暗中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在这静謐的夜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而就在此时,黑暗中那道身影猛然暴起,先发制人。 “咻咻咻……” 只见他袖袍一挥,成片乌黑暗器如同蝗群般呼啸飞出,在惨澹的月光映照下,泛起一道道诡异的幽冷寒芒,將阎鹤詔周身锁定。 对此,阎鹤詔不慌不忙,甚至没有拔刀。 只见他从容侧身,抬手扬起身后那件玄色披风,骤然间,那披风宛如一道展开的黑幕,將那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挡下。 而就在披风遮蔽视线的剎那,暗中那道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他直接一掌朝著阎鹤詔当胸印来,掌风悽厉,带起一阵阴寒刺骨的腥风。 只见黑暗中的气流剧烈翻滚,一只凝练无比、呈现乌黑之色的掌印凭空出现,携带雄浑气势,撕裂空气,朝著阎鹤詔迅猛袭来。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那面挡住暗器的黑色披风中央骤然碎开,两根笔直、修长、宛如白玉般的手指,从碎裂的披风之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指尖之上,精纯的真气凝聚,如同一簇跳动的白色冷焰,在黑色披风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 “啵......”就在那乌黑掌印与这两根手指碰撞的瞬间,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响传来。 那看似威猛无儔的掌印,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从中指落点处开始,迅速溃散、消融。 紧接著,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数步。 此时,借著清冷的月光,那道黑影也终於显露真容。 他不是別人,正是大和使团中那位一直深藏不露的高手,长谷川。 此刻,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两人相隔十余步站定,他们中间那片区域的空气仿佛还在剧烈涌动,发出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噼啪爆响。 长谷川单手负於身后,姿態看似依旧从容,但负在背后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紧接著,一抹殷红的血珠,自他垂下的掌心悄然滑落,顺著指尖,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判官指,果真是名不虚传!”长谷川声音冷漠,眉宇间更是挤满了凝重忌惮。 阎鹤詔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瞭然与肯定,“你果真是玄阴老人的传人!” 当日,他检查过丁爻的尸体,表面看起来是被一刀贯穿身体,可他却注意到丁爻胸口那道乌青掌印,那一掌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那一掌直接將其五臟六腑震碎,哪怕没有后面贯穿身体那一刀,丁爻也必死无疑。 阎鹤詔当时便想到了玄阴掌这门阴毒掌法,不过,这门掌法隨著玄阴老人身死,也就彻底绝跡江湖,而且,也不曾听闻玄阴老人有传人在世,所以,当时他对这个结果保持怀疑態度。 直到刚才亲手领教,他终於確信,那就是玄阴掌无疑。 至於这些年玄阴掌一直没在江湖中出现,並不是因为玄阴老人没有传人,而是他的传人远在海外的大和岛国。 长谷川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鷙:“廷尉府果真是对天下事了如指掌,竟然能一眼认出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玄阴掌!” 阎鹤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只可惜,今夜之后,玄阴掌將彻底断绝传承了!” “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得了我?”长谷川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底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阎鹤詔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偌大的神都,是靠我阎某一人在这里撑门面吧?” 第509章 阎罗刀 “杀了我,就等同於与大和帝国彻底撕破脸!阎鹤詔,你可要想清楚了!”长谷川声音陡然转冷,厉声喝道,试图以大势压人。 阎鹤詔却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那是陛下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我接到的任务是杀了你!”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说完,他一直环抱的右手缓缓垂下,最终握住腰间的螭玄刀刀柄。 就在他五指合拢的瞬间,一股冰冷、纯粹、如同实质的杀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席捲了整个街道。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连月光都似乎变得更加清冷。 长谷川深知,对方杀心已定,今日绝难善了,唯有拼死一战,或有能博出一线生机。 他缓缓伸手探向腰间,那条做工精致、绣著繁复菊纹的宽腰带被其轻轻解下,隨即,他握住腰带一端,手腕猛然一抖。 “嗤嗤嗤......” 一道道刺目的剑气猛然自腰带中迸射而出,瞬间便將外层的锦缎绞得粉碎,如同金色的菊瓣纷飞。 碎帛散落,露出了隱藏在其內的兵刃,那是一把剑身窄细、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弹性极佳,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泛起一道道流动不息、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 “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阎罗刀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一刀可断人生死!”长谷川深吸一口气,猛然运转全身真气,如同江河奔涌般灌注於软剑之中。 那原本柔软似带的剑身,在內力的支撑下瞬间绷得笔直,发出『錚』的一声清越剑鸣,锋芒诈现,直指阎鹤詔。 紧接著,他身形一闪,人隨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扑向阎鹤詔,速度之快,堪比闪电。 然而,就在逼近阎鹤詔身前丈许之地时,异变陡生! 他的身影一阵模糊,竟在剎那间一分为七,七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手持同样寒光闪闪的软剑,瞬间幻化而出,將阎鹤詔包围在中心。 七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诡异的角度,或直刺、或上挑、或横削、或力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毫无死角的夺命剑网,要將阎鹤詔彻底绞杀。 面对周围这虚实难辨、凌厉无比的七道身影和漫天剑影,阎鹤詔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古井无波。 唯一的变化是,那只握住刀柄的右手,比之前紧了几分,显然已將真气提至巔峰。 不远处,凌川屏住呼吸,藏身於一堵高墙投下的浓厚阴影之中,死死盯著百步之外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虽然今夜月光並不算明亮,相隔距离也足有百余步,但自修炼《道藏》之后,他的眼力提升了数个档次,场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漫天席捲、真假难分的剑影,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哪怕深知阎鹤詔实力超绝,也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同时,他內心也很期待,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阎罗刀,相传,这位朝堂之上的活阎罗素有一刀断生死的规矩,若是手中阎罗刀出鞘,未能一刀斩杀敌人,他会给对方三日时间逃跑,三日之后再进行追捕。 可即便如此,放眼江湖中,能硬接他一刀而不死的,也只有衡水屠夫一个人。 之后,衡水屠夫也是开启了长达数月的大逃亡,最终远遁西域,才保住一条命。 要知道,当时的衡水屠夫跟他实力相当,都是八重境修为,而如今的阎鹤詔已经踏入九重境多年,衡水屠夫却始终在八重境徘徊,正是因为那一刀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若不能打破这个心魔,他估计一生都难以跨入九重境的门槛。 就在凌川心念电转之际,场中形势骤变!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出鞘声。 阎鹤詔的刀,终於出鞘了!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绚丽刀芒,如同黑暗中骤然炸开的银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整条昏暗的街道。 那光芒绚烂得让百步之外的凌川都感觉双目刺痛,凌冽的气息更是带著斩断一切生机的恐怖意境。 刀芒乍现乍隱,来得快,去得也快。 光芒散尽,街道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两道身影依旧立於原地,仿佛刚才那靦腆剪影与惊世一刀从未出现过。 阎鹤詔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刀身光华內敛。 而对面的长谷川,也保持著前刺的姿势,手中软剑平举。 “嗤......”数息的死寂之后,一道如同绸缎被撕开的声音响起。 只见长谷川胸口的衣衫,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一抹殷红的血线骤然浮现,隨即,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般飈射而出。 他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但却並未低头去看胸口那道足以致命的伤口,而是死死地盯著前方持刀而立、面无表情的阎鹤詔。 “你……你竟然突破……” 话音未落,仿佛连锁反应被触发,一连串密集的轻响传来。 “嗤嗤嗤......” 只见长谷川的全身上下,瞬间同时迸开十余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处伤口疯狂涌出,瞬间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长谷川双目圆瞪,瞳孔中凝固著震惊、不甘、以及一丝茫然,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地。 远处阴影中,凌川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比当初杨铁匠秒杀蛇王的一剑,阎鹤詔方才这一刀,带给他的视觉衝击和心灵震撼,无疑要更加强烈得多。 倒不是说阎鹤詔这一刀的威力就一定强过了杨铁匠那返璞归真的一剑,而是因为凌川自身的实力和眼界,与当初已是天壤之別。 当时在岊湬阁看到那一剑的时候,他不过才刚刚触摸到修炼的门槛,甚至都不能算是武修。 而如今,他已经能战胜六重境武修,加之修炼道藏之后,眼力和心境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如今的他,已经能勉强捕捉到阎鹤詔出刀的轨跡,更能清楚感受到那一刀之中蕴含的杀伐意志。 如果说,当初在岊湬阁中,凌川只能算是一个看热闹的外行,那么,此时他就是一个看出门道的內行。 第510章 夜袭驛馆 “热闹看够了吗?”阎鹤詔的目光,穿透百步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他藏身的这片阴影之中。 对於他能发现自己,凌川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见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从墙下的阴影中坦然走了出来,来到近前,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凌川低头看去,只见倒在地上的长谷川,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总督大人,这傢伙......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 阎鹤詔白了他一眼,说道:“古人又云:人贵在自知……” 他手腕一抖,螭玄刀精准地滑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合扣声。 隨即轻嘆一声:“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自己想想,自打你离开北疆开始,这一路上,明里暗里想要你脑袋的人,就没消停过!” 这番话让凌川哭笑不得,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阎鹤詔说的是事实,拋开血衣堂和丹青府的杀手不说,先有蛇王、屠夫,现在又多了一个大和高手长谷川。 显然,阎鹤詔已经接到消息,长谷川奔著自己的住处而来,故此,他离开皇宫之后,並未回府,而是径直赶到了凌川所在的王府外截杀长谷川。 至於长谷川为何要杀自己,凌川也懒得去想,不外乎是自己在今晚的宴会上让大和使团接连吃瘪,还废掉了孤冥这位剑圣高徒。 当然,这背后隱藏了多少骯脏的交易,又是多少人利益权衡的结果,凌川也懒得去想。 而且,今晚在御书房的时候,陛下的態度就已经很明確,要与大和开战,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长谷川杀了廷尉府前任总督,那就断然不可能让他活著离开神都。 阎鹤詔接管廷尉府,这笔帐也理应由他来收,不仅是挽回廷尉府的顏面,更是树立威信。 但,这也变相展现了皇帝的铁血与果决,一旦做出决定,便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出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阎鹤詔与长谷川在王府外交手的前后脚,另一场风暴也已悄然降临。 约莫一炷香之前,蓝少堂已经亲自率领一千精锐禁军,如同暗夜中涌动的铁流,直扑大和使团下榻的驛馆。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涉,抵达之后,直接发动了雷霆一击。 驛馆中虽有两三百名来自大和帝国的精锐士兵,但这里是神都,是大周的心臟腹地,而且,出动的乃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 一千禁军如同铜墙铁壁,將驛馆围得水泄不通,紧接著,伴隨一声令下,成片点燃了油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呼啸著射入驛馆之中。 木质结构的房屋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惊叫声、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镜千瀧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虽惊不乱,立刻组织手下亲信武士,保护著花容失色的雪姬公主试图向外撤离。 然而,她们刚衝出起火的主屋,迎接她们的便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的密集箭雨。 强劲的弩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大和武士瞬间射成了刺蝟,其余的武士只能护著雪姬公主,狼狈地退回火势越来越大的屋內。 “八嘎!”镜千瀧又急又怒,姣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 她双刀瞬间出鞘,交叉护在惊慌失措的雪姬公主身前。 身后,是越烧越旺、不断有樑柱垮塌的烈焰;外面,是连绵不绝、夺人性命的箭雨,不断有大和士兵中箭倒下,发出临死的哀嚎。 她几次三番,亲自带著武艺高强的部下,试图选择不同的方向强行突围。 但禁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配合默契,弓弩压制、长枪突刺、刀盾阻截,层次分明,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她几次硬冲,非但没能撕开缺口,反而又折损了不少人手,就连她自己的手臂也被流矢划伤,鲜血浸湿了衣袖。 无奈之下,她只能护著雪姬公主,在少数亲卫的簇拥下,转向防守相对薄弱的驛馆后门,企图从那里寻找生机。 然而,还未等她们靠近后门,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只见一名身著重鎧、宛如铁塔般的壮汉,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陌刀,一马当先,带著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杀了进来,彻底堵死了她们的退路。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负责接他们进入神都的三大禁军统领之一,蓝少堂! “蓝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周要背信弃义,屠戮使节吗?”雪姬公主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惧,厉声喝道。 蓝少堂目光冷峻如冰,沉声喝道:“陛下圣諭!大和使团包藏祸心,袭杀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现奉旨,诛杀外邦贼子!” 话音刚落,他不再废话,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划破空气,直接朝著挡在最前面的镜千瀧劈杀过去。 镜千瀧银牙紧咬,心知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她低喝一声,双刀迎上,刀光如雪,迎向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鐺!”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镜千瀧只感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著刀身传来,双臂酸麻,手中双刀险些脱手飞出。 她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退去,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脸色瞬间一片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而蓝少堂却是纹丝不动,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他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镜千瀧任何喘息和施展忍术的机会,低喝一声,再次大踏步上前,手中陌刀挥舞开来,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沙场悍將特有的雷霆万钧之势,刀锋呼啸间,杀机如潮水席捲而出。 在这种狭窄、混乱且被团团包围的局面下,镜千瀧引以为傲的忍术根本无从施展,只能被迫与蓝少堂进行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第511章 雷霆出击 几番激烈碰撞下来,镜千瀧虎口已然崩裂,渗出鲜血。 此时,她已经被蓝少堂刚猛无儔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雪姬公主的身前,再也无路可退。她脸色煞白,气息紊乱,手中的双刀更是颤抖不止,几乎拿捏不稳。 “你们......你们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和帝国开战吗?就不怕我大和十万水军,踏平你大周海岸吗?”雪姬公主面色惨白如纸,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护卫,声音带著绝望的尖厉。 蓝少堂手中陌刀斜指地面,血珠顺著刀锋滑落,他沉声回答道,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本將接到的命令是,將尔等大和使团,全部拿下!胆敢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著森然的杀意。 “我乃大和帝国公主!你们谁敢杀我?我要见周皇陛下!他就不怕我大和十万水军,踏平你大周海岸吗?”雪姬公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蓝少堂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就请公主殿下乖乖束手就擒!本將军自会將你的请求,如实稟告陛下!至於陛下见不见你,那就不是本將军能决定的了!” 此时,他们已经被禁军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身边除了伤痕累累、勉强支撑的镜千瀧之外,就只剩下二三十名护卫,同样的个个带伤,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做著徒劳的抵抗。 所有人都很清楚,照此下去,不消片刻他们便会被禁军彻底淹没,诛杀殆尽。 如果长谷先生在这里......雪姬公主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以他深不可测的九重境修为,或许还能有机会带著自己杀出重围。 奈何,他並不在驛馆中,而且,蓝少堂偏偏选择在这个关键节点,毫无预兆地发动突袭,长谷先生至今未归,多半是出事了…… 至少,他短时间內不可能赶回来相救。 想明白这一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雪姬公主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在此刻都被现实无情地击碎,最终化为一道无力的喊声:“住手!所有人放下武器......” 听到公主的命令,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护卫面面相覷,最终,纷纷丟下了手中的武士刀,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屈辱。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便以绝对的优势迅速平息下来。 很快,驛馆的大火也被隨后赶来的救火队控制住,没有再蔓延。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几名禁军士兵在一段围墙根脚,发现了欲趁乱化妆逃走的、修为被废的孤冥。蓝少堂迅速赶到,將其与其他人一同拿下。 隨后,包括雪姬公主、镜千瀧以及孤冥在內的数十名使团核心成员,全部被戴上枷锁镣銬,押往廷尉府大牢,严加看管。 他们,本是带著傲慢与算计,耀武扬威而来。 原本想著,背后有十万大和水军陈兵东海施压,私下又与神都各方势力勾结,大周帝国此刻內忧外患,定然不敢与他们撕破脸,只会委曲求全。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明日的朝会上狮子大开口,向大周索要巨额的金银物资作为补偿,甚至还要割让沿海城池等好处。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还未等到朝会,他们便从座上宾,沦为了阶下囚! 直到这一刻,雪姬公主算是彻底明白了,大周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与大和帝国开战。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根据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大周本身已经是千疮百孔,党爭內斗不休,边关不稳,隨时可能从內部土崩瓦解。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关头,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如此强硬地与大和帝国全面开战? 而眼下,对於她,对於大和帝国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必须有人能將神都剧变、使团被扣押的消息,儘快送回去。 只有这样,陈兵海上的十万大和水军,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大周东疆发起猛烈进攻,以战逼和,或许还能救出他们。 蓝少堂这场毫无预兆、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將整个使团高层一网打尽,几乎无人漏网。 现在,她只能將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长谷川身上,祈祷他能侥倖逃出神都这座龙潭虎穴,將消息成功送回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希望在她被抓之前,就已经破灭了。 …… 晨光熹微,庭院中的花草还带著露水,凌川照常起床练功。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杨铁匠施展那一剑的画面,手上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个动作,希望能够进一步领悟这一剑的精髓。 “小子,你拜过师了吗,就学老夫的剑招!”就在凌川练得入神的时候,杨铁匠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凌川转身看去,只见一袭青衫的杨铁匠不知何时正躺在院墙上,一脸笑意地看著他。 数日不见,他並无太大变化,只是那件青色长衫脏了很多。 “杨老头,你最近去哪儿了?”凌川连忙迎了上去,问道。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我把你安全送到神都,其他的我啥也不管,你还真把老夫当你的护卫了?”杨铁匠瞥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瞧见他手中轻飘飘的酒葫芦,连忙对著不远处喊道:“苍蝇,去给杨师傅打一壶酒来!” 杨铁匠翻身落到院中,动作轻盈如燕,將酒壶取下来丟给苍蝇,笑道:“还是你小子会来事!” “杨老头,你事儿办完了?”凌川好奇问道。 杨铁匠神色中闪过一抹黯然,摆手道:“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故地重游,到处走走看看而已!神都这些年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隨即,他伸手扣住凌川的手腕,仔细感应了一番,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难怪能干掉六重境武修,你小子,没丟老夫的脸!虽然依然只有一道真气,但其精纯程度,就连老夫也是从未见过!” 凌川会心一笑,说道:“能战胜孤冥得多亏了你,否则,我哪那么容易得到道藏?” 第512章 潮引 杨铁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问道:“你真仅凭当初看那一眼,就施展出了老夫的潮引?” “潮引?”凌川眼神中满是不解。 “就是昨晚你施展的那一剑!”杨铁匠解释道,眼中带著审视的光芒。 “原来那一剑名叫潮引啊!”凌川点头说道,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当日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一幕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昨日修得道藏之后,再去回想你出剑的画面,內心生出感悟,便试了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杨铁匠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后怕:“你小子也是命大,要是换做其他人,轻则留下十天半月下不来床,重则经脉尽毁,终生残废!” “啊?这么严重?”凌川不由得惊呼一声,背后冒出冷汗。 “你以为老夫嚇唬你?”杨铁匠继续说道,神色严肃,“那一剑之所以名为潮引,是老夫观广陵大潮心有所悟创出的剑招。此招的精髓在於厚积薄发,看似简单,实则对真气控制的要求非常高。就像海潮涌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稍不留神便会导致真气逆行,撕毁经脉气海!” 杨铁匠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说道:“也就你小子命硬,再加上修炼了道藏,体內真气远比常人精纯凝练,要是换做其他武修,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听杨铁匠这么说,凌川只感觉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那一剑虽然难以掌握,但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凶险,看来修炼一途还真不能想当然,要不然自己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杨铁匠话锋一转,眼中露出讚赏,“你仅看一遍,就能模仿出来,著实令老夫感到意外。虽说只具其形不得其神,但能击败一位六重境武修,也足以令天下震惊!这份悟性,便是放在整个江湖年轻一辈中,也是顶尖的了!” “这应该是我修炼了道藏的缘故!”凌川一脸认真地说道,“自修炼道藏之后,不仅在力量、速度、真气和感知这些方面提升了一大截,而且,我无意间发现,很多事物自己都能一眼洞悉其本质,就像昨晚看阎鹤詔出刀,虽然他的刀法快如闪电,但我却能隱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真意!” 听到凌川的讲述,杨铁匠也微微点了点头,捋著鬍鬚说道:“道门始经,那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放眼天下,很多被封为宝典的內家功法,都能从中找到这部始经的影子。你也是命好赶上了,这机缘,不知要羡煞多少江湖中人!” 凌川笑了笑,趁著杨铁匠心情不错,赶紧问道:“对了杨师傅,潮引这一剑的精髓到底是什么?给我讲讲唄!昨晚虽然勉强使出来了,但那一剑却险些將我气海中的真气抽乾,连站都站不稳!” 杨铁匠盯著凌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实话说,並非老夫吝嗇,而且,我並不是没想过將我的剑道传授於你,只是之前一直认为,你不適合练剑,更不適合老夫的剑道!可老夫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仅靠自己琢磨,便使出了这一剑。看来,是老夫看走眼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抬手往虚空一握,顿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隨之凝固。 只见他掌心之中,一道半透明的真气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柄水色长剑,那剑身仿佛由流动的清水组成,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却又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杨铁匠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这一剑的真意,不在形,而在势......” 他手中的水色长剑微微颤动,剑身上的波光流转得更加迅疾,仿佛真的有江水在其中奔涌。 “就如那广陵江大潮,最初不过是一道毫不起眼的微澜,可一路翻滚,不断蓄势蓄力,最终却足以摧毁一切!”杨铁匠那凌厉的目光紧盯著剑身,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 凌川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杨铁匠周身匯聚。 “小子,看好了!” 隨著话音落下,他挥手一剑斩出。这一剑依旧是那般缓慢,仿佛是隨意挥出,只见那剑锋划开虚空,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但凌川却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就像一块完整的绸布被利刃悄无声息地裁开。 不仅如此,凌川还看到,被劈分为二的虚空之中,无尽气流朝內翻卷,仿佛被吞噬进那道口子中,以至於,那道口子越往前推进,就会变得越庞大。 从最初的细如毫髮,顷刻间便粗大如滚滚浪潮,带著吞噬天地的气势向前推进。 忽然,凌川感觉自己的心神也被吞噬到那条口子中,近距离感受这一剑的真意。他仿佛置身於广陵江畔,亲眼目睹那排山倒海的大潮,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杨铁匠不见了,但那道横贯於大江之上的浪潮却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朝著他席捲而来,周而復始。 每一道巨浪拍来,都有新的感悟涌上心头,他看见潮起时的平静,潮涌时的蓄势,潮落时的余威,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江之上的凌川闭上双眼,而现实中的凌川却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了许多,仿佛经歷了一场漫长的修行。 “感觉怎么样?”杨铁匠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里拿著那只酒葫芦,正悠閒地品著酒。 “差不多!”凌川回答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明悟。 杨铁匠眉头微蹙,“差不多是几个意思?” “我感觉自己领悟得差不多了!”凌川平静地说道,眼神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杨铁匠闻言,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眼神中更是写满了震惊,他缓缓站起身,仔细打量著凌川,仿佛要將他看穿。 要知道,当年自己开创这一剑,可是花了整整三个月,凌川前后只看了两遍,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领悟得差不多了。 要是別人这样说,他一定认为对方是在说大话,但他很清楚,凌川这个怪胎根本不能用寻常眼光去看待。 第513章 安国公张泊远 吃过早饭后,凌川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开始琢磨东疆的作战策略,桌案上铺满了沿海地图和各类兵书,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苏璃见他如此投入,直接把饭菜送到书房,轻轻放在桌角,柔声道:“相公,先吃点东西吧!” 凌川抬起头,这才发现已是正午时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笑道:“有劳娘子了!” 苏璃见他面露疲惫,心疼地说:“就算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她细心地將饭菜摆好,又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可就在这时,凌川却叫住了她,问道:“娘子可知道,这神都之中有谁了解东疆水师的情况?” 苏璃想了想,说道:“要说了解的人並不少,廷尉府和禁军之中,不少人都曾出自东疆水师!比如禁军的蓝统领,就曾在东疆服役多年。” 苏璃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真要说了解的话,他们都比不上那位!” “那位?是谁?”凌川十分好奇,追问道。 “前任东疆水师主帅,张泊远!”苏璃的语气中带著敬意。 凌川想起,前几日廷尉府送来的情报中提到过,东疆水师上一任主帅名为张泊远,乃是一代名將,他执掌东疆三十万水师的时候,尚且能威慑东疆诸多小国,就算是大和帝国也要避其锋芒。 他一生歷经大小战斗不下百场,虽然胜负参半,但却能稳稳守住东海沿岸不受帝国和海岛侵袭,將所有战火都挡在国土之外,在军中有『东海屏障』的美誉。 然而,十年前,大和水军大举入侵,他率东海水师迎战,沂州、莱州、楚州三线开战,激战数月不休,双方將士死伤无数。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据说海面上漂浮的战船残骸连绵数里,海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最终,东疆水师以数万將士战死为代价,挡住了这场数十年来最凶猛的入侵。 而战死者数万人中,便有张泊远的三个儿子,其中,两位义子,还有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本人,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也丟掉了一条手臂。 此战之后,他便带著几位儿子的骨灰,回到神都请辞,据说离任那天,东疆水师全体將士列队相送,东疆百姓沿途叩拜。 虽然情报中,只有几句简短介绍,可凌川却对这位老將的遭遇唏嘘不已。 他能想像到,一个失去三个儿子、又失去一条手臂的老將军,內心承受著怎样的痛苦,战爭的残酷无处不在,这一刻,凌川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张老將军住在何处?”凌川连忙问道,语气中带著急切。 “我们两家原本是邻居,我小时候,还经常去他们家里玩呢!”苏璃说著,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张爷爷待我极好,每次去都会给我准备糖果点心。” “我想去拜访老將军,娘子觉得是否妥当?”凌川眼神之中十分激动。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其他人去,未必见得著他,但我去肯定可以!张爷爷自从卸任后,就很少见客了,整日待在府中,连朝中大臣的拜访都一概回绝。” 按理说,拜访这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应该上午来,可凌川实在是等不了了,便拉著苏璃一起出门,由翠花驾车,在路上买了些礼品,便直奔老將军的府邸。 张老將军的府邸位於朱雀大街东侧的安仁坊,与被查封的苏府仅有一墙之隔。陛下念及老將军戎马一生,劳苦功高,封其为安国公,颐享晚年。 安国公府並不像预想中的那般奢华气派,青砖灰瓦,朴实无华,但,门前打扫得异常乾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门前的石狮子歷经风雨,已经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凌川扶著苏璃下车之后,並未立即进入安国公府。 只见苏璃双眼愣愣地看著旁边的一座府邸,这座曾经喧闹的府邸,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大门前长满了杂草,一片萧瑟,门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大门之上的牌匾已经被摘去,门上还贴著刑部的封条,儘管过去了整整一年,但封条上的鲜红印章依旧无比醒目,像一道永不癒合的伤口。 霎时间,苏璃的目光被拉回到童年时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 她仿佛看见父亲在院中指点哥哥练枪,母亲则是在教她做女红,虽然父亲常年在边关,后来哥哥也跟著父亲到了南疆军营,但,那种牵掛与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每逢佳节,一家人团聚的时刻,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禁军与廷尉府衝进苏家……那一夜的灯火通明,那一夜的哭喊声,那一夜的刀光剑影,至今歷歷在目。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可那一幕幕画面,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年多以来,每每午夜梦回,她总会被那晚的记忆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儘管她已知晓,这件事情的背后另有隱情,父亲是为了大周江山以身入局,可她依旧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那个曾经充满温暖的家,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凌川轻轻拉著她的手,小声问道:“要不过去看看?” 苏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了!” 回到家门口,却早已物是人非,靠近只会徒增悲伤而已。 这种感觉,凌川能够想像。他握紧了苏璃的手,传递著无声的安慰。 “走吧相公!”苏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转身带著凌川朝著安国公府走去。 表明来意之后,一名白髮苍苍的老管家將二人带入府內。 凌川惊讶地发现,这偌大的国公府中冷冷清清,这一路走来,除了老管家之外,並未看到其他下人,庭院打扫得很乾净,但缺少了寻常府邸应有的生气。 按理说,以国公府的地位,百十个下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这幅景象,著实让凌川没想到。 廊廡下的红漆有些剥落,园中的花草也显得有些杂乱,显然缺少专人打理。 苏璃也十分好奇,问道:“姚管家,怎么没看到府上的下人?” 第514章 一封绝笔信 “小姐,自安国夫人去世后,国公爷便遣散了府上的下人,仅留下几个人照顾他的起居!”老管家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苏璃闻言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夫人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姚管家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就是半年前的事情!夫人自从三位少爷战死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就……” 苏璃不由得感慨,一年前,夫人身体还十分健朗,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已然故去。 她记得张夫人是个慈祥的老人,每次她去府上玩耍,夫人都会亲自下厨给她做最爱吃的桂花糕。 隨后,姚管家將二人带到后院,只见一名满头白髮的独臂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他穿著朴素的灰色长衫,空荡荡的右袖管隨风轻轻飘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爷,苏璃小姐和凌川將军来了!”姚管家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苏璃,眼神中露出一抹溺爱之色,“小璃啊,快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暖意。 “张爷爷!”苏璃连忙走了进去,表现得十分亲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凌川则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凌川,见过老將军!” 作为军中將领,称其为老將军比安国公更为妥当。凌川注意到,儘管年事已高,身姿已不那么笔挺,但眉宇间正气凝而不散,依稀可见当年轻时的风范。 张泊远连连点头,说道:“不必多礼,我现在就是个半身入土的糟老头子,哪是什么將军,哈哈哈……”他的笑声爽朗,却掩不住岁月留下的沧桑。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將军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加上年轻时一身暗伤,身体显得有些虚弱,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凌川时,依然带著特有的锐利。 以往,人们称苏定方为苏老將军,大多是尊称,但这位原东疆主帅,却是真正的老资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真要严格算起来,他比苏定方还要高出一辈,乃是先皇最信任的人之一,当今陛下即位的时候,他便已经是东疆主帅。 而且,哪怕是陛下即位,也依然让他执掌东疆水师,並没有换成自己的班底,足见对他的信任。据说当年先皇临终前,曾特意嘱咐当今陛下,东海之事,可尽託付於张泊远。 老人示意二人坐下,隨后管家亲自为二人奉了茶,茶香裊裊,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一年多不见,小丫头都嫁人了!”安国公笑道,眼神慈爱地看著苏璃。 “张爷爷,不许笑话人家!”苏璃脸上浮现一抹羞红,撒娇道。 从这些细节不难看出,此前两家十分亲近,苏璃在张泊远面前,完全就是小孙女的模样。 老將军单手捋了捋鬍鬚,笑道:“这哪是笑话啊,老头子我是看到你有个好归宿,替你高兴啊丫头!” 紧接著,他指了指凌川,说道:“英俊瀟洒、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这么好的夫君,你就算把这神都翻遍,也找不出几个!” 被这么当面猛夸,饶是凌川也有些羞愧,连忙欠身道:“老將军过奖了!” 苏璃更是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怎么没看到小破虏啊?” “那小子,估计是去禁军大营了,一天天的见不到人!”老爷子笑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又透著宠爱。 苏璃口中的小破虏乃是老將军的孙子张破虏,比苏璃小两岁,经常相互串门玩耍,凌川记得情报中提到,这是张老將军唯一在世的直系血脉。 这孩子也是可怜,父亲战死之后,没多久母亲也鬱鬱而终,从小跟隨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或许是將门世家的血脉基因,这傢伙从小对识文断字不感兴趣,只爱舞刀弄枪,就算被迫读书,也只读兵法韜略,对於传世经典从来都不屑一顾。 近几年一直嚷嚷著要去边关建功立业,可他作为张家的独苗,二老自然不想让他去冒险,无奈只能送到禁军里面,让他感受军营的生活。 然而,张破虏年纪虽轻,却已在禁军中崭露头角,颇有祖父当年的风采。 双方寒暄了几句,凌川便主动道明来意。 “老將军,实不相瞒,晚辈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安国公轻抚茶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是为东疆局势而来的吧?” 凌川闻言心头一震。这位老將军虽已远离朝堂,却仍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既然能一语道破他的来意,想必早已料到陛下要与大和开战的决心。 “老將军料事如神,晚辈拜服!”凌川由衷讚嘆。 安国公淡然一笑,缓缓起身:“隨我来书房吧!”行至门前,他略作停顿,侧首道:“小璃也一同来吧!” 苏璃连忙上前搀扶著他,安国公虽年迈,步履却仍稳健,却並未推辞苏璃的搀扶,任由她扶著穿过庭院,步入书房。 书房內陈设简朴,唯有满架兵书透著肃杀之气。 老將军行至书架前,开启一处隱秘暗格,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函,信纸虽已泛黄,墨跡却依旧清晰,可见珍藏之用心。 他將信递给苏璃,声音低沉:“这是一年前,你父亲回神都时托人送来的密信!” 苏璃双手微颤,接过信笺细看,顿时泪盈於睫:“確是父亲笔跡!” 她缓缓展开信纸,薄薄两页纸,却似有千钧之重,每读一行,脸色便凝重一分,待到读完,已是泪痕斑驳。 “相公,你且看......”苏璃將信递与凌川。 凌川郑重接过,但见信上写道: “大將军钧鉴: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今国势日蹙,內有权臣擅政,门阀骄横;外有强邻环伺,虎视眈眈。陛下虽有中兴之志,然处处掣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展抱负。永夜猖獗,暗流汹涌,社稷危如累卵。 今南疆已平,陛下召臣还朝,欲借臣微薄之力制衡黄齐。然臣深知此非治本之策,纵能暂稳朝局,难解天下倒悬之急;欲挽狂澜於既倒,必得有人以身为薪,点燃星火。臣愿效古之烈士,舍此残躯,诱使宵小尽现原形! 臣戎马半生,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拙荆深明大义,愿与臣同赴黄泉。纵使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亦在所不惜。唯念及犬子弱女,夙夜难眠。若天不佑苏氏,致使血脉断绝,亦是命数使然。倘得苟全,望公他日以此书相示,令其知臣之心跡。 苏氏世代忠烈,报国本是臣子本分,今愿以身家性命,换社稷一线生机,虽九死其犹无悔!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伏惟 珍重 苏定方绝笔 昭元二十六年五月!” 信纸在凌川手中微微颤动。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之意,令人肃然起敬。 他仿佛看到对方在灯下挥毫时坚毅的面容,感受到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绝。 第515章 胜负手 凌川只感觉手中这两页薄薄的纸张重愈万钧,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更是格外沉重。 如果说,首次面圣,在养心殿中,皇帝说出內情时,凌川心中还存有几分疑虑,那么,在亲眼看到岳父苏定方留下的这封绝笔信后,二人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也隨之烟消云散。 凌川虽没见过苏定方的字,但苏璃是绝不会认错的,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决绝与悲壮,宛如一把尖刀刺在胸口。 苏璃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心乱如麻,既为父亲的忠烈而骄傲,又为家人的遭遇而心痛。 安国公长嘆一声,声音中带著岁月沉淀的沧桑:“”你父亲不惜用身家性命来为天下百姓博一线生机,实在是可敬可佩,只是委屈了你们兄妹二人!” 老人目光中满是怜惜,继续说道:“他以身入局,看似自废武功,实则却是在千疮百孔的棋盘上杀出一线生机,这一年多来,陛下一边示敌以弱、一边诱敌深入,同时也在暗中谋划,眼下,这盘棋已然到了收官阶段!”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此前,老夫一直在琢磨,胜负手在何处。直到昨晚,陛下扣押大和使团,我才终於找到答案!”他的目光直视凌川,“这决定胜负的一子將会落在东疆,而你,便是这盘棋的胜负手!” 紧接著,他再次从书架上取出一封厚厚的文牒,郑重地交到凌川手中:“你要的东西,老夫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情报都在这里面!” 老人陷入回忆,声音低沉:“老夫收有五位义子,皆是战死同袍託孤於我的遗子,与我儿子张翰霆合称『东疆六蛟』,只可惜,十年前那一战,韩鯨涛、季千帆与我儿子张翰霆一起战死东海!剩下的毕潮生、廖沧横、卫澜三人,如今依旧在东疆水师担任將领。” “原本,当年心灰意冷解甲归田之后,便没再关心朝堂乃至东疆局势,可苏定方的举动让我心生触动,决定还是將东海水师掌握在手中。儘管林远图接管水师之后,便陆续换掉了老夫留下的心腹,但那毕竟是我倾尽一生打造的班底。老夫若不想放手,又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他翻开文牒,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页:“东疆水师的兵力分布、领兵將领,以及其作战风格,这里面都有详细记录。此外,对於大和水军乃至周边的百济、新罗、高丽等一眾小国的情报,也有详细记载。老夫会提前传信,到时候,他们会尽力配合你!” 凌川闻言,顿时心生感动,连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老將军雪中送炭,晚辈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安国公捻须笑道,笑声中带著几分豪迈,“老夫也是不想看到苏定方的心血功亏一簣,同样,也想看一看,你这个年轻人能否扭转乾坤,为大周王朝续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到,便听到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爷爷,听说璃姐姐来了,人呢?” 紧接著,一名身形魁梧、虎头虎脑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却已长得比寻常成年人还要高大,肩宽背阔,一身劲装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浓眉大眼间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但眼神中又带著將门子弟特有的锐利。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老將军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但眼神中却难掩慈爱。 “小破虏!”苏璃见到来人,连忙拭去眼泪,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璃姐姐,听说你回神都了,本想去看你,可爷爷不让!”少年心直口快,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巴,偷偷瞥了爷爷一眼。 苏璃会心一笑,柔声道:“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一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壮实!”她上下打量著少年,眼中满是姐姐对弟弟的关爱。 安国公不让他去看苏璃,自然是有他的考虑,这一点,无论是苏璃还是凌川都不会见怪。 “璃姐姐,这就是姐夫吧?”虎头虎脑的张破虏走到凌川面前,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与审视,像是在掂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夫是否配得上自己的璃姐姐。 “在下正是凌川!”凌川面带笑意,拱手道,“果真是將门虎子,英气勃发。老將军后继有人啊!” 张破虏虽然年纪尚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气势,若是放在战场上磨礪一番,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员纵横沙场的猛將。 安国公笑道:“凌將军若是觉得这小子还行,回头你就把他带去边疆锤炼一番,省得他一天到晚在神都里无所事事,磨皮擦痒的!” 张破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激动地抓住爷爷的衣袖:“爷爷,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安国公故意板起脸,说道:“你別高兴得太早,人家凌將军还没答应呢!” 凌川则是眉头微微一皱,正色道:“老將军,破虏可是张家的独苗,您把他交给我带上战场......” 不等凌川说完,安国公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他苏定方能捨得一身剐,敢以全家性命为注,我张泊远难不成就那点格局?” 老人挺直了佝僂的脊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统率千军万马的岁月:“张家虽不及苏家那般世代忠烈,但也是將门出身,若是怕断绝香火,连子孙后代都不敢送上战场,那与绝后有什么区別?” 这番话鏗鏘有力,掷地有声,饶是凌川也不由得心生敬佩,这才是真正的將门风骨,为了家国天下,可以牺牲一切。 紧接著,安国公將目光转向自己的孙子,神色严肃:“以前之所以不让你去边疆,是因为你太年轻,行事鲁莽,怕你惹祸。这次你得保证,一切听从凌將军的命令,切不可任性胡来!” 第516章 將门之后,张破虏 “爷爷放心,我保证,全程听从凌將军的命令!”张破虏立即举手发誓,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神采。 隨即,他自来熟一般凑到凌川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凌川暗自好笑,隨即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急,我得先检验一下你的能力,毕竟,我军中向来只收精锐,不是谁都能跟在我身边的!” 张破虏连忙拍著结实的胸脯保证道:“將军儘管检验!这些年我可没閒著,日日勤练武艺,夜夜苦读兵书,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兵法韜略,我都没问题!” “臭小子,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做人要谦虚!”安国公呵斥道,“你那点本事,在人家凌將军眼里屁都不是!” 凌川略作思索,对张破虏说道:“既然如此,我便考考你,如果命你为主帅,带十万兵力跨海攻打大和,你应该怎么打?我给你十天时间,制定一份详细的作战策略给我!”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方方面面,兵种配置、輜重器械、粮草补给、行军路线、进攻策略、撤退路线等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深思熟虑。 古往今来,很多人带领一支万人队伍可以將仗打得很漂亮,但若是让其指挥十万人乃至数十万大军的大战,却往往捉襟见肘,这是因为,一名將领和一名统帅对於能力的要求简直是天差地別。 一名出色的帅才,不仅要有出色的统兵能力,更重要的是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下,迅速做出调整和应对。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主帅是整支军队的首脑,不仅需要对己方局势了如指掌,更要对敌方布局洞若观火,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据说,史上那些名將,指挥数大军作战时,能让大军如臂使指,更是对每一名校尉的名字、性格、用兵习惯乃至手下兵力配置都牢记於心,还能根据战局推进,精准估算出双方兵力消耗。 那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也正是因为指挥大规模作战太过於耗费心神,很多主帅虽然一直坐镇中军大帐,却比在战场上拼杀的將领还要疲惫,甚至有人因此心神消耗过大,身体直接垮掉的例子。 凌川倒也不是真希望张破虏能交出一份完美答卷,而是想藉此考验一下他的能力与潜质。 安国公显然是料定,陛下不久之后会把凌川派往东疆助战。他让孙子张破虏跟著自己,名义上是歷练,实际上,是给了凌川一块『令牌』,有张破虏在身边,凌川在东疆水师行事,就会方便很多。 “將军放心,十日之內,我一定把作战策略交到您手中!”张破虏拍著胸脯保证道,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不多时,凌川二人便告辞离开,安国公让张破虏將他们送到府门外。 “璃姐姐、凌將军,回头我来王府找你们!”张破虏对二人说道,语气中满是期待。 “好,隨时来!”苏璃挥手笑道,经过这番交谈,她的心情似乎轻鬆了一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回到王府,凌川便直接进入书房之中。 安国公交给他的,除了那份文牒之外,还有一叠精心绘製的地图,东疆、大和、乃至东疆相邻小国,都一应俱全。 而且,每幅地图上面都有老將军亲自做出的標註,详细记录了各处岛屿、要塞、港口、水路等情况,还有哪些海域有暗礁,哪些海域有暗流,哪些岛屿可以驻军休整。 这些东西,对凌川而言无比重要,不仅能解燃眉之急,如果后面真要到东疆助战,这些详实的情报和地图也能派上大用场。 他目光扫过地图,结合详细註解,仿佛已经看到了实地的模样。 与此同时,御书房之中,皇帝正在专心批阅奏章。 御案前方,大皇子与二皇子已经跪了將近两个时辰。 自皇帝將他们二人传唤过来之后,便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隨著时间推移,御书房中的气氛愈发凝重,二人儘管双腿发麻,膝盖都失去了知觉,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期间,皇后和齐贵妃各来了一次,想要为儿子求情,却都被守门的金吾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门外。 又过了片刻,跪在地上的二位皇子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后心更是早已被汗水湿透。 倒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之下,內心极度紧张所致,大皇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二皇子则不时偷偷抬眼窥探父皇的神色,每一次都迅速低下头去。 那名年轻太监站在皇帝侧后方,始终保持著微躬的姿態。 虽说他承受的压力没有两位皇子那么大,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按理说,大太监晋貂寺倒台之后,无论是资歷还是背景都轮不到他这个新人,可皇帝却將掌印司递交上来的名单全部驳回,然后亲自到掌印司,挑了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 当时,掌印司中很多人都对他羡慕不已,更是第一时间送礼巴结,希望以后能关照一二。 唯独这些年带他的那名老太监私下告诫他,这个位置距离皇帝最近,但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位置,古往今来,这个位置能得善终者屈指可数。 想要活得久,需谨记三点:不越界、不结党、不贪功。 可即便如此,他这几日也是度日如年、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天威。 这几日下来,他也见识到了陛下的勤勉,绝非以往传言的那般不理朝政、昏聵无度,这位皇帝陛下,无论是能力还是城府,都远比外人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直到皇帝將最后一本奏摺批阅完毕,年轻太监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將奏摺整理好,送到御书房门外,交予司礼监的人员传至內阁。 紧接著,他將刚沏好的碧涧茶承了上去。 这几日,掌印司將皇帝的喜好归纳成册,尽数交给他,让他在三日內全部记下。 皇帝最喜欢喝的两种茶,一是碧涧,二是明月,只不过,明月只在睡前饮用,此刻奉上碧涧正是时候。 第517章 皇帝的无奈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浅呷一小口,这才將目光转向下方满头大汗的两位皇子。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让两位皇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大皇子周苍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二皇子周云则下意识地避开了父皇的目光。 “是你们自己交代呢?还是朕来问?”皇帝声音低沉,显然带著压抑的怒意。这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迴荡,更添几分威严。 二人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瞬间脸色苍白。 大皇子抬起目光看向皇帝,颤声说道:“父皇明鑑,儿臣实在不知道要交代何事啊!” 皇帝冷笑一声,微微移动目光看向二皇子,问道:“老二,你呢?” 二皇子喉头滚动,用力咽了咽口水,说道:“父皇,儿臣惶恐,不知做了什么事让父皇动怒!” “哐当……” 皇帝重重將手中茶盏落在御案之上,冷声说道:“机会朕给你们了,既然不肯交代,那就由朕来问吧!” 他目光再次落到大皇子身上,问道:“苍儿,朕送你的那块玉牌,可曾保存完好?给朕看看!” 听闻此言,大皇子內心一沉,但很快便掩饰了起来,隨即伸手到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双手高高捧起,玉牌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 年轻太监连忙上前,將玉牌接了过来,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拾起玉牌,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宝瑞轩的手艺確实不错,可惜啊,假的始终是假的!” 此言一出,大皇子如遭雷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父皇……父皇明鑑,儿臣府中前不久进了贼,玉牌被盗走了,儿臣怕父皇怪罪,所以,所以才出此下策,请父皇相信儿臣!”大皇子满脸惶恐,颤声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朕相信你!” 就在大皇子暗自鬆了口气时,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因为,玉牌是老二让人来偷走的!” 二皇子脸色剧变,连忙说道:“父皇,儿臣从未去过皇兄的府邸,更何况,儿臣偷玉牌来做什么?” 就在这时,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看起来跟周苍那块一般无二,但若是细看,玉质的纹理和雕工的细节还是有细微差別。 “你偷了玉牌之后,冒用老大的身份去见大和使团,在得知自己的行踪被丁爻察觉之后,更是借长谷川之手杀了他,为了撇清关係,刻意让丁爻拿到这块玉牌,想嫁祸给你皇兄!”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神更是犀利如刀。 二皇子周云面色一片苍白,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从未去见过大和使团,更没有偷过皇兄的玉牌,定是有人在挑拨离间、陷害儿臣!” 皇帝目光灼灼,盯著他,说道:“你应该知道,无论什么事情,通天卫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到的!” 听到这话,二皇子面如死灰,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也被击溃。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凭此可以轻鬆扳倒大皇兄,然而母妃和外公却告诉他,这种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廷尉府和通天卫,现在看来,果真被他们一语中的。 皇帝没再理会他,而是將目光看向大皇子周苍。 “苍儿,你也让朕很是惊喜啊,明知是你二弟偷走了玉牌,却依旧不动声色去復刻了一块,然后还刻意给他製造机会,让他去见大和使团,正当他在为嫁祸於你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不得不说,这份心机与城府,就连朕都为之惊嘆!”皇帝眼神中的讚赏毫不掩饰。 忽然,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也瞬间转冷,说道:“可你不该与永夜勾结,来谋夺自家的江山!”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御书房炸响,大皇子周苍更是身心剧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本以为,自己將二弟的每一步都算是,绝对是万无一失,所以,他当日从首辅府回来的途中故意给老二製造机会,让他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 可他没想到,终究还是被父皇察觉到了。 “父皇,父皇冤枉啊,儿臣从未与永夜勾结,儿臣没有啊!”大皇子周苍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著跪在地上,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儿子,皇帝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心里更是痛心疾首。 他想起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围在自己身边嬉戏的模样,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纯真可爱。 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立储,一来是这二人身后都有强大的势力支持,那些人为了有朝一日能做从龙之臣,早已与他们绑在了一起,自己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势必会得罪另一个阵营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两位皇子都很优秀,大皇子周苍德才兼备,二皇子周云文武双全,他们都有资格做太子乃至下一代君主,这也是让他举棋不定的原因之一。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看好的两位子嗣,为了爭夺太子之位,一个勾结敌国,一个串通叛党,想要反过来顛覆自家的江山。 这是何等的可悲,又是何等的可笑。 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连自己的儿子都教育不好,还妄想教化天下万民,连一个小家都治理不好,还成天想著治理天下,真是可笑。 皇帝沉默了许久,对著门外喊道:“来人!” 很快,几名金吾卫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带二位殿下回府面壁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自己的府邸,更不得见任何人!”皇帝声音平静,却是强压著內心的怒火。 “是!”几名金甲卫齐声回答道,隨即便带著两位皇子离开。 皇帝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嘆了口气。 要知道,他年龄与苏定方不相上下,还不到五十岁,按理说正值壮年,可这一刻他却感觉身心疲惫。这些年来,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他费尽心思,却没想到最终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与自己为敌。 第518章 秦羽到来 年轻太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躬身垂首,许久之后,他终於鼓起勇气说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皇帝微微侧过目光,问道:“小寧子,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年轻太监浑身神经紧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奴才不敢妄言,陛下您就放过奴才吧!” 皇帝苦笑著摇了摇头,“无趣,你去一趟礼部,问问他们后日授封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奴才遵命!”小寧子连忙起身,朝著门外走去。 小寧子刚走没多久,金吾卫来报:“陛下,首辅大人和齐大学士求见!” 皇帝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问道:“他们两个一起来的?” “是!”那名金吾卫回答道。 “请他们进来吧!”皇帝正了正身,说道。 …… 一个时辰之后,黄千滸和齐清远才从御书房离开。 从他们阴沉的脸色不难看出,方才的谈话並不愉快,黄千滸的眉头紧锁,齐清远则是一脸凝重,二人並肩而行,却各怀心事。 御书房中,皇帝却是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 他走到窗前,空气中隱隱传来淡淡菊香,喃喃自语:“这场戏,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自国公府回来之后,凌川便再次將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一直到傍晚,作战策略终於初具雏形,桌案上铺满了地图和文书。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歇息片刻,就在这时,沈珏来报:“將军,寇悔到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羽和吴氏母子呢?”凌川放下手中狼毫,问道。 “也到了,正在梳洗!”沈珏回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晚上让他们一起用膳,我忙完这点就过去!” 紧接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孟釗去了多久了?” “今日是第五天了,若是行程顺利,路程已经过半了!”沈珏回答道。 凌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孟釗此行关係重大,希望一切顺利。 片刻之后,凌川在偏厅见到了风尘僕僕的寇悔,后者抱拳行礼:“將军!” 凌川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辛苦了,这一路还好吧?” “一切顺利!”寇悔简洁地回答道,眼神中带著一丝重逢的激动。 之前,凌川让寇悔带著一眾并州籍的士兵留下来,护送秦简的妻儿来神都,顺便可以趁机回家探探亲,以至於现在才抵达。 晚膳时分,凌川在膳堂见到了梳洗完毕的吴氏母子,虽然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裳,但依旧难掩脸上的风尘僕僕,吴氏的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些,显然这一路的奔波让她憔悴了不少。 母子二人见到凌川,连忙要起身见礼,却被凌川抬手示意:“都不是外人,无需多礼!” 近两个月不见,秦羽成熟了许多,眼神中的稚气逐渐褪去,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与沉稳很显然,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他成长了不少。 席间,凌川开口询问:“嫂子,陛下的意思是让羽儿进大理寺任寺丞,但羽儿年纪尚小,这个时候进入大理寺难免被人利用,所以我觉得,先让他在书院修学两年,再进大理寺,你意下如何?” 对於凌川,这母子二人是绝对的信任,而且,心中充满了感激,若非凌川相助,他们母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更別说洗刷冤屈了。 吴氏想都没想,说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全凭將军做主!” 凌川点了点头,又將目光看向秦羽,问道:“羽儿,你怎么想?” “羽儿听叔叔和娘亲的!”秦羽恭敬地回答道,眼神中带著一丝忐忑,但更多是的坚定。 “好!那我回头便上书稟明陛下,然后把你送到书院,你当刻苦修学,將来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凌川语重心长地说道。 “羽儿谨记叔叔教诲!”秦羽郑重点头说道。 凌川此举看似压制了秦羽的仕途,实则是在暗中保护他。 虽说现在的秦羽进入大理寺,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务,但对於以后的仕途来说,却是一份难得的资歷。 可凌川心里明白,秦羽年纪尚小,进入大理寺之后,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別人手中的棋子,不仅前途尽毁,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反之,將其送入书院,读书修学、塑造品格,更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当务之急。只有打下这般基础,才能让他以后的仕途走得更稳。 当日下午,刘恩赐前来告知凌川:“將军,陛下让您参与明日早朝,商討东疆之事!” 这个消息让他神色微微一变。 毕竟,当晚在御书房,陛下便已经决定要与大和帝国开战,而且还让自己与兵部制定作战策略。 这个时候却让自己上朝与群臣一起商討东疆之事,很明显,这其中另有所指。 “臣遵旨!”凌川躬身回应,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在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局面。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苏璃便早早起床为凌川准备好了早点,又帮他更衣著甲,她细心地將凌川的战甲擦拭得鋥亮,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关切。 “相公,朝堂之上步步杀机,你万事小心!”苏璃轻声嘱咐道,眼中满是担忧。 凌川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寅时之前,凌川便抵达承天门,到了才发现,文武官员已经来了不少。 晨雾瀰漫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凌川行至左掖门,一眾武官主动与他见礼,凌川一一回应。 或许是前两日晚宴上的经歷,大家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与敬重,就连对面右掖门的文官中,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不像上次那般恶意满满。 寅时三刻,承天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列队入宫。 相比起以往上朝的静謐,今日,不少官员都在小声討论,窃窃私语声在晨雾中飘荡,更添几分紧张气氛。 只因,这段时间,神都发生了太多事情,从那场毫无徵兆的清洗、到扶持宋家重临朝政、以及大和使团的一系列变故…… 每一件都牵动著朝堂的神经。 第519章 初次临朝 然而,对於这一系列的动盪,陛下却是不闻不问,甚至连上朝都免了,分明就是在有意识逃避,这让不少官员心生疑虑,不知道皇帝到底在谋划什么。 想来,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前往承天殿途中,走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耿云旌將右手负於身后,朝凌川招了招手。 凌川加快脚步上前,耿云旌依旧目视前方,保持著原有的步伐,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日朝会的核心议题是东疆局势,文官集团肯定会不遗余力阻止开战,陛下希望你能站出来发声!”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儘管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是末將?” 耿云旌淡淡一笑,说道:“因为,这偌大的朝堂之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武將!” 凌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明白耿云旌的意思,在文官当道的朝堂上,需要一个真正的边军將领来发出声音。 不多时,文武百官进入承天殿,按照既定位置站定。 文官阵营中,比以往缺了不少熟悉面孔,这些人,要么已经成为刀下亡魂,要么现在还在廷尉府大牢之中,空出来的位置虽被补齐,但依旧显得格外刺眼,提醒著眾人不久前那场清洗的残酷。 当然,也有一些生面孔,如宋家三父子,宋鹤年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神色肃穆,他的两个儿子则站在稍后的位置,三人的出现无疑给朝堂带来了新的变数。 片刻后,贴身太监从后堂走出,立於金台一侧,朗声喊道:“陛下驾到!” “叩见陛下!” 所有文武官员纷纷下跪行礼,而恰在此时,身著玄色龙袍的皇帝缓缓走出,来到金台之上的龙椅坐下。他的目光在大殿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眾卿平身!” “谢陛下!” 小寧子也是第一次隨陛下上朝,內心异常紧张,他知道,按照惯例,自己应该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陛下却率先开口了:“诸卿想必已知晓,大和水军兵临东疆,並派遣使团来神都要挟,让朕割让沿海数百里的十二州县给大和帝国,以求他们退兵,诸位觉得该如何应对呀?”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传来一片愤懣之声,几位老臣更是气得鬍鬚直颤,显然被大和的狂妄要求激怒了。 他看似在询问满朝百官的意见,实则却根本没有给大家选择,因为,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只要敢说答应大和使团的要求,必將会被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口水淹死,甚至於,就算有人將其当场格杀,也不会被降罪,甚至还能搏一个忠君爱国、刚直忠烈的美名。 “混帐,区区一隅岛国,竟敢在我大周天朝大放厥词,莫非真忘了当年被我大周水师打到家门口,跪地求饶的惨痛教训了?”兵部左侍郎催鉴怒声喝道,声音洪亮如钟。 “简直是欺人太甚,这群倭奴,竟敢如此猖獗,我大周泱泱大国,岂能向他们低头?”另一位老臣也愤然出声。 大殿中,群情激奋,討伐之声此起彼伏。 在这种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选择的问题上,並不多见,一些本就没有什么主见的官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纷纷出声附和。 对此,皇帝只是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在眾臣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同样,大殿中,站在最前方的內阁首辅黄千滸与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二人,也是全程垂首,目光盯著地面,始终没有表態。 这两位朝堂重臣的沉默,反而让气氛更加微妙。 凌川同样没有说话,但他凝聚自己的感知,一直在捕捉黄千滸与齐清远的神態,他注意到黄千滸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著什么,而齐清远的眉头则始终微微蹙起。 甚至,凌川偶尔还会感知一下龙椅之上的圣顏,皇帝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隱藏著道道波澜。 片刻之后,皇帝主动开口,问道:“首辅大人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决断啊?” “回稟陛下……”见皇帝点自己的名,黄千滸也只能移步到中间:“老臣觉得,此事没什么可商量的,大和岛国如此咄咄逼人,我大周的东疆水师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打,未必会输!” 就在其他人还在诧异,为何黄千滸会同意陛下提议的时候,黄千滸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大和水军乘势而来,就是想要逼著我们与之开战,此战若胜,自然皆大欢喜,一切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但万一战败,那必將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请陛下三思!” 皇帝神色不改,心里却暗骂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赞成反对都让你说了。 “其他人呢,都说说你们的意见!”皇帝將目光扫向朝堂之上的其他人,问道。 一旁的齐清远见状,果断站了出来,躬身说道:“臣觉得,此时开战並非上策!” 皇帝目光一沉,问道:“依大学士之见,咱们就应该割地认输,接受这份耻辱?” “老臣並无此意!”齐清远一脸认真,“而是眼下局势,我大周无论是兵力还是国力,皆不占优,贸然开战绝非智举,应从长计议以免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国库近年空虚,军费开支巨大,此时开战,恐怕难以为继!” 紧接著,户部尚书顾承均也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觉得,阁老与大学士所言在理,东疆水师近几年与大和水师交战败多胜少,而且,如今大和帝国又联合周边百济、新罗、高丽等国侵扰边境,显然是早已合谋,一旦开战,东疆將瞬间陷入多面受敌的境地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很快,便有一大群黄齐二党的官员站出来,赞成两人的提议,这些人跪倒一片,声势浩大,显然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黄党和齐党站在一边,共同与皇权对抗的局面也並不多见,毕竟他们属於不同的团体,彼此间必然存在利益衝突。 可今日,这两派却默契一致地劝阻陛下与大和开战,这种反常的团结,让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蹊蹺。 第520章 带甲莽夫 隨著成片的官员跪下,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幕也让凌川大为震惊,他早就听说这黄齐二党权倾朝野,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眼下,官员们跪倒一片,简直跟逼宫没什么区別。 金殿之上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连侍立的太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多年不临朝政的前任大学士宋鹤年见到这一幕,更是被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指著跪倒的官员,想要说什么,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敬芝、宋云舟以及一眾依附於宋家的官员见状,同样是面色难看,宋敬芝就要出列的时候,却被父亲宋鹤年用眼神制止。 在后者看来,哪怕他现如今已是户部侍郎,但这种局面下出头,分量依旧不够。 陛下请他出山,並大力扶持宋家,其目的正是让他们抗衡黄齐二党,眼下这种时候,宋家自然要发声,但这个声音只能由他来。 可就在他准备出列的时候,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 此笑声一出,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著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凌川站在武將队列中,脸上的笑容夸张到毫不掩饰。 “放肆,朝堂之上无端发笑,成何体统?”户部员外郎何守仁厉声喝道。 前几日晚宴上,凌川让他顏面扫地,此时见凌川无故发笑,无视朝堂礼仪,立马出声呵斥。 “未经教化的武夫,竟然在这朝堂之上丟人现眼!”吏部左侍郎安清呈也满是鄙夷地说道,声音不大,却传遍大殿。 相比之下,黄英杰就要直接得多,只见他怒声喝道:“凌川,殿前失仪你可知罪?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如此好笑,说出来让陛下和这满朝文武听听?” 凌川依旧是止不住的大笑,可眼神中却满是鄙夷与嘲讽。 他目光从黄齐二党这一眾官员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黄英杰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让黄英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笑这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我笑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凌川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开阔大殿之中迴荡;声音如刀剑錚鸣,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千滸的嘴角微微抽搐,齐清远则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以及顾承均、安清呈,以及跪伏在地上的黄齐二党的官员,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些年来,无论是御史台还是廷尉府,对於他们的弹劾从来都没停过,但从未有人像凌川这般,直接在朝堂之上开骂,而且还骂得如此犀利,不留丝毫余地。 “大胆!” “放肆!” “狂妄之徒……带甲莽夫!” 一时间,各种斥责声响彻朝堂之上,黄齐二党的官员就像是一支支锋利的箭矢,纷纷对准了凌川。 若是目光能杀人,凌川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然而,对凌川有一定了解的人,內心却是逐渐激动甚至期待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凌川绝非是一个肯吃亏的主,他一旦出手,就势必要让对方无法翻身。 几日前的晚宴上,大和使团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个夜晚,凌川也是用这种看似骄狂的姿態,將不可一世的大和使团摁在地上摩擦,使其自取其辱、顏面扫地。 饶是蓄势待发的宋鹤年,也按捺住开口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外孙女婿的反击比自己更具锋芒,也更具杀伤力。 “我凌川確实没读过什么书,但尚且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尔等自詡饱读圣贤书,却不思报国,只会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对自己人铁血手腕,面对外敌胆小如鼠,此等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与羊质虎皮的禽兽何异?”凌川继续发力,可谓是字字诛心。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在一眾官员的心口,更是剥掉他们光鲜的外表,將其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大庭广眾之下。 “住口!” “黄口小儿,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你可知『长幼尊卑』四字怎么写吗?”这次开口的是顾承均,他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著凌川。 凌川目光毫不畏惧,直视对方,说道:“你堂堂户部尚书,长幼尊卑学得不错,尤其是这个『卑』更是深得其精髓,可惜你却不知何为忠孝,何为廉耻!外敌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却只想著自己那点利益,全然不把家国生死、民族存亡当回事!” 这番话,气得顾承均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哼!”只听一道冷哼声传来,齐清远忍不住开口了:“卑贱的泥腿子,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这金鑾殿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凌川冷笑一声,將目光看向齐清远,说道:“某些人自恃尊贵,可在我看来,不过是没长骨头的废物!衣冠大袖、腰玉琅琅,可终究难掩你骨子里的奴性!” “嘶……”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这位不仅是文渊阁大学士,天下文人的典范,更是齐贵妃的父亲,皇帝陛下的老丈人。 他们知道凌川胆子大,却没想到他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面对齐大学士也毫不留情,直接开骂。 就连皇帝的双眼都下意识睁大,显然,他也低估了凌川的胆量,可正因如此,他內心反而愈发欣赏这位年轻人的锋芒。 正如首次在养心殿见面的时候,凌川便能当面拒绝他这位皇帝,更是直言不讳他可以为天下苍生肝脑涂地,但绝不会成为自己巩固皇权的鹰犬。 平心而论,当时听到这句话,他內心確实很生气。 或许是常年听到的都是一些阿諛奉承之语,无论对方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至少表面上对自己这个皇帝都是毕恭毕敬。 可这个自边关战场回来的少年却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竟然当面回绝了自己。 可回头一想,如今帝国风雨飘摇,江山社稷都即將不保,想要改变现状唯有大刀阔斧,这少年不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把刀吗? 第521章 半步不曾退过! “你……” 齐清远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他当朝国丈,更是文坛宗师,何时遭受过这般侮辱? “无知小儿,竟敢辱骂老夫,你这是要与天下文人作对吗?”齐清远气得手指颤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若要轮朝堂之上这些阴谋诡计,凌川肯定玩不过这老东西,但要说骂人,他十个齐清远绑一块,也不是凌川的对手。 只见凌川一脸气定神閒的冷笑,看著他说道:“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代表不了天下读书人!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一条枉活七十有二的断脊之犬!面对外敌未战先怯,成天只知道窝里横,还舔著老脸自封文人典范。古之圣贤要是知道了,非得掀开棺材板拍死你不可!” “你……” 齐清远气得两眼发昏,连话都说不清楚,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朝堂之上,黄齐二党的一眾官员一个个沉著脸,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 若不是忌惮凌川乃是边关武將,估计都恨不得衝上来跟他拼命,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凌川看似在骂齐大学士,实则是在骂他们所有人。 黄千滸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眸中的杀机却是丝毫不加掩饰,袖中捏著那本手札,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至於一眾武官,以及黄齐二党之外的官员,却是感觉无比解气。 御史台一眾言官更是暗自汗顏,原来骂人还能这么直白犀利。 皇帝见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开始打圆场,声音带著几分威严:“凌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了。你们都是大周的中流砥柱,彼此退一步嘛!” 然而,凌川却是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传遍大殿:“陛下!请恕臣抗命不遵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皇帝周承渊的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暗道:这小子该不会是杀疯了,要在这朝会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也骂个狗血淋头吧? 那些被骂得喘不过气来的黄齐二党官员见状,脸上无不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不少人心中暗骂:『此子不知进退,竟敢当面顶撞陛下,今日怕是要被当场处置!』 宋家三父子以及催鉴等人,也都为凌川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宋鹤年更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准备隨时出列求情。 只见凌川径直来到大殿中央,犀利的目光从黄齐二党一眾官员身上扫过,紧接著,他面朝皇帝郑重行了一礼,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在北境边关,面对来势汹汹的胡羯大军,臣及麾下將士半步都不曾退过,因为,臣等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退一步就是山河失守,退一步就是苍生遭劫、山河破碎,退一步就是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漂杵!” 凌川声音鏗鏘,如剑戟錚鸣:“我辈边军血染边关死则死矣,但帝国疆土却是半寸不让!更何况是整整十二个州县的锦绣河山,百万黎民的家园故土!” 这番鏗鏘有力的发言,將满朝文武彻底镇住。 一眾武官只觉热血上涌,双拳紧握;不少文官也觉胸中激盪,面露慨然之色。 “如此说来,凌將军是建议与大和帝国开战了?” 就在此时,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说话之人正是黄千滸,他缓步出列,目光幽深地看向凌川。 凌川目光微凝,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內阁首辅,坚定吐出四个字:“那是当然!” 黄千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淡淡道:“凌將军少年意气,勇气可嘉!但你可知,打仗绝非儿戏?打贏了还好,要是打输了,那可就不是十二州县的问题了,整个中原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他声音陡然提高,厉声质问道:“这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凌川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嘆息,那嘆息声中带著深深的无奈与痛心:“黄首辅,你可知中原文明传承数千年,哪怕歷经磨难,可每逢国家最黑暗、民族最绝望的时候,总有人浑身鲜血地拉我们站起来!也总有人衣冠楚楚地想让我们跪下去!” 紧接著,凌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对於一个民族来说,真正的灭顶之灾不是强敌环伺,更不是战火蔓延,而是抽掉所有男人的脊樑与血性,再拿掉所有女人的善良与廉耻!” 这两句话,宛如九天惊雷在大殿上空炸响,所有人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无论是在场文武官员还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皆是浑身一震,眼神由呆滯逐渐转变成震撼与深思。 偌大的承天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宋鹤年的目光中除了激动和讚赏之外,还有难以掩饰的钦佩。 这位三朝老臣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至今未灭。 齐清远与黄千滸这两位文官集团的首脑,目光之中也出现了剎那的恍惚,凌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尘封已久的记忆,想起了年少时立下的报国志向。 “呵呵……”黄千滸率先回过神来,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冷笑,强行压下心中的波动,“场面话谁不会说?可问题是,谁去打?你去吗?” “首辅大人不用担心!”凌川回答得斩钉截铁,“这边关打仗的事情,自然是我们这些带甲莽夫去!至於我,陛下若是派我去,我绝不推辞半句!” “好!真不愧是我大周军中的年轻翘楚!”黄千滸抚掌,眼中却闪过一丝老奸巨猾的冷光,“可老夫想问凌將军一句,若是打输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直接把凌川给架了起来。 大殿中,所有人都在等著骑虎难下的凌川表態,这其中也包括皇帝。现场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若是他不敢立下『军令状』,那之前那连番的慷慨陈词,只会打他自己的脸,成为朝堂笑柄。 若是他立下『军令状』,则等於將一副千钧重担独自扛在肩上,作茧自缚。 东疆局势敌强我弱,光是大和帝国的十万水军就足以压得东疆水师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还有诸多小国虎视眈眈。 第522章 正式宣战 见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岂会不知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同样,他又岂会是吃亏的主? “既如此,那我凌川今日便在这朝堂之上,当著陛下的面立下军令状!”凌川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如果陛下派我到东疆,我若战败,也无需你们动手,我直接葬身东海,以死谢罪!”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黄千滸等人,语气陡然转厉:“但若我凌川侥倖获胜,击退强敌,守住疆土!那么,就请今日力主避战、质疑凌某的诸位大人,自行摘下顶上乌纱,解綬还印,归隱田园,安享晚年!” “不知诸位,可敢与凌某,赌上这一局?” 此言一出,那些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们没想到凌川竟然会反过来反將他们一手,局势瞬间调转,这下轮到他们难受了。 倒不是说他们相信凌川能取胜,而是这本就是不公平的一场赌注,若凌川败了,他们並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反之,若是这傢伙真能取胜,他们却是要失去头上的乌纱帽,这换谁都不干。 更致命的是,凌川此举暗藏机锋:若他们此刻应下此赌,岂不是公然表明,他们內心是期盼著大周战败? 偌大的承天殿再次陷入死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黄齐二党官员,此刻个个面色铁青,眼神躲闪,无人敢接话。 就连老谋深算的黄千滸,也陷入了沉默,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高坐龙椅的皇帝,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见凌川已凭藉一己之力,將反对开战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他便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好了!”皇帝周承渊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爭议已明,朕决定——大周,正式向大和帝国,宣战!” 他声音朗朗,如同玉磬敲响,在殿宇间迴荡。 紧接著,一连串清晰而迅捷的命令精准下达,如同战鼓般擂响: “户部尚书顾承均听令!” 尚在震惊中未能完全回神的顾承均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臣……臣在!” “户部即刻徵调粮草,半月之內务必送达东疆各州,不得延误!” “臣遵旨!”顾承均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兵部尚书耿云旌听令!” 耿云旌一步踏出,甲冑鏗鏘:“臣在!” “兵部立马下达调令,从徐州、兗州、青州等地抽调兵力,支援东疆!” “遵旨!”耿云旌的回答乾脆利落。 “刑部尚书林青迟,廷尉府总督阎鹤詔听令!” 两位司法重臣应声出列:“臣在!” “朕命你两部,共同负责东疆水师军纪整顿!无论是谁胆敢消极怠战,不用请奏,直接就地正法!” “臣等遵命!”阎鹤詔与林青迟齐声领命,声音冷冽。 “工部尚书陈牧听令!” “臣在!”工部尚书陈牧快步出列。 “工部加紧锻造兵甲军械,实在来不及,从內地各州县抽调,务必满足东疆战事所需!” “谨遵圣喻!”陈牧躬身领命。 这一系列命令,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展现出了皇帝应对战爭的充分准备和清晰思路。 殿內百官,无论是何派系,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多年不理细务的皇帝陛下,其手段与魄力,远非他们想像中那般庸碌! 皇帝在这个时候崭露锋芒,显然也是另有深意,既是告诉某些人,自己並非他们认为的那般庸碌不堪!同时,也是在告诉另一批人,自己绝非是他们臆想中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让许多暗中揣测圣意之人人感到意外的是,下达完这一系列备战命令后,皇帝却並未提及对凌川的任何安排。 见皇帝端起茶杯,年轻太监小寧子便立马开口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方鸦雀无声,无人开口。 “退朝!”小寧子再次喊道。 百官再次行礼恭送陛下。 皇帝起身,拂袖转身,身影消失在通往內殿的侧门之后。 然而,就在百官刚鬆一口气,准备依序退出大殿时,隱隱约约地,从后堂方向竟传来一阵爽朗、畅快的大笑声。 那笑声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钻入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黄齐二党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黄千滸袖中的拳头死死握紧,齐清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今日这场朝会,堪称他们仕途生涯中最耻辱的一页。 凌川隨著人流走出承天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正准备走向自家的马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將军!凌將军请留步!” 凌川回头,只见工部左侍郎娄桓小跑著追了上来,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脸上堆著热情而又侷促的笑容。 “娄大人?”凌川停下脚步,有些诧异,“找凌某有事?” 娄桓跑到近前,恭敬地拱了拱手:“凌將军,日前下官冒昧向您请教锻造之法,承蒙將军不吝赐教,回去一试,果真效果非凡!一直想寻机答谢,不知將军今日可否赏光,让下官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凌川看著他诚恳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半开玩笑地说道:“娄大人,如今这朝堂之上,半数官员恨不得將我凌川千刀万剐。你此刻与我走得这般近,就不怕受我牵连,被殃及池鱼吗?” 娄桓闻言,却是坦然一笑,摆了摆手:“將军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匠人出身,靠著祖传的手艺在工部混口饭吃。这辈子能坐到这个侍郎的位置,已是心满意足。谁会有那閒工夫,来为难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工匠?”他话语朴实,透著一股子匠人特有的淡泊。 凌川被他这番心態感染,笑著点了点头:“也罢,反正今日也无他事,不知娄大人准备在何处设宴?” 娄桓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訕笑:“將军,外面酒楼人多眼杂。若是將军不嫌弃,不如……就直接去下官在工部的那个小作坊如何?”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凌川的脸色,“那里虽然简陋,但清净!” 第523章 作战策略 凌川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来娄大人今日这顿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娄桓见心思被点破,脸上尷尬之色更浓,连忙作揖:“將军明鑑!实在是最近又遇到了难关,想著將军或许能有妙法……下官绝非刻意怠慢!” 看他急得额头冒汗,凌川也不再为难,洒脱地一挥手:“无妨!既是探討技艺,去哪儿都一样,带路吧!” “哎,好!將军请隨下官来!”娄桓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引著凌川走向工部的马车。 工部位於皇城东南隅,占地颇广,而其中最为核心的,便是兵器监。 此地戒备森严,高墙之內,炉火终年不熄,叮噹锻打之声不绝於耳。 马车內,娄桓主动向凌川介绍起自己的家世。 原来他家祖上四代皆在工部任职,手艺代代相传,他父亲临终前再三叮嘱,娄家子弟,无论官居何位,这吃饭的手艺绝不能丟。 所以,哪怕他忝居侍郎之位,一有閒暇,还是会钻进作坊里,亲手抡锤锻铁。 很快,马车在兵器监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院內堆放著各类矿石、木炭,空气中瀰漫著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娄桓早已命人备好了一桌酒菜,环境虽无酒楼奢华,但菜餚丰盛,酒也是窖藏的好酒。 两人落座,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娄桓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请教关於淬火、回火等方面的技术难题。 凌川虽手上功夫不行,但理论知识远超这个时代,他深入浅出地讲解,娄桓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著醍醐灌顶般的光芒。 酒至半酣,凌川尚在独酌,娄桓却已按捺不住,告了声罪,直接跑到旁边的炉灶前,拉起风箱,亲手操持起来。 一时间,值房內只剩下凌川一人自斟自饮,而隔壁作坊里则传来了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待到凌川酒足饭饱,起身准备告辞时,娄桓还沉浸在锻造实验中,连饭都顾不上吃,满手煤灰,脸上却洋溢著狂喜。 他只好唤来一名下属官员,恭送凌川离开。 回到镇北王府,已是夕阳西斜。 凌川与苏璃简单说了今日朝会之事,便再次钻进了书房,东疆的作战策略虽已有了框架,但许多细节仍需完善。 他心中篤定,皇帝必定会將他派往东疆,至於为何今日未在朝堂宣布,恐怕与明日即將举行的授封大典有关。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已深如浓墨。 凌川点亮书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天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璃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碗中升腾的热气在她姣好的面容前繚绕。 “相公,明日便是授封大典,需早起准备,还是早些歇息吧!”她將饭菜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柔声劝道。 凌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笑道:“娘子且先休息,我得去一趟国公府!” 苏璃闻言,神色微变,连忙问道:“相公可是遇到了难题?” 凌川微微摇头,说道:“倒也不是,只是这套策略毕竟是凭空推演而来,我得让老將军看看才放心!不然,若是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事小,若是貽误了东疆战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我陪相公一起去吧!”苏璃说道。 “我知道路,很快就回来!” 凌川说完,捲起桌上的地图,径直出门,为了赶时间,他甚至连马车都没乘坐,而是直接骑马出行,只带了洛青云一人隨行。 夜风拂面,带著初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灯火逐渐亮起,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来到国公府门前,姚管家正欲关门,见凌川到来,热情地將二人领了进去。 “姚管家,老將军休息了吗?”凌川问道。 姚管家走在前面,摇头道:“国公爷睡得晚,一般都是亥时过后才就寢!” 一路来到书房,只见张破虏坐在书桌跟前,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时不时用笔做出各种標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安国公则是手里端著一杯酒,眼睛却来回在桌上的地图间游走。 见孙子將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只是狠狠一眼瞪了回去,说道:“小兔崽子,你瞅我作甚?这是凌將军对你的考验,別想我帮你!” “老爷,凌將军来了!”老管家小声通报。 安国公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凌川,他直接放下酒杯迎了上来,张破虏也连忙起身跟在爷爷身后。 “凌將军,你怎么来了?” 凌川笑道:“老將军,深夜造访,没打搅到您吧?” 张泊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说什么打搅,太见外了,快进来!” 进屋之后,凌川扫了桌上的地图一眼,便已然看出张破虏正在完成自己布置的战略部署,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显示出这个年轻人確实下了一番苦功。 其实,凌川心里很清楚,如此大规模的战事部署,就算是兵部那么多的將领谋士,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之所以让张破虏十日內完成,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想要看看他的格局上限和应变能力。 “把你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安国公对孙子张破虏说道。 后者连忙將地图收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羞愧,安国公指了指桌上的酒壶,说道:“你这狼血真带劲,小酌一杯,睡觉都香了!” 凌川进屋的时候,便已经闻到狼血的酒香味了,笑著回答道:“那我以后定期给老將军送些来!” “哈哈哈……你有这份心,老夫就知足了!”安国公顺手拿来一只乾净杯子,给凌川倒了一杯,问道:“小川,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急事?”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让我制定作战策略,我已经基本做好了,但还是不放心,想让老將军帮忙把把关!” 隨即,他拿出自己带来的地图,上面標註著详细的战略布局。 第524章 再遇刺杀 凌川一边指著自己的標註一边口述自己的想法,爷孙二人站在一旁,目光紧盯著地图,脸上的震惊之色却越来越浓。 片刻之后,凌川將整个作战布局讲完,却发现爷孙二人满脸呆滯地看著地图。 “老將军,可是觉得我这战略布局有漏洞?”凌川试探著问道。 安国公这才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这真是你只用了一天时间制定的战略布局?”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奉旨上朝,之后又去了趟工部,半个时辰前才勉强完成。”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绝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天才,简直就是天生的將帅!”安国公的声音中满是震惊与激动。 隨即,他將杯中狼血一饮而尽,继续说道:“一个从未到过东疆的人,竟然仅凭地图和他人提供的描述,製作出如此详细的战略布局,仅此一点便匪夷所思!” 凌川闻言,笑道:“这都得归功於老將军给我的地图上,无论是地形地貌、关隘城池、还是气候条件乃至驻军数量以及兵种配置,都进行了详细描述,否则,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安国公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太谦虚了。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就算是交到兵部,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而且,就算完成了,也未必有你做得好!” 凌川也没想到老將军竟会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要知道,兵部之中臥虎藏龙,既有用兵大家,也不乏了解东疆的將领谋士。 只见安国公放下酒杯,指著地图上的一处標註,说道:“这里,当年老夫不是没想过利用地形上的优势来一场围歼战。但我去实地查看了地形,发现若要围住敌军,需投入大量兵力,稍不留神便会形成混战。没想到,竟然在你手中完成了布局!” 凌川笑道:“老將军过奖了,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到底能不能实现,还得到地方仔细琢磨。更何况,战局瞬息万变,有可能一开始就偏离了既定方向,一切的布局都派不上用场。” 安国公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主帅坐镇中军幕后,比的是谁的布局更精妙,比的是谁的应变能力更强,同样,也是比谁犯错更少!” 隨即,他再次將目光放到地图上,对凌川的每一处布局都进行了点评,可越是点评到最后,他內心越是震惊。 很多部署看似天方夜谭,但如果细看凌川的策略会发现,这其中环环相扣,竟然將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更令他惊奇的是,凌川將胆大心细这四个字詮释到了极致,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就算是他这位统率东疆水师数十年的老將都感觉脊背发凉。 他脑海中更是冒出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对手! 许久之后,他才转过目光看向张破虏,说道:“臭小子,你要是能学到凌將军一成本事,便足以让你在沙场立足!” 凌川则是尷尬一笑,说道:“老將军,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把把关,看这份作战策略是否有漏洞,以免铸成大错。” “哈哈哈哈……”安国公捻须大笑道,“老夫打包票,这份作战策略就算是放到兵部,也没有人能挑出毛病。如果真有人鸡蛋里挑骨头,你就用大嘴巴子呼他!” 听到这位前任东疆主帅都这么说,凌川也放下心来。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搅了!”凌川收起地图,起身告辞。 凌川离开之后,安国公一脸严肃地对孙子说道:“这份作战策略关乎重大,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半个字!” 张破虏郑重点头,“爷爷放心,这个我心里明白!” 离开国公府,凌川长舒了一口气。 神都不设宵禁,所以哪怕夜深,街道上也能见到人来人往,商铺门口的灯笼连成一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勾勒出一派繁华景象。 看到这灯火通明的街道,凌川不由感嘆:若有朝一日外敌踏足神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葬身铁蹄与屠刀之下。 洛青云紧跟在凌川身后半个马位,本就不善言辞的他,跟以往一样,始终保持著沉默。 “你一直都这样不爱说话?”凌川好奇地侧过脸,看著他问道。 洛青云摇了摇头,说道:“我进入禁军的第一天,老伍长便告诉我,在禁军中想要活得久,就要少说话!” 凌川点了点头,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了太多的无奈。 那高墙大院的皇宫之中,每个人都充满了无奈,下至太监宫女,上至皇帝,无一例外。 不知不觉中,二人路过一条漆黑小道。 相比起前面的灯火通明,这一段路显得漆黑而安静,就连平时的犬吠声都消失不见。 凌川微微蹙眉,他已然从中感受到了无形的杀机。 不过,他並未止步,而是面色从容,继续朝著前方行进,只是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不多时,洛青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机,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瞄向掛在得胜鉤上的长槊,左手悄悄鬆开了韁绳,隨时准备出手。 忽然,凌川轻带韁绳,目光灼灼看向前方的黑暗中,儘管那里空无一物。 隨即,他淡淡开口道:“诸位还不动手,在等什么呢?” 以凌川现在的感知力,能轻鬆捕捉到数十丈之內的一切风吹草动,儘管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可以肯定,暗中一定有杀手潜伏。 自进入神都之后,刺杀的戏码经歷了已经不止一次,敌人將这一次刺杀选择在授封大典前夜,无疑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洛青云已经摘下长槊,紧握在手中,双目如电,扫视八方,他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不安地踏著蹄子。 “咻咻咻……” 忽然,一道道破空声打破了黑夜的寧静,只见一道道寒芒自黑暗中疾射而来,宛如月下寒星,朝著凌川笼罩而来。 “將军小心!”洛青云惊呼一声,驱马上前,想要挡在凌川身前,毕竟,凌川出门得急,並未披甲,而他却是身著鎧甲。 第525章 最后的疯狂 “唰……” 只见一道寒芒出鞘,凌川猛然拔出战刀,剎那间,只见数道刀芒挥洒而出,交织成一片刀影,將那迎面射来的暗器尽数挡下。 暗器撞击在刀锋上,迸发出点点火星,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饶是洛青云,也被凌川这一手惊得不轻。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那一片刀芒並非残影,而是凌川在刚才的电光火石间连出了数刀,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事实上,就连凌川本人也略感诧异。 就在刚才,那漫天暗器朝著自己飞射而来,可隨著他集中意念,那些暗器的速度竟骤然减缓,仿佛瞬间变得缓慢一般。 他猛然拔刀,连出数刀將成片暗器震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以至於,凌川自己也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到底是暗器的速度变慢了,还是自己的速度变快了? 隨著那成片暗器被盪飞,黑暗中人影绰绰,大批黑影出现在前方,领头之人乃是一名身著锦衣的中年男子。 他面色苍白,眼神阴鷙,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双手环抱,面带笑意,可那笑容之中却仿佛藏有杀人利器,让人不寒而慄。 紧接著,后方也不知何时出现大批人影,一个个手持刀剑弓弩,杀气瀰漫。 与此同时,两侧的房屋传来密集响动,所有窗户同时打开,紧接著,一张张拉满弓弦的强弓从窗户中探出,冰冷的箭鏃闪烁著点点寒芒,將凌川二人锁定。 凌川见状,神色如常,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紧握著手中战刀,目光冷静地扫视著四周的敌人。 一侧的洛青云则是浑身神经紧绷,迅速调动真气,流转全身筋脉。他紧握长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中写满杀意。 “凌川,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令人意外啊,只可惜,你活不到明日的授封大典了!”那身著锦衣的中年男子依旧面带笑意,声音却冷得像冰。 凌川的嘴角同样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明日就是授封大典,这对於你们来说,是最后的机会。可我还是刻意现身,给你们这个机会,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听闻此言,男子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怒意,说道:“你很聪明,但別人也不是傻子。我们都知道,你肯定有布置,但我们还是来了,你猜这又是为何?” “哦?愿闻其详!”凌川一脸放鬆的姿態,似乎对周围的强弓劲弩全然不察。他甚至还有閒暇整理了一下衣袖,这个动作让对面的锦衣男子眼神微凝。 “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没想过活过今晚!”锦衣中年男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身后那些杀手的眼神却更加坚定了,显然都抱著必死的决心。 凌川露出一抹苦笑,嘆息道:“没想到,为了杀我,你们竟然如此不计代价。真不知是我的荣幸呢,还是我的不幸!” 紧接著,凌川再次看向中年男子,说道:“为了引你们现身,可真是苦了我啊。估计,现在廷尉府和禁军已经顺藤摸瓜,將你们所在的据点一一拔除了吧!”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惊恐。 他不知道凌川所说的是真是假,但这种可能性让他心生不安。 原本以为凌川故意引他们现身,是为了將自己等人一网打尽,不曾想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他们背后的据点。 “动手!” 一声冷喝,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只不过,这声冷喝並非是那锦衣男子喊出的,而是出自凌川之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两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战刀出鞘和鎧甲碰撞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带著肃杀之气。 “杀!”成片喊杀声自两侧传来,只见苍蝇和沈珏各自率领数百全副鎧甲的士兵杀来,將街道两侧全部堵死。 这些士兵行动迅捷,阵型严整,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与此同时,两侧的房屋之中也响起了杂乱的打斗之声,显然是凌川事先埋伏的人手正在清除屋顶的弓箭手。 中年男子脸上惊骇之色更甚,大喝道:“动手!先杀了凌川!” 话音刚落,两侧的黑衣杀手便一起朝著凌川与洛青云杀去,两侧房间窗口也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二人,凌川冷喝一声,只见他左手在身前一划,一片淡金色光幕浮现在虚空中,与一禪和尚的般若金钟罩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那道金色光幕就要虚淡很多。 即便如此,依旧將那些箭矢尽数挡下。 “杀!”锦衣男子见状,目光为之一惊,隨即下令。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们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活著离开,只要能杀了凌川,便是完成任务。 所以,他们必须趁著街道两侧的那些援军赶到之前,先行將凌川干掉。 可惜,他们终究低估了援军的速度,短短十余个呼吸,两侧士兵便已经杀到跟前,直接扑向那些黑衣杀手。 霎时间,喊杀声、兵刃相交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而就在此时,凌川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如大鹏展翅,径直扑向那中年男子。 他人在半空,手中战刀已经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前方斩去。 男子神色不变,抬手间再次射出大量暗器。这一次的暗器更加密集,有飞刀、铁蒺藜、透骨钉等,不仅种类繁多,更是从不同角度飞射而来,由此可见,此人在暗器领域的造诣极深。 凌川挥刀一斩,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叮叮噹噹的声响不绝於耳,暗器落了一地。 而就在那中年男子射出暗器的同一时间,两道黑影飞射而出,直奔凌川而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皆是用刀,男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把鬼头大刀,女子身姿娇小,手持两把弯刀,一起扑向凌川,形成夹击之势。 “受死!” 男子一声暴喝,手中鬼头大刀朝著凌川迎面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呼啸,注意开山裂石。 凌川不闪不避,抬手一刀撩起,硬撼这刚猛霸道的一刀,他这一刀看似隨意,实则蕴含著磅礴真气。 “鐺!” 第526章 霸道一拳 伴隨一道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魁梧男子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沿著刀柄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筋脉酸麻,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刀柄。 他手中那柄厚背鬼头大刀,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刃口翻卷,仿佛在无声哀鸣。 他踉蹌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自己乃是实打实的五重境高手,方才更是抢占了先机,倾力一击,竟被对方仓促间挥出的一刀逼退,甚至兵器受损,虎口震裂。 凌川的实力,远比他预估的更为恐怖,这让他心底第一次涌起了寒意。 就在魁梧男子心神剧震之际,两道森冷寒芒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交织成一片致命的死亡之网,將凌川周身要害笼罩。 是那名女子出手了,她身法诡譎,双刀舞动之快,只见两道银蛇乱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凌川咽喉与心口,狠辣异常。 然而,在凌川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中,女子那迅捷无比的攻势,仿佛被无形之力放缓了十倍不止。 面对迎面袭来的夺命双刀,凌川並未选择闪避,只是手腕一抖,手中苍生刀后发先至,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向前一点。 “嗤……” 一声轻响,利刃割裂皮肉,声音微不可闻,就在女子的双刀锋刃即將触及凌川衣袍的剎那,一抹淒艷的血花自她胸口骤然迸射而出。 女子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回去,重重跌落在地。她低头望去,只见胸前一道刀伤触目惊心,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衣襟。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苦练多年的快刀,为何在对方眼中如此不堪一击,瞬间被其找到破绽。 然而,凌川並未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不等女子挣扎著站稳,他已如鬼魅般贴身而至,手中战刀横扫,一道凝练至极的寒芒泼洒而出,没有任何花哨虚招,简洁、凌厉,带著收割生命的冰冷决绝。 女子亡魂大冒,强烈的死亡阴影笼罩而下,她顾不得胸口剧痛,慌忙举起双刀交叉格挡。 “叮!叮!” 两声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脆响几乎同时传来。 在那道绚丽的寒芒之下,她手中那对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竟如枯枝般应声而断,隨之一起被无情划开的,还有她白皙的脖子。 女子双目圆瞪,瞳孔中倒映著凌川冰冷的面容,充满了不甘与恐惧,隨即身体一软,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同伴殞命,那魁梧男子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目眥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周身真气狂暴涌动,不顾虎口伤势,再次提起鬼头大刀,状若疯虎般扑向凌川,刀风呼啸,势大力沉,欲將凌川劈成两半。 凌川赫然转身,面对这含怒一击,面色不变,手中苍生刀划出一道玄妙弧线,一记松涛翻浪,轻鬆將其盪开。 男子被震得连连后退,以致空门大露。 凌川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收刀疾刺,如寒星乍现,贯月而去,直取对方心口。 这一式寒星贯月快得超乎想像,男子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致命的寒芒已至胸前,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能凭藉战斗本能,下意识地將鬼头大刀厚重的刀身横挡於前。 “叮!” 尖锐到极致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一朵耀眼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中炸开,凌川手中苍生刀的刀尖,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刺在鬼头大刀的刀身正中。 魁梧男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尖锐无匹的穿透力透刀而来,震得他再次连连后退,胸口一阵剧痛。 他骇然低头望去,只见那厚实的刀身竟被一点贯穿,一个细窄的孔洞赫然出现,虽然刀身抵消了大部分力量,但苍生刀的刀气依旧透入体內三寸,鲜血瞬间从他胸前衣袍渗出。 只差毫釐,便可刺破心臟! 男子踉蹌后退,体內真气紊乱,剧痛与恐惧交织。还未等他站稳身形,一股凌厉的杀机已扑面而来。 他惊恐地发现,凌川不知何时已如影隨形,欺近身前,那张年轻却冷峻的面容近在咫尺。 “轰……” 凌川没有再出刀,而是简简单单一拳递出。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在递出的瞬间,引动了周遭气流,拳头之上蕴含的真气磅礴如海,骤然爆发。 仿佛一颗天外陨石狠狠砸入平静湖面,恐怖的真气浪潮以拳头为中心,轰然席捲开来。 魁梧男子的身躯,在这无可抵御的巨力面前,宛如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毫无反抗之力地离地倒飞出去。 人还在空中,他上身的衣衫便被肆虐的真气撕裂,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纷飞,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血雾。 “砰!” 他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胸口彻底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深可见骨的拳印,五臟六腑已被震得粉碎,生机瞬间断绝,唯有那双兀自圆瞪的眼睛,残留著临死前的惊骇与绝望。 这一幕,让不远处始终冷眼旁观,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锦衣男子神色巨变,脸上的从容与阴冷瞬间被惊惧所取代。 两名配合默契的五重境高手,在凌川面前,竟如土鸡瓦狗般,短短数个照面便被乾脆利落地秒杀,这凌川的实力,比此前情报中记录的强了太多太多。 另一边,正被数名悍不畏死的杀手拼死纠缠的洛青云,原本心急如焚,想要摆脱杀手前去支援,此刻见到凌川电光火石间连斩两名强敌,尤其是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心中震撼无以復加,隨即暗自苦笑,发现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隨著街道两头的苍蝇和沈珏带领援军加入,那些杀手面对全副兵甲战兵,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当场被碾压。 第527章 授封大典 若论单兵作战能力,他们或许不输边军,但,面对结阵杀来的边军,他们即便是在人数上两倍与对方,也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这些还都是凌川的亲兵和死字营中挑选出的好手,战力异常惊人,至於兵器和鎧甲方面,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与此同时,两侧房屋之中的战斗也愈发激烈,显然他们的人已经杀了进去,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將那些杀手尽数除掉。 凌川一拳轰杀魁梧杀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锦衣男子见势不妙,眼中厉色一闪,双手连扬,一片淬毒的飞针、袖箭等暗器如蝗虫般罩向凌川,试图阻其片刻,以便脱身。 凌川身形微晃,如柳絮隨风,在间不容髮之际將密集的暗器尽数避开,动作飘逸从容。甚至在闪避之余,他信手一抄,精准地拈住了一枚射至面门的柳叶飞刀。 “咻……” 指间飞刀在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冷电,直取锦衣男子咽喉。 “噗!” 利刃入肉的轻响传来,锦衣男子的身形骤然僵住,双目暴凸。 只见一把飞刀直接从他的咽喉穿过,带起大片血花。 他徒劳地伸手捂住咽喉,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然而鲜血仍如决堤般从指缝和后颈的创口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带著浓烈的不甘与悔恨,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此时,解决掉对手纠缠的苍蝇与洛青云迅速赶到凌川身旁。二人脸上带著关切,急声问道:“將军,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我没事!”凌川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逐渐被控制的战场,语气冰冷如铁:“告诉兄弟们,放开手脚,除恶务尽,无需留活口!” 命令传达下去,边军將士下手更是狠绝,不消片刻,整条街道便彻底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 数十名心怀死志的杀手,全部伏诛,无一逃脱。 而就在凌川这边遭遇截杀,並以雷霆手段反杀的同一时间,早已如蛛网般散布在神都各处的廷尉府高手和禁军精锐,也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们沿著这些杀手出现和撤退的轨跡,顺藤摸瓜,以犁庭扫穴之势,將隱藏在神都阴影下的十多处永夜据点一一拔除,斩杀上千人,抓捕数百。 如果说,凌川一行进入神都时遭遇的那场清洗,只是陛下亮出的第一剑,那么,今晚这场由刺杀引发的连锁清剿,便是彻底斩断其在神都根基的收尾之战。 回到王府別院,凌川將自己身躯完全浸泡在盛满热水的宽大木桶之中。温热的水流抚慰著紧绷的肌肉,也让他內心激盪的杀气逐渐沉寂下来。 他闭上双眼,回味著今晚的战斗,尤其是最后轰杀魁梧男子那一拳的感悟。他发现,自修行了那神秘莫测的《道藏》之后,自己对自身真气的掌控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此前,一禪小和尚曾对他详细讲解过佛门护体神功般若金钟罩的修炼关窍与真气运行法门,凌川閒暇时也曾多次尝试凝练,却总是不得其法。 没想到,今夜竟然一气呵成,顺利施展了出来,这无疑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道藏的玄妙之处。 …… 昭元二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陛下为镇北將军凌川举行的授封大典,在万眾瞩目下於皇宫太和殿正式开启,此事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召告天下,举国皆知。 礼部早在数日前就已著手布置,整个太和殿內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殿前广场汉白玉石阶光可鑑人。 旌旗仪仗林立,手持金瓜、斧鉞的御前侍卫身著亮银甲冑,肃立於御道两侧,神情肃穆,空气中瀰漫著庄严肃穆的气息,连秋日的鸟鸣也似乎远遁,不敢惊扰这皇家盛典。 晨曦初升,万道金光洒落在巍峨的宫殿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骤然间,钟鼓齐鸣,宏大的礼乐之声悠悠响起,穿透云霄,宣告著大典的开始。 在礼官的高唱与百官的静候中,大周天子身著玄色绣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帝冕,珠玉遮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自然流露。 他在內侍宫娥的簇拥下,乘舆而出,缓缓升坐於太和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之中,文武百官按品级班次,鱼贯而入,肃立殿內两侧,鸦雀无声。 “宣,镇北將军凌川,入殿授封!” 皇帝贴身大太监那尖细而悠长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迴荡。 紧接著,殿门外两名中气十足的侍卫朗声接续传达,声音一波接一波,如同浪潮,直传至殿外广阔的广场。 大殿外,身著常服的凌川,正立於汉白玉台阶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波澜,旋即拾阶而上。 他步伐沉稳,身形挺拔如松,英姿勃发,在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帝国权力核心的太和殿。 按照礼制要求,今日他未曾著甲,也未佩带那柄隨他征战沙场的苍生刀,仅著一身象徵武將身份的云纹常服,前来接受这无上的荣光。 步入大殿的瞬间,凌川目光快速扫过。 今日殿內的阵容,远比昨日的例行朝会要隆重得多。不仅所有在职的文武百官尽数到场,连安国公这般已不理政务的元老勛贵,也被特邀前来。 此外,殿內还多了许多身著蟒袍、玉带的皇族宗亲,甚至连凤冠霞帔的皇后,以及几位已成年的皇子,也都位列其中,静默旁观。 这等阵容,无疑昭示著此次封赏大典的规格之高,远超寻常。 凌川行至大殿中央,在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面向龙椅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依足礼制,屈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臣凌川,叩见陛下!祝陛下隆福齐天,愿我大周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爱卿平身!”皇帝温和的声音从金台上方传来,双手微微虚托。 第528章 镇北侯 待凌川起身肃立后,皇帝將目光转向文官班列次席的位置,开口道:“宋次辅,册封詔书乃是你亲自擬定,其中的褒奖与恩荣,你最为清楚。今日,便由你来宣读吧!” 次辅宋鹤年闻言,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老臣遵旨!” 此举,让殿中不少老成持重之臣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神色。 按理,此等规格的封赏圣旨,应由內阁首辅黄千滸,或是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齐清远来宣读,方显郑重。 陛下却偏偏点了刚返回內阁的宋鹤年,虽以其擬定圣旨为由,但其背后隱含的政治信號,耐人寻味。 只见宋鹤年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庄重地走到御前一侧,从一名太监手捧的紫檀木托盘中,双手极为恭敬地捧起那捲綾锦圣旨。 他转身,面朝凌川,也面向殿內所有的文武百官、元老宗亲,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 “镇北將军凌川,接旨!” 凌川再次撩袍,屈膝跪下,微微垂首,做出恭听圣训的姿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宋鹤年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朕闻『社稷之固,在德在功;山河之安,惟忠惟勇』。北疆云州镇北將军凌川,秉罡煞之威,怀经纬之略,今以赫赫战功,震烁寰宇,特颁此詔,以彰殊勛。” “昔胡羯犯边,狼烟蔽日,北疆震动,黎民忧惧。卿临危受命,以千余孤军,奔袭关外,临数万豺狼之眾,血战数月,杀敌逾万,终使敌阵崩摧,狼狈北窜。此一役,非惟破敌於城下,实乃定北疆之乾坤,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此乃其一!” “及至凯旋,闻定州安王作乱,窥伺神器。卿不待詔令,明辨忠奸,星夜驰援,以疲敝之师破数倍之敌,鏖战於定州,终斩叛首於军阵前,使社稷危而復安。此等忠勇之心,天日可鑑,此乃其二!” “有此二功,足耀史册。兹依太祖皇帝『武功封爵』之定製,特晋封尔为——镇北侯!” 『镇北侯』三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在寂静的太和殿中炸响! 满场官员,上至王公,下至低品阶臣工,无不身形微震,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之色,甚至有人忍不住微微侧头,与相邻之人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镇北侯? 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就连跪在殿中的凌川本人,也满是惊诧与意外,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朝野內外普遍认为,此次陛下召凌川回神都,所谓的授封大典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凌川这把锋利的『过河卒』搅动神都沉寂多年的政局,借力打力。 数月前北疆大捷后,陛下已封赏凌川为镇北將军,擢升云州副將,按理已酬其功,谁能想到,陛下竟是真的要再次大加封赏。 而且,是直接封侯! 更关键的是,陛下將此意图隱藏得极深,事先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將满朝文武,包括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全都摆了一道。 自大周立国以来,除了歷代帝王登基,按制封赏兄弟为王並赐予封地之外,从未册封过任何异姓王。 即便是封侯,也是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开国时追隨太祖征战天下,或是於国有定鼎之功、挽狂澜於既倒的绝世功臣。 细数凌川此前北疆、定州两场大功,若放在开国时期,封侯或许勉强足够,但陛下已在数月前封赏过一次,如今再次加封侯爵,这份恩宠,实属罕见。 就在所有人都被『镇北侯』这三个字震得心神摇曳,思绪纷乱之际,宋鹤年宣读圣旨的声音继续响起,而接下来的內容,更是让眾人的震惊层层叠加: “另授: 金印紫綬,位列三品; 紫金侯冠,织金蟒袍; 世袭罔替,沿袭三代; 食邑云州七县!” “另赐: 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 黄金五千两,永彰殊荣!” “妻苏氏,温良贤淑,相夫有方,特封三品誥命淑人,赐凤冠霞帔,以示荣宠。”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惟望卿持赤心以奉社稷,礪锋刃以卫家国,永镇北疆,不负朕望!” “昭元二十七年,九月初九。” “內阁次辅宋鹤年,奉敕谨擬!” 圣旨宣读完毕,那余音似乎还在雕樑画栋间繚绕不去。 可偌大的太和殿,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百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亦有深深的忧虑。 凌川也是过了数息,才从那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臣,凌川,领旨谢恩!”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隨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捲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圣旨。 “慢著!” 就在这寂静被打破,礼仪官即將引导进行下一步仪程的关口,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且隱含怒意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殿中复杂的气氛。 只见文官班列前排,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文渊阁大学士、国丈齐清远,猛地一步踏出,对著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陛下!老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皇帝端坐於龙椅之后,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静无波: “国丈大人有何异议?但讲无妨!” “陛下!”齐清远抬起头,目光如电,先是扫了一眼手持圣旨的凌川,隨即直视御座,“臣以为,凌川虽於国有功,然数月之前,陛下已论功行赏,擢其为镇北將军,授云州副將,恩赏已极厚!如今再次加封侯爵,且世袭罔替,食邑七县,此等封赏,未免过重!其所立之战功,虽显赫一时,然细究之下,尚不足以支撑如此超拔之封赏!陛下如此偏袒,恐寒了边关数十万浴血奋战將士之心,更会让朝中有功之臣心生不平,以为赏罚失据!望陛下三思!” 皇帝闻言,並未动怒,嘴角还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哦?国丈认为凌川战功不足以封侯?那朕倒要问问,自本朝开国以来,可曾有人以千余兵力,斩杀数万敌军的壮举?” 第529章 还有谁反对? 面对皇帝这一问,齐清远语气一滯。 凌川北疆之战,战绩確实耀眼,无人能出其右,这是不爭的事实。他只能硬著头皮道:“北疆之功,確属难得,然……” 皇帝不待他说完,继续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无人能及,那便是首功!再者,国丈言其功不足以封侯,那朕就更要请教了,自本朝开国以来,可曾有人能仅凭千余兵力,於野战中正面击溃数万胡羯铁骑,並斩首万余?若朕记得不错,自朕登基这二十七年以来,北疆对阵胡羯,从未取得过如此辉煌之大胜吧?此战不仅解了北疆之围,更是一扫我朝多年边患阴霾,壮我军威,扬我国威於域外!国丈乃文臣领袖,熟读史书,当知此等功绩,放在任何一朝,封侯可算过分?” 皇帝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齐清远身上,语气虽平缓,却带著千钧之力。 齐清远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现自己在战功这一点上,確实难以找到强有力的理由反驳。 皇帝以事实和祖制为依据,將他逼到了墙角,他最终只能颓然垂下目光,声音乾涩地回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是老臣……思虑不周了。封侯……不过分!” 说著,他默默退回了班列之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衣袖,显露出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然而,齐清远刚刚退下,另一人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顾承均。 他面色沉痛,甚至带著一丝悲愤,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事关国法纲纪,臣不得不言!”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顾尚书,今日乃是授封大典,普天同庆之时,有何公务,留待明日朝会再议不迟,莫要坏了这大殿之上的气氛!” “噗通!” 谁知,顾承均竟直接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闷响,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悲切无比: “陛下!求陛下为老臣,为臣那苦命的女儿做主啊!陛下!” 他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让殿中刚刚稍缓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皇帝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沉声道:“究竟何事?说!” 顾承均伸手指向手持圣旨,静立一旁的凌川,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嘶声道:“陛下!臣的女婿,前北疆总参军章绩,奉陛下之命召回神都任职,本是皇恩浩荡,光耀门楣之事!可谁知……谁知他却死在了回京途中!廷尉府最初调查,言其死於流窜马贼之手!可臣……臣前段时间偶然得知,马贼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是有人掩盖真相的幌子!实则是凌川他公报私仇,挟怨报復,亲自带人在途中截杀了我那女婿章绩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逼真:“陛下明鑑!凌川此子,心狠手辣、睚眥必报!臣那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终日在家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章绩纵然有千般不是,亦当由国法处置,岂容他凌川私自动刑,擅杀朝廷命官?此风若长,国將不国!恳请陛下下令,即刻將凌川这杀人元凶拿下,明正典刑,以慰臣婿在天之灵,以正我大周律法纲纪!” 他一番哭诉,字字血泪,若是不明真相之人,恐怕真会为之动容。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听完他的控诉,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好!很好!你要朕为你主持公道,朕今日就为你主持这个公道!” 皇帝说著,竟直接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摺,看也不看,隨手丟到了顾承均面前的金砖地上。 “啪!” 奏摺落地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重锤般敲在顾承均的心头,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顾尚书……”皇帝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的风,“是你自己捡起来看,还是朕让內侍当眾宣读?” 顾承均伸手捡起那份奏摺,缓缓將其打开,只见『血衣堂』『锦上花』『永夜』等字眼如同一支支利剑射入双瞳。 霎时间,他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更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捧著奏摺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这份奏摺,盖著廷尉府的鲜红印章,那无异於是对奏摺的內容盖棺定论。 无论他自己是否清楚章绩的这层身份,无论他顾家与永夜有无牵连,此事一旦当眾揭开,他不仅保不住官位,恐怕整个顾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皇帝將奏摺丟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而非当眾宣读,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体面,或者说,是陛下暂时还不想將此事彻底闹大,引发朝堂地震,意在敲山震虎。 皇帝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顾承均如蒙大赦,又似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吃力地站起身来,退回原位。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皇帝缓缓抬起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大殿之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著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还有谁……反对朕给凌川封侯?”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出一言。 毕竟,连户部尚书与文渊阁大学士这两位权臣都未能阻止,显然陛下心意已决。 见再无人出声,皇帝这才缓缓站起身,並未让內侍代劳,而是亲自步下那九阶金台。 几名手捧紫檀木托盘的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托盘之中,分別盛放著那件玄青织金蟒袍、那尊九旒侯冠,以及那一方沉甸甸、象徵著权柄与荣耀的镇北侯鎏金大印。 皇帝径直走到依旧单膝跪地,手捧圣旨的凌川面前,双手將其扶起带著一丝欣赏,一丝期许,还有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他亲手执起那件叠放整齐的蟒袍,双臂一振,猛然將其抖开! “哗啦……” 隨著那件蟒袍展开,大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第530章 蟒袍加身 不同於文臣朱紫官服,这是一片沉鬱的玄青,如深夜的苍穹,又似风暴前夕的瀚海。袍服以暗纹云缎为底,光泽內敛,却自生一股沙场独有的肃杀之气。 袍上巨蟒不再是端正盘坐,而是四爪虬张,蟒身暴起,呈现搏杀之姿,蟒首微侧,血口怒张,利齿森然,一双金线缀瞳的蟒眼凶光毕露,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袍而出,择人而噬。 蟒身蜿蜒扭动,片片鳞甲以玄黑铁线绣出锋锐边缘,在青蓝底色的映衬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下摆处,汹涌的海浪並非祥和的福山寿海,而是惊涛裂岸,与蟒纹共同构筑出一幅气吞山河、威压四极的磅礴画卷。 这身衣袍,与凌川眉宇间的卓然英气完美契合,那暴起欲噬的四爪凶蟒,正是他於万军之中斩將擎旗的写照,此袍加身,他便是行走的皇权象徵,是帝国最锋利的刀。 皇帝亲手为凌川披上蟒袍,那双执掌天下的手在他肩头轻轻抚过,仔细为他整理好衣领,一寸寸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殿內百官屏息,唯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著,皇帝又取过那顶紫金侯冠,稳稳地为他戴上,冠冕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承载著皇帝乃至整个帝国的期许。 这份殊荣,放眼偌大的朝堂,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凌川却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强行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隨即,皇帝退后三步,目光如炬,仔细打量了一番,终於满意地点头道:“嗯,不错!眉目英朗,英姿卓然!哈哈哈哈……” “谢陛下!”凌川手持圣旨,躬身行礼。 当他抬起头时,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此时的凌川,身披蟒袍,头顶侯冠,那原本就俊朗非凡的面容在庄严服饰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武之气。 恍惚间,一股磅礴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双眼睛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礼成!” 皇帝身侧的小寧子適时高声宣告,声音在殿內层层迴荡。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衣袂窸窣之声不绝於耳。 即便是皇族宗亲以及安国公这等早已离开朝堂的元老,也都纷纷起身,向皇帝道贺。安国公捋著花白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周苍、周云、周灝这三位皇子站在百官前列,神色各异。 周苍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周云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带;周灝唇角带笑,神色中带著钦佩与敬重。他们心中都在重新估量著这位新晋侯爷的分量。 紧接著,皇帝重新登上金台,转身面朝文武百官,朗声说道:“镇北侯凌川听令!” 凌川神色一凛,连忙抱拳道:“臣在!” “东疆生变,大和帝国虎视眈眈,朕命你为东征先锋將军,择日起程前往东疆协助林大將军御敌,望你不负圣恩,再立战功,扬我大周国威!”皇帝的声音洪亮有力,在大殿樑柱间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果然,如凌川猜测那般,陛下终究是要让他去东疆。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宣布命令,显然是因为此前自己的身份还不够分量。 如今,陛下封他为镇北侯,更是直接擢升为正三品將军,便是为了让他以先锋將军的身份前往东疆助战做铺垫。 “臣定不负圣恩,护我疆域;不负百姓信任,诛杀贼寇;不负家国信仰,扬我国威!”凌川抱拳回答,声音坚定如铁。 “说得好,朕在神都等你的捷报!”皇帝满脸欣慰之色,目光中满是期许。 紧接著,他又看向蓝少堂,下令道:“蓝少堂听令!” “末將在!”蓝少堂没想到陛下竟会点自己的名,微微一怔后果断出列,甲冑隨著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朕命你为副先锋,率一万禁军,跟隨凌川前往东疆助战!” “末將遵命!”蓝少堂大声回答道,声音中透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明摆著派一万禁军给凌川当底气,让他就算到了东疆,也不至於无兵可用而仰人鼻息。 再加之蓝少堂本就曾在东疆水师任职,熟悉海战,让他给凌川当副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 授封大典礼成之后,皇帝早已在偏殿设下宴席。 金碧辉煌的殿內,珍饈美饌陈列於案,就连皇帝,也破例与群臣同桌共饮。琥珀色的御酒在玉杯中荡漾,映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凌川作为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自然有不少人前来向他敬酒。 文官们言辞恭谨,武將们豪迈直爽,一杯接一杯的酒水被端到面前,还好凌川带回来的狼血数量有限,今日用的乃是宫廷御酒,要是狼血的话,他非得被灌翻不可。 令人诧异的是,三位皇子竟然接连上前向凌川敬酒。周苍举杯时目光深邃,言语间透著试探;周云笑意盈盈,言语间滴水不漏,但却始终带著防备;相比之下,三皇子周灝的態度就要真切得多。 这其中意味令人深思,不少官员都在暗中观察著这一幕。 这酒虽然不及狼血那般猛烈,但喝得多了,凌川也渐渐觉得头晕目眩,脸颊泛起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宴席並未持续太久,皇帝便让大家自行散去,凌川强撑著向一眾官员敬了几杯酒,隨即便以送安国公回府为由,趁机开溜。 “你小子,竟然拿老夫当挡箭牌!”马车中,安国公指著凌川笑道,眼中却满是慈爱。 凌川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老將军,您要不带我离开,我今天非得睡在那儿不可!” “哈哈哈,前面就到了,你赶紧回去吧!”安国公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记住,东疆之行,万事小心!” 凌川郑重点头,说道:“老將军放心,我会留意的!” 第531章 丰厚赏赐 凌川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暉洒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镀上一层金黄,苍蝇等一眾亲兵早已等候多时,个个面带激动之色,纷纷上前行礼:“参见侯爷!” “行了行了,瞎起什么哄!”凌川挥了挥衣袖,故作严肃,眼底却带著笑意,隨即快步进屋。 刚踏入正堂,凌川便被眼前满目琳琅给惊呆了。 之前宣读圣旨的时候,他並没有太在意这些封赏,现在亲眼见到,才知道陛下的赏赐是何等丰厚。 光是黄金,便足足装了五个沉甸甸的红木箱,箱盖敞开,金光灿灿晃人眼目。还有各色綾罗绸缎、珠宝美玉更是堆满了另外几个大箱子,在暮色中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当这些赏赐送上门的时候,苏璃也被震惊得不轻,她站在那些箱子前,久久不能言语。 特別是那套精美的凤冠霞帔和那封三品誥命淑人的圣旨,让她的內心久久无法平静,她轻轻抚摸著霞帔上精致的绣样,眼中情绪复杂。 看到身著蟒袍、头戴金冠的凌川走进来,苏璃的內心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她的夫君如今已是堂堂侯爷,这让她既骄傲又忐忑。 “相公,这……”苏璃显得手足无措,並非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贵重之物,相反,她出身豪门,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只是她不明白,陛下並未给父亲平反,却给了这么多的赏赐,更是封自己为三品誥命淑人,这让她內心很是复杂。 凌川轻轻拉著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温声道:“娘子安心,既然是陛下赏赐的,那咱们安心收下即可。至於苏家的事情,想必陛下另有计较!” “陛下是不是要派你去东疆?”苏璃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担忧,声音微微发紧。 凌川点了点头,將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过几日就起程!” “哟,穿上这蟒袍,还真是有几分人模人样啊!”就在这时,杨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揶揄道。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色长衫,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凌川苦笑说:“杨老头,你就別拿这个取笑我了!” “这还真不是取笑,”杨铁匠走上前来,对凌川这身蟒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赏,“中观几百年大周,外姓封侯的可没几个,你这般年轻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杨铁匠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蟒袍上的纹样,隨即撇嘴道:“好看是好看,但不適合打铁穿!” 凌川一脸无语,估计皇帝要是听到这话,脸当场就得绿。 “听说,你小子要去东疆打仗?”杨铁匠问道,目光锐利如鹰。 凌川点头,回答道:“过几日就要出发了,杨师傅一起去?” “老夫確实要去东海,就顺道再送你一程吧!”杨铁匠淡淡说道。 “你去东海做什么?”凌川连忙问道。 杨铁匠轻嘆一声,点头道:“十六年了,也是时候去白云城,报那当年的断剑之仇了!” 凌川一听,眼神中精光一闪。 杨铁匠要去东海白云城,找白惊霆报断剑之仇,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整座江湖都得为之轰动,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江湖上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 十六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一战,至今还经常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 儘管一代剑神杨斗重在那一战中惜败半招,折剑出江湖,但他在江湖中的地位却丝毫不减。 这十六年来,杨斗重彻底从江湖中销声匿跡,但有关他的传说却从未远离。 直到几个月前,曾经的一代剑神重现江湖,虽然先后只出手两次,但消息却如长了翅膀一般,早已传遍整座江湖,不少人都在暗中猜测,他会不会去白云城一雪前耻。 “杨老头,都过去这么久了,要不白云城咱就不去了吧!”凌川试著劝阻道,语气中带著真切的担忧。 杨铁匠淡淡扫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你小子怕我输?” 凌川尷尬一笑,说道:“当年你正值壮年都打不过人家,更何况现在的你,早已不復巔峰!” 杨铁匠面带苦涩笑意,眼神中却满是回忆,喃喃说道:“当年我答应她,让他亲眼看到大江东去,所以,离开神都之后,我去了白云城……” 杨铁匠长嘆了一声,继续说道:“奈何,当时的我剑心有缺,並未能施展出完整的大江东去,转眼便是十六年过去,也该兑现承诺了!” 说完,杨铁匠径直朝著门外走去,“小子,我去处理点私事,处理完之后便跟你一起去东疆!” 夕阳的余暉將杨铁匠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离开王府之后,独自去了李家。 神都李家,论及根基不在宋家和以往的苏家之下,年过八旬的老爷子李成煌自首辅之位退下来之后,便不问俗事,但其长子李晋安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次子李晋逞执掌南系军,女儿更是贵为当今皇后。 朝堂之上,一直由黄齐二党把控,但谁也不敢忽视李家这一派系,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李家从来不参与朝堂之爭。 李晋安在文渊阁当了十年校理,直到老爷子退下来之后,才进入六部,但最初也只是在工部做了五年员外郎,后来进入吏部做了三年侍郎,最后才登上六部之首的位置。 一年前,苏家倒台之后,南系军被清理了一大批武將,黄齐二党爭相安插人手到南系军中,更是想方设法去爭夺主帅之位,然,最终却被皇帝压了下来,让李晋安前去接管南系军。 可即便如此,李家依旧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到政派之爭中去,就连大皇子想要爭夺储君之位,几次拜访外公与舅舅,都被回绝,以至於他只能拉拢黄千滸,以黄党为助力。 李晋安从皇宫回来之后,便將今日授封大典的经过向父亲一一稟报,李老爷子全程静听,没有做任何表態,最后,只是从嘴里淡淡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李晋安刚要退下,管家迈著急促的步伐走了进来,李成煌雪白的眉头微微一蹙,问道:“何事?” 老管家跟隨他多年,办事沉稳老练,极少像现在这般焦急,显然遇到的事情很不一般。 “老爷,他来了!” 第532章 临江仙 李府大门口,一眾家丁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门外,身著青衫,腰间悬掛一只酒葫芦,形象略显邋遢的杨斗重缓步走来,每靠近一步,眾人便感觉身上的压力陡然增加几分。 当他来到门口跟前,十余名家丁仿佛被禁錮在原地,仿佛千斤重担在身,手脚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就这样,看著这名青衫老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李府大门。 进入府中,杨斗重绕过山水屏风,径直来到宽阔的庭院之中。 正前方,李成煌杵著拐杖站在那里,长子李晋安与年过花甲的老管家一左一右站立。 看到杨斗重,李成煌神色泰然,老管家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忌惮,李晋安则是带著深深的怒意。 “没想到,十六年不见,曾经锋芒无双、剑冠天下的杨剑神,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李成煌轻笑道,声音略带嘶哑,但依旧中气十足。 “杨斗重,你想干什么?”李晋安怒喝一声,“我们李家不欢迎你,赶紧给我滚!” 此时的他满脸怒容,眼神中更是写满了杀意,与朝堂之上的沉稳形象判若两人。 杨斗重淡淡抬起目光,看著李晋安,说道:“杨某今日前来,只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老爷子李成煌沉声问道。 杨斗重看著李成煌,低沉的声音如剑鸣,“当年的牵机引之都,是何人所下?”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沉寂,李老爷子的眼神陡然一缩,身旁管家目光更是不停闪烁。 李晋安眼神中怒火熊熊,指著他呵斥道:“杨斗重,你还好意思提当年之事,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李晋安口中的她不是別人,正是死於十六年前的秀嬋公主。 他之所以这般失態,只因秀嬋公主乃是他的未婚妻,当初,他虽为首辅之子,却只是文渊阁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理,可皇帝却亲自赐婚,將极为宠爱的亲妹妹秀嬋公主许配给了他。 对於本就地位显赫的李家而言,这个駙马的位置並没有那么重要,但李晋安却是欣喜若狂,只因他从第一次见到秀嬋公主,就深深为其著迷,更是暗自发誓非她不娶。 然而,就在那一年,杨斗重来了神都,一开始,他並未將这位江湖草莽当回事,在他看来,双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直到他听说秀嬋公主近期悄悄出宫,与此人走得很近,他內心便生出了杀意,但碍於杨斗重的恐怖实力,深知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杨斗重没有理会他的暴怒,而是神色平静地看著他,问道:“所以,毒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又如何?”李晋安走上前来,直面杨斗重。 杨斗重冷笑一声,隨即往前踏出一步,顷刻间,一股凌厉气势自体內瀰漫而出,偌大的庭院中,空气陡然一滯,哪怕是相隔十余丈,李晋安父子二人也感觉到了那股凌厉而恐怖的气息。 “轰……”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传来,只见站在李成煌左侧的老管家猛然一步踏出。 看似轻轻的一步,却宛如闷雷在天地间炸响,杨斗重凝聚的恐怖气势也被其震碎。 杨斗重目光微凝,隨即露出一抹冷笑,道:“我就说,他一个连神都都没出过几次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接触到牵机引这样的东西,原来是你!” 老管家缓步来到李家父子面前,就这几步距离,他整个人却像是完成了一场蜕变,虽然身形与长相跟之前並无明显变化,但气势上却是天差地別。 此时的他,宛如一座雄山大岳矗立在那里,儘管还没出手,却仿佛蕴含著无上力量。 杨斗重看著他,淡淡问道:“阁下是丹青府的哪位?” 老管家神色平静,淡漠吐出四个字:“在下临江仙!” “原来是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杨斗重神色微变,隨即摇头道:“若是你们四位全部到场,或许能让我倾尽全力,但你一个人,根本不够看!” 杨斗重虽曾纵横江湖,但,对丹青府和风雪楼这两大杀手组织的了解却並不多,唯一的一次,也就是二十年前,曾跟丹青府四大当家之一的『剑气近』有过一次交手。 那位,当时也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大家,一身剑术不输当时的蜀山剑首,而彼时的杨斗重,剑道趋於小成,以半步宗师境与对方激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临江仙面色淡然,可眼神之中却写满了忌惮之色:“我確实不是你的对手,难道我现在跪下来求饶,你就会放过我?” 杨斗重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在我的印象里,除了与剑气近有过一次切磋之外,再无其它恩怨,我实在想不通,你们为何要给我下毒!” “有人出价买你的命,丹青府接了,仅此而已!”临江仙回答道。 杨斗重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而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大批手持刀剑弓弩的家丁迅速涌了进来,將杨斗重团团围住。 这些家丁虽然平日里只是为李家看家护院,但实力却丝毫不输於正规军队。 然而,对於这些家丁武勇,杨斗重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目光直视临江仙,说道:“我只出一剑,你若能挡下,我便饶你一命!” 听到这话,临江仙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希望,问道:“杨剑神此话当真?” 杨斗重淡然笑道:“我杨斗重何时说过假话?又何须对你撒谎?” 言语之中充满了不屑,但临江仙却没有生气,因为他很清楚杨斗重这个名字在江湖中的分量,儘管他曾败於白云城,但曾经却是一度压得半座江湖都抬不起头来的存在。 临江仙抬手示意家丁们退下,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位面前,就算是再多十倍的人,也只是枉送性命。 “杨剑神,请吧!” 杨斗重也没有废话,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並起两根手指,说道:“当年,我与剑气近切磋之后,自创一剑名为斩千秋,你若能接下,我饶你一命!” 第533章 一剑斩千秋 儘管杨斗重许下承诺,只要自己能接下他一剑便可活命,但临江仙心里却不敢有丝毫鬆懈。 身为宗师的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高手过招,大战三百回合与一招定胜负,很多时候並无实质性的区別。 不过,他也在庆幸,对方用的是早年的成名绝技斩千秋,而非那惊世骇俗的大江东去。 以丹青府的情报,对於斩千秋这一剑自然是有所了解。 二十年前,一名来自大和帝国的武道宗师,远渡重洋到中原四处挑战,连败诸多中原高手。 而彼时的杨斗重初登宗师境,正好与这位名为藤原苍介的大和宗师碰上,二人约战於南海之上。 原本以为,这必然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中原大批江湖人士纷纷赶去观战,顺带为杨斗重站台鼓气。 然而,很多人赶到那里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打听之后得知,杨斗重只用了一招,便將那位大和武道宗师击败。 据目睹这一战的人敘述,杨斗重那一剑直接將海面切割成了两半,剑气久久不散,以至於海水始终无法合拢。 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这一剑的恐怖。 只见杨斗重並指如剑,霎那间,他指尖迸射出一道寸余长的剑芒,宛如鱼儿一般,围绕在他的指尖游动。 那道剑芒虽然只有寸余长,但却绚烂到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临江仙目光灼灼,哪怕相隔十余丈,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剑芒之中所蕴含的剑意,凌厉而霸道。 “大少爷,带老爷退远些!”临江仙对身后的李晋安说道。 李晋安脸上带著几分疑惑,他虽然知道老管家来歷不凡,但没想到他竟是丹青府的人,不过,见父亲神色如常,显然他是知道真相的。 待二人退到一边后,临江仙双手结印,霎时间,他浑身真气如决堤江河一般席捲而出,整个人气势陡然攀升,就连周围的空间都变得扭曲起来。 强大的气势席捲而出,瞬间將偌大的庭院淹没,一眾李家家丁只感觉胸口压著一块巨石,脸色一片苍白,只能不断后退。 杨斗重並没有抢先出手,而是在不断凝聚这道剑芒,同样他也是在给对方时间,让他將提升到最巔峰的状態。 以这位剑神的骄傲,显然不屑於投机取巧,而且,只有击败最巔峰的临江仙,才不算辱没了自己这一剑。 “准备好了吗?”杨斗重淡淡问道。 “杨剑神,来吧!”临江仙沉声喝道。 只见杨斗重右手指天,霎时间,那道寸余长的剑芒宛如闪电一般,迅速暴涨, “斩!” 隨著杨斗重一声冷吒,右手径直斩落而下。 “咔嚓……” 一道绚烂剑芒犀利而霸道,仿佛要撕裂天地一般斩落下来。 那一刻,整座庭院之中,无论是李家父子还是一眾家丁都感觉自己在这一道剑芒面前,宛如尘埃一般渺小。 临江仙一双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神经紧绷,体內真气更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体外凝聚成一道道流光,宛如无坚不摧的鎧甲,將其护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这位平日里沉稳、恭谦的老管家陡然间变得高大起来,身上的气势也变得雄浑而霸道,就连身躯似乎都高大了许多。 可就在此时,那道剑芒宛如银河倒泻,將刚笼罩而来的夜幕彻底撕裂,偌大的庭院被照得光可鑑人。 终於,剑芒落下! 笼罩在临江仙体外的层层真气顷刻间便被绞碎,这一剑,不仅破开了临江仙的防御,连同他身后那座已有数百年歷史的李氏正堂也被一剑破开。 若是从高空俯瞰,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数十丈长的裂缝將偌大的正堂一分为二,所过之处,无论是瓦片房梁,还是下方的青石地砖,皆被劈开。 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无一完整! 一剑落下之后,杨斗重並未停留,而是转身离去,正如他之前所言的那般,他只出一剑。 若临江仙能接下,那是他的本事,命不该绝,若他接不住,也是他没本事,命该如此!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意味深长地侧过目光扫了李氏父子一眼,但並未说话,径直出门离去。 那座被劈开的李氏正堂跟前,临江仙依旧保持著站立的姿势,只不过,他此时的脸色已经彻底扭曲,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他虽然竭尽全力,扛下了杨斗重的一剑斩千秋,但,其恐怖的剑气却如鱼群一般,涌入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此刻,那些剑气就在他体內的经脉之中横衝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撕裂、真气被绞碎,最终,所有的剑气,从不同的方向匯聚向气海。 “噗……” 临江仙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一片苍白,整个人更是站立不稳,直挺挺朝著后方倒下。 “终究,还是未能……接下!” 临江仙呢喃自语,眼神中带著不甘与自嘲,但也只能无奈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將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別说话,护住气海!”李成煌沉声说道。 紧接著,一道雄浑的真气宛如暖流一般,进入到临江仙的身体之中,帮助他炼化体內那些剑气。 “別白费心机了,没,没用的!”临江仙嘴里不断咳血,吃力地说道。 李成煌也知道,杨斗重的剑气过於霸道,想要在短时间內將其炼化难如登天,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或许还未炼化,临江仙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但李成煌並未放弃,而且將更多真气渡入其体內,试图將那些剑气直接抹灭。 已经离开李府的杨斗重似乎心有所感,只见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隨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临江仙体內那些剑气尽数炸开,宛如决堤的江河一般,在其体內肆虐。 顷刻间,临江仙体內经脉寸断,就连气海都被绞碎,数十年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临江仙七窍流血,浑身抽搐,隨即便昏了过去。 李晋安连忙衝上来,满脸焦急地问道:“父亲,管家他……” “经脉寸断,修为尽失,好在命保住了!”李成煌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额头上更是能看到细密汗珠。 第534章 华昭妃相邀 离开李府之后,杨斗重並未返回王府,而是径直去了书院,来到书院三层见到了院长陈清辞。 “老东西,你早就知道,李家就是丹青府的据点吧?”杨斗重在他对面隨意坐下,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 老院长唇角微扬,执壶为他斟茶:“之前只是怀疑,尚不能確定。” “好了,如今我已帮你证实,算是替那小子还了人情。”杨斗重轻嘆一声,目光深远,“往后神都之事,我不会再掺和,估计,此生也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老院长俊朗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笑意:“你真要去白云城?” “你也觉得我会输?”杨斗重挑眉反问。 老院长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神都的万家灯火,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宛若青年,唯有满头霜发平添几分妖异。 “纵观这一甲子江湖,每一代都不乏天赋卓绝之辈!无论你杨斗重,还是蜀山萧剑离、蜀南李长亭、南海孟星凡,皆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夜风拂过,將他那件打满补丁的长衫轻轻掀起,“但你们与白惊霆相比,终究差了一线!” 杨斗重神色淡然,唇角含笑:“对初入武道之人,天赋確实重要。可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天赋反倒是最廉价的东西,初尝败绩便一蹶不振,最终泯然纵容的天才还少吗?相比之下心性坚韧之辈,方能行至更远。” 老院长微微頷首:“如此说来,这十六年打铁生涯,已將你残缺的剑心修补圆满?” “哈哈哈哈……”杨斗重朗声大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沧桑,“於我而言,胜负已无关紧要。只是不想將这遗憾带进棺材罢了!” …… 次日,皇帝让刘恩赐传令,让凌川巳时到御书房见驾,所以他並没像上朝那般早早起床,而是晨练之后才出门,临近辰时方入宫。 此前已去过御书房,凌川便婉拒了刘公公带路,决定独自前往。 行至半途,一名年轻宫女见到凌川,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侯爷,我家娘娘有请。” 凌川闻言微怔,温声问道:“敢问是哪位娘娘?” “回侯爷,是昭妃娘娘。”宫女恭敬应答。 听闻是昭妃娘娘,凌川暗自鬆了口气,頷首道:“带路吧!” 在宫女引领下,凌川绕过假山迴廊,来到后宫区域的云霓斋。 华昭妃乃是三皇子周灝的生母,她並非名门闺秀,而是流落江湖的歌女,当年皇帝微服出巡,对她一见倾心,遂带回宫中册封为妃。 然而她这般既无靠山、又无背景的妃子,想要在深不见底的后宫中立足,其艰难可想而知。初时仗著皇帝恩宠尚能安好,可时日一长,皇帝忙於朝政,对她日渐冷落,其地位也一落千丈。 即便后来诞下皇子周灝,境遇也未见好转,反被皇后与齐贵妃等人打压得愈发厉害。 凌川不知她为何寻自己,但直觉告诉他,多半与三皇子有关。 “娘娘,侯爷到了!”宫女在殿外稟报。 “快请进来!”殿內传来一道清越嗓音,带著几分急切。 “凌川见过昭妃娘娘!”刚进殿门,凌川便恭敬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快请坐!”华昭妃起身相迎,眉眼间儘是殷切。 凌川落座后,悄悄打量对方一眼。华昭妃虽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容貌气质依旧出眾。或许因常年深居宫中,眉宇间凝著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宫女奉上茶点后,华昭妃轻轻挥手,殿內侍从皆躬身退下。这般阵仗让凌川心头微紧。 “侯爷不必紧张!”华昭妃柔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臣妾冒昧相请,实是有事相求。” 凌川正色道:“娘娘言重了。若有吩咐但说无妨,臣定当竭尽全力!” “臣妾知道,侯爷深得陛下信任,身负边关重任,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劳烦侯爷!”华昭妃轻嘆一声,眼中浮起水光,“可我思来想去,除侯爷外,再无人能相助,这才冒昧相邀。” 凌川目光微动,试探问道:“娘娘可是为了三殿下?” 华昭妃頷首,声音微颤:“灝儿生性文弱,臣妾想请侯爷將他带在身边,去边关歷练一番!” 凌川闻言蹙眉,连忙推拒:“娘娘,此举万万不可!三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边关险地?若有个闪失,臣万死难赎其罪!” 华昭妃悽然一笑,眼中恳切更甚:“以侯爷的睿智,想必早已看清朝堂局势。我们母子在这深宫之中,便如无根浮萍。如今局势愈发紧张,他若继续留在神都,必死无疑!” 她凝视著凌川,泪光盈盈:“跟在侯爷身边虽要吃苦,至少能保全性命。即便当真战死沙场,也算为国尽忠,让陛下脸上有光。总好过……不明不白地葬身於宫闈阴谋之中!” 听到此处,凌川心下明了。 华昭妃让三皇子隨行,名义上是歷练,实则是找自己寻求庇护。 虽说这母子二人从未对储君之位有过非分之想,但在大势倾轧下,根本由不得他们选择,一旦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復,即便站对了队,也难保不会沦为弃子。 在她看来,边关纵险,犹胜过后宫这片杀人不见血的泥沼。 凌川沉吟片刻,谨慎回道:“娘娘用心,臣已知晓!此前与三殿下曾有一面之缘,深知他秉性淳良,心怀苍生。只是此事……非臣所能决断。” 华昭妃见凌川未直接拒绝,神色稍缓,忙道:“侯爷放心,此事不会让您为难。灝儿昨夜已求见过陛下,陛下並未阻止,只说全凭侯爷定夺。” “若陛下允准,臣自当遵从!”凌川郑重应下。 华昭妃激动起身,对著凌川深深一礼:“臣妾谢过侯爷!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唯愿日日焚香祈祷,求上天保佑侯爷旗开得胜,平安顺遂!” “娘娘!”凌川慌忙起身,欲扶又止,“娘娘行此大礼,实在是折煞微臣了!” “灝儿生性善良,却缺了男儿的刚毅果决,到了军中,侯爷不必刻意照拂,与將士们一视同仁便好!”华昭妃眼含泪水,语气却异常坚定。 第535章 天子符璽 离开云霓斋,凌川的心情略显沉重。 平心而论,他对三皇子的印象颇佳。当日在望云关便已看出,这是一位真正心系苍生的皇子。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在这深宫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但也正因他过於仁厚,极易被人利用,成为他人爭权夺势的棋子。 华昭妃可谓用心良苦,將他送入书院,期盼得到院长的庇护。若无院长的照拂,三皇子能否安然活到今日,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忽然,凌川想起院长对三皇子的评价:“勤勉、仁孝、聪慧,体恤民情,唯独心肠太过仁慈……” 莫非,华昭妃让三皇子隨自己去边军歷练,也是院长的意思?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不知不觉间,凌川已来到御书房外。得知陛下尚未退朝,他正欲在不远处的凉亭等候,不料刚坐下,便见皇帝在贴身太监小寧子的陪同下归来。 “臣参见陛下!”凌川急忙起身,上前行礼。 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眉头微挑:“你的蟒袍呢?” 凌川连忙解释:“昨日饮酒不慎將蟒袍弄脏,已经浆洗,尚未乾透!” 皇帝指著他忍俊不禁:“什么尚未乾透,你少糊弄朕。分明是觉得太过招摇,不肯穿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凌川只得尷尬一笑。 皇帝將他带入御书房,神色转为严肃:“兵部和南宫昰的作战方略,朕已阅过。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惊喜。” “臣已擬定方略,请陛下过目!”凌川將地图与奏摺一併呈上。 小寧子接过,轻轻置於御案,皇帝先拿起奏摺细读片刻,隨即搁置一旁,缓缓展开地图。小寧子连忙取来镇纸,压住地图两侧。 皇帝凝神细看,神色逐渐变化,从最初的从容转为好奇,继而变得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嘆。 “凌川!” “臣在!” 皇帝放下奏摺,目光灼灼地注视著他:“这份作战方略,是你一人所擬?” “回陛下,”凌川拱手答道,“臣擬定后,曾请安国公把关!” “呵呵……你小子倒是机灵!”皇帝轻笑一声,“安国公如何评价?” 凌川目光微动,如实回稟:“安国公说,谁若敢在里头鸡蛋里挑骨头,就拿大耳刮子抽他。” 听闻此言,皇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想到安国公素来的脾气,不由失笑:“好小子,照你这么说,朕也不敢质疑了?” “臣不敢。”凌川垂首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帝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凌川心中忐忑,暗悔方才太过实诚。 皇帝见状笑道:“放心,朕不罚你,只是有几处不明,要你仔细讲解。” 凌川这才上前,依照皇帝所指之处详细解说。皇帝一边聆听一边頷首,虽极力维持平静,內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凌川能以一千多人斩杀数万胡羯大军,此前,他还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可现在看到这份作战方略后,心中那一丝怀疑直接烟消云散。 同样,他也终於理解为何安国公会给出那样的评价了,因为,这份作战方略实在是太过於精妙,几乎將天时地利人和全部运用到了极致,更是將所有的可能全部考虑了进去,就算是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將,也很难做到这么详细。 足足半个时辰,凌川才將整个方略讲解完毕。 皇帝满意地点头:“甚好,就照此执行!” “啊?就这么定了?”凌川难掩惊讶。 “怎么?朕的话不作数?”皇帝挑眉反问。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是否该与兵部商议?”凌川谨慎回应。 “这份作战方略,除你之外,只有朕与安国公知晓。在你抵达东疆正式行动之前,切勿声张!”听闻此言,凌川眉头微蹙,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皇帝郑重注视著他,语气深沉:“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护好自身周全,二是务必贏下此战!” 凌川躬身抱拳,声音鏗鏘:“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平定东疆!” 皇帝从腰间取下一块金牌,亲手塞入凌川掌中:“此乃天子符璽,如朕亲临!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凌川紧握这块沉甸甸的金牌,心情愈发沉重。这分明是皇帝赐予的底牌。放眼东疆,需要动用此令的,唯有一人——东疆主帅林远图。 皇帝选择私下授予而非朝堂公开,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其一是不愿让林远图多心。持天子符璽赴东疆,本就显露出对林远图的不信任。若让他误以为是去夺权,故而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大敌当前,任何变故都可能引发致命动盪。 但皇帝又担心林远图拒不配合,导致作战方略无法实施,这才赐下这道护身符。 “蓝少堂的禁军明日起程,你这边也抓紧准备!”皇帝轻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臣遵旨。”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昭妃找过你了?” “是!” 凌川坦然承认,对皇帝知晓此事,他並不意外,毕竟三皇子已先行请示,华昭妃隨后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轻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惜:“这些年来,確实苦了他们母子!可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冷落疏远,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凌川静立一旁,默不作声,这是皇帝家事,他一个外臣不便置喙。 “將老三带在身边也好,接下来,这皇宫乃至神都,怕是不会太平了。”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放心,臣定会护三殿下周全!”凌川郑重承诺。 “不!”皇帝摇头道,“朕昨夜已与他约定,到了军中他便不再是皇子,只是一名普通士卒。与士兵同吃同住,不得享有任何特权。若能凭本事立下军功,晋升校尉、都尉乃至將军,那是他的造化,朕会为他感到高兴!” 皇帝语气转厉,目光如炬:“你也不得泄露他的身份,更不可给予特殊关照。百姓之子能上阵杀敌,为何朕的儿子就不行?” “臣明白!”凌川肃然应道。 第536章 皇帝上门蹭饭 走出宫门,蓝少堂便迅速迎了上来,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蓝少堂,见过侯爷!”见凌川出来,他连忙上前行礼。 凌川淡然一笑,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蓝將军,我凌川为人就这么差劲?咱们一同经歷了这么多生死,你怎么还如此见外?” 见凌川虽身份地位已非昔日可比,却依旧这般隨性洒脱,蓝少堂心头一暖,爽朗笑道:“往后要在侯爷麾下效力,这不是怕您给我穿小鞋嘛!” 凌川佯装沉思,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记得在望云关时,你好像还嘲笑过我?” “啊?您还真记仇啊!”蓝少堂顿时苦著脸。 “好了,说正事!”凌川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陛下命你率一万禁军隨我前往东疆,这是为我撑腰,我心里明白,你转告禁军弟兄们,只要听从军令,我保证人人皆有军功可捞!” “哈哈哈!”蓝少堂拍著胸脯,豪气干云,“弟兄们听说要跟您去东疆,个个爭抢著要去!侯爷放心,若有谁胆敢违抗军令,不必您动手,我蓝少堂第一个砍了他!” “你將校尉以上將领的名册给我一份,越详细越好!”凌川点头道。 “早已备好!”蓝少堂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递上。 凌川展开细看,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位校尉的年龄、籍贯、军龄、性情与特长,不由满意頷首:“你先率大军先行,我需迟几日出发。我隨行人少,想必很快便能追上。” “遵命!”蓝少堂抱拳应道。 原本蓝少堂欲请凌川至禁军大营举行誓师大会,却被凌川婉拒。在他看来,此刻尚未抵达东疆,鼓舞士气为时过早。况且禁军皆是从各边军精选的百战精锐,无论实力还是心志皆毋庸置疑,誓师实无必要。 次日清晨,蓝少堂率领一万禁军,浩浩荡荡自宣武门开出神都,直指东疆。 蓝少堂一行还带著雪姬公主为首的大和使团一行,虽说已经確定要开战,但大周却不能丟了气度和格局,决定將其一行送回东疆。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聚满了百姓,纷纷为大军送行。 宣武门上,皇帝亲率文武百官为大军送行,凌川亦在队列之中,目光灼灼地注视著这支威武雄壮的队伍。 大军甲冑鲜明,军容整肃,皇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已见到凯旋的景象。 然而凌川的目光却格外沉重,他深知,此战无论胜败,註定有许多將士无法生还,这便是战爭的残酷。 或许对朝堂上许多官员而言,他们只关心胜负,即便得知伤亡,也不过视作冰冷数字。 唯有那些在战场上歷经生死、亲眼目睹同袍倒下的倖存者,才真正明白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当晚,凌川在王府设宴,邀请宋家嫡系、安国公祖孙、兵部尚书耿云旌、左侍郎崔鉴、工部侍郎娄桓等二十余位官员。 宴席菜餚多由刘恩赐张罗,凌川亦亲自下厨烹製了几道拿手菜招待宾客。 正当凌川欲招呼眾人入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故作不悦的声音:“好你个凌川!朕待你不薄,你设宴竟不请朕?” 眾官员闻声色变,慌忙起身欲跪拜行礼。 只见皇帝身著华贵常服,在阎鹤詔与南宫昰的隨侍下信步而入。 “这里不是宫中,大家不必多礼!”皇帝隨意摆手,转而笑问凌川,“朕今日厚顏前来蹭饭,你不会將朕赶出去吧?” 虽知皇帝在说笑,凌川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告罪:“陛下恕罪,是臣考虑不周!” “哈哈,朕也未备贺礼,便算扯平了!”皇帝爽朗大笑,对眾人挥手道,“都別站著了,开席吧!” 眾人依序入座,皇帝自然居主位,左右分別坐著宋鹤年与安国公张泊远。 “嗯!这道菜滋味甚妙!”皇帝对眼前的红烧肉讚不绝口,“是何人所烹?朕要召他入宫当御厨!” 宋鹤年捻须笑道:“陛下这个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哦?这是为何?”皇帝诧异。 “此菜乃镇北侯亲手烹製!”宋鹤年含笑解释。 皇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凌川:“荒唐!你身为武將,不研读兵法,反倒钻研起厨艺来了!” 虽口中这般说著,皇帝手中筷子却未曾停歇,不住往碗中夹肉。 忽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安国公,佯怒道:“国公爷,您能否给朕留些?” 皇帝今日刻意放下身份,使得宴席气氛轻鬆活跃了许多。 正当年少俊秀的秦羽上前为眾人斟酒时,皇帝好奇问道:“这是谁家儿郎?” 凌川连忙起身回话:“回陛下,这便是臣前两日向您提过的秦羽!” 皇帝放下筷子,慈和地招手唤秦羽近前,少年紧张得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 “秦简之子秦羽,拜见陛下!”秦羽双膝跪地,恭敬叩首。 “免礼,免礼!”皇帝亲手將他扶起,温言勉励,“你父亲为国捐躯,朕深感欣慰!你的事,凌川已向朕稟明。往后你在书院要好生求学,爭取成为帝国栋樑,造福天下苍生!” “秦羽谨遵圣諭!”少年声音虽稚嫩,语气却异常坚定。 凌川让秦羽前来斟酒,本意是让他在眾官员面前混个脸熟,日后自己离开神都,眾人也能对他多加照拂,岂料皇帝竟会亲临,这番机缘著实出乎意料。 宴席在其乐融融中进行,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凌川將仅存的狼血酒尽数取出招待宾客,反正即將离开神都,这些也不必带走了。 宴毕,凌川將宾客一一送別。 皇帝却特意寻到苏璃,二人在后堂敘话良久,凌川虽未入內,却也猜得到话题必与苏家有关。 待皇帝带著南宫昰与阎鹤詔最后离去,凌川回到房中,只见苏璃双眼通红,显然刚哭过。 “相公,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苏璃眼中满是歉疚。 凌川温柔一笑,轻抚她的秀髮:“你要说的,可是关於兄长苏尧之事?” 第537章 人皮面具 苏璃神色一惊,“相公……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从不问我?” “娘子不愿说,自有你的道理!”凌川轻轻將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我们在狼烽口成亲那晚,那个黑衣人就是你哥哥吧?” “嗯……”苏璃將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头。 “他应是专程来看你的,不曾想被我撞见了!”凌川苦笑道,“倒是我打扰了你们兄妹相见!” “方才陛下告诉我,是他暗中安排,瞒过所有人將哥哥送出神都的!”苏璃抬起泪眼,“父亲的全盘计划也都告知了哥哥。可自狼烽口匆匆一別后,便再没有他的音讯。方才从陛下口中得知,他去了天汗城……”她语声哽咽,满是担忧。 苏璃將陛下方才所言尽数道来,原来一年前,苏將军以『先斩后奏』之策以身入局,皇帝已无法阻止,只得硬著头皮將这盘棋下到底。 为使这齣戏更显真实,之后的查抄苏家、清洗南系军,皇帝皆放任自流,甚至默许推波助澜,但他终究不忍眼睁睁看著他们兄妹真的被处死或流放。 苏尧在问斩前夜被暗中替换,隨后便被秘密送出神都,当初他在狼烽口现身,正是特意回来看望妹妹苏璃。 至於苏璃,虽被流放,却一直有人暗中保护,若非如此,以她的容貌,早在途中就被人选走,根本到不了狼烽口。 而被送往狼烽口也非偶然,只因陈暻垚在那里。 可以说,一切尽在皇帝掌控之中,唯有凌川,是这盘棋中唯一的变数。 “想来那晚哥哥现身狼烽口,便是要告知我实情!”苏璃轻嘆,“可你突然出现,让他心有顾忌!” 凌川微微頷首:“如此说来,除陛下外,你哥哥也知悉內情。但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你和陈暻垚。” “若非陛下今日坦言,我至今仍不明真相!”苏璃低语。 “他们不告诉你,也是对你的保护,毕竟,此事关乎重大,知道了反而会更危险!”凌川安慰道。 苏璃点了点头,內心却是五味杂陈,原来,父亲和哥哥背负了这么多。 若说此前苏璃对皇帝是否残害苏家的元凶尚存疑虑,那么当他道出这一切时,她心中最后一丝猜忌也已烟消云散。 几日前安国公出示的那封父亲绝笔,与今日皇帝透露的真相,足以说明一切。若非皇帝暗中斡旋,根本无法解释苏尧为何能从天牢中逃脱,毕竟当时他与父亲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问斩的。 次日,凌川將秦羽送至书院,出门相迎的仍是上次见过的少年书生许一流。 许一流恭敬对凌川行礼,说道:“侯爷放心吧,院长大人亲口交代过了,他在书院很安全!” 凌川点头致谢,“有劳了!” 隨即他看著二人走进书院,秦羽一步三回头,眼神中满是不舍,直到二人消失在石阶尽头,凌川才转身离开。 凌川在神都为吴氏购置了一座小院,院子虽不大,却足够母子二人安居。在神都这等寸土寸金之地,即便是这样一座小院,也价值不菲。 吴氏执意要付银两,凌川自然不肯收,虽然秦简的抚恤金不少,但他们母子二人在这神都城中定居,往后生活都需要银子。 而自己前几日的授封大典上,陛下赏赐了足足五千两黄金。 可吴氏一直坚持,凌川拗不过她,只好改口道:“嫂子,这院子是我送给羽儿的,若真要给银子,待他日后做了官再给不迟!” “侯爷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这份情谊,妾身实在无以为报。”吴氏眼中含泪,“今日我代羽儿立下字据,来日定当奉还!”说罢,她坚持让凌川以秦羽的名义立下字据。 凌川无奈,只得写下字据,一式两份。 吴氏將其中一份仔细收好,凌川拿著另一份走出院门,待转过街角,他指尖轻捻,那张借据便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回到王府,凌川取出一锭金子和若干布匹,交给刘恩赐:“劳烦公公將金子兑成银票,连同这些布匹一併交给吴氏。” “侯爷其实不必如此破费!”刘恩赐躬身道,“陛下此前提过,要给秦羽赐府邸,已经在安排了!” “这不是还没赐下嘛!”苏璃接口道,隨即取出一锭银子递向刘恩赐,“有劳公公走这一趟。” 刘恩赐连忙后退:“侯爷、夫人言重了!您二位交代的事,奴才定当办妥。但这银子,奴才万万不敢收!” 隨后,凌川又去了风雪楼,再次见到柳云媚。 近来在神都,风雪楼虽未公然露面,却在暗中助他良多。 凌川过两日便要离开神都,於情於理都该来道別。 柳云媚依旧娇俏可人,唇上那颗美人痣平添几分嫵媚,凌川此行除了致谢,更是带著诚意而来:“柳小姐,往后狼血酒和棉布会大量进入神都,届时还需你多多帮衬!” “侯爷言重了!”柳云媚掩唇轻笑,“您这是给奴家送银子来了,哪里谈得上帮衬二字!” 事实上,凌川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无论是狼血酒还是棉布,从北疆运来路途遥远,人力与运输成本太高。若能在神都设厂酿酒织布,成本將大大降低。 可眼下最缺的是人手,若从云州调人过来,他们对神都人生地不熟,难以立足。风雪楼帮忙售卖尚可,让他们参与生產却不合適。 毕竟风雪楼是地下杀手组织,酒楼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据点。 临別时,柳云媚递给凌川一个紫檀木盒:“这是奴家送给侯爷的一份薄礼,望侯爷莫要嫌弃!” 凌川好奇接过:“这是?” “侯爷打开一看便知!”柳云媚俏皮地眨眨眼。 凌川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躺著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细看竟是按不同年龄阶段製作的人皮面具。 “奴家就会这点手艺。”柳云媚嫣然一笑,“想著侯爷日后或有用处,就按您的脸型做了几张!” “柳小姐有心了!”凌川郑重抱拳。 “侯爷此去东疆,沿途恐怕不比回神都时太平!”柳云媚收起笑意,正色道,“万望小心!” “多谢提醒,我会留意的!”凌川頷首道。 第538章 商贾之才 按照计划,明日就要动身前往东疆,凌川已经让苍蝇和洛青云等人整顿队伍,收拾东西了。 离开之前,凌川陪著苏璃再次来到奉英山祭拜父母。 得知父亲一案的真相后,二人內心愈发沉重。 苏璃跪在坟前,低声啜泣。 凌川將一张张纸钱轻轻投入火堆,沉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我定会遵照您的计划,完成您的遗愿!” 按照他们最初的打算,此次回神都本是要將当年参与陷害苏家的仇人一一剷除。然而局势发展出人意料,此时若贸然对黄齐二党出手,势必要搅乱此前的布局。 对此,皇帝也已明言,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午,凌川二人备上礼物再次来到宋家辞行,刚落座不久,一个年轻身影连滚带爬地衝进正堂,噗通一声跪在凌川面前。 “姐夫,我知错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年轻人不是別人,正是宋云舟之子宋清泉。 当日宋老爷子寿宴,正是他与宋清欢一同將凌川夫妇拦在门外。 依著宋老爷子的脾气,本要將他与宋砚声一家一起逐出宋家,念在宋云舟並未与黄党勾结,这才网开一面。 今日见凌川夫妇登门,宋清泉立即前来请罪。 凌川並未为难他,只是淡淡道:“你错的不是为难我,而是丟了宋家世代积攒的风骨,让你父亲和祖父在神都抬不起头来!” “姐夫,我知道错了,都怪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宋清欢的蛊惑……”宋清泉声泪俱下地哭诉。 “起来吧!”凌川摆了摆手。 宋云舟见状,厉声呵斥:“丟人现眼的东西!整日不务正业,钻研那些商贾小道!我给你两年时间,若再不能考取功名,就滚出宋家!” 听到这话,宋清泉脸色顿时惨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爹,不是儿子不肯用功,实在是儿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我努力过了,可那些经义文章,我是真记不住啊!”他语带哀求。 凌川闻言,眼前不由一亮:“四舅,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十个指头尚有长短。既然清泉不喜读书,何必强求?或许他在其他领域能有所建树也未可知!” “哎!小川你有所不知……”宋云舟长嘆一声,“这小子不学无术,偏偏沉迷商贾小道。我宋家子弟若去经商,岂不让人笑话?” “四舅此言差矣!”凌川正色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职业本无贵贱之分,读书可以报效国家、拯救苍生,经商同样能够兼济天下、賑济百姓。若清泉真有经商之才,何不让他一试?”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陷入沉思当中,不久之后,宋老爷子微微点头,说道:“小川此话在理。” 紧接著,老爷子缓缓开口,“只要心怀天下,做什么並不重要。你们不要因为自己是读书人,就自视高人一等。老四,你读的书不少,却不懂得变通啊!” “父亲教训的是!”宋云舟面露愧色。 凌川趁热打铁:“外公,两位舅舅,我这儿倒有个机会,不妨让清泉一试。” 接著,凌川將准备在神都开设酒坊和纺织坊的计划细细道来。宋鹤年等人虽不精通商道,却也並非一窍不通。若按凌川所言,在神都设厂酿造、织造,確实能省去大量运输成本。 然而宋清泉听后却微微蹙眉,怯生生地道:“姐夫,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边听著!”宋云舟厉声呵斥,对这个儿子显然失望至极。 凌川却抬手制止:“但说无妨!” 宋清泉忐忑地看了眼父亲,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夫这个想法虽好,但神都不比北境,气候暖和,对狼血酒和棉布的需求没那么大。况且神都富贵人家多,酒该保留狼血的清醇,但应降低酒性的浓烈。再说非说纺织机,若用来织造綾罗绸缎,那效率简直不敢想像!”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咱们该把目光放在神都的富贵人家身上,这样才能赚更多银子!” 凌川闻言心中暗赞,这宋清泉果然有经商天赋,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指出问题关键,还能精准把握市场定位,实属难得。 “若將此事交给你来办,你能办妥吗?”凌川笑问。 “没问题!”宋清泉拍著胸脯保证,隨即眼神一黯,“只是……我没有本钱。” “哈哈哈,这个好说!”凌川爽朗一笑,“陛下赏赐的五千两黄金,全数给你做本钱!” “真的?姐夫真要给我五千两黄金做本钱?”宋清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宋家眾人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川正色道:“本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给我个期限,何时能把本钱赚回来?” “三个月!”宋清泉咬牙道,“最多三个月,我定將本钱全数赚回!” “好!一言为定!”凌川当即应下。 “小川,这五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你就这么交给他,万一……”宋云舟眼中满是忧虑。 凌川却爽朗一笑:“我相信清泉的能力,不过还要劳烦舅舅和外公帮著盯紧些!” 片刻后,凌川起身告辞:“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便要起程前往东疆,今晚回去后,我会將相关事宜写成文书,明日交给你!” 此时的宋清泉满面红光,精神焕发,急忙道:“姐夫,我隨您一同回王府,咱们当面商议岂不更好?” 凌川没料到他如此积极,只得看向宋云舟,后者无奈摆手:“去吧去吧。” 这时苏璃也与外祖母敘话完毕,出来拜別祖父和舅舅后,便与宋清泉一道离开了宋府。 “小川,战场凶险,你可千万小心啊!”宋府门口,宋鹤年面带担忧之色,说道。 “外公放心,我会小心的!”凌川点头说道。 旁边,老夫人也满脸不舍地拉著苏璃的双手,说道:“小璃,如今你已嫁做人妇,切不可像以往那般任性,要学会相夫教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外婆,小璃知道了!”苏璃声若蚊蝇,玉面羞红。 第539章 离开神都 回到王府时,亲兵早已將行装打理妥当,只待次日黎明起程。 凌川与苏璃並肩而行,引著宋清泉步入书房。 他们需將一应生意往来从头梳理,这些生意日后都將交由苏璃执掌,故而主要是她与宋清泉进行交接。 不得不说,宋清泉在商事上確有过人天赋,许多关节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立刻领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时常闪过灵光,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与更佳方案,言语间充满自信。 待诸事交代完毕,已是夜深,宋清泉起身告辞,脸上虽带倦色,眼神却仍清亮。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凌川却忽然唤道:“清泉!” 宋清泉闻声驻足,转身时衣袂轻扬:“姐夫,您还有何吩咐?”他微微侧首,面露询问之色。 “你要多少酬劳?”凌川直视著他,目光如炬。 “我不要酬劳!”宋清泉连连摆手,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父亲总说我胸无大志,我只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並非庸才便心满意足。姐夫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已感激不尽,哪还敢要什么酬劳?”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眼中闪著坚定的光芒。 “这不行!”凌川摇头,神色认真,“一事归一事。我给你三成商股,往后无论盈利多少,你永远占三成。若是亏损……” 不待凌川说完,宋清泉便急切地接过话头,眼中闪烁著兴奋与自信:“姐夫、姐姐放心,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亏不了!而且三成实在太多,我只要一成就好!”他说话时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显示出內心的激动。 待他离去后,苏璃轻蹙蛾眉,柔声问道:“相公,你觉得清泉可靠吗?”她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担忧。 凌川明白,苏璃是担心自己因著她的情面,才將五千两黄金的生意交给宋清泉,她並非在意那些金银,而是怕万一宋清泉將事情办砸,会影响两家的情分。 “娘子放心!”凌川轻抚她的肩头,语气篤定,“清泉只是性子单纯,並非愚钝。在经商方面,他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赋。我相信,他定能將此事办妥,甚至可能超出我们的预期!”他说话时,眼中满是信任的光芒。 听凌川这么说,苏璃才稍稍安心,眉间的忧虑渐渐散去。 “娘子,別再胡思乱想了!”凌川忽然揽住苏璃的纤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还有正事没办呢。” 苏璃微微一怔,抬眼望他,眸中带著困惑:“还有什么正事?” “你忘了临別时外婆是如何嘱咐的?”凌川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相公……”苏璃顿时羞红了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却任由凌川將她横抱而起,走向床榻。 …… 九月十三,秋高气爽。 镇北侯凌川率领队伍离开神都,长长的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比几日前大军出征时还要热闹几分。 如今凌川封侯的事跡已传遍神都,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各州县传递。 皇帝率文武百官齐聚宣武门上,目送凌川出城。 凌川身披蟒袍,端坐於汗血宝马之上,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行礼,高呼『镇北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凌川面带微笑,一一拱手还礼,举止从容不迫。 宋鹤年望著那道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身影,眼中既有欣慰,也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父亲,小川吉人天相,您就放心吧!”宋敬芝轻声安慰,目光却始终追隨著凌川的身影。 另一边,安国公张泊远的目光始终落在孙子张破虏身上,张破虏虽刚成年,但身形魁梧,眉宇间已初现大將风范。 儘管在凌川面前说得洒脱,將门子弟本该卫国戍边,但此刻张泊远眼中仍流露出不舍,毕竟,这是张家唯一的血脉了。 “老爷,小少爷已经成年,是该放手了!”身旁的姚管家低声劝道。 “是啊……”张泊远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落寞,“往后就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咯!” 这位姚管家並非寻常僕役,而是当年安国公统率东疆水师时的亲兵校尉,是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十年前,安国公遭逢丧子之痛,心灰意冷地交出帅印、解甲归田,这位亲兵校尉也隨他离开军营,在国公府当起了管家。 另一侧,华昭妃眼中写满了不舍与牵掛。 她的目光在凌川的亲兵队伍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儘管相隔甚远,且眾人都穿著相同的鎧甲,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若非万不得已,哪个母亲愿意让儿子远离身边?但她心里清楚,若让他继续留在皇宫,十有八九会死在接下来的夺嫡之爭中。 將他送往边关战场,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虽说他们母子对於皇位从来都没有过非分之想,但身处漩涡之中,根本由不得他们选择。 三皇子周灝端坐马背,鑑定的目光直视前方。 他知道母妃正在某处注视著自己,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落泪。 此时的华昭妃早已掩面而泣,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別哭了!”皇帝缓步来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是朕的儿子,去边关建功立业,为朕爭光,说不定下次再见时,他已经穿上將军甲了!” 华昭妃轻轻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会泣不成声。 走出宣武门,凌川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號称天下第一城的千年神都。 他们满打满算只在神都待了半个月,可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许多环节至今仍未理清。 隨著那座如巨兽般的神都在身后渐渐远去,眾人也收起心神,专注於前路。 根据此前接获的情报,大和水军以济州岛为大营,散布在东疆海域。儘管目前双方尚未正式交锋,但局势日益紧张。 眼下,东疆水师只能被动布防。但海岸线绵长,三十万东疆水师若化整为零布防,一旦敌军集中兵力进攻,根本抵挡不住。 然而,若要沿海布控的同时保留足够兵力隨机应变,三十万东疆水师就显得捉襟见肘。 第540章 前往东疆 数日前,兵部已下达军令,从徐州、兗州、青州等十余个州抽调兵力支援东疆,但最快也要十余条援军才能抵达沿海,毕竟,支援前线可不仅仅是调兵那么简单,粮草补给更是重中之重。 所幸,目前大和水军尚不知他们控制了大和使团的消息,这为他们调兵遣將爭取了时间。但估计大和使团被控的消息也隱瞒不了多久,时间对他们来说异常紧迫。 此外,另一则紧急军情也在前几日传来,新罗突然出动水师侵扰登州、莱州一带;百济更是大举出兵,攻打大周辽东,试图占领辽东地区,以卑沙城为核心,北控营州,与沧州、莱州、青州隔渤海相望,隨时可以伺机而动。 无论是新罗、百济,还是高丽、海东等眾多小国,原本都是大周的附属国。就连大和帝国,也曾不止一次向中原王朝俯首称臣。 然而近几十年来,大周日渐衰弱,大和便暴露其狼子野心,先是威逼利诱策反了这一眾小国,之后更是迫使他们充当马前卒,不断侵扰大周边疆,令数十州百姓常年遭受盗贼洗掠,无数人惨死在屠刀之下。 这一次,显然是大和帝国故技重施,眼看大周江河日下,企图一举叩开东疆国门,进而长驱直入,占领中原。 眼下东疆局势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凌川一行的行程是先行前往周南渡,改乘船只沿水路东行,匯入黄河,最终抵达棣州,路程虽不及北疆遥远,但若陆路骑马行军,至少需要一月才能抵达。 幸好这一路皆为顺水行船,速度会快上许多,加之无需休整可日夜兼程,估计不出半月便可抵达。 “苍蝇,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抓紧赶路,一口气赶到周南渡。等换了船,有的是时间休息!”凌川对苍蝇下令道。 “是!”苍蝇抱拳领命,隨即迅速將命令传达下去。 为加快行程,苏璃也主动从马车上下来,改骑战马。 “將军,要不我也骑马吧?”翠花试探著问道。 “別別別,你还是继续赶车!”想到翠花那惊人的重量,凌川连忙制止。毕竟拉车的是两匹马,若让翠花骑马,估计赶到周南渡时得损失几匹战马。 相比来神都时,队伍中马车少了许多,行进速度大大提升,但即便如此,赶到周南渡时已是半夜。 虽是在官道上赶路,这般急行还是让人马俱疲,所幸周南渡的四艘战船早已在此候命,每艘可容纳两百人,他们这七百余人倒显得宽鬆。 这些战船上早已备好粮草食物,底舱设有马厩,可安置战马。 苍蝇、沈珏与洛青云几人安排士兵有序地將战马牵到战船底舱。 好在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很快便安置妥当,但每艘船上还是安排了一些士兵在底舱照看战马,毕竟这些马匹没坐过船,一旦受惊,需要立即安抚。 仅用一个时辰,所有人便登船完毕,四艘战船扬帆起航,顺流而下。 儘管是在船上,各船还是安排了人手在甲板上轮流巡哨。 一支合格的军队,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必须保持警惕,这是最基本的素养,也是必不可少的警戒。 即便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士兵,经过这十多个时辰的急行也十分疲惫,除了值守士兵外,其他人进入船舱后,卸下鎧甲倒头便睡。战船还未完全驶离码头,船舱內已是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然而凌川却毫无睡意,就在上船前,北疆的情报也送到了周南渡,第一时间传到他手中。 早在皇帝决定与大和水军开战时,凌川便请示陛下,从自己的云州军中抽调兵力前往支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派孟釗火速赶回北疆节度府,將皇帝的亲笔调令交到大將军卢惲筹手中。 调令中除了点名让凌川到东疆担任先锋將军外,还按照凌川的要求,从云州军玄甲营中抽调两千重甲,从雁翎骑中抽调三千轻骑,另从夜梟营中抽调一千斥候,直接自靖州借道,进入东疆境內。 刚传来的情报显示,一千夜梟营斥候已於三日前出发,数日便可抵达辽东。紧隨其后的雁翎骑与玄甲营也已出发,速度或许不及夜梟营,但最多十日便可抵达辽东。 凌川手持两封情报,除了北疆送来这封,还有东疆送来的军情。 他迅速將这两封情报的內容在脑中分析整理,隨即下达十余条命令。 三皇子周灝坐在一旁,执笔疾书,將凌川的命令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紧接著,他又迅速誊录两份,按要求用火漆封口,盖上將印,交给凌川。 “天亮后你便下船,將命令送到纪天禄、柳衡和唐岿然手中!”凌川將三份军令交给孟釗,神色肃然。 “遵命!”孟釗接过军令,郑重抱拳。隨即將信函放入牛皮袋中,牢牢绑在胸前,“將军,时间紧迫,卑职就不等天亮了,一会找个合適的地方放我下船即可!” 凌川点头:“万事小心。” 隨后,凌川再次將目光投向东疆地图,上面是他做出的详细標註,甚至详细到每个地方的兵力数量、兵种配置乃至粮草补给。 可以说,整个东疆局势,已尽数印在凌川脑中。 他略作沉吟,便让周灝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信中不仅提到自己的部分战略部署,还將大和水军及诸多小国接下来可能採取的行动全部列出,命人以最快速度送到青州,交到林远图手中。 东海节度府位於青州,林远图坐镇於此,执掌整个东疆防线。 对林远图的能力,凌川所知不多,且大多来源於情报或他人口述,自己贸然献策,或许会得罪这位东疆主帅,但在此危急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去休息吧!”凌川对周灝说道。 周灝点头,恭敬退下。 凌川和衣而臥,但天刚亮便再次醒来。 “相公,虽然军情紧急,但也要注意休息,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苏璃带著翠花走来,面露忧色。 凌川微笑点头:“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541章 不败神话 隨即凌川召来沈珏,问道:“弟兄们情况如何?” “不少人出现晕船,好在之前按將军要求准备了大量药物,已让后厨熬製好分发给弟兄们,服药后,症状缓解了许多。”沈珏回稟。 凌川点头,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 北人多数善骑少乘船,而北系军多为北方人,晕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也是他们需要克服的第一个难题。 “战马呢?”凌川又问。 “起初不少战马確实受惊,但控制及时,未出乱子!”沈珏回稟。 “一定要看好战马,开战后那就是弟兄们的腿,千万不能出差错。还有,即便在船上,也不能放鬆警惕!”凌川叮嘱。 “明白!” 次日黄昏,队伍抵达东都,洛水也將在此地匯入黄河。 他们在此换乘大船,七八百人只需两艘即可,大船更为平稳,船上各种补给和布置也更完善。 虽然一直行船,但每日都有情报传来,有的来自东疆,有的来自唐岿然、纪天禄和柳衡这几支军团,確保凌川能隨时掌握东疆整体局势。 这几日,凌川得空便会在船头盘腿打坐,任凭船下黄河咆哮,他的內心却平静如水,丝毫不受影响。 这段时间,凌川修炼道藏的时间不多,但每次打坐后,对这部道门始经的理解都会深刻几分。这也使他对真气的运用和招式的施展有了实质提升。 第三日清晨,天蒙蒙亮。 凌川坐在船头,身边放著特意留下的一坛狼血,望著大船前进的方向。 不多时,杨铁匠从船舱走出,依旧穿著那件青衫,除了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外,肩上还挎著一个巴掌宽的木匣。 凌川见状,已猜到他的来意。 大概是到了分別的时刻,毕竟杨铁匠要去的白云城远在长江的入海口,前方不远就要分道扬鑣,回想这一路的经歷,凌川心中感慨万千。 见凌川面带愁容,杨铁匠连连摆手,粗獷的脸上露出洒脱的笑容:“別跟我玩泪洒离別那一套,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煽情!” 此言一出,当场冲淡了离別的愁绪。凌川拍开封泥,给二人各倒一碗狼血酒,轻轻一碰。 “凌小子,江湖路远,你我今日一別,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日,各自保重吧!”杨铁匠说完,將碗中狼血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听到这话,凌川心中沉重,但人生本就如此,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却都是別人生命中的过客,没有谁能真正相伴始终。 “杨老头,我知道拦不住你去白云城,但你答应我,无论输贏,打完就回北疆。你的狼血我都给你留著呢!”凌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声音有些但又。 “哈哈哈哈……”杨铁匠爽朗大笑,笑声混著浪潮,在河面上迴荡,“一旦放开手脚,就不是分胜负那么简单了!” “白云城城主,到底有多强?”凌川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杨铁匠灌了一口酒,望向即將破晓的东方天际,目光深邃:“他是一个从未败过的江湖神话。” “江湖神话?”凌川喃喃道,心中震撼。 这四个字从杨铁匠口中说出,分量可想而知。 “几十年来,前往白云城挑战的人不计其数,且无一不是江湖上排得上號的强者,宗师境高手更不在少数。可莫说击败他,能让他使出全力的都屈指可数!”杨铁匠点头说道。 “他这么强?”凌川大为震惊。 “修炼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天赋根骨、心智韧性、机缘造化、后天努力,缺一不可。若是这些因素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他必然会成为天下第一!”杨铁匠缓缓道,“而白惊霆,就是集这些於一身的人!” “据说他是上任城主的养子,武道天赋极佳,十六岁便已是先天大圆满,二十岁登临宗师境,三十岁一举跨入陆地神仙境。此后老城主去世,他接管白云城,成为白云城城主。迄今为止,他已无敌整整一甲子!” “陆地神仙?那是什么境界?”凌川满脸震惊。 “宗师之上便是陆地神仙境!”杨铁匠解释道,“只不过这个境界並非固定。虽说宗师境强者都有机会跨入陆地神仙境,但极少有人能长久保持,基本都会在不久后跌回宗师境。” “准確说,陆地神仙境並非固定境界,而是一种状態。宗师境强者在获得感悟或特殊契机时,会突破到这个境界,实力瞬间暴涨。但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月便会跌回宗师境。极少有人能一直保持在陆地神仙境。除了白惊霆!” 听到这里,凌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地神仙有多强,他不清楚。 但从这个境界的名称便不难想像,那是超越武修范畴的存在,否则怎敢带有『神仙』二字? 许多宗师境强者终其一生也难以体会这个境界的玄妙。即便是天赋卓绝之辈,能不止一次跨入这个境界,也始终无法长久保持。 但白惊霆却打破常理,让自己一直停留在武道巔峰,想想就令人心惊。 难怪江湖流传:白云城是世间武道的巔峰,白惊霆是天下武修的心魔。 无论多么惊才绝艷之人,在见到白惊霆后都会心境受损,许多人在听说他的事跡后,甚至会修为停滯,再难突破。 如此看来,这绝非虚言! “细细数来,前往白云城挑战的江湖高手中,老夫是最有希望战胜他的人。那一战,我也確实逼得他拼尽全力。只可惜,当时的我剑心有缺,未能施展出完整的大江东去……”杨铁匠嘆息一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你现在还能重新突破到陆地神仙境吗?这一战有几成胜算?”凌川很是担忧地问道。 “陆地神仙境对老夫而言,不过是自家后花园,想进就进。至於把握……”杨铁匠粗糲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反问道,“九成和一成,其实並无本质区別。若事事十拿九稳,那岂不是很无趣?” 第542章 江湖无趣,就酒还行! 凌川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木匣上:“那,能否让我看看您的新剑?” 杨铁匠摇头:“当初剑成之后,我便將其封於匣中,日日以剑气滋养。如今这剑匣中已积攒无尽剑气,一旦开匣,势必石破天惊!我这一剑,是专为他准备的!” 凌川神色微变,他知道杨铁匠一直的执念就是重铸大江剑,当初自己得到赤络星陨时,他眼中的激动至今歷歷在目。 令凌川疑惑的是,从北疆回神都这一路,都未见杨铁匠使用新铸的剑,无论是在岊湬阁斩杀蛇王,还是在望云关一剑击败梁桂章,乃至离开神都前在李家,都未见他动用新剑。 原来,从铸剑之初,他就决定要去白云城,若不是自己强拉他去神都,恐怕他早就直奔白云城而去了。 凌川伸手要过杨铁匠的酒葫芦,將狼血酒灌满,塞好塞子递还给他:“杨老头,这江湖要是没有你,该多无趣啊?” “哈哈哈……”杨铁匠大笑,“你小子又不是江湖人,在这伤春悲秋个什么劲?”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晃了晃酒壶,嘆道:“不过这江湖確实无趣,也就酒还行!” 终於,天光破晓,一轮红日跃出东方云层,朝阳洒在滚滚黄河上,散发出万道霞光。 就在这时,杨铁匠缓缓起身,將酒壶牢牢系在腰间,隨即一把抓起剑匣。 “凌小子,你需记住:武道一途,兵器、功法、招式皆是外物,真正强大的始终是人!”说完,他脚步轻点,直接跃下船头。 片刻间,一道身影踏著河面上的万道霞光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凌川朝著杨铁匠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平日相处虽没大没小,但凌川心里早已將他视为师长。 且不说他是自己修炼之路的引路人,单是神都之行就多次救自己性命,这种种恩情,凌川终生难忘。 凌川深知,杨铁匠铁了心要去白云城,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夙愿,无人能阻。自己能做的,唯有祈愿他平安归来。 朝阳的金辉逐渐驱散了河面上的薄雾,也驱散了深秋寒意。 凌川独自静坐船头,目光深邃地注视著脚下滚滚东去的黄河之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杨铁匠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请他打造破甲箭的相识,到后来成为忘年之交的相知。 在他心中,杨铁匠既是令人敬重的长辈,又是心意相通的知己;既是冠绝江湖的一代剑神,又是嗜酒如命的落魄铁匠。 想起他斩杀蛇王、重创梁桂章时的绝世风姿,宛如九天仙人临凡;而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又活脱脱是个市井凡夫。 或许,这正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吧! 望著奔流不息的黄河,或是心有所感,又或是触景生情,凌川不自觉地朗声吟诵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执起酒罈,学著江湖侠客的豪迈姿態,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狼血酒的烈性仿佛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情,似乎要將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鬱结尽数释放。他继续纵情吟诵: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謔……”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將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吟罢最后一句,凌川將坛中剩余的狼血酒一饮而尽,眼神中既有豪迈,又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悵惘。 “与尔同销万古愁啊……杨老头,酒我都给你留著,记得早点回来!”他对著空酒罈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嗤笑声破空传来:“先不论他回不回得来,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凌川凝神望去,只见前方一艘简陋的木筏静静漂浮在汹涌的河面上,一名身著黑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背上斜挎一口古朴长刀。 任凭江水如何翻滚汹涌,那木筏竟纹丝不动,显露出此人精深的內功修为。 凌川神色微凛,虽然相隔百丈之遥,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更准確地说,是来自那口长刀的森然杀气。 “阁下是何人?”凌川沉声问道,声音在江面上清晰地传开。 “隱锋谷,吴堂!”男子的回答简洁有力,在黄河波涛声中迴荡。 凌川此前与沈七岁交谈时,他曾听说过隱锋谷的名號。 这个门派在江湖中只能算二流,莫说宗师境强者,就连九重境的高手都未曾出过,大多数时间,这个门派最强者也就是一位七重境小宗师,唯独这一代,隱锋谷出了一位八重境高手,便是眼前这位名为吴堂的男子。 不过沈七岁当时特別提到,隱锋谷的绝学『隱锋八式』是一套极为精妙的刀法,擅长隱匿锋芒,一旦发现破绽便疾如闪电般出手,力求一击必中,江湖上不少成名高手都曾在这套刀法下吃过亏。 “阁下专程在此等我?”凌川挑眉问道。 吴堂倒也坦荡,直言不讳:“吴某特来取你项上人头!” “你確信能杀得了我?”凌川神色平静地望著他。隨著战船逐渐靠近,凌川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富贵险中求,不试上一试,怎知结果?”吴堂目光如刀,反问道:“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凌川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我不会下去,而且我保证,你也上不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甲板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苍蝇与沈珏已率领大批亲兵衝上船头,一把把破甲弓从船舷探出,三棱破甲箭在朝阳下闪烁著慑人寒光。 吴堂见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凌川,你堂堂镇北侯,难道连与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手握优势,轻鬆便可取你性命,为何要冒险与你一战?”凌川面对激將法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如水,“你口中的公平,只是对你而言,对我来说,现在这般就很公平!” 第543章 隱锋谷,吴堂! 吴堂显然没想到,凌川竟会如此答覆,脸上带著几分怒意,喝道:“用这等卑劣手段,即便杀了我,你也必將成为江湖笑柄!” 凌川轻轻一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你想多了。我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何必遵循你们那些所谓的江湖规矩?更何况,在我看来,任何规矩都不及性命重要!” 说完,凌川缓缓抬手,沉声喝道:“弓箭手准备!” “嘎吱嘎吱……” 弓弦紧绷的声音接连响起,冰冷的箭鏃闪烁著致命寒芒,齐刷刷对准了吴堂。 面对越来越近的战船和密密麻麻的箭矢,吴堂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他狠狠地瞪了凌川一眼,隨即一个猛子扎进汹涌的河水中,瞬间被滚滚江水吞噬,不见踪影。 苍蝇看著那隨波逐流的空竹筏,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癩蛤蟆背大刀,装什么杀手!” 此言一出,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那些神色严肃的亲兵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纷纷鬆开了弓弦。 “好了,都散了吧!”凌川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平和。 战船並未因此停留,继续顺流而下。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道黄土山脊上,几道身影正静静注视著这两艘军舰。 “看来,这一路是没机会出手了!”一名手持布幡、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嘆息道。 另一位手持竹簫的玉面公子神色阴冷:“我现在开始怀疑,当初接这个任务是不是个正確的选择!” 旁边,头插凤头金釵的妖嬈女子轻捻著一缕秀髮,在指间缠绕把玩:“头儿,你好歹说句话啊,咱们是继续追到东海,还是就此罢手?” 手持竹竿、腰间挎著竹篾鱼篓的男子微微摇头:“收手吧,稟报总部,任务失败。” …… 进入黄河的第五天,他们终於追上了蓝少堂率领的大军。 二十多艘战船帆檣如云、舳艫相继,在河面上排开壮观的阵型,顺流而下,气势恢宏。 很快,舵手在船头打出旗语,前方战船会意,主动让至一侧,凌川的两艘战船趁机上前,来到船队中段。当与蓝少堂的中军战船齐平时,后者通过跳板来到凌川的船上。 “侯爷!”蓝少堂抱拳行礼,神情恭敬。 “还是跟他们一样,称我將军吧!”凌川笑道,“侯爷这个称呼,听著总觉得彆扭!” 蓝少堂也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末將原以为將军要过两日才能追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上了!” “东疆形势紧急,不敢耽搁!”凌川神色转为严肃。 二人进入船舱后,凌川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这次末將选人时,优先挑选了水性好的士兵!”蓝少堂回稟道。 凌川点了点头,隨即將东疆目前的局势简要介绍了一遍,问道:“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蓝少堂剑眉微蹙,沉思片刻后说道:“大和倭奴明显是想让那些小国充当炮灰。这些小国虽然实力不济,但若一同发难,也足以让我们疲於应付。最重要的是,我们一旦分兵对付这些小国,防线必然空虚。届时十万倭奴全军出动,东疆势必失守!” “但若我们对这些小国置之不理,他们定会得寸进尺。大和倭奴只需按兵不动,牵制住东疆主力,那些小国就足以让我们遍体鳞伤。这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蓝少堂继续说道。 凌川讚许地点头:“所以你认为,我们是应该先与大和水军决战,还是先剪除这些小国?” “若先对这些小国出手,大和倭奴绝不会坐视不理,必会果断出击。到时候我军將面临多处受敌的险境!”蓝少堂神色凝重,“但若直接与大和水军展开决战,风险实在太大。若是贏了还好,腾出手来轻而易举就能收拾这些跳樑小丑;可若是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凌川轻嘆一声,说道:“何止是输?即便是没能一举击溃大和水军,陷入持久战,我们都將陷入绝对被动。所以,如果要决战,不仅要胜,而且要保证在短时间內取得大胜!” “此事关係重大,末將不敢贸然决断!”蓝少堂苦笑道,“要不然,陛下也不会让末將来给將军打下手了。” “是啊!”凌川会意一笑,“若是战事失利,砍脑袋也是先砍我这个先锋將军嘛!” 蓝少堂尷尬地笑了笑,试探著问道:“想必將军心中已有妙计了吧?可否说出来,好让属下长长见识?” “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凌川轻嘆一声,接著说道,“我已经从北疆调兵前往辽东,先要把新罗和百济这两只马前卒解决掉。” “这些傢伙,都是典型的畏强欺弱、吃硬不吃软!”蓝少堂愤愤不平,“大周强盛时,他们乖得像孙子一样;近几十年大周势弱,他们便开始不安分。特別是近年来更是凶相毕露,不仅屡犯我大周边境,还与倭奴勾结,妄图瓜分我大周疆土!” “他们之所以供大和驱使,归根结底是心里惧怕大和!”凌川冷静分析,“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被大和打怕了。我们若是比大和更凶残、更狠辣,他们非但不敢敌视我们,反而会调转刀锋,给我们充当炮灰去对付大和!” 蓝少堂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然认同凌川的观点。但问题是,想要在短时间內让新罗和百济心生恐惧,难度可想而知。毕竟,人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形成的。 “让他们恐惧,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杀人!”凌川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著如潮的杀机,“杀一千人不够就杀一万人,一万人不够就杀十万人,直到杀到他们胆寒为止!” 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蓝少堂,接触到这道目光,內心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將军从北疆调来了多少人?”蓝少堂试探著问道。 “五千骑兵,一千斥候!” 听说只调来六千人,蓝少堂顿时露出惊愕之色,百济虽是小国,但却出动了三万大军,六千人劳师远征,能顶事吗? 就在这时,凌川再次开口补充道:“还有咱们这一万余禁军!” 第544章 抵达棣州 “將军的意思是,咱们的目標不是大和水军,而是去辽东?”蓝少堂震惊地问道。 紧接著,凌川將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当然,现在透露给蓝少堂的只是前半部分,关於前往辽东对付新罗和百济的作战方略。 蓝少堂听后满脸震惊,显然被凌川这个大胆的想法嚇到了。关键是,这已经不仅仅是个想法,而是即將执行的命令。 “將军,您可曾想过,卑沙城只有区区两千守军,等北系军赶到的时候,卑沙城多半已经失守了,一旦北系军那边不能按时夺下卑沙城,咱们跨越渤海可就成了无根之萍了啊!” 凌川却胸有成竹:“放心,他们一定可以!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咱们这一万人自卑沙城登陆后,这仗该怎么打。” 忽然,蓝少堂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问道:“將军,林大將军若是知道了,估计不会同意吧?” 凌川淡然一笑:“无妨,陛下已经准了!” 按行程计算,再过三日便可抵达棣州。虽然大和的十万水军还没有动静,但新罗、百济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百济三万大军距离卑沙城已不足两百里,以卑沙城区区两千守军,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此外,新罗水师也越发猖獗,在登州、莱州一带频繁登陆,屠杀百姓、劫掠物资。 各州援军都还在路途之中,节度府面对一封封求援信也是爱莫能助,毕竟他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得放在防范大和水军上。 节度府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登州和莱州的守军掩护百姓向內地撤离,將这两处临海州郡暂时丟给新罗水师。毕竟他们兵力有限,占不了太大地方,更不敢渗透太深,以免被截断退路。 抵达青州境內后,凌川令战船短暂停靠,隨即命蓝少堂派一支百人小队將大和使团送往节度府,同时將自己的一封密信带过去,面呈林远图。 然而,就在战船即將起航时,蓝少堂前来稟报,说雪姬公主要见他。 凌川眉头微挑:“她见我做什么?” “末將问了,她说只能当面与將军说。”蓝少堂回稟道。 “好,那我就去见见她。”凌川说完便准备下船。苍蝇正要带人跟上,却被凌川制止:“我自己去就行了!” 苍蝇本想劝阻,但想到自家將军如今的实力,现在的大和使团中確实无人能伤得了他。 再次见到雪姬,她比之前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不施粉黛,露出了本来面目。这次凌川看得很清楚,她虽然有些丰腴,但並不丑陋,反倒比那惨白的妆容要顺眼许多。 只是此时的雪姬公主面容憔悴,衣衫沾满尘土,虽然眼神中依旧带著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再也看不到当初那股盛气凌人的公主架子。 大和使团来时足足三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二三十人,且大多带著伤,这恐怕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护卫镜千瀧依旧站在她身后,但考虑到她高强的武功和神出鬼没的忍术,她的手脚都戴著特製的镣銬,镣銬上还掛著铜铃,此时她正满脸杀意地瞪著凌川。 “你再这么瞪著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凌川冷声警告。 镜千瀧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凌川的话,但还是將目光移向別处。 雪姬公主转身对她说了几句,镜千瀧这才不情愿地退了出去,脚镣上的铃鐺隨著她的步伐哗啦作响。 “公主殿下找我何事?”凌川自顾自坐下,语气平静。 雪姬公主也在凌川对面的位置坐下,直视著他的眼睛:“凌將军,大周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和开战了吗?” 凌川淡淡一笑:“公主殿下何必多此一问?陛下封我为东征先锋,难不成是做样子给你们看的?” “那凌將军觉得,这一战你们有几成胜算?”雪姬公主微微扬起下巴,眼中带著审视的光芒追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凌川闻言轻笑一声,隨手把玩著桌上的茶杯,“公主殿下难道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个话题毫无意义?”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如刀。 雪姬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冷笑,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凌將军是心里没底,觉得这一战会败吧?”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凌川,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凌川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对方:“我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你们一定能胜?” “因为,近十年来,贵国的东海水师在与我大和水军的交战中,败多胜少,小胜大败!”雪姬刻意挺起胸膛,脸上写满得意之色,“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现在我大和水军还未动一兵一卒,你们便已经疲於应付了吧!”她的语气中带著胜券在握的篤定。 见她如此信心满满,凌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放下茶杯说道:“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行啊!”雪姬眼中闪过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倾,“將军说说看,赌什么?”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凌川目光深邃地注视著对方,缓缓说道:“如果这一战大周输了,这万里疆域势必沦为你们的战利品,我的赌注也就无足轻重了。可如果我们贏了……”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让你当大和第一女天皇!” 此言一出,雪姬瞳孔猛然收缩,握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復了常色,强作镇定地问道:“將军可曾清楚,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川淡然一笑,目光如炬地盯著她:“就问你敢不敢赌!” 雪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行啊,我赌了!”她重重地点头,衣袖下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握紧。 半个时辰后,船队继续起航。 那一支百人小队在此下船,將大和使团一行数十人押送到青州节度府。 按照行程,今晚便可抵达棣州,而棣州主將,正是安国公五位义子之一的廖沧横。 此前,凌川已经让蓝少堂派快船前往棣州传信,他们接下来將在棣州休整,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第545章 棣州主將,廖沧横! 刚抵达棣州码头,已有棣州军在此列队等候。 凌川刚下船,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带著一眾隨从大步走来,此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圆、满脸络腮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儘管凌川不认识此人,但从他身上的蒲牢镇涛文山甲便可確定,他正是棣州主將廖沧横。 “末將廖沧横,见过镇北侯!”他来到凌川面前,双手抱拳,正要单膝下跪行礼,凌川却闪身上前將其扶住。 “廖將军不必多礼!”凌川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凌川深夜打扰已是心有愧疚!”他的语气诚恳,目光中带著敬意。 “侯爷客气了,这都是末將分內的事情!”廖沧横洪亮地回答道,声音中气十足。 “哈哈哈……”凌川拉过身边的张破虏,笑道:“廖將军,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三叔!”张破虏兴奋地喊道。 廖沧横先是一愣,但很快就认了出来,眼神中闪现出溺爱之色:“小破虏,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他一拳轻轻砸在张破虏肩膀上,关切地问道:“老將军身体还好吗?” “爷爷身体好著呢!”张破虏咧嘴笑道,露出雪白的牙齿。 在一片谈笑声中,眾人相继离开码头,朝著不远处的军营走去,廖沧横已经布置好了营帐和马厩,粮草等一应俱全。 “侯爷,末將已让人备好酒菜,给大家接风洗尘!”廖沧横热情地说道。 凌川拱手笑道:“有劳了,廖將军比我年长,叫我凌川就好!” “哈哈哈哈……”廖沧横爽朗大笑,拍了拍凌川的肩膀,“要说年纪,帝国所有將领中,怕是找不出比你年轻的了!”他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带著军人特有的豪迈。 凌川传令,让大家吃过饭之后抓紧时间休整。 而他则是带著蓝少堂、洛青云、苍蝇、张破虏几人,跟隨廖沧横来到一座单独营帐。 几人边吃边聊,凌川也对东疆局势有了最新的了解。 据廖沧横说,如今新罗水师在莱州半岛频繁登陆,登州、莱州的百姓基本已经撤往青州,这也导致了新罗水师愈发猖獗,竟然直接在莱州半岛扎营,进一步朝著內陆劫掠。 “新罗水师有多少兵力,多少战舰?”凌川放下筷子,神色严肃地问道。 “据此前探到的情报,新罗水师兵力大约在一万余,一艘指挥舰,八艘主力舰,小型快船多达数百!”廖沧横详细介绍道,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战舰的阵型。 见此情形,凌川脑海中生出一个计划,只是现在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推演。 “苍蝇,取地图来!” 苍蝇起身而去,很快,一幅崭新的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凌川直接將目光锁定在莱州半岛,凝神细看片刻后,问道:“他们一般出动多少兵力劫掠,深入到什么地方?” “每次出动兵力在五六千的样子,兵分多路!如今隨著两州百姓撤离,他们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从最初深入百余里,到现在已经到三百多里了!”廖沧横指著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回答道。 凌川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对於这一点,他不难猜到,肯定是因为百姓撤离,他们没有东西可抢,只能越来越深入。 片刻之后,凌川抬起目光看向廖沧横,神色郑重:“廖將军,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將军乃是陛下钦封的先锋將军,需要末將做什么,直接下令即可!”廖沧横抱拳回答道,声音鏗鏘有力。 凌川珍重说道:“请廖將军把你手下的斥候全部撒出去,务必要摸清他们劫掠的出兵路线和兵力,一旦发现他们出兵劫掠,第一时间把消息给我!” “末將遵命!”廖沧横朗声回应道,紧接著,他试探著问道:“凌將军是准备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逐一灭之?” 凌川没有隱瞒,直接告知:“灭掉新罗这一万水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借用他们的战舰渡海前往卑沙城,將百济的兵力一併干掉!” 听到凌川的计划,廖沧横明显被嚇一跳,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才缓过神来:“將军,此前末將已接到大將军的密令,必將全力配合您。只是林大將军那边的態度,似乎並不是很好……”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 “先不用理会林远图!”凌川冷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战斗一旦开打,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配合,除非他想成为千古罪人!” 廖沧横点了点头,隨即召来亲兵校尉,將命令传达了下去。 凌川也给苍蝇、洛青云和蓝少堂下令,让手下士兵儘快休整,然后抓紧时间操练阵型,以应对隨时可能到来的战斗。 “我这边,还有一件私事想要麻烦廖將军!”凌川再次对廖沧横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將军直接吩咐即可!”廖沧横爽快地回应。 “此次从神都过来,我娘子也在队伍中隨行,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想把她留在棣州,还望廖將军照看一二!”凌川诚恳地说道。 “將军放心!”廖沧横拍著胸脯保证,“末將对苏將军仰慕有加,苏小姐既是苏將军的女儿,又是將军的夫人,末將定会全力守护!”他的回答乾净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真诚。 “有劳了!”凌川抱拳道谢。 当晚,他们便在这码头不远处的军营休整,而凌川被安排在一座老旧院子中落脚。 次日一早,凌川便將队伍召集起来,让苍蝇的亲兵队伍和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兵带著他们操练。 虽说禁军皆是一等一的精锐,但凌川有自己的章法。 此次操练主要有两点,一是骑兵阵型,二是步兵的五行锥阵,奈何时间紧迫,只能是练个大概,远远达不到熟悉的地步。 而接下来这两日,凌川基本都在沙盘跟前一遍遍復盘,力求不出现任何紕漏。 这一战,关乎大周国运。 一旦战败,不仅是东疆失守,半壁江山都將化为地狱,无数百姓將惨死在大和倭奴的武士刀之下。 对於这个岛国民族的冷血与残暴,凌川比谁都清楚。 第546章 儺戏 当日下午,苏璃找到凌川,让他陪自己去街上转转,凌川本想拒绝,可看到她满脸期待,加之接下来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也就答应下来。 此处名为商河县,是个几万人的小县城,算不上繁华,但却有著独特的地方风情。 苏璃挽著凌川的手臂走在前面,翠花和大牛以及苍蝇紧跟在不远处。 一开始苍蝇並不觉得什么,可看到將军与將军夫人手挽著手,翠花与大牛也在眉来眼去,他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大牛,你俩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苍蝇板著一张脸说道,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醋意。 此言一出,二人原本已经靠得很近的身体瞬间分开,苍蝇见状,顿时得意大笑,从二人中间一穿而过。 “相公,我知道你心系此战,但你一直把自己关起来,脑子会坏掉的!”苏璃抬起明媚的眼眸,温柔地劝道,“有时候,適当出来走走,反而有利于思考!” “我明白娘子的用心!”凌川轻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只是我身为东征先锋,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不敢辜负陛下的重託,更不敢辜负东疆万千百姓的信任!” 忽然,苏璃惊叫一声,满脸惊恐地抱著凌川的手臂,颤抖的手指著前方。 凌川下意识伸手將其挡在身后,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一群衣著怪异的人,用极其夸张的动作,手舞足蹈朝著这边走来。真正让苏璃惊恐的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戴著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这些面具形態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瞪,有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每一张面具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再涂上各种鲜艷色彩,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面具上的纹路精细繁复,仿佛蕴藏著某种古老的秘密。 后方,苍蝇、大牛三人见状,也迅速围了上来。 “不用紧张,这是儺戏!”凌川笑著解释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身影,心里的戒备也不曾收起。 “什么是儺戏?”苏璃不解地问道,声音中还带著些许颤抖。 “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舞蹈!”凌川娓娓道来,“当地人相信,通过这些狰狞恐怖的面具,能够与鬼神沟通。你看那赤色面具代表火神,青色象徵风伯,金色则是雷公。每一个面具背后,都承载著一段古老的神话!” 他的目光追隨著舞者的步伐,“这种仪式在这里已经传承了上千年,每逢重要节庆,当地人都会戴上面具,以舞蹈驱邪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看著那些戴著面具,动作夸张,又唱又跳的人,饶是苍蝇几人,也带著几分畏惧。 主要是那面具太过於传神,无论是雕工的细节还是漆彩的搭配,都將这一张张面具刻画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的有神灵附体一般。 苍蝇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颈,小声嘀咕道:“大白天在街上看到都让人头皮发麻,这要是晚上看到,那不得把人嚇死啊!” 这句话,让凌川剑眉微微一挑,脑海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几人虽有些害怕,但还是驻足看起了儺戏,舞者们时而腾空跃起,时而俯身旋转,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配著古老的吟唱声,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就在此时,凌川注意到不远处一名老者同样看得津津有味,他虽穿著普通布衣,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与普通百姓格格不入。 凌川主动走了上去,抱拳问道:“老人家,这儺面,哪里能买到?” 老者转过目光看了凌川一眼,笑道:“呵呵……你们一看就是外乡人吧?买这个做什么?”他的眼神中带著审视,却又透著几分慈祥。 凌川知道,这些东西乃是当地人的信仰,他没有说是买一个玩玩之类的话,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实不相瞒,晚辈祖籍便是这棣州,祖辈前往神都为官,之后便极少回乡。但从小便听长辈提及家乡的儺戏,此次回乡祭祖,便想带一个回去给家中长辈,以解其思乡之苦!” 老者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笑道:“侯爷这故事编得真是精彩,老朽都险些信了!” 凌川神色顿时一变,惊讶地问道:“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 只见老者对著凌川拱手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商河县令朱景福,见过镇北侯,见过夫人!” 凌川顿时哑然,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穿著普通的老者,竟然是这个县的县令。 县令朱景福笑著解释道:“数日前,下官便得知神都有援军到来,虽不敢多问领军之人是何人,但近两日县城之中出现不少北境口音之人採购物资,再联想到前不久才到的封侯布告,便不难猜测了!”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却又恰到好处。 被当面拆穿,凌川不由得有些尷尬,解释道:“我听闻这儺面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故此才编了个藉口,並非有意欺瞒,还望朱大人见谅!” 县令连连摆手,爽朗笑道:“侯爷言重了!只是下官好奇,您要这儺面有何用?”他的目光中带著真诚的询问。 凌川倒也没隱瞒,直言道:“不瞒朱大人,我刚刚见这儺面青面獠牙、怒目狰狞,不由得想到,要是咱们的將士戴上这儺面上战场,那岂不是还没开打,便能把敌人嚇个半死?” 朱县令听后,连连点头道:“侯爷这想法果然新奇!下官虽从未上过战场,但也觉得此事可行。只是……” 他面露难色,“这儺面乃是当地百姓的图腾信仰,每个面具都由儺舞世家的老师傅亲手绘製。特別是那些传承数代的老面具,更是被视为神灵化身。此举怕是……” 凌川点了点头,理解地说道:“是我思虑不周!” 閒聊一番后,彼此告別,凌川带著苏璃在县城中转了一会,返回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天黑。 他找来洛青云,问道:“这几日操练得如何了?” “回將军,大家都异常用功,效果比之前预想的要好不少!”洛青云恭敬地回稟,“五行锥阵已经初见雏形,至於骑兵阵型,禁军基础本就很不错,两日训练下来,已经达標了!” 听到这个答案,凌川也放下心来,点头道:“辛苦了!” 第547章 收集儺面 次日一早,凌川正在晨练,忽然,院外传来一片嘈杂声,不多时,王麻子快步跑来。 “將军,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领头的老者自称是本县县令!”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收起长枪,说道:“走,出去看看!” 来到院门外,只见朱县令带著数十名老者,蹚著晨露赶来。 每个人推著一个竹製板车,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儺面,多者上百,少则也有几十。那些面具在晨曦中泛著诡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注视著来人。 “参见镇北侯!”见到凌川出来,朱县令躬身行礼,他身后的百姓则是齐齐下跪。 “大家快快请起!”凌川伸手虚扶,连忙说道。 “侯爷,下官昨晚连夜找到附近的里正,讲明缘由,大家听说將军要儺面来震慑敌人后,都纷纷同意!”朱县令激动地说道,额上还带著汗珠,“这是大家挨家挨户收集的儺面,但仓促间也只收集了这么多,各处正在紧急收集中!” 凌川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诸位深明大义,凌川先行谢过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形態各异的面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侯爷,我们一直用这儺面祈求神灵护佑!”一名白髮苍苍的老里正颤巍巍地说道,手中紧紧握著一面赤色獠牙面具,“现如今,外贼猖獗,正是神明显灵的时候。相信將士们戴上这儺面,定能得到神灵相助!”他的眼中闪烁著虔诚的光芒。 “对,有神灵相助,侯爷一定能大破敌军,斩杀贼子!”另一名中年汉子也大声说道,用力拍了拍车上的面具,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川连连点头,內心更是无比激动。这些平头老百姓,在外敌入侵的关头,依旧錶现出深厚的家国情怀,实在难得。 或许,正是无数人內心的这份信仰与坚守,才让中原民族歷经无数磨难却依旧源远流长的原因之一。 “侯爷,这些儺面您先收著,乡亲们正在全县收集,今天会陆续送来!”县令朱景福抹了把汗说道。 “有劳朱大人,替我谢过乡亲们!”凌川再度抱拳,声音中带著真挚的感激。 当日,便有百姓陆续送来儺面,有的是新做不久的,上面的漆彩还异常鲜艷,硃砂如血,光彩夺目;有的明显已经有些年代了,透著斑驳之感,但这种陈旧却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一些面具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显然经歷过无数次的佩戴和供奉。 凌川让沈珏带人清点了一下,竟然有四五千个,这些面具形態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咧嘴狞笑,有的甚至有多只眼睛,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 凌川立马让他们將这些儺面搬到军营进行分发,每个人挑选自己合適的儺面。 刚看到这些儺面的时候,很多士兵也心生恐惧,那不仅是对这些狰狞面具的恐惧,还有对於鬼神的敬畏。一些士兵甚至不敢直接用手去碰触,生怕褻瀆了神灵。 大牛將所有儺面挑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合適自己的,急得满头大汗。让一旁的凌川哭笑不得,苍蝇更是调侃道:“大牛,你这是大海边照镜子,脸大不自知啊!” “哈哈哈哈……”此言一出,引得现场士兵捧腹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而就在此时,朱县令带人送来了最后一批儺面。 “侯爷,这是最后一批了!”县令朱景福气喘吁吁地说道,他这个年纪,连连奔波已是疲惫不堪,“乡亲们將戴在儺神像脸上的都给请来了!”他的声音中带著自豪,也带著一丝不舍。 凌川大为感动,郑重地说道:“有劳朱大人了,这些就够了!” 而大牛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位老人抱在手中那个硕大儺面。 相比起那些普通的儺面,这副面具要大了整整一圈,几乎有普通人的两个脸那么大,显然这便是朱县令口中从儺神像上请来的那副儺面。 而且,这块儺面无论是整体构造还是雕工细节乃至漆彩搭配,都更加传神。面具通体呈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额头处雕刻著一只竖眼,瞳孔用黑曜石镶嵌,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更显凶恶与恐怖。 “將军,俺要这个,这个適合俺!”大牛迫不及待地拿过那名老者抱在怀里的硕大儺面,直接戴在了脸上。 霎时间,大牛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那股平日的憨厚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恐怖与肃杀,特別是配合他那魁梧的体型,让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面具上的竖眼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注视著眾人。 “杀……” 只听大牛暴喝一声,那本就粗獷的声音,在面具遮挡下变得嗡里嗡气,但却更加雄浑,在军营上空久久不散。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化身为来自幽冥的鬼神,令人生畏。 入夜时分,廖沧横步履匆匆地赶到凌川住处,脸上写满急迫。 “凌將军,新罗水师出动了!”他声音急促,眼中瀰漫著紧张之色。 听到这话,凌川眼中锐光乍现,连忙追问:“他们出动了多少人,兵分几路?” “对方出动六千余人,兵分五路,每路一千多人,从莱州半岛的临时驻军地出发,前往內陆劫掠!”廖沧横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路线,“您看,他们主要沿著这五条路线推进,至少需深入內陆两百多里!” 凌川凝神细看沙盘,隨即对门外高声喝道:“苍蝇,传所有校尉及以上的將领过来议事!” “是!”门外传来苍蝇乾脆利落的应答,隨即响起一阵远去的急促脚步声。 不过片刻功夫,包括蓝少堂在內的十多名將领先后到来,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坚毅。 凌川也不多言,直接將眾人引到沙盘前,示意廖沧横將新罗水师的行军路线重述一遍。 第548章 点將出征 待廖沧横讲解完毕,凌川立即接过话题,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將领:“时间紧迫,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所有人接到命令之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准备,一炷香之后开始行动!” “將军,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下令吧!”蓝少堂沉声说道,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眼神中燃烧著昂扬的战意。 “蓝少堂听令!”凌川声音陡然提高。 “末將在!”蓝少堂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行礼,甲冑隨之发出鏗鏘之声。 “我命你带兵连夜赶到莱州半岛,在敌军返回驻军点途中设伏,”凌川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务必將这六千余敌军全部截杀在归途中!” “末將领命!”蓝少堂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必胜的决心。 紧接著,凌川將目光转向廖沧横:“廖將军!” “末將在!”廖沧横快步来到场中,抱拳待命。 “我需要你分派一些熟悉地形的士兵配合蓝將军行动。此外,再派人给节度府送一封信,將咱们的行动计划告诉他们。” “末將遵命!”廖沧横眼神闪烁,略显担忧地问道:“將军,青州军主將彭辽乃是林远图近些年扶植的亲信,若是他们不配合出兵……”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无所谓地说道:“他爱来不来,区区六千人头,还不够咱们禁军弟兄们分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让帐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眾將领相视而笑,蓝少堂更是感受到凌川对他全然的信任,胸中涌起一股暖流。 事实上,对蓝少堂而言,若是在海上交战,六千对一万想要取胜。怎么也得付出一定代价,但放在陆地上,就算是兵力相当,禁军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將这六千敌人全歼。 “苍蝇、洛青云听令!”凌川继续点將。 “属下在!”二人並肩出列,异口同声地应道,目光灼灼地望向凌川。 “你们隨我一起,直捣黄龙,將留守在驻军地的五千余新罗水军干掉!”凌川的手指重重落在莱州半岛最东边敌军大营的位置,“此战不仅要全歼敌人,更要夺下他们的所有战舰!” “明白!”二人朗声应答,声音中充满昂扬斗志。 然而廖沧横与蓝少堂却同时神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开口劝阻:“將军,您只带这七百余人去?” 凌川淡然一笑,从容解释道:“若是陆地作战,这七百人足够了!但对方极有可能在战舰之上,为了保险起见,还得跟廖將军借两千水军!” “哈哈,將军放心,早就准备好了!”廖沧横这才鬆了口气,爽朗笑道。 “好了,大家都去准备吧!连夜行动!”凌川挥手下令,目光坚毅。 命令一下,整座军营顿时行动起来,士兵们匆忙却不慌乱地整理兵甲战马,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从棣州商河县赶到莱州半岛有將近两百里路程,根据以往敌人的劫掠行程来看,他们明日日落前就会返程。这意味著蓝少堂必须在明日中午前赶到预定地点完成埋伏。 凌川回到临时住所,苏璃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战刀鎧甲。 “相公,你以往没有接触过水战,千万要小心!”苏璃一边为他披甲,一边轻声叮嘱,双手灵巧为他繫紧甲冑的卡扣。 “娘子放心吧!”凌川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慰道,“我此前在兵书上可看过不少关於水战的战例。更何况,新罗水军这种二流军队,实力稀疏平常,根本不足为虑!” “话虽如此,但相公还是要谨慎为上!”苏璃细致地为他整理掩膊,声音轻柔却坚定,“父亲说过,轻敌冒进乃是兵家大忌,相公切不可小覷对手!”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凌川轻轻搂住苏璃,柔声道:“我已经给廖將军说了,你们隨他去棣州城等我。我这次离开可能会久一些,但你別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嗯嗯!”苏璃將脸埋在他胸前,轻声应著,声音中满含不舍。 凌川又转向侍立一旁的翠花,故作严肃地说道:“翠花,你可要保护好夫人,要是我回来发现夫人饿瘦了,你口粮减半!” 翠花连忙点头如捣蒜,胖乎乎的脸上写满认真:“將军放心,奴婢一定寸步不离夫人左右!” 戌时整,队伍已整装待发。 除了一万禁军之外,还有廖沧横手下的两千水师精锐,凌川下令所有士兵轻装上阵,只携带三日口粮。 “凌將军,一切小心,末將在棣州等你们凯旋!”廖沧横抱拳道。 凌川点头回应:“廖將军,內子就劳烦你了!” “將军放心!”廖沧横郑重承诺,隨即走到凌川身后的张破虏面前,帮他整了整鎧甲,说道:“上了战场,千万不可莽撞,一切听从凌將军的命令!” “我知道了,三叔!”张破虏挺直腰板,眼中闪烁著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出发!”凌川沉声喝道,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一万三千大军如离弦之箭,撞破沉沉夜色。马蹄声撕裂寂静,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寒光,宛如凶兽露出的獠牙,队伍如一条长龙,向著东方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远在辽东半岛的卑沙城,一场惨烈的守城战正在上演。 百济国的一万先锋军於昨日抵达卑沙城外,今日拂晓便发起了猛攻,城墙上下,敌军如蚁群,喊杀震天。 卑沙城守將於廻屹立在城楼之上,坚毅的面容被战火熏得漆黑。 他紧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凝重地注视著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卑沙城仅有两千守军,儘管於廻已经提前做足了守城准备,但面对敌人源源不断的进攻,这座孤城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吞没。 这还只是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卑沙城便已经摇摇欲坠。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照这个態势发展下去,若是敌人持续强攻,他们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第549章 死守卑沙城 “都尉大人,快想想办法吧!”一名校尉踉蹌著跑到於廻跟前,鎧甲上沾满血跡,脸上写满焦急,“敌人的进攻太猛了,照这样下去,咱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於廻面容刚毅如铁,双眸中却闪过浓浓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坚定:“告诉兄弟们,镇北侯已经从北疆派兵来援,咱们只需坚守到天亮,援军便可抵达!” 他环视四周疲惫不堪的守军,提高声调:“只要守到天亮,咱们就是大周的英雄!若是在天亮之前丟了城,咱们所有人都是帝国的罪人!” 事实上,只有於廻自己心里清楚,就算守到天亮,北疆的援军多半也到不了。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给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一线希望,激发他们最后的斗志。 当半月前,他送往东疆的求援信只得到『无援死守』这四个字的回覆时,他便明白,自己和手下这两千兄弟註定没有退路,只能与卑沙城共存亡。 他深知东疆水师现在的处境,面对陈兵济州岛、隨时可能发起总攻的十万大和水军,东疆水师根本无法分兵支援。 捨弃卑沙城,从战略上来说確实在情理之中。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边军的归宿!”於廻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在心中默念。 他们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能让敌人轻鬆踏入大周领土,於廻早已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鲜血宣誓大周领土的主权,用自己的身躯为帝国筑起最后一道城墙。 哪怕明知必死,他於廻也不能辱没大周边军的威名,更不能辜负张老將军当年的知遇之恩。 於廻原本只是一个吃不上饭的穷小子,当年走投无路才投军。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夜,是军营里的一碗热粥救了他的命。 那时將军对他说『只要杀敌立功就有饭吃!』从那以后,每逢战斗他都异常卖力,仿佛要將积攒了十几年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后来,將军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个人勇猛就算再出眾,充其量也只能当个標长率领百人。想要当一个校尉乃至一个將军,不仅需要个人勇武,更重要的是智慧与谋略,否则,就算当了將军,也只会让手下士兵白白送命!” 这是这番话,让他立志要当一名將领,从那以后,他一有空就开始读书,时常向將军请教排兵布阵和作战策略。 那位將军比他年长几岁,可无论是经学要义还是兵法策略无一不通,对他更是知无不言,极具耐心,后来,將军更是亲自提拔他当了校尉。 对於廻而言,那位將军便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可好景不长,十年前的盛夏,大和水军突然袭击,战火席捲整个东疆海域。 將军率领他们迎战大和水军,那一战杀得海水赤红、千帆尽覆,最终,因寡不敌眾险些全军覆没,將军也在那一战中壮烈殉国。 之后,他才知道,那位叫张翰霆的將军,竟然是东疆主帅张泊远的独子。 此后,张帅心灰意冷,掛印卸甲。新任主帅接管东疆水师之后,念及他的战功,提拔为都尉,但却將他派到这偏远的卑沙城,但手下不过两千人。 他心里明白,这是新任主帅排除异己的手段,但也没有说什么,默默来到卑沙城,一待就是十年。 “將军,於廻始终牢记您的教诲!”他望著城外不断涌来的敌军,声音低沉而坚定,“战死沙场,对於边军而言,是最好的归属,也是最高的荣誉!” 城外,震天喊杀声此起彼伏,百济大军如潮水一般涌来,月光下,敌军鎧甲反射著冰冷的光芒,如同海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鱼群,缓缓向城墙逼近。 百济军並不擅长攻城战,除了云梯之外,也再无其它攻城器械。 但卑沙城只是一座小城,既谈不上险峻,城墙也不坚固,敌人藉助云梯很快便能爬上城墙,守军的压力与日俱增。 卑沙城的守军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城墙根脚堆满了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令人作呕,但敌人仿佛杀之不尽,一个个挥舞著兵器往城墙上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百济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国,在以往的数百年里,都是中原王朝的附属国,他们的大部分文明也都取自中原,然而他们並未因此而心生感恩。 特別是近几十年大周势衰,他们便迅速脱离大周掌控,之后更是迅速转头投靠大和帝国,调转锋芒,將矛头指向大周,妄图帮助大和打下大周,从而分到一杯羹。 事实上,就算百济穷举国之力,也充其量凑齐十万兵力,而且,无论是兵甲还是战力,都远远无法与大周相提並论,根本不足以对大周构成威胁。 这一次,百济甘愿充当大和的马前卒,足足派出三万大军,想要叩开辽东半岛的大门,从而让大周东北角失守。 於廻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连绵的敌营,眉头紧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卑沙城的重要性,此地不仅是北疆的咽喉要塞,更是东疆的后院门户,一旦失守,北疆与东疆都將陷入被动局面。 所以,他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死守。 “哪怕多拖延片刻也是好的!”他喃喃自语,“说不定北疆的援军真的及时赶到了呢?” 念及至此,他无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北疆的援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杀……” 一声暴吼打断了於廻的沉思,只见不远处,一队百济士兵衝上了城墙,正在朝著这边杀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济军官,挥舞著弯刀,凶神恶煞地扑来。 “唰……” 於廻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浓烈杀机,迅速拔出腰间战刀,直接迎了上去,战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带著凌厉的破空声。 “死!” 於廻一声大喝,直接一刀劈出,与那名百济军官对拼一刀,隨即刀锋一转,一道寒芒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著,他抬手一刀將另一人的胸甲刺穿,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隨即,他猛然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顺势拔出战刀,只见那名百济士兵胸口淌血,身体更是连连倒退,將后方的同伴撞倒。 可手持战刀的於廻却趁机杀了上来,手起刀落,將这两名敌人斩杀,他的动作乾净利落,一招一式都是这些年在廝杀中养成的习惯。 第550章 但愿朝阳常照我土 半个时辰之后,敌人终於被打退,他第一时间召来两名校尉,沉声问道:“战损情况如何?” 一名校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地回稟:“两千余士兵已战死六百余人,还有三百多人重伤,其余的大部分都带有轻伤!” 於廻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又问道:“箭矢火油还剩多少?” “弓箭手人均不足三十支箭!”另一名肩膀受伤的校尉一边接受军医的包扎,一边回答道,“火油只能用一次了!” 於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伤员,强压下心头的沉重,说道:“告诉兄弟们,儘快处理伤势,然后儘可能地恢復防御工事!” “大人,好几处城墙都严重破损,短时间內根本没办法恢復!”那名受伤的校尉喘著粗气回稟。 於廻转过目光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沉声说道:“就算用尸体堆,也要把缺口堵住!” “是!”校尉挺直腰板,咬牙应道。 於廻目光灼灼,看著城外那成片的亮光,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天亮之前,敌人会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势必要攻破这卑沙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告诉兄弟们,下一轮直接把火油撒到城墙下,將那些尸体全部点燃!”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重重地点头,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大人!”其中一名校尉鼓起勇气问道,“北系军的同袍真能在天亮之前赶到吗?” 另一人的眼神中也带著怀疑之色,接口道:“是啊大人,东疆都不管咱们了,北疆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於廻眼神中带著几分挣扎,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陛下封镇北侯为东征先锋,此前已经传令於我,北疆的援军已於数日前出发,但天亮之前能否赶到,我也不知道!” 本以为,听到这话,两名校尉会沮丧、甚至是心生恐惧。 然而两人的眼神中並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坦然一笑。 “哈哈……大不了一死,无所鸟谓了!”那名受伤的校尉豪迈大笑,笑声中带著视死如归的洒脱。 “对!就算是死,也要让这些百济小儿知道,咱们大周边军不可侵犯!”另一名校尉握紧拳头,眼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一个时辰之后,敌军便再度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显然是铁了心要一举將卑沙城攻破,战鼓声震天动地,无数火把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墙。 卑沙城上至都尉於廻,下至带伤的士卒,全员上阵。 当最后一支箭矢被耗尽,弓箭手也不得不丟掉长弓,拔出战刀与衝上来的敌人展开近身搏杀。 眼看衝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於廻大喝一声:“上火油!” 一坛坛火油被丟下城墙,將攀爬上来的百济士兵砸得掉落下去。 火油罐子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倾洒而出,浇洒在那些士兵和云梯之上,更多的则是流到城墙跟前堆积的尸体之上。 浓烈的火油味顿时瀰漫在空气中,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点火……” 隨著於廻一声大喝,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掷下城墙。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宛如坠落的流星。 当火舌触及火油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如怒龙般腾空而起,迅速蔓延开来,將整段城墙笼罩在熊熊火海之中。 火油不仅点燃了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更將搭在城墙上的云梯以及正在攀爬的百济士兵一併吞噬。 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身影在烈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作焦黑的躯壳坠落下去。 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著布料燃烧產生的浓烟,让城墙上的守军忍不住剧烈咳嗽,许多人更是扶著墙垛呕吐不止。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凑到身边问道。 滚滚浓烟將摇摇欲坠的卑沙城笼罩,可於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清点人手,还能行动的隨我出城杀敌,若是走不动的,就留下来继续守城!”於廻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场大火持续燃烧了约半个时辰,浓烟笼罩下的卑沙城显得格外悲壮,城墙被熏得漆黑,多处墙体在烈火的炙烤下出现了更严重的裂痕。 卯时不到,一缕朝阳终於撕裂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上。 突然,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亮了!我们守到天亮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地挥舞著残缺的战刀,泪水混合著血水从脸颊滑落。 “我们做到了!我们是英雄!”另一个手臂负伤的老兵靠著墙垛,虽然声音虚弱,眼中却闪烁著自豪的光芒。 所有士兵都在尽情欢呼,那一张张布满血污与烟尘的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互相搀扶著,拍打著彼此的肩膀,仿佛这场黎明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城外的百济军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將领眯起眼睛,不解地望著城头上的景象。“这些周军在欢呼什么?”他语气中带著困惑与恼怒,“莫非是在庆祝他们的死期?” 身旁的副將摇了摇头,揣测道:“恐怕是在与这世间做最后的告別吧!” “传令下去!”主將猛地一挥战刀,刀锋在晨曦中闪著寒光,“全军准备进攻,这一次,定要一举踏平卑沙城!”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战鼓声再次隆隆响起。 原本以为只有区区两千周军驻守的卑沙城可以轻易拿下,谁知经过整夜猛攻,付出了三千多人的惨重代价,却依然未能攻克,这让百济將领既愤怒又懊恼。 此时,六千余百济士兵重新整队,虽然许多人身上带伤,彻夜作战更是让他们疲惫不堪,但在胜利的诱惑和军令的督促下,他们还是强打精神,准备发起最后的衝锋。 第551章 铁蹄踏晨光 城內,於廻组织了五百余伤势较轻的士兵,准备出城杀敌,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至於剩下的士兵,则是留在城墙上,与卑沙城共存亡。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北疆的援军恐怕是等不到了。 他们之所以欢呼,是因为於廻曾经说过——只要守到天亮,他们就是英雄。 而现在,他们確实做到了,在这最后的时刻,荣誉与尊严,远比生死更重要。 “兄弟们,你们都是好样的,是大周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於廻环视著身边这些浴血奋战的將士,声音洪亮而颤抖,眼中闪烁著晶莹的泪光。 紧接著,他的神色中浮现出几分悲壮与黯然,声音低沉下来:“只可惜,我不能把你们活著带回家乡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战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人,我们守了卑沙城十年,埋在这里,想必它也不会介意吧!”那名只剩一条手臂的校尉挺直腰板,豪迈地大笑道,掩膊上残缺的甲片在晨风中碰撞作响。 就在此时,一名体型瘦弱、带著几分书生气的士兵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校尉大人说得对,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守在这里,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有诸位同袍为伴,想想也是一件快事!”他的脸上沾满血污,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哈哈哈……还是你小子墨水多!”於廻朗声大笑,笑声中既有欣慰,又带著几分苍凉。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决然。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战刀,刀锋直指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厉声喝道:“兄弟们,既然退无可退,那当如何?” “死战!” “死战!” 五百余人的吶喊声如闷雷般炸响,震得城墙上的泥土簌簌掉落。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视死如归的火焰,那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同归於尽的决绝。 “杀……” 就在此时,城外六千余百济军再次发起了进攻,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刀枪在朝阳下闪著刺目的寒光。 然而所有周军脸上看不到丝毫怯意,只有与敌偕亡的决心。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指著远方,激动地嘶声喊道:“大人快看,那……那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只见数里外的东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宛如奔腾的巨蟒般迅速游来。铁甲在朝阳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是百济的主力军来了吗?”一名捂著伤口的士兵重重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地问道,脸上写满了杀意。 “不对!”於廻眯起眼睛仔细眺望,突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不是百济军,而是大周的北系军!”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 身旁的校尉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大人,你確定没看错,那是北系军?” “你们看,那支骑兵打的是青天白日旗!”於廻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方那面在晨风中迎风招展的战旗,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是我们的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卑沙城外,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在辽阔的原野上,领头將领阔面方脸、目光如电,正是云州军都尉柳衡。 他身后的三千铁骑,是几个月前才新立的雁翎骑,那面青天白日旗在朝阳的霞光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希望的曙光,直奔卑沙城而去。 三日前,他们便接到了求援信,只不过,並非是来自卑沙城,而是先他们一步出发,赶到辽东的云州斥候。 从消息中得知,三万百济大军正在赶往卑沙城,他们便马不停蹄地朝著这边赶来。 远远望见晨光中浓烟滚滚的卑沙城,柳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当他看清城头那面虽然破烂却依然飘扬的青龙驭海旗时,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喝道:“兄弟们,卑沙城还在,快!” 城墙上,於廻脸上写满了激动,他转身对守军大喊道:“兄弟们,援军到了,给我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这一刻,原本疲惫至极、已经心怀死志的守军再次爆发出昂扬斗志。 於廻原本准备带兵出城与敌人决一死战,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这並非贪生怕死,而是他深知,援军已经近在咫尺,此时若贸然出城,极有可能干扰骑兵的衝锋。与其如此,不如固守城墙,为援军创造最佳战机。 “轰隆隆……”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三千铁骑踏碎朝霞,转瞬即至卑沙城下。 “列阵!”柳衡一声令下,声音鏗鏘有力。 只见后方骑兵迅速从两侧上前,以他为中心,列成一个完美的楔形衝锋阵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整支队伍在高速奔驰中完成变阵,显示出平日里严苛训练的结果。 正在猛攻卑沙城的百济军被后方的动静惊动,当他们转身时,赫然发现一支杀气腾腾的铁骑已经出现在身后,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逼近。 这支轻骑兵个个身披精铁鎧甲,腰悬制式战刀,凛冽的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即使相隔甚远,百济士兵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杀!”柳衡的喝声如惊雷炸响。 隨著他一声令下,整个骑兵方阵再次加速,远远望去,就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朝著卑沙城下的百济军碾压过来。 所有百济士兵眼中都写满了恐惧,双腿不自觉地打颤。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让他们心跳加速,几乎要窒息。 那名百济先锋主將虽然也是面色大变,但很快强自镇定,声嘶力竭地大吼道:“给我挡住他们!” 百济士兵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组织防御阵型。 然而他们大多为步兵,武器装备参差不齐,只有稀稀拉拉的长枪与盾牌勉强挡在前方。 “弓!”柳衡冷静下令,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骑兵齐刷刷地摘下破甲弓,取出破甲箭搭在弦上,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在做著同样的动作。 第552章 雁翎骑 弓弦拉动的声音宛如恶鬼在磨牙,即使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无法將其完全掩盖。 “放箭!” 隨著柳衡一声令下,密集的破甲箭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百济军。 剎那间,破空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 百济士兵的简陋鎧甲根本挡不住锋利的三棱破甲箭,很多人被一箭毙命,有的箭矢甚至直接穿透人体,带起蓬蓬血雾。 雁翎骑在射出第一轮箭雨后,毫不停顿地取出第二支箭,搭箭上弦、拋射而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三轮箭雨过后,百济士兵死伤超过千人,原本就鬆散的阵型彻底崩溃。 射完三轮箭雨后,所有雁翎骑成员迅速收起破甲弓,齐刷刷地抓起得胜鉤上的长枪。 接下来將是骑兵最擅长的衝锋陷阵,说是凿阵或许並不恰当,因为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根本不需要刻意破阵,只需一番冲阵,便可彻底击垮敌军。 但即便如此,雁翎骑依旧没有丝毫鬆懈,每个骑兵都面容坚毅,紧握手中长枪,眼神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城墙之上,所有守军目瞪口呆。 就连久经沙场的於廻也是一脸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双方尚未短兵相接,雁翎骑就已经歼灭了上千敌军。 更让他震撼的是,这支三千人的骑兵在高速奔袭中,依然能保持整齐的队形,锋线如同一支標准的箭头,锐利无比,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 这样严整的军容、这样凌厉的攻势,是他从军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 “砰砰砰……” “嗤嗤嗤……” 三千铁骑如钢铁洪流般碾压而过,百济士兵那脆弱的阵型在这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甚至连让骑兵阵型减缓分毫都做不到。 一桿杆长枪宛如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刺穿百济士兵的身体。那名百济主將更是被柳衡一枪洞穿胸膛,隨即被单手高高挑起,悬在半空中。 铁蹄踏碎残肢断臂,长枪撕裂血肉之躯! “吼……” 百济將领大口喷血,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然而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最终被柳衡狠狠甩了出去。 他还想挣扎著爬起来,可还未起身,就被密林般的马蹄淹没,顷刻间化为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一轮衝锋过后,大地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粗略估计,至少有两千余名百济士兵倒下,或是被长枪刺死,或是被马蹄踏成肉泥。加上之前的三轮箭雨,短短片刻光景,六千余百济士兵已死伤过半。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雁翎骑冲至城墙下后,迅捷地一分为二,从两侧兜了一个大圈,再次整齐铺开,碾压回来。 “杀……” 这声暴吼宛如地狱的丧钟,让残存的百济士兵彻底嚇破了胆。 面对这道移动的钢铁城墙,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已丧失,许多人更是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並未意识到,这个愚蠢的行为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 两条腿的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很快,他们就被雁翎骑追上。这一次,雁翎骑士兵甚至都无需出枪,直接驱使战马狠狠撞了上去,將成片的百济士兵践踏在马蹄之下。 从城墙上看去,就像一道黑色巨浪在海面上翻滚,那些逃命的百济士兵如同海面上的浮萍,巨浪席捲过后,便什么都不復存在。 这一番衝杀之后,六千余百济士兵已所剩无几,倖存的几百人彻底被嚇傻,一个个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衡眼神冰冷如刀,声音中没有丝毫温度,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杀!” 对於这些恩將仇报的畜生,他没有丝毫怜悯,甚至都不屑去抓几个活口来套取情报。 因为纪天禄率领的一千斥候,早在数日前便已抵达辽东半岛,根本不需要通过俘虏获取情报。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彻底宣告结束,一万百济先锋军全军覆没。 战场上尸横遍野,残破百济军旗被踩碎,陷入血泥之中,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敢问於都尉何在?我乃北系军云州都尉,柳衡!”柳衡勒住战马,对著千疮百孔的城门上方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 “在下於廻,柳都尉快进城吧!”於廻激动得声音发颤,扶著城墙大声回应。 这一刻,所有守军都眼眶湿润,不少人更是忍不住热泪滚落,喜极而泣。 这一刻,劫后余生的后怕、同袍相救的感动、守住城池的喜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滚烫的热泪。 这一战虽然守住了卑沙城,全歼了百济的一万先锋军,但柳衡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他清楚地知道,百济的两万主力最快明日就会赶到,他顾不得让大军休整,立即下令雁翎骑儘快打扫战场,同时抓紧时间修补城墙等防御工事,准备迎接下一场恶战。 好在卑沙城此前囤积了充足的粮草,这倒解决了三千雁翎骑的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在隔海相望的莱州半岛,一万禁军兵分五路,在廖沧横派来的棣州斥候带领下急速行军。 他们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到既定地点设伏,时间紧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按照此前掌握的情报,新罗水军每次进入內陆劫掠,都是三日往返。 而且在沿途的落脚点都留有人手,从时间上推算,他们日落之前都会经过几处伏击点。 凌川给他们的命令是必须一战全歼,然后火速赶往莱州的新罗水军驻军地匯合。 同样,凌川也在全力赶路,直奔新罗水军的驻军点而去。 他的路程比禁军要远不少,一路上风尘僕僕,却始终保持著警惕。 新罗水军沿途留下的人手都已被棣州斥候一一拔除,但凌川依旧不敢大意。 毕竟,一旦走漏风声,对方立即就可以启动战舰离开,一旦让他们逃到海上,自己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望洋兴嘆,整个计划也將彻底失败。 然而,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內心的杀意也越来越浓烈。 一开始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些废弃村庄,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已经集体撤离。 可隨著靠近沿海,很多村庄被焚烧成灰烬,到处都能看到被屠杀的百姓尸体。 这样的场景,就算是亲兵队和死字营成员,也感觉內心异常沉重,张破虏这个从未真正见识过战爭残酷的少年,更是怒目圆瞪、浑身发抖。 “这些畜生,我一定要把他们杀光!”张破虏怒喝道。 “那就留著力气,一会多杀几个敌人!”凌川平静的声音下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们甚至没时间帮这些百姓掩埋尸体,只能压著怒火赶路。 “这是边军的无能,更是吾辈军人的耻辱!”凌川沉声喝道。 一眾棣州军听闻此言,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头,儘管他们知道凌川不是在说自己,但,那种內疚与罪恶感却一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第553章 发起进攻 午时刚过,第一路设伏的禁军便等到了返回的新罗水军。 一场伏击战毫无徵兆地爆发,两千禁军从三面杀將而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將这支千余人的新罗水军团灭。 整场战斗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展现了禁军惊人的战斗力。 其实,这样的战绩並不足为奇。 新罗跟百济一样,都是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他们的军队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远远无法与大周或大和相提並论。 更何况这支水军上到陆地之后,战力再次大打折扣,加之禁军占据先机发动伏击,让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半个时辰之后,又是两处战斗接连爆发,与最初那场战斗一样,几乎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与屠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都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再次印证了禁军作为大周最强精锐的恐怖战力。 日落之前,新罗的五路军队被尽数全灭。 解决战斗之后,禁军不敢耽搁,纷纷赶往莱州,甚至来不及仔细打扫战场,只是带走了新罗水军的战马。 这些战马虽然算不上优质,但用来当驮马却是绰绰有余,也好让自家坐骑稍事休息,恢復体力。 蓬莱县位於莱州半岛最东端,是新罗水军的驻军点,剩余五千余新罗水军和所有战舰全部停靠在那里。 此时,凌川率领的近三千人马已经抵达蓬莱,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下令全军休整,毕竟长途奔袭,將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 根据斥候探明的情报,凌川立即开始现场制定战术,很快,苍蝇、沈珏、洛青云以及两名棣州水军的校尉都被叫到跟前。 “赵永年,孙孝文!”凌川目光看向二人。 “属下在!”二人齐声抱拳,神情肃穆。 “你二人各挑五百水性好的兄弟,从舰队后方摸上去!”凌川语气坚决,“记住,你们的目標是八艘主战舰,遇到新罗水军直接斩杀,对於舵手、水手优先控制,只要不反抗就留著!”他的手指在简易地图上划过,精確指出了进攻路线。 “明白!”二人重重抱拳,眼中闪烁著决然的光芒。 紧接著,凌川將剩下的一千棣州水军拆分成两队,分別交给苍蝇和沈珏带领。 这样,连同洛青云的三百余骑兵和自己率领的三百余亲兵,形成了四支相互配合的战斗单位。每支队伍都明確了各自的作战任务,只待夜幕降临,便可发起进攻。 一切准备就绪,凌川让除了巡哨之外的所有士兵进入休整状態,静待天黑的到来。海风轻拂,带著咸湿的气息,让常年待在北疆的亲兵们略感不適。 凌川独自盘膝打坐,双目微闭,气息悠长。自从修炼《道藏》以来,他发现只需打坐两个时辰,精神便能恢復到最佳状態,甚至比酣睡一整夜还要神清气爽。 此刻他心如止水,感受著体內真气的流转,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 事实上,一直以来,聂星寒皆是如此,只是以前他並未在意这一细节,直到自己修炼了道藏,才体会到此举的玄妙。 夜幕悄然降临,海风渐起,带著寒意席捲岸边,让值守的士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久,巡值队伍快步前来稟报:“將军,新罗水军岸边的据点升起大量炊烟,看样子正在准备晚饭。” 凌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轻轻頷首,沉声下令:“传令赵永年和孙孝文,一炷香后发起进攻,我们这边会全力吸引敌人,他们必须儘快控制住八艘主力战舰!” “遵命!”两名亲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之中。 凌川又给苍蝇、沈珏和洛青云下达了命令,他们这四路人马將会从正面进攻。 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但凌川对自己的亲兵和洛青云那三百余骑兵的战斗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一战,最大的难点就是不要让对方登上战舰逃走。 此时,新罗水军在海边用木材搭建的临时军营已是炊烟裊裊。 这座军营简陋得可怜,若是遇到骑兵衝锋,顷刻间就能被踏平。 军营三面围合,靠海一面停靠著数百艘大小战舰,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舰队中央那艘巨大的指挥舰,船头悬掛的新罗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军营朝向陆地的一侧设有一座简陋的辕门,门外仅有十余名士兵无精打采地守著,辕门上的弓箭手更是东倒西歪,有的甚至靠在栏杆上打盹,显然完全不担心会有人前来劫营。 不多时,陆续有新罗水军从战舰上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喧闹声此起彼伏,准备享用晚餐,凌川等人在暗处观察著这一切,缓缓抬起右手,声音冷峻:“聂星寒听令!” “在!”身旁传来聂星寒冷冽的应答。 “你带人摸上去,解决辕门守卫。”凌川目光如炬,扫视著身后的將士,“其他人隨我一起衝进去,无需隱藏身形,只管杀敌,然后登船!” “明白!”身后眾人压低声音应道,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大牛兴奋地摩挲著手中的粗木棍,张破虏则轻轻擦拭著战戟的锋刃。 夜色笼罩海岸,夜风中夹杂著浓烈的海腥味,聂星寒带著十余名弓箭手悄然朝著辕门摸了过去。 这十多人皆是箭术出眾的亲兵,其中,黄淙几人更是得到了聂星寒的亲自指点。箭术突飞猛进,个个眼神锐利如鹰。 十余人分散隱匿,从不同方向逼近辕门。 待来到一百五十步內,聂星寒取下背负的铁胎弓,三支铁箭同时搭上弓弦,他屏息凝神,手臂稳如磐石。 “咻咻咻……” 三支破甲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辕门,只听几声闷哼,辕门上的三名弓箭手同时被洞穿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身亡。 几乎在同一时刻,其他弓箭手也纷纷开弓,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对於破甲弓来说,想要命中目標並非难事,更何况,他们皆是箭术非凡的射手。 第554章 將门虎子 一轮齐射过后,辕门上的守卫尽数毙命,门外两列士兵也大半中箭倒地,剩下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已然降临。 转眼间,近二十名守卫全部殞命,后方,凌川见时机已到,猛地拔出腰间战刀,率先冲了出去。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大牛与张破虏一左一右紧隨其后,寇悔带领三百亲兵如影隨形。 原本洛青云与苍蝇都爭著要打头阵,但都被凌川坚决地按了下来,並非是贪功,而是此战事关重大,且需要实力绝对过硬的队伍才能胜任。 只见大牛肩扛一根大腿粗的圆木,怒吼一声,朝著木门狠狠撞去。 “轰……”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凌川一马当先,率领著手持战刀的亲兵如潮水般涌进营区。 “杀!”凌川冷喝一声,声音中透著凛冽杀意,在夜空中迴荡。 亲兵们如猛虎下山,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敌军,那些新罗水军正在用餐,或是排队等待分发食物,哪里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遭遇袭击。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明晃晃的战刀已经逼至眼前。 “嗤嗤嗤……”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密集的打斗声撕裂了夜幕,悽厉的惨叫声打乱了海浪的节奏。 一时间,营区內乱作一团,新罗士兵惊慌失措,有的慌忙寻找兵器,有的直接抱头鼠窜。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毫无防备的新罗水军在精锐的禁军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转眼间便有数百人倒下,鲜血染红了营区的土地。 鱼贩出身的余乐刀法精准凌厉,不见大开大合,却如庖丁解牛般行云流水,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他身形灵动,在敌群中穿梭自如,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 王麻子的刀法更是刁钻狠辣,身为仵作出身的他,比谁都清楚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几乎不见他大幅度挥刀,但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命中要害,这个平日里老实的汉子,此时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相比之下,大牛的攻势就显得野蛮许多,只见他挥舞著那根足可充当樑柱的圆木,一记横扫,当场將六七名敌人打飞出去,惨叫声连成一片。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敌群中格外显眼,每一次挥棍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另一侧,临时搭建的军营中涌出大批敌军,大牛又是一棍扫出,直接砸断三根支撑柱,本就不甚牢固的营房轰然倒塌,將大批新罗士兵埋在下面。 虽然营房上覆盖的只是枯草,压不死人,但等他们挣扎著爬出来时,面对的是一把把雪亮的战刀,更多人则是永远都没能再站起来。 张破虏手持战戟,如猛虎般横衝直撞,他专往敌人密集处衝杀,许多新罗士兵甚至不是被他用战戟所杀,而是活活被他撞死的。 那杆大戟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所向披靡,放眼整个战场,也只有大牛能在威势上与他相提並论。 同样,这也让一眾亲兵对这位少年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知,脑海中同时冒出四个字——將门虎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军营中的新罗士兵已被凌川率领的亲兵斩杀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战舰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大批身著鎧甲、手持兵器的新罗士兵从战舰上冲了下来,手中火把將海岸照得通明,口中呼喊著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全军收拢,列阵!”凌川高声喝道,声音沉稳有力。 杀得兴起的亲兵们听到命令,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立即收缩阵型,迅速组成防御圆阵。 每个人眼神中带著冷静与从容,在命令面前毫不迟疑的服从,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 然而,这个举动在战舰上的新罗將领看来,显然是对方被己方声势所慑,不得不採取守势。 那名立在舰首的新罗水军將领得意地冷笑一声,手中弯刀直指营区的凌川等人,用本国语言大喝道:“衝下去,干掉他们!” 大批新罗水军如潮水般从战舰上涌下,转眼间就聚集了近两千人,將凌川及其三百亲兵团团围住。 舰首上的新罗將领满脸狞笑,嘰里呱啦地说著一大通凌川听不懂的话,但从神態来看,显然是在嘲弄这支不知死活的周军。 片刻间,偌大的营区之中挤满了新罗士兵,足有近三千人,相比之下,凌川这三百余亲兵少得可怜。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故意不撤离也不突围,就是要將这些新罗水军从战舰上引下来。 此举一来是为赵永年和孙孝文创造战机,二来也是防止新罗水军见势不妙驾船逃走。 按时间推算,进入莱州內陆劫掠物资的那五路新罗水军,此刻应当已被蓝少堂全数歼灭。而留守在此的五千余水军,眼下已被成功引诱下来近三千人。 这就足够了! 凌川在心中默念,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就在此时,四周骤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舰首之上,那名新罗將领脸色骤变,原本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儘管他站在高处,但火把的光照范围有限,加之夜色深沉,竟未能察觉营地外的黑暗中早已暗藏杀机。 营地內,原本將凌川等人团团围住的新罗水军也纷纷惊慌失措地扭头张望,阵型开始出现骚动,一些士兵面露惶恐,握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动手!”凌川一声冷喝,声音如寒冰碎裂,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三百亲兵动作整齐划一,同时自腰侧取下匣子弩。 “咔噠,咔噠……”机括启动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咻咻……”破空声不绝於耳,密集的短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匣子弩的威力被发挥到极致,新罗士兵大多身披皮甲,就算偶有少量的铁甲,其防御力也远远无法与大周的铁甲墙壁,箭矢轻易便可將其洞穿,没入血肉之躯。 剎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数百名新罗士兵如割麦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一些士兵难以置信地看著没入身体的箭矢,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第555章 中心开花 三百亲兵分三排围成圆阵,最外围的士兵一口气射空弩匣中的九支短箭后,迅速蹲下更换弩匣,一个个动作沉稳、虽忙不乱。 与此同时,第二排士兵立即举弩射击,完美填补了同伴更换弩匣的空档。 就这样,彼此交替射击,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新罗水军哪里见过这等杀器,在以往与周军的交手中,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恐怖的连射弩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中箭倒地,阵型大乱,恐慌在敌军中迅速蔓延。 当外围两排士兵將两个备用弩匣中的短箭全部射空时,敌人的包围圈外已经堆积起半人高的尸墙,浓郁的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令人作呕。 前两排的亲兵打空弩匣之后,迅速蹲下收起匣子弩,然后顺势拔出苍生刀,而第三排的亲兵则是举起破甲弓,连连猛射,一支支破甲箭宛如黑夜中的毒蛇,肆意收割著敌人的生命。 如此近的距离,加之敌人站得如此密集,他们根本不用瞄准,只需要不断开弓放箭即可。 箭矢穿透身体的轻响与敌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火光下勾勒出一幅惨烈的画卷。 儘管破甲弓威力惊人,却无法像匣子弩那样连续射击,新罗水军终於等到喘息之机,残余的士兵惊恐之余也被激发了血性,一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著兵器疯狂扑来。 “杀!” 凌川战刀前指,声震海岸,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率先衝出。 所有亲兵呈圆形散开,如猛虎出柙般扑向敌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洛青云等人也从三个方向杀到,虽然周军在兵力上仍处劣势,却巧妙地对敌军形成了反围之势。 “给我杀!”洛青云一声怒吼,手中长槊如怒龙出海,直接將一名敌军胸膛贯穿。 只见他单臂一振,竟將那名士兵高高挑起,狠狠砸向敌群,这一掷之力,令人瞠目结舌,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他麾下的三百骑兵皆是死字营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 面对新罗水军的仓促防御,锋利的苍生刀如切豆腐般將其粉碎,这些老兵配合默契,五行锥阵攻防一体,所向披靡。 另一边,苍蝇和沈珏各率五百棣州水军杀到,这两千棣州水军,乃是廖沧横从棣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一方面,廖沧横早有听闻,凌川手底下皆是猛將悍卒,他同为军中將领,自然不想自己的兵被比下去。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深知此战的重要性,故而挑选出来的都是一手打造出来的精锐,个个水战陆战皆精。 但在凌川的亲兵队和死字营老卒的衬托下,仍显得有些逊色,不过他们士气高昂,奋勇爭先。 三面猛攻配合凌川所率领的亲兵队从中间开花,新罗水军顿时陷入劣势,这正是凌川事先制定的战术,看似凶险,实则效果显著。此刻战场上的形势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可见其用兵之精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这一战术有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凌川的三百亲兵必须顶住压力,否则援军未至,他们就会先被敌军吞没。 一番激战下来,新罗水军心中骇然,这些周军不仅装备精良,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 他们的战刀锋利无比,往往一个照面就能斩断新罗士兵的兵器;他们的鎧甲坚固异常,新罗的刀枪很难破防。 更可怕的是,每个周军士兵都如猛虎恶狼,身上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杀意,一些新罗士兵开始溃逃,军心彻底崩溃。 就在营区激战正酣时,舰队后方的海面上,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游近新罗战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这些黑影个个水性极佳,划水的动作轻缓而有力,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嗖嗖……” 向上甩出的八爪鉤精准地抓住船沿,一道道矫健的身影顺著绳索迅速攀援而上,动作轻灵如狸猫,显然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 “什么人?”甲板上的哨兵终於发现异常,急忙衝到船舷边查看,声音中带著惊慌。 一道黑影见上方探出脑袋,借绳索之力掠起,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哨兵心口。 “嗤……” 那名哨兵瞪大双眼,最终软软倒地,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不断有黑影跃上甲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守船的新罗士兵尽数斩杀。 这些偷袭者只穿著轻便皮甲,除了腰间的战刀外別无他物,却个个身手矫健,正是赵永年和孙孝文各自带领的五百水军精锐。 很快,战舰上的黑影越聚越多,仍不断有人从水面攀援而上,他们默契地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朝著八艘主力战舰摸去。脚步轻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不多时,战舰上传来阵阵惊呼,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偷袭终究会暴露,但为时已晚,赵永年和孙孝文率领的士兵已经摸到了大部分战舰的关键位置。 营区方向,战斗仍在继续,但新罗水军明显已经支撑不住,满地尸骸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舰首上的新罗將领面色铁青,抓住栏杆的双手青筋暴露,他万万没想到,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竟被这支周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周军与往日交手的那些守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论,这些周军不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有著一种如狼似虎的无敌气势。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然意识到,前往內陆劫掠的那几支队伍,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按照惯例,他们本该在日落前回营,至今不见踪影,偏偏周军选择在这个时刻劫营……这一切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衝上舰首,声音颤抖地稟报:“將军,不好了!大量周军从后方登船偷袭!”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侥倖。 第556章 抢登战舰 “传令,撤回战舰……” 那名新罗將领在短暂的愣神后,面色陡然变得狰狞,眼神中满是慌乱之色,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將兵力收回,然后撤掉跳板死守,同时集中兵力將船上那些周军剿灭。 否则,一旦任由事態发展,后果將不堪设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著,显示出內心的焦灼。 战舰之上的传令兵听到將军的命令,连忙举起令旗,可他还来不及打出旗语,一支铁箭便如流星般飞射而来,『噗』的一声直接將他的咽喉洞穿。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那名新罗將领瞳孔猛然收缩,嘶声大吼:“撤退!” 而他自己却率先朝后退去,避免暴露在周军神射手的射程之下,他的动作仓皇而狼狈,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得意与从容。 见新罗水军要撤退,凌川眼中寒光一闪,大喝一声:“敌人要跑,抢先登船!” 说完,他身形猛然躥了出去,手中战刀横扫,洒出一大片凛冽的寒芒。 刀光过处,三名正欲登上跳板的新罗士兵应声倒地,头颅滚落在甲板上,鲜血如泉涌般喷溅。 凌川对此视若无睹,只见他在跳板上借力一点,身体如大鹏般一跃而起,隨即一把抓住船沿,轻灵地掠至甲板之上。 那名新罗將领正准备退回指挥舰,忽然感觉一股凌厉杀气自身后席捲而来,他猛然转身,只见身著银甲的凌川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舰头甲板之上。 月光洒在凌川的鎧甲上,映出一层冷冽的光晕,宛如战神临世。 “杀了他!”这名新罗將领声嘶力竭地大喝,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 十多名身著铁甲的侍卫应声朝著凌川扑去,凌川眼神冰冷如霜,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刀斩出。刀光如月华,將迎面衝上来的那名新罗士兵拦腰斩断,鲜血和內臟顿时洒了一地。 紧接著,他又是一刀劈出,第二名新罗士兵慌忙架起战刀抵挡。 然而在双方战刀接触的瞬间,那名新罗士兵手中的战刀应声崩断,凌川手中的淡金色战刀去势不减,在斩断对方的战刀后,轻鬆破开铁甲,最后自那名敌人的右肩斜斩而下,將其身体劈成两半。 鲜血如暴雨般喷涌而出,內臟洒落一地,场面血腥得令人作呕。这一刀不仅展现了战刀的锋利,更彰显了凌川如今的恐怖修为,在真气的加持下,这一刀的威力陡增了十倍不止。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剩余的新罗士兵,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可凌川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宛如浴血杀神,再次提刀杀上前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溅起朵朵血花,气势惊人。 与此同时,心系凌川安危的亲兵们也快速冲了上来,领头之人竟是张破虏。 他浑身浴血,魁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手中战戟的戟刃上还掛著碎肉,令人头皮发麻。 见到这一幕,饶是凌川都有些震惊,安国公曾坦言这孩子的功夫马马虎虎,没想到所谓的『马马虎虎』竟是如此惊人。 “去死!”张破虏一声惊雷般的暴喝,手中战戟横扫,直接將一名新罗士兵拍飞出去,隨后他连杀数人,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战戟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將军,我来助你!”张破虏高声喝道,声音如战鼓擂动。 “別管我,別让敌將跑了!”凌川大喝道,手中战刀不停,又斩翻两名敌军。 张破虏这才止步,转身朝著那名新罗將领扑去。 那名新罗將领此时早已嚇破了胆,根本顾不得其它,一心只想著逃回指挥舰,他的步伐踉蹌,神情慌乱,完全失去了將领应有的气度。 “贼將哪里走!”张破虏一脚將地上的一具尸体踢飞出去,重重砸在那名新罗將领的后背。 那新罗將领当场被砸得一个趔趄,他深知这少年的恐怖,不敢与之硬碰,爬起来就要继续逃跑。 然而张破虏已经扑了上来,手中大戟重重拍在其后背。 “砰……”一声闷响,那新罗將领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背的鎧甲直接碎了一片,身体更是被拍得趴在地上,无法起身。他痛苦地呻吟著,眼中满是绝望。 后方甲板上,大牛与聂星寒等一眾亲兵也冲了上来,迅速解决了残存的抵抗。 聂星寒第一时间爬上桅杆,占领制高点,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整个战场,手中弓箭隨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 隨即,凌川径直朝著指挥舰奔去,寇悔则是带著一眾亲兵紧隨其后。 这些战舰排列有序,彼此间用一块块跳板连接,指挥舰位於舰队的中心区域,海风呼啸,战旗猎猎,整个舰队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甦醒。 与此同时,苍蝇、沈珏与洛青云等人也开始抢占战舰。 他们的首要目標是八艘主力战舰,虽然赵永年与孙孝文已经带人前去占领,但他们毕竟是轻装上阵,加之主力战舰之上肯定是守卫森严,他们得儘快赶过去支援。 事实也正如凌川所料的那般,此时赵永年与孙孝文所带领的棣州水军虽然攻上了八艘主力舰,但却遭到了疯狂抵抗。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刀剑相交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喊杀声震天。 “棣州军的兄弟们闪开,让我们来!”洛青云大喝一声,手持一桿长槊,率先杀上前去,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矫健。 “嗤嗤嗤……”长槊横扫,锋利的槊锋將几名新罗水军的咽喉划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著,身后的死字营成员趁机压上去,直接將其防御撕开。 这一幕让棣州水军为之一惊,素闻凌川麾下兵悍將猛,今日一见,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隨著他们这四支队伍登上战舰,战场也由陆上营地转移到了战舰之上,喊杀声此起彼伏,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战舰在波涛中轻轻摇晃,更添几分凶险。 第557章 月夜鏖战 四支队伍所向披靡,儘管他们对环境不熟,但一路横推几乎无人可挡。 这除了归结於他们恐怖的战斗力之外,鎧甲的防御也占了很大因素,帮他们挡住了不少致命偷袭,五行锥阵的威力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但这毕竟是新罗水军的主场,在这里,他们占据地利之势,战斗力提升了很大一截。 而且,他们心里都清楚,一旦战舰失守,他们將全军覆没,因此每个人都在拼死抵抗,战况异常惨烈。 新罗水军一边抵抗攻上来的周军,一边下令水手起航。奈何他们的人根本上不了甲板,没办法掛起船帆,那就只能靠人力划动,起航的难度大大增加。 加之舰队彼此相连停靠,得先解除连接,这同样是一个不小的难题,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处处都是廝杀的身影。 凌川见外围的船只开始缓缓移动,心中暗自焦急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若是让对方起航,己方队伍將会瞬间被拆散,形势將变得岌岌可危。 海风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神越发凌厉。 “亲兵隨我来!”凌川大吼一声,率先朝著指挥舰袭去,他的声音在喧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辨。 后方,张破虏与寇悔等一眾亲兵迅速跟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然,明知前方凶险重重,却无一人但却,只有决然的杀意。 而就在此时,岸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大批身影快速奔来,见到这一幕,新罗水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激动,他们知道,是去往內陆劫掠物资的同伴们赶回来了。 很多人大声呼喊求救,声音中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期待。 然而,当那支队伍靠近之后,那些新罗水军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只见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队伍清一色玄黑鎧甲,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奔腾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震撼大地,手中制式战刀在月光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光芒,仅从阵型也气势便可以断定,这绝不是新罗派出去劫掠的那几支队伍,而是大周最精锐的骑兵。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目光冷峻,只见翻身下马,手持一把七尺长的沉重陌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 “隨我杀敌!”他声如洪钟,浑厚的嗓音在夜空中迴荡,率先冲向战舰。 来人正是蓝少堂,他率领的禁军虽然只是第一支赶到的援军,但这两千精锐个个都是从百万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足以让战斗的天平发生倾斜。 “杀!”两千禁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如潮水般涌上战舰。 他们训练有素,登船时步伐稳健有序,丝毫不乱,刀锋所向,新罗水军的防线接连崩溃,惨叫声此起彼伏。 隨著禁军的加入,八艘主力舰的防御相继被攻破,甲板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凌川此时已杀到指挥舰前,这里的抵抗异常顽强,新罗士兵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厚重的盾牌在月光下连成一道铜墙铁壁。 盾牌后方,强劲的弓弩不断射出密集箭雨,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压得禁军难以靠近。 张破虏握紧战戟就要往前冲,凌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臂甲:“我来!” 话音未落,凌川已如离弦之箭般持刀衝出,漫天箭雨迎面而来,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他却並不格挡,而是凝神静气,运转体內真气。 霎时间,那些疾射的箭矢在他眼里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在空气中划出缓慢的轨跡。 凌川身形如电,在箭雨中灵巧穿梭,衣袂翻飞间已杀到弓箭手阵前,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数名弓箭手应声倒地,鲜血溅在甲板上。 “杀!”大牛怒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张破虏紧隨其后,如猛虎出闸,手中战戟带起一片腥风。 “小心!”凌川的惊呼声突然响起,语气中带著罕见的急促。 二人定睛一看,甲板上赫然架著一台巨型床弩,三支长枪般的弩箭正破空而来,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张破虏急忙举戟格挡,只听『鐺』的一声巨响,他虽將来箭盪开,他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顺著戟杆流淌。 处在跳板上的大牛无处可避,危急关头他暴喝一声,將之前抢来的盾牌奋力掷出。 “砰……” 盾牌当场炸开,木屑四溅,好在那支弩箭也被撞偏了方向,擦著他的肩甲呼啸而过。 但第三支弩箭却精准地洞穿了一名亲兵的身体,將他死死钉在甲板上,那名亲兵双目圆睁,鲜血从口中涌出,很快就没了声息。 “莽娃!”大牛目眥欲裂,发疯般向前衝去,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衝上去!”寇悔顾不得同袍惨死,率领亲兵跨上跳板,直扑战舰甲板。 凌川闪身来到床弩前,手起刀落將床弩手斩杀,但,他並未毁掉床弩,这东西一看就是对方从周军手中夺来的,毕竟,以新罗这种效果的技术,根本造不出来,自己留著有用。 隨著亲兵们涌上指挥舰,敌军防御终於土崩瓦解,甲板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鲜血匯聚成一条条细流,缓缓渗入木板缝隙。 凌川將甲板上的战斗交给亲兵,自己则快步冲向船舱,张破虏紧隨其后。 船舱內昏暗异常,只有几盏油灯摇曳著微弱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海水的咸腥,一张矮几上煮著的茶还在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与周围的杀气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凌川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忽然,一道寒芒撕裂黑暗,从侧面袭来,只见一把倭刀悄无声息地出现,裹挟著无尽杀机,一斩而下,它的目標並非凌川,而是张破虏。 这一刀出现得太快,也太突然,张破虏虽然身手不弱,且一直在禁军之中歷练,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个新兵蛋子。 加之刚才的连番激战,早已让他的神经麻木,以至於,这一刀已经靠近都没有察觉,亦或者说,他有所察觉,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小心!”凌川惊呼声中,战刀已然迎上,刀锋相撞的瞬间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第558章 力战小宗师 “当!” 金铁交鸣震彻船舱,余音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 黑影翻身落地,正是个梳著月代头的大和武士,他阴冷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手中倭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指著地面。 “竟然是倭奴!”张破虏又惊又怒,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大和武士出现在这里,凌川並不感到意外,毕竟,无论是新罗还是百济,之所以敢对大周出兵,就是仗著有大和撑腰。 大和武士出现在这里,可能更多是为了督战。 这时寇悔带著亲兵小队衝进船舱,眾人正要围攻那名大和武士,却被凌川抬手制止。 “你们去底舱,控制水手和舵手,这里交给我!”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武士,眼神凝重。 寇悔毫不迟疑地带人转向底舱,张破虏却倔强地站在原地,带血的手掌紧紧抓住战戟:“我要留下来帮將军!” 寇悔冷冷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现在是亲兵队的一员,服从命令是你的第一职责!” 张破虏目光闪烁,脑海中迴荡著爷爷临行前的交代,还有昨日三叔的嘱咐,都是让他听从凌將军的命令。 他冷哼一声,但还是收起任性,提著战戟跟隨寇悔朝底舱而去。 “我知道你不服,但我告诉你,你留下来非但帮不了將军,反而会让他分心!”寇悔说完不再理会张破虏,直接衝进底舱。 见眾人直奔底舱而去,大和武士眼中闪过焦躁,脚下猛然发力,木质地板当场碎开。 紧接著,只见那大和武士身形一跃而起,双手举起倭刀再次劈向凌川,这一刀凌厉非常,刀风呼啸间仿佛要將空气撕开。 凌川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对方乃是一名七重境的小宗师。 而且,此人的刀法诡譎刁钻,若非凌川有『洞悉本质、料敌先机』的本事,根本招架不住他那飘忽不定的刀法。 一番激烈交锋,船舱內火星四溅,凌川渐感手臂酸麻,体內真气翻涌不止,每一次兵刃相交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是何人?”武士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中带著诧异,“竟能与我交手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大周东征先锋將军,凌川!”凌川沉声应答,目光如炬,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凌川?”武士眉头紧皱,刀上杀意更为凌厉了几分,“镇北侯凌川?” “不错!” 確认身份后,武士眼中杀机暴涨:“那你更得死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杀气瀰漫在整个船舱。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海上风大,別闪了舌头!” “送你上路!”大和武士怒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手中武士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凌川咽喉。 这一刀快若闪电,刀风凌厉,彰显出他七重境小宗师的深厚修为。 凌川身形微侧,轻鬆避开这致命一刀,紧接著他手腕一抖,一记迴风拂柳使出,战刀如灵蛇般直取对方后颈。 中年武士顿时一惊,急忙刀锋一转,竖於身后,稳稳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这一招与中原枪术中的苏秦背剑颇有相似之处,但在细微处又带著明显的大和武技特徵。 毕竟,大和文化皆是来自中原,武功招式亦如此,哪怕经歷了数百年演变,依旧未能跳出本源,自成一脉。 大和武士猛然转身,正欲反击,却见一点寒芒在瞳孔中骤然放大,他心头一凛,急忙抬刀横挡。 “鐺!” 一串火星在船舱中炸开,照亮了两人凝重的面容,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分,隨即又如两头猛虎般扑向对方。 凌川见招拆招,將对方施展的各种杀招逐一化解。 大和武士越战越惊,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实力,更让他心惊的是,凌川的战斗经验老辣得不像话,每每都能预判他的出招路线。 凌川一记铁桥拦江稳稳架住对方劈来的一刀,紧接著又是一记秋风扫叶將其逼退数步。 抢回先机后,他更是得势不饶人,白蛇吐信、叶底藏花、凤凰点头等精妙招式接踵而至。 最后更是一跃而起,施展出力劈华山,浑厚的真气灌注刀身,將男子逼得连退数步。 大和武士满脸震惊,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武士刀,只见刀刃上布满了锯齿状的豁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虽然勉强挡下了凌川的连番进攻,但,自己堂堂七重境小宗师,却久久无法拿下这个少年,甚至都未能占据上风,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此时,凌川猛然一步踏出,浑身真气如沸水般翻滚,尽数匯聚於手中战刀之上,船舱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停滯了一瞬。 隨著他一刀刺出,刀身上的真气轰然炸开,两人之间那片虚空迅速扭曲,一道道真气凝聚成凌厉的剑芒,泛起冰冷的寒光。 这些剑芒与凌川手中的战刀保持著一致的轨跡,如同暴雨般直奔大和武士而去。 剑芒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船舱仿佛都被这凌厉的剑气填满。 顷刻之间,风云骤变,数十道剑芒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道道细密的划痕,连木质地板都被余波割裂。 这一招,正是上一次孤冥在皇宫施展出的千劫剑雨,此刻被凌川完美復刻了出来。 那名大和武士瞳孔猛然收缩,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急忙双手举刀,浑身真气逆流而上,通过双臂涌向手中的武士刀,隨著他一声暴喝,凌空斩下一道丈余长的巨大刀芒。 刀芒所过之处,凌川凝聚出的剑气接连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那道刀芒去势不减,直奔凌川头顶而来。 “轰隆!” 一连串的爆响过后,整个船舱变得一片狼藉。 数十道剑芒炸开的余波將地板和周围的桌椅绞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中年武士双肩淌血,身体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559章 险胜 凌川同样狼狈不堪,他连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一根柱子才勉强停下。 “噗……”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凌川脸色惨白如纸,但依然紧握著手中的战刀,他双目如利剑般死死盯著对方,眼神中燃烧著不屈的战意。 刚才若非他最后时刻横刀抵挡,对方那刚猛霸道的一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不可能……”大和武士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怎么会剑圣的千劫剑雨?”他的目光在凌川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答案。 忽然,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微微摇头自语:“不对,这不是千劫剑雨,但为何如此神似?” 凌川带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雕虫小技而已,又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看一遍就会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闻此言,大和武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把孤冥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意。 “也没怎么,只是废掉了他的修为而已!”凌川泰然自若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大和武士死死盯著凌川,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相信,有人仅仅只看一遍就能学会千叶剑圣的独门绝学,但方才那凌厉的剑雨,却又与他当初亲眼所见的千劫剑雨如此相似,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震惊。 “你这一招无论是气势还是威力,都与千劫剑雨极为相似,但我敢肯定,这並不是剑圣所创的千劫剑雨!你肯定是偷学的!”中年武士的双眼死死盯著凌川,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出隱藏的秘密。 凌川嗤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素来都是你们学我中原的东西。至於你们奉为宝典的那些武功招式,在我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泱泱大国,根本不屑偷学你们那三瓜俩枣!” “哼!狂妄!”中年男子怒声喝道,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凌川目光一凛,缓缓抬起手中战刀:“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隨著他话音落下,体內真气如决堤的江河般涌向战刀。 霎时间,刀身之上真气翻滚,迸发出刺目的寒芒,將昏暗的船舱照得如同白昼。凌川一步踏出,脚下的木板当场碎开,只见他双手举刀,对著中年武士迎面斩下。 “斩!” 澎湃的真气凝聚成一道丈余长的刀芒,宛如一柄开天巨刃,带著摧枯拉朽之势朝中年男子斩落。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后者双目圆瞪,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名绝技『天罡一刀斩』。 这一招他苦修二十余载才悟出的绝技,从未外传,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仅凭刚才看了一眼,就当著他的面施展出来。 这种顛覆性的衝击,让他的心神出现了剎那的恍惚。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刀虽然在真气调动和刀芒凝聚上与自己那一招如出一辙,但在气势和真义上却存在著微妙的差异。 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从刚才那一招中临摹出来的形,却未能完全领悟其中的真义,然而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震惊得无以復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施展这一刀的时候,凌川的神念已经將他死死锁定,那一招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凌川纳入『天宫识海』中反覆拆解重组,最终按照自己的理解施展出来。 眼看那丈余长的刀芒已经来到头顶,中年武士猛然惊醒,急忙运转全部真气横刀抵挡。 “鐺……”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船舱內迴荡,中年武士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他简直难以想像,对方模仿自己的一击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更震惊於凌川真气之雄浑,这种种一切,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嗤……” 一声轻响传来,中年武士只觉胸口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凌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面前,手中战刀已然贯穿了他的胸膛。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惊惧,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 隨著凌川拔刀后退,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体缓缓仰面倒下,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 解决掉对手,凌川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杵著战刀,找了一张相对完好的凳子坐下,大口喘息著。 这一战他虽然胜了,却胜得极为艰难,最后一击更是带著出其不意的成分,若非对方心神失守,胜负尚未可知。 此时凌川体內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感,坐在原地难以动弹。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浑身是血的沈珏带著一队亲兵赶了过来,他的鎧甲上布满刀痕,脸上带著尚未散尽的杀气。 “將军!”沈珏快步来到凌川跟前,声音中透著真切的担忧。 凌川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真气消耗严重,有些脱力!” 隨即深吸一口气,强撑著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局面基本已经控制下来了,正在清剿漏网之鱼!”沈珏回稟道,目光仍关切地打量著凌川的状况。 听到这里,凌川微微鬆了一口气,又问道:“兄弟们伤亡如何?” “目前还在统计中,不过从战场来看,伤亡不大!” 这一点,凌川倒也不意外。 新罗水师的综合实力本就不强,唯有在战舰上廝杀时,他们才能利用环境优势给己方带来一定威胁,但隨著蓝少堂的禁军赶到,基本上就成了一面倒的碾压之势。 而自己这边,无论是亲兵队还是洛青云率领的死字营,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蓝少堂率领的禁军更是毋庸置疑。 真正让凌川感到担忧的是那两千棣州军,毕竟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都轻装潜入,自身防御大大降低。 第560章 东疆主帅,林远图 半个时辰之后,战斗彻底结束。 新罗水军除了四五百人被俘,其余的全部被斩杀,整片海湾都充斥著浓烈的血腥味,海面上漂浮著无数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烈。 对於这几百俘虏,凌川之所以留著,並非是发善心,而是需要他们充当苦力,负责操纵战舰。 否则,以他亲眼目睹登州、莱州沿途的惨状后的愤怒,这些畜生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昨日赶路途中,凌川亲眼见证了新罗水军造成的灾难。 这一路近两百里路程,竟然看不到一个百姓,所有村庄都形同鬼村。不仅见不到活人,连牲畜都销声匿跡。 有的村庄被举族屠杀,有的被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那一幕幕惨状,让所有士兵心中都憋著一团怒火,最终在这场战斗中尽情宣泄。 待恢復了一些真气后,凌川起身来到指挥舰的甲板之上,此时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新罗水军的尸体被尽数拋入海中,任由鱼虾啃食。 士兵们正在清点伤员,以及清洗战舰上的斑斑血跡,海风掠过,带著咸腥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很快,一眾將领被召集到这里,一一向凌川稟报战况。 当得知就连棣州水军也只有不足百人阵亡时,凌川终於放下心来,若是伤亡过大,他回头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廖沧横交代。 凌川环视眾將,沉声问道:“舰队上的水手舵手呢?情况如何?” 赵永年上前一步回稟:“一开始確实不配合,咱们宰了几个刺头,也就都老实了!”他的语气中带著未散的杀气。 凌川目光冷峻:“这些傢伙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现在是怕了,可一旦咱们放鬆警惕,隨时可能反咬一口。所以,得一直派人盯著,只要发现苗头不对,直接杀!” 在见识过莱州、登州的惨状后,无论是凌川还是下面的士兵,斩杀这些新罗人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蓝少堂拱手道:“將军放心,每艘战舰上,我都安排了人手。而且,我给他们下达了连坐命令,只要发现有人试图反抗或逃脱,全船皆斩!” 凌川点了点头,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 人性都是自私的,特別是在生死面前。一旦有人试图反抗,其他人为了保命,便会群起而攻之,再不济也会向周军检举,这种连坐制度,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起到震慑作用。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冽如刀,扫过停泊在海湾中的战舰群,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凌川下令蓝少堂组织人手將战马一一安置到底舱。 同时,让赵永年和孙孝文负责监视所有船工和水手,苍蝇则是分派人手看守那些俘虏,特別是高层將领,儘量审处一些有用的情报。 清晨,朝霞洒落在这片暗红色海湾,仿佛整片海面都被点燃一般,刺得人睁不开眼。 海风渐起,战舰的帆缆在风中嗡嗡作响,隨著船帆缓缓升起,这支刚刚经歷血战的舰队开始驶离这片瀰漫著血腥味的海湾。 起航之后,凌川安排將士们轮流休整。 甲板上,不少来自北方的亲兵队和死字营士兵扶著船舷,既带著初次出海的新奇,又难掩对茫茫大海的忧虑。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凌川站在指挥舰的船头,海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转向身旁的苍蝇,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忧色:“可有卑沙城那边的消息?” 苍蝇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咱们从棣州出发后,便再没接到那边的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从之前的情报分析,百济的先锋军前日应该就已经抵达卑沙城下了!” 凌川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眼神中写满了担忧:“只希望雁翎骑能够及时赶到,不然,卑沙城危矣!” 儘管他坚信,就算卑沙城丟了,雁翎骑和玄甲营也能將其夺回来,但他更清楚,那样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青州节度府內,气氛同样凝重。 东疆主帅林远图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地盯著桌上那封从棣州送来的快报,眼底的怒火若隱若现。 “大將军!”一名身著青色长衫的文士率先开口,“这凌川仗著陛下恩宠,竟擅自出兵,如此目中无人,这是全然没將您这个东疆主帅放在眼里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扶手,眼角的余光更是不失打量著林远图的神色变化。 紧接著,一名武將猛地站起身来,鎧甲鏗鏘作响:“大將军,我觉得蒋先生所言在理!凌川不顾大局、擅自行动,就该军规处置!就算他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又如何?”他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慨。 那文士捋了捋鬍鬚,继续说道:“太祖皇帝有言,军中闻將军令,不闻天子之詔!无论是打下大周江山的太祖皇帝,还是一统中原的太宗皇帝,都曾御驾亲征,可即便他们到了军中,也得遵从主帅號令。” 他顿了顿,目光在正堂中环顾一周,继续说道:“凌川纵然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但也是此次东征先锋將军,理应听从大將军號令,如此目无军纪,与犯上作乱何异?” 正堂內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文臣武將你一言我一语,对凌川展开口诛笔伐。 起初还只是抨击他擅自行动,渐渐地,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人身攻击。有人质疑他德不配位,有人嘲讽他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更有人將矛头指向他的妻子苏璃,以反贼苏定方为切入点,来攻击凌川。 就在这一片喧囂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堂中。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大將军!凌川之所以没有请示节度府,定有他的原因,末將觉得眼下应当以大局为重,一致对外。至於其他,战后再追究不迟!”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 堂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瘸腿的將领身上。 第561章 卫瘸子,毕疯子 “卫瘸子,你什么意思?”一名將领猛地起身,怒目而视,“这么帮著姓凌的说话,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东疆主帅?” 这瘸腿將领正是卫澜,东疆水师的老將,是上一任主帅张泊远的五位义子之一,更是当年名震东疆的『东海六蛟』之一,排名第四。 十年前那场血战,东海六蛟折了三位,他虽然侥倖生还,但却伤了右腿,曾经那个纵横东海的猛將,成了人们口中的卫瘸子。 而起身质问他的人乃是青州主將彭辽,是林远图接掌东疆水师之后,提拔起来的亲信。 面对质问,卫澜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应:“卫某不过是就事论事,眼下外敌虎视眈眈,彭將军却一心想著对付自己人,你有这份閒心,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大和水军!” 卫澜声音不大,但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直刺彭辽的心口。 被卫澜当眾戳中痛处,彭辽时勃然大怒:“你……卫瘸子,你什么意思?有种咱俩单独练练?” 卫澜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卫某没有那份閒心,也没有窝里斗的习惯!” 见彭辽被懟得哑口无言,另外两名將领也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卫將军,凌川目中无人,大家有目共睹。你这么帮著他说话,莫不是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另一人更是咄咄逼人:“凌川到了东疆,不先到节度府来面见主帅,却擅自出击,如此贪功冒进之举,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担得起责吗?最终还不是要大將军来替他收场?” 卫澜的眼神骤然转冷,他认得这两人正是丟城失地的登州主將邓安平和莱州主將高良钧。 他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誚的冷笑:“你们一个登州主將,一个莱州主將,连自己的驻地都守不住,治下百姓流离失所。现如今,有人替你们打,你们却在背后落井下石,真是可笑!”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两人面色铁青。 邓安平猛地一拍扶手:“卫澜,你放肆!” 高良钧更是杀气腾腾:“你仗著自己是东疆老人便如此口不择言,看来今日非得给你点教训不可!” 两人摩拳擦掌,全然不顾场合,作势就要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是要教训谁啊?” 听到这个声音,邓安平与高良钧同时打了个寒颤。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身著常服,神態慵懒,怎么看都不像个军中將领。 但,放眼整个东疆,听到毕疯子的名字而不犯怵的人屈指可数。 毕潮生,同样是上任主帅张泊远的五位义子之一,他在东海六蛟中年龄最小,但却是实力最强,手段最狠辣的一个。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是姿態,可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神却死死盯著邓安平与高良钧,二人只感觉脊背生寒,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刚刚,你俩说……要教训我四哥?”毕潮生声音慵懒,更是毫不避讳地称卫澜为四哥。 二人杵在原地,宛如吃了死耗子一般难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毕潮生缓步走到二人跟前,说道:“要不,你们再多交几个人吧,免得我还没尽兴就结束了!” 面对毕潮生如此狂妄的姿態,满场官员却是敢怒不敢言,並非单纯忌惮毕潮生,更是忌惮他手下那支號称东海水师第一精锐的军团。 如果说玄影骑是北系军无可爭议的第一军团,那么鯤龙卫便是东疆水师当之无愧的第一精锐。 鯤龙卫乃是当年张泊远打造的水师精锐,曾创下过无数辉煌战绩,第一任主將便是张泊远本人,后来他坐上主帅之位后,將这支精锐交给了东海六蛟之首的韩鯨涛。 然而,十年前那一战,韩鯨涛率领一万鯤龙卫正面硬刚大和水军五万援军,虽然最终將其挡住,但这一战下来,鯤龙卫也十不存一,主將韩鯨涛战死。 之后,毕潮生接管鯤龙卫,他亲手重建编制,然后用了十年时间招募成员,终於让鯤龙卫重现东疆。 虽然如今重建的鯤龙卫无法与十年前的巔峰状態相比,但依旧是东疆水师当之无愧的第一精锐,加之毕潮生的行事风格,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就在邓、高二人在即將承受不住毕潮生的威压之时,主位上的林远图终於缓缓开口。 “好了!” 林远图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驱散了堂內凝重的气氛。 邓、高二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远图的目光转向毕潮生,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却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毕潮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要是不来,大將军是不是就要放任他们欺负我四哥?”他的声音中夹杂著不加掩饰的怒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林远图淡然一笑,轻轻摇头:“不过是意见上的分歧,谈不上欺负!” 毕潮生也没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他扶著卫澜回到位置坐下,动作间透著对这位兄长的敬重。 隨后他直奔主题,问道:“大將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是继续按兵不动,权当看客,还是出兵配合凌川?”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林远图並未立即作答,他的目光在堂內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毕潮生身上,眼底精光闪烁。片刻后,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毕潮生慵懒地翘起二郎腿,这个在严肃军议中显得颇为不羈的姿势,却无人敢出言指摘。“依末將之见,这一战既然无法避免,那还不如主动出击!” 此言一出,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远图面色如常,並未表態,只是眼底神色明灭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562章 和平是打出来的 见林远图不说话,那位中年文士蒋参军接过话题,他捋著鬍鬚,语气凝重: “眼下这局势多方对峙、错综复杂,一旦开打势必生灵涂炭。我觉得,还是以和为贵,先派人將大和使团送回去,顺便问问他们的条件!”他言谈举止间,儼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毕潮生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我看有些人是跪得太久,站不起来了吧?”他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蒋参军。 “毕潮生,你放肆!”蒋参军当场被气得面色通红,指著毕潮生呵斥道。 “我还能再放肆一些,你要不要试试?”毕潮生缓缓站起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蒋参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若是其他人敢这般说话,蒋参军定不会善罢甘休,可面对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毕潮生,他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蒋参军强作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態: “我这是为天下苍生著想!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唯有道理方能带来和平!” “好!”毕潮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那劳烦蒋参军这就去跟大和水军讲道理!若是你能让那十万倭奴退兵,我拼尽全力,也要举荐你进太庙!”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蒋参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我跟你这样的人,无话可说!” 毕潮生的冷笑声在堂內迴荡,他缓缓起身踱步到蒋参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对方:“这就无话可说了?难道你认为,那些倭奴会比我更好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只知道和平是靠打出来的!尊严也是靠打出来的!只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別人才会听你讲道理!”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堂內炸响,毕潮生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文官们不自觉地整理衣袖,武將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长久的沉寂之后,林远图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说得好!”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十日之前,陛下的旨意与兵部军令皆已送达,各州援军也已陆续开动,赶往东疆支援!所以,此战非但要打,更须决胜!” 他踱至堂前,袍袖轻拂:“传令各州,三日之內完成粮草筹集、军队整编、战舰清点,隨时待命!”稍作停顿后,他的语气转为凌厉,“陛下已遣刑部亲临督战,廷尉府协查文官武將,若有懈怠军心者,立斩不赦!” 堂內顿时一片肃杀,眾將面面相覷,皆知此次主帅是动了真格。 林远图余光冷冷掠过蒋参军:“此战关乎东疆存亡,更系大周国运。东疆上下当竭尽全力!”他手掌重重落在案上,“再有妄言和谈者,军法处置!” 正堂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垂首听令,就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彭辽听令!”林远图目光如电。 彭辽应声出列,抱拳的手微微收紧:“末將在!” “明日卯时,遣人將大和使团送往济州岛!” 彭辽神色略显迟疑,但仍沉声应道:“遵命!” 林远图转而看向邓安平与高良钧:“你二人即刻率部返回登州、莱州。”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邓安平试探著问道:“大將军是要我等前去协助凌將军?” 林远图冷哼一声:“协助个屁,待你等赶到,战斗怕是早已尘埃落定,你们去打扫战场,帮忙善后还差不多!” “末將明白……”二人面红耳赤地垂下头。 想起此前面对新罗水军时的畏战表现,与凌川的主动出击形成鲜明对比,不禁汗顏。 “记住,”林远图语气森冷,“若再临阵退缩,本帅定取尔等项上人头!” “末將遵命!”二人声音发颤。 林远图环视全场,声若洪钟:“传令各州全面备战,巡海兵力增加一倍,巡查范围扩展至五十里,所有斥候尽数出动,每日军情直报节度府!” “得令!”眾將齐声应和。 “另,密切留意凌川所部动向,全力配合其行动。” “是!” 待眾人退去,林远图独自立於沙盘前,阳光从窗欞间洒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辉,他的目光在莱州与辽东半岛间往復逡巡,指节无意识地在沙盘边沿轻叩。 良久,他长嘆一声:“凌川,你究竟想做什么?” 虽得凌川通报下一步计划,却始终难窥其全盘谋划,他反覆推演,仍如雾里看花,想来这必是圣意所在,否则陛下断不会派遣北系將领出任先锋。 说到底,圣心难测。 如今箭在弦上,已无转圜余地,想到神都前段时间的风云变幻,他深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振作精神,召来亲兵连下数道军令。 离开节度府之后,为了与毕潮生並肩而行。 许久,毕潮生开口问道:“四哥,接下来,我们应该这么做?” “静观其变!”卫澜淡淡吐出四个字,隨后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封迷信,交给毕潮生:“这是三哥派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毕潮生接过密信简单扫视了几眼,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原来他的目標是新罗跟百济这群跳樑小丑!”毕潮生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与失望,“此举看似能清除干扰,確保能倾力与大和水军一战,实则却是打草惊蛇,依我看,与其去『修枝剪叶』,还不如集中兵力先干掉大和的主力水军!” “凌川的意图,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卫澜却是淡笑著摇了摇头,说道:“你想想,他为何不遗余力先干掉这几支小国的军队?又为何捨近求远,要从莱州横渡渤海,去往卑沙城?” 毕潮生神色微变,问道:“那他的意图是什么?” 卫澜再次摇头,说道:“我研究过他以往在北疆的战绩,此人用兵看似喜欢剑走偏锋,实则却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心思之縝密,布局之精巧,谋划之长远,绝非一般人能看透的!” 听到卫澜对凌川的评价这么高,毕潮生再次问道:“这位镇北侯,真有这么厉害?” 卫澜笑道:“若是庸碌之辈,陛下怎么可能如此信任他,任他为此次先锋?就算你不相信陛下的眼光,难道你还不相信义父?他可是让我们全力配合凌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你心里应该清楚。” 第563章 北疆重甲 午时未至,舰队已悄然驶入卑沙城西一处僻静海湾。 纪天禄早已安排了一支精干小队在此接应,凌川刚踏上岸边的礁石,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来,正是已升任夜梟营校尉的闻侩,他带著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在此接应,显然已等候多时。 “属下闻侩,见过將军!”闻侩单膝跪地,甲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凌川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沉稳而急切:“不必多礼!现在这边情况如何?卑沙城在谁手里?” 闻侩站起身,语速快而不乱:“回稟將军,百济的一万先锋军已於前夜被赶到的雁翎骑全歼,卑沙城还在我们手中!” 他稍作停顿,神色凝重了几分,“但百济的两万主力军预计午后便会兵临城下,玄甲营和雁翎骑已在城外设伏,准备伺机歼敌!” 接著,闻侩將唐岿然与柳衡二人的作战计划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凌川凝神倾听,待闻侩说完,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们俩胆子也太大了。五千骑兵对阵两万大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抬眼看向闻侩,目光坚定:“你速回去传话,让他们调整战术……” 凌川將自己的战术详细告知闻侩,这是他刚才根据两千玄甲营和三千雁翎骑的布置做出的调整。 “告诉他们,放开手脚打,我定会及时赶到接应!”凌川拍了拍闻侩的肩膀,叮嘱道。 “遵命!”闻侩抱拳领命,隨即带著几名斥候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留下的斥候则静静侍立一旁,为大军带路。 凌川转身对亲兵下达命令:“传令蓝少堂,立即將战马转运上岸,全军轻装简从,隨我急赴卑沙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另命赵永年、孙孝文率两千棣州军留守战舰,沿海东行,隨时准备后续接应!” “是!”亲兵们快速前去传令。 卑沙城外,旌旗蔽野、兵甲林立。 两万新罗主力军宛如黑云一般席捲而来,相隔十里,便能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迫感。 经过一日抢修,卑沙城得到了有效修復,但在两万大军面前,这座小小城关显得异常单薄。 这支百济主力军中,五千骑兵分列两翼,其余步兵方阵整齐划一。与前夜被全歼的先锋军相比,这两万大军装备精良,军容整肃,显然都是百济的精锐之师。 或许,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那一万先锋军只是先行探路、扫清障碍用的,就凭卑沙城区区两千守军,根本挡不住,却不曾想被及时赶到的雁翎骑捅了屁股,並一举將其杀光。 於廻站在城墙之上,凝重的眼神死死盯著那片缓缓靠近的敌军,身旁的士兵一个个更是紧张到了极点,他们镇守卑沙城这么多年,虽然近几年百济时常出兵侵扰,但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直接出动数万大军兵临城下。 “大人,咱们能打贏吗?”身旁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於廻不答,只是举起隨身携带的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浑浊的黄酒顺著他的鬍鬚滴落,在胸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跡,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声音沉稳:“凌將军曾不止一次书写过传奇,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日头,夕阳將云层染成了血色:“时间差不多了。” 士兵们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追问:“大人,柳都尉一早就带著雁翎骑出城了,咱们该做什么?” “柳都尉交代了,待他们衝散敌军阵型后,我们便杀出城区,堵住东南缺口,切断敌军退路!”於廻答道,声音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若是......若是他们败了怎么办?”那士兵话音刚落就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嘴巴。 於廻却没有责备,只是望向远方烟尘滚滚的地平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没说!”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若是雁翎骑败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前夜那样,所有人一同葬身在这座他们誓死守卫的城池。 百济军阵中,主帅朴居折端坐於高大的战马之上。 这位出身將门世家、被誉为百济战神的统帅,此刻正用冷峻的目光审视著前方的卑沙城,近些年与大周的交锋中,他未尝败绩,此次更是被国王亲封为大元帅,统领大军攻打辽东半岛。 按照与大和帝国的约定,百济负责叩开辽东门户,而后便可肆意扩张,瓜分大周疆土。 大和帝国对这片苦寒之地兴趣缺缺,他们的目標是中原的富庶腹地,这对百济而言,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元帅,我们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副將策马近前,低声稟报。 朴居折冷哼一声,眼角皱纹里藏著不屑:“周人就爱耍这些小花招,殊不知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扬起马鞭,直指十里外的卑沙城,声音响彻军阵:“全军听令!推进至卑沙城外五里处休整一个时辰,务必在天黑前踏平卑沙城!”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滚滚闷雷,又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雷动,地面都隨之颤抖。 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巨兽正从地平线下甦醒。 全军將士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上,雪山高高耸立、下方一条黑色大河奔腾流淌,尽显巍峨之势。 眾人皆是一愣,因为这並非是东疆水师的军旗,忽然,一名副將脸色剧变,大喊道:“那是北疆云州军的白山黑水旗!” 白山黑水旗! 大部分士兵都没听说过,但作为大元帅的朴居折却回忆起了几个月前接到的一封情报,上面提到北疆云州军先后成立三营,其中一支玄甲营便是授予了这白山黑水旗。 当时,他並未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与大周北系军並无直接接触,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这面旗帜。 “是北疆重甲!全军防御!”朴居折反应极快,立刻下达命令。 第564章 玄甲无敌 长枪兵和盾牌手迅速向西侧集结,试图在玄甲营的铁骑到来前组建起防御阵型。 而此时,白山黑水旗下的军团终於显露出全貌。 两千玄甲重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骑兵们俯身马背,长枪平举,每一双眼睛都透著饿狼般的凶光。 沉重的马蹄叩动大地,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儘管相隔两三里,他们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身后更是扬起漫天尘土。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身上那股气势更是令人心悸。 这自然是唐岿然带来的两千玄甲军,他们的行军速度比不上雁翎骑,直到今日凌晨才赶到卑沙城。 与柳衡了解情况之后,二人很快便制定了作战计划,那就是將这两万百济主力军阻拦在卑沙城外五里的这片开阔大地上。 见浑身被铁甲包裹的重骑军如黑色潮水般滚滚袭来,两万百济大军无不变色。 那沉重的马蹄声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口,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元帅朴居折,眼神中也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慌,儘管对方只有两千人,但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再设一道防御阵型!骑兵分两侧准备围剿!”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在此时,东面也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让本已紧张的百济军心再添一分慌乱。 转头望去,只见一支轻骑从东面疾驰而来,惊电裂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速度极快,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转眼间就已近在咫尺。 “全军列阵,拦住他们!”朴居折再次下令,声音中带著几分焦躁。 传令兵飞奔著將命令传达下去,然而两万大军从接到命令到完成列阵,绝非短时间內能够完成,即便平日里加强训练,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双面夹击,也很难做到如臂使指。 “杀!” 雁翎骑后发先至,自东面直扑敌军阵型,不得不说,百济军的反应也堪称迅速,大量的盾牌手和长枪手快速移动到前方,列出严密的防御阵型。 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雁翎骑在距离他们一百五十步时忽然变阵,如行云流水般从中间一分为二,然后如两条游龙般围绕著大军阵型疾驰起来。 百济军还未明白髮生了什么,雁翎骑已经纷纷举起破甲弓,弯弓搭箭的动作整齐划一。 “放箭!” 隨著一声令下,箭雨如索命飞蝗,从飞速移动的雁翎骑手中倾泻而出。 由於队伍中的盾牌手都被调至前方组建防御阵型,军阵內部几乎毫无防备,面对这密集的箭雨,百济士兵既无法抵挡,也无处躲避,只能成为活靶子。 悽厉的惨叫声顿时在军阵中响起,中箭的士兵如割麦般倒下。 百济军阵中虽然也有弓箭手,但雁翎骑始终將距离精確控制在一百五十步外。 这正好是破甲弓发挥最大杀伤力,却又超出对方弓箭射程的绝妙距离。 与此同时,唐岿然率领的两千玄甲军也已杀到近前。 面对百济军仓促射出的箭雨,玄甲军士兵视若无睹,任其落在厚重的鎧甲上。 箭矢撞击铁甲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却根本无法穿透,最多只能在鎧甲上留下一道白痕,便无力地弹开。 “起枪!”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唐岿然一声冷喝,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战场上清晰可闻。 所有士兵同时提起手中铁枪,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两千重甲骑兵顿时化作一支锐不可当的巨型箭矢,直扑百济大军阵型的腰部。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盾阵应声而破,几名持盾的百济士兵连同其身后的枪兵一同被撞飞出去,场面暴戾而惨烈。 唐岿然身先士卒,率先將敌军的盾阵撕开一道口子,他手中的霸王卸甲如蛟龙出海,一枪直接將一名敌军士兵的胸膛贯穿。 两侧的玄甲营士兵紧隨其后,迅速將那道口子扩大,如同撕裂布帛般轻易。 “嗤嗤嗤……” 长枪刺入肉体的声音不绝於耳,在战马的快速衝锋下,被贯穿的士兵直接被掛在长枪上,带著往前奔跑,直到枪身下垂,尸体才被甩落在地,隨即被后续的铁蹄踏为肉泥。 相比起几个月前,玄甲营士兵的眼神更加坚定锐利,即便面对足足两万大军的阵营,他们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怯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队伍的锋线整齐得令人窒息,宛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所有人的出枪动作乾净利落,这必然是平日里严格训练的结果。 唐岿然给他们的命令是一击致命,若未命中目標,也不得私自补枪,而是保持节奏拔枪收回,蓄力准备下一次出击,那些漏网之鱼,自然有后面的同袍收拾。 仅仅一个照面,第一道防御盾阵就被玄甲营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即便是那些侥倖未被当场撕碎的士兵,也被后续的重骑踏成肉泥,在黑土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跡。 而此时,唐岿然已经率部杀到第二道防御盾阵前。 儘管这道防线的士兵亲眼目睹了前一道防线的悲惨下场,但面对如山崩海啸般席捲而来的玄甲军,他们根本来不及调整战术,只能硬著头皮,按照既定的战术,盾阵防御,长枪拒马。 这套战术在野外作战中,用来对付普通骑兵確实有效,特別是在没有城池堡垒、来不及布置更多防御工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他们这次遇到的是凌川亲手打造的重骑兵,不仅人马俱甲,而且无论是战马还是士兵,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轰!”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盾牌应声碎裂,盾牌手吐血倒飞。 一桿杆长枪刺在战马身上,非但没能破开重甲,反而枪桿尽数折断,玄甲营的衝锋之势,简直如同天灾降临,不可阻挡。 片刻之间,两道防御盾阵尽数被碾碎,列阵的百济士兵无一生还,不是倒在玄甲营的长枪之下,就是被铁蹄活活踩死。 第565章 杀穿他们! 攻破两重防御之后,玄甲营的锋线只是出现了轻微错位,但士兵们很快调整步伐,迅速恢復整齐的阵型,继续朝著百济军阵型深处衝去。 军阵之中的朴居折眼睁睁看著两道防线被轻易碾碎,內心不由得为之一沉。 他很清楚,若不能將这支重骑兵拦截在阵型之外,任由其冲入大军腹地,后果將不堪设想。 即便最终能够將其困住、蚕食殆尽,己方也將付出惨重的代价,更何况,还有三千轻骑在外围策应,不断放箭袭扰。 此时,这两万百济大军就像一头被困在泥沼中的巨兽,不仅动弹不得,还要面对重骑兵发动的致命一击。 霎时间,朴居折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但他毕竟是將门之后,並非外强中乾的草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中重新燃起战意。 “骑兵压上去,给我不计代价拦住他们!”朴居折当机立断,声音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果断將五千骑兵派了出去,儘管这五千骑兵是他的家底,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唯有以骑兵对骑兵,才有可能挡住对方的衝锋。 当然,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五千骑乃是轻骑,正面碰撞断然不是重甲军的对手。好在数量是对方的两倍多,他现在就是要用这五千骑来换掉对方的两千重骑。 早已整装待命的五千骑从两侧杀出,在军阵前方合拢一处,试图组成一道血肉之墙,挡住唐岿然的玄甲营。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重骑兵的恐怖,特別是这种已经形成衝锋態势的重甲军,其可怕程度远超想像。 见五千骑兵朝自己袭来,唐岿然再次举枪,声如洪钟:“杀穿他们!” 身后两千玄甲营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纷纷举起铁枪,调整呼吸,在飞驰中蓄积著下一波致命衝击的力量,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坚定如铁,杀意瀰漫。 “砰砰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响起,两股骑兵洪流猛烈地衝撞在一起,金石撞击声令人心颤。 就在相撞的一瞬间,双方的实力差距暴露无遗。 玄甲营清一色配备的大宛马虽然速度不及草原马,但体型魁梧强健,爆发力惊人,根本不是百济骑兵那些当地战马所能比擬的。 战马嘶鸣声中,玄甲营骑兵如摧枯拉朽般向前推进,每一个骑卒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体力充沛得令人咋舌。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按照凌川制定的严苛標准进行训练,其战斗力岂是这支普通百济骑兵所能抗衡? 仅仅一个照面,百济骑兵的阵型就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缺口,唐岿然一马当先,如利刃般刺入敌阵,直到整个锋矢阵完全没入敌军骑阵,他才猛地挺枪出击。 “嗤嗤嗤……” 两千杆长枪如同索命的毒蛇同时刺出,寒光闪烁间,近千名百济骑兵应声落马。 这一轮凶猛的凿阵,不仅造成了一千多人伤亡,更將百济骑兵的阵型彻底撕裂,隨著玄甲营不断深入,整个骑阵眼看就要被一分为二。 自古以来,骑兵交战都以阵型为根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百济骑兵阵型被破,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使得阵型一片混乱。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骑兵在亲眼见识了玄甲营的恐怖之后,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许多人当场被嚇傻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千百济骑兵已经折损近半,却依然无法阻挡玄甲营的铁蹄。 眼看著玄甲营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奔中军而来,朴居折的眼中终於浮现出绝望之色。 阵营外围,三千雁翎骑来去如风,不断袭扰放箭,他们一方面在射杀敌军的有生力量,但更主要的目的是將这两万大军死死困在原地,使其无法移动。 唐岿然的重甲军则只有一个目標,將敌军阵型拦腰斩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铺垫,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杀!” 就在此时,一支骑兵从卑沙城方向杀来,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但全员身姿挺拔、杀气腾腾,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数量更是多达五千人。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手中握著一把厚重的陌刀,即便隔著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刀锋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见到这一幕,朴居折彻底绝望了! 然而,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杀光他们!” 又一声震天怒吼从阵营后方传来,惊魂未定的朴居折急忙扭头望去,后方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与前方杀来的差不多,都在五千左右。 领头的是一名英俊年轻男子,手持一桿长枪,英姿卓绝。 这两支骑兵虽然都是轻甲,但与雁翎骑的鎧甲样式不同,毋庸置疑的是,他们都是周军。 朴居折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小小一座卑沙城,原本只有两千守军,为何会突然冒出一万多周军? 这一刻,朴居折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明白,这一战,自己败了,而且是惨败! 此时,大军阵型已经被玄甲营拦腰斩断,以至於他的命令根本无法传达出去,两万大军彻底陷入瘫痪。 一名副將满脸惊恐地衝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元帅,四面八方都是周军,快走吧!属下带亲兵营掩护您杀出去!” 朴居折表情木訥,眼神黯淡,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深深的绝望。 “元帅,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那副將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中带著哭腔。 朴居折的眼神中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他抬起沉重的目光,望向卑沙城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豪言要在日落之前攻下卑沙城。然而短短半个时辰,他就从云端跌入深渊,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未来蓝图都被撕得粉碎。 第566章 贼將休走 前后杀来的两支骑兵,正是凌川和蓝少堂各自率领的五千骑。 凌川提前让闻侩传令给二人,调整了战术,由他们两支骑兵相互配合打头阵,旨在將对方阵型打乱,將他们的气势碾压下去。 然后,一分为二的一万禁军自前后杀出,將他们彻底打垮,一锤定音,为这场战斗盖棺定论。 此举不仅能减少己方伤亡,还能將这两万敌军尽数吞下,不留漏网之鱼。 隨著一万禁军前后夹击,本就已经乱作一团的百济军阵型彻底溃散,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收割的命运。 一万禁军兵分两路从前后碾压而来,两千玄甲营將大军阵营一分为二,再加上外围还有三千雁翎骑策应压制,让他们连逃跑都做不到。 事实上,当凌川与蓝少堂率领的一万禁军出现之时,这场战斗就已经没有了悬念。 唐岿然的玄甲营在凿穿敌阵之后並没有閒著,而是立即调转马头,开始了第二次冲阵。 这一次,他们不再使用之前的楔形阵,而是直接列出了方阵。 这种阵型通常用在敌军阵型已经被彻底击溃,无法形成有效防御的情况下。 方阵將骑兵的杀伤力最大化,一路碾压过去,所过之处无人倖免,敌军不是被铁枪捅死,就是成为马蹄下的碎肉。 前后两端,禁军面对的是已经被嚇破胆、毫无抵抗之力的敌军,同样以碾压之势进行收割。 聂星寒弯弓搭箭,弓弦震动间,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百济大军的帅旗。旗杆应声而断,帅旗缓缓飘落。 帅旗一倒,本就嚇破胆的百济军仿佛被打掉了最后一口气,彻底失去了斗志。 卑沙城城墙之上,於廻带著一千余守军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大战。 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少士兵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即拿起武器衝出去,加入到这场战斗中杀个痛快。 蓝少堂手中的陌刀不断挥舞,刀光闪烁间,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满地都是残肢断臂,惨叫声与哀嚎声连成一片,在战场上迴荡。 另一端,凌川手持破殤锋,一路横扫深入。 一开始的时候,还遇到过几次像样的反击,可杀到后面,很多百济士兵连手中的武器都丟掉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凌川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丝毫怜悯,直接一路横推,他的眼神冷峻如冰,每一次出枪必有一名敌人被斩杀。 “不好,敌军主帅要跑!”忽然,身边一名亲兵大喊一声。 “洛青云!”凌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浑身浴血的洛青云手持长槊,策马来到凌川身侧。他的战甲上沾满了血跡,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凌川目光如电,直指正在试图突围的朴居折:“你带死字营去,把敌军主將给我截住!” “遵命!”洛青云洪声应道,隨即高举手中长槊,向著身后浴血奋战的死字营將士们大吼:“死字营,隨我来!” 三百铁骑应声而出,如离弦之箭般撕裂战场,直扑朴居折逃离的方向。 铁蹄踏碎泥土,溅起混合著血水的泥浆,每一个死字营士兵的眼神都冷如寒铁,紧紧锁定著前方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敌军阵营中,朴居折在亲兵营的拼死护卫下开始突围,这支亲兵不愧是百济精锐中的精锐,即便在这等绝境中,依然保持著严密的阵型。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玄甲营主力衝锋的路径,却在侧翼遭遇了雁翎骑的拦截。 “结阵,保护元帅杀出去!”亲兵统领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音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亲兵们立刻变换阵型,將朴居折护在中央,盾牌层层叠叠,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雁翎骑原本处於分散袭扰的状態,面对这支训练有素的亲兵营突然发起的突围,顿时感到压力倍增。箭雨虽然密集,却大多被盾牌挡下,只能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给我挡住他们!” 一名雁翎骑的標长大声咆哮,率先收起破甲弓,『鏘』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扑了上去,周围的骑兵纷纷效仿,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划出刺目的寒光,朝著亲兵营的防线狠狠撞去。 不远处的柳衡见状,立即调转马头,大声呼喝著召集部下。 可他短时间內能够集结的兵力有限,眼看著亲兵营就要撕开一道缺口,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率部疾驰而来的洛青云,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轻易放其离开,而是在这支敌军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朴居折的亲兵营在付出数百人的惨重代价后,终於杀出一条血路,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战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拼死一搏的狰狞。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过气来,侧面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暴喝: “贼將哪里走!” 只见聂星寒一马当先,率领三百死字营如旋风般杀到,他们依旧採用惯用的战术,在奔驰中嫻熟地张弓搭箭。 只听刺耳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三轮精准的拋射之后,敌军亲兵营中顿时又有百余人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此时洛青云的队伍也已经杀到近前,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收起破甲弓,隨即取下长枪紧握在手。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示出平日里严苛训练烙进骨子里的记忆。 “杀!”洛青云一声暴吼,他身先士卒,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敌军核心。 亲兵营中那名副將脸色剧变,当机立断下令:“分兵阻击!其余人保护元帅继续撤离!” 他坚信周军的主力都在主战场,这支追击部队的战力应该强不到哪里去,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分出一半兵力进行拦截。 然而很快,这名副將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仅仅一个照面,洛青云所率的死字营就如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衝散了亲兵营的防御阵型,每一桿长枪都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刺穿敌人的要害,非死即残。 第567章 擒获敌军主帅 鲜血在空中飞溅,將黄昏的天空染得愈发猩红。 洛青云根本无意与这些阻击的敌军纠缠,在衝散阵型后,他立即带著死字营成员继续追击,儘管敌军的亲兵营在逃命,但死字营配备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甲等草原马,速度惊人,很快就將距离拉近到一箭之內。 “放箭!”洛青云的声音冷峻如冰。 死字营成员再次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逃窜的敌军,每一轮齐射都会带走数十条性命,亲兵营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那名副將见情况危急,不得不再次召集队伍停下来阻击。 他的眼神中已经透出绝望,却依然嘶哑著喊道:“为了百济!隨我杀!” “枪!”洛青云大喝一声,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死字营成员再次收弓换枪,阵型在奔驰中迅速调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朝著敌军狠狠刺去。 另一边,正在率军杀敌的凌川敏锐地发现了朴居折的突围。 他眉头微蹙,立即对身边的苍蝇下令:“带亲兵队去支援洛青云,务必生擒敌酋!” 苍蝇面露犹豫,目光在凌川和远去的敌军之间来回扫视:“將军,亲兵营必须护在您左右......” “执行命令!”凌川的声音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如鹰。 苍蝇咬了咬牙,最终只带了两百亲兵前去,將一百多人留给了大牛和张破虏,语气森然:“保护好將军,若有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敌军亲兵营的两次阻击確实延缓了洛青云的步伐,这些百济亲兵显然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血肉之躯阻挡死字营的追击。 洛青云虽然再次衝破了第二道防线,但朴居折已经在剩余的两百亲兵掩护下逃出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声暴喝从侧翼传来: “贼將休走!” 只见苍蝇亲率的两百亲兵队如神兵天降,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而来,让敌军一个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支仓皇逃窜的亲兵队早已是惊弓之鸟,本以为终於摆脱了死字营的追杀,正欲鬆一口气,却不想另一支精锐部队如鬼魅般从侧翼杀出,彻底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值得庆幸的是,这支队伍並未配备那造型奇特、威力惊人的弓箭,而是手持明晃晃的战刀,径直衝杀而来。 就在双方相距仅三十步时,亲兵营突然一字排开,隨即所有人同时伸手探向腰间,取出一个个小巧精致的匣子弩。 “咻咻咻……” 机括叩动的脆响连成一片,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弩箭的精准度和杀伤力被发挥到极致,朴居折的亲兵顿时倒下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打空弩匣后,亲兵营士兵迅速將其收起,动作如行云流水,整齐划一。隨即他们提起战刀,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残存的敌军。 与主战场的宏大规模相比,这里的战斗规模虽小,但其激烈程度却毫不逊色。双方都是各自主將的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生死间磨礪出来的杀人技。 然而,苍蝇率领的亲兵在人数、兵甲、士气及单兵战力上都明显更胜一筹,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態势,百济亲兵在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杀!”朴居折似乎从绝望中甦醒过来,双目赤红,爆发出最后的斗志,他手中的战刀舞得虎虎生风,竟暂时逼退了数名周军亲兵。 只可惜为时已晚,几番廝杀后,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所剩无几。 不远处,洛青云全歼了拦截的敌军后,也火速率部赶来增援。 “將军有令,活捉敌军主帅者,赏银千两,原地晋升一级!”苍蝇的吼声在战场上迴荡。 这一声令下,亲兵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般向朴居折发起猛攻,后者脸色剧变,他深知自己这颗头颅的价值。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想要拿下这份战功,然而朴居折也非庸手,手中战刀连连挥砍,刀光闪烁间竟將几名亲兵砍伤。 受伤的亲兵捂著伤口后退,脸上写满惊愕,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敌军元帅竟有如此实力。 “他是我的,別跟我抢!” 只听王麻子一声大吼,纵身扑上,手中苍生刀带著破空之声直劈朴居折面门。 “找死!”朴居折冷喝一声,举刀架住这一击,隨即闪电般挥出一拳,重重砸在王麻子胸口。 王麻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幸亏坚实的鎧甲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这一拳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苍蝇与沈珏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如织,將朴居折逼得连连后退。 见势不妙,朴居折调转马头就要跑。 “想跑,门都没有!”王麻子咬牙爬起,一个箭步衝上前,手中钢刀狠狠斩向马腿。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趔趄著跑出几步后轰然倒地,朴居折被甩飞出去,还没等他起身,一桿冰冷的长槊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洛青云浑身浴血,冷毅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表情,那双眼睛却如利剑般將他牢牢锁定。 与此同时,主战场上的战斗早已失去悬念,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雁翎骑在外围形成严密的封锁线,將残存的百济军困在战场中央,如同关在笼中待宰的羔羊。 前排的周军士兵手臂已经砍得酸麻,后排的士兵立即补上,每个人的脑海中都迴荡著凌川那道冰冷的命令——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特別是禁军士兵,在目睹了莱州半岛沿途的惨状后,每个人心中都积压著无尽的怒火。 此刻,这些情绪被彻底释放出来,刀锋每一次落下,都带著积鬱已久仇恨。 足足一个多时辰,这场屠杀才彻底结束。 整片战场血流成河,两万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大地,几乎看不到一寸裸露的土壤。 空气中瀰漫著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冷静下来后,也忍不住弯腰呕吐。 第568章 筑京观 当满身狼狈的朴居折被押到凌川面前时,凌川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押回卑沙城!”凌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苍蝇立即带人將朴居折押了下去。 “传令各军,清点战损与伤员,天黑之前扫清战场!”凌川继续下达命令,声音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战全歼百济两万主力军,连同之前的一万先锋军,足足三万大军葬身在卑沙城外。对於百济这种小国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但凌川深知,这还远远不够。 对於这种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打痛,彻底踩碎他们的脊梁骨,打到他们举国上下提到周人就会心生恐惧,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再冒犯大周。 至少,在这一代人死完之前,他们不敢再生出这样的心思。 於廻带著卑沙城中的一千余士兵前来帮忙打扫战场。 可刚抵达战场,士兵们看到这尸山血海的景象,绝大多数人都当场狂吐起来。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儘管他们是边军,但所经歷的多是小规模战斗,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的蓝少堂快步走来,抱拳稟报:“將军,缺少挖坑的器械,想要將这两万余尸体埋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凌川眉头微蹙,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就在此用尸体混杂石头,砌一道墙,我要让这里成为百济人的噩梦!哪怕是若干年后,但凡来到此地的百济人,都会对我大周心生恐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三个字——筑京观! 蓝少堂神色凝重,上前劝阻:“將军,末將担心此举会为您招来非议!” 蓝少堂说得很隱晦,与其说是非议,还不如说会为凌川招来千古骂名。 凌川不屑地冷笑一声,声音中带著几分讥誚:“无非就是一些假仁假义之人的口诛笔伐罢了!我之英雄,彼之仇寇。千古以来,我们民族的英雄人物,哪个不被外邦视为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將士的脸庞,声音陡然提高:“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亡,如果今日被屠杀的是我们,你觉得他们会对此而心生怜悯吗?” “末將明白了!”蓝少堂拱手应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残阳如血,映照著这片刚刚经歷生死搏杀的土地。 凌川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尊战神,而他下令筑起的京观,將成为百济人心中永远的噩梦。 天黑之前,一道数百丈长、一丈余高的石墙如狰狞的巨蟒横贯大地。 两万余具尸体被混著砂石层层筑进墙中,墙的一面朝著百济国土,另一面则对著卑沙城地界。 残阳的余暉洒在这座新筑的京观上,將斑驳的血跡染成深褐色,空气中瀰漫著死亡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此后百年间,每年的秋夕节,无数百济人都会来到此处焚香祭拜,这座京观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伤痛与警示。 日落十分,大军返回卑沙城內。 於廻早已命人备好热食,凌川下令全军用餐后立即休整,明日便要跨过马訾水,杀入百济。 这道命令让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 毕竟近些年来,无论是东疆、西域还是北疆,大周大多处於被动防守態势,如此主动出击的机会实属罕见。 饭后,军营很快陷入寂静,军营之中鼾声一片,凌川则是与一眾將领却齐聚节堂。 “战损统计出来了吗?”凌川的目光扫过眾將,轻声问道。 洛青云上前一步:“回稟將军,此战我军阵亡五百余人,千余人受伤需要休养!” 凌川轻轻頷首,虽然战损比预想中要小,但听到这个数字,內心还是不免一阵揪心,毕竟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好生安葬战死的兄弟,受伤的將是留在卑沙城休养。其余人备足三日军粮,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 “遵命!”所有人齐声回答。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来到门口,单膝跪地:“启稟將军!夜梟营传来密报!” 凌川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好你个纪天禄,进展比我想像的还要快!”他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按照计划,纪天禄率领的一千斥候是最先抵达辽东的,但在整个战役中始终未见夜梟营的身影。 这並非他们畏战,而是凌川交给了他们更重要的任务,率先潜入百济国,摸清敌情,为后续大军的反攻做好接应。 由於卑沙城没有沙盘,凌川只能展开地图研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泗泆城的位置重重敲下。 “进入百济后,我们兵分推进,多管齐下!”凌川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眾將,“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节堂內的空气仿佛隨之凝固。 “但我在此立下一条军令,只杀兵和官,不杀百姓。除非他们拿起武器反抗,否则不得伤害平民。严禁掠夺財物,严禁姦淫妇女,违令者——斩!”最后那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在节堂內迴荡。 “遵命!”眾將齐声应答。 隨后凌川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让眾人散去休息,唯独將於廻留了下来。 “不知將军有何吩咐?”於廻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凌川示意他在身旁坐下,语气平和:“於都尉不必多礼,明日我军离开后,受伤的弟兄们还要暂留卑沙城休养,还请都尉多多照应!” 於廻闻言,神色动容:“將军言重了!若非您及时派北系军同袍来援,两日前卑沙城就已化为废墟,我与麾下两千兄弟也早已成为百济军的刀下亡魂。您不仅救了我们,更救了卑沙城的万千百姓,守住了边军的荣耀!”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 第569章 狗屁不是 凌川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於老哥言重了!你我皆为大周边军,何分东疆北疆?回头,我们就不从卑沙城返回了,今后这里,还要仰仗老哥继续镇守!” 於廻神色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话中重点,不从卑沙城返回,那就只能从海上撤离。 但他深知军纪,有些机密不便多问,当即郑重保证:“將军放心,只要我於廻还有一口气在,敌人就休想踏入卑沙城一步!” 凌川淡然一笑:“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十年,卑沙城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 “將军,百济军的战力虽然稀疏平常,但你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切不可大意!”於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余老哥放心,数日前,我已经派出一千斥候去探路了!”凌川笑著说道。 听闻此言,於廻总算是鬆了一口气,隨即起身告辞。 於廻前脚离开,张破虏后脚便找上门来。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刚离开神都时的新鲜感,眉宇间带著凝重与复杂。 凌川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和地问道:“找我有事?” 张破虏犹豫片刻,低声道:“將军,我……睡不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拼杀的小將,此刻却像个迷茫的少年。 “是没吃饱,还是白天杀敌杀得不够尽兴?”凌川故意打趣道,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不是的……”张破虏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些尸山血海的画面。和昨天在蓬莱县一样,交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战斗结束后回想起来,反而一阵后怕……” 他怯生生地看了凌川一眼,“將军,我是不是很没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凌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曾经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直接被大军衝锋的场面嚇呆了,眼睁睁看著同袍与敌人廝杀,自己却连刀都拿不稳。最后战斗胜利了,活著的人都立了军功,唯独他寸功未立,还是被人扶著走下战场的!” 张破虏闻言,终於露出一丝憨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从小爷爷就告诉我,张家的男儿可以战死沙场,但决不能当怂包。我要是像您说的那个人一样,他老人家估计得从神都跑到这里来狠狠揍我一顿!” 凌川笑著摇头:“你口中的那个怂包,就是如今的北疆主帅,卢大將军!” “啊……这!”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张破虏耳边炸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卢大將军他自然知道,就连他爷爷都称讚其智勇双全,怎么可能有过如此不堪的过往? 凌川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你不用怀疑,这事是上次我和卢帅喝酒时,他亲口告诉我的!” 虽然没有一句安慰,但这个例子让张破虏的心態明显发生了变化。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將军,我之前交给您的作战策略,您看了吗?”张破虏眼中带著期盼,声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看了!”凌川点头。 “还望將军指点一二!”张破虏诚恳地请求。 如果说在神都时,他对凌川的了解还仅限於战报和传闻,那么经过这两场大战,他真正见识到了这位当世名將的可怕之处。 虽然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但已足够让他心生敬畏。 凌川注视著他,目光深邃:“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张破虏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那份战略部署,在我看来……”凌川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狗屁不是!” 儘管张破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狗屁不是』这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逐渐僵硬起来。 当时,凌川让他假设自己是主帅,率十万大军攻打大和,以此制定一份作战策略,离开神都之前,他確实將作战策略交给了凌川。 本以为凌川答应带自己来东疆,至少也算是过关了,之后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战斗,今夜正好趁此机会请教一下不足之处,谁知,竟被凌川评价为狗屁不是。 要知道,自己可是查阅了诸多史料,更是找来了有关大和的所有情报,反覆推敲才制定了这一策略。 只见凌川缓缓坐下,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很用心,也没找老国公作弊,更是结合了兵法战术,只可惜,你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张破虏认真聆听,他相信,凌川绝不会无的放矢,也想要看看,自己犯了哪些低级错误。 张破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凌川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评价,必然有他的道理。他挺直腰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请將军指点迷津!” “其一,劳师远征,却轻敌冒进;其二,敌情不明,目標模糊;其三,分兵作战,缺少协作;其四……” 凌川的声音陡然加重,“未留退路,孤军深入!”他一口气列出四条罪状,每一条都直指兵家大忌。 张破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道理他自幼熟读,自认在制定策略时已经充分考虑。 然而当凌川一一剖析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浅薄,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山川地势、兵力配置,却没能洞察战爭背后的本质。 更致命的是,他在推演时一切都按照最理想的態势发展,全然没有考虑一旦战事陷入胶著,甚至遭遇败绩时,该如何保全这支远征大军。 凌川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域:“只若我是敌军主帅,只需五万兵力,便可將你这十万大军一点点消耗在茫茫大海上。届时,你连登陆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张破虏定会认为是在危言耸听,但这话从凌川口中说出,他却是深信不疑。 凌川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知道,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制定十年远征的策略,確实强人所难!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待此战结束,你重新制定一份给我!” “属下遵命!”张破虏后退两步,对著凌川行了一礼,隨后转身回营。 第570章 玄夜银羽旗 次日黎明,一万大军踏著熹微的晨光整装开拔,铁骑扬起的烟尘在初升的朝阳下翻涌如金。 战马嘶鸣声中,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由北向南逶迤而行。 卑沙城墙上,一千余名守军肃立而立,他们目送著这支刚刚创造奇蹟的军队远去,每个人的眼神中都交织著敬佩与不舍。 晨风拂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远征的將士送行。 得益於此前在莱州从新罗军中缴获的战马,加上昨日从朴居折麾下俘虏的数千战马,如今全军已能做到一人双骑。 这不仅大大提升了行军速度,更能有效保存战马的体力,为接下来的长途奔袭做好准备。 正午时分,大军抵达马訾水畔,只见江水湍急,浊浪滔滔,墨绿色的水流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將军,前方的桥樑已被毁坏!”洛青云快马返回稟报,眉宇间带著几分凝重。 原本横跨江面的一座石桥,此刻已断成数截,残骸散落在汹涌的江水中,显然,在得知朴居折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后,百济方面立即採取了断桥自保的措施。 然而凌川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並未露出丝毫忧虑之色,他一脸从容地望向江面,仿佛早已料到这般情形。 不多时,一支骑兵小队从下游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江岸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领头之人正是棣州军校尉赵永年。 “属下参见將军!”赵永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甲冑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桥搭好了吗?”凌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远处的江面。 赵永年抬起头,朗声回答道:“浮桥设在距此二十里处,弟兄们正在加紧赶工,待我们赶到时应当就能使用了!” 凌川讚许地点头:“干得不错,前面带路吧!” 原来赵永年是昨夜接到凌川密令后,立即率领舰队从马訾水入海口逆流而上,专程前来接应,这一著暗棋,此刻终於显露出它的妙用。 就在此时,一名卑沙城的骑兵便快马追了上来。 “凌將军,青州密报!”那名骑兵大声喊道。 那名骑兵迅速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密信,凌川打开看了一眼,每天顿时一皱。 “让唐岿然和柳衡来见我!”凌川收起密信,对亲兵交代道。 很快,二人便快马来到凌川跟前,抱拳行礼:“將军,您叫我们?”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情况有变,两日前,大和正式出兵,看样子是要开打了,咱们得改变战术!” 片刻之后,凌川让周灝拿出隨身纸笔,给林远图回了一封密信,信中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进入百济国境內,无法撤军,但会以最快的速度支援东疆。 那名骑兵拿著密信快速返回,凌川给唐岿然与柳衡二人下达了命令:“你们一会跟著舰队,直接前往新罗,咱们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二人一听,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將军,上一战百济国虽然损失惨重,但毕竟还有数万大军,咱们走了您这边兵力不足一万,恐怕……” “放心,百济军已经被咱们嚇破了胆,剩下的根本不足为虑,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儘快扫平这几个小国,否则,东疆战事吃紧,恐生变故!” 隨后,大军沿江而下,在二十余里外的一处江面较窄的河段,看到了令人振奋的一幕。 赵永年与孙孝文率领的舰队已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数十艘蜈蚣船並排相连,船上铺设著厚实的木板,构成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浮桥,骑兵可以直接策马而过,畅通无阻。 为確保浮桥稳固,指挥舰和八艘主力舰並排在蜈蚣船下游,用巨大的船身抵挡著湍急的水流,江水衝击著船身,激起层层白浪,但浮桥却在江面上岿然不动。 孙孝文快步迎上前来,抱拳稟报:“將军,浮桥已准备就绪,请大军过江!” 凌川环视这精心搭建的浮桥,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神色:“干得漂亮,给你们二人记上一功!” “多谢將军!”二人齐声应答,声音中难掩激动。 虽然未能亲自上阵杀敌,但能在关键时刻为大军开闢通路,这份军功同样来之不易。 “待我们过江后,你们也立即撤离!”凌川嘱咐道,“按照既定路线沿海行进,隨时做好接应准备!” “遵命!”二人郑重领命。 大军开始有序过江,战马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约莫半个时辰后,全军顺利渡过马訾水。 赵永年与孙孝文隨即下令撤除浮桥,唐岿然的两千重甲军与柳衡的三千雁翎骑跟隨舰队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水天一色处。 过江后不久,凌川便接到了夜梟营送来的最新情报。他仔细阅过密报,当即传令:“全军听令,直奔慰礼城!若不想在野外过夜,就在天黑前拿下此城!” 慰礼城位於百济北境,据夜梟营情报显示,城中虽只有两千守军,却囤积了大量粮草,原本是为朴居折北征准备的补给。 然而当凌川率领大军抵达慰礼城下时,却见城门大开,城头上飘扬著夜梟营的营旗——玄夜银羽旗。 “夜梟营的旗帜都插上城头了!这是怎么回事?”洛青云满脸惊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就在他准备带人进城查探时,城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將军,城中酒肉都已备好,快带弟兄们进城吧!” 凌川抬头望去,只见纪天禄正站在城垛后,面带微笑地望著他们。 见到这位得力部下,凌川终於放下心来,当即率领大军入城,以防百济军队突然围城,他还是留下一支五百人的小队在城外驻守。 刚进城,纪天禄便快步迎上前来,数月不见,这位年轻將领明显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长期在北疆关外歷练的缘故,他的脸庞变得粗糙了不少,眼神却更加锐利,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沉稳。 “这段时间不好过吧?”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关切。 “都习惯了!”纪天禄爽朗一笑,“关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日子,反倒让人觉得自在!” 凌川环顾四周,只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的窥视目光。 “城里的百济守军呢?”凌川开口问道。 纪天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他们听说將军率军来袭,便准备逃跑,我带夜梟营的弟兄们截杀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都关押起来了!” 凌川眉头一皱:“夜梟营在这里留了多少人?” “两百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凌川也不禁为之动容。两百人对两千人,即便夜梟营个个都是精锐,这个举动也太过冒险。 “这次就算了,”凌川面色一沉,“下次再如此贪功冒进,我定要按军规处置!” 纪天禄急忙解释:“这些百济军实在不堪一击,更何况,属下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啊……” “纪天禄!”凌川突然厉声喝道。 “属下在!”纪天禄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应道。 “你给我记住,”凌川的目光异常凌厉,“夜梟营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云州军千挑万选出来的,是花费重金培养的精锐。哪怕损失一个,都让我心痛不已。我把这支队伍交给你,是要你把他们打造成真正的精锐,一把无孔不入、所向披靡的尖刀,而不是让你们去跟敌人正面硬拼!” 第571章 兵分三路 这番话说得极为严厉,纪天禄不禁低下了头:“属下明白了!” “这些百济军不过是乌合之眾,放跑了也不足为虑。”凌川的语气稍缓,“更何况,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大可日后一併清算。” 眾人来到城中营地,只见纪天禄早已命人备好了丰盛的饭菜。 几口大锅里燉著香气四溢的肉食,鸡鸭、牛羊、猪肉分锅燉煮,任由將士们尽情享用,反正这些都是城中的物资,带也带不走多少,不如让將士们好好饱餐一顿。 在大周军中,虽然伙食不算差,但通常也只能勉强吃饱。 像这样肉敞开了吃的场面,是普通士兵想都不敢想的,一时间,营地中充满了欢声笑语,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也在这顿盛宴中消散了几分。 饭后,凌川详细询问了纪天禄当地的情况,得知周军来袭的消息后,附近几座城池的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只剩下无处可去的百姓,只能躲在城中听天由命。 “將军,那些关押的百济士兵该如何处置?”纪天禄请示道。 “杀!”凌川冷声吐出一个字,眼神中充满了冷漠。 这些年来,百济倚仗大和帝国为靠山,屡屡侵扰大周边境,犯下无数罪行。凌川没有选择屠城,已经算是格外仁慈,至於这些官兵,自然没有放过的理由。 都说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严格来说,这些百济国的百姓也算不得无辜,然而,要让凌川將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平民,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凌川此行专为杀人而来,誓要用手中战刀,让这些背信弃义之辈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晚,纪天禄便奉命將关押的千余官兵尽数处决。 黎明时分,慰礼城墙上整齐悬掛著数排首级,在晨光中投下森然阴影,鲜血顺著城墙缓缓流淌,在青石上凝结成暗红色的斑痕。 大军继续向南推进,凌川从未想过要占领这片土地,更不需要原路撤回,因此撤离得乾净利落,未留一兵一卒,战马踏过大地,扬起漫天烟尘,只留下一座座被恐惧笼罩的城池。 百济国疆域狭小,不似大周那般幅员辽阔,县城之间相距不过数十里。 这对凌川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至少每日都能在城內休整。 一日之间,他们连克三座县城,实际上,这些城池的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大军几乎未遇任何抵抗,但將士们始终谨记凌川的军令,对平民秋毫无犯。 夜幕降临时,凌川在临时帅帐中召集眾將,准备安排接下来的战术。 卑沙城外一战,禁军死伤两千余人,加上凌川的亲兵队和死字营,还有八千余兵力,他决定兵分三路,同时推进。 第一路由自己率领三百多亲兵外加两千禁军,第二路有蓝少堂率领三千禁军推进,第三路则是由洛青云率领三百多死字营成员,外加剩下的两千多禁军。 洛青云原本就是禁军出身,对麾下校尉颇为熟悉,但凌川还是语气凝重叮嘱:“我知在座各位皆是禁军翘楚,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谁胆敢临阵抗命,休怪我军法无情!” 禁军校尉张琰立即起身,抱拳道:“將军放心!青云大哥昔日在禁军时便是我们都尉,军中弟兄多是他一手栽培,他的为人与能力,我等心服口服!” 凌川微微頷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切记三条: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孤军深入、不可轻敌大意。遇上官兵格杀勿论,百姓若不抵抗不得伤害。但若遇百姓抵抗,也无需留情。十日之后,三路军马在泗泆城外会师!” “遵命!”眾將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凌川起身,手指重点標註了几处要塞:“恩山津、紇石里、古龙郡、熊津城、豆奴城……这些皆是百济重镇,必有重兵把守,万万不可大意。如果实在没有把握,立即向友军求援,切莫逞强!” “明白!”蓝少堂与洛青云郑重应下。 紧接著,凌川转向一旁静候的纪天禄,说道:“你跟之前一样,继续率一千斥候先行探路。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行踪!” “遵命!”纪天禄抱拳领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当夜,纪天禄便率领数百斥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拂晓,三路大军分道扬鑣,按照既定路线向南推进,为確保相互策应,各军间距始终控制在百里之內。 凌川为每支队伍精確规划了每日的行程与驻扎地点,既避免有人掉队,也防止因冒进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前两日的进军依旧未遇像样的抵抗,直到第三日,大军才首次遭遇百济正规军。 虽然敌军人数不少,但战力平平,装备更是简陋,多以藤甲、皮甲为主,铁甲难得一见。 在早已潜入城中的斥候里应外合下,一座座城池被轻鬆攻克。 大军所过之处,百济官员与將士尽数伏诛,即便跪地求饶也难逃一死。 战刀挥落间,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隨后被悬掛在城门之上,这一座座用首级装饰的城门,成了震慑百济军民的最有力警告。 三路大军如三柄利剑直插百济腹地,所到之处血雨腥风,恐惧如瘟疫般在城池间蔓延,哀鸿遍野。 圣居山乃是百济人心目中的圣山,也是百济国的南北分界线,宛如一道高耸的脊樑,横贯於大地之上,山腰之上常年被冰雪笼罩,只有三条险峻道路可通行。 熊津城、豆奴城、白黎城这三座城边建立在这三条险峻道路之上,百济国利用这几日的喘息之机,百济紧急调集重兵增援这三处关隘,企图阻挡周军南下。 一旦这些要塞被攻破,凌川就能长驱直入,横扫古龙平原,直逼百济国都泗泆城。 两百年前,大周曾出动五万大军征討百济,兵锋所向披靡,最终却止步於圣居山北麓。 並非久攻不下,而是当时的主將认为强攻这三座城池代价太大,加之寒冬將至,不利久战,这才引兵北返。 也正是那一战,让百济在此后百年间不敢再犯大周边境。 第572章 夜袭白黎城 如今,歷史再度重演。 凌川的军队被死死拦在了圣居山以北,百济守军认定,当年五万大军都未能攻克此地,如今凌川手下连一万兵马都不到,根本不足为惧。 他们只需死守三处要塞,这三支周军便会不战自退。 凌川对此早有预料,半日前,夜梟营已將详细军情分別送至三位主將手中,那三处要塞各有五六千守军,占据地利之势,强攻绝非上策。 从表面看,最佳策略是集中全部兵力攻其一点,或许有望破城,但势必伤亡惨重,然而凌川並未如此选择,因为他心中早有计较。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子时发动进攻!”凌川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苍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跟隨凌川日久,他深知这位年轻將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下令,必有十足把握。 凌川独自走到一块青石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当他敞开识海天宫,一连串字符如星河流转,熠熠生辉,那正是玄妙无比的道藏。 这些日子只要得空,凌川便会静心修炼,每次运功,都有新的感悟,对道藏的理解也日益精深。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即便如今已能与七重境小宗师一战,体內却始终只有一道真气,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无法修炼出第二道真气? 不过令他安心的是,儘管真气数量未增,实力却在稳步提升,这让他想起临別时老院长的话,不再执著於此。 更奇妙的是,当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魄正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更强。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凌川缓缓睁眼,只见夜空已是繁星点点。 “什么时辰了?”他望向不远处的苍蝇。 “快到子时了!”苍蝇立即回应,声音中透著期待。 凌川起身走向休整的士兵们,发现所有人早已整装待发,他召来岑屹与韩騫两位禁军校尉,开始部署任务:“你二人率领两千禁军在城外待命,见到城门开启,立即杀入!” 二人虽不明白城门將如何开启,但还是肃然抱拳:“遵命!” “苍蝇,带上亲兵队的兄弟隨我来!” “是!” 苍蝇迅速集结亲兵,凌川却將大牛叫到一旁:“大牛,你留下!” 大牛脸上顿时写满失落:“將军,这是为什么?” “你的任务是看好周灝,別让他衝到最前面!”凌川语气郑重。 关於周灝的身份,军中虽有不少人知晓,但凌川早已下达封口令——军中只有周灝,没有三皇子! 大牛虽不情愿,但军令如山,再想到周灝的特殊身份,只得领命。 夜色如墨,凌川率领三百亲兵悄无声息地潜至白黎城东侧墙角,所有人轻装简从,连战马都留在了城外。 不多时,城墙上方垂下一道道麻绳软梯,张破虏刚要攀爬,却被凌川伸手拦住:“你走后面!” 张破虏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但经歷了上次的事件之后,他懂得了什么叫无条件服从军令,果断让至一旁托举其他人上梯。 亲兵们依次攀梯而上,凌川却並没有藉助软梯,只见他运转真气,以城墙外凸起的石块为著力点,几个起落便如灵燕般跃上城头。 白黎城的城墙远不如望云关高大,由毛石砌成,表面粗糙,正好借力。而望云关的城墙不仅石面光滑,还覆有夯土,根本无法徒手攀爬。 “將军!” 夜梟营的庞峰压低声音迎上来,他身后站著几名斥候,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著百济士兵的尸体。 凌川微微頷首:“其他人呢?” “將军放心,夜梟营所有弟兄均已就位,只等时机一到,立即行动!”庞峰语气坚定。 凌川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夜色笼罩下的白黎城內,军营灯火摇曳,巡逻士兵的身影若隱若现,城楼方向戒备尤为森严,熊熊火把將那段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亲兵陆续登城,迅速向两侧散开警戒。 “人都到齐了吗?”凌川低声询问。 “全部到齐!”张破虏的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 “按原定分队行动,一刻钟內必须抵达城门位置!”凌川果断下令。 “是!” 各小队立即分头行动。聂星寒率领的小队全是箭术好手,而凌川则亲自带著张破虏和数十名亲兵,如利剑般直插城门方向。 “啾啾啾……” 忽然,几声悽厉的哨音划破夜空,那是夜梟营特製的信哨,由墨巡仿照夜梟啼声製作,陈谓行与纪天禄还专门编了一套暗语,不同节奏的哨声代表不同的讯息。 这突如其来的哨声立即引起了百济军的警觉。 然而,就在他们展开清查时,城內突然多处火起,军营、粮草营、輜重营接连冒起浓烟,就连城墙和箭楼也窜起火苗。 若只是一两处失火尚可说是意外,但这么多地方同时起火,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 “救火!”惊慌的吼叫声在城內四处响起。 火势迅速蔓延,呼喊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整座白黎城陷入一片混乱。 趁此良机,凌川的亲兵营迅速推进,途中遭遇的百济士兵还来不及分辨他们的身份,就被果断解决。 另一边,聂星寒的小队率先抵达城楼,城楼上的守军数量不少,但明亮的火光也將他们完全暴露。 一名身披鎧甲的百济將领紧盯著城外,儘管周军没有点火把,但在朦朧夜色中,仍能看见大片铁甲泛著的冷光。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如果不出所料,周军今晚必会来袭!”那將领沉声喝道,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城外那团令人压抑的黑影。 “著火啦!”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城內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那名百济將领神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城內冲天的火光。 “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寒芒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锋利的三棱箭鏃贯穿头颅,从后脑透出一尺多长,鲜血顺著箭杆汩汩而下。 第573章 一个不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守军措手不及,將领的尸体轰然倒地,双目圆睁,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这一箭从何而来。 紧接著,密集的破空声接连响起,城墙上的守军接二连三中箭倒地。 就在这混乱之际,苍蝇与沈珏各率数十名亲兵,如两道铁流从东西两侧沿城墙猛扑城楼。 匣子弩与苍生刀,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搭档,再加上亲兵的恐怖战斗力,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將城门楼上的百济士兵死死压制。 亲兵们如虎入羊群,射空弩匣之后便迅速扑上去,刀光闪处必有人倒下,城楼上的百济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这样犀利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凌川亲率张破虏和数十精锐已杀至城门下。 白黎城的构造与中原城池大相逕庭,没有瓮城这道屏障,只有一道厚重的城门,一旦突破,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打开城门!”凌川一声令下,声音在黑夜中炸响。 一阵密集的弩箭呼啸而过,守在城门前的百济士兵倒下一片。 紧接著,苍生刀凛冽的寒光如死神的獠牙,將残余的守军彻底清除,不过片刻,城门附近已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张破虏大步跨到城门跟前,双手举起沉重的大戟,一声暴喝,力劈而下。 “咔嚓……”一声巨响,铁皮包裹的粗大门槓应声而断。 这一击让在场的亲兵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儘管他们早已见识过这少年的勇武,但如此神力还是让人瞠目结舌。 眾人来不及惊嘆,迅速推开沉重的城门,隨著两支火把在城门口划出明亮的弧线,城外久候的禁军立刻收到了信號。 “兄弟们,隨我杀进去!”岑屹振臂高呼,一马当先冲向洞开的城门。 所有禁军心里都明白,凌川將军仅率三百亲兵深入虎穴,虽然奇袭得手,但此刻正身处险境,若不能及时接应,他们必將陷入重围。 就在凌川等人夺取城门的同时,纪天禄率领的数百斥候如暗夜中的幽灵,在城中展开了精准的猎杀。 这些斥候早已潜入城中,分散在各个要害位置,只等夜梟哨响便同时行动,放火製造混乱只是第一步,完成后他们立即转移,执行更重要的任务——刺杀城中將领。 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每个人分工明確,行动果决。 纪天禄还给他们下达了一条死命令,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不可恋战,必须儘快向城门方向撤离。 这样安排自有其用意,若凌川尚未得手,他们可赶去支援;若城门已破,则需儘快匯合,避免被入城的禁军误伤。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禁军铁骑入城,必將掀起一场血腥的屠杀。 纪天禄的部署堪称完美,城內近半將领被斥候刺杀,整个白黎城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残存的守军如无头苍蝇,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惊雷般滚过白黎城上空,连城墙都在铁蹄下微微震颤,两千骑兵数量虽不多,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足以摧垮百济军的斗志。 凌川给这两千禁军的命令简单而残酷。將白黎城守军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很快,亲兵营也跨上战马,加入了这场屠杀。 这一夜,註定成为白黎城永恆的噩梦。 军营中杀声震天,悽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面对全身铁甲的禁军铁骑,这些失去指挥的百济士兵根本无力抵抗。许多人还未接战就已胆寒,纷纷弃械逃命。 百济士兵只有单薄的皮甲或粗劣的藤甲护身,偶尔有小股部队奋起反抗,但在装备精良的禁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黎明前,整座军营已被肃清,五千余百济守军除少数趁乱逃脱外,全部被歼。尸体在军营中堆积成一座座骇人的京观,无声地诉说著这场夜袭的残酷。 凌川下令全军休整,而纪天禄在战斗接近尾声时,就已率领麾下斥候快马加鞭赶往白黎城中,对城中官员进行清洗,此举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否则这些官员就会趁乱逃窜。 就在凌川攻破白黎城的同一夜,熊津城和豆奴城也相继告破。 一夜之间连克三城,夜梟营居功至伟,若不是他们提供的情报和支持,单靠正面强攻,即便最终能够拿下,也必將付出惨重代价,这绝不是凌川想要的结果。 熊津城一役,斥候探得一条秘密小道,洛青云亲率死字营潜入城中,与夜梟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入禁军。 而豆奴城的破城方式更为直接,夜梟营在先前侦察时,发现有一段城墙地基不稳、墙体松垮,他们直接拆毁这段城墙,打开一道宽阔的豁口,蓝少堂率领三千禁军,就这样长驱直入。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百济国在筑城技艺上与中原的巨大差距。 中原城池无论大小,只要不是废弃或年久失修,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中原筑城通常採用砖石与夯土相结合的工艺,地基深挖数丈,不仅坚固耐用,还能有效防范敌人挖塌城墙或挖掘地道。 百济国调集近两万大军,妄图凭藉圣居山天险阻挡周军攻势,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守不攻,等待寒冬来临,让周军不战自退。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竟在一日之內土崩瓦解,两万大军被屠杀殆尽,城中官员的人头被悬掛在街道和城门上示眾,神圣而雪白的圣居山被染成一抹血红。 圣居山失守的消息宛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席捲整个百济国,伴隨一起传遍百济的还有无尽的恐惧。 如果说,此前朴居折的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让百济国元气大伤,那么圣居山失守,无疑是让百济失去了半壁江山。 上至国王官员、下至黎民百姓,皆是人心惶惶,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大周铁骑兵临泗泆城的画面。 然而,凌川並未乘胜大举进攻,而是下令在白黎城休整一日,一来是昨夜一战,有部分士兵受了伤需要修养,再则是他需要確保另外两支军团在熊津城和豆奴城两处的情况。 第574章 让恐惧再酝酿一会 中午时分,另外两支军团的情报相继送到,这也是凌川选择自己做中路军的原因,这样无论左路还是右路谁出了状况,自己都能及时救援。 得知蓝少堂和洛青云已经拿下熊津城与豆奴城之后,凌川终於放下心来。 次日,队伍再次起程,路过白黎城的时候,发现街道之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官员的首级悬掛在柱子或是城门之上,显得极其阴森恐怖。 显然,这些都是夜梟营的杰作,至於城中百姓,有的早已逃离避难,有的则是躲在家中不敢发出声响。 离开百济城之后,继续沿著小道翻越圣居山,日落之前终於抵达古龙平原,找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县城落脚。 城门上依旧悬掛著二十余颗头颅,皆是城中官员的首级。 哪怕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却不见任何炊烟升起,显然,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 从地图上看,穿过古龙平原,便可抵达百济国的都城泗泆城,距此约有三百里。 “將军,依我看,咱们打铁趁热,一鼓作气杀到泗泆城,免得这些王八羔子跑了!”韩騫战意澎湃地说道。 凌川则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急,让恐惧再酝酿一会。” 事实正如凌川预想的那般,接下来在古龙平原,他们別说是遇到抵抗,就连人影都很难碰到一个,显然,圣居山被攻破的消息传开之后,这些百姓已经逃走避难去了。 而凌川让纪天禄率领夜梟营先行,其目的就是趁著消息传开之前,將沿途所有的官兵全部干掉,这无疑是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之上再加一把火,彻底摧毁了百济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 他之所以敢让纪天禄放开手脚杀,是因为他已经料到,以百济国举国不过十万的兵力,先后折损了五万,接下来基本上不会遇到大量军队,因为驻守在沿途的军队已经被先后两次抽调得差不多了。 这一点,从他们一路走来,所有县城中大部分都是文职官员的尸体,极少看到士兵和武將的尸体,便可证明。 在古龙平原行进的第四日,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从前方骑马奔袭而来,苍蝇见状,迅速让亲兵戒备。 “是一群文官,没有佩戴兵器!”聂星寒淡漠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那支队伍已经来到两百步之外,但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聂星寒二话不说,迅速取出一支铁箭,朝著领头一骑射出。 “噗……” 一声悽厉的嘶鸣,那匹骏马前腿中箭,一头栽倒,马背上的人也被甩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后方的人见状,也都纷纷拉紧韁绳。 “將军不要放箭,我等乃是百济国使团,奉国王之命,前来与將军和谈的!”只听一道急促中略显颤抖的声音传来。 对方的中原话虽然有些生硬,但眾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苍蝇侧目看了凌川一眼,隨即驱马上前,大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马背上与我家將军说话?” 一眾文官面面相覷,刚才说话那名官员连忙將苍蝇的话翻译了一遍,眾人面面相覷。就在此时,刚才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名中年男子踉蹌起身,喊道:“下马!” 数十人连忙下马,一路步行朝著凌川的队伍走去,最终,在三十步之外停下。 “將军,我乃百济国左相古尔策!敢问前方大周將领尊姓大名?”领头那名鼻青脸肿、满身狼藉的中年男子行礼道。 他的中原话比那名译官更加生硬,言行中带著谦卑,但更多的是畏惧。 “我乃大周东征先锋凌川,左相大人找我何事?”凌川声音不冷不热,但语气中却自带一股威势。 左相古尔策再次行礼,说道:“凌將军,我百济与大周素来交好,百济也从来没有冒犯大周的想法,此次乃是朴居折勾结大和帝国,私自出兵攻打大周……” 凌川听后冷冷一笑,“是吗?” 紧接著凌川朝后方招了招手,很快,一名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男子被带了上来。 当他抬起头的瞬间,百济使团一眾人脸色剧变。 “左相大人,你还认得此人吗?”凌川似笑非笑地问道。 古尔策显然没想到朴居折还活著,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喝道:“朴居折,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国王许你们家族世代荣光,你却背叛百济,与大和暗中勾结,欲挑起两国战事,其心可诛!” “呸……”朴居折吐出一口血沫。 原本虚弱得趴在马背上的他,此时仿佛被愤怒支配著身体,竟然坐了起来,喝道:“无耻小人,枉我在前线拼死拼活,现在战败了,就想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真是卑鄙!” “朴居折,你休要狡辩,国王陛下已经下令,將你的家族满门抄斩,你的罪行也已经公之於眾,你將成为百济的千古罪人……” “你……”听闻此言,朴居折怒目圆瞪,额头之上青筋暴露。 “噗……”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满是仇恨与杀意的眼睛死死盯著古尔策,咬牙喝道:“狗贼,我要將你们杀光!” 凌川安静地看著二人狗咬狗,儘管听不懂百济语言,但从二人的语气和神態中,却能猜出一二。 片刻之后,古尔策再次对著凌川行了一礼,说道:“將军,此前种种皆是朴居折一人所为,我们国王陛下已经杀了他全家,还望將军息怒!” 凌川淡淡一笑,问道:“如此说来,攻打我大周边境的五万百济军,皆是朴居折所养的私军?” 古尔策脸色快速变幻,自知瞒不过凌川,便说道:“我们国王陛下说了,將军这一路杀了百济国数万大军,也该消气了,若就此撤军,陛下愿封赏黄金万两,佳丽百名……” 然而,不等他说完,凌川直接抬手將其打断,说道:“左相大人觉得,我凌川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吗?” 古尔策连连摆手,说道:“將军,我绝无此意,陛下说了,將军若是不满意,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百济一定尽全力满足將军的需求!” 第575章 宫崎剡 听闻此言,凌川身边的將士无不为之惊愕。 显然,他们並未意识到一路杀穿古龙平原这一举动,意味著什么。 哪怕是凌川,听到这个条件,內心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很快便將这个念头从內心抹除。 “想打就打,打不过就求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凌川冷声质问道。 “左相大人,劳烦你回去转告你们的国王陛下,乖乖把脖子洗乾净等著!”凌川声音异常冷漠,儘管相隔数丈,他们也能感受到其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还有你们也是一样,回去交代好后事,我凌川將亲自来送你们上路!” 凌川的声音再度传来,一眾使团成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除了忌惮,还有一丝绝望。 显然,此人是不想就此善罢甘休,要一鼓作气打到泗泆城为止。 而且,从前两次的交战来看,此次这三支队伍皆是大周帝国的精锐之师,就算是国都泗泆城的军队,也未必能挡住他们。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意味著百济国宣告灭亡。 而且,直觉告诉他们,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古尔策尽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开口道:“將军……” 不等他说完,凌川便直接將其打断,说道:“我言尽於此,现在我给你们三十息的时间逃跑,三十息之后,我手下的士兵就会放箭!”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使团中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中原话,可那名译官却是满脸惊慌,大喊道:“跑……快跑!” 他一边喊,一边转身亡命飞奔,其他人不明所以,但见此情景,也跟著转身就跑。 “弓!” 凌川並没有开玩笑,十息之后,果断下令。 听到命令之后,前排亲兵纷纷取下破甲弓,隨即弯弓搭箭,瞄准前方那群惊慌逃窜的身影。 三十息一到,凌川果断下令:“放箭!” “咻咻咻……” 伴隨著道道破空声,铁箭飞射而出,直奔那群身影而去。 此时,这群百济官员已经跑到两百步之外,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弓箭的射程,见对方並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便准备骑上坐骑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支铁箭飞射而来,当场便將十多名官员射杀,剩下的人被嚇得亡魂皆冒,翻身上马亡命飞逃。 对於凌川来说,这群官员杀与不杀都无关紧要,此举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將恐惧的种子带回泗泆城,带给他们那位国王陛下。 队伍继续前行,按照当下的行军速度,明日便可穿过古龙平原,三支队伍將会在距离泗泆城不足百里的月鎏城会师。 与此同时,泗泆城国都,装饰奢华的宫殿之中,五十出头的国王扶余明晟满脸愁容,坐立不安。 而本属於他的王座之上,此时则是坐著一名剃著月代头、身著武士装的男子,此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矮小、一脸猥琐。 此时,他正怀抱一名年轻女子,女子穿著单薄,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任由男子的双手伸进衣衫之中肆意揉捏,男子那双贪婪的目光更是不时在其胸前扫过。 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百济国王扶余明晟刚纳进宫不久的王妃。 看著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抱在怀里如此对待,扶余明晟內心怒不可遏,却只能强忍下这口气,面对王妃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更是只能假装没看到。 “宫崎殿下,那周军已经穿过古龙平原了,大和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吗?”扶余明晟满脸焦急地问道。 那名大和武士不是別人,正是当今天皇的第七子宫崎剡,也是他亲自到百济,亲自督促百济国出兵攻打大周,以此来牵制东疆水师的兵力。 只见宫崎剡一只手在王妃胸前用力揉捏,一脸慵懒之色,说道:“放心,我大和精锐已经在路上了,明日便可抵达,到时候,不仅能一举干掉这支周军,还能趁机反扑,直接拿下辽东!” 儘管对方这么说,可扶余明晟还是不放心,毕竟周军来势汹汹,不仅圣居山未能挡住他们,现在更是一路杀穿了古龙平原,估计不日就会兵临泗泆城下。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去招惹大周,虽说大周近些年势衰,但就算只剩一丝余威,也不是他小小的百济国能承受得起的。 可大和帝国近些年迅速崛起,他同样招惹不起,在对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情况下,他便答应对大周出兵。 事实上,他虽为一国之主,但百济这种小国,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只能寄希望於大和水军能战胜大周的三十万东疆水师,同样,也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朴居折能率领五万百济精锐叩开辽东大门,將整个辽东纳入百济的版图之中,从而趁势崛起。 只可惜事与愿违,朴居折的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如今,周军更是趁势反击,已经快要打到国都了。 扶余明晟身为一国之主,可以说他昏聵,但他绝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关口,他又岂会不明白,自己显然是被大和当做了炮灰? 深知大和帝国靠不住的他,一边派出使团去向周军求和,哪怕是赔款割地都行,只要对方肯退兵;另一边,他迅速调兵,將剩下的兵力全部调回国都,如果周军真的打到泗泆城下,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宫崎剡的声音再度传来:“扶余陛下,本皇子希望你一直是大和的盟友,若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在背后算计大和,那就休怪本皇子不讲情面了!” 扶余明晟神色一惊,连忙低头道:“殿下放心,本王一直是大和最亲密的盟友,绝不会有二心!” 不等他说完,宫崎剡直接將其打断,“最好如此!” 说完,更是当著扶余明晟的面,一把抓起王妃的头髮,將她的头摁到自己面前,王妃內心挣扎,但求生的欲望却让她含泪忍了下来,缓缓张开红唇…… 扶余明晟看著这一切,袖中双拳紧握,青筋暴露,可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之色。 宫崎剡则是一脸享受地看著他,似乎是在以胜利者的姿態炫耀,又似乎是在享受这种莫名的刺激。 第576章 会师月鎏城 月鎏城。 坐落於百济国都北面百里,也是除了国都泗泆城之外,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 当凌川率军抵达的时候,发现洛青云的队伍已经先一步抵达,只不过却被挡在了城外。 得知凌川率军抵达,洛青云也迅速赶了过来,眼神中带著几分沉重。 “什么情况?”凌川问道。 “回稟將军,属下刚才得知,城中的大部分百济军已於昨日撤往泗泆城,只剩下一千余残力,但他们却逼著城中百姓来守城,属下一时间拿不准,只能请將军定夺!”洛青云稟报导。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看来,敌军是发现咱们这一路不杀百姓的行为了,试图用这种办法挡住我们!” “那接下来怎么办?”洛青云问道。 凌川抬起目光,看向前方的城墙,只见城墙之上站立的大多是百姓,一个个手持粗劣兵器,还有不少人拿著钢叉、锄头等农具。 “纪天禄在城中留了多少斥候?能联繫上吗?” “我刚才接到了斥候传来的情报,城中还有三百余人,剩下的已经以各种身份前往泗泆城了!”洛青云回答道。 “你立即让人联繫夜梟营的斥候,让他们在城中散布消息!”凌川顿了顿说道:“就说,周军將在一个时辰后攻城,只杀官兵不杀百姓,但若有百姓反抗,將被视为官兵,一併杀之!” “是!”洛青云应答了一声,迅速去安排。 凌川则是让大军在城外休整,准备接下来的攻城战,虽然没有云梯和攻城车这些輜重器械,但面对並不算雄伟且只有一千守军的月鎏城,凌川根本没放在眼里。 更何况,城中还有三百余斥候,说一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月鎏城,也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 不多时,城內的斥候便將消息散布开来,城中百姓顿时一片恐慌,压抑与恐惧宛如一片天幕,笼罩在月鎏城上空,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特別是那些被迫拿起武器参与守城的百姓,更是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往城外观看,生怕周军发起进攻。可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內心的压力也在急剧增长。 就在此时,蓝少堂率领的三千禁军也抵达城外。 看著城外黑压压的铁骑,城內所有人的压力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而就在这期间,有一路逃难而来的百济人透露,这一路上,周军杀的都是官员与將士,確实没看到有百姓被屠杀的情况,这无疑是让城中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 一个时辰之后,城外的大军列队整齐,显然是准备攻城了。 “將军,让属下来打头阵吧!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內,將旗帜插上城头!”禁军校尉钟宣主动请战。 “將军,让我来吧,我若半个时辰拿不下城,提头来见!”另一名校尉吕英华更狠,当即立下军令状。 禁军常年在宫中,立功的机会极少,这一次好不容易上战场,自然希望能多捞一些军功,更何况,这月鎏城只有一千余守军,明显就是个软柿子,对此,凌川很是理解。 很快,另外几名校尉也凑上来爭取打头阵的机会,可就在此时,城门却缓缓打开了。 一眾將领抬眼看去,心中暗道不妙,该不会是夜梟营已经干掉了城中守军,將头功抢走了吧? 然而,定睛一看,开城门的並非是夜梟营的斥候,而是衣著普通的百姓。 紧接著,大批手无寸铁的百姓从城门內涌出,直接跪在两旁。 凌川也没有迟疑,朗声喝道:“进城!” 话音刚落,他率先带领亲兵朝城门而去,虽说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危险,但一眾亲兵还是战刀出鞘,全神戒备。 城门跟前,只见那些百姓眼神中带著深深的畏惧,跪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特別是看到那一把把雪亮的战刀,一个个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好在,这些周军只是冷眼从他们身上扫过,並未对他们出手,直接列队进城。 进入城中,凌川看到的同样是满大街跪著的百姓,那一千余百济守军早已不知去向。 事实上,那些百济守军见周军进城之后,果断选择从南门逃走。他们心里很清楚,虽然將军只让他们坚守三日,但实际上却是將他们当做炮灰。 之前还想著联合百姓死守,万一真的挡住了周军,那就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对方却轻易瓦解了他们的小伎俩,百姓们为了自保选择开城投敌,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人性都是自私的,更何况是在生死面前。 为了保险起见,这一千余守军还刻意脱掉了皮甲,丟掉了兵器,准备乔装成百姓撤离。 然而,他们刚出南门,迎接他们的便是成片的箭雨,几轮攒射下来,这一千余百济军死伤近半,剩下的人见势不对,准备折身返回。 可就在此时,城门直接被人从里面关上,他们进退无门,面对持刀杀上来的周军,所有人脸上写满了绝望。 而且,刚才为了乔装,他们连鎧甲和兵器都丟掉了,现在身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 事实上,他们就算全副兵甲,也不过是多坚持片刻,毫无意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千余百济军便被蓝少堂带人斩杀殆尽,尸体被悬掛於城墙之上。 城中,凌川將队伍安扎在此前百济的军营中,虽然条件差了些,但也没去侵扰百姓。 不多时,斥候营又从城中揪出了两百多潜藏起来的百济士兵,凌川没有丝毫手软,当街將其处决。 夜里,凌川正在与一眾將领商量接下来的战略。 下一站他们將抵达百济国都泗泆城,不用想也知道,那势必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儘管如今的百济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但泗泆城毕竟是国都,无论是城池的防御力还是国王的统治力,都远非其他地方可比。 可一眾將士的脸上却满是激动,对於士兵来说,能够参与一场灭国之战,那將是无上荣耀,更是足够他们吹上一辈子的资本。 第577章 兵临泗泆城 “將军,咱们这一战打下来,百济都差不多灭国了,等同於给帝国开拓了万里疆域啊!”苍蝇满脸激动地说道。 凌川淡然笑道:“你说得对,边军不止要守土,还要开疆!但不是现在!” “为何?”苍蝇不解地问道,其他人同样面带疑惑。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眾人身上扫过,说道:“眼下,大周內部的腐朽都没解决,咱们能挡住外敌就不错了,自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可曾想过,如果將百济的版图纳入大周,咱们得派多少兵力来镇守,需要多少官员来治理?” 经凌川这么一说,眾人顿时明白过来,蓝少堂点头道:“將军说得对,眼下大周群敌环伺,根本没有能力扩展疆域,就算真拿下百济,估计也守不住!” 听凌川这么一说,一眾將领才真正明白凌川的意图,为何要大开杀戒,杀到百济胆寒,就算再过几十年也不敢生出冒犯大周的心思,而不是直接占领百济,原来是出於这种深层次的考虑。 凌川展开地图,根据纪天禄传回的情报,开始在地图上標註起来。 泗泆城作为百济国都,乃是当之无愧的百济第一大城,城墙坚固、物资充沛,且有两万精兵镇守,加上近几日从周围紧急调遣了三万大军进入泗泆城,整整五万大军严防死守。 若是换一个人领兵,別说不足一万人,就算是同等的五万人,想要攻破泗泆城也无异於天方夜谭。 但,这个人是凌川那就不一样了,儘管凌川现在都没公布自己的战术,但这一路打过来,他们已经充分见识到凌川神乎其技的战术和精准无误的布局。 难怪北系军中曾传言,此人用兵如神、大智近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北系军中的吹捧之语,只有真正见识过他用兵,才明白这八字评价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当任务分配完毕之后,凌川轻嘆一声,说道:“纪天禄在情报中提到,大和七皇子在泗泆城,我现在担心的是,大和是否有援军赶来!” “末將认为,大和帝国现在主要还是將目光锁定在东疆水师身上,应该没有精力分兵到这些小国,毕竟,他们攛掇这些小国,主要目的还是让东疆水师被迫分兵应对!”蓝少堂说道。 “常理来说,確实是这样,可兵者诡道,虚虚实实,除了在战场上奋勇拼杀,还有双方主將在幕后勾心斗角、錙銖必较!”凌川正色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洛青云问道。 “我希望你们要习惯性站在全局上去思考,如果你是主將,你应该怎么打,而不是张口就问我怎么办,你们不可能永远只带这么点兵,我更不可能一直在你们身边,得学会独立去思考!”凌川看著这一眾將领,说道。 眾人不由一阵汗顏,连忙抱拳道:“属下记住了!” 其实,凌川也明白,他们是怕自己的想法误导自己,也是出於对自己的绝对信任,若真让他们独领一军,大多都能有序布局指挥。 “大家都休息吧,明日一早开拔,直奔泗泆城!”凌川开口说道。 这一夜,凌川先是打坐到深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起床开始晨练,这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规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日日如此。 寅时造饭,卯时开拔! 途中,凌川没有要求急行军,但却比平时赶路加快了几分,希望在下午赶至泗泆城。 而此时,泗泆城早已被无尽的恐惧笼罩,一个时辰一封情报传入王宫,密切匯报凌川所率大军的进程。 午后不久,当大周铁骑兵临城下,整座泗泆城的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扶余明晟更是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宫崎剡承诺的大和精锐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他气冲冲走向那座本属於自己王权象徵的宫殿,可来到门口,心中的怒火瞬间消了一半,准確说是在恐惧之下,被他压回去了一半。 宫殿跟前,十余名大和武士持刀而立,虽然身形矮小,但一个个却目露凶光,让人不敢正视。 扶余明晟来到宫殿跟前,两名武士直接上前,挡住了他,一脸的不善之色,喝问道:“干什么?” “请稟报殿下一声,就说扶余明晟求见!”堂堂一国之主,在面对大和一位皇子的侍卫,竟然表现得如此卑微,也难怪在大和的淫威之下俯首称臣。 “等著!”那名大和侍卫冷声应道,隨即推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那名侍卫走了出来,说道:“殿下让你进去!” 扶余明晟点头致谢,可刚踏步走进去,整个人直接呆滯原地。 只见七皇子宫崎剡光著上半身,怀里搂著的是自己的爱妃,不远处,一名年轻女子满身是血,躺在血泊之中。 扶余明晟身体猛然一颤,因为他认出血泊中那道身影所穿的衣服…… 他快步走过去,用颤抖的手將尸体翻过来,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內心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隨之破灭。 “殿,殿下,你已经霸占了孤王的爱妃,为何还要杀我女儿啊?”扶余明晟双目通红,脸上青筋暴露,声音更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宫崎剡不屑地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你说她呀……让她伺候本殿下,竟然不乐意,还想跟我动手,我就送她上路咯!”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这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蚂蚁,根本无足轻重。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將扶余明晟激怒,他咬牙吼道:“那可是孤王的亲女儿啊!她才十五岁啊!” 宫崎剡抬起目光,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说道:“你女儿怎么了?本皇子看上她是她的荣幸,奈何她不知好歹……” 此时的扶余明晟內心的恐惧已经彻底被仇恨所取代,只见他紧握著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一步步朝著宫崎剡走去。 他子嗣不少,但最为疼爱的无疑是这个长女。 当年,王后生下她不久便因病离世,自己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就算是寄予厚望的皇子,也不及这个女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然而,自己那活泼乱跳的女儿,竟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让他积压在內心的仇恨彻底爆发。 第578章 王宫惨案 “怎么?你这条老狗,还敢咬主人不成?”宫崎剡冷声喝道。 他並未去叫门外的侍卫,而是任由对方朝著自己走来,眼神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有深深的不屑。 “王八蛋,你去死!”扶余明晟怒喝一声,猛然拔出匕首,直接扑了上去。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宫崎剡都没有起身,而是顺手拔出自己的武士刀,横扫而过,只见扶余明晟的身体猛然一顿,一条血线在脖子处逐渐显现出来。 紧接著,那条血线迅速扩大,顷刻间便化为一道血瀑,扶余明晟的双目圆瞪,身体软软倒下。 “啊……” 那名衣衫不整的王妃发出一声尖叫,想要躲到一边却又畏惧对方手中的武士刀,只能蜷缩在对方怀里不住发抖。 扶余明晟就倒在自己面前,温热的鲜血喷了她一身,她甚至能看到对方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 “放心,只要你听本皇子的话,我不会杀你!”宫崎剡淡淡说道,隨即归刀入鞘。 紧接著,他一把抓起那年轻王妃的头髮,摁向自己的下身,说道:“真扫兴,赶紧给本皇子去去晦气……” 仅过了片刻,宫崎剡身体一阵颤抖,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可就在此时,年轻王妃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啊……” 伴隨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宫崎剡的身体瞬间绷直,面容从享受瞬间变成了扭曲。 他抓起王妃的头髮,想要將其甩飞出去,可就在此时,王妃猛然將口中那坨带血的肉吐在了宫崎剡的脸上,后者或许做梦也没想到,那块肉能在有生之年砸到脸上,又惊又怒。 可不等他回过神来,王妃猛然一脚踢在他下身被咬断的伤口上,钻心的痛让他惨叫不止。 然而,王妃却顺势拔出他腰间那把短刃,一刀刺向其胸口。 “嗤……” 短刀刚刺穿宫崎剡的皮肤,便被对方一把抓住刀身,儘管刀刃切开了手掌,但在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年轻王妃怒吒一声:“去死!” 只见她身体直接压了上去,硬生生將短刀压进宫崎剡的身体之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裸露的娇躯之上,宛如一幅鲜艷的画卷。 宫崎剡双目圆瞪,奋力挣扎,嘴里和下身都在喷血,剧烈的疼痛让他一张脸都彻底扭曲。 而就在此时,门外的侍卫也听到动静闯了进来,看到自家皇子被一刀穿心,侍卫们神色剧变,直接拔刀衝上来。 “嗤嗤……” 两把武士刀同时贯穿了年轻王妃的身体,她仰面低吼,紧握著短刀的手也无力鬆开,身体缓缓倒下。 她死了,但宫崎剡也活不成了。 她之所以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搏一搏,不是为了给国王扶余明晟报仇,相反,当扶余明晟默许对方欺凌自己而无动於衷的时候,她的內心就绝望了。 杀宫崎剡是为了发泄內心的恶气,也是为了提前解脱。 当她亲眼目睹宫崎剡毫不犹豫杀掉扶余明晟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哪怕委曲求全,最终也难逃一死,就算城外的周军打进来,自己依旧难逃沦为玩物的下场,与其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 “殿下,殿下……” 宫崎剡耳边不断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喊声,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远,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最终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七皇子宫崎剡一生好色,最终死在了女人身上,更惨的是,连命根子都被人给咬掉了。 一眾侍卫满脸惊慌,主子被刺身亡,他们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切腹自尽。 至於逃跑,虽说现在趁著消息传开之前出城倒也不难,可一旦逃跑,天皇陛下一怒,他们的家人、族人將全部沦为陪葬。 可就在此刻,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只见大批百济军队来到殿外,领头那名身著官服的老者正是百济国右相。 周军兵临城下,百济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右相联合大將军带人前来逼宫,倒不是想篡位,而是请国王陛下立马做出决断,砍下大和七皇子的脑袋,与周军和谈。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反对与大和联手对大周出兵,因为大和嘴上说支持,可实际上却没出一兵一卒,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拿百济当炮灰。 然而,执掌军权的朴居折却是力挺对大周出兵,更是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放出豪言,一个月之內叩开辽东大门,半年之內將辽东大地纳入百济版图之內。 在朝中得势的左相也权利支持朴居折,再加上大和帝国的不断施压,陛下只能答应出兵。 所有人都在泗泆城等待他的捷报,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滔天噩耗。 三万大军刚到卑沙城便全军覆没,被周军杀得片甲不留。 隨后周军更是一路反攻,势如破竹,此时更是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一眾官员更是坐立难安。 右相知道,这是百济国最后的机会,儘管此前周军已经拒绝过一次和谈,但他还是想爭取一下,不然,等周军破城,不仅泗泆城將化为人间炼狱,整个百济国都將从地图上抹除。 或许,若干年后,只有在周军的战功簿和史册上,才能看到百济国的名字。 然而,当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將军解仇武成赶到王宫的时候,发现宫殿之中满地鲜血,陛下、王妃、公主殿下尽数身亡,包括那位大和七皇子也惨死在王座之上,只有十多名大和武士在宫殿中,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右相与大將军解仇武成见到这一幕,皆是惊骇欲死,那些大和武士则是纷纷拔出战刀,与他们对峙。 “给我杀了这些狗贼!”真忠信廉怒喝一声,解仇武成直接带著大军將那些大和武士团团包围。 一番激烈廝杀,大殿中多了二十多具尸体,解仇武成走到右相身边,问道:“陛下身亡,现在怎么办?” 右相眼神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对身旁的解仇武成说道:“马上封锁消息,你派人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找左相,出城面见周军將领!” “是!”解仇武成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將命令传达了下去。 第579章 开城献降 残阳如血,秋风习习! 凌川的大军终於在日落之前抵达泗泆城下。这座百济国都的规模別说与神都相比,就连中原一些较大的州城都比不了。 远远看去,那城墙之上兵甲林立,旌旗蔽野,远远便能看到城中那巍峨而奢华的王宫。 就在这时,夜梟营的最新情报也秘密传到了凌川手中。 情报中显示,泗泆城內並没有大和军队,只有七皇子宫崎剡与他的隨身侍卫,看到这里,凌川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將军,现在攻城吗?”蓝少堂走上前来,问道。 看得出来,这位禁军统领也已经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毕竟,只要打下泗泆城,就意味著百济亡国,而他们便是这一战的不世功臣,那是要名留史册的。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让弟兄们搭建军营,带甲轮流休整!” 城外百姓要么逃走,要么撤入城中,有大量房屋可供他们过夜。 之所以没有急著进攻,主要是为了给纪天禄时间,如今他那一千斥候大部分都潜入城中,小部分则是撒向泗泆城周围,就算有援军来袭,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然而,就在此时,苍蝇指著城门方向,惊呼一声:“將军快看!” 凌川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打开一条缝隙,三道身影並肩走出,其中一人凌川认识,正是百济国左相古尔策,此时他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散。 古尔策右边则是一名同样身著官袍的老者,只不过两人的官袍款式一致,顏色却是一红一蓝。 在两人身后,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留著络腮鬍的汉子,身著鎧甲、腰悬战刀,显然是一名武將。 “凌將军,我们又见面了!”古尔策三人来到周军阵前十余步才停下。 “百济国右相真忠信廉,见过大周將军!” “百济將领解仇武成,见过凌將军!”右相与大將军二人也对凌川躬身行礼。 凌川端坐於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三人,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出杀意,但三人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三位找我,所为何事啊?”凌川淡淡问道。 “凌將军,您这一路杀来,也该消气了吧!”古尔策看著他,继续说道:“素闻將军麾下乃仁义之师,我百济故有万般不是,如今也付出了百倍代价,还望將军看在天下黎民的份上,就此退兵!我们陛下说了,將军有任何要求儘管提,我等一定极力满足!”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我们大周有句古话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你让我就此退兵,那我大周那些死在你们百济士兵手中的百姓,又该找谁说理去?” 古尔策脸色一变,正欲反驳,凌川却抢先开口道: “更何况,我已经打到这里了,只需攻破前方的城门,整个百济都是我的,我要什么大可自己去取,无需伸手跟你们要!所以,这也不能成为你们谈判的筹码!”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右相开口问道:“凌將军,难道真的没得谈了吗?” 凌川顿了顿,淡淡说道:“也不是完全没得谈,但至少你们得让我看到诚意!” 右相点了点头,说道:“好!” 隨即,他不动声色地將一只手伸到背后,大將军解仇武成看到右相的手势,直接拔出腰间战刀。 “嗤……” 一声轻响,战刀刺穿了左相的后心,左相身体一顿,他低头看著从胸口冒出来的带血刀尖,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你,你们……” 左相古尔策吃力地转过目光看向右相,他发现,此时这个在朝堂之上一直被自己压制的同僚,眼神中儘是冷漠。 隨著解仇武成將战刀拔出,古尔策的身体直接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机。 右相真忠信廉却看都没多看古尔策一眼,而是对著凌川躬身问道:“將军,这份诚意够吗?” 凌川嘴角带著一抹笑意,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主张对大周出兵的乃是左相古尔策和兵马大元帅朴居折。如今,朴居折的命在我手里,你想用古尔策一条命换一个跟我和谈的机会,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听到凌川这番话,真忠信廉並没有感觉诧异,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好!为了表示诚意,请將军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他再次对凌川行了一礼,隨即带著大將军转身进入城中,只留下左相古尔策逐渐冰冷的尸体。 蓝少堂满脸不解地问道:“將军,他们这是在闹哪一出?” 凌川嘴角含笑,说道:“这个右相真忠信廉,有点意思!” 紧接著,他又对苍蝇说道:“去把朴居折带上来!” 很快,已经奄奄一息、狼狈不堪的朴居折被带到跟前,当他看到躺在地上已然失去生机的古尔策,朴居折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老天开眼,这卑鄙小人,终於死了!”朴居折声音嘶哑,笑得却异常放肆,以至於乾裂的嘴唇渗出鲜血,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紧接著他转过目光,对凌川说道:“杀进去,把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杀光,包括王位之上的扶余明晟!” 凌川也微微侧过目光看著他,说道:“原本想著留你一命,带回泗泆城或许有些用处,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说完,凌川挥了挥手。苍蝇心领神会,直接拔出战刀朝著朴居折走去。 “嗤……” 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朴居折人头落地。 就在此时,纪天禄的最新情报也送到了凌川手中,他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原来如此!” 蓝少堂等人不明所以,可凌川的目光却看著城门的方向,只见城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出现的不仅是右相真忠信廉和大將军解仇武成,身后还有一支车队。 那並非是马车,而是运送物资的板车,车上铺著麻布。 儘管车队相隔甚远,凌川已经猜到了板车之上是什么。若非自己刚才接到了纪天禄的密信,他还真有可能被对方矇骗。 第580章 新王跪迎 右相与大將军解仇武成二人带著车队再度来到凌川的队伍跟前。 “凌將军,我们把诚意带来了!”右相真忠信廉说完对著后方微微抬手,推车的士兵將盖在板车上的麻布一一掀开。 十余辆马车上摆满了尸体,这些尸体大多身著百济官服,显然是百济国的官员。此外,还有一具尸体穿著武士服、留著月代头的矮小男子,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就是大和帝国的七皇子,宫崎剡。 紧接著,凌川看到了一具身著大袖紫袍的尸体,约莫五十开外,被人一刀封喉,从服饰看,这明显是百济国国王。 如果仅仅是一具尸体,自然不能断定其身份,毕竟,对方完全可以隨便找一具尸体来试图矇混过关。 但纪天禄传来的密报中明確提到,百济国王扶余明晟和一名王妃以及大和七皇子宫崎剡全部死在王宫之內。纪天禄没有用『疑似』之类的字眼,显然,他不仅仅是从这些尸体得出的结论。 “凌將军,这份诚意不知够不够了?”右相看著凌川,问道。 凌川眼含笑意,说道:“右相大人,其实我知道,早在一个时辰前,你们的国王扶余明晟与大和七皇子就已经死了!” 听闻此言,右相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他没想到,凌川竟然早就知道內情,看来,他远不止城外这支铁骑大军,城內也有他的眼线。 在得知国王陛下与宫崎剡身死的消息后,他便萌生出一个计划,那就是用他们的死来平息周军的怒火。 第一次之所以没有带这些尸体出去,一来是要瞒著左相,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凌川以为,这是他们从城外返回之后,杀死了扶余明晟和宫崎剡,以此来表达求和的诚意与决心。 哪曾想,自己这点伎俩早就被对方给识破了,看到凌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右相內心的恐惧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凌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右相大人,儘管你在我面前耍了小聪明,但我念在你真心为百姓的份上,姑且就给你一次和谈的机会。不过,我的条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旦答应下来,你极有可能背负千古骂名,你確定还要谈吗?” “个人荣辱与天下苍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右相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隨后问道:“將军想什么时候谈?” “就现在吧!谈完我还得赶去新罗!”凌川淡淡说道。 之所以提到新罗,就是刻意將这个消息透露给对方,让他明白,无论是谁,只要侵犯大周边境,必將承受大周帝国的雷霆之怒。 “那不知將军是否愿意进城细谈?”右相又问道。 “哈哈哈哈……”凌川闻言,顿时大笑一声:“右相大人未免太小看我凌川了,我隨你进城就是,如果我死在城里,我保证,身后的大周將士会將整个泗泆城杀得鸡犬不留!” “將军放心,我等绝无恶意!”右相连忙表態道,隨即对凌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凌川答应下来,蓝少堂与洛青云等人连忙上前劝阻:“將军,此举不妥,对方城中有足足五万大军,你贸然进去,要是他们反悔……” 凌川淡然笑道:“放心,他们不敢!” 隨即,凌川便出发前往泗泆城,他此行只带了苍蝇、聂星寒、张破虏和周灝四人。 周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他没想到凌川会带上他。 当然,凌川此举也有自己的深意,此番和谈,自己代表的不再是个人,也非一军主將,而是代表大周帝国。 这种事情,倘若没有皇帝的『眼线』在身边,未免会让其生疑,带上周灝自可洗掉这一顾虑。 若是自己连城都不敢进,那未免让百济国小看,他就是要用这种姿態,击垮百济人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凌川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如果真出现变故,以自己的实力,也有自保之力,加之城內的数百斥候,想要杀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是万一情况下的后手。 正常而言,眼下这种局面,百济国只要不想亡国灭种,就不敢动自己,哪怕最后和谈不成,他们也会把自己毫髮无损地送出城去。 四人一路骑马进入城中,凌川身后的几人也深知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周军,更是代表了大周,一个个將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更是將战马一路骑到了王宫跟前,此举在百济国歷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但却没有人敢出声指责。 王宫门前,一眾文武官员躬身相迎,领头的是一名身著大袖紫袍的少年,只有十四五岁,脸上写满悲伤与惶恐。 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扶余明晟的长子,扶余俊辰。 就在刚才,他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便被大將军和右相宣布,由他来接任王位。 此后他才得知,父王已经身死,按照百济礼制,应由他接任王位。 然而,他这位新王继任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开城献降。 “百济新王,扶余俊辰,见过凌將军!”那少年躬身行礼,身后一眾官员也都跟著行礼。 凌川翻身下马,对右相说道:“似乎,贵国和谈的诚意不太够啊!” 不等右相回答,凌川便抬脚朝著扶余俊辰走去,苍蝇、张破虏、聂星寒与周灝四人紧隨其后。 隨著凌川每一步靠近,扶余俊辰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朝著自己席捲而来,不知不觉间,后心已被冷汗湿透,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凌川的脚步不急不缓,在这安静到极点的王宫门口异常清脆,鎧甲的碰撞声更是宛如催魂铃一般,让人心绪不安。 他每一步落下,扶余俊辰都能感受到那股莫名的压力,不仅仅是战场上带下来的凛冽杀机,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直袭灵魂的压力。 而且,这种压力隨著凌川不断靠近而越来越强烈。 “噗通……” 终於,在凌川走到他跟前之时,扶余俊辰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第581章 成全他们吧 扶余俊辰这一跪,让身后一眾官员脸色剧变。 距离最近的两名官员正要上前將其扶起,苍蝇与张破虏却走了上去,雪亮的战刀与染血大戟指向两人。 “谁敢扶一个试试!”苍蝇怒声喝道。 那两名官员的身体当场僵住,一旁的右相面色凝重,但还是对那两名官员摇了摇头,二人这才不甘地退回原地。 “怎么?你们国王陛下都下跪行礼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准备陪著?”张破虏一双虎目从这一眾官员身上扫过,眾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很显然,这是凌川授意的,此举是为了立威,不仅要將百济国上至国王大臣的最后一丝尊严踏碎,更是要將恐惧的种子深植於这个民族的血脉之中。 只见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將军解仇武成大步上前,来到新王扶余俊辰身后跪下。 “恭迎大周將军!” 其他官员见此情景,也都不得不跪下,一个个眼神中写满了屈辱,但却不敢表现出愤恨。 可终究还是有硬骨头,只见几道身影依旧立於场中,不曾下跪。 凌川看著几人,眼神中有欣赏,但更多的还是杀意。 欣赏他们的风骨,但正因如此,才要杀掉他们。 那几人也毫不畏惧地迎上凌川的目光,其中一名身著鎧甲的武將更是开口说道:“我乃百济臣子,岂能向別国將领下跪?” 另一名年迈的官员更是目眥欲裂,指名道姓地怒喝道:“真忠信廉,你这无耻国贼,你弒君夺权,扶植新皇意图篡位,你是百济的罪人,你不得好死!” 另一人则是满脸仇恨地盯著凌川,喝道:“你们这群魔鬼,今日在我百济境內犯下的杀孽,早晚要百倍偿还!” 几名官员纷纷喝骂道,真忠信廉始终跪伏在地上,脸色无比复杂,但却没有辩驳一句。 “真有骨气!成全他们吧!”凌川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命令,苍蝇与张破虏径直朝著几人走去。 面对迎面走来的二人,那几名官员眼神中闪过畏惧之色,但却没有后退一步。 “杀吧,我今日……” “嗤嗤……” 刀光闪过、寒芒飞舞,几名官员被当场斩杀於宫门前。 一行五人,却在別国皇宫门前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哪怕城中有五万大军,周围更是重兵把守,但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因为他们的国王陛下已经带著一眾群臣跪下了。 而这,正是凌川想要的效果,见再无一名百济官员站著之后,他才抬脚朝著王宫內走去。 而一眾百济官员这才起身,跟著走了进来。 凌川没有去坐那王座,而是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周灝坐在自己身边,掏出笔墨,隨时准备记录。 但知晓周灝身份的苍蝇与张破虏三人却明白,凌川此举可不仅仅是让他做记录那么简单,周灝作为三皇子,此时代表的是大周皇族。 新王扶余俊辰同样没有去坐王座,而是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右相真忠信廉与大將军解仇武成分別坐在左右两侧,其余一眾官员则是在后方恭恭敬敬地站著。 “好了,我赶时间,你们说吧,想怎么谈?”凌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直截了当地问道。 右相站起身来,说道:“將军,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大周撤军,从此我百济国愿永世与大周修好,绝不冒犯一分一毫!”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这话,凌川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侧过目光对身边的周灝说道:“不用记了,准备拔刀吧!” 此言一出,王宫內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显然是没想到凌川只听了对方一句话,就直接不谈了。 其实,这不过是凌川的心理战术,他就是要告诉对方一个信息,自己对何谈没有多大兴趣,因为对於自己来说,只要攻破这泗泆城,一切都將是自己的。 可事实上,凌川並没有覆灭百济的想法,相反,他心里很清楚,不能让百济亡国。 原因很简单,大周现在根本没有精力接手百济国的版图,百济一旦亡国,这片疆域势必会被其它小国占领。 无论是大和还是渤海乃至新罗等国,他们占领百济之后,其自身实力必然会暴涨,那对於大周而言,无疑是一个更大的威胁。 所以,凌川在进入百济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现在的局面,但这一点除了他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而是摆出一副要將百济彻底灭掉的架势,让手下將士们表现得更加凶残,以此来让百济国恐惧。 果然,一眾百济官员面露恐慌之色,右相更是连忙补充道:“將军请听我说……” 凌川不等右相说完,便抬手做了个斩截的手势,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每一位百济官员。 “要我撤军,可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三个条件,你们若能答应,今日便可缔结盟约;若不答应!”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我就亲自来取!” 右相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问道:“敢问將军,是哪三个条件?” “其一……”凌川竖起一根手指,“自即日起,百济须向大周称臣纳贡,每年需上缴白银五十万两,丝绸五万匹,粮食两百万石!” 此言一出,百济官员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年幼的新王扶余俊辰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袖口,脸色发白,右相更是面色凝重,这条件虽比预想中温和不少,但对饱经战火的百济而言仍是沉重负担。 事实上,凌川这个条件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漫天要价,只会让百济国的百姓无法生存,倒不是说他心生仁慈,而是一旦百姓人口锐减,就更不可能完成纳贡。 凌川是结合百济的疆域、人口以及战后的综合国力开出的条件,让他们能够完成纳贡却又没有任何『余力』,自然也就生不出歪心思。 “其二!”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眾人的窃窃私语。 “以马訾水为界,大江以北划归大周,此后大周有权在百济各关隘、海港驻军,並可在战时调动百济军队。大周商队享有在百济境內自由通商之权,百济须確保其安全无虞!” 第582章 泗泆盟约 听到以马訾水为界,右相与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原本以为凌川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將国界南移到圣居山一带,直接分走百济的半壁江山,没想到对方只要了马訾水这几十里土地,这个条件確实温和许多。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真正的要害在於驻军权与商权,这等於將百济的命脉交到了大周手中。 事实上,凌川之所以將国界定在马訾水,並非是覬覦那点领土,主要是刻意以此江为天堑,进一步巩固大周边境防御。 “其三!”凌川目光深邃,再度开口:“此后百济歷代国王,皆需经大周皇帝册封方可即位,新王登基三年內,须遣嫡子入大周神都为质。此外,百济须设学堂,所有官员需研习大周典籍,推行大周礼制!” 正在记录的周灝笔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如实记录下来。 百济官员们也面面相覷,唯有几位饱学之士隱约察觉到这条要求背后深远的文化同化之意。 凌川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看似在军事与经济上留有余地,实则通过驻军权、商权与文化渗透,將百济国的根基命脉牢牢抓在手中。 哪怕他们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听完这三个要求,一眾官员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他们深知这背后的分量。 凌川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思考,而是直接开口道:“进来的时候,我给手下將士下的命令是,若日落之前没见我出城,便立即发起进攻,现在你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凌川说完便不再理会眾人,而是对身边的周灝小声说道:“著手擬定盟约吧!” 周灝神色一凛,问道:“他们会答应?”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凌川点了点头,说道。 周灝立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上等蚕丝綾锦织,这是他在神都的时候就准备好的,让周灝一直带著,也是直到此时,周灝才明白这东西的用途。 他將锦织放在桌面铺平展开,然后开始书写。 盟约在遣词造句以及格式上都有极其严苛的要求,周灝饱读诗书,且其三皇子的身份能接触到许多其他人接触不到的制式文书,写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两份盟约便写好了,苍蝇將凌川的镇北侯金印取出,盖上鲜红印记。 就在此时,新王扶余俊辰与右相站起身来,只见他开口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我百济愿接受大周的要求,签订盟约!不过,我有一点请求!” “说!”凌川微微点头。 “如果我百济遭受外敌入侵,还请大周出兵相助!”扶余俊辰的眼神中带著深深的忌惮与畏惧,十指紧扣在一起。 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你们放心,大周不会白拿你们的进贡。你们作为大周的附属国,只要安分守己,大周定会护你们周全!” “谢將军!”扶余俊辰满意道谢。 凌川点了点头,让周灝將两份盟约送到对方手中,由专人在上面用百济文书写了一遍,隨后盖上百济国王的印章,由双方各自当场宣读一遍。 自此,盟约正式生效。 苍蝇等人暗自鬆了一口气,百济一边同样如此,虽然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但总好过亡国灭种。 隨后,凌川让苍蝇出城传令,亲兵营和洛青云的死字营入城,禁军依旧驻扎於城外。同时,火速將这份盟约送回卑沙城,並让他们派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呈与陛下。 盟约虽已达成,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凌川让右相和扶余俊辰以及一些重要群臣留下,其他人退出大殿。 紧接著,凌川做出了一系列的交代与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关於新罗国的地图和情报。 百济国作为新罗的邻国,自然有著非常详细的情报,凌川让人將这些送到蓝少堂手中,让他召集一眾將领,儘快熟悉。 晚宴之后,右相更是向凌川请教了很多问题,其中主要涉及治国、农耕以及经济等方面,凌川会选择性告知,自然不可能倾囊相授。 毕竟,按照此前凌川呈给陛下的那份战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拿下新罗与百济等小国,用他们的钱粮来支配北疆的战爭。 毕竟,对於大周而言,最大的敌人始终是北疆的胡羯。 而且,双方这场战爭绝不会在短时间內结束,这些年,朝廷每年向四方边疆运送了大量粮草物资,国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其中,消耗最大的,无疑就是北疆。 而凌川当时那份战略,不仅仅是针对东疆与大和水军即將展开的这场战爭,而是站在大周帝国全局的高度来制定的。 若是有足够钱粮资源来支撑,北疆便可扩军,在往后的战局中逐渐扳回主动。 所以,就算右相真忠信廉不问,凌川后续也会派人来帮助他们发展农业,毕竟,只有他们能种出足够的粮食,才能给大周上贡。 而且,只要牢牢把控其国之命脉,就不怕他们强大之后噬主。 二人秉烛夜谈到深夜,周灝全程作陪。 次日,凌川再次带领大军起程,接下来的目標便是继续往南,剑指新罗。 今早,凌川接到两封情报,一封是唐岿然那边传来的,此时他们已经抵达新罗国境內的预定地点,但按照凌川此前的交代按兵不动。 第二封则是来自东疆节度府。 情报显示,三日前,大和水军与东疆水师在东海进行了一场试探性的交锋,双方损失不大,未分胜负。 但凌川却注意到一个重要细节,那就是此次大周出动了五千兵力,而大和却只有两千先锋军,这种情况下的平分秋色,其真实情况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且,既然东疆主战场的战火已经燃起,那距离大战也就不远了,所以,凌川这边必须加快速度,必须以最快速度扫平新罗,然后再驰援主战场。 虽说对新罗和百济出兵也是整个战术策略的重要一环,但真正决定成败的,还是在东疆主战场。 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先剪除干扰,將最终一战的胜率提升一些。 第583章 进军新罗 离开百济国都之后的第二天,他们终於进入了新罗国境內,这也就预示著新一轮的战斗即將展开。 新罗的情况跟百济不一样,百济水军不多,而新罗的水军却占到国家总兵力的一半还要多。 进入新罗国境內之后,凌川依旧按照之前的方式,纪天禄带领夜梟营先行,凌川则是兵分三路同时推进,可足足推进了两百里,也没有遇到什么有效抵抗。 从疆域面积来看,百济国略大一些,但若论综合国力,两国相差不大。 事实上,早在数百年前,新罗、百济乃至高丽都同属一国,名为高句丽。 只不过,在中原前朝的时候,高句丽发生內乱,一分为三。 现在的高丽虽然依旧是三国之中国力最强的,但也只是相较於新罗和百济而言,而且,就算是对这两国,高丽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又是三日之后,队伍来到汉山城,这是除新罗国都金城之外,最大的几座城关之一。 相对来说,想要攻下汉山城可没有之前在百济境內攻克圣居山那三道关卡那么容易,好在凌川早有安排,算算时间,现在唐岿然的玄甲营与柳衡的雁翎骑应该也差不多就位了。 果然,当天下午城內便传来震天喊杀声,片刻之后,城门被攻克,凌川率领亲兵营和两千禁军杀了进去。 可等他们杀到的时候,战斗基本已经结束。 汉山城无论是城池之坚固还是兵力,在新罗境內都算名列靠前。但在玄甲营面前,根本就如枯槁秸秆一般不堪一击,一路横推过来,几乎就是碾压的姿態。 凌川身后的禁军们一个个面带失望,显然是因为来得太慢没捞到军功。 很快,身著重甲、身形更显魁梧的唐岿然迎面走来。 见到这身重甲,张破虏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之色,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见到玄甲营了,眼神中的羡慕依旧难以自抑。 凌川看在眼里,但並未急著点破。 “將军,三千余守城將士已经全部伏诛,汉山城也基本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夜梟营正在继续往前推进!”唐岿然稟报导。 “干得不错!”凌川点了点头,笑问道:“玄甲营一直是你一个人带领,副都尉有合適人选吗?” 唐岿然先是一愣,隨即扫了凌川身后的张破虏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但还是佯装不知情,摇头说道:“一切听从將军安排!” 凌川一把拉过身后的张破虏,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张破虏满脸激动,点头如捣蒜,隨后,他开口说道:“將军,我想去玄甲营,但不是直接去当副都尉!” 凌川略感意外,问道:“哦?为何?” “爷爷说了,想要做一名合格的將军,就得先做一名合格的士兵,否则,就算执掌万军,也难以服眾!”张破虏鏗鏘有力地说道。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玄甲营的一员。不过,从你之前所立的战功来看,你可以当一名校尉!”凌川说道。 “不,我只当一名普通士兵!”张破虏依旧倔强地说道。 凌川无奈摇头道:“真是个犟种!” 进入城中之后,大军在这里驻扎下来休整一夜,准备次日再出发。 而洛青云与蓝少堂两人,也在雁翎骑和夜梟营的里应外合之下,先后攻克了大邱城和碧骨城,隨著这三座城关告破,新罗国將无险可守。 这也充分体现出凌川的眼光之长远,他从卑沙城出发不久,便根据东疆主战场那边的局势,及时调整了战术,让玄甲营和雁翎骑跟隨舰队一路赶到新罗海岸隱匿起来。 等他们这边一路推进到这几座城关跟前,雁翎骑与玄甲营便开始出动,从南面杀入城內,首要任务是拿下城门,將外面的禁军放进来。 事实上,当玄甲营和雁翎骑入城的那一刻,也就意味著城关失守了,就算没有禁军的加入,战斗也基本不存在太大悬念。 新罗跟百济差不多,无论是兵甲还是士兵的战斗力,都远远无法与周军相比。 城破之后,接下来便是一场无情的清洗与屠杀,虽然还是依照此前在百济的方法,只杀官员和將士,但士兵们下起手来却更加狠辣。 只因他们此前在雷州半岛目睹了大周百姓被新罗水军劫掠屠杀的悲惨下场。 儘管那支新罗水军已经尽数葬身在蓬莱县海湾,但这笔帐算在新罗国身上,一点都不带冤枉。 攻破这条防线之后,新罗国的噩梦才算是真正开始。 之前的三路大军,如今有了玄甲营和雁翎骑的加入,直接化身为五路大军,彼此形成一个弧线,由北往南推进。 短短三天时间,便推进到距离新罗国都金城不足两百里的地方。 这一路横推过来,可谓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官兵被斩杀,尸体被悬掛於城墙或城內,很多地方更是筑起一座座京观,嚇得新罗百姓爭相逃走避难。 终於,在距离金城不足百里的地方,新罗前来求和的使团到了,可凌川却见都没见他们,直接让苍蝇传话,让他们回去洗乾净脖子等著。 次日,五路大军在金城外匯集,足足一万五千大军,虽然不能对金城形成合围之势,但那一望无际的铁甲与战刀,让城中守军头皮发麻。 “纪天禄那边怎么说?”凌川开口问道。 “六百余夜梟营的斥候已经於前两日进入城中,从他们传出的情报来看,金城之中有三万守军。不过,他们的另外两支水军也在迅速回援,距此还有两百里!”沈珏稟报导。 凌川不屑地冷笑道:“到了陆地上,这些水军跟软脚虾无异!更何况,以他们的行军速度,赶到金城之前,足够我们將城中的人来回杀几遍了!” 蓝少堂等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將军,这次是要攻城了吗?” 凌川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要不这样,咱们把这里打下来,然后我让陛下给你一个封疆大吏的官职,以后由你来治理这片疆域,如何?” 蓝少堂听后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不是那块料!” “嘁,也就是你,要是其他人估计睡著了都得笑醒!”凌川揶揄道。 第584章 马踏金城 就在大军抵达金城的一个时辰內,新罗先后派出三批使臣前来求和,然而凌川依旧没有理会他们。 金城坐落在一座矮山之上,相比起泗泆城略小一些,但就战略地位而言,却更为险要。 当然,以凌川现在的兵力,虽然没有輜重器械,但有六百余斥候作为內应,想要攻下金城也没有那么难,只不过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凌川对待新罗的方式和態度,跟百济一样,並没想过要將其灭掉,而是將其打残,然后让他们为大周效力。 当然,这个尺度必须拿捏好。若是太轻,达不到震慑的效果,他们可能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若是太重,他们短时间內又无法恢復元气,不能为大周纳贡,这就与凌川最初的计划相悖。 此时,金城四周城墙之上插满了白旗。奈何几次求和都未能见到凌川,此时整座城中上至国王大臣,下至普通百姓,內心无不是充满了恐惧,很多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金城王宫深处,新罗国王金道日如同困兽般在殿內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鬢髮。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与绝望交织,每一次转身都带著濒死般的颤抖。 王后明珠静立在不远处,一袭絳红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看似忧心忡忡,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著袖中一件硬物。 “陛下!”她莲步轻移,声音柔媚似水,“不如出去与那位大周將军好好谈谈?若是等到周军开始攻城,一切可就晚了!” 金道日猛地停下脚步,龙袍袖口被他攥得发皱。“一边是大和,一边是大周,我们新罗区区小国,哪边都得罪不起啊!”他的声音嘶哑,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王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陛下想想,大和那位皇子听闻周军来袭,连夜就逃了。我们向大周求和也是无奈之举。不论他们哪边得势,我们择木而棲便是!” “可我们之前毕竟对大周动过兵啊!”金道日痛苦地闭上双眼,“派去的使节全被赶了回来,就算想求和,人家也未必愿意见我们!” “百济不是求和成功了吗?”王后的声音依然轻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异光。 这句话像利刃般刺中金道日的心口,他猛然睁眼,声音颤抖:“你以为百济为何能谈和?国王扶余明晟、左相古尔策、兵马大元帅朴居折全都死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才换来和谈的机会,难道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 金道日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把镶满红蓝宝石的匕首,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王后的定情信物,此刻正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王后依然保持著柔美的微笑,红唇轻启:“扶余明晟可以死,陛下为何不能?” “你……”金道日踉蹌后退,鲜血顺著匕首的血槽汩汩涌出。 他死死盯著这个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为什么?”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更多鲜血。 王后优雅地后退两步,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更何况……”她顿了顿,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死了,我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 金道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们的儿子』。这一刻,他的心比伤口更痛。 “金庾信……果然不是我的种……”他嘶声怒吼,鲜血从嘴角溢出,“是谁?到底是谁?” “咯咯……”王后嘴里发出冷笑,指向一侧说道:“是他!” 宫殿屏风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金道凯,他的亲弟弟,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態注视著他。 “原来是你……”金道日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胸口的匕首,向王后扑去,然而刚迈出两步,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金道凯走上前来轻蔑地踢了踢兄长抽搐的身体,隨即肆无忌惮地將王后揽入怀中。 “王兄,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怪不得我!”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迴荡。 “当年我与明珠青梅竹马,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不仅要夺回她,还要夺走你的王位!” 金道凯眼神中满是得意,面容更是因此显得有些扭曲。他一边说,一只手更是直接从王后的领口伸了进去,肆意揉捏。 王后非但没有阻止,似乎还很享受,嘴里不断发出娇哼。 新罗国王金道日就这样在无尽的愤怒与屈辱中死去。 金道凯见状,不由得肆意狂笑起来,一只手更是朝著王后的身下探去,就在他准备现场来一场別样的『庆贺』之时,殿门轰然被撞开。 卫队统领崔护率领国王卫队鱼贯而入,王后瞬间推开金道凯,满脸悲痛地扑到金道日尸身旁:“崔护卫!大等公杀害陛下,还想玷污我!” 金道凯脸色剧变,看著那个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更是暗中与自己多次私会的女子,只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好狠……”他咬牙切齿。 崔护面无表情地挥手,卫队一拥而上。 一个时辰后,金城城门缓缓开启。 王后明珠牵著年仅十岁的王子走出城门,身后大臣们抬著一口棺槨,夕阳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將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的泪水映照得愈发闪亮。 不多时,明珠王后牵著王子来到凌川的队伍跟前。 “新罗王后明珠,携王子金庾信,参见凌將军!”母子二人躬身见礼。 凌川看著明珠王后,虽然对方满脸悲伤,脸上的眼泪更是一直没干过,可凌川总感觉她的悲伤很假,或是来源於她不经意间的一抹眼神,亦或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王后这是来求和的?”凌川淡淡问道。 “正是!”明珠王后回答道,声音有些嘶哑。 凌川瞄了后方那口棺槨,明知故问:“为何没见到贵国国王?” 明珠王后抽泣道:“將军有所不知,就在刚才,国王陛下已经……已经以死谢罪了!” 第585章 明珠王后 听闻新罗国王以死谢罪,凌川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但他並未当面挑破,而是轻嘆一声,说道:“就算要和谈,我也只跟新罗国王谈!如果贵国新王还未即位,这让我如何谈?” “將军不必为难,於情於理,都是王子金庾信继承王位,我把他带来了!”明珠王后將王子金庾信往前推了推,说道。 年仅十来岁的金庾信眼神中闪过深深的畏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死死抱著母亲的大腿。 凌川戏謔一笑,若有所思地说道:“王子这么年轻,显然是无法治理国家的,得有人辅佐才行啊!” 明珠王后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说道:“將军放心,我作为母亲,定会全力辅佐他,忠於大周!” 狐狸的尾巴终於露出来了! 凌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问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金道日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明珠王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两下。儘管她很快就恢復常色,但又岂能逃过凌川的眼睛? 之前,凌川就怀疑金道日的死多半有问题,原本只是想诈一下对方,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將军切勿乱说,我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明珠王后连忙解释道。 虽然她表面镇定自若,但心里却早已是翻江倒海,按理说,知道是自己杀死国王的,也就大等公金道凯,但他已经被侍卫乱刀砍死。 就连侍卫也不知道真正杀死国王的是自己,之所以对凌川说国王是自杀谢罪,不过是想让凌川看到他们的『诚意』,进而促成和谈。 其实,凌川对於新罗国王怎么死的並不感兴趣,但他不允许这样一个女人把持新罗朝政,这不仅对新罗不利,对大周而言也没有好处。 然而,当凌川当面问出自己的猜疑之后,后面的一眾大臣却是目光惊疑不定,更有老臣直接走上前来质问明珠王后。 “王后,陛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是否有事瞒著我们?” 开口询问的这名老者名为金圣才,乃是新罗国相,而且还是王族血脉,虽说与金道日这一正统血脉相隔甚远,但若按照辈分,却是金道日的族叔。 “国相大人,凌將军开玩笑呢,您怎么也跟著起鬨?”明珠王后眼神中闪过不悦之色,问道。 凌川见状,连忙添了一把火,说道:“誒!我可没心思跟你开玩笑,而且,我还有证据!” 说完,凌川挥了挥手中的信件,这是纪天禄刚才派人送过来的,其中正好提及了新罗国王被杀,以及明珠王后如何嫁祸给金道凯的过程。 不得不说,纪天禄这支斥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进入金城不过两日便摸进王宫不说,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消息传出来,让凌川都刮目相看。 看到凌川手中的信,明珠王后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便再次镇定下来,她坚信,当时王宫之中不会有其他人看到。 “凌將军,我们带著诚意前来求和,按理说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为过,但这种子虚乌有的构陷,只会让我一个女流之辈看低了大周帝国!”明珠王后眼神中带著怒意,说道。 然而,就在此时,国相金圣才却走了上来,对著凌川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凌將军,这封信可否让我看看?” 凌川也没犹豫,直接把信递给了他,反正上面也没有其他信息。 金圣才接过信件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上面內容不多,但他却足足確认了三遍,隨后抬起目光看向凌川,问道:“凌將军,我冒昧问一句,这信从何处得来?” “信从何处得来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这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凌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道。 “多谢!”金圣才再次对凌川行了一礼,隨即一双怒目看向明珠王后。 “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明珠王后虽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从国相的態度来看,事情多半是真的败露了。 其他大臣见状,也都朝著她围拢过来,明珠王后脸色剧变,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毫无意外,这位蛇蝎心肠的王后被当场处决,她原本想著干掉国王,然后又將国王最有力的竞爭者金道凯陷害致死,这样一来,儿子金庾信登上王座,自己便可以操控朝堂,进而掌控整个新罗国。 所有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却偏偏在最后关头被凌川识破,以至於功亏一簣。 “凌將军,请进城详谈吧!”金圣才走上来,眼神中带著谦卑,邀请道。 凌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带著亲兵营和三百多死字营成员入城。 签订盟约的环节,与数日前在泗泆城差不多,凌川依旧提出了三个条件,和百济国的盟约內容差不多。 当然,也不是无人反对,只不过,反对的人都被当场砍了脑袋,剩下的都是赞同的。 双方盟约签订之后,凌川又加了一条,那就是新罗国水师全体备战,听后他的命令。 如今,新罗彻底被杀到胆寒,加上已经上了大周这条船,只能死站大周这边,没有退路可言。 当晚,凌川与金圣才详谈了诸多事宜,毕竟,新王年幼,以后是需要他辅佐的,他跟百济国的真忠信廉一样,都属於摄政王的角色。 其实,对於凌川来说,谁当国王他並不关心,但决不能让愚蠢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更不能让不听话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凌川了解到,除去此前被自己干掉的那支水军舰队,如今新罗还有两万余海军,此时正在回援金城的路上,现在军令已经传出,让他们即刻返回,紧急备战。 “国相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我需要的是一支听从命令的海军,如果到时候这支队伍出现任何问题,我麾下铁骑一定会再来金城!”凌川神色冷漠地说道。 金圣才知道,凌川是要用这两万海军去攻打大和的海军,说白了就是充当炮灰,但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586章 剑指高丽 “將军放心,接下来我会亲自下令整顿,该替换的將领替换掉,让他们听从將军的调遣!”金圣才看著凌川,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道:“恳求將军,別一口气打光了,否则,到时候我新罗国海域將一片空旷,毫无防御之力啊!” 凌川语气凝重地说道:“你放心,只要大周贏了,你新罗也將跟著大周享受著百年太平,前提是你们一直忠於大周!” “反之……”凌川目光直视金圣才,继续说道:“若是大周输了,就算你这两万水师一兵未折,也挡不住大和的报復!所以,无论是新罗还是百济,都唯有祈祷大周获胜你们才有活路!” 金圣才重重嘆息一声,只感觉无尽压力將自己笼罩,快让他喘不过气来。 深夜,苍蝇来报:“將军,墨先生来了!” 凌川一听,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说道:“快请!” 很快,风尘僕僕的墨巡便走了进来,“墨巡见过將军!” 凌川快步上前扶住墨巡,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先生不必多礼,这么大老远把您叫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將军言重了,为將军分忧乃是我分內之事,半月前接到命令之后,更是片刻不敢耽搁,立马带人连夜赶来!”墨巡摇头说道。 二人落座之后,凌川问道:“先生带了多少人来?” “一百余名手艺不错的工匠!”墨巡迴答道。 凌川点了点头,但还是觉得人手少了些,立马召来苍蝇,让他给金圣才传令,连夜召集城中所有木匠,带上工具天亮隨大军起程。 次日,凌川依照计划率军起程,接下来是他们的此行的最后目標——高丽! 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此行,队伍中还多了一支五百人的新罗斥候,他们能力虽不及夜梟营,但胜在对高丽足够了解,有了他们的加入之后,夜梟营推进无疑快了很多。 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名木匠,这同样是凌川连夜让金圣才召集起来的,主要是给墨巡带来的军械司工匠打下手。 高丽是这三国之中国力最强的,这也使得他们的军队无论是兵甲还是实力,乃至於城池的防御都要高於百济跟新罗。 只可惜,他们这次面对的是大周的陆上王牌,一万禁军精锐、两千玄甲重骑、三千雁翎轻骑外加一千斥候。 大军进入高丽境內,情况却是出奇的反常,纪天禄的夜梟营反馈,一路往前推进了两百里,別说是高丽守军,就连百姓都见不到几个,显然早已闻风而逃。 可直觉告诉凌川,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无论是之前的百济还是新罗,自己都是一路横推,一直打到他们的国都,高丽必然知道撤退只是饮鴆止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凌川找来地图,结合从新罗国那里得来的情报信息,两相对照,很快便將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铁骨关!”凌川的手重重敲击在地图上,说道:“如果不出所料,他们正在整顿兵马,准备死守铁骨关!” 铁骨岭是一道东西横向延绵数百里的石岭,虽然不及百济国的圣居山那么高,但却异常险峻,而且,整条石岭皆是红褐色岩石,寸草不生。 只有中段位置有一条南北贯穿的峡谷,铁骨城便建立在峡谷之中,儼然就是一道天然的雄关险隘。 从新罗国的情报中对铁骨城的描述,这座关卡建成已有数百年,从未被人从外面攻克过,高丽显然也是铁了心要与凌川在此来一场攻守较量。 次日,大军终於抵达铁骨关外,远远便能看到,铁骨岭宛如一条巨龙的尸骨横臥在大地上,夕阳的照射下,泛起红褐色光晕。 凌川大致已经確定,这是一座巨大的铁矿,如果能够有序开採,產量將无比惊人。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岗,骑兵別说衝锋,就连行进都十分困难。 凌川看向远处那座建立在峡谷之中的铁骨城,城头之上,旌旗招展,人影攒动。 “大军就地扎营,所有校尉以上將领前来议事!”凌川果断下达命令。 很快,所有將领全部聚集到一起,凌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纪天禄,你带夜梟营以及新罗国的五百斥候负责探查敌情、寻找水源等事务!” “遵命!”纪天禄抱拳领命。 “墨巡听令!”凌川將目光看向墨巡。 “属下在!”墨巡起身抱拳。 “你负责带领所有工匠赶製投石车,核心环节必须由云州军械司的人来做,新罗国那些工匠分批製作一个部位,確保核心技术保密!”凌川命令道。 “属下明白!”墨巡领命道。 “蓝少堂率一万禁军负责採集木材,这方圆十里基本都是低矮灌木,只能到十里之外乃至更远的地方砍伐树木!”凌川对蓝少堂说道。 “末將遵命!”蓝少堂的声音鏗鏘有力。 “柳衡率雁翎骑负责巡防,时刻关注城內动向!” “属下遵命!” “唐岿然负责率玄甲营將这片乱石清理出来,铺开一条可供骑兵衝锋的平坦道路,注意,石头放置在城外四五百步的位置,有序堆码,供后续投石车所用!”凌川对唐岿然交代道。 唐岿然起身领命:“遵命!” “洛青云负责收集火油和枯草,枯草编製成草绳,数量越多越好!”凌川心里很清楚,枯草倒遍地都是,可火油却不好找,主要是沿途城池的高丽人都撤离了,城中能否找到火油,还是一个未知数。 “遵命!”洛青云没有找藉口,果断答应了下来。 凌川看向一眾將领,满脸严肃地说道:“两日之內,所有事务必须准备完毕,三日之內,必须將铁骨关攻下来!”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道。 很快,一切事宜便有序开展,但凌川內心的压力却没有丝毫缓解。 之所以是三天,因为,他们只有三日粮草。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此时东疆主战场已经开打了,自己必须儘快拿下高丽,然后转战支援,所谓兵贵神速,晚一天,就会多一分变数。 第587章 首战爭先 之前还在卑沙城的时候,凌川便让人回云州传令,让墨巡带领军械司的木匠赶过来支援,他原本的想法是在战舰上配置三弓连弩,以此增加远程杀伤力,没想到,竟然提前派上了用场。 “先生,咱们此次能否攻破这座號称牢不可破的雄关,就全仰仗您了!”凌川对墨巡说道。 后者拱手笑道:“將军言重了,属下不过是做自己分內的事情,將军才是主心骨!” 铁骨关城墙之上,大批高丽守军严阵以待,儘管他们据险关而守,但看到城外身披坚甲、手持利刃的周军之后,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然而,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周军並未直接进攻,而是在城外扎营住了下来,这让高丽將领很是意外,一时间摸不透周军的意图。 毕竟,他们周军远征而来,必然不可能携带大量粮草,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以战养战。 难不成,周军眼看铁骨关无法攻克,准备调集援军或是撤离? “加强巡哨,有任何异动迅速向我回报,另外,派一支斥候小队出去,摸清楚他们的动向!”主將金成圭看著城外周军那成片的营帐,开口说道。 “是!”副將拱手回答道,隨即迅速下去传令。 与此同时,东疆海域战火骤起,杀声震天。 大和出动三万水军,近千艘战舰黑压压地铺满海面,直扑楚州,旌旗猎猎,船帆如云,锋锐的舰首劈开波浪,宛如一座海上城堡压来。 经上次试探,大周水师早已严阵以待,楚州三万精锐尽数出动,战船列阵迎击。 泗州、海州各出一万水师如两柄利刃,自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苏州、沂州亦各起一万兵马,既作策应,又为前军压阵。 这种大规模战爭,皆是牵一髮动全身,整个东疆海岸各州都被一股紧张氛围笼罩,各州城紧闭,三十万水师外加十五万从內陆各州抽调的援军全部进入高度备战状態。 如今的东疆虽有四十五万大军,然防线漫长,三十万兵马被钉死在各个隘口、港口;真正能隨时投入大海搏杀的机动兵力,不过十五万之数。 节度使府內,林远图稳坐中枢,军情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一道道令旗隨即传出,他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明暗不定。 次日,黎明破晓,双方便在珠母海域轰然相遇。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试探迂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任何言语都属多余。 “放箭!” “火箭准备,射!” 战斗在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中拉开序幕,先是遮天蔽日的弩箭对射,紧接著便是蘸满火油的火箭拖著黑烟,如流星雨般砸向对方船阵。 帆篷被点燃,桅杆在烈焰中呻吟爆裂,浓烟滚滚,瞬间笼罩海面。 但这仅仅是序幕! 双方舰队非但没有减速,反而齐齐升满帆,桨手吼著號子將速度催至极限,如山岳般的战舰劈波斩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笔直地朝对方撞去! 甲板上,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士兵们咬紧牙关,死死抓住船舷、缆绳、桅杆底座,等待著那决定生死的一撞。 海风裹挟著硝烟与杀气,灌满每个人的肺叶。 “轰!” “咔嚓!”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数十艘充当箭头的艨艟巨舰以骇人之速迎头对撼,包裹船首的铁皮在巨力下扭曲、崩裂、翻卷…… 木屑、铁片、断裂的船材混合著激扬的海水冲天而起,形成数丈高的惨白水墙。 高速撞击之下,体型稍逊但更为尖锐灵活的大和战船,往往能凶狠地楔入大周舰身。 一艘大周楼船被拦腰撞中,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竟被硬生生顶成两截,海水疯狂倒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甲板上的士卒如下饺子般惨叫著跌落怒涛。 而大周那些更为厚重坚实的战舰,则像一柄柄巨锤,將迎面之敌撞得粉碎,一艘大和快舰船头尽碎,整个舰身被巨大的惯性推得向后倒竖起来,隨即被侧方友舰来不及避让,拦腰碾过,瞬间解体!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钢铁与木材、生命与海浪的残酷角力。 仅仅第一轮碰撞,便有超过二十艘主战舰当场沉没或重创,海面上满是漂浮的碎木、杂物和挣扎扑腾的人影。 然而,残酷才刚刚开始。 未等剧烈摇晃的船身完全稳住,双方的甲板上便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跳板,快!” “压上去!杀光他们!”到处都是將士们的喊杀声。 一块块包铁的长木板被奋力推出,搭上邻近敌舰的船舷。箭雨更加密集地从双方船舱的射击孔、女墙后泼洒而出,企图压制对方的登船企图。不断有士卒在跳板中途被射成刺蝟,惨叫著坠入下方翻滚的海浪。 与此同时,舰队两翼,数以百计的蜈蚣快船、赤马舟像离巢的马蜂,灵巧地穿梭於巨舰之间,伺机贴近,用鉤锁攀援,蚁附登船。接舷战在每一片可能接敌的海域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海战之残酷,远胜陆战。陆战败北,或可溃逃,或有投降之机。 而在这茫茫大海,舰毁即意味著死亡,即便水性再好,在冰冷刺骨、波涛汹涌的远海,在周围儘是杀戮与混乱的战场上,生还机会渺茫如缕。 大周镇海军主將高闻崇,屹立於指挥舰『定海』號舰首,面色如铁,他身旁亲兵手持巨盾,隨时准备应对飞射而来的箭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沸腾的杀戮场,冰冷而决绝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惨烈画面。 十年前,前任镇海军主將季千帆,便是在此地与敌血战,壮烈殉国,镇海军十年来臥薪尝胆,等的就是雪耻之日! “传令!”高闻崇的声音压过战场喧囂,冰冷而决绝,“命閔淮率敢死队、战奴营全部压上!不惜任何代价,给我撕开敌阵防御!” “得令!”身后旗兵挥动红黑双色旗帜,將这道死命令传遍战场。 第588章 凌川,你这个疯子! 不远处,大和水军旗舰『吉野丸』上,一名身著武士服,腰间插著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的中年男子同样在紧盯著战局,此人名为远山景元,乃是此次大和主帅德川嘉信麾下的得力战將之一。 他清楚己方优势在於舰速与接舷格杀,但大周兵力占优,且必有援军赶来,必须速战速决! “赤马舟队全部放出!集中衝击周军右翼!一刻钟內,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帜插上敌舰!”远山景元厉声下令。 上百艘轻捷如飞的赤马舟从本阵缝隙中疾驰而出,如一群嗜血的鯊鱼,扑向大周舰队侧翼。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正午,烈日当空,却驱不散海面上的血腥与硝烟。 双方士卒的吶喊与濒死的哀嚎交织,兵刃碰撞声、船只断裂声、火焰燃烧声、海浪咆哮声,匯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 海水不再是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漂浮的尸首与战舰残骸隨著波浪起伏,多艘战舰燃起大火,黑烟柱连接海天。 就在双方精疲力竭、伤亡惨重之际,海天相接处,终於出现了泗州、海州援军的帆影! 远山景元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嘶声下令:“传令!各舰脱离接触,交替掩护,全速撤退!” 大和水军战舰果然迅捷,一见撤退旗號,倖存战船迅速摆脱纠缠,调整风帆,如受惊的鱼群般转向,凭藉速度优势,向著深海遁去。 高闻崇望著迅速远去的敌舰帆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並未下令深追。 因为大和水军的战舰速度比大周普遍要快,只要无法形成合围,他们想要撤退,基本上就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敌军离去。 首战大周虽胜,却难称大捷。 虽斩敌数千,击沉大小战舰逾百,但镇海军自身伤亡同样惨重,折损將士、毁伤战船之数,竟与大和水军相差无几。 珠母海域血色未褪,漂浮的残桅断桨与零星尸首,仍在诉说著这场遭遇战的惨烈。 节度府內,林远图接到高闻崇的军报时,脸上並无太多波澜,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事实上,府中诸將皆心知肚明,东疆水师与大和水军之间,一直存在差距,此役能正面抗衡而不溃,已属不易。 林远图独自立於巨大的沿海沙盘前,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锁住那片用蓝色细沙標识的海域,半晌未动,仿佛已然入定。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凌川……你究竟意欲何为?只让我固守东疆,其余谋划一概不露,你这般讳莫如深,叫本帅如何与你呼应?” “大將军!”总参军蒋瑜焕上前一步,言辞激切,“凌川身为东征先锋,不思直捣黄龙,反去纠缠百济等蕞尔小邦,实乃捨本逐末!依末將之见,应立即传令,命其火速回师主战场!” 林远图嘆息摇头:“他是陛下亲封的镇北侯,更是朝堂钦点的先锋大將……本帅,如何调得动他?”话语中那份淡淡的不满,不知是针对凌川的独断,还是对那远在神都的皇命。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报——!莱州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僕僕的传信兵冲入大堂,声音嘶哑。 满堂气氛瞬间绷紧,蒋瑜焕疾步上前,一把接过密报,检查了一下封口的火漆。 “念!”林远图霍然转身。 蒋瑜焕撕开信封,迅速將其取出,只是扫视了一遍,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持报的双手竟微微发颤:“远山景元所部未返回济州岛修整,他们绕过我军巡防,迂迴至莱州外海,已於昨夜,强行登陆!” “什么?”堂下响起数声压抑的低呼。 林远图双拳猛然握紧,但他强行压下心头震动,目光如电般射向沙盘上那处伸向海洋的莱州半岛。 不久前,邓安平与高良钧二將才率部重返莱、登二州布防,然则仓促之间,兵力有限,如何抵挡得住两万余如狼似虎、刚刚经歷海战洗礼的大和精锐? “魏州、兗州、祁州的三路援军,现在何处?”林远图语速飞快。 “回大將军,三路援军已按计划抵达青州境內待命!”蒋瑜焕答道。 林远图一掌拍在沙盘边缘,“传令!三州援军火速赶往莱州半岛,告诉领兵將领,不惜一切代价,挡住这群倭贼的进攻!” 他略一停顿,眼中寒光一闪,继续下令:“再传令棣州廖沧横、沂州卫澜,命其速率本部水师,扼守莱州外海通道,截断敌军退路!他们不是自称『东海六蛟』吗?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能否將这瓮中之鱉,给我死死封在莱州!” “得令!” 传令兵前脚离开,又是一声更加惶急的通报自门外传来: “稟大將军,凌川將军的密信!” 林远图眉头一皱,问道:“从哪里传来的?” “是棣州传来的!”传信兵回答道。 听到是棣州传来的,林远图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他抬手接过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蜡封密函,迅速拆开。 目光在信笺上急速扫过,他的脸色起初是疑惑,旋即转为惊愕,最后凝固为一片深沉的严峻。 他没有將信传给身旁翘首以待的蒋瑜焕,而是缓缓地、用力地將信纸揉成了一团。 “凌川,你这个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重若千钧。 信中之言,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与他既定方略截然不同、甚至堪称顛覆性的大胆计划。 这正是凌川当初面圣时那份作战策略的核心部分。 此前秘而不宣,一来是对林远图没有绝对的信任,再则是深知以他的用兵风格,必不会採纳如此险招,凌川便將这封密信交给了廖沧横,令其在战端开启的此刻,才將密信转呈。 此等行径,无异於先斩后奏,將他这位东疆主帅逼到了必须配合的墙角。 为防出现更大紕漏,凌川此前只透露了前期部分安排,那些內容与林远图自己的部署尚能兼容,可此刻这封信中所写的,却是要他全盘改变他最初的战略,转守为攻,行险一搏。 第589章 改守为攻 “凌川啊凌川……”林远图闭上眼,手中那团纸已被捏得不成形状,“你可曾想过,此策若败,你我乃至这东疆万里海防,將面临何等万劫不復的境地?” “大將军,信中究竟……”蒋瑜焕忍不住再次发问,满脸疑云。 林远图驀然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目光,看向满堂將领,声音沉雄,不容置疑: “眾將听令!” 所有人霍然起身,面容肃穆,甲冑轻响,静候军令。 “各州即刻筹集十五万精锐,备足粮草军械,五日之后,兵分五路,直扑济州岛!” 此令一出,满堂譁然。 无论是以蒋瑜焕为首的一眾文官,还是那些武將,无不变了脸色,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远图不给眾人喘息之机,继续下达详细指令,语速快如连珠: “传令廖沧横与卫澜!两日之內,必须全歼莱州登陆之敌!隨后,由廖沧横担任主將,自莱州、登州军中抽调三万精锐,组建第一路跨海军团!” “传令高闻崇!速整镇海军残部,收拢沂州、海州可用战船与善战水卒,组建第二路军!” “传令谢云嶠!整顿扬州、苏州水师及沿岸兵马,组建第三路军!” “传令毕潮生!收拢泗州、楚州可用之兵,组建第四路军!” “传令彭辽!整合青州、兗州驻军及新到三州援军,组建第五路军!” 他一口气连下五道將令,目光如电扫过眾人,斩钉截铁:“五日之后,五路大军齐头並进,长驱入海,直取济州岛!” “大將军,末將以为,贸然出击实为不智!”蒋瑜焕急步出列,拱手劝阻,“海战交锋,我素来难占上风,此乃不爭事实。上策当是凭岸固守,以逸待劳。待敌来犯,既可依託岸防工事与本土支援,胜算大增;即便战事不利,亦有迴旋余地,退可坚守!” “蒋参军所言极是!”另一名中年参军也出言附和,“据险而守方为上策,大和舰队若想突破我沿岸层层防线,绝非易事。我军只需稳守,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自会退去!” “大將军!”就连青州主將彭辽也面露忧色,沉声道,“十五万精锐,已是我东疆眼下能动用的全部家底。此役若是有失……东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还请大將军三思!” 林远图长嘆一声,声音中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无奈:“你们所说的,本帅又何尝不知?奈何……凌川根本未曾给我等留下转圜余地!” 他猛地將手中那团皱纸掷於沙盘之上,一字一顿:“他刚刚送到的密信中提到,五日之后,他將亲率先锋军,自高丽方向跨海西进,直袭济州岛腹背!” “什么?!”堂下惊呼再起。 此刻,眾將终於彻底明白了凌川那堪称疯狂的全局谋划。 从最初突袭莱州半岛吞掉新罗两万水军,到驰援卑沙城迎击百济五万大军,再到以雷霆之势横扫百济、新罗……剪除外围威胁固然重要,但这一切行动的真正核心目的,竟是远隔重洋,为这场最终的跨海合击铺路! 借道高丽,与东疆主力东西对进,夹击济州岛上的大和水军,想要以这一战定乾坤。 此策何止大胆,简直是疯狂。 他凌川怎敢篤定自己能在异国之地一路势如破竹,如期完成这千里奔袭?倘若在高丽陷入僵局,莫说奇袭济州岛,自身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有人心下骇然於凌川的狂妄,亦有人暗自惊嘆其眼光之毒辣、魄力之惊人。 而他此前一路高歌猛进,连克百济、新罗,也证明其麾下兵锋之锐,这或许正是他如此行险的最大依仗。 凌川事事抢先,秘而不宣,直至箭在弦上才通传主帅,这分明是未將林远图这位东疆统帅放在眼中,眾人此刻方知,方才林远图为何如此不满。 正如林远图所言,凌川这支『箭』已然离弦,无可挽回。东疆大军如今唯一的选择,便是全力以赴,配合他完成这决定胜负的一战。 满堂將领尚沉浸在震惊与复杂的思绪中,唯独总参军蒋瑜焕低垂的眼帘下,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狠一闪而逝。 铁骨城外,周军大营已静静驻扎了两日。 两日来,营寨井然,旌旗飘扬,却不见任何进攻的跡象。 这让城头的高丽守將金成圭心中疑竇丛生,他仔细观察过周军营盘,竟似未见庞大的輜重车队,这意味对方隨身粮草必然有限。 这两日,他先后派出了数批精锐斥候,试图摸清周军虚实。 可周军斥候的警觉与战力远超想像,派出去的人几乎如泥牛入海,只有寥寥数人带伤逃回,其余的全部死在关外。 他內心惊嘆,能连破百济、新罗的虎狼之师,果然非同小可。 至此,金成圭心中那点『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的念头彻底熄灭。 “將军!”一名副將凑上前来,满脸諂笑,“看情形,今日周军依旧不会攻城,您不如先回府歇息,两位夫人还在等著呢!此处有末將盯著,绝无差池。” 金成圭点了点头,拍了拍副將的肩膀:“嗯!只要再坚守数日,周军粮尽,自会退去。待本將回韩城敘功之时,必保举你为此地主將!” “谢將军栽培,末將定当誓死效命!”副將喜形於色,一张脸几乎笑出花来。 夜幕笼罩,铁骨关外一片沉黑,只有周军营寨中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城墙上,那副將裹著厚厚的裘皮,已在椅子上发出了鼾声,守夜的士兵们个个倚著墙垛,无精打采,睡意朦朧。 浑然无人察觉,城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正有大量沉默的黑影,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近。 忽然,一道火光在空中划过,將那些昏昏欲睡的士兵惊醒,眾人抬头看向城外,只见一团硕大的火球宛如天外陨石一般,朝著他们飞来。 第590章 攻破铁骨关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炸开! 那裹挟著烈焰与浓烟的巨石狠狠砸在城墙垛口上,剎那间砖石崩裂,火星如暴雨般向四周迸射。 被砸中的垛口轰然坍塌,躲在后面的两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当场身死。 直到此时,嚇呆的士兵才借著火光看清,那竟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周身缠绕著浸透火油的草绳,正疯狂燃烧。 “敌袭!” 悽厉的嚎叫终於衝破喉咙,划破夜空,所有残存的睡意被彻底碾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副將被巨响震得从椅子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扑到墙边。 然而,当他望向城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视野中,十多个同样燃烧著的恐怖火球,正从远处的黑暗里相继腾空而起,拖曳著长长的焰尾,在空中连成一片骇人的火网,铺天盖地般朝著城墙笼罩下来! 他想嘶喊,想下令,可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双腿剧烈颤抖,如同筛糠,嘴巴徒劳地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轰!轰轰轰!” 天灾降临! 接二连三的巨石如同雷神之锤,狠狠砸落在城墙各处,整段城墙在可怕的撞击下剧烈颤抖,火光冲天,碎石激射,惨叫声、哀嚎声、崩塌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瞬间打破了铁骨关的寂静。 有的士兵被巨石正面砸中,当场化作一滩血肉模糊;有的被崩飞的碎石击中要害,哼都未哼便倒地毙命;更有倒霉者被滚落的巨石碾过,只能发出非人的惨嚎…… “將军小心!” 一名亲兵猛扑过来,用尽全力將呆若木鸡的副將摁倒在地。 几乎同时,一块燃烧著烈焰、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带著灼热的气浪与呼啸,紧贴著他们的头皮飞掠而过,两人甚至能闻到头髮焦糊的味道。 “轰隆!” 巨石重重砸入城內街巷,发出沉闷的巨响,不知又摧毁了什么。 那副將终於从极致的恐惧中找回一丝神智,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到残破的垛口,拼命向下张望。 只见城外五百步处,赫然架著十多架身形庞大的投石车,大量周军士卒正分批聚集在投石车周围,动作迅捷而有序。 有人麻利地给数百斤的石头缠绕浸透火油的草绳,有人將巨石装进皮兜,有人手持火把泼油点火,隨即便是绞盘转动、配重下坠的沉闷声响,燃烧的巨石呼啸升空…… 那副將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此刻他终於明白,为何周军这两日只是安静扎营,连一次试探性进攻都没有,原来他们並非怯战,而是在这石滩之上,日夜赶製这些攻城凶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快!快去稟报金將军!”副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隨即,他嘶声对周围嚇懵的士兵吼道:“弓箭手!所有弓箭手上前!给我射死他们!” 大批弓箭手仓促衝上残破的城头,恰在此时,周军新一轮的飞石攻击已至,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当场又將十多名弓箭手砸成肉泥,另有数十人被崩飞的碎石击中,惨叫著滚倒在地。 倖存的弓箭手勉强组织起反击,箭雨稀稀拉拉地射向城外。 然而五百步的距离,犹如天堑。绝大多数箭矢无力地落在半途,少数强弩之末也软绵绵地插在周军阵前的地上,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城外那些周军士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装填、点火、拋射的流程。 城外,凌川静立於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呈弧形排开的十六架投石车,將点燃的投石拋向铁骨关。 他早已下令,各队士卒轮流操作投石车,每队仅负责一炷香的时间,隨即换下休整,此举既为保存体力,也让更多士卒熟悉器械操作,保持攻击的持续与节奏。 半个时辰过去,铁骨关城墙已是一片狼藉,垛口尽数坍塌,多处墙体裂缝纵横,守军被连绵不绝的飞石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关內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哭喊与哀嚎之声不绝於耳,救援都混乱不堪。 主將金成圭闻讯,连鎧甲都未穿戴整齐便狂奔上城,眼前的惨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废物!弓箭手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还击?”金成圭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將军!”那副將连滚爬爬过来,带著哭腔喊道,“周军的投石车设在五百步外,我们的弓弩根本够不著啊!” 金成圭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看著那一块块拖著火尾、势大力沉的巨石不断轰击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墙体剧烈震动,碎石簌簌下落。 他心中一片冰凉,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座號称坚不可摧的雄关,就会被硬生生砸成一片废墟! 城外,凌川估摸时机已到,果断下令:“中间七至十二號投石车,调整仰角,集中轰击城门及两侧墙体,其余各车,继续压制城头!” 他的目的很明確,即便砸不开厚重的城门,也要用海量的石块在城门前堆出一条可供攀爬的斜坡,天明之时,便是总攻之刻。 时间,对他而言已异常紧迫。 城外这片乱石滩,最不缺的便是石料。 这几日,唐岿然的玄甲营將士除了警戒,主要任务便是採集、堆积石块,此刻营旁的石料已堆积如山。 当时城关上的高丽守军前两日看见周军在滩上搬石头,只当是在清理扎营场地,谁能料到,这些石头竟会化为如此恐怖的攻城武器? 事实证明,铁骨关虽地势险要,但其城墙远不如凌川预想中那般坚固。在五架投石车集中火力轰击下,不到两个时辰,城门楼附近的墙体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塌陷出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凌川眼神一凝,立即下令:“继续沿缺口向两侧轰击,给我把口子撕大!” 飞石调整方向,开始重点『照顾』缺口边缘的墙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砖泥土剥落坍塌,照此趋势,天色放亮之时,整段城墙恐怕都將化为瓦砾。 第591章 徒步衝杀 寅时刚过,蓝少堂快步来到凌川身侧稟报:“將军,正面城墙已大面积垮塌。只是……垮塌的墙体与咱们砸过去的石头混在一起,在城外堆成了一个大斜坡,乱石嶙峋,战马绝难衝上去!” 凌川略一思索,下令道:“传令投石车,改用百斤左右石块,增大拋射距离,目標转向关內营区与敌军密集处!其余各部,做好步战衝锋准备!” 减轻石重是为了增加射程,將打击纵深延伸到关內,进一步扰乱、驱散守军,为即將到来的步兵衝锋创造有利条件。 一炷香后,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 曾经巍峨耸立的铁骨关,此刻已面目全非,长达一百二十丈的城墙主体几乎完全坍塌,化为一道巨大的乱石废墟,此刻正冒著青烟与零星火光,只有几段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矗立著,诉说著曾经的险峻。 除了仍在操作投石车进行延伸打击的士卒,其余周军將士已全部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已捨弃战马,准备徒步攻坚。 依照凌川的命令,每个人都在鞋底和小腿部位缠绕了密密的草绳,一来可防滑,二来防止被尖锐的石棱轻易划伤,那些崩塌的碎石边缘,锋利如刀。 衝锋序列也已明確,柳衡的雁翎骑为第一锋鏑,死字营与唐岿然的玄甲营为第二梯队,最后则是蓝少堂的近万禁军全部压上。 凌川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坚毅的面孔,骤然举刀向前,声震旷野: “跟我冲!” 他喊的是『跟我冲』,而非『给我冲』!因为他便是第一个衝出去的! 亲兵们热血上涌,齐声怒吼,紧握战刀盾牌,迈开大步紧隨其后,如一股铁流涌向那片废墟。 儘管城墙已垮,但垮塌形成的乱石斜坡崎嶇陡峭,碎石鬆散,莫说骑兵,即便是步兵攀爬也极为困难。对此凌川早有预料,並做好了应对之策。 “上踏板!”柳衡大喝。 只见雁翎骑的士卒们,十人一组,迅速抬出许多特製的厚重木板,这些木板由墨巡带人赶製,表面横向嵌入了防滑的木条。 它们被迅速铺设在相对稳定的乱石区域,形成一条条虽不平坦却可供快速通行的临时坡道。 在投石车持续向关內轰击的掩护下,铺设工作进行得相对顺利,但凌川依旧谨慎,命令亲兵营士卒高举大盾,冲在最前,防范可能从废墟间隙中射出的冷箭。 对於凌川而言,这乱石堆虽险,却难阻其步伐,他身形如风,几个起落腾挪,脚尖在凸起的石块上轻点借力,几乎无需换气,便已如鷂鹰般掠上最高处的残墙。 立足之处,满目疮痍,碎石断砖之间,隨处可见倒伏的残缺尸体与淋漓的鲜血,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咻咻咻!” 破空声骤响!一簇冷箭从一处尚算完好的敌楼废墟后射来,直取凌川。 凌川甚至未曾转头,手中战刀划出一片雪亮弧光。伴隨一阵脆响,多数箭矢被刀锋劈落,余下几支也被他护体真气震得歪斜飞去。 “杀了他!”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响起,约莫六七名高丽士兵从掩体后冲了出来,面目狰狞地扑向这个孤身登城的周军將领。 “找死!”凌川眸中寒光爆射,不退反进,迎著敌兵便衝杀过去。 刀光如匹练翻滚,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喷溅,这些高丽士兵甚至未能看清他刀影,便已纷纷毙命。 下方,雁翎骑铺设的木板通道已然成型。 柳衡一马当先,率领士卒沿著通道迅速向上衝锋,平日严苛的『八百步逾障』训练此刻显出成效,雁翎骑与后续跟上的玄甲营士卒,其攀爬速度与通过复杂地形的灵活性,明显优於虽精锐但缺乏针对性训练的禁军士兵。 亲兵营半数人已登上残墙,他们並不急於冒进,而是迅速以凌川为中心,结成一个坚固的盾阵,將零散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为后续部队爭取登城时间。 当柳衡率领近半雁翎骑成功登上废墟顶部时,负责瞭望指挥的大牛立刻挥动起一面猩红的旗帜。 城外,投石车阵地的指挥官看到旗號,高声下令:“停止拋射,前锋已登城!” 震耳欲聋的巨石破空声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凌川一声冷吒,响彻铁骨关:“杀!” 一声令下,身后已匯聚如狼似虎的亲兵与雁翎骑精锐,爆发出震天怒吼。 眾人跟隨凌川,如同决堤的洪流,沿著废墟斜坡,向著铁骨关內汹涌杀去! 铁骨关原有守军八千,为抵御周军,金成圭提前將关外兵力尽数收缩回防,使守军增至两万之眾。 姑且不论这两万高丽军的战力如何,单凭如此兵力据守这般险要关隘,被正面攻破的可能性原本微乎其微。 或许,他们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凌川竟会用这般简单粗暴到极致的方式,直接用无数巨石將雄关的城墙生生轰平! 此刻,退入关內街区的高丽军已无路可退,只得集结残部,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他们心里清楚,铁骨关一旦失守,后方再无险可守,国都韩城便將赤裸裸地暴露在周军锋鏑之下。 凌川指挥若定,依然採用己方锤炼成熟的战术,雁翎骑与部分禁军弓箭手率先发难。 “弓!” “一轮,拋射!” “二轮,平射!” “三轮,攒射!” 一道道命令精准发出,三轮箭雨,层次分明,衔接紧密,如同死神的梳篦,反覆梳理过高丽军勉强结成的阵线。 箭矢破空尖啸,贯穿皮甲盾牌,带起蓬蓬血雾,三轮过后,高丽军前列已是尸体横陈,哀嚎遍野,原本厚实的阵型出现了多处触目惊心的缺口。 残存的高丽兵卒喘著粗气,以为扛过这轮远程打击,接下来便是短兵相接的搏命。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绝望的匣子弩。 “匣子弩,上前!” 周军阵中,手持匣子弩的雁翎骑迅速前出,冰冷的弩匣对准了慌乱的敌群。 “咻咻咻咻……” 第592章 修罗屠场 机括扣动的声响连成一片,不如弓弦震动那般响亮,却更加致命。 弩箭如疾风骤雨,带著恐怖的穿透力,轻易撕开血肉之躯,在这个距离上,匣子弩的连发速射近乎无解,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收割著生命。 弩箭倾泻殆尽,弩手们迅速退后,后排手持苍生刀的士兵迅速补上,苍生出鞘,寒光映日。 凌川一马当先,身形如电突入敌阵,手中战刀横扫而出,雄浑凝练的真气自刀锋喷薄,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淡金色弧光,宛如实质的水银泻地。 “噗嗤!” 弧光所过,前方五、六名高丽悍卒连人带甲,被齐腰斩断,残躯倒地,內臟与鲜血泼洒一地。 这骇人一幕,瞬间將前排高丽军的士气劈得粉碎,一个个瞪大双眼,身体更是直接僵硬在原地。 紧接著,更多凌厉的刀芒自周军阵中爆发,匯成一片死亡浪潮,向著摇摇欲坠的敌阵席捲而去,鲜血疯狂喷溅,惨叫此起彼伏。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高丽军本就被远程打击摧残得七零八落的防线,便被这雷霆万钧的近战突击彻底摧毁,溃不成军。 后方一座尚算完好的望楼之上,主將金成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惊悸与骇然。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这支能连破百济、新罗的周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隨著唐岿然率领玄甲营重甲步兵成功登城並完成列阵,他们迅速前出,接替了雁翎骑的先锋位置。 玄甲营士卒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如山,寻常刀剑箭矢击打在其甲冑上,只迸溅出零星火花,难以造成有效杀伤,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稳步向前碾压。 禁军则在蓝少堂指挥下,从玄甲营两翼展开,刀盾配合,长枪突刺,协同中军主力向关內纵深推进。 撤下来的雁翎骑並未休整,迅速在推进阵线的后方重新集结,张弓搭箭。 他们將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箭矢落点始终覆盖在玄甲营前方三十步至六十步的敌军区域,形成持续而精准的火力压制,直至箭囊射空。 此前高丽军据险而守,尚能勉强维持均势,但从周军破城突入的那一刻起,战爭的胜负天平便已彻底倾斜。 儘管高丽军在总兵力上仍略占优势,但双方士卒的战力、兵甲、士气与战斗意志都差距悬殊,绝非这区区几千人的数量优势所能弥补。 纵观歷史,在很多战斗中,就算双倍乃至数倍於对方的兵力,却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守军在之前的巨石轰击和三轮箭雨中已伤亡惨重,现在每时每刻,都有成片的高丽士兵倒在周军浪潮般的碾压之下。 玄甲营就算捨弃战马成为步兵,也展现出了他们恐怖的杀伤力,几乎是一路踏著层层叠叠的尸体在向前推进。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粘稠的鲜血浸透,每一次落脚都会带起令人作呕的血浆,一些被踩踏过无数次的鎧甲,已深深凹陷下去,里面包裹的躯体,早被践踏得与泥土、血污融为一体。 “咻!” 一道格外刁钻阴狠的寒芒,骤然自侧翼一处半塌的箭楼射来,直取正在指挥的凌川后心。 凌川甚至未回头,只是眉头微挑,反手一刀向后撩起。 “叮!” 那支暗箭被刀背精准盪飞出去。 几乎在暗箭被盪开的同一瞬间,一直护卫在侧的聂星寒眼神一厉,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沿著弩箭来袭的轨跡反射回去! “啊!” 箭楼残窗后传来一声短促惨叫,一道身影栽落。 “敌楼有弓箭手!黄淙,带人清除!”聂星寒冷声下令。 数名亲兵营中箭术佼佼者应声出列,破甲弓指向那处箭楼,弓弦连响,几声闷哼与重物倒地声后,那处威胁被彻底拔除。 “將军,那边是敌军的將军府!”眼尖的沈珏指著东面一处明显更为坚固、且有旗號飘扬的建筑群喊道。 凌川目光如电,扫过那片区域,果断下令:“传令柳衡、洛青云!各率本部,直取敌將府邸,务必生擒或斩其主將!” “得令!”两名传令亲兵飞奔而去。 凌川自己並未亲往,作为全军主帅,他必须稳居中军,纵观全局,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眼下虽占据绝对优势,但敌军尚未出现大规模溃散,任何疏忽都可能出现变数。 朝阳终於完全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洒满铁骨岭蜿蜒的峰峦,却照不尽关內这条死亡峡谷的森然。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在狭长的关城巷道与峡谷间反覆激盪、迴响。 两千玄甲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战爭机器,轮番充当锋锐,当前排士卒体力消耗过大时,后排便立刻顶替上前,始终保持对敌军的强大压力。 当玄甲营需要短暂调整时,蓝少堂的禁军便如出鞘利剑,猛扑上去,继续撕裂敌军的防线。 大军所过之处,尸骸枕藉,断臂残肢与破碎的兵甲混杂在血泥之中,景象惨烈如修罗屠场。 高丽守军在被斩杀超过六千人后,那根名为『士气』的弦,终於崩断了。 周军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已非悍勇所能形容,他们配合默契、阵型整齐,如钢铁浪潮一般推进,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 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足以摧毁大多数军队的战斗意志。 期间,金成圭及其亲信將领虽屡次下达死命令,甚至亲手斩杀后退士卒,意图稳住阵脚。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不断累积的死亡恐惧面前,仅靠督战队的屠刀,已无法遏制恐慌的蔓延。 当第一个士兵在极度恐惧中丟下武器,转身向后逃窜时,崩溃便开始了。 一人逃跑,带动十人;十人溃散,引发百人动摇…… 转眼之间,撤退变成了溃逃,溃逃演变成了全军性的雪崩。 一旦军队失去斗志便再难,他们距离战败也就不远了,可他们若是出现溃逃。將后背暴露给敌人,便只剩下一面倒的屠杀。 第593章 挡路者,斩尽即可! 那名先前在城头侥倖未死的副將,此刻满脸血污,声嘶力竭地挥舞战刀,试图阻拦溃兵:“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敢后退者,斩立决!” 他的吼声瞬间被淹没在混乱的狂潮中,气急败坏的他,一把抓住一名从身边跑过的溃兵,当场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谁敢后退,死!” 可就在此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铁箭,精准无比地穿过溃兵之间的缝隙,狠狠穿透了他的咽喉! 副將的怒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缓缓向后栽倒。 督战副將当眾毙命,让那些高丽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跑啊!” “败了!全败了!” 残存的高丽军发一声喊,再也无人恋战,彻底化作惊慌失措的羊群,丟弃了一切碍事的兵器旗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顺著峡谷拼了命地南逃。 “敌军已溃!” 蓝少堂浑身浴血,见状精神大振,举起卷刃的陌刀厉声大喝,“全军听令!咬住他们,不许放跑一个!杀!” 周军將士爆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群,朝著溃逃的高丽残军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柳衡与洛青云正率部猛攻將军府。 將军府位於关內峡谷中,围墙虽高,却终究不是为抵御大军强攻而建的城防工事。 此刻守卫府邸的,皆是金成圭麾下最忠勇的亲卫精锐,战力不俗,然而,在雁翎骑的迅猛与死字营的狠戾面前,这些高丽精锐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雁翎骑的破甲箭虽已耗尽,但双方在士卒单兵战力、搏杀技巧以及兵甲装备上存在的巨大差距,绝非勇气所能弥补。 短兵相接,刀光血影之间,高丽亲卫节节败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將军府厚重的大门便被轰然撞开。 主將金成圭见防线已破,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心知大势已去,果断率领最后数百名心腹亲兵,试图从府邸后园的小门突围逃生。 “想走?”洛青云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死字营,缠住他们!一个也別放跑!” 死字营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金成圭的亲兵队,混战成一团。 金成圭趁乱扫视了一眼府外战场,只见关內各处浓烟滚滚,喊杀声已渐趋零星,取而代之的是周军整齐的推进號令与高丽兵溃逃的哭嚎。 他深知已全面崩溃,败局无可挽回。 当下便不再犹豫,狠心拋下正在浴血苦战的亲兵,独自一人提刀夺门而出。 然而,他刚衝出不到数十步,一排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拦在他的去路,领头之人一袭染血的银甲,身姿挺拔,正是之前第一个悍然登城、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周军年轻將领。 金成圭脚步猛然顿住,眼神骤然缩紧,死死盯住对方:“你……就是周军主將,凌川?” 他的中原话跟新罗和百济人大差不差,但足以听懂,正是昔日大周强盛时文化远播的遗留。 “正是!”凌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神却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没想到,我铁骨雄关,竟真被你用这种手段攻破了……”金成圭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似自嘲,又似绝望。 他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道:“凌將军,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放我离开,我快马加鞭赶回韩城,替你劝说我国王上开城投降!”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漠然的弧度,缓缓摇头:“不必了!你们那位国王,降与不降,於我而言並无区別。我要去韩城,自会一路杀过去,挡路者,斩尽即可!” 见利诱不成,金成圭心下一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战刀,刀身狭长,形制与大周军中的制式战刀有七八分相似,显然系出同源。 “既然如此……你我身为双方主將,可否来一场公平对决?胜者生,败者亡!” 凌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公平对决?现在的你,在我眼中与螻蚁何异?我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你顷刻间死无全尸,为何要浪费力气,与你玩这幼稚的把戏?” “哈哈哈哈!”金成圭放声大笑,试图用笑声掩饰內心的恐惧与无力,“想不到,堂堂周军主將,竟是个连与败军之將单挑都不敢的懦夫!真是令人耻笑!” 如此拙劣的激將法,连让凌川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仿佛只是厌倦了这场无聊的对话,漠然道:“既然你执意想死得体面一些……那我便成全你。” 『你』字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凌川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金成圭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一股冻彻骨髓的死亡寒意瞬间將他笼罩。他只看到一抹刺目欲盲的凛冽寒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仿佛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光阴。 “嗤!” 一声轻若裂帛的细微声响。 只见金成圭的脖子裂开一条血线,紧接著,鲜血喷涌而出,他连忙伸手將其捂住,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而就在他抬手的同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飞速翻滚、模糊,最终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猩红所吞噬……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紧接著,那具无头尸体也缓缓倒下,脖颈处鲜血狂涌不止。 凌川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金成圭无头尸身后数步之外,他手中那柄刚刚饮血的战刀,不知何时已安然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唯有刀鞘口沿处,一缕极淡的血气缓缓飘散。 整个过程,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哪怕是一眾亲兵,也被这骇人一幕震得呆若木鸡,半晌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唯一勉强捕捉到一丝轨跡的聂星寒,心中的震撼却远比旁人更甚。他比谁都清楚,凌川如今的实力,已然达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境界。 当金成圭那颗双目圆睁、凝固著惊骇与不甘的头颅,被高悬於將军府残破的大门之上时,铁骨关內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隨之彻底瓦解。 余下的,便只是一面倒的屠杀与清理。 第594章 上前说话 两万高丽守军,近两千人死於最初的巨石轰击,超过一万三千人倒在了关城攻防的血战之中,仅有不足三千残兵,丟盔弃甲,顺著南向的狭长峡谷亡命奔逃。 凌川下令柳衡率部分雁翎骑进行象徵性追击,驱散即可,不必深追。这些丧胆溃兵,已无关大局。 铁骨关內,一万六千余具尸体横陈街头巷尾,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粘稠的鲜血匯聚成溪,流入低洼处,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泊。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硝烟与焦糊味,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这座昔日的雄关,儼然已成血肉磨坊、人间炼狱。 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首先要做的便是救治伤员,这一战虽然激烈,但己方伤亡並不大,主要是最激烈的时候都是唐岿然带玄甲营在充当先锋,高丽士兵的战刀根本破不开重甲防御。 紧接著,凌川给各部下达命令,亲兵营和死字营负责生火做饭,毕竟大军携带的军粮已经耗尽,好在铁骨关囤积了不少粮草,可供他们接下来的补给。 禁军负责清理进城道路,毕竟城外还有两万多战马,玄甲营协助墨巡等人拆卸投石车,这些东西也要一併搬走,回头有大用。 休整半日之后,大军继续起程,这一次,凌川直接让唐岿然的玄甲营带著墨巡等工匠携带輜重器械,赶往高丽最南端的望海县。 按照计划,赵永年与孙孝文统领的水军舰队应已抵达该处海域等候会师。同时,新罗方面承诺调派的两万水军,预计也將在近日抵达匯合。 凌川早已传令水军,令其预先在望海县囤积大量木料,待墨巡等人一到,便可就地开工,赶製更多的投石车与床弩,为跨海之战做好准备。 此外,柳衡奉命率领雁翎骑脱离主力,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儘可能在高丽境內搜集火油,数量越多越好,此前在新罗时,凌川亦已命令金圣才协调水军,多多携带此物。 显然,这些火油,將是接下来投石车发挥更大威力的关键。 凌川自己,则是率领亲兵营、死字营及蓝少堂的禁军,挟大胜之威,刀锋直指高丽国都,韩城! 这將是此次远征高丽的最后一站,亦是最后一战。 自铁骨关告破,韩城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周军兵锋之下。 穿过铁骨岭那道漫长的峡谷,距离高丽国都韩城已不过百余里,一路行来,沿途城邑村落门户紧闭,要么躲进深山老林,要么携家带口远走避难。 途中见到一些高丽士兵的尸体,那是之前从铁骨城逃走的溃兵,被纪天禄的斥候营追上並击杀。 时间紧迫,凌川未作停留,下令全军轻装疾进,一鼓作气,直逼韩城。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周军铁骑携漫天烟尘直逼韩城之下。 韩城规模远胜此前攻克的泗泮城与金城,城墙高厚,望楼林立,然而此刻,城头之上不见守军严阵以待的刀枪旗帜,唯有数十面刺眼的白旗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勒马驻足,凌川下令全军暂歇,恢復体力,同时冷眼观察著这座高丽最后的都城。 片刻之后,韩城正门缓缓洞开。 一支仅十余人的队伍匆匆而出,为首者是一名身著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 他一路小跑至周军阵前二十步处,躬身喊道:“高丽国宰相李资谦,拜见大周凌將军!” 听到李资谦这个名字,凌川眉头微微一挑,几日前在新罗获得的情报清晰显示,这位高丽宰相近年来极力主张亲近大和,多次怂恿高丽王出兵袭扰大周海疆,可谓是推动高丽倒向大和的罪魁之一。 凌川目光如冰,扫过跪伏在地的身影,淡淡开口:“宰相大人,上前说话!” 李资谦闻言,身躯明显一颤。 关於这位周军年轻统帅的性格作风,他早有耳闻,心狠手辣、杀伐果决,这一路几乎是踏著尸山血海而来。 然而,身负王命前来乞和,他別无选择,只得强压心头恐惧,颤巍巍直起身,走到凌川跟前,但腰却弯得更低。 “凌將军有何示下,外臣……”他挤出諂媚的笑容,试图开口。 “唰!” 话未说完,一道淒艷如雪的刀芒骤然亮起,在他惊骇欲绝的瞳孔中一闪而逝! 李资谦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陡然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片刻,隨即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颓然扑倒在地。 那颗戴著乌纱帽的头颅滚落尘埃,脸上犹自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諂媚交织的扭曲表情。 后方那十几名隨从文官,瞬间嚇得魂飞魄散,更有甚者瘫软在地。 当凌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扫向他们时,所有人如坠冰窟,连惊呼声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把尸体带回去,交给王运承!”凌川收刀入鞘,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让人送回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隨即转身走回本阵。 “是,是……”倖存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拥上前。 儘管那无头尸身仍在汩汩冒血,他们也顾不得污秽,手忙脚乱地抬起,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捧起那颗头颅,一路撒血逃离。 苍蝇凑近,低声道,“將军!直接把他们的宰相给砍了,怕是没人敢再来求和了!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凌川却淡笑著摇了摇头:“让兄弟们好好休整,放心吧!他们还会派人来的!” 苍蝇满脸不解:“將军为何如此篤定?” 凌川抬手指向那座始终未曾关闭的韩城正门,目光深邃:“你看,城门至今未闭,这便是他们示弱求存的姿態。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如今的他们,早已別无选择!”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韩城方向又有一支十余人队伍出城,快步向周军阵前而来。 这次领头之人,是一名身著戎装鎧甲的武將,步履间尚存几分军人的硬挺,但神色间的惶然却无法掩饰。 “高丽兵马都元帅金淙,拜见凌將军!” 第595章 手染千军血、脚踏万里骨!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中等,面容刚毅,但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左脸颊斜劈而下,將上下嘴唇齐齐切开。儘管伤口早已癒合,但那凸起扭曲的暗红色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这一行人表现得比先前更加谦卑惶恐,几乎將身子躬成了直角,头颅深深埋下。 然而,凌川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不是知道错了,而是心里怕了。 他们此刻有多么卑躬屈膝,当初將屠刀挥向大周沿海村镇、劫掠商船、残杀边民时,便有多么凶残暴戾。 更何况,作为高丽兵马最高统帅,近年来所有针对大周的军事行动,背后岂能少了他金淙的谋划与首肯? “阁下贵为一国兵马统帅,竟对我这区区將军行此大礼,实在令人惶恐不安啊!”凌川语气平淡,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金淙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抖,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泄出一丝颤抖:“將军言重了!高丽不过弹丸边鄙小邦,岂敢与煌煌大周天朝相提並论?往日种种,皆是被奸人蒙蔽,罪臣……罪將等实是追悔莫及!” “是吗?”凌川不置可否,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过,忽然道:“金元帅,上前说话!” 此言一出,金淙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半炷香之前,他就站在城楼之上,眼睁睁看著宰相李资谦被凌川以同样的话语唤至跟前,然后……一刀梟首! 此刻,这句话如同阎罗的催命符,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凌,凌將军……”金淙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深埋尘土,“高丽上下……实是诚心乞和,还望將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他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强撑著继续道:“陛下命罪臣转告將军,只要將军肯罢兵止戈,我高丽愿永世臣服大周,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凌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永世修好?若我没猜错,你们那位国王陛下,当初对大和……也是这般承诺的吧?”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拔出腰间战刀,迈步向金淙走去,刀刃映著晨光,流淌著森寒的杀意。 金淙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望著那双逐渐逼近的军靴,心臟狂跳欲裂。 “这些年,高丽水军袭我海疆,劫我商旅,屠戮边民,血债纍纍。”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不计前嫌,就想將这一切抹去?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將军!我……”金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嗤!!” 刀光如电,一闪即逝。 金淙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瞪圆的双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一具无头的躯体缓缓歪倒,颈腔热血喷溅如泉。 凌川手腕轻振,甩落刀锋上的血珠,还刀入鞘,转身走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乾脆利落,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尘埃。 远处韩城城头之上,高丽国王王运承与一眾文武重臣,將大元帅金淙被当场梟首的一幕尽收眼底,剎那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响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这位大周將军的杀伐果决与冷酷无情,远比传闻更加骇人。 此子年纪轻轻却是手染千军血、脚踏万里骨,一路杀来,已將恐怖的阴影深深烙进了沿途每一个王国、乃至百姓的心底。 可以预见,未来数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將活在这股血色恐惧的余悸之中。 “父王……咱们……咱们还要再派人去求和吗?”王运承身旁,一名年约三十、面色青白的华服青年颤声问道。他正是高丽王长子,王旭。 王运承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绝望。他长长嘆息一声,声音沙哑:“除了求和……我们,还有別的路可走吗?”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王旭,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旭儿,这次……你带人去吧!” “我?父王!我……”王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王运承伸手,重重按在长子的肩上,“你是高丽的王子,是王储!国难当头,理应为社稷分担。只要你能说动凌川,令他答应和谈……父王即刻下詔,將王位传於你!” 王旭不傻,他固然覬覦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但更清楚此刻出城,十有八九会步宰相李资谦与元帅金淙的后尘,有去无回。 然而,在父亲那几乎要將他看穿的目光逼视下,在这亡国灭种的绝境之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儿臣,领命……”王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 很快,王旭带著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隨从,走出了韩城大门,行至距离周军大阵约五百步时,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身后隨从惊愕的目光中,在远处城头父王与臣子的注视下,王旭猛地双膝一屈,噗通跪倒在地。 然后,他竟然开始用膝盖和双手,一步一步,朝著周军阵营的方向……爬了过去! 身后的隨从先是一愣,隨即也纷纷效仿,匍匐於地,跟著他们的王子,以一种无比屈辱的姿態,向前爬行。 城楼之上,王运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 那並非对儿子丧失尊严的羞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显得庸懦的长子,为了求生,竟能如此豁得出去,如此……不顾一切。 手掌与膝盖很快在粗礪的地面上磨破,渗出鲜血,王旭强忍著钻心的疼痛,终於爬到了周军阵前。 他不敢抬头,只是將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力叩拜,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丽罪臣王旭,拜见凌將军!” 凌川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这个卑微如虫豸的高丽王子,直到对方额头磕破,血跡斑斑,他才淡淡开口,吐出了那四个让所有高丽人胆寒的字: “上前说话!” 第596章 三尺战刀断七魄! 简短的四个字宛如来自地狱的丧钟,王旭如坠冰窟,仅存的一丝侥倖彻底粉碎。 他不敢上前,而是更加疯狂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悽厉: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是父王逼我来的!他说只要您答应和谈,就把王位给我!我不要王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活著……求求您,饶我一命吧!” 哀嚎乞怜之声,迴荡在两军之间,显得格外刺耳。 凌川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侧头,对身旁的苍蝇吐出一个字: “杀!” 苍蝇毫无犹豫,大步踏出,战刀已然出鞘。 王旭见状,惊恐欲绝,瘫软在地,徒劳地向后缩去:“不!不要杀我!求求你……” “唰!” 话音未落刀已落,三尺战刀断七魄! 无情一刀断绝了这位高丽王子的性命,旁边那几名跪伏的隨从嚇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苍蝇只是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刀转身,復命而去。 “把他的尸体拖回去,交给王运承!”凌川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倒要看看,这位高丽国王,究竟还有多少股肱重臣、亲生骨肉,捨得送出来给我杀!” 那几名隨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膝盖和手掌血肉模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抬起王旭尚温的尸身,便踉蹌著向韩城逃去。 苍蝇回到凌川身边,略带疑惑地低声道,“將军,咱们先前杀李资谦、金淙,是因他们亲近大和,罪有应得。可这王旭……分明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杀他作甚?” “未必!”凌川目视韩城,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此人为了活命,能瞬间捨弃所有尊严,这般人物,要么是真懦弱到骨子里,要么便是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到了极致。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加危险。我没工夫,也没兴趣去分辨他究竟是哪一种!”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所以,乾脆杀掉,以绝后患!” 苍蝇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凌川不再多言,抬手指向韩城洞开的城门,声音传遍三军:“传令下去,若下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不是王运承本人……全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按战时法令行事!” “遵命!”周围將领与亲兵轰然应诺,一股肃杀之气骤然升腾。 许多士卒眼中已燃起战意,一路横扫至此,还未曾攻克过一国都城,这收官之战,或许就要在这韩城之下,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此时,那道一直未曾关闭的城门內,再次涌出一群人。 这一次,被侍卫与內官紧紧簇拥在中央的,赫然是一身国王冕服、头戴王冠的高丽国王,王运承本人! 他脚步匆忙,甚至带著几分踉蹌,来到阵前时,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王冠都有些歪斜。 “高丽国王王运承,拜见大周凌將军!”王运承深深躬下身,声音带著竭力抑制的颤抖。 凌川淡然一笑,语带讥讽:“我还以为你要等身边人都被我杀完了才肯出来呢!” 王运承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尷尬笑容,姿態放得极低:“將军说笑了,本王深知罪孽深重。高丽上下,愿真心臣服大周,纳贡称臣。只求將军……能刀兵归鞘,放我高丽无辜子民一条生路!” 凌川眸光骤然转冷,锐利如剑,“当年你们的水军劫掠我沿海村镇,屠杀我大周百姓时,可曾想过,放他们一条生路?” 王运承身体一颤,连忙辩解:“將军明鑑!昔日种种,皆是我听信李资谦等奸佞谗言,受大和裹胁蛊惑!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高丽举国上下,必唯大周马首是瞻,忠心不二,绝无半点异心!” “发誓?”凌川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从不相信任何在刀锋之下、屈膝求饶时发出的保证。我只相信手中的战刀和麾下的铁骑。唯有杀到你们再无冒犯之力,不敢再生冒犯之心,那才是最好的、也是最可靠的保证!” 王运承的心,隨著凌川的每一个字,不断沉向深渊。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想和谈,可以!” 王运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凌川抬手指向他,一字一顿,“你若自裁於此,我便答应与高丽何谈!”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王运承嘴唇哆嗦著,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凌川:“將军……可否,可否换一个条件?纳贡、割地、质子……小王无不遵从!” “你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凌川的目光如万载寒冰,“我也不是在与你商量!” 王运承呆立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身后那座他统治了数十年的都城韩城。城墙上,无数双眼睛正惶恐地望著他;城內,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宫殿与王座。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从身旁一名侍卫颤抖不止的手中,接过了一把装饰华美的匕首。 “希望將军信守承诺!”王运承说完,双手握住匕首柄,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嗤!” 利刃入体,鲜血喷溅! 高丽国王,王运承,身躯晃了晃,仰面栽倒在韩城之外的尘埃中,鲜血迅速濡湿了他华丽的冕服,那顶象徵著王权的冠冕,滚落一旁,沾满了尘土。 一国君主,竟被逼得在自家都城门外,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自绝性命。 这一幕,註定將成为高丽王族乃至整个国家,永远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 凌川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高丽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住:在大周的天威与兵锋面前,他们的国王,也渺小如螻蚁。要他死,甚至无需自己动刀,只需一言。 冰冷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第597章 大军会师 凌川率领亲兵营与死字营,在无数高丽臣民惊惧惶恐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踏入韩城。 三皇子周灝早已提前將一份详细的盟约条款擬定完毕。 相较於此前与新罗、百济签订的条约,这份给高丽的盟约上,明確增添了至关重要的一条:铁骨岭及其沿线所有矿脉,自此永久归属大周所有。 代表高丽出面主持和谈的,是已故国王王运承最年幼的儿子,年仅二十出头的王子王釗,他面色苍白,眼神躲闪,身后跟著一眾面色灰白、如丧考妣的高丽重臣。 盟约的签订过程异常顺利,凌川根本未与对方进行任何磋商,仅仅是命人將早已擬好的文本递上,令其签字用印而已。 高丽一方,无人敢提出半点异议,更遑论討价还价。 签字盖印后,凌川不容他们喘息,即刻下达了一系列严令。其中最紧迫的一条便是,高丽须立即调拨两万水军精锐,並筹集大量火油,火速赶往最南端的望海县集结待命。 从进入韩城到率军离开,凌川仅仅在此停留了半日。 申时刚过,大军再次开拔,时间已异常紧迫,按计划,林远图统率的东疆主力舰队,將在三日后自东疆起航,留给凌川的时间已然不多。 在韩城外经歷了半日休整,士卒体力有所恢復,此刻全军上下,皆憋著一口气,向著最终的目標望海县疾驰而去。 望海县,某处隱蔽的海湾。 玄甲营护送著墨巡等一眾工匠已先行抵达,墨巡深知时间重於一切,眾人顾不上休整,只简单啃了几口乾粮,便立刻开工。 赵永年与孙孝文则率领两千棣州水军士卒,將唐岿然等人运抵的十余架投石车部件,迅速搬运至几艘最大的主力战舰上,开始抢装。 唐岿然则指挥玄甲营士卒,在岸边筛选、搬运大小合適的石块,源源不断地装运上船。 不多时,两万新罗水军舰队亦抵达海湾,纪天禄的夜梟营此前在铁骨城边先行离队,在完成搜集火油、乾草等易燃物的任务后,便登上新罗舰队一路赶来。 紧接著,柳衡率领的雁翎骑风尘僕僕地赶到,几乎每一匹战马两侧,都驮负著沉重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沿途收集来的火油。 整个海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庞大而繁忙的临时军械作坊,核心任务是以最快速度,赶製出足量的投石车与三弓床弩。 两支舰队原本配备有不少传统床弩,但射程与威力远无法与凌川改良设计的三弓床弩相比。 墨巡当机立断,指挥人手將这些旧床弩全部拆解,取其可用部件,再按照新图纸进行改造升级,当然这项工作技术性强,且不能泄露,只能由来自云州军械司的熟手匠人主导完成。 由於木料多为新伐生木,製成的投石车显得笨重且结构强度堪忧,极易损坏,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毕竟此战之后,这些重型器械本也不打算带回北疆。 凌川此前下达的死命令是,必须在一天之內,完成四百架三弓床弩、五十架投石车的赶製与改装! 即便木料预先有所储备,仅凭隨行的数百工匠,也绝难完成,纪天禄立刻协调新罗水军將领薛赫、昔士真,从其军中紧急抽调两千名心灵手巧的士卒,协助工匠进行一些基础的锯、刨、组装工作,务必按时完成任务。 深夜,凌川亲率的主力终於赶到望海县。 他未作片刻歇息,立刻召集所有將领至指挥舰上。 “现在情况如何?”凌川开门见山。 “回稟將军!”唐岿然率先稟报,“三弓床弩已完成改造与组装两百余架,投石车完成约十五架,墨先生正带领所有人全力赶工,彻夜不休!” 凌川点头:“弩箭的储备同样关键,每架床弩,至少要配备一百支专用弩箭,越多越好!” 赵永年接口道:“目前已製成弩箭万余支,工匠们仍在连夜赶製。” 凌川的目光隨即转向纪天禄与柳衡:“火油收集情况?” 柳衡道:“末將沿途搜集,加上铁骨关战役剩余,共计一万余斤。” 纪天禄补充:“新罗舰队方面,筹集到约两万斤。” 总计三万余斤火油,虽不算十分充裕,但勉强够用,加之高丽水军承诺会带来一部分,应付眼前一战,应当无虞。 “主力战舰上,必须配置足量的石块,置於底舱!”凌川对薛赫与昔士真吩咐道,“事先设计好吊篮滑轮装置,確保开战后能快速將石块吊运至甲板,供投石车使用!” “遵命!”薛、昔二人起身抱拳。 “最近,济州岛方向的大和水军有何动向?”凌川又问赵永年与孙孝文。 孙孝文答道:“大和主力依旧盘踞济州岛。我军斥候不敢过分靠近,但数日前观察发现,敌方正在收缩外围兵力,加强岛內防御工事,摆出了一副固守待敌的架势!” 凌川听罢,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瞭然的冷笑。 显然,大和水军已经获悉林远图即將率东疆主力出海的动向,故而选择避其锋芒,收拢兵力,意图以逸待劳,依託济州岛的地利进行防守。 而这,恰恰是凌川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下半夜,两万高丽水军精锐如期抵达海湾,这支舰队规模更为庞大,战舰制式较新罗水军更为精良,士卒看上去也更为精悍。 领军主將名为尹瑄,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目光沉稳,一看便是久经风浪的水战老將。 “高丽水师主將尹瑄,拜见凌將军!”甫一抵达,尹瑄便第一时间前来帅帐拜见。 “尹將军不必多礼,请坐!”凌川抬手示意。 待眾將重新落座,凌川不再客套,目光扫过帐內新罗、高丽三员主將,声音沉肃,直奔主题: “诸位,客套话不必多言!大战在即,我只望诸位明白『荣辱与共』四字的分量。此战若胜,新罗、高丽可保疆土安寧,与大周共享太平;此战若败……” 他顿了一顿,眼神锐利如刀:“包括我大周东疆在內,你我所有人,都將成为大和倭寇刀下的亡魂,祖宗基业、百姓生灵,尽皆涂炭。所以,此战你们只尽力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诸位拼命!” 第598章 武夫禁地,白云城! 言及此处,他目光陡然转寒,缓缓从薛赫、昔士真、尹瑄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倘若让我发现,有人临阵怯战,或是在这生死攸关之时,还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就休怪凌某,翻脸无情,军法从事!” 薛赫、昔士真与尹瑄三人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抱拳齐声道:“將军放心!我等必同心戮力,誓死效命,绝无二心!” “如此最好!”凌川面色稍霽,隨即接连下令: “新罗、高丽军中所有精锐斥候,立即集中,由纪天禄统一调度指挥,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儘可能多地探明济州岛周边水文、敌舰布防等情报!” “得令!” “雁翎骑、玄甲营,停止一切其他事务,全力配合军械司,参与床弩、投石车的最后赶製与组装!” “遵命!”柳衡、唐岿然轰然应诺。 “新罗水军!”凌川看向薛赫与昔士真,“抽调一万士卒,专司搬运投石,將所有参战战舰的载石量,增加到最大安全限度!” 昔士真闻言,下意识地开口:“將军,战舰若满载石块,航速必將大受影响,灵活性也会……属下认为……”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到帐內所有大周將领的目光,瞬间如冷电般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在这些將领看来,凌川的军令从无折扣执行的余地,质疑本身便是大忌。 凌川眉头微挑,看了昔士真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考量,你照做便是!” 他略一停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昔士真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此类质疑,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昔士真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语气惶恐:“属下失言!知错了!绝无下次!” “还有!”凌川望向薛赫、昔士真与尹瑄三人,补充道,“从你们军中,挑选一批熟悉这片海域水文、且擅长观测天象、预测海上风向变化的好手给我!”他確信,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新罗、高丽水军中,必有这等能人异士。 紧接著,凌川开始向各军分配具体的作战任务。事实上,这场关乎国运的战术,早已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 此战虽为海战,但真正的胜负手,却將落在济州岛上,而且,这必將是一场纯粹的步战,骑兵在此毫无用武之地。 一来岛上地形复杂,不利驰骋;二来敌情不明,大和水军的具体布防仍是未知;最关键的是,所有战舰的底舱都已满载石块与火油,根本挤不下战马。 即便强行运载,登陆时也绝无时间从容卸马整队,接战便將是血肉横飞的短兵相接。 任务分派完毕,凌川令诸將即刻分头执行,严令必须在次日正午之前,完成所有投石车与床弩的赶製、改装与配属。 这些战术细节,凌川在这南征路上,便已在心中反覆推敲、权衡了无数次。 他几乎將所能想到的所有变数都纳入考量,不仅包括敌人的可能反应,甚至也將东疆水师林远图部的配合与行动节奏,计算在內。 布置完一切,凌川方得空歇息了两个时辰。 天色微明时,他便已起身,於指挥舰甲板盘膝打坐,调息凝神。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长江入海口。 数日之前,一名身著洗得发白的陈旧青衫的老者,驾一叶扁舟,顺浩荡长江漂流而下,最终停泊於入海口处的江心。 此后数日,无论潮涨潮落,江流奔涌,那艘孤舟始终稳稳定於江心,纹丝不动。 老者终日盘坐舟中,目光沉静地眺望著不远处那座矗立於海陆之交的巍峨城池。 白云城! 江湖人口中,近乎『武夫禁地』的存在。 並非此城机关重重、杀机四伏,而是因为城中坐镇著一位横压江湖近二十载的无敌人物,二十年来,四方豪杰、八方高手前来挑战者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尽皆鎩羽而归。 那些曾与这位不败神话交手之人,有的当场殞命,魂断白云城;有的道心崩碎,自此泯然眾人,淡出江湖;更有传言,一些心志不够坚韧之辈,仅是目睹其出手风采,便种下心魔,功力修为再难寸进。 如今的白云城,早已是八方云动。 无数江湖客从各地蜂拥而至,城內大小酒楼客栈人满为患,每日仍有大量人马不断涌入。 只因半月前,一则消息如颶风般横扫整个江湖,消失十六载的广陵剑神杨斗重,再出江湖,欲二度挑战白云城主白惊霆! 十六年前,那位曾锋芒无匹的剑神於此城折戟,断剑远遁,从此销声匿跡。 许多人都以为他早已埋骨在某处荒山野岭,不曾想半年前竟有零散消息从北境传出,称其再现踪跡。 初时江湖人多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好事者捏造,直至他护送镇北侯凌川返回神都受封,先后数次出手,才算是为这一消息盖棺定论。 定州一剑斩幽灵殿蛇王,望云关一剑废宗师梁桂章,神都內亦有一次出手,虽详情未明,但对手定为宗师无疑,这才彻底坐实了传言。 时隔十六年,剑神重临白云城,其来意毋庸置疑,定是雪当年断剑之耻! 消息一经確认,整个江湖为之沸腾。 不知多少武者放下手中诸事,昼夜兼程赶往东海之滨的这座城池,只为一睹这惊天动地的巔峰对决。 十六年前那一战的种种细节,早已被传颂、演绎成无数版本,如今二人再度交锋,其热度被推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日清晨,那位在江心孤舟上静坐了数日的青衫老者,终於缓缓起身。 只见他伸手提起身旁那只古朴陈旧的剑匣,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 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青羽,翩然跃起,竟是踏著江面上跳跃的晨曦粼光,一步步凌波而行,径直走向那座笼罩在朝雾中的巍巍城池。 入得城来,街市依然喧闹,他仿佛只是寻常过客,隨意寻了家街边的老字號麵馆坐下。 “来碗面!”青衫老者声音平淡。 第599章 千帆竞舸 “好嘞!客官您稍坐!”掌柜的吆喝著应声,目光扫过这形容落拓、青衫陈旧的老者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觉得此人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多年前曾见过,可仔细去想,却又模糊不清,抓不住头绪。 掌柜摇摇头,也未深究,自家这麵馆开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的客人如过江之鯽,记不清也是常事。 “客官,您的面,小心烫!”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端了上来。 掌柜放下碗,忍不住又瞥了老者一眼,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却依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青衫老者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麵条筋道,汤头醇厚,还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味道,未曾改变。抬眼望去,长街古巷,屋舍儼然,这座白云城,似乎也与十六年前没什么两样。 “老板,结帐!” “誒,来了!”掌柜快步上前,躬身笑道,“客官,一共五文钱!” 老者从怀中摸出五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置於桌上,隨即背起那不起眼的剑匣,起身欲走。 掌柜看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这位大侠……也是专程来看杨剑神挑战白城主的吧?” 青衫老者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淡然一笑:“算是吧!” “嗨,要小的说,多半又是江湖上的谣传!”掌柜的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这些年,类似的消息传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哪次见杨剑神真来过?依我看啊,这次八成也是些无聊之人编造的,那位剑神老人家,怕是不会来嘍!” 老者闻言,笑意深了些许,目光似有感慨地扫过麵馆陈旧的招牌和桌椅,轻声道:“面不错,跟十六年前,还是一个味道。”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匯入街上渐多的人流之中。 掌柜的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咂摸著『十六年前』这几个字。忽然间,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失声低呼: “我……我想起来了!是他!” 他急忙踮脚伸颈,朝街上望去,然而,长街熙攘,哪里还有那青衫老者的半分踪影? 望海县,隱蔽海湾。 大军已整装待发,肃杀之气瀰漫海天。 正午之前,死命令下的军械终於全部完工,四百架经过改造强化的三弓床弩、五十架略显粗糙的投石车赫然在列。专用的重型弩箭更是赶製出六万余支,堆积在一起,宛如一座座小山。 五十架投石车被分装到三十艘体型庞大的主力战舰艨艟与楼船之上。 这些战舰的底舱,早已塞满了大小合用的石块以及一桶桶密封的火油,甲板上,士卒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將浸透火油的草绳紧密缠绕在那些待用的石弹上。 四百架床弩,则被分別架设於两百余艘破浪之上,破浪属於斗舰,舰体型仅次於主力战舰,每艘可载兵百余,兼具一定的载重能力与良好的机动性,是海战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如今,凌川麾下除了新罗和高丽的两支水军之外,还有云州军和禁军组建的第三支军团,总兵力近六万。 但,这些战舰皆是来自新罗跟高丽,战舰制式、大小、种类繁杂。 除却主力舰与斗舰,更有如飞鱼舟、浪鷂子、巡海梭等轻捷哨艇,以及鹰船、蜈蚣快艇、走舸等专司突击接舷的快艇数十种。 凌川物尽其用,结合手中五万余总兵力,依据各舰特性与人员特长,进行了极其精细的分配,力求將这支临时拼凑却规模庞大的跨海舰队,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午时刚过,舰队正式扬帆起航。 千帆竞发,旌旗猎猎,劈开蔚蓝海面,犁出万道白痕,朝著济州岛方向浩荡驶去。 凌川的指挥舰,是高丽水师最大的一艘万钧,体型堪比两艘普通艨艟,巍峨如山,航行於舰队中央。 这是他首次指挥如此庞大规模、成分复杂的多国舰队进行跨海决战,心中並无怯意,唯有沉甸甸的压力如山,此战不仅关乎麾下六万將士的生死,更繫於大周东疆乃至国运的兴衰。 以拼凑而成的六万联军,主动进攻十万以逸待劳的大和精锐水军,凌川並无畏惧。 他真正悬心的,是东疆水师主力能否按时抵达。 舰队驶出港湾不过一个时辰,一艘轻捷如燕的飞鱼快艇破浪而来,迅速靠向旗舰,艇上是两名夜梟营精锐与数名高丽水师斥候。 双方对上旗语后,其中一名夜梟营成员弯弓搭箭,將一支绑著密信的响箭精准射上旗舰甲板。 亲兵迅速將信呈上,火漆完好,夜梟营独有的暗记无误,凌川拆开密信,目光一扫,眉头顿时扬起。 “將军,有何发现?”侍立一旁的蓝少堂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变化。 “斥候发现了大和的运粮船队!”凌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悬掛的海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就在这里,距离我前锋不过五十里海路!” 他环视围拢过来的將领,问道:“诸位,有何见解?” 熟悉凌川风格的周军將领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瞭然,自家將军这是盯上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了。 蓝少堂语气激动,抢先道:“这必是济州岛十万大和水军的命脉所在,若能截下,无异於扼住其咽喉,岛上敌军粮草不继,军心必乱!” 唐岿然凝视海图,沉吟道:“我军如此声势浩大直扑济州岛,敌人必已察觉,这支运粮船队价值巨大,他们定会派兵接应。若要动手,必须快!” 凌川頷首,目光如电:“正合我意!抢在接应之敌到达前,拿下船队!” 他不再犹豫,即刻点將:“蓝少堂听令!” “末將在!”蓝少堂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率本部禁军一万,並两千棣州水军,配艨艟两艘、破浪斗舰十艘、各类快艇三十,即刻转向,直扑敌军运粮船队!务必全歼护航敌舰,夺取粮船!” “得令!”蓝少堂精神抖擞。 第600章 突生变数 蓝少堂曾长期在东疆服役,深諳海战,此番精选的一万禁军中,亦多有熟悉水性、经歷过海战的老兵。 凌川补充道,语气加重,“记住!非万不得已,不得损毁运粮船,这些船,我另有大用!” “末將明白!”蓝少堂郑重应诺。 命令既下,蓝少堂所部迅速脱离主力舰队,调整航向,如一支离弦利箭,朝著情报所指的海域疾驰而去。 根据情报,这支运粮船队规模不小,足有三十余艘大型輜重船,吃水极深,显然满载。 济州岛上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此前,大和水军主要依靠胁迫高丽、新罗、百济等国就近提供补给,但隨著凌川横扫三国,这条便捷的补给线已被斩断,只得从本土远道运粮。 事实上,大和统帅部並非没有考虑过分兵阻击凌川,但最终仍决定將主要精力放在大周东疆水师主力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击破东疆防线,其余皆可顺势而定。 况且,当时的凌川不过一万多兵力,欲连破三国打到望海县,在他们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真能做到,也必是损失惨重、强弩之末。 届时,说不定东疆战事早已尘埃落定。 然而,凌川用一场场迅如雷霆的胜利,彻底击碎了他们的预想。 短短十日便横扫三国,非但自身折损轻微,更反客为主,整合了两国军力,此刻竟已纠集起一支五万多人的大军,直捣其根本之地! 济州岛,大和水军中军大帐。 主帅德川嘉信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远山景元回来了吗?”他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回主帅,远山將军昨夜已率部回岛,正在整备兵马,协助布防!”帐下亲兵恭敬回稟。 德川嘉信微微点头,又问:“大周东疆水师,近日可有异动?” “据最新探报,其主力似已出港,按航程估算,约两日后可抵达我外围海域!” 德川嘉信正欲再问,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声音带著一丝惶急:“稟元帅!望海县凌川所部联合舰队,已然出发,正朝我济州岛方向驶来!” “这么快!”德川嘉信霍然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凌川的一举一动,其实並未完全脱离他的监控,早在数日前东疆沿海各州异常备战时,这位老辣的水军统帅便已隱约窥破凌川东西夹击的意图。 儘管这位周军年轻將领最近的表现一次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心中更是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小看这位大周镇北侯,可不得不承认,凌川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骤变! “不好!”他失声低喝,猛地起身扑到巨大的海图前,急声问:“我们的运粮船队,现在何处?” 亲兵略一估算,忙道:“按日程推算,此刻应已过月湖岛海域,正朝济州岛西南水道驶来。” “月湖岛,西南水道……”德川嘉信的手指在海图上急速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传令!让远山景元停止布防,即刻率部全速前往西南水道,接应运粮船队!务必確保粮船安全入港!” “是!”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德川嘉信盯著海图,拳头缓缓握紧,他相信,自己能看到这一点,想必这位优秀的周军將领也能看到,眼下,只有比谁更快。 希望……还来得及! 一个时辰后,凌川再次接到情报,这封情报的內容则是关於东疆水师。 凌川拆阅后,神色骤然变得凝重,声音低沉,“东疆水师,果然还是出变数了!” 此言一出,在场周军將领无不色变。 所幸此刻在场皆为周军核心將领,若让新罗、高丽的將领得知此讯,恐將引发难以预料的恐慌。 “他们难道敢违抗圣命,不出兵了?”柳衡急问道。 凌川摇头:“並非不出兵,而是不会准时抵达预定海域,与我军形成合力,共击济州岛!” “林远图安敢如此!”洛青云怒道,脸上儘是愤懣,“陛下钦命,天子符璽为证,他竟敢阳奉阴违?他想造反么?”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我此前已经將天子符璽交於小璃,若林远图不答应出兵,她便会將其交於廖沧横,以此让他出兵!想来此事跟他无关,而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经凌川这么一说,眾人也都明白过来,显然是有人趁机使坏,想要让他们去当炮灰,与大和水军拼个鱼死网破。 从双方当前態势看,最可能的结果便是,凌川这支孤军深入、拼凑而成的六万联军,在济州岛与十万大和精锐血战之下,最终全军覆没。 而大和水军即便获胜,也必是元气大伤,伤亡惨重,届时,及时赶到的东疆水师主力,便可『恰到好处』地登场,轻鬆收割残局,既歼灭了大和主力,又顺带除掉了凌川。 毕竟,朝野上下,盼著凌川战死沙场的人,实在太多了,谁知道这东疆有哪些是黄齐二党的暗桩? 事实上,这一点凌川此前便已经想到,他知道,林远图乃是二皇子的最大拥护者之一,无论他是不是齐党的人,都註定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但,在圣諭面前,他就算想使坏,也不敢明著来。 可凌川不相信,偌大的东疆,除了他之外便再无黄齐二党的人,更何况,暗中还有一个永夜,他们会不会掺和其中,更是不得而知。 柳衡面色严峻,忍不住问道,“將军,若东疆水师不能及时赶到,咱们还要按原计划打吗?” “打!”凌川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当然要打!” “东疆五路大军,十五万人马,纵有人暗中作梗,也绝不可能一手遮天!”他目光扫过帐內一眾心腹將领,声音沉稳而坚定:“而且,大家也不必担心,我保证至少有两路大军,必会如期而至!这对於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其他人或许不解,但张破虏却是明白,凌川所说的两路大军乃是廖沧横与卫澜率领的伏波军,以及毕潮生率领的鯤龙卫。 第601章 狠毒算计 凌川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冽而自信的笑意:“他们不来也好。十五万大军若全数涌来,这泼天的功劳,反倒不够分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即刻让周灝飞快写下两封密信,信中言辞简练,却直指要害,將济州岛战局的关窍、敌军可能的软肋,以及双方匯合夹击的具体信號与方位,一一载明。 “速將此信,交予夜梟营最得力的弟兄!”凌川將封好的密信递给亲兵,神色肃然,“务必以最快速度,亲手送至廖沧横、毕潮生两位將军手中。此乃此战胜负关键,不容半分延误,更不容有失!” “遵命!”亲兵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顺著缆绳落到下方快艇之中,火速离开。 两日前,原本已经登上莱州半岛的两万多大和水军忽然接到撤退命令。 军令如山,远山景元虽儘管心有不甘,但还是依令撤回海上,迅速返回了济州岛。 这支精锐水军在青、兗、魏三州援军及廖沧横所部第二路伏波军合围形成之前,以令人惊异的速度重新登船,扬帆撤往茫茫大海,最终安然返回济州岛大营。 今日,东疆沿海,五路水师大军依次拔锚起航。 每一路皆有三万之眾,艨艟斗舰如林,帆檣遮天蔽日。 十五万精锐水师倾巢而出,浩荡的舰队铺满海面,其声势之壮阔,近十年来前所未有。 然而,除了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鯤龙卫之外,其余三路大军却显得不那么急迫。 彭辽所率的第五路军,出海不久便刻意放缓了航速。 他竟下令全军无需急行,只需在第三日抵达济州岛海域即可,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位一军主將,竟在此时独自换乘一艘轻捷快艇,脱离大军,朝著西面海域疾驰而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第二路军主將,高闻崇。 高闻崇是东疆水师中的元老。 当年安国公张泊远执掌东疆时,他便已是主力镇海军的副將,十年前,镇海军主將季千帆於珠母海域血战殉国,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掌了这支王牌劲旅。 但他与毕潮生、廖沧横等安国公旧部不同,並非张泊远的心腹嫡系。 自林远图接掌东疆帅印以来,高闻崇这样资歷深、掌强军的將领,自然是首要拉拢对象,毕竟,无论是权柄还是军中威望,他在东疆都堪称举足轻重。 然而对於林远图的示好与拉拢,高闻崇的態度始终曖昧,既未明確拒绝,却也从未真正倒向。 彭辽的突然到访,让高闻崇大感意外,二人虽有私交,但大战在即,主將私自离营相会,乃是大罪。 彭辽却一脸轻鬆,摆手道:“高兄不必紧张,我此来,只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彭將军有何指教?”高闻崇面露警惕,沉声问道。 彭辽直视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后日,再抵济州岛!” “后日?”高闻崇神色骤变,厉声道,“彭將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大將军严令,明日午时必须抵达预定海域,与凌將军先锋军东西合击,围歼倭寇主力!若因你我延误致战局有失,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高將军何必如此激动!”彭辽淡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不过是晚一天而已。按日程,凌川的先锋军明日必到济州岛。让他们先与十万倭寇拼个你死我活,岂非两全其美?” “彭辽!”高闻崇勃然怒喝,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竟敢谋害同袍,就不怕军法如山,事后清算吗?” “高將军言重了!”彭辽不以为意,“那凌川算哪门子同袍?他非我东疆將领,麾下多是新罗、高丽降卒。用这些外人去消耗大和主力,待其两败俱伤,我等再挥师猛进,一举全歼倭寇,岂非上策?届时,既可说是为他们报了仇,又能永绝东疆后患;用他凌川一条命,换我大周沿海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太平,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高闻崇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彭辽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冷声问道:“我只问一句:这是你彭辽自己的主意,还是……林大將军的意思?” 彭辽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有区別吗?” 高闻崇冷笑,“我不管你是奉了谁的命令,或是背后站著的是哪些牛鬼蛇神!用一万禁军和数千北疆同袍的性命当诱饵,去重创敌军,自己躲在后面等著摘桃子,既除了眼中钉凌川,又能將这泼天的功劳揽入怀中。事后朝廷若问起,一句『救援不及』便能搪塞过去……真是好算计,好狠毒!” 他猛然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可你未免太小看我高闻崇了!我高某戎马半生,所恃者,无非忠义二字。並非人人都如你这般,为达目的便可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见高闻崇態度如此决绝,彭辽知道言语劝说已是徒劳,他脸上笑容不变,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簪头嵌著一颗小小的珍珠,式样朴素,却显然时常使用摩挲,光泽温润。 “我知道高將军刚正不阿,素有风骨!”彭辽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著一股阴冷的寒意,“故此,为保计划万全,我才不得不使些小小手段。” 看到那支银簪的瞬间,高闻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自然认得这支簪子,那是他髮妻最珍爱的旧物,当年他还是一个小卒的时候,用一个月军餉为她挑选的礼物。 “你……卑鄙!”高闻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没想到,对方为了逼他就范,早已谋划多时,竟將他的家小挟为人质! 见高闻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中,彭辽脸上终於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高將军不必过於担心,只要你按约定,后日抵达济州岛,我不仅保你妻儿平安归来,事后,这首功也少不了你一份。泼天战功加身,从此平步青云,岂不美哉?” 言罢,彭辽不再多留,转身下船,乘上那艘等候的快艇,迅速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第602章 劫运粮船队 指挥舰甲板上,高闻崇独自凭栏,望著彭辽快艇消失的方向,脸上颓败与愤怒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 海风吹乱了他微白的鬢髮,却吹不散他眼中骤然闪现的凌厉杀机,“你们的计划,確实不错……” 他低声自语,隨即被呼啸的海风彻底吞没,“只可惜,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高闻崇,究竟是何身份!” 他转身,大步返回舱內,脸上的表情已恢復平日的沉稳冷峻,迅速召来几名心腹副將,他沉声下令: “传令各舰,减缓航速!” 几位副將闻言,皆面露惊疑不解。 高闻崇却不再解释,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月湖岛海域。 三十余艘满载粮秣輜重的大和运粮船,正排成长列,劈波前行,船上除了必要的水手、舵工,仅有约三千水军隨行护卫。 时值正午,海上风向转为东南,船队纷纷升起满帆,欲借风势加快航程。 若一切顺利,日落之前,这批至关重要的补给便能安全送达济州岛。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海平线上,陡然出现了一支舰队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运粮船队直扑而来. 船上的水手与护卫军顿时一阵骚动,很快,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声稟报:“是新罗水师的舰船!” 护卫船队的將领闻言,眉头紧锁,满心疑惑,新罗水师怎会出现在这片远离其国境的海域? “打旗语!表明身份,命令他们不得靠近!”护卫將领果断下令。 旗手迅速挥动信號旗,然而,一连串的警告与询问旗语打出,对面舰队却毫无回应,反而进一步加快了航速,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愈发汹涌,直直地朝著运粮船队衝来。 “不对!准备战斗!”护卫將领终於意识到情况有异,厉声嘶吼。 可惜,为时已晚。 仅片刻间,那支舰队已迅速逼近至一箭之地。 此刻,船上护卫们已能清晰看到,对面战舰甲板上林立的身影,一排排面容冷峻、浑身覆盖著冷冽铁甲的士兵,显然不是新罗士卒的装束!他们手中的强弓硬弩,已然张开,森寒的箭鏃齐齐对准了运粮船队! “放箭!” 一声冰冷短促的號令,自对面一艘艨艟舰首传来。 “嗖嗖嗖!” 霎时间,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死亡的乌云,朝著运粮船队覆盖而下。 甲板上措手不及的护卫士卒纷纷中箭,惨叫著跌落海中。 “是周军!他们是周军!”护卫將领目眥欲裂,嘶声狂吼。 然而,一切抵抗在周军蓄谋已久的突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艘体型庞大的周军艨艟,如同两头巨鯨,迅速靠近运粮船队之中。紧接著,一块块包铁跳板被重重放下,牢牢搭上运粮船的船舷。 “杀……” 伴隨著震天大吼,无数身披铁甲、手持雪亮战刀的禁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跳板蜂拥而上,杀向船上的护卫。 与此同时,十艘破浪斗舰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群,灵巧地穿插迂迴,从两翼迅速包抄,將整支运粮船队牢牢围困在中央。 儘管运粮船队仍在保持原速前行,却始终无法摆脱周军舰队的紧密包围圈。 一场突如其来的接舷战,在三十余艘运粮船上同时爆发。 蓝少堂岿然立於己方一艘艨艟的舰首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 他早已將麾下八千禁军与两千棣州水军,混编为三十支两百余人的精锐小队,每队由一名校尉或副校尉率领,各自锁定目標,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指定粮船。 他们的战术目標极其明確,以雷霆之势,全歼船上那三千余人的护卫力量,隨后迅速控制住船舱內的水手与舵工,完整夺取这三十余艘满载粮草的輜重船! 事实上,这支运粮船队的护卫力量,无论兵甲装备还是战斗素养,都只能用稀疏平常来形容。 毕竟在大和水军看来,在这片已被他们视为內海的水域,任何势力的船只见到大和旗號都会退避三舍,绝不敢轻易靠近。 很快,蓝少堂麾下的禁军精锐便全面完成了登船。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交锋,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仅仅片刻光景,大和护卫队便死伤过半,残存的士卒惊慌失措地退往船舱,试图负隅顽抗。 然而,禁军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更遑论关闭舱门组织防御。 禁军士卒如影隨形,衔尾追杀,直接撞入昏暗的船舱之中,刀光闪处,惨叫连连。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千余名护卫已被斩杀殆尽,鲜血浸透了舱內的木板,顺著楼梯汩汩流淌。 但对禁军而言,行动远未结束。 相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必须迅速、彻底地控制住每艘船上数量眾多的水手,確保这些满载粮草的巨船能够被完整地接收並操纵其继续前行。 舰首之上的蓝少堂,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上一艘艘运粮船,当看到各船桅杆上陆续升起代表『已被控制』的特定旗號时,他紧绷如弓弦的心神,才略微鬆弛下来。 此战虽无惊心动魄的险境,但蓝少堂深知其分量。 出发前,凌川將整个截击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变数都向他一一交代。 他牢牢记下,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从得知运粮船队消息,到制定出如此周密且大胆的突袭方案,凌川所用的时间,短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等临机决断、算无遗策的帅才,莫说是他蓝少堂,即便放眼天下名將,恐也属凤毛麟角。 更令他嘆服的是,即便他事后在脑中反覆推演,也找不出凌川这套计划中有任何明显的破绽或冗余。 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最关键的位置,简洁、高效,堪称完美。 运粮船舱內,面对凶神恶煞、满身血污的周军甲士,一些顽固的水手仍试图反抗或破坏,对此,禁军士卒没有任何警告或劝降,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第603章 海上首战 当一具具反抗者的尸体被拖出,丟在甲板上,舱內地板被粘稠的鲜血染成暗红时,剩余的水手终於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再不敢发出半点异响。 数十里外。 远山景元亲率两万余精锐,乘坐大批快艇战舰,正全速赶往月湖岛接应运粮船队。 忽然,前方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舰队轮廓,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正朝著他们迎面逼来! 远山景元神色骤变,厉声喝道:“停止前进!瞭望手,速探敌情!” 很快,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嘶声回报:“將军!是高丽水师的旗號!” “高丽水师?”远山景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清楚,如今的高丽水师早已易主,这支他们原本计划用来充当进攻大周炮灰的舰队,此刻竟调转矛头,成了刺向自己胸膛的利刃!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以他们对那位年轻镇北侯凌川行事风格的了解,己方能察觉到运粮船队面临的危险,对方也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归根结底,是他们严重低估了凌川的行动速度。 按照常理推断,凌川理应等待东疆主力出动后,再隨之而动,毕竟从望海县到济州岛的距离,比从东疆沿海出发近了不止一倍。 凌川虽手握五六万大军,但多为临时拼凑,其嫡系不过万余,新罗、高丽水军的战力,在他们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在这种情况下,凌川没有任何理由抢先发动攻势。 然而,凌川偏偏再次做出了超出他们预料的举动,正是这致命的误判,才使得运粮船队暴露在了凌川的利爪之下。 远山景元心中推测,此刻运粮船队恐怕已遭凌川分兵截击。 但他並不十分惊慌,自己麾下这两万余人,乃是大和帝国的百战精锐,绝非高丽、新罗那些乌合之眾可比。 至於凌川的嫡系,无非是神都禁军与北疆骑兵,陆上或许驍勇,到了这茫茫大海,战力恐怕要打个对摺,甚至更低。 不得不说,远山景元作为大和老將,对战局的分析確有见地,这也正是他在发现凌川主力舰队后,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果断下令列阵迎敌的原因。 他坚信,自己能正面击溃这支兵力虽多、却成分驳杂的联军,至於运粮船队,短时间內跑不了多远,待击破眼前之敌,再从容追回便是。 凌川所在的万钧旗舰上,敌情已明。 望著远方严阵以待的大和舰队,凌川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达了简洁而冷酷的命令:“主力舰前出,继续前进。各舰投石车,装填石弹,准备进攻!” 在这浩瀚无垠的海面上,视野极佳,双方舰队虽遥遥在望,实则仍有四五里之遥,但凌川的舰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下令继续向前逼近。 无论是投石车,还是威力更强的三弓床弩,其有效杀伤射程也不过七百余步。他必须主动拉近距离,將敌人纳入自己的死亡射程之內。 “他们想做什么?”远山景元紧盯著不断逼近的周军舰队,眉头深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隨著距离缩短,他终於看清了对面那些主力战舰甲板上,那一排排形制怪异、前所未见的木质机械结构,巨大的拋杆、沉重的配重、复杂的绞盘…… “那是什么东西?”他身边的副將也发出了惊疑的低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和水军从未见过这种陆战攻城器械被搬上战舰。 但一种源於对未知的直觉恐惧,开始在远山景元心头瀰漫,儘管不明其用途,那默默矗立的庞然大物,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胁感。 常年统兵的经验让他强行压下了不安,保持著表面的镇定,既然猜不透对方意图,那么严阵以待、以不变应万变,便是最好的选择。 凌川的舰队依旧在沉稳地逼近,很快便进入五里范围,却仍无停下的跡象。 远山景元不由得怀疑,难道对方打算不顾一切地直接撞上来,进行惨烈的接舷混战,甚至同归於尽? 若真如此,那便太过疯狂,也太过可怕了。 己方为保证接应迅速,多为轻捷快舰,而对方却拥有数十艘体型庞大的艨艟,更有万钧舰那样的海上巨无霸,一旦发生惨烈的对撞,己方將处於绝对劣势。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远山景元还是第一时间传令各舰,做好近身接舷、乃至撞击的准备!所有士卒刀出鞘,箭上弦,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舰。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至两里,整个大和舰队,从將领到普通水卒,无不心神紧绷,呼吸急促,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 终於,在距离仅有约五六百步时,庞大的周军联合舰队出现了明显的减速跡象,所有大和將士都不由自主地暗自鬆了一口气。 最终,周军舰队在距离大和舰队约五百余步的海面上,缓缓停了下来,庞大的船身隨著波涛轻轻起伏,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兽。 一身亮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的凌川,岿然立於万钧旗舰那高耸如楼的舰首。 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如鹰,穿越数百步的海面,准確地落在了对方旗舰上那名同样在打量他的中年將领身上。 远山景元手扶刀柄,同样在仔细审视著这位早已闻名、却初次见面的年轻对手。 他很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只用一万多兵力,便在短短十天內將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打穿。 然而,不等大和水军將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周军舰队前方那近三十艘呈倒扇形排开的艨艟战舰上,那些造型古怪的木头架子,骤然动了! 伴隨著绞盘转动、配重下坠的沉闷声响,一根根数丈长的粗大拋臂猛然扬起,將皮兜中重达数百斤的巨石狠狠甩向高空! 石块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在海面上空拉出一道道弧线线,如同天外陨星,朝著大和舰队密集的阵型狠狠砸落。 第604章 不留活口 “不好!” 远山景元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但一切已来不及阻止。 “轰!” “咔嚓!” 第一块巨石精准地砸中了一艘大和快舰的甲板,厚实的船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粉碎,木屑、断桅、残帆四溅飞起! 那艘战舰剧烈摇晃,船上士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紧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数十块巨石如同陨石,密密麻麻地砸入大和舰队之中! 单独的一块巨石或许无法对战舰造成致命伤害,但数十块齐齐飞来,一轮接著一轮,那绝对是毁灭性的。 有的巨石直接命中战舰,无论是坚固的甲板、粗壮的桅杆,还是躲闪不及的士卒,在这恐怖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如纸。 被砸中的战舰无不剧烈震颤、破损进水,惨叫声与木料断裂声混成一片。 更多的巨石则砸入战舰之间的海面,掀起数丈高的惨白水柱,巨大的衝击力形成一道道狂暴的环形波浪,將附近的小型战舰掀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卒如下饺子般被拋入冰冷的海水。 此次操控投石车的主力,是唐岿然麾下的重甲步兵。 海战中,他们厚重的鎧甲难有用武之地,但对投石车的操作却最为熟练,之所以没有使用火油,是因为凌川暂时还不想过早暴露这一杀手鐧。 因为他尚不能確定,能否將眼前这支大和舰队彻底全歼。 第一轮投射后,那些射偏的投石车组迅速根据落点进行校准,在这茫茫大海上,每一块合適的石头都异常珍贵。 数十架投石车有条不紊地持续发射,十数轮石雨过后,原本严整的大和舰队已是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战舰上遍布破洞,桅杆折断,许多战舰被砸穿侧舷,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远山景元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抓住剧烈摇晃的船舷,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他终於明白了那些木头架子的恐怖用途,可这认知来得太迟,代价是麾下將士的鲜血与生命。 望著漫天落下的巨石,听著耳畔连绵的惨叫与崩塌声,他心头一片冰凉,眼神里满是绝望。 凌川神色漠然地立於万钧舰首,银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他静静地看著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对於这个民族,他心中唯有冰冷的杀意,即便將其赶尽杀绝,他也不会生出半分怜悯。 一炷香的时间,在持续不断的轰鸣中流逝。 大和水军的三百余艘战舰,此刻已找不到一艘完好。 有的倾覆侧翻,露出水下的船底;有的断成两截,正在缓缓沉没;更多的则是千疮百孔,冒著浓烟,在自行解体。 海水一片浑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碎木、杂物与挣扎扑腾的人影。 而巨石,仍在落下。 “撤退!全军撤退!”远山景元目眥欲裂,嘶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深知,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打击下,任何抵抗都已失去意义,保存有生力量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整支舰队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大量战舰严重损毁,动弹不得;残存的舰只也因互相碰撞、躲避而挤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撤退队形。 凌川见大局已定,不再等待。果断下令:“薛赫、尹瑄,放出所有快艇,四面合围!雁翎骑,上艇督战,务求全歼,不留活口!” 霎时间,早已待命的大批蜈蚣快艇、走舸如同离巢的蜂群,从周军舰队两翼蜂拥而出,在海面上划出无数道白痕,迅速朝著残存的大和舰船包抄而去。 雁翎骑的精锐则分散登艇,手持破甲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海面,构筑起一道严密的猎杀网。 绝望的远山景元看著这一幕,最后一丝希望也隨之破灭,他知道,这一战已无任何悬念,自己麾下这两万大和精锐,今日註定要葬身於这片陌生的海域。 又一个时辰过去。 隨著最后一艘还能漂浮的大和战船被数块巨石彻底砸碎,缓缓没入波涛,这片海域终於恢復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海面上,漂浮著望不到边的破碎船骸、断裂的桅杆、撕裂的船帆,以及无数隨波浮沉的尸体。 少数倖存的大和士兵死死抱住较大的木板,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然而,他们的噩梦並未结束。 周军撒出去的大批快艇,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如同拉紧的绞索,艇上的雁翎骑冷静地举起破甲弓,对准海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身影。 “放箭!” 稀疏却精准的箭矢破空声再次响起,每一声弓弦轻响,往往都伴隨著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呼,或是一朵在海面上晕开的血花。 杀戮,在沉默中进行,直至最后一点抵抗的火星彻底熄灭。 这场战斗,周军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和主力舰队。 亲眼目睹了全程的新罗与高丽水军將士,此刻无不呆若木鸡,许多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做梦也未曾想过,海战,竟然可以这样打! 那些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的大和精锐,在凌川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此前从未见过投石车,这种陆战攻城器械,通常只出现在大型城池的防御体系中,东疆沿海也极其罕见,更不用说將其大规模搬上战舰! 当初凌川提出这个构想时,连墨巡这样的能工巧匠都深感震惊。 海战自有其残酷的『便利』,那就是战后几乎无需打扫战场,破碎的敌舰与敌军的尸骸,大海自会吞噬、涤盪。 很快,几名周军士卒拖著一个浑身湿透、鎧甲破损、嘴角溢血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凌川所在的万钧舰甲板上。 亲兵队长苍蝇咧嘴笑道,“將军,抓了条大鱼!这廝想趁乱坐小船溜,被眼尖的大牛一记飞索套住,拖回来又补了一闷棍,老实了!” 另一边,沈珏手中把玩著一长一短两柄造型精良的武士刀,刀鞘华美,显然是对方的佩刀,此刻已成了战利品。 第605章 远山景元被俘 “八嘎……!” 那中年男子挣扎著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哑地吐出一句怒骂。 话音未落,苍蝇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腿弯。 “噗通!” 男子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凌川面前的甲板上。 他刚想挣扎起身,一柄冰冷的三尺青锋已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寒气刺骨。 “你起一个试试!”苍蝇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杀气。 “呵……呵呵……”男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怪异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他放弃了挣扎,用生硬却还算清晰的中原话,嘶声问道:“你……就是凌川?” 凌川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俯视著他:“阁下是哪位?” “德川嘉信元帅麾下,远山景元!”他並未隱瞒,到了这一步,身份早已无关紧要,“没想到……我远山景元纵横海上二十载,今日竟会以这种方式,落到你的手里!” 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败在我手里的人,大多都说过类似的话!”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成王败寇,落到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动手吧!”远山景元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凌川冷漠说道:“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 远山景元何等精明,瞬间就猜到了凌川的意图,说道:“如果你是想要从我这儿套取情报,我劝你还是別白费心机了,我是不可能说的!”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凌川冷笑一声,隨即对苍蝇吩咐道:“把他交给余乐和王麻子!” “是!”二人直接將其带了下去。 隨著舰队和快艇收拢没多久,蓝少堂那边,已经带著运粮船队赶了过来。 双方会合之后,蓝少堂迅速返回指挥舰,向凌川匯报了情况:“將军,三十二艘运粮船已全部被控制!” “干得漂亮!”凌川点头:“接下来依计行事就行!” “明白,末將已布置妥当!”蓝少堂继续说道:“船上物资不少,咱们要不要自己留一些?” “挑贵重的主粮和肉类,留一部分!”凌川沉默片刻,说道。 他自然知道粮食物资的贵重,可他更清楚,若不能一战击溃敌军,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只是镜花水月,无福消受。 舰队继续起航,凌川让所有士兵分两批轮流休整,水手则是加快船速前进,务必在今夜子时前抵达济州岛。 这一战虽然干掉了两万大和精锐,但岛上至少还有八万大军,而且,他们据岛而守,想要像刚才这般兵不血刃將其拿下,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接下来这一战,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甚至是决定未来数十年局势的一场定鼎之战。 不多时,尹瑄带著一名年过半百、身形乾瘦的老者前来。 “將军,您要的能人异士我找到了,此人世代捕鱼为生,对於水文、风向气候方面很有心得!”尹瑄稟报导。 凌川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那老者表现得很是侷促,就算是坐,也只是屁股挨著椅子。 “不用紧张,你只要把这事儿办好了,我保你子孙后代荣华富贵!”凌川对老人说道。 “谢將军,將军如有差遣,小老儿我一定尽全力配合!”老头连连道谢。 “我想知道,今夜什么时候起风,风向如何,风力大小等事宜!”凌川开口说道。 老者闻言脸色剧变,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地,连连说道:“將军,这是老天爷的意志,小老儿也只能通过一些经验和细节判断,不敢说十拿九稳啊!” “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只需要尽力即可!”凌川点头说道。 “谢將军,小老儿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傍晚时分,火红的晚霞洒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仿佛將整个海面都点燃。 庞大的舰队宛如一座巍峨巨城,朝著济州岛方向移动。 现在他们距离济州岛还有將近一百五十里,加上舰队基本都是满载状態,想要在子时之前抵达,就得全速前进。 东疆水师的五支舰队却是前后不一,最快的当属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鯤龙卫,另外三支舰队速度慢了很多。 “將军,刚刚接到消息,二路、三路和五路军速度比咱们慢了很多,这不符常理!”鯤龙卫副將找到毕潮生说道。 毕潮生闻言脸色剧变,沉声道:“他们想干什么?” “这些傢伙素来畏战,肯定是想让咱们去打头阵,他们来收割战果!”副將也愤懣不平地说道。 毕潮生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没这么简单,要说打头阵,那肯定是凌川的先锋军……” 说到这里,他神色陡然一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想要借大和水军之手除掉凌川,真是好歹毒的计划!”毕潮生咬牙说道。 “啊……”副將惊呼一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通知大將军,让他们火速行进?” 毕潮生摇了摇头,说道:“来不及了,这一来一回,济州岛都要开打了!” 紧接著,他转身对副將说道:“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济州岛!” 同样,廖沧横这边也得知了相同的情报信息,他也做出了跟毕潮生一样的选择,下令队伍全速前进,赶赴济州岛。 然而,第二路军主將高闻崇刚入夜,也召集心腹下达了命令:“队伍全速前进,赶赴济州岛,若有人消极怠慢,直接杀!” 几名副將顿时一惊,因为他们也很少看到將军如此严肃。 青州节度府。 林远图也接到了密信,他神色瞬间冰冷,眼神更是犀利如刀,转而看向总参军蒋瑜焕。 “蒋参军,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说完便让人將密信递到蒋瑜焕手中。 后者接过密信,只是看了一眼,顿时面露恐慌,说道:“大將军,这……属下也不知道!” 林远图一张脸都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紧盯著他,说道:“你真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没人知道吗?” 第606章 大周第一酷吏 “蒋参军,我之前就说过,这一战事关东疆存亡乃至帝国国运,谁要是敢在后面使小动作,休怪本帅不念旧情!”林远图怒目而视,喝道:“可你却对本帅的话充耳不闻,真当你有后台,我就不敢办了你吗?” 蒋瑜焕连忙起身,躬身抱拳解释道:“大將军明鑑,此事確实与属下无关,属下猜测,他们估计是海上遇到了风浪,故而耽误了行军!” 林远图冷笑一声,说道:“蒋瑜焕,你当本帅是傻子吗?” “大將军……”蒋瑜焕还想解释,林远图却伸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去跟他们解释!”林远图指了指门口。 蒋瑜焕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著螭纹服、头顶垂云冠、腰悬螭玄刀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十余名身著同样服饰的男子。领头男子唯一的不同之处,在於领口位置绣了一把金刀標誌。 看到这一行人的瞬间,蒋瑜焕眼底涌现出一抹恐惧之色,他没想到廷尉府竟然出现在这里,那显然大將军是真要动他了。 要不然,廷尉府不可能出动这么多人,而且还是都统罗狰亲自带队。 罗狰,虽然才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廷尉府九大都统之中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但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拋开廷尉府固有的凶名不谈,他也是一位令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据说,当年沧州受灾,賑灾粮下发了一个月,却依旧有大量百姓饿死,阎鹤章奉命前往调查,短短三天,將一眾贪腐官员杀得人头滚滚。 据说,他在一眾难民营中发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孤儿,当时的他,为了活下来,正在啃噬人肉。阎鹤章便將他带回了廷尉府。 之后几年,阎鹤章无论到何处办案,都会將其带在身边,並將自己的一身本事更是倾囊相授。廷尉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阎鹤章唯一的弟子。 三年前,阎鹤章被调往北境,而罗狰却被派往东疆主持大局,当时,很多人都说他太年轻,恐怕难当大任,然而,罗狰却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便將整个东疆十余州肃清。 这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彻底闭嘴,此后,罗狰的大名也传遍帝国官场,廷尉府上下,更是无人敢小覷此人。 若论办案手段以及威名,罗狰或许不及他那位號称活阎罗的师父,但若论心狠手辣,他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是被人冠以『大周第一酷吏』的称號。 这三年来,罗狰手底下更是培养出一批能人异士,个个凶狠残酷,所以,一般的案子,手下人便办得妥妥噹噹,可这一次竟亲自带队前来,由此可见,这起案件牵扯的人定然非比寻常。 进入节度府正堂之后,罗狰只是对林远图行了一礼,说道:“大將军,实不相瞒,罗某最不想来的就是你这节度府,可惜,今日要破例了!” 林远图面色阴沉,点头道:“让罗都统见笑了!” 罗狰微微点头,隨即转身看向面色铁青的蒋瑜焕,说道:“蒋参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罗都统,属下不知所犯何事……” 罗狰双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说道:“你犯没犯事儿,廷尉府自会查清楚,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如果查证你確实没问题,我亲自送你回来,並当面赔罪!” 蒋瑜焕眼神之中除了慌乱,还有深深的恐惧,他岂会不知,一旦进了廷尉府,几乎就没有人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出来。 不等他说话,两名廷尉直接上前,不由分说將其拿下,蒋瑜焕不过是一介文官,根本反抗不了。 罗狰那双凶狠的目光从一眾文官武將身上扫过,冷冷说道:“希望我在接下来查案的过程中,不要听到诸位的名字,否则,我会来请你们的!” 语毕,他大手一挥,带著一眾廷尉离去,来去如风,没作片刻停留。 当然,也带走了东疆总参军蒋瑜焕。 酉时,海面颳起了东南风,那名乾瘦老渔民见状,满脸激动地喊道:“起风了,起风了!” 凌川也没想到,这老渔民的预判竟如此精准,他之前说酉时左右会起东南风,现在刚到酉时三刻,东南风果然如期而至。 凌川也是一脸激动地说道:“老人家这本事可真是神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引荐你到我大周水师任职,保你一家荣华富贵!” 老人听后,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吗?小老二没听错吧?” “放心,我从来说一不二!”凌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觉得这风,大概什么时候会停?” 老渔民思索了一番,说道:“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天亮之前就会停!” 凌川连忙对身后的苍蝇下令:“马上传令各舰,借风扬帆,全速前进!” “是!”苍蝇迅速將命令下达给亲兵,让他们前去传令。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茫茫海面上,只有微弱的水浪声响起,隨著夜风越来越大,舰队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三十艘运粮船上,一眾禁军正在倾洒火油,无论是甲板、桅杆还是帆布,都被火油浸湿,船舱內更是放置了大量的枯草。 运粮船上所有的水手都被蒙上眼睛,禁军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只管划桨,谁敢懈怠,当场格杀。 有了之前的杀鸡儆猴,这些水手不敢有半点歪心思,他们都以为,这些周军劫持运粮船之后,肯定会带回东疆,是怕被大和水军的舰队追上,所以才如此匆忙。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舰队並未改变航向,依旧是朝著济州岛的方向而去,因为他们都被蒙著眼睛,而掌舵的舵手早已经被替换掉。 忽然,有人闻到了火油的味道,心中不由得为之一紧,但却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猜测可能是大和水军追来了,周军见运粮船带不走,便想著將船上的粮草物资烧掉,就算自己得不到,也决不能让大和水军抢回去。 一时间,不少人都露出紧张之色,很多人更是手心冒汗,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607章 逼近济州岛 济州岛上,德川嘉信坐在中军大帐之中。 儘管他神色平静,但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却越来越快,显然,他內心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临近戌时,却依旧不见远山景元回来,他內心的不安更是达到了顶点。 “恐怕远山君是回不来了!”终於,德川嘉信开口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儘管很多人都已经有了这方面的预料,但从德川嘉信这位主帅口中说出来,无异於盖棺定论。 德川嘉信没有理会这些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將领,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凌川天亮之前就会抵达济州岛,天一亮,就会率军登陆!” “啊?不会吧!凌川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兵力,而且,大多都是拼凑起来的降卒,我方据岛而守,他们强攻无疑是送死!”岛津忠恆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德川嘉信却是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此子用兵向来不守常规,千万不可大意!” “哼!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只要敢来,我保证,他们一个都上不了岛!”真田幸隆信誓旦旦地说道。 “全体听令……”德川嘉信正声喝道。 一眾將领迅速起身,静听帅令。 济州岛本是高丽的领地。 十年前,大和水军强行登岛將其占领,此后,更是在岛上大兴土木,如今,这里已经打造成一座巨大的海上军事堡垒。 这座面积足有千里的大岛,相比起大周的一州之地也不遑多让,早期,岛上有原住民,不过这座岛上环境十分恶劣,大部分都是裸露的礁石,且常年受颱风影响,生活得极为艰难,数百年前便全部迁往高丽本土。 不仅如此,这座岛上大部分区域要么是裸露的礁石,要么是火山岩,植被並不茂盛,能种植的地方更少,以至於高丽对於这座岛並没有太重视。 哪怕是后来大和將其占领,也都是靠给高丽、新罗等国施压,从他们本土搜刮军粮。 大和將其占领后,主要是修建防御工事,儘管到处都是礁石滩,大型军舰和船只无法靠岸,但若是出动轻舟快艇登陆,却不受影响。 就算是平时,这里也驻扎了足足两万大和水军,一方面可用于震慑高丽等一眾小国,但真正的目的还是时刻图谋进军大周。 此次见大周大厦將倾,大和终於是忍不住要动手了,直接派出十万水军精锐,更是放出狠话,要在一个月之內,將大周东疆防线彻底撕碎。 子时將近,一支庞大的舰队终於出现在济州岛南面海域,凌川立於万钧舰之上,哪怕相隔数十里,他也能看到济州岛上的灯火。 “传令,舰队减速前行!” 很快,舰队开始减速,运粮船却依旧保持原速,原速前进。 三十艘运粮船上,禁军们让那些蒙著眼睛的水手加快速度,將航速提升到极致。 与此同时,上百艘蜈蚣快艇载著大量火油在黑夜中直奔济州岛方向而去,最终在十里外停下,快艇上的士兵开始將火油倾洒在海面上。 片刻间,这片海域上面都漂浮著大量的火油,在风力吹拂下开始朝著济州岛方向漂去。 几百斤火油倒在海面上,或许顷刻间便扩散开来,但几万斤火油倾倒而下,整片海面都被蒙上一层油膜。 济州岛北面是最大的一处渡口,大量战舰皆停靠於此,事实上,凌川的战舰还在数十里开外,岛上的大和瞭望手便发现其踪跡。 从舰队规模来看,显然凌川並未分兵,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直奔北渡口而来。 而且,哪怕是进入十里范围,却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大和迅速收拢所有哨艇,並从其他几处渡口抽调了大量战舰前来加强防御。 好在,对方舰队在五里处终於开始减速,但依旧没有停止,这让一眾大和士兵莫名紧张起来,哪怕是镇守北渡口的主將柳生鹰誓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让主力舰一字排开,衝撞舰上前待命,弓弩手全部到甲板上,准备战斗。 忽然,身旁的副將耸动鼻翼,说道:“將军,好浓的火油味道!” 柳生鹰誓用鼻子嗅了嗅,显然也闻到了刺鼻的味道,立马让人去查实情况。 他们並不知道,此时的海面上漂浮著数万斤火油,而且,这些火油在海风吹动下,一路北漂,全部匯集到北渡口。 大小不一的上千艘战舰正好將其挡住,几乎所有火油都被截留下来,顺著战舰之间的缝隙蔓延,將其填满。 当火油倾倒完毕,蜈蚣快艇迅速撤至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航道,供紧隨而来的运粮船通过。 三十艘运粮船一字排开,继续保持著最高航速,宛如一排山岳,朝著北渡口衝去。 与此同时,船上的禁军迅速通过缆绳速降而下,被紧隨其后的蜈蚣快艇接住。 此前,大部分禁军已经从运粮船上撤离下来,留下的不过两千余人断后,此时,他们悄然撤离,船上那些被蒙著眼睛的大和水手並不知情,还在拼命划桨。 船舵也牢牢固定,船头直指北渡口的大和舰队,笔直衝了上去。 当两千余禁军和舵手通过缆绳撤离之后,蜈蚣快艇上一支支火箭被点燃,朝著运粮船射去。 “咻咻咻……” 漫天火星从运粮船队后方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拋物线落在船上。 “轰……” 伴隨一片巨响,一艘艘运粮船瞬间被点燃,在大量火油和枯草的助燃下,三十艘横向展开的巨大运粮船宛如一堵巨大的火墙,朝著北渡口撞去。 巨大的火光將海面照得通红,也將北渡口舰队之上那些大和士兵的脸庞照亮。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很多人都认出,那是他们大和的运粮船队。 柳生鹰誓双目圆瞪,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心里做过各种各样的假设,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用这种战术。 隨著三十艘燃烧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船逼近,所有大和士兵皆是面色苍白,无尽的恐惧涌上心头。 第608章 火烧连营 “衝撞舰上前!不惜代价,给我拦住它们!”柳生鹰誓双目赤红,嘶声咆哮,命令前排的重型衝撞舰顶上前去。 然而,那三十艘輜重船虽非战船,体型却远比衝撞舰庞大不少。此刻它们正借著顺风,將速度提到了极致,宛如一群奔腾的火焰巨兽。 而仓促迎击的衝撞舰才刚刚启动,更兼逆风,显得笨重而迟缓。 “快!衝上去!拦住他们!”柳生鹰誓的心如同被舰上的烈焰灼烧,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扭曲。 他太清楚了,一旦让这三十艘熊熊燃烧的死亡之船撞入主力舰队,后果將是毁灭性的,整个北渡口的水军力量都可能被付之一炬。 可是,命令易下,现实残酷。 沉重的衝撞舰在逆风中艰难地试图提起速度,水手们吼著號子,拼尽全力摇桨,但与顺风狂飆的火船相比,仍是太慢。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开,盖过了风声与浪涌,三十艘火船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仓促组成的拦截阵型! 冲在最前的几艘大和衝撞舰当场被掀翻,木屑混合著火星冲天而起。 儘管数艘运粮船的船头也在猛烈的撞击中碎裂变形,火焰顺著破损处狂涌,但巨大的惯性依旧推动著它们,拖著滚滚浓烟与冲天火光,义无反顾地冲向北渡口舰队集群! 运粮船底舱內,那些被蒙住双眼、只知拼命划桨的水手,被这剧烈的撞击震得东倒西歪,舱內瞬间乱作一团。 而且,经过刚才的衝撞顛簸,大量浓烟涌进底舱,情急之下,不少水手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这才发现,周围早已没了周军的身影,大量呛人的浓烟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著火了,快跑!” 隨著一声惊呼,所有人同时扯掉脸上的黑布,眼前所见却让他们魂飞魄散。 舱內不知何时堆满了乾草,並且泼洒了粘稠的火油,方才的震动与溅落的火星,已然引燃了部分草料,火舌正顺著油渍飞速蔓延! “快跑!出去!”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丟下船桨,疯狂涌向舱门。 然而,当他们奋力撞开舱门的剎那,等待他们的並非生路,而是真正的地狱。 门外甲板上是焚天烈焰,门內草料已燃成火海,內外交攻的烈火如同飢饿的巨兽,瞬间將挤在门口的水手吞噬! “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各艘运粮船上爆发出来,这些仅著单薄衣衫、甚至赤膊的水手,在高温烈焰中皮肉焦糊、挣扎扭曲,最终化为翻滚的火团。 刺鼻的焦臭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著濒死的哀鸣,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炼狱图景。 三十艘运粮船,已然在顷刻间变成了烈火炼狱。 但可怕的是,即便失去了划桨的动力,凭藉之前累积的骇人速度与强劲的顺风,这些死亡火炬依旧保持著恐怖的冲势,坚定不移地碾向北渡口密密麻麻的战舰群。 柳生鹰誓最初只在此停泊了约四分之一的舰队,但为了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凌川的先锋军,主帅德川嘉信不久前才下令,从另外三处渡口紧急调来了大批舰船。 他本想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解决侧翼威胁,好全力应对即將到来的大周东疆水师主力。 哪曾想,此举却將更多的舰队推进火海,此时想要撤离都来不及。 三十艘运粮船以决然姿態撞入舰队之中,儘管衝撞舰让其微微减速,但並未能將其挡住,至於排列在衝撞舰后方的主力舰以及眾多快艇,在体型巨大,且满载满速的运粮船跟前,根本就是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挡之力。 只见一艘艘主力舰被撞碎、掀翻,缓缓沉入海底,成片的快艇在巨大的运粮船跟前,宛如纸船一般,直接被压进海中,大量的大和水军在冰冷的海水中扑腾挣扎。 场面一片混乱,碰撞声、惨叫声,熊熊大火燃烧声交织成一片。 站在指挥舰上的柳生鹰誓面色一片苍白,內心更是沉入了谷底,只能眼睁睁看著运粮船逼近。 战舰被撞碎掀翻的场景不断撞入眼帘,士兵的惨叫声接连钻进耳朵,可他却仿佛失去了反应,当衝撞舰没能挡住那三十艘运粮船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將军,快撤!”就在此时,耳边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撤退!所有船只,放弃战舰,撤回岸上!”柳生鹰誓不愧为驰骋大海多年的老將,他明白眼下这局面想要保全舰队已是绝无可能,儘量减少人员损失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惜,凌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大和舰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忙於自救和撤退时,周军的联合舰队已然压迫至五百步外,稳稳停住。 三十余艘艨艟巨舰呈完美的倒扇形展开,如同死神张开的巨口,甲板上,五十架投石车调整完毕,绞盘绷紧。 “放!” 一声令下,绞盘脱扣的闷响连成一片,缠绕著草绳的巨石被点燃,被长长的拋臂甩上高空,直奔大和舰队而去。 霎时间,成片的巨石宛如流星陨石一般袭来,重重砸落在大和舰队之中。 “砰……” “轰隆……” 成片巨响宛如天际滚动的连绵闷雷,本就混乱不堪的大和舰队雪上加霜。 投石车在海上的威力无疑更加巨大,如果是在陆地上,只要人避开投石就行,但在海上人的活动空间本就有限,更何况,人能躲,船却不能躲。 数百斤的巨石砸下,轻则洞穿甲板、摧毁上层建筑,重则直接砸穿船身,海水疯狂灌入,舰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更有甚者,许多砸入海中的巨石,瞬间引燃了漂浮在水面的火油。 “轰!” 仿佛点燃了一口巨大的油锅,海面腾地一下,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在水面上蔓延开来,几乎眨眼之间,北渡口前方的大片海域就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沸腾燃烧的火海! 第609章 大和主帅,德川嘉信 那些刚刚从倾覆战舰上跳海逃生,或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大和士兵,瞬间被金色的火焰吞没。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达到了顶点,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內戛然而止,许多身影在火焰中剧烈扭动,不久便沉入水下,或化为焦炭。 凌川立於万钧舰高昂的舰首,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著前方那片焚天煮海的恐怖景象,眼眸深处唯有万年寒冰般的冷冽与纯粹的杀意。 对这个贪婪残暴、屡犯海疆、视他族生命如草芥的族群,他心中泛不起丝毫怜悯,若非力有未逮,他甚至希望將这岛链上的毒瘤,连根拔起,彻底焚净。 此刻的北渡口,已成人间炼狱。 三万大和水军尚未与周军真正接刃,便已葬身火海。三十艘运粮船早已烧得结构崩解,缓缓沉没,只在海面留下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余烬。 庞大的舰队集群被烈火吞噬,连绵的船体在烈焰中扭曲、崩塌,浓烟遮蔽夜空。 就连柳生鹰誓所在的指挥舰,也未能逃脱火海的魔爪。 他原本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换乘小艇撤离,但海面猛然爆燃的火焰截断了去路。 最后时刻,他只得凭藉精湛的身手,跃上一艘尚未完全点燃的快艇,在灼人的热浪与漂浮的火焰间险之又险地窜出,狼狈不堪地逃回岛上。 回头望去,整个北渡口已化为一片冲天的火海与浓烟。 整整三万精锐,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杀得片甲不留,这不仅是他柳生鹰誓的耻辱,更是大和水军的耻辱。 纵观百年歷史,大和水军驰骋海域,未尝败绩,周边诸国无不俯首。 然,这並未填满他们日益膨胀的野心,对这个岛国民族而言,世代的执念便是登陆中原,那片他们曾惊鸿一瞥的辽阔沃土与无尽繁华。 唯有將其据为己有,方能真正挣脱岛链的束缚,躋身天下霸主之列。 百年前,他们曾倾力一试,却遭大周雷霆反击,兵锋直指国门。 最终,天皇不得不屈膝请降,纳贡称臣,方得苟全。 百年生聚,百年教训。 歷经数代人臥薪尝胆,这个民族终復元气,恰逢此时,大周內忧外患:强敌环伺,朝堂党爭不休,地方门阀割据,边疆大將拥兵……仿佛命运之神再次向他们露出了微笑。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洗雪百年国耻,將那『倭奴』的蔑称彻底踩碎,更要变本加厉,將曾经的屈辱百倍奉还,將那中原万里河山与亿万生灵,永世置於奴役之下。 为此,他们谋划了整整百年,几代人的心血、无尽的资源、举国的狂热,皆繫於此战,曙光,似乎已然在望。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凌川,大军还未踏上中原土地,五万帝国精锐竟已折戟沉沙,葬身於滔天火海! 济州岛,中军大营旁最高的瞭望塔上。 主帅德川嘉信站在一座瞭望塔上,看著那片將天穹都映红的火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直到亲眼看见那宛如移动堡垒的周军战舰上,整齐排列的狰狞投石车,他才终於明白,远山景元那两万久经沙场的精锐,为何会如冰雪消融般,消失得无声无息。 整整三万大军啊!帝国苦心打造的水师支柱,加上昨日葬送的两万……,短短两日,十万雄师竟折损过半。 这是他毕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败绩,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场败绩。 如果说,此前对於凌川的了解还仅限於情报上的信息,那么,这连续两日的沉痛打击,让他领教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恐怖之处。 一个拥有过人智慧,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且一出手便是致命杀招的可怕对手。 德川嘉信纵横东海数十载,未尝一败,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对手寥寥无几。大周的林远图算一个,但至今未曾正面交锋。 而此刻,凌川的名字,已带著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火光,被他刻在了心里最危险的位置。 然而,愈是危局,愈需静气。 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將失其心,则三军乱矣!』身为主帅,他深知自己便是全军的定海神针。 此刻,他绝不能乱,他若方寸大失,这济州岛上剩下的四万余人,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著海腥与焦糊味的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色依旧沉凝,但眼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恢復了深海般的幽暗。 刚下瞭望塔,心腹大將岛津忠恆便疾步迎上,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主帅……北渡口整支舰队,全完了。三万將士,只逃回来不足五千!” 德川嘉信脚步微顿,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踉蹌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正是满脸狼狈的柳生鹰誓。 “主帅!”柳生鹰誓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嘶哑绝望。 “末將无能!首战即溃,损兵折將,令帝国蒙受奇耻大辱!末將……唯有一死,以谢天皇,以慰袍泽亡魂!” 说罢,他便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 德川嘉信看著跪在面前的柳生鹰誓,说道:“死很容易,但你就这么去死,只会让本帅看不起你,而你的名字,也將永远被刻在帝国的耻辱柱上!” 柳生鹰誓浑身剧震,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怕切腹的剧痛,不畏死亡的黑暗,却背不起帝国罪人、家族耻辱这如山般的罪名,那比死亡恐怖千万倍。 “败了,並不可怕!”德川嘉信的声音转为低沉而有力,“可怕的是,连坦然接受失败的勇气都丧失殆尽!我大和的真正武士,可以战败,可以战死,马革裹尸亦是英雄!但未战至最后一刻便引刀自戮者,是愚蠢至极的懦夫!” 短短数语,如钟鼓在心头敲响,又如冰水当头浇头。 柳生鹰誓眼中涣散绝望的光芒逐渐凝聚,一股混杂著羞愧与不甘的火焰重新燃起。 第610章 连战告捷 柳生鹰誓缓缓放下短刀,再次以头触地,声音虽仍嘶哑,却有了力量:“主帅教训的是,末將不能当懦夫!纵然要死,也当死在衝锋的路上,绝不能给帝国抹黑,令柳生一族蒙羞!” 德川嘉信伸手將他扶起,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战意,心下稍安,“隨我来!” 他转头对岛津忠恆吩咐:“你率部严守北渡口残存阵地,大火熄灭之前,周军难以进攻,但……凌川此人诡计多端,不可有丝毫鬆懈!” “遵命!”岛津忠恆凛然领命。 中军大帐內,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满整个空间。 沙盘以济州岛为核心,却將大和本土、高丽、新罗、百济乃至大周漫长的东疆海岸线,尽数细致呈现,山川地势,渡口要衝,异常精细。 德川嘉信屏退左右,只留柳生鹰誓在侧,他沉默地立於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地形,最终死死锁在济州岛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柳生君,依你之见,我军当下,是否该撤军?” 柳生鹰誓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主帅。 他跟隨德川嘉信多年,心里比谁都清楚,深知为了这场百年圣战,帝国投入了多少心血,赌上了多少国运,主帅本人更是將此战视为毕生最高使命。 若此刻撤军,不仅五万大军白死,百年谋划更是如梦幻泡影一场空,需要何等决心?又將背负何等骂名? 可现实残酷,五万精锐灰飞烟灭,粮草輜重焚毁一空,军心士气遭受重创。此时撤退,固然能保存剩余力量,避免全军覆没之危,確是当前最稳妥、也最符合兵家道理的选择。 “主帅!”柳生鹰誓喉咙发乾,“若此时撤军,您真的甘心吗?” “甘心?”德川嘉信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苍凉,“这一战,帝国等了百年,盼了百年!它不仅是你我的夙愿,更是举国上下、亿万子民的梦想!若就此鎩羽而归,你我此生恐再无机会,亲眼见到『日之丸』旗帜,飘扬在中原的土地上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沙盘边缘,眼中神色变幻,最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就此撤回,你我固然可保性命,甚至寻得藉口推諉,但『败军之將』的烙印將伴隨终身,帝国百年国运亦將因此挫顿。而另一个选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柳生鹰誓:“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孤注一掷,主动出击,扭转这必败之局!” 柳生鹰誓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毫不迟疑,单膝轰然跪地,一手撑地,昂首嘶声道:“末將愿戴罪立功,充任先锋,万死不辞!” “好!这才是我大和的武士,是我德川嘉信看中的將领!”德川嘉信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將他扶起,隨即拉他来到沙盘前。 他指向沙盘上辽阔的海域,“若我所料不差,大周东疆水师十五万主力,此刻已在海上,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必抵达济州岛外围。届时,我们將要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凌川那数万杂牌联军,还有十五万大周水师!” 柳生鹰誓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在周军主力合围之前,打出缺口,掌握主动!”德川嘉信的手指猛地从济州岛移开,如利剑般戳向沙盘上代表大周东疆的那片漫长海岸线。 “我给你一万精锐。”德川嘉信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凌川的舰队!” 他目光转向东方海域,“我將亲率剩余四万主力,放弃济州岛,绕开周军主力可能的航线,反其道而行之,直扑此刻必然空虚的大周东疆本土!他们的精锐都在海上,沿海防线必然空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只要登陆成功,搅乱其腹地,前线周军必然回援,整个战局,將瞬间逆转!” 听闻让自己率偏师死守断后,柳生鹰誓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与怨懟,只有一片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然。 “主帅放心!末將在此立誓,必与凌川血战到底,直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定为主力贏得足够时间!” 德川嘉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著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 “此战於你,確是九死一生!但也非必死之局,我不放告诉你,宫本先生就在岛上,届时我会请他出手,先替你解决掉凌川!至於失去主帅后,那支拼凑起来的联军,还能剩下几分战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宫本先生?”柳生鹰誓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激动光芒,“莫非是剑圣首徒,宫本藏介先生?” “正是!”德川嘉信微微頷首,沉声道,“此前,孤冥在大周被凌川废掉修为,狼狈归国。他的这位大师兄得知消息后,便孤身渡海而来,欲为其討回公道。路过此处得知凌川极可能亲征济州岛后,他便决定在此守候!” 提及宫本藏介,即便是柳生鹰誓这等统兵大將,眼中也不禁流露出近乎狂热的崇拜之色。 这位在帝国武道界的地位,仅次於剑圣千叶玄一。 虽名义上是剑圣首徒,实则他与千叶玄一本是同辈,早年二人並称帝国双娇,威震大和。 后为爭夺天下第一的至高名號,二人於神岳峰顶决战,千招激斗,宫本藏介以半招之差惜败。 他不服,约战十年之后。 然而第二次对决,千叶玄一只出三剑便將其击败。 又十年,第三战,千叶玄一甚至未曾拔剑,仅以一道沛然剑气,便令宫本藏介一败涂地。 自此,宫本藏介心服口服,当场执弟子礼,拜入剑圣门下,其胸襟气度与对武道至境的执著追求,亦被传为佳话。 如今,这位帝国武道第二人远渡重洋,竟是为小师弟孤冥报仇而来。 此事在偌大的济州岛上,除德川嘉信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第611章 转战东渡口 济州岛北渡口。 那场焚天煮海的大火,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式微。 在火油助燃与海风鼓吹下,整个北渡口上千艘大小战舰,无一倖免,或被撞毁沉没,或被巨石击穿,更多的则是在烈焰中化为焦黑的骨架与漂浮的余烬,缓缓沉入深海。 晨光熹微,海面一片狼藉。 漂浮的灰烬覆盖了方圆数里的海域,仔细看去,那漆黑灰烬中,夹杂著无数具已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的尸体,隨著波浪轻轻起伏,宛如地狱浮屠。 凌川不费一兵一卒,先灭远山景元两万精锐,再焚柳生鹰誓三万大军,短短两日,摧垮大和水军半壁江山。 仅凭这份战功,便足以震动天下,载入史册。 纵使千百年后,人们回望歷史长河中的璀璨將星,凌川的名字,也必占有耀眼一席。 即便是唐岿然、纪天禄、蓝少堂等早已见识过凌川诸多奇蹟的周军將领,面对如此辉煌、几近神话的战绩,也难掩心中震撼。 而对於薛赫、昔士真、尹瑄等新罗、高丽將领而言,內心更是震惊到无以復加。 此刻他们方才彻底明白,为何凌川能势如破竹,连破三国,与此等近妖的存在作对,实与螳臂当车无异。 见大和水军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他们心中紧绷的弦也终於略松,至少在眼下看来,即便剩余五万大和精锐全身而退,短期內也绝无能力再威胁他们的国家。 然而,凌川的目標,又岂止於此? 天光刚亮,负责监视各渡口的哨艇便疾驰回报:“將军!东渡口方向,发现大批大和水军集结,正在整顿舰队,似有撤离跡象!” “想走?”凌川眼神一凛,寒意乍现,“传令全军,即刻拔锚,目標东渡口,全速前进!务必堵住他们!” 儘管在兵力上,凌川的联军此刻已不逊於岛上残敌,但他心知肚明,大和精锐的战力绝非新罗、高丽水军可比。 己方真正的核心战力,仍是那一万禁军与数千云州旧部,那四万异国水军,更多是壮声势、填战线之用,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要不然,此前也不可能唯大和马首是瞻了。 倒不是凌川大发慈悲,担心这两国士兵的伤亡,相反,在凌川的计划中,他是不会允许这四万兵力毫髮无伤回到本国的。 他会儘可能地將其消耗在这一战之中,既能消除未来潜在威胁,又可加深他们与大和的血仇,使其日后只能死死绑在大周的战车上。 只是眼下还为时尚早,若强行驱使他们登岛血战,即便能重创大和水军,己方也必將损失惨重,届时仅凭万余嫡系,根本无法將剩余的大和残军留下。 最稳妥的战术,仍是依託投石车与床弩的远程优势,进行消耗,同时静待东疆水师主力抵达,完成最后的铁壁合围。 然而,大和水军吃过大亏后,显然已有了应对之策。 东渡口的舰队不再龟缩,反而主动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周军舰队迎面衝来,其意图十分明显,拉近距离,贴近接舷,以己方最擅长的近身搏杀,抵消周军恐怖的远程火力!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硬扛过最初一两轮石弹攻击,成功贴上周军战舰,那些笨重的投石车便成了摆设,一旦展开惨烈的接舷战,凭大和武士的精悍勇猛,胜利天平必將倾斜。 发现敌军舰队竟主动高速逼近,凌川瞬间洞悉了对方意图,他非但不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艨艟舰让至两翼,破浪舰前出列阵!” 命令下达,庞大的周军舰队迅速变阵。 三十艘承载投石车的艨艟巨舰缓缓向两侧及后方移动,而两百余艘安装了床弩的破浪舰则迅速上前,在主力舰队前方重新组成一道宽阔的倒扇形阵型。 这一幕,落在衝锋的大和水军眼中,却引得不少將领发出嗤笑。 “这凌川,果然只是不通海战!”柳生鹰誓立於指挥舰艏,望著周军略显混乱的变阵,脸上露出狰狞的讥讽: “竟妄图以破拦截我衝锋舰队?简直自寻死路!传令各舰,集中全力,给我撞开正面这些破浪舰,直取其指挥舰!” 昨晚的惨败与耻辱,如同毒焰灼烧著他的心臟,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衝上去,撕碎周军,用凌川的人头与周军的鲜血,来洗刷一切耻辱! 凌川让艨艟后撤,实因昨晚一战火油耗尽,虽仍有石弹,但在敌军高速衝击下,笨重的投石车至多只有两三轮发射机会,一旦被敌舰贴近,前方的艨艟反而会阻碍己方阵型。 故而,他索性撤下艨艟,以破浪舰为锋,他要让这些悍不畏死的倭奴,尝尝他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两百余艘破浪舰迅速就位,阵型如弯月。甲板上,四百架经过改造的三弓床弩早已张机待发,寒光闪闪的粗硕弩箭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敌舰。 由於时间仓促,这些弩箭製造粗糙,箭鏃多是用从高丽、新罗搜集来的枪头、矛尖临时改制,威力与专用破甲弩矢相比,確实逊色不少。 “將军,不对!”蓝少堂一直紧盯著敌方舰队规模,忽然皱眉道,“看这舰队的数量与队形,绝不可能装下五万人马!就算他们挤成一团,最多也就两万!” 凌川目光如电,早已看出端倪,闻言冷笑道:“我们猜错了,这不是主力,而是断后的弃子!” “弃子?”蓝少堂倒吸一口凉气,“连损五万,还敢拿出两万甚至三人马来断后?这德川嘉信,真是狠辣果决!” “大和主力未必就会撤离!”凌川缓缓摇头。 “不撤离?他们难道……”蓝少堂顿时一惊,並非是不明白凌川话中的意思,而有些难以置信。 凌川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济州岛更深处“战局瞬息万变,越是看似不可能之事,往往越有可能发生!” 蓝少堂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深知其判断极少出错。 而且,眼下大和水军损失惨重,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也並非不可能。 第612章 床弩之威 眨眼间,大和舰队已然逼近至一里范围。 柳衡果断下令:“放箭!” “咻咻咻!” 六百支儿臂粗的弩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离弦射出,宛如织机中骤然绷直的经线,朝著大和舰阵疾飞而去。 “噗噗噗……” 床弩恐怖的射程与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面的大和水军尚未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弩箭已如飞蝗般扑至,顷刻间船阵前排血雾蓬散,惨叫迭起。 大和水军虽披覆铁甲,可在这等足以贯穿船板的巨弩面前,鎧甲竟如纸糊一般脆弱。 更何况为准备接舷战,大量大和士兵聚集在甲板上,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弩箭风暴,根本无处可躲。 一支弩箭往往连续贯穿数人,余势不止,最终深深钉入船舱壁板,惨叫此起彼伏。 成片的大和水军像被串起的鱼鱉,钉死在甲板、桅杆、舷侧。 鲜血从创口汩汩涌出,顺著甲板缝隙流淌,匯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溪,哀嚎与嘶吼在舰队上空交织,海风都仿佛染上了铁锈般的腥气。 柳生鹰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除了投石车竟还隱藏著如此骇人的床弩阵列,难怪对方早早將艨艟撤至两翼,而以破浪舰迎前布阵,分明是早有计划,將他们放入床弩的射程之內。 “咻咻咻!” 第二波弩箭已紧隨而至。柳生鹰誓目眥欲裂,嘶声大吼:“伏低!避箭!” 甲板上倖存的水军慌忙蜷身躲藏,然而柳衡早已下令调整床弩方位,改为大仰角拋射。 顷刻间,只见数百支长矛般的弩箭划出森冷弧线,自半空骤然坠下,如同天罚之矛,將掩蔽在船舷、舱室后方的大和士兵也一併贯穿。 一时间,舰船上如同降临了一场钢铁之雨,到处是钉入人体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呼。 柳生鹰誓眼睁睁看著麾下精兵成片倒下,双目赤红如血,却知此时退无可退,唯有咬牙喝令:“全军全速前进!贴近周船,接舷决胜!” 他依然坚信,只要挺过这轮远程打击,一旦缠上周军战舰展开白刃战,胜利仍將属於大和。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列於两侧的艨艟舰群也动了。 舰上投石机齐齐发动,石弹集中砸向大和前锋那些艨艟巨舰,儘管未缚火油,但每一块巨石皆重逾数百斤,自高空砸落之势,足以摧筋断骨、破船沉舟。 “轰!轰轰!” 海面接连腾起粗壮的水柱,数艘大和冲舰被巨石正中舰首或舯部,木屑爆裂、船板坍塌,海水疯狂倒灌而入。即便舰队仍在奋力前冲,但船体结构受损之下,航速明显滯缓,更有好几艘重舰开始倾斜,船头逐渐没入波涛。 整个大和舰队的衝锋势头,竟被这投石与弩箭的双重打击硬生生遏住。 凌川立於旗舰万钧舰楼之上,见此情形,眼底微松,他虽对玄甲营与禁军的近战之力有绝对信心,却也不愿己方船阵被敌军捨命衝撞,造成无谓伤亡。 而就在投石持续轰击的同时,两百余艘破浪舰已如展翼巨鷂,向两侧迅速展开,呈钳形向著大和舰队围拢而去。 更令柳生鹰誓心悸的是,周军床弩始终未曾停歇,只是隨著船阵移动不断调整目標,持续將一支支断魂弩箭送入大和船阵深处。 几轮疾射之后,大和战舰甲板上已几乎无人站立,唯余满地尸骸与鲜血,柳生鹰誓藏身於主舰指挥台后,面色惨白,嘴角因极度愤怒而不住抽搐。 眼见甲板之敌清扫已毕,周军床弩纷纷压低下射角,对准敌舰水线附近集中攒射。 此举虽难立即杀伤人员,却旨在毁船,儿臂粗的弩箭携著千钧之势,连续凿击在同一片船壳上,即便有铁皮覆裹,也难堪重负,很快便被破开一个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海水立时顺著破洞汹涌灌入,舱內惊呼声乱成一片,船身开始微微下沉,虽不急剧,可所有人都明白,若不及时抢修,沉没仅是时间问题。 “艨艟舰前压,保持距离牵制!”凌川命令再下。 数十艘艨艟舰应声向前逼去,与此同时,万钧旗舰率领本阵也开始正面迎上,始终与敌舰保持一箭之距,既不给其接舷之机,又以弓弩持续施压。 柳生鹰誓急令部下一边抢修船体,一边组织残存弓箭手仰射还击,並厉声催促全军备刃,主动靠近周军艨艟舰,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一块块跳板被推过舷侧,搭上逼近的周军艨艟舰,大和士兵吼叫著踏板衝锋,刀光映著海面粼粼波光,如一群逆浪而上的困兽。 “夺下艨艟舰!抢下投石车!”柳生鹰誓的吼声近乎嘶哑。 在他眼中,只要能夺得一艘艨艟舰,便有望以其上投石车反向轰击周军本阵,届时战局未必不能逆转。因此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必须拿下这几艘孤军前出的艨艟。 然而周军早有防备,跳板方搭稳,艨艟舰舷侧便冒出密集弓箭手,箭雨劈头盖脸泼向板上的敌军,中箭者惨叫著坠海,在海面拖出一道道短暂的红痕,旋即被浪涛吞没。 后方大和兵卒悍不畏死,顶盾再冲,却见周军士卒以长枪、大櫓、鉤竿从舷边探出,不是捅刺便是撬拨,將跳板连人带盾一齐掀翻下海。 这虽是接舷防守的土办法,在此刻晃动不止的战舰上施展出来,却格外有效。 凌川身旁,新罗將领薛赫看得疑惑,忍不住问道:“將军,何不直接斩断跳板?如此敌军便无法再攻!” 凌川目光依旧凝於前方战场,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故意的!” 他侧首扫了薛赫一眼,解释道:“唯有让柳生鹰誓觉得再加一把劲便能夺舰,他才会不断將兵力填入这无底深坑。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何乐不为?” 薛赫恍然,再看向那些在跳板上徒劳衝锋、不断葬身波涛的大和士兵,背脊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一炷香后,大和军在付出近两千人性命后,竟仍未能真正踏足任何一艘艨艟舰甲板,即便偶有勇悍者侥倖跃过,也即刻陷入重围,转眼被乱刀砍倒,尸身拋入海中。 第613章 登舰反攻 柳生鹰誓终於醒悟,这是凌川精心布下的绞盘,正一寸寸磨碎他的兵力。 床弩已夺去三千余人的生命,跳板强攻又折损近两千,一万水军如今已损过半,若再这般填进去,只怕兵尽之时,仍摸不到艨艟舰的船舷。 更何况,即便夺下艨艟,已无足够人手固守。 他咬牙恨恨,正欲下令转攻周军本阵,却见凌川所在旗舰上忽升打出一道旗语。 凌川寒声下令:“玄甲营为锋,禁军继后,登舰歼敌!” 令旗落下的剎那,三十艘艨艟舰的舱板同时掀开,黑压压的身影如蚁群般涌上甲板,人人身披重甲,手提战刀,踏著方才敌军衝锋用的跳板,反向杀向大和战船。 冲在最前的,正是唐岿然率领的玄甲营。 为適应船上近战,他们皆弃长枪而执苍生战刀,刀刃在阴沉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柳生鹰誓瞳孔骤缩,这些艨艟舰內竟藏有如此多的重甲步卒,他瞬间明悟,此前周军故意放任己方士卒冲跳板,又以箭雨收割,偶放几人上船也非力不能阻,分明是诱他不断填兵的毒计。 “放箭!拦住他们!”柳生鹰誓嘶声吼道。 残存的大和弓手慌忙发箭,可箭鏃射在玄甲上,发出叮噹声响便被弹开,至多在甲片留下一点浅白划痕,根本无法阻其分毫。 “杀!” 唐岿然率先踏过跳板,魁梧身躯如铁塔般落在大和战舰的甲板上,战刀挥斩,两名迎上来的大和武士连人带刀被劈开。 身后玄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苍生刀扬起一片森寒光幕,所过之处,血浪迸溅。 紧隨玄甲营之后,禁军兵分多路,自两舷跳板蜂拥登舰,接舷战在摇晃的船板上全面爆发,吼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与海浪拍舷声混作一团。 大和锻造之技本不逊色,其武士刀在前次与东疆水师交锋时屡占上风。 可此番撞上玄甲营的苍生刀,却往往在交击的瞬间崩出口子,甚至应声而断,他们哪里知道,苍生刀乃是凌川与杨铁匠二人联手千锤百炼而成,就算是放眼天下制式兵器中,也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 一炷香之后,两千玄甲军外加把八千禁军纷纷登上战舰,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五行锥阵的威力被完美展现出来。 儘管禁军接触五行锥阵的时间並不长,配合不及云州军那么嫻熟,但这套战阵胜在简单,同样能发挥出显著威力。 玄甲营为锥尖,破阵摧锋;禁军则如锥身两翼,清剿残敌。偶有悍勇的大和武士结阵反扑,亦在重甲利刃与战阵配合下迅速溃散。 唐岿然率一队精锐直扑中央指挥舰,沿途甲板尸横累累,鲜血顺著排水槽汩汩流入海中。 柳生鹰誓见大势已去,却未退逃,他早向德川嘉信立下死战军令,此刻拔刀立於舰楼之前,身旁亲卫皆是跟隨多年的死士,眼神决绝。 双方在指挥舰主甲板轰然对撞,玄甲营结阵衝杀,刀芒闪烁、鲜血横飞,柳生鹰誓的亲卫虽悍不畏死,却难挡重甲利刃与战阵合力,转眼便被撕开缺口。 …… 距东渡口不远的岛上,一座高耸的瞭望塔上,德川嘉信与一名白髮老者並肩而立,默然远眺海面战局。 德川嘉信面色沉凝如水,如果说昨夜凌川以奇袭焚船,展露的是谋略;那么今日这场正面海战,却让他看清了周军士卒的骇人战力与精良军械。 原本指望柳生鹰誓这一万人能拖延时间,好让主力自南渡口安然出海,不料床弩与投石车连环施威,接舷战更是一面倒的屠戮。 当周军反登敌舰的那一刻,他便知柳生鹰誓部已无生机。 身旁老者一袭白袍,鬚髮如雪,年逾七旬却腰背挺直如松,他目光如剑,始终锁定在万钧舰艏那道年轻身影上,仿佛周遭廝杀皆不入眼。 “宫本先生,你仍要出手么?”德川嘉信侧首问道。 “自然!”老者声线平稳,二字出口却似金铁交鸣。 德川嘉信点头:“若能取凌川首级,亦可稍振我军心!可惜我须即刻赶往南渡口,不能亲眼见证先生斩敌!” 他最后望了一眼一片混乱的战局,转身快步下塔,四万大军正在南渡口集结,他必须亲率这支主力寻机破局。 …… 指挥舰上,唐岿然已杀至柳生鹰誓近前。 柳生鹰誓亲兵死伤殆尽,他双手握刀,死死盯住唐岿然。 “受死!”唐岿然暴喝一声,踏步上前,战刀如匹练般斩落。 他虽更擅长用枪,但五重境真气灌注之下,刀势同样刚猛暴烈,宛如重枪突刺化入了劈斩之中。 柳生鹰誓亦吼声迎上,武士刀横架,伴隨一声刺耳激鸣,火花在双刃交击处炸开。 唐岿然手中是制式苍生刀,柳生鹰誓所持却是伴隨半生的名刀『海牙』,可这一记硬拼,两刃竟同时崩出缺口。 柳生鹰誓虎口发麻,心中骇然,唐岿然却毫无停顿,刀隨身转,再度抢攻。 他刀法大开大闔,隱约有沙场枪术的沉雄轨跡,每一刀皆挟真气,逼得柳生鹰誓连连后退。 “叮叮噹噹……” 接连十余次碰撞,火星四溅,两人刀刃已如锯齿般布满豁口,柳生鹰誓被震得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舷边栏杆。 唐岿然最后一刀力劈而下,柳生鹰誓横刀硬架,伴隨一声脆响,两柄刀竟同时断裂。 电光石火间,唐岿然弃刀握拳,一记崩拳如炮锤般轰在柳生鹰誓胸口。 拳劲透甲而入,护心镜应声凹陷,柳生鹰誓口喷鲜血,气息骤散。 柳生鹰誓脸色苍白,身体更是退到了甲板边缘,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之上才停下来。 然而,唐岿然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几步便冲了上去,手中半截战刀直接贯穿其鎧甲,没入胸口之中。 “嗤!” 刀身拔出时,血箭喷射,柳生鹰誓双目圆瞪,身躯摇晃两下,仰面倒入血泊之中。 唐岿然一刀割下首级,高高举起,任由那鲜血顺著手臂留下,整个人宛如一尊浴血杀神。 第614章 宫本藏介 隨著柳生鹰誓被斩首,指挥舰上那些大和亲兵顿时斗志全无,不少人纷纷丟掉武器选择投降,然而玄甲营却视而不见,直接挥刀了结了他们。 虽然敌军主將被斩首,但战斗却还没有结束,这一大片战舰之上,到处都是喊杀声,只不过,大和士兵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难成气候。 海风卷著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凌川立在万钧舰艏。 就在此时,他心头陡然一紧,一股凌厉如实质的杀意自右舷海域锁定而来。 只见他脚尖轻点在海浪之上,只漾开一圈微澜,身形却如鬼魅般飘掠疾进,背后长剑未出,肃杀之气已漫海而至。 凌川顿时眉头一皱,儘管相隔甚远,但他却能感受到此人身上的恐怖气势,那是不输於蛇王与长谷川的存在。 “咻!” 聂星寒也发现了此人,他不由分说,迅速弯弓搭箭,將手中铁胎弓拉至满月,朝著那道身影一箭射出。 显然,聂星寒也看出了此人的非凡,否则,他也不至於將铁胎弓拉至满弦状態。 只见那破甲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奔那道身影而去,可面对这疾速飞来的一箭,老者只是微微侧身,仅凭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避开了这恐怖一箭。 聂星寒神色一凝,眼神中多了几分严肃,只见他迅速取出三支破甲箭同时射出。 三箭齐发,呈『品』字形朝著那人袭去。 这三支箭彼此间的距离颇有讲究,对方若想如刚才那般避开根本不可能。 面对这三支铁箭,那名身著白色长袍的老者確实没有躲避,而是抬手一挥衣袖,顿时,一道恐怖的真气席捲而出,直接將这三支铁箭震飞出去。 这一幕,让眾人都为之一惊,要知聂星寒使用的可是被誉为军中禁器的铁胎弓,常人根本无法拉开,若是拉至满弦,箭矢足以轻鬆破开三四层铁甲。 然而,对方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衣袖,便將这三支破甲箭震开,此等实力令人咋舌。 凌川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暗中运转体內真气,如临大敌。 沈珏迅速下令,让就近的破浪舰发动床弩,可就在此时,那老者猛然提速,身形飘忽如鬼魅,以至於床弩根本无法將其锁定。 顷刻间,老者便来到万钧舰跟前,只见他身形冲天而起,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之上。 老者双脚刚落在甲板上,耳边便传来一声暴喝。 “滚!” 只见大牛双手抱著一根大腿粗的船木,朝著他胸口猛撞而来,这么粗的实心圆木,携著冲势,就算是一头健牛也得被当场撞飞。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老者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抬手便是一道剑气弹射而出。 “噗……” 那道剑气宛如刺目闪电,瞬间钻入木头之中,紧接著,一连串噼啪爆响传来,那根足有两丈长的圆木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节节炸裂,化为漫天木屑! “大牛撒手!” 好在凌川提醒及时,大牛慌忙鬆手后退,这才没有被那道凌厉剑气波及,否则,他的双手恐怕难保。 周围亲兵见状,立即涌上前来,所有人端起匣子弩,对著老者便扣下扳机。 顷刻间,成片弩箭如疾雨般飞射而至,几乎眨眼间便罩向老者全身。 可就在此时,老者只是缓缓抬脚,向前一步踏出。 “轰……” 一道闷雷般的震响传来,整艘万钧舰都隨之一颤。 而隨著他这一步踏落,那密集如雨的弩箭竟齐齐悬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数息之后,箭矢簌簌掉落甲板,发出叮噹脆响。 这一幕,让一眾亲兵尽皆惊愕,持弩的手都有些发僵。 老者抬起目光,冷冷看向凌川,问道:“你就是凌川?” “正是!”凌川点头答道。 他虽不知此人具体来歷,但可以肯定,这必是一位九重境的顶尖武修。 “我师弟孤冥的修为,是被你废掉的?”老者又问。 凌川神色微变,心中瞭然,此人乃是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弟子,此行更是为孤冥报仇而来。 不过,依旧没有否认,坦然答道:“不错!” “老夫乃是大和剑圣门下大弟子宫本藏介,今日前来取你首级!”老者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川虽惊不乱,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莫说你才九重境,就算是你口中那位剑圣亲临,今日也得把命留下!” 凌川此言绝非虚张声势,纵是宗师至此,他手握数万大军,即便以人命去堆,也足以將其耗尽。 两百年前,一代宗师卫横秋於西疆蜃楼关独战三千铁骑,最终杀至千余人便真气枯竭、经脉尽断,被一名寻常士卒一枪钉死。 更何况,宫本藏介还未踏入宗师之境,而自己麾下却有足足五万余大军。 话虽如此,可凌川內心却並无表面那般轻鬆,他不可能真的让麾下士卒前赴后继地去送死。 只见宫本藏介缓步朝著凌川走来,微眯的双眸之中寒芒闪烁,死死將凌川锁定。 “是你自我了断,还是我亲自送你上路?”宫本藏介的声音异常冰冷,似乎在他看来,凌川的生死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狂妄!” “囂张!” 苍蝇与沈珏二人怒喝一声,直接拔刀扑了上去。 凌川见状顿时一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在这位顶尖武修强者面前,无论是还未踏足武道的苍蝇还是只有区区三重境,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的沈珏,都弱小的跟螻蚁没什么区別。 可二人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凌川的亲兵校尉,当有威胁到將军的因素存在,他们当然要身先士卒,哪怕用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面对扑上来的两人,宫本藏介只是不屑地扫了一眼,隨即抬手一挥衣袖,无形的真气如巨浪拍中二人,直接將他们给震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虽然没有身体接触,可刚才那一击,却让两人胸口剧痛,嘴角更是溢出一丝鲜血。 第615章 九重境高手 凌川缓缓拔出战刀,走到二人跟前,沉声说道:“我自己来吧,你们去让薛赫带人上来!” 让自己麾下的士兵去送死,凌川確实做不到,但若是新罗和高丽的士兵,他却不会心疼。 听闻此言,所有人皆是一惊,一眾亲兵更是抢步上前,挡在凌川身前不肯退让。 “將军,不可!” 凌川神色平静地说道:“放心,他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此前皇宫与孤冥一战,让凌川对自己这『一重境』的实力有了客观认知。但这段时间他潜心修炼《道藏》,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精进到了哪一步,正好藉此机会验证一番。 见亲兵们仍旧不退,凌川眼神转厉,冷声道:“让开,这是军令!” 一眾亲兵这才咬牙退向两侧,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锁定宫本藏介。 宫本藏介见凌川竟提刀向自己走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淡淡的欣赏。 “我很好奇,你区区一重境,是如何废掉孤冥的!”宫本藏介缓缓开口。 即便凌川亲口承认,他对此事仍存疑虑。 孤冥虽只六重境,却深得剑圣真传,自己这位大师兄更是將压箱底的本领倾囊相授。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面对七重境宗师,孤冥亦能自保,可皇宫一战,他竟被一个初入武道的一重境废去修为,这实在匪夷所思。 凌川淡淡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话音未落,凌川脚下甲板陡然炸裂,他身形如箭离弦,疾射而出,手中战刀化作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取宫本藏介咽喉! 这一记秋风扫叶,角度刁钻,时机更是妙到巔毫,出刀早一刻则意图尽露,易被化解;晚一瞬则先机尽失,反受制於人。 这是当年在云州练刀时,杨铁匠反覆锤炼的杀招精髓。 面对这惊艷一刀,宫本藏介不避不让,右手如探云摘星,径直抓向凌川握刀的手腕,五指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刺得皮肤生疼! 凌川瞳孔骤缩,刀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化斩为削,锋刃倒卷,反削对方手臂,变招之快,宛如早已计算妥当。 宫本藏介眼中讶色更浓,当即真气鼓盪,整条手臂泛起一层光泽,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接这一刀! “鐺!” 刀锋斩中手臂,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真气反震而来,凌川虎口迸裂,战刀剧颤嗡鸣,几乎脱手。 可他借这反震之力,左拳已如潜龙出渊,轰向宫本藏介胸口,这一拳蓄势已久,拳锋未至,澎湃的真气却已发出低沉爆鸣。 从出刀、变招到这一拳,三个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千遍! “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凌川的拳头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胸膛,拳劲如陨石砸入大海,倾泻而出,宫本藏介的白袍瞬间鼓盪如帆,脚下甲板『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竟將这一拳之力尽数导入船体! 而就在凌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宫本藏介的右手已如清风拂柳,轻轻按在凌川胸口。 这一按看似绵软无力,可当掌心触及鎧甲的瞬间却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轰!” 恐怖的真气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凌川只觉得被一头洪荒巨兽当胸撞中,五臟六腑仿佛移位,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桅杆底座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甲板上溅开刺目的红梅。 “將军!”亲兵们目眥欲裂,就要衝上。 “退下!”凌川以刀撑地,缓缓站起,抹去嘴角鲜血,眼中战意反而愈盛。 宫本藏介微微頷首:“难怪能胜孤冥,真气凝练,战技纯熟,更难得的是这份战斗直觉……可惜,你起步太晚!” “吼——!” 咆哮声炸响,大牛如疯牛般埋头衝来,他双足踏地,甲板应声凹陷,合身撞向宫本藏介,竟是要以蛮力將其撞下船去! 宫本藏介脚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大牛收势不及,从他下方掠过。 可就在大牛衝过其脚下的瞬间,宫本藏介身形陡然下坠,双足如钉,踩在大牛肩头! “咔嚓!” 肩甲应声碎裂,大牛只觉得两座大山压顶,右膝『咚』地跪倒,厚重甲板直接破开一个大洞,木刺扎入皮肉,鲜血淋漓。 几乎同时,弓弦震响! 聂星寒终於捕捉到宫本藏介凌空换气的瞬间,一箭如流星追月,直射其面门,这一箭时机把握得妙至毫巔,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宫本藏介眼中寒光一闪——这箭手,太烦人了! 他左手隨意一抄,竟將激射而至的铁箭握在掌中,隨即手腕一抖,铁箭以更快的速度反向射回,箭身裹挟著肉眼可见的螺旋气劲,发出悽厉尖啸。 聂星寒不闪不避,铁胎弓再开满月,又一箭离弦射出。 “叮!” 两箭在半空中精准对撞,箭鏃炸出刺目火花,齐齐折断坠海。 宫本藏介眼中终於露出正视之色,显然,聂星寒所展现出的箭术让他都很是震惊。 “杀!” 两声怒喝同时炸响,蓝少堂与唐岿然二人恰时赶到,一左一右悍然扑了上去。 蓝少堂腾空而起,陌刀化作一道银色匹练,拦腰横斩,刀风呼啸,竟在空气中拉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 宫本藏介右脚轻踏大牛肩头,身形再起,大牛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膝盖下的破洞再度扩大。 蓝少堂一刀落空,却毫不停滯,借下落之势刀锋翻转,改斩为劈,一记力劈华山当头落下,厚重的陌刀撕开空气,发出恐怖的呜咽声。 可就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宫本藏介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出现在蓝少堂左侧,並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直刺其太阳穴,剑气未至,凌厉的杀意已让蓝少堂半边头皮发麻。 千钧一髮之际,唐岿然的长枪猛然刺出,一记青龙探爪,直取宫本藏介胸腹要害,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 刺向蓝少堂的剑气因此微微一偏,擦著鬢角掠过,割断数缕髮丝。 第616章 到此为止 然而就在唐岿然收枪的瞬间,宫本藏介右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枪桿! “撒手!”唐岿然浑身筋肉賁张,真气狂涌,可那杆精铁长枪竟在对方掌中,纹丝不动。 宫本藏介顺势欺近,左拳无声无息印在唐岿然胸口。 拳锋触及铁甲的剎那,一股凝练如针的真气骤然爆发。 “噗!” 唐岿然如被攻城锤当胸轰中,整个人离地倒飞数丈,后背重重砸在船舷之上,厚重的胸甲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拳印,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显然臟腑已受重创。 宫本藏介信手一抖,那杆长枪在他掌中嗡鸣震颤,蓝少堂见状目眥欲裂,陌刀捲起凌厉刀芒再度扑上。 宫本藏介仅以单手持枪,枪尖却如毒龙翻搅,每一次轻描淡写地点、拨、挑、刺,都带著山崩海啸般的恐怖真气。蓝少堂只觉每一刀都斩在了钢铁洪流之上,反震之力顺著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著刀柄淋漓而下。 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喉头腥甜上涌,竟也受了內伤。 三人接连出手,竟无人能在宫本藏介手中走过三合,除凌川曾以巧招触及其身,蓝少堂与唐岿然甚至连其衣角都未能沾到。 宫本藏介隨手將长枪掷於甲板,半截枪锋直接穿透其中,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勉力站稳的凌川身上,摇了摇头:“勇气可嘉,但……到此为止了!” 显然,此前他不过猫戏鼠雀,根本未出全力,只想看看这群周军將领的武道深浅,否则,他背后的剑,也不至於至今未曾出鞘。 就在此时,凌川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落下的剎那,整片甲板微微一沉。 他身上的气势开始攀升,如火山喷发般猛烈而霸道,饶是宫本藏介都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宫本藏介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凌川,与方才已判若两人,他体內仿佛有一头洪荒猛兽正在迅速甦醒。 凌川缓缓举起手中战刀。 体內真气如大江奔涌,沿著全身经脉路径疯狂匯聚,淡金色的刀身开始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刀锋之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炽白气芒吞吐不定,周遭的空气竟因此微微扭曲。 一股决绝、霸道、仿佛要斩断一切生机的凌冽刀意,以凌川为中心瀰漫开来,甲板上的木屑无风自动,缓缓浮空,又在触及那刀意领域的瞬间,悄然化为齏粉。 宫本藏介的眼底终於浮现出认真之色。 他犹豫了一瞬,依旧没有去拔剑,但体內沉寂的真气已然奔腾而起,周身三丈之內,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如胶,光线都微微黯淡下去。 “斩!” 凌川一声暴喝,声浪炸开,震得近处亲兵耳膜生疼。 他单脚猛然踏地,身形一跃而起,战刀高举过顶,对著宫本藏介力劈而下。 这一刀,形似力劈华山,意境却截然不同,刀锋未落,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要抹除一切生机的凌冽杀意已笼罩全场,刀光在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白痕,仿佛连光线都被这一刀斩开! 这正是阎鹤詔三大绝技之首,刀出必见生死的阎罗刀。 凌川虽然只是见到阎鹤詔施展过一次,但凌川却在自己的识海中演化了成千上万次,此时施展出来,就算不急阎鹤詔本人施展,但也有气氛真义。 宫本藏介瞳孔收缩。 他不再托大,右手剑指疾划,一道凝练如实质、泛著赤红色的沛然剑气破空而出,正面迎向那抹死亡刀光。 “轰!” 刀芒与剑气在半空悍然对撞。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仿佛巨鼓在每个人心头擂动,撞击中心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刺目气浪,席捲八方。 刀芒与剑气在甲板与桅杆上留下一道道刺目口子,船帆更是被撕裂成碎片。 光芒散尽。 二人依然立於场中。 一片白色的袖袍,缓缓自宫本藏介右臂飘落,切口异常整齐。 宫本藏介低下头,看著那片断袖,脸上最初的震惊缓缓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 斩袖未伤身,但这对他而言,已是毕生未遇之耻辱。 眼中那点对后辈的欣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如实质的杀机。 此子年纪轻轻,一重境修为,竟能逼出他七分真气,更斩落他一片衣袂,若任其成长,十年之后,这天下宗师之位,必有他一席。 届时,必成大和心腹之患。 今日,已非为孤冥报仇那么简单,此子,必须死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鏘!”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宫本藏介背后那柄细窄长剑自动出鞘三寸,凛冽寒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並指如剑,隔空一引。 长剑彻底出鞘,化作一道青虹落入其掌中,剑身长约三尺余,通体暗青,唯有剑脊一道血线般的纹路贯穿首尾,此刻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此剑名影秀,隨他征战四十余载,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而就在他长剑入手的同一剎那,凌川也施展出了第二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刀光,他只是平平无奇平举战刀,一记再简单不过的横扫。 然而,隨著刀锋划过,空中响起一道轻微的声响,宛如一块完整的绸布被利刃悄无声息地裁开 宫本藏介的双眼骤然眯成两条细缝,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 他清晰地看到,凌川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黑切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剑气凝而不散,以至於,虚空中那道口子迟迟无法癒合。 紧接著,周围的光线、气流、乃至尘埃,都疯狂地向那道黑色裂缝中涌去。 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蔓延,从髮丝粗细,转眼变成手指宽度,再扩张成一道笔直的白色浪潮,朝著他汹涌而来。 更让宫本藏介心神剧震的是,『浪潮』之中蕴含著一股纯粹到而凌厉的剑势。 对,就是剑势! 儘管凌川用的是刀,但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剑势无疑。 第617章 残阳断岳 宫本藏介浸淫剑道数十载,自负除师尊剑圣之外,放眼大和也无人能在剑之一道上与他比肩。 哪怕是长谷川也不够看! 可此刻,这个用刀的年轻人,竟然斩出了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剑势,那剑势初始之时並不起眼,宛如涓涓细流。 可隨著它不断奔涌向前,仿佛吸收了天地间无形的气势,眨眼间便匯成一道滔天巨浪,铺天盖地般朝他席捲而来。 这正是杨铁匠亲授的潮引,不同於自己偷师学来的阎罗刀,这潮引一式乃是杨铁匠手把手传授,加之凌川日夜苦修与自身感悟,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他已得其精髓十之八九,几近圆满。 宫本藏介心中最后一丝轻蔑荡然无存,再无丝毫保留,亦不敢有半分托大。 只见他周身真气如山洪暴发,轰然尽数灌入手中影秀剑身,那剑脊上暗藏的血线纹路骤然亮起,绽放出如同残阳泣血般的淒艷光芒。 他此刻所施展的,正是其绝技之一——残阳断岳。 二十年前,他第三次败於剑圣之手,心灰意冷,於大和神岳之巔枯坐七日七夜。 直到第七日黄昏,眼见残阳西坠,万丈霞光寸寸湮灭於巍峨群山之后,那浩瀚天穹仿佛被最后一抹余暉斩断。他於此寂灭景象中,悟出了这蕴含终结与衰败之意的一剑。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暗红色的扭曲轨跡,仿佛真有半轮残阳被他从虚无中牵引而出,附著於剑身之上。 灼热、衰败、却又带著终结一切的磅礴剑意,隨著他这一剑直刺,悍然迎向凌川斩出的汹涌浪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剑势狠狠对撞,瞬间爆发,宛如两支重甲铁骑迎面冲阵,將二人之间的空气尽数搅碎、撕裂。 无数暴烈的剑气向四面八方席捲,將两人的身影也彻底淹没其中。 凌川咬牙,强行催动体內所剩无几的真气,於体外凝聚出一片凝实的金光,將自己笼罩其中,那正是佛门神通,般若金钟罩。 “叮叮噹噹……!” 密集如雨的剑气斩落在金色光幕之上,激起一片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然而,这金钟罩也仅仅坚持了片刻,便在无穷剑气的持续切割下轰然碎裂。 紧接著,凌川身上那件狻猊吞海锁子甲甲叶片片崩裂、碎开,眨眼之间,整副精良鎧甲便已残破不堪。凌厉的剑气掠过,在他身体上割裂出道道伤口,鲜血迅速渗出,染红衣袍。 好在他用仅剩的最后一点真气牢牢护住了心脉等要害,使得这些剑气大多只伤及皮肉,可即便如此,那数十道正在淌血的伤口,纵横交错,依旧触目惊心。 凌川身体一个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这不仅是因为伤势,更多是来源於连续强行施展阎罗刀与潮引,又將最后一点真气榨乾用以凝聚金钟罩后,体內真气彻底消耗一空所带来的极度虚弱感。 “將军……” 张破虏看得真切,惊呼一声,连忙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川。 反观对面的宫本藏介,情形亦不轻鬆。 身上那件白色长袍同样是破烂不堪,布条缕缕,隱约间可见其下有血跡渗出;但,相比之下更为刺眼且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那道剑伤。 一道三寸余长、皮肉翻卷的伤口正从颧骨斜向下頜,鲜血不断淌出,让他原本肃然的面容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相比起之前那份气定神閒,此时的宫本藏介则是面容扭曲,眼神中浸满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或许做梦也未曾料到,自己堂堂九重境中的顶尖高手,竟然会在正面剑势对决中,被凌川这个后生晚辈所伤。 虽然伤势远不致命,可对他来说,这无异於是毕生都难以洗刷掉的奇耻大辱。 而就在此刻,苍蝇带著大批新罗士兵涌上了甲板,眼见凌川满身是血、伤势不轻,顿时怒目圆瞪,抓住机会大吼道:“衝上去!趁现在,杀了他!” 一眾新罗士兵得令,纷纷持刀扑了上去。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宫本藏介竟反手便是一道犀利剑气横斩而出,那十多名冲在最前的新罗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当场拦腰斩断,鲜血、內臟泼洒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不准退!继续衝上去,给我杀了他!”薛赫眼皮狂跳,却仍嘶声大吼道。 他已接到凌川的死命令,只要在此干掉此人,后续战斗,新罗便不用再做先锋当炮灰。 这无疑是保全本国兵力的最佳机会,他自然愿意不惜代价。 “听著!谁能杀了此人,直接提拔为五品將军!能伤他者,擢升校尉!就算未能近身而战死,抚恤银两也按平常十倍发放!”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对於这些底层新罗士兵而言,军令如山,本就別无选择,哪怕明知是送死,也只能咬牙前冲。 “杀……!” 一名名新罗士兵发出混杂著恐惧与决绝的喊杀声扑上去,也不知这吼声是想震慑敌人,还是仅仅在为自己壮胆。 可惜,在宫本藏介面前,这些普通士兵的衝锋显得如此无力,剑气纵横绞杀之下,他们连靠近对方一丈之內都做不到,便纷纷被绞碎、斩杀。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甲板之上已倒伏下数十名新罗士兵的尸骸,残肢断臂、破碎的鎧甲、断裂的兵器几乎铺满了甲板,血流缓缓淌入船缝。 然而,更多的新罗士兵仍在薛赫的督战下前赴后继,继续朝前杀去,宫本藏介面色阴沉,一次次挥动影秀,剑光闪烁间,几乎无人能挡住他一剑之威,皆是当场毙命。 但新罗士兵仿佛无穷无尽,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下层衝上甲板,宛如一股浑浊的潮水,不断朝著他这孤礁涌去。 后面的人几乎是踩著同袍温热的鲜血和残缺的尸体在往前冲。 此时,凌川在张破虏的搀扶下已退至后方相对安全处。苍蝇等人原本劝他立即下舱休息疗伤,然而,凌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决定留在现场坐镇。 第618章 东疆大军赶到 放眼望去,大和舰队之上的接舷战斗已基本结束,只有少数漏网之鱼仍躲在底层船舱负隅顽抗。 此前,唐岿然与蓝少堂早已下达明確指令,能缴获的敌舰儘量缴获,充实己用;若情势不利,无法俘获,则直接凿沉或烧毁,绝不留资敌。 隨著战斗渐近尾声,已方的两百余艘破浪舰也都被机动调至这艘万钧巨舰周围,布下层层叠叠的包围舰阵,所有战舰侧舷的床弩均已绞紧弩弦,寒光闪闪的巨箭对准了万钧舰,將宫本藏介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完全封死。 军医匆忙赶来,將凌川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鎧甲小心卸下,当眾人看到他躯体上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口时,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万幸有般若金钟罩与宝甲先后抵挡,化解了绝大部分侵入剑气,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伤口被迅速清洗、上药、包扎完毕,凌川依旧没有离开甲板,他只是披上一件外袍,原地盘膝坐下。 一面竭力运转《道藏》心法,调息恢復几近乾涸的真气;一面双目如电,死死盯著战场中央那个仍在不断杀戮的身影。 战至此时,死在宫本藏介剑下的新罗士兵已超过三百之数。 许多后续的新罗士兵脸上已写满恐惧,双腿发颤,可在严酷的军令与身后督战队的刀锋面前,无人敢转身退缩,只能硬著头皮,发出绝望的嚎叫继续衝锋。 毕竟,薛赫给予他们的承诺是实实在在的,往前冲,无论生死,都能得到奖赏,往后退,不仅会被当场格杀,甚至有可能连累家人。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宫本藏介原本冰冷沉肃的神色,也终於不可抑制地变得凝重起来。 体內真气隨著持续不断地挥剑而大量消耗,他的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挥洒自如、凌厉无匹,且每一次出剑的威力与范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此前,这些新罗士兵连靠近他一丈之內都是奢望,剑气外放便足以清场。 可现在,却已开始有人能勉强衝到他三步之內的距离,虽然立刻便被斩杀,但这距离本身,已是一种危险的信號。 忽然,宫本藏介身形暴起,自重重围困中一跃而出,剑光如电,不顾一切地直扑后方盘坐调息的凌川而去。 显然,他已彻底清醒,继续这般消耗下去自己必死无疑,想要破局,唯有擒贼擒王,毕竟,他最初的目標便是杀凌川一人。 可就在他身形跃起的瞬间,浑身气机早已將其锁定的聂星寒果断鬆开了弓弦。 与此同时,护卫在凌川周围的数百亲兵也齐齐开弓,数百支破甲铁箭如同疾风暴雨,朝著半空中的他倾泻而来。 宫本藏介身在空中,无处借力闪避,只得疯狂运转真气,在周身布下护体罡气,箭矢撞在罡气之上,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然而那数百亲兵训练有素,分为前后两批,交替放箭,箭雨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宫本藏介竟被这密不透风的箭幕硬生生逼退,身形刚一落地,尚未站稳脚跟,周围那些杀红了眼的新罗士兵便又如潮水一般,嘶吼著向他涌来。 …… 与此同时,德川嘉信麾下剩余的四万大军,已经齐聚於济州岛南渡口。 南渡口规模远不如北渡口开阔,此刻四万大军与所有残存战舰密集於此,舳艫相接,桅杆如林,显得异常拥挤而壮观。 庞大的舰阵宛如一座漂浮的恢宏城池,铺陈在阴沉的海面之上,各色战旗在愈来愈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哪怕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沉重的压迫感。 德川嘉信登上旗舰指挥台,眼神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放任凌川从卑沙城一路杀穿三国,最终抵达望海县。 归根结底,是他太过小覷了这名周军將领。 他根本不相信那一万多兵力能掀起多大风浪,认定其最终必会被三国联军逐步消耗殆尽,届时,三国趁势反扑,搅乱东疆沿岸,而自己的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再全面出动,多方同时开战,东疆水师防线必然崩溃。 只可惜,算错了这关键一步,导致原本稳占上风的大好局面急转直下,瞬间將自己置於了绝对的劣势之中。 对德川嘉信而言,此刻集结全部残军反攻大周东疆防线,已是孤注一掷的无奈选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若胜,则可一举扭转颓势,所有危机迎刃而解;若败,便是万劫不復!这最后的四万大军將葬身大海,帝国百年谋划功亏一簣,乃至整个大和的国运,也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这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豪赌,他没有凑请天皇陛下,事实上,烽火燃眉,他也根本没有时间等天皇定夺。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便已做好了在史书上独自背负千古骂名的心理准备。 就在舰队即將起航,做最后一搏的时候,前方哨艇飞速回报,东西两侧海面同时出现两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朝著南渡口方向逼来。 德川嘉信顿时一惊,他知道东疆水师的五路大军已在数日前出发,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 “队伍打什么旗號?”德川嘉信连忙追问。 “回稟主帅!西侧舰队打的乃是鯤龙卫旗號,东侧则是伏波军旗號!”游哨的声音带著急促。 听到是这两支队伍,德川嘉信的眼神中骤然闪过一抹深切的忌惮之色。 十年之前,他亲调大军,与东疆水师主力进行了一场决定性的生死决战,最终双方两败俱伤,平分秋色。 但,那一战却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也让他真正了解到,东疆水师之中有几支军团的战斗力极为恐怖,其中最强的,便是那一万鯤龙卫。 其次,伏波军,镇海军,怒涛军,皆是百战淬炼出的真正精锐,即便以擅长水战著称的大和精锐对上他们,也极难占到便宜。 若是遇上一般的周军舰队,他尚可凭藉將士悍勇与舰船之利,强行杀出一条血路也未尝不可。 但想要突破鯤龙卫与伏波军的联手封锁,绝非易事,尤其是鯤龙卫的战斗力,让他这个对手都感到忌惮。 第619章 人海战术 十年前那场决战,鯤龙卫仅凭一万人,便如铜墙铁壁般硬生生拖住了大和五万驰援主战场的精锐,死战不退。 虽然最终这支东疆第一王牌也伤亡殆尽,十不存一,但大和那五万援军也同样被杀得血流成河,所剩无几。 而这一次,情报显示,鯤龙卫与伏波军加起来足有六万大军,兵力在己方之上。 若在此地与这两支蓄势待发的劲旅交手,势必陷入苦战,一旦无法及时脱身,大周另外三路大军也必將陆续赶来。 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眼前的两路敌军,而是东疆水师倾巢而出的五路合围,整整十五万大军的绝杀之局。 “主帅,接下来该怎么办?”麾下大將上杉毅斋满脸忧色地问道。 德川嘉信面色凝重如铁,沉默了片刻,终於艰难开口下令道:“传令!情况有变,全军暂停出动,所有战舰即刻列阵,依託渡口地形防御敌舰!” 最后关头,德川嘉信还是犹豫了。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就此退回济州岛固守,势必陷入周军的重重围困,可若是强行按原计划出兵,想要避开鯤龙卫与伏波军的锋锐基本不可能。 一旦被缠上,將引来另外三路周军的围剿,最终这四万大军恐怕真要尽数葬身大海。 大和水军的战力確实强於大周,近些年的交锋也是胜多败少,但那大多是在双方兵力相当,或是己方略占优势的情况下。 所以,他经过再三痛苦的权衡,还是决定退回济州岛,据岛而守。 虽说此前粮草被尽数劫走,尽数沉於海底,但由於兵力折损过半,岛上剩余的粮草物资,节省些用,倒也足够支撑一个月之久。 先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再设法將求援信息送回本土,请天皇陛下速发援兵。 而且,他们占领济州岛整整十年,早已在岛上险要之处,修筑了一座坚固无比的石城,即便外围渡口防线失守,大军仍可退入石城坚守。 周军想要攻下那座经营多年的堡垒,绝非一时半刻之功。 …… 与此同时,东渡口的战斗已经彻底宣告结束,喊杀声止息,唯有那艘巨大的万钧舰之上,依旧困兽犹斗。 万钧舰那宽阔如校场般的甲板,此刻已经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粗略估算足有五六百具之多。 宫本藏介站立於这尸山血海中央,那身破烂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儘管他手中影秀依旧闪烁寒光,激烈搏杀,但招式之间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飘逸从容,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狠厉与不得不为的挣扎。 战斗持续到现在,他体內原本浩荡的真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根本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意挥霍,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精打细算。 不断有新罗士兵嘶吼著杀到他跟前,虽说其中大部分人依旧难以突破他的剑网,但哪怕是偶尔有一人侥倖偷袭得手,在他身上增添一道伤口,对此刻的他而言,都是雪上加霜,加速著他体力与生命的流逝。 期间,他不止一次尝试凝聚残力,想要暴起衝过人群,斩杀那个始终盘坐在后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凌川。 可是,凌川身旁那数百名亲兵守卫森严,弓弩始终蓄势待发,他只要一冒头,等待他的便是毫无死角的成片箭雨,逼得他只能退回原地。 之后,宫本藏介也曾几次转变目標,尝试突围逃走,虽说此次渡海而来的首要目標是杀凌川,可若为此赔上自己性命,那將得不偿失。 只要今日能脱困,以他的本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可万钧舰四周的海面,早已被无数破浪舰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一架架冰冷的床弩在周围舰船的船舷后探出,巨大的弩矢死死锁定了万钧舰船舷的每一个方向。 宫本藏介刚一跃上船舷,试图借力踏水,成片的弩箭便带著悽厉的破空声飞射而来,若非他实力超绝,反应与身法远超常人,多半当场就要饮恨。 几次尝试从不同方向突围,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一次,一支力道万钧的床弩弩箭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凌厉的劲风与锋锐的箭簇边缘,瞬间撕裂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若非他在电光石火间调动残余真气护住肩部,那支弩箭恐怕就不是擦破肩膀那么简单,而是会將他整个身体彻底洞穿。 现在,他身陷这铁桶般的重围之中,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而且,隨著真气被不断消耗,伤口不断增加,他甚至连强行突围的最后可能,都在迅速消失。 杀…… 新罗士兵发出震天动地的疯狂喊杀,踩著同袍温热的尸体,再一次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 宫本藏介原本以为,自己已斩杀如此多人,尸积如山,足以让剩下的士兵心胆俱裂,不敢上前。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那些新罗士兵非但没有显露出丝毫畏惧,反而在血腥的刺激与军令的压迫下,眼神变得愈发疯狂,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仿佛要用血肉之躯,將他这困於绝境的猛兽彻底淹没。 倒不是他们悍不畏死,而是別无选择。 而且,相比起之前毫无悬念地送死,现在看到宫本藏介愈发虚弱,一个个仿佛看到了希望,都想成为那个杀死他的人,凭藉这份战功从此出人头地、平步青云。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九重境武修的恐怖。 哪怕宫本藏介的真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动作迟缓、反应迟钝,就算偶尔有人能逼近身前,但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出刀,便被其一剑毙命。 剑光过处,鲜血如泉涌般泼洒在甲板上,与之前凝固的血污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可即便是宗师,也终究是人,更何况他只是九重境,还未踏入宗师之境。 面对杀之不尽的新罗士兵,他还是好几次被人偷袭得手,身上平添了好几处伤口,每一次刀刃刺穿肉体,都让他身形微颤,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未曾熄灭,反而愈发像困兽般狰狞。 第620章 油尽灯枯 “给我衝上去,他坚持不了多久了!”薛赫大声喝道。他身前的亲兵战刀出鞘,正在督战,但凡有怯战后退的,当场格杀。 地上已经躺著好几具尸体,皆是面露恐惧、背心中刀,无声地警示著后来者。 “嗤嗤……” 两把战刀几乎同时刺进宫本藏介的后背,儘管他第一时间运转残余真气,挡住刀锋,没让其穿透臟腑,但锋刃仍然撕开皮肉,传来冰凉的刺痛。 宫本藏介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弧光扫过,两颗头颅应声飞起,血柱冲天。 就在此刻,右脚脚背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低头一看,一桿长矛竟將他的脚背刺穿,直接钉死在甲板上。 宫本藏介怒喝一声,那声音已带嘶哑,手中长剑却再次幻化出道道残影,几乎眨眼间连出三剑,精准洞穿前方三名新罗士兵的咽喉。 隨即,他左手握住扎在脚背上的长矛,猛力拔出,带出一蓬血肉,看也不看便朝著凌川的方向全力掷去。 “噗……” 在最后真气的包裹下,那杆染血的长矛化作一道赤色流星,一名挡在前方的新罗士兵如纸糊般被穿透,然而长矛去势丝毫不减,角度更是不曾偏移半分,直袭凌川而去。 一名亲兵持盾欲上前格挡,张破虏却抢先一步跨出,双臂筋肉賁张,手中大戟如开山般力斩而下。 “鐺!” 巨响震耳,长矛应声崩断,但张破虏也被震得连退三步,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著戟把淌下。 他脸上写满震惊,自己可是五重境修为,而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若在全盛状態下,这一击自己绝无可能接下。 九重境之威,竟至於斯! 廝杀还在继续,可宫本藏介的状態却越来越差,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到后来,他连用真气护体都做不到了,只能凭藉近乎本能的身法挪移,避开致命要害。 甲板上粘稠的血液宛如沼泽一般,让他行动迟缓,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著数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嗤嗤嗤……” 三把战刀又一次同时贯穿他的身体,宫本藏介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中长剑奋力回斩,將那几名士兵斩杀,但那三处伤口血如泉涌,迅速带走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知道,今日自己多半是要交代在这里了,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索性不管不顾,催动残存的所有力气,朝著凌川所在的方向踉蹌衝去。 “咻咻咻……”成片箭雨如飞蝗般笼罩而来。 这一次,宫本藏介没有再躲,他只是將体內最后那一缕真气,全部灌注於长剑『影秀』之中,朝著凌川的方向,斩出了生命里的最后一剑。 那道剑气已不如之前那般璀璨,却依旧带著一名九重境武修最后的骄傲与执念,如垂死孤狼的撕咬,悍然斩向凌川。 蓝少堂一步踏前,魁梧的身形如山岳般挡在凌川面前,手中陌刀自下而上猛然撩起,刀锋与剑气轰然相撞。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甲板,蓝少堂连退数步,手中厚重的陌刀震颤不休,一双虎口彻底裂开,鲜血淋漓,好在终究是挡下了这一剑。 几乎同时,数十支铁箭射入宫本藏介的身体,他整个人被射得如刺蝟一般,鲜血从无数孔洞中汩汩涌出。 最后一丝真气消散,他真正油尽灯枯,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一桿长枪破空飞来,如毒龙出洞,穿透他的胸膛,带著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噗一声將他钉在船舷之上,枪尾仍在嗡嗡震颤。 那是唐岿然的霸王卸甲! 至此,这位大和剑圣千叶玄一的高徒,九重境武修宫本藏介,彻底气绝身亡。 此时的甲板上,已然化作修罗炼狱。 六百余新罗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残肢断臂隨处可见,鲜血铺满了每一块木板,几乎无处落脚,浓烈的血气在海风中瀰漫不散,令人作呕。 经过这一番调息,凌川的脸色稍微恢復了些血色,身上缠著纱布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而就在此时,一艘快艇迅速靠拢过来,船头立著一人,正是消失许久的亲兵营副校尉孟釗。 当初在神都,凌川便让孟釗赶回北疆向卢帅传讯,稟明调兵事宜,此后在卑沙城短暂相遇,又命其送信给东疆水师的廖沧横与毕潮生,因此这段时间,他一直未出现在军中。 登上万钧舰,孟釗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凌川浑身是伤、甲板宛如血池,立刻衝上前去,单膝跪地:“將军,您没事吧?” “无妨!”凌川声音平稳如常,“鯤龙卫和伏波军到了吗?” 孟釗连忙点头:“两路大军已赶到,將大和水军堵在了南渡口,目前正在对峙!” 听到两路大军如期而至,凌川终於轻轻舒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这四万大和水军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 他缓缓站起身,为避免牵扯伤口,凌川身体显得有些僵硬,苍蝇与孟釗连忙將他扶住。 “请两位將军各抽调一万精锐,今晚戌时登岛,全歼敌人残部!” “遵命!”孟釗领命,迅速下船乘快艇离去。 蓝少堂走到凌川身边,低声道:“將军,今晚登岛之战,让末將带兵去吧!您身上有伤,留在此处坐镇全局便可!” 凌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济州岛的方向,说道:“大和水军战力不容小覷,此战关键,我必须亲自上阵!” “可是您的伤势……”蓝少堂眉头紧锁。 “你们谁身上没带伤?”凌川扫过周围一眾伤痕累累的將领,平静道,“我多是皮外伤,休整几个时辰即可!” 隨后,他下令全军休整,同时传令各军將领集结部队,做好夜战准备! 今晚,將由尹瑄率领高丽军打头阵。 回到舱內,凌川將一眾將领召集到海图前,根据纪天禄的夜梟营探明的岛上布防,他开始详细布置战术。 “將军,末將有一事不明!”昔士真眼神中带著几分犹豫,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讲!”凌川点头,示意他直言。 第621章 连夜登岛 “末將不解,如今大和水军已成笼中困兽,我军只需围住济州岛,断其粮草水源。时日一长,敌军必不战自溃。何必冒险夜战登岛,徒增伤亡?”昔士真说完,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凌川並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有此疑问者恐怕不止你一人,有疑便问,是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海图上的济州岛与外围海域,声音沉稳而清晰: “眼下我军占优,確是不假!但战场之势,从来瞬息万变,若我们围而不攻,拖延时日,大和本土援军一旦赶到,內外夹击之下,优劣顷刻逆转!”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掠过每一张脸庞: “我们要的不是僵持,而是速决!趁其被困、士气低迷,一举击溃。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今晚打,在他们还来不及喘气的时候,把刀子扎到底!” 隨后,大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新罗与高丽军士卒协力拆卸沉重的投石车,这些是后续攻城不可或缺的重器。 唐岿然、大牛、蓝少堂等人处理了伤口,也抓紧时间闭目调息,血腥味尚未散尽的甲板上,瀰漫著一股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实际上,凌川坚持今夜攻岛,除战略考量外,另有一层深意,他绝不容那泼天的军功,落入某些心怀算计之人手中。 眼下只有毕潮生的鯤龙卫与廖沧横的伏波军及时赶到,另外三路大军在何处、作何想,他心知肚明。 自己两日內连歼大和六万大军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他们的耳朵里,一旦那些人確信胜券在握,必会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火速赶来抢夺战果。 凌川便是要抢在他们抵达之前,一锤定音,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算计,尽数落空。 当然,此战风险他也反覆权衡,麾下四万新罗与高丽军虽战力平平,但八千云州边军与八千禁军精锐,一旦踏上陆地,结阵而战,足以对大和水军形成碾压之势。 再加上鯤龙卫、伏波军各一万精选的悍卒,只要指挥得宜,胜算极大。 戌时將至,暮色四合。 凌川所部自东渡口悄然登岛,斥候营早已先一步潜上岛屿,將沿途暗哨逐一拔除,宛如夜行的鬼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柳衡率领的雁翎骑与唐岿然率领的玄甲营,如同两道无声的暗流,迅速控制要道。 隨后,禁军沿途布防、警戒,主要任务便是护送那些搬运投石车部件的新罗与高丽辅兵。 东渡口距离济州岛石城相对较远,但沿途地势较为平坦,利於重器行进。 北渡口与南渡口虽近,却多是乱石滩与陡坡,大队人马难以展开,凌川只命人拆卸了二十架投石车运送上岛,只因石城周围地势仅能容纳这些。 剩余三十架,则由艨艟舰连夜送往南渡口,用於轰击停泊的大和战舰,彻底断其归路。 不仅如此,待凌川主力登岛后,整支舰队亦拔锚起航,尽数驶向东渡口,战舰上除必要水手外,还载有两万余高丽和新罗兵卒。 凌川的计划清晰而狠绝,三支舰队联合作阵,將大和舰队死死堵在南渡口內,以防石城告破后,残敌乘船逃逸。 夜幕彻底笼罩海面时,凌川的舰队已然就位,与鯤龙卫、伏波军的战船匯合,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包围圈,將南渡口封得水泄不通。 忽然间,一道道火光划过南渡口,无数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如陨星般砸向大和舰队,三十余架投石车同时发动,火光顿时映亮半边海天。 “怎么回事?凌川的舰队不是在东渡口吗?南渡口怎会有投石车?”镇守南渡口的真田幸隆见状大惊失色。 接连几场惨败,周军的投石车已然成为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此刻见到投石车现身南渡口,是否意味著凌川主力已悄然转移,欲从此处强攻登陆? 海域已被周军牢牢控制,他们能获取的情报少得可怜,唯有惴惴不安。 军情火速传至石城,德川嘉信得报后,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叩著案几:“这个凌川,向来不循常理……他突然转攻南渡口,究竟意欲何为?” 无奈之下,他只能向南渡口增派兵力,不仅要死守登陆点,更要竭力保住战舰,那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路。 然而,命令还未传达出去,手下再次来报:“主帅,凌川已经率军从东渡口登岛,直奔石城而来!” 德川嘉信闻言,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儘管他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可听到凌川的名字,內心还是不由產生忌惮。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登岛的可不止凌川一支队伍。 此刻坐镇南渡口指挥投石车猛轰的,乃是卫澜,昔日的东海六蛟之一。 至於廖沧横与毕潮生二人,早已各率一万伏波军、一万鯤龙卫精锐,趁著夜色乘快艇,悄然抵达了北渡口。 北渡口不远处停靠著一排战舰,那是凌川分派过来的一万高丽军,由尹瑄亲自率领。 他们並未隨舰队一起赶往南渡口,而是留在这里等著与伏波军和鯤龙卫匯合,一同登岛。 敌军肯定会加派兵力驻守几处渡口,这种情况下,登岛往往会付出不小代价,而这一万人便是凌川派给他们的炮灰。 对於这一点,尹瑄也心知肚明,但他別无选择,此前凌川已经言明,他不敢切战,只希望能少死一点人。 眼前的北渡口,惨状犹存。 海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层焦黑灰烬,被烧得扭曲变形的残骸隨著波浪起伏,无数焦尸被潮水推至岸边,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形態。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油味与皮肉烧焦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见此情景,所有士卒无不凛然,即便是廖沧横与毕潮生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將,目睹如此修罗场,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接到战报,称凌川两日內连灭大和五万精锐,二人心中尚有几分怀疑,只觉或有夸大,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闻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第622章 收官之战 南渡口遭火石猛攻,岛上大和军兵力顿时吃紧,北渡口的守备也隨之鬆懈,但还是有两千余敌军看守。 廖沧横与毕潮生对视一眼,果断下令,强攻登岛,就在此刻! 打头阵的自然是一万高丽军,他们全部手持盾牌衝上渡口,挡住守军的箭矢和衝锋,为后方的伏波军和鯤龙卫贏得时间。 让高丽军当炮灰,確实不厚道,但这里是战场,战场上只有你死我亡,仁慈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死得很惨。 更何况,他们曾与大和帝国一起侵犯大周,现在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面对大和水军成片的箭雨,高丽军成片倒下,但在军令面前,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最终,在付出足足四千人的代价之后,伏波军与鯤龙卫的主力终於成功登岛。 两千余大和守军见势不妙,丟下数百具尸体,仓皇朝著石城方向撤去。 与此同时,凌川亲率的大军已逼近石城。 如此规模的行动,自然瞒不过敌军耳目,沿途虽有零星抵抗,但敌军稍触即退,显然是德川嘉信已决心收缩兵力,固守南渡口与石城这两处要害。 凌川率军急速推进,不久,前方一片平坦的石原尽头,赫然出现一片巨大黑影。 它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峦,又似一头匍匐沉睡的远古巨兽,沉默地矗立在苍茫夜色中——那便是济州岛石城。 城墙之上火把游动,人影憧憧,戒备森严。 石城四周原是光禿禿的石山地貌,只生著些低矮杂草,无处可供大军隱蔽。 这也正是凌川决定动用投石车的原因,若是有茂密山林遮蔽,投石车的威力將无法发挥,而今这片开阔地,反而成了他发挥远程优势的绝佳战场。 周军刚出现在城外,石城之上便落下大量火箭,只可惜距离太远,这些箭矢徒有慑人声势,却纷纷力竭坠地,未能对严阵以待的周军造成实质伤害。 凌川的队伍迅速列好阵型,却並未急於进攻。 他们以最快速度架设起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派出大量人手,在周围石滩上寻找大小合適的石头,以作投石之用。 石城坐落於高地,城门正前方可供架设投石车的位置,恰位於一段缓坡之下,这带来一个隱患,那就是拋射出去的巨石若未能彻底越过城墙,很可能沿坡滚回,反伤己方。 对此,凌川早有对策,他命人在阵列前方紧急挖掘一道一人深的壕沟。 此地上质虽夹杂大量石块,却非浑然一体的石山,而是碎石与泥土混合,挖掘起来虽费力,却非不能为之。 这样一来,即便有石头滚回,也会落入壕沟,难以形成衝击,而且,壕沟在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外,滚落回来的投石还能反覆使用。 仅一炷香的时间,二十架投石车已狰狞矗立。 又过了一炷香,蜿蜒的壕沟已初具雏形,后方则堆积起如小山般的顽石。 在此期间,城墙上仍不时射下零星的火箭,火光划破夜空,主要是防备周军趁夜色迫近。 但周军始终停留在六百步外,毫无前移的跡象,这反常的沉寂让城头守军倍感疑惑,他们只能隱约望见远处那片晃动的黑影,却根本无从得知对手在酝酿什么。 就在这时,夜梟营的庞峰疾步来报:“將军!鯤龙卫与伏波军已成功登岛!伏波军正火速赶往南渡口岸边,负责切断敌军自舰艇的退路;鯤龙卫预计半个时辰后,可抵达石城北门外!” 凌川听罢,微微頷首,眼中寒光一闪,冷声喝道:“进攻!” 隨著命令下达,一块块沉重的巨石被放入皮兜,绞盘在士卒的奋力转动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放!” 伴隨著声声断喝,二十块巨石宛如陨石一般,在空中划出弧线,狠狠砸向远处的石城。 “不好!是投石车!”城墙上顿时响起惊恐的呼喊。 仅仅投石车三个字,便足以让许多大和士心神颤慄,过去两日,这种远程重器带来的死亡阴影,已深深刻入他们的骨髓。 每架投石车前,都配有一名目力极佳的射手,紧盯著巨石的落点,以便后续校准方位。 若与中原城池相比,这座石城至多算中等规模,且防御器械颇为简陋,城墙虽由巨石砌成,却未如大周城池般填入夯土加固,巨石之间的结合併不牢靠。 二十架投石车如同不知疲倦的巨人,持续將死亡掷向石城,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下,墙面许多巨石开始鬆动、移位,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南渡口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三十架投石车疯狂拋射,儘管火油储备不算很多,但用於製造足够的火弹仍绰绰有余。加之此前在望海县储备的石弹数量庞大,此刻正值收官之战,投石手们毫不吝惜,全力倾泻。 连绵的火弹轰击,对於大和舰队而言,无疑是毁灭之灾难。 有的火弹落在甲板上,砸碎木板后滚入船舱,瞬间引燃內部;还有的精准地摧毁了船帆与桅杆,让战舰失去动力;更有的砸在舰首或船舷,开出恐怖的大洞。一艘接一艘的战舰在火光与爆炸中倾斜、沉没。 起初,大和水军还试图组织快艇反击,然而这些轻舟刚一靠近,便遭遇更猛烈的打击。 周军艨艟舰两侧护航的破浪舰上,床弩齐发,粗大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长矛,轻易洞穿单薄的船体。 连续三次从不同方向发起的反击,均以惨败告终,在付出上千人性命的代价后,残存的大和兵卒只能放弃舰队,仓皇撤往岸边。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从北渡口悄然迂迴而至、刚刚赶到预设阵地的伏波军。 舰艇上原本驻守的一万余士兵,在投石车的毁灭性打击下已折损三千余人,仅剩不足万人狼狈逃回岸边。 这些惊魂未定的大和士兵早已胆寒,根本不会想到周军敬如此神速,会在他们撤回石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伏击骤然发动,他们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杀!” 廖沧横一声怒喝,如同惊雷撕裂黑暗。 第623章 东疆刀阵,天下至锐! 霎时间,无数伏波军將士从道路两旁的阴影与乱石后涌出,如决堤洪流般杀向那群刚刚逃离虎口、惊魂未定的败兵。 事实上,近年两国交锋,大和虽胜多败少,但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廖沧横亲自率领的一万伏波军。 那可是从东疆三十万水师中千锤百炼而出、能排进前五的精锐军团。 此战,廖沧横並未让高丽军打头阵,而是命尹瑄率其步兵两侧,待敌军溃败时再行追击收割。 只因高丽军战力有限,即便面对已丧胆的大和水军,亦难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反可能予敌喘息之机,令其重振阵型。 “不要乱!结阵!给我顶住!”大和將领真田幸隆声嘶力竭地大喝,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伏波军根本不给他时间,只见前方锋线陡然一凝,旋即如一道钢铁洪流般向前平推——正是东疆水师陆战最为著名的刀阵。 歷来大周东疆水师虽以海战为主,陆战却独精一术——刀阵。 此阵看似简单纯粹,所有步卒手持制式战刀,结密集阵型,如墙而进。 推进之间,唯有重复至简的动作,挥刀、斩落、收刀,再挥刀……他们不配盾牌,因牌妨碍出刀,更会让士兵確实一往无前的气势。 唯有將自身置於避无可避之境,方能將手中刀锋的杀意催至极致。 刀阵之中,最勇悍者居前为锋,当第一排兵卒倒下,第二排即刻补上,踩著同袍的尸身继续推进。 刀兵只攻不守,以命换势,故有『东疆刀兵,天下至锐』之名。 亦有人斥此战术过於死板残酷,然,当年创此阵法的东疆主帅张泊远,以一场场尸山血海的辉煌胜利,回应了所有质疑。 至林远图执掌东疆后,虽未明令废除,却已不再提倡,如今,唯伏波军等几支老牌军团,尚保留著此阵真髓。 “嗤嗤嗤……” 刀锋破甲的摩擦声连绵成片,沉闷而瘮人,最前排的伏波军士兵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 踏步、挥刀、斩落……周而復始。 整个战阵宛如一头洪荒巨兽缓缓张口,每一次刀锋起落,便是獠牙的一次咬合,每一步推进,都有大片大和士兵如割草般倒下,鲜血迅速浸透沙石地。 伏波军亦不断有人中刀倒地,但锋线缺口出现的瞬间,后排兵卒便已默然补上,无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种沉默的悍勇与决绝,彻底碾碎了这支从海上逃下、士气本就低迷的大和水军残部。初 始尚能依真田幸隆之令勉强组织防御,然而几波脆弱的抵抗皆被刀阵无情撕碎后,士气终於彻底崩塌,阵型开始涣散。 “加速推进,不给他们喘气之机!”廖沧横的喝令自阵后传来,沉如铁石。 命令既下,刀阵行进速度骤然加快,整个过程竟无一人吶喊,所有杀意皆凝聚於那片森然如林的刀锋之上,唯闻脚步踏地、刀风呼啸与敌兵濒死的哀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和水军本已散乱的阵型彻底崩溃,开始出现大规模溃逃。 “尹瑄!封住两翼,不可放走一人!”廖沧横见状,立即向侧翼喝道。 “遵命!”尹瑄高声应诺,隨即挥旗下令。 顿时,两侧待命的高丽军如潮水般涌出,扑向溃兵,若在以往,高丽军面对大和战卒几无胜算,但此刻这些敌军早已丧胆,只顾逃命,竟无人敢返身接战。 战场便是如此,一旦士气崩溃,纵是百战精锐,亦与乌合之眾无异。 溃败的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吞噬最后一丝抵抗意志,这正是为何古今名將皆视士气为性命,不惜代价亦要先声夺人的原因所在。 “不许退!稳住!督战队上前!”真田幸隆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他身为德川嘉信亲手提拔的將领,確非庸才,亲率卫队与督战队试图扼住溃势。 然而伏波军刀阵已成席捲之势,其锋锐岂是区区督战所能阻挡?即便亲兵死战不退,亦在如墙推进的刀光下被层层削斩,很快便化作满地残躯。 真田幸隆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败局已定。 至於那些溃散的大和士兵,眼中只剩惊恐,即便看见两翼包抄而来的是素来轻视的高丽军,求生的本能也驱使他们转身逃窜。 战场上,一旦將后背暴露给敌人,將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 廖沧横用兵老辣,深知『围三闕一』之妙,他故意网开一面,驱赶溃兵朝特定方向逃窜,刀阵则如影隨形,於追击中持续收割。 这一路碾压,伏波军实则是踏著敌人的尸体与血泊前进,正面阻力大减。 为保持锋锐,廖沧横下令每隔半炷香便轮换前锋,以生力军维持刀阵无儔的推进力度。 一炷香后,残敌被一路驱赶回东渡口附近。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这些败兵彻底绝望,只见海面上,庞大的大和舰队已化作一片熊熊火海,冲天烈焰將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投石车虽只能击中外围战舰,但火势蔓延极快,终將整个舰队吞没。 这些战舰是他们最后的依仗与退路,如今焚毁,意味著逃生之门已彻底关闭。 只是,此刻他们连死战的资本都已丧失。一路被追杀,近万兵力不断折损,逃至此处的仅剩三千余残兵,且建制全无,人人带伤,败局再无逆转可能。 与此同时,石城东门处,在二十架投石车持续不断的轰击下,那段巨石砌成的城墙终於支撑不住,在一声巨响中坍塌出一段数丈宽的缺口。 城头守军曾试图以弓箭还击,然射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巨石如陨星般不断砸落,徒劳地承受著单方面的毁灭。 凌川立於阵前,冷眼看著那缺口在烟尘中逐渐扩大,直至露出城內晃动的火把与惊惶人影。 他缓缓转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后阵: “薛赫、昔士真听令!” 被点名的二人心神一凛,按常理,城墙既破,接下来便是步兵衝锋、短兵相接的惨烈巷战,此刻点名,多半是要他们率本部人马为先锋了。 第624章 修罗军团 二人深吸一口气,上前抱拳:“属下在!”声音虽稳,神色间仍不免露出一丝紧绷。 凌川目光扫过他们略带惶恐的脸庞,淡淡说道:“不必紧张。我早先说过,只要你们拼死宫本藏介,我便不会再让你们麾下士兵充当跑回,去填那血肉磨坊!” 二人闻言,脸上同时闪过诧异之色,显然未曾料到凌川竟真会信守前言,当即抱拳躬身:“谢將军体恤!” 於他们而言,这两万水军已是新罗国最后的海上力量,若在此战中拼光,日后莫说御敌,怕是连海盗都难以抵挡。 “大周向来言出必践!”凌川目光扫过他们,话锋微转,“然,此战尚未落幕,你们还有任务!” “请將军吩咐!” “破城之后,我会亲率大军杀入!敌军溃散后,必从各处城门逃窜,我要你二人率部於城外设伏,將所有出逃之敌尽数截杀!”凌川说到此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若放走一人,严惩不贷!” “遵命!”二人凛然应诺,声如金铁,“將军放心,若走脱一名敌军,末將二人提头来见!” 凌川頷首:“速去布置!” 二人抱拳退下,匆匆调兵遣將,如果说,此前他们对於大和精锐充满了恐惧,那么,这几日跟隨凌川接连大胜,让他们觉得,大和水军,也不过如此。 反倒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周军將领,更加令人敬畏。 凌川则转身,面对肃立待命的眾將,开始下达最后的进攻指令。 “唐岿然、洛青云听令!” “属下在!”二人踏步出列,甲冑鏗鏘。 “我率亲兵营开道,死字营携木板紧隨其后,铺设坡道。玄甲营一旦入城,立即展开突击。死字营须以最快速度夺占城楼,占据高点!”凌川的声音平稳沉厚,穿透夜风。 “得令!”二人领命,转身整队。 “蓝少堂、柳衡听令!” “末將在!” “禁军与雁翎骑为进攻主力,互为犄角,务求一举重创城內敌军主力,摧垮其最后斗志。不惜代价,一鼓作气!” “明白!” “纪天禄听令!” “属下在!”纪天禄上前一步。 “夜梟营隨雁翎骑行动,入城后即刻化整为零,你们的任务是以最短时间夺取北门,接应鯤龙卫入城!” “遵命!” 一炷香后,石城东面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彻底崩塌,乱石堆积如山;凌川下令投石车调整射界,改用较小石弹向城內延伸拋射,持续压制守军。 城外,亲兵营、死字营、玄甲营、雁翎骑及禁军五支劲旅已列阵完毕。 箭搭弦,刀出鞘,杀气凝如实质。 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戴著一张狰狞面具。 这些面具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瞪、有的口吐长舌,有的狰狞大笑,嘴角一直撕裂到了耳根…… 所有的面具都不尽相同,但所有的面具都异常恐怖。 如果只是一个人戴这样的面具,或许只会把人嚇得一激灵,但如果一万多大军全部佩戴这样的面具,那景象便足以慑破肝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刚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即便是亲眼看到他们戴上面具的那些新罗士兵,也感觉脊背生凉、汗毛倒竖。 仿佛戴上面具的瞬间,这些周军便褪去了『人』的气息,化身为修罗军团。 这些面具,正是凌川此前於棣州商河县搜集而来的儺面,当时便想著,若用於战场廝杀,必能极大震慑敌胆。 之所以迟迟未用,一是因征伐百济、新罗、高丽时本身就是一路屠杀,就算不用儺面,也能在这几个小国所有人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噩梦。 至於前面几次与大和水军交手,大多都是远程攻击,只有今日发生了一次接舷战,所以,这儺面一直都没有派上用场。 直至此刻,这场收官之战,也该把它派上用场了。 凌川决心,此战定要让这些来自岛国的倭寇,彻骨体会何为恐惧,要让他们带著绝望坠入黄泉,便是轮迴转世,亦不敢再犯中原天威。 一万五千余戴狰狞儺面的战士肃立如林,油彩在火光下泛起幽光,栩栩如生的恐怖神情在明暗间跃动,平添了数分幽冥之气。 这哪里还是人间军队,分明是一支自九幽踏出的——修罗军团! 此役攻城,凌川仍沿用当日破铁骨关之战术,在投石车掩护下,亲率亲兵营先登;死字营隨即铺设木板坡道;玄甲营继入稳据缺口;最后禁军与雁翎骑两大主力突入,一决胜负。 凌川立於阵前,此刻他只著一身普通轻甲,却依旧难掩笔直身姿。其脸上覆著一张玄黑为底、金纹勾勒的夔龙面具,眼孔深处寒芒隱现。 “杀!” 面具下传来一声短促冷吒,凌川率先疾掠而出。 “杀!” 一声震雷般的怒吼自其身侧炸开。 大牛魁梧如山的身躯猛然突前,手中那柄重型陌刀映著火光,脸上那张鲜红面具犹如血浸,额心一枚黑曜石镶嵌的竖眼在幽暗里泛出摄人心魄的异光,咧至耳根的巨口露出森白獠牙,凶狞如上古魔神,更显凶恶。 这张面具较常人大出一圈,正是当日从老祠堂神像脸上『请』下的神物。 凌川亲率亲兵营直扑石城,亲兵皆矫健精锐,腰掛盾牌,右刀在手,於乱石堆中疾速攀援。石城远不及铁骨关险峻,不过片刻,前锋已越过残垣,自坍塌缺口杀入城內。 当第一批戴狰狞面具、披甲持刃的身影骤然自烟尘中涌现时,城下严阵以待的大和士兵无不心头剧震。 即便相隔数十步,那股巨大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恐惧如冰水自脚底漫上脊樑,不少人竟下意识踉蹌后退。 不过,亲兵营並未立即往前推进,而是用盾牌构阵,抵挡敌人的箭弩。 很快,死字营已经抬著木板上前,在乱石堆中铺砌出一条坡道,后方,玄甲营无缝衔接,顺著坡道杀了上来,铁甲碰撞声在黑夜中异常刺耳。 后方的投石车旁的观察手见状,立即下令投石车停止拋射。重器使命已完成,接下来,便是最血腥、最残酷的短兵相接。 第625章 攻破石城 “杀!” 城墙缺口处,唐岿然长枪前指,率先率玄甲营铁骑突入城內,眼见成排戴恐怖面具的敌军如潮涌来,即便久经战阵的大和精锐,亦不禁神魂俱颤,手中刀兵竟有些握持不稳,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后挪移。 “不许退!顶住!” 镇守东门的將领伊达政宗嘶声厉喝。 当周军投石车架起时,他便知东门难保,只是未料到,这巨石垒砌的城墙竟连一个时辰都未能撑住。 此刻,望著那些自黑夜中杀出、宛如百鬼夜行般的可怖军队,饶是他这般悍將,心底亦禁不住阵阵发寒。 儘管伊达政宗心知那不过是一张张面具,可当亲眼目睹那无数狰狞诡譎的面孔自烟尘与黑暗中涌现时,意志仍不受控制地动摇。 特別是当成千上万张这样的面孔,如潮水般从坍塌的城墙缺口持续涌入,匯聚成一片无声咆哮的鬼魅之海时,那种直击魂魄的压迫感,简直难以言喻。 隨著投石车停止咆哮,城內蓄势已久的大和主力也开始向缺口处汹涌压来。 这些德川嘉信麾下的核心主力,纪律与战技皆属上乘,盾牌手、长枪兵、刀兵各司其职,在急促的號令下迅速结阵,忙而不乱,森严的阵线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玄甲营,碾碎他们!”唐岿然一声暴喝,身先士卒。 只见他手中长枪如怒龙出海,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將前排数面厚重盾牌砸得四分五裂,持盾士兵惨叫著倒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身披重鎧、简装魁梧的玄甲军紧隨主將,结阵向前推进,无数战刀同时扬起,泼洒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狠狠斩向敌阵。 厚重的玄甲將他们包裹得如同铁塔,几乎寻不到破绽,每一名士兵都化身为战爭机器,手中利刃便是最锋利的爪牙,撕裂眼前一切阻碍。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后方雁翎骑已然就位,一张张破甲弓被拉至满月,密集的箭矢越过玄甲营头顶,化为一片死亡之雨,倾泻在敌军后续阵列之中。 同一时间,洛青云率领死字营悍卒,如一把尖刀直插侧翼城墙。 他们的目標明確,以最快速度夺取城楼及那数十座居高临下的箭塔,这些制高点若不拔除,將对涌入城中的周军造成持续威胁。 为將玄甲营衝击力发挥到极致,两千重骑分作两队,一队由唐岿然统领,另一股则由凌川亲自率领,齐头並进,宛若两柄巨锤,狠狠砸向敌军腹地。 此前在万钧舰上,凌川虽只调息了几个时辰,但其內伤竟已好了大半,损耗的真气也恢復了七七八八,连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也已止血收口,隱现结痂之兆。 对此异状,凌川自己早已习惯,自炼化三道真气踏入修炼之途,他的肉身便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恢復力;及至修炼《道藏》之后,这种宛若再生的玄妙能力,变得愈发显著。 “唰!” 一道璀璨刀光如月华乍现,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前方数名连人带盾的大和士兵,竟被这一刀齐齐拦腰斩断。 残躯、內臟与破碎的盾牌混杂著泼洒一地。 凌川根本不给后方敌军补位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刀光再闪,一记横扫千军,又是数颗头颅冲天而起,硬生生將严密的敌阵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身后玄甲军见主將如此神勇,士气大振,能与將军並肩衝杀,乃莫大荣耀,个个奋不顾身,每一次挥砍都倾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將连日征战的杀意与怒火尽数宣泄。 面对这些戴著恐怖面具、状若鬼神的周军,大和士兵未战先怯。 许多人甚至不敢直视那面具后的空洞眼孔,出手格挡也显得犹豫迟缓。 更何况,无论是玄甲军还是禁军,即便放在大周,亦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即便同等数量正面廝杀,大和士兵也绝非对手。 凌川左侧是大牛,右侧是张破虏,宛如两尊护法天神。 大牛手中那柄巨型陌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风雷;张破虏虽身形稍逊,但那杆染血战戟却舞得虎虎生风,戟锋所向,血气瀰漫,杀意凛然。 就在这时,伊达政宗於乱军中死死盯住了凌川,即便覆著面具,那独特的身姿与凌厉的刀法,也足以让他辨认。 他猛地拔出腰间家传武士刀,刀尖直指,嘶声咆哮:“凌川在那里!隨我討取敌將首级。” 吼声未落,他已带著一队精锐亲兵武士,状若疯狂地扑向凌川。 “来得好!”凌川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喝,不闪不避,竟迎面而上。 伊达政宗大步冲至近前,骤然腾身跃起,双手握刀,以力劈华山之势凌空斩下,其刀风悽厉,显是倾尽了毕生修为。 凌川脚步微错,手中战刀自下而上逆势撩起。 正是那招已臻化境的逆浪分蛟,这一撩看似轻巧,却將时机、速度与力量拿捏得妙到毫巔。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伊达政宗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那柄百炼精钢的武士刀竟应声断为两截。 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重锤,踉蹌倒跌回去,胸中气血翻腾,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早知道凌川强悍,却未料竟强横至此,难怪连剑圣高徒孤冥都败在其手。 此前虽得知凌川用人海战术耗死了宫本藏介,但对凌川自身实力,他们始终缺乏清晰认知,此番正面交锋,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然而,紧隨伊达政宗衝来的几名亲兵武士已悍不畏死地合围而上,刀光交织,袭向凌川周身要害。 “找死!” 张破虏暴喝如雷,战戟横扫,如怒蟒摆尾,直接將两人连人带刀震得吐血倒飞,虎口彻底撕裂,兵刃脱手。 另一侧,大牛更显蛮横,单手抡起陌刀,对著一名武士当头劈落。 那武士咬牙举刀格挡,只听一声脆响,佩刀应声而断,厚重的陌刀余势未消,自其肩头斜斩而下,竟將整个人劈成两半,鲜血內臟哗啦淌了一地。 第626章 棋差一著满盘输 “嗡!” 弓弦颤鸣几乎同时响起,第三人刚冲至凌川五步之內,一支黑沉铁箭已精准贯穿其咽喉,他捂著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旋即瘫软倒地。 趁此间隙,凌川已如猎豹般扑向惊魂未定的伊达政宗。 手中战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连出三刀,快如闪电,伊达政宗虽勉强以断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凌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一记重拳狠狠轰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噗!” 伊达政宗如被攻城锤击中,双眼暴凸,一口夹杂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五臟六腑似已移位。 凌川再无留情,刀光如寒星乍现,直贯其咽喉——寒星贯月! “呃……” 伊达政宗手中断刀噹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脸上交织著不甘、恐惧与极致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滚烫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与口中涌出,隨即,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很快便被汹涌向前的玄甲铁骑淹没,践踏成泥。 儘管大和士兵仍在拼死抵抗,却再也无法阻挡玄甲军的碾压之势。周军几乎踏著层层叠叠的尸体与匯聚成溪的血泊,坚定而残酷地向前推进。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雁翎骑紧隨玄甲营步伐,箭雨一轮接著一轮,精准地覆盖敌军后阵与两翼,这套步骑协同、远近交攻的战术,早已被演练得炉火纯青。 另一边,唐岿然同样所向披靡,这位享有沙场万人敌威名的南疆猛虎,枪法刚猛霸道,如蛟龙闹海,所过之处,鲜血横飞、惨叫连连,几无一合之將。 与此同时,洛青云率领的死字营已彻底肃清城头残敌,牢牢控制了这一制高点。 “把那些箭楼全部拔掉!”洛青云迅速分派人手,逐一清理箭塔,將那些居高临下的威胁连根拔起。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纪天禄与他麾下的夜梟营,正如真正的幽灵般穿梭。 他们早已將城內街巷布局刻入脑海,此刻避开主战场,凭藉鬼魅般的身法与对地形的了如指掌,悄然向北城门方向渗透而去。 他们深知肩上的重任,只有儘快打开北门,放鯤龙卫进来,才能帮己方分担压力,对敌军形成合围之势。 …… 南渡口岸边,已成一片血肉屠场。 最后三千余大和水军残兵,在伏波军无情的刀阵碾压下,终被斩杀殆尽。 视野所及,尸骸枕藉,鲜血將沙滩与礁石染成暗红,浓烈的腥气混杂著未散尽的焦糊味,在海风中瀰漫不散。 廖沧横踏过满地狼藉,找到了薛赫与昔士真。 他目光沉肃,交代道:“你二人率本部兵力,清扫战场漏网之鱼,半个时辰后,全军移驻石城南门外。记住,务必全歼所有溃逃出城之敌,勿使一人走脱!” 此令並非他临时起意,而是凌川早在战前便已定下的全盘部署之一,只是借他之口传达。 幸而安国公早先已有密信提点廖、毕二人,否则,以凌川军中晚辈的身份,即便顶著陛下钦点东征先锋的名头,也未必能驱策这两位东疆宿將。 “末將领命!”二人抱拳应诺,神色凛然。 廖沧横不再多言,转身率伏波军主力,如一道铁流向东城门方向疾行,那里,才是决定胜负的主战场。 此刻,石城北门之外。 毕潮生亲率的一万鯤龙卫,已在夜幕中悄然列阵完毕。 甲冑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如同沉默的礁石,城楼之上,留守的大和守军同样严阵以待,火把光芒映照著一张张紧绷而绝望的脸。 十万大军,两日之內与凌川交锋三次,次次惨败。 三支整编军团共计六万余人,被杀得片甲不留。 就在刚才,南渡口驻守的一万五千水军又被全歼,所有战舰焚毁,如今这石城之內,仅余两万五千人困守孤城。 隨著东城门被轰塌,周军主力如潮涌入,德川嘉信不得不將城中大半兵力调往东面,试图堵住那致命的缺口。 这直接导致南门的防御力量锐减,当看到黑压压的鯤龙卫如鬼魅般出现在北门外时,城头守军无不面色惨白,握著兵器的手心儘是冷汗。 中军大帐內。 德川嘉信刚刚接到南渡口一万五千水军全军覆没、所有战舰尽数焚毁的噩耗。 他身躯猛然一晃,瞬间面如死灰,紧接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绞痛袭来。 “噗……” 一口鲜血狂喷在桌案的地图上,將那些象徵战局的线条与標记染得一片猩红。 “主帅!”副將岛津忠恆骇然失色,抢步上前搀扶。 “败了!一败涂地……”德川嘉信喃喃低语,声音嘶哑。 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早前那种挥斥方遒、睥睨海疆的雄姿荡然无存,眼中只剩无尽的不甘与深重的绝望。 大和帝国百年处心积虑的谋划,竟因他一时失算而葬送於此;十万帝国精锐,亦要因他的决策而尽数埋骨济州岛。 他甚至不敢想像,此次惨败將给帝国带来何等沉重的打击,不过,他多半看不到了。 忽然,一抹近乎疯狂的狠厉之色,自他眼底深处涌起。 他缓缓推开岛津忠恆,挣扎著站直身体,走到帐边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柄供奉於中央、象徵无上权柄与荣耀的御赐战刀。 此刀乃天皇亲授大元帅之信物,近三代主人皆出自德川一族。 他本欲藉此战,將家族荣耀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如今看来,这份绵延三代的荣光,註定要断送在自己手中。 “传令全军!”德川嘉信的声音冰冷如铁,透著决绝的死志,“此战已无退路,即便死,亦不可墮了大和武士的尊严!纵然是死,也要死得壮烈,无愧武士之名!” “嗨咦!”岛津忠恆眼眶发红,紧握刀柄,躬身应命,隨即转身大步出帐,去传达这最后的死战令。 帐內,德川嘉信缓缓拔出战刀。 雪亮如秋水的刀身上,倒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他用一块白色绸布,细细擦拭著刀刃,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却空洞得骇人。 第627章 苦心谋划一场空 深夜,济州岛东南方数十里外,茫茫海面。 两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行,朝著济州岛方向驶去,这正是谢云嶠的第三路军与彭辽率领的第五路军。 依照林远图最初的军令,他们本该在今日天明前抵达济州岛,可此刻已是深夜,距目的地尚有七十余里。 彭辽悠閒地立於指挥舰艏,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对身旁副將道:“算算时辰,凌川那几万杂牌联军,与十万大和精锐鏖战一天一夜,此刻……怕是已所剩无几了吧?” 话音未落,身边亲兵忽然指向远方,惊声道:“將军,您看那边!” 彭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尽头,竟有冲天火光映亮了大片夜空,將天穹烧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將军,那方位……似乎正是济州岛!”亲兵声音带著迟疑与惊愕。 彭辽初时也是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嗤笑道:“慌什么?若本將所料不差,那必是凌川的舰队在燃烧!看来,等我们『及时』赶到时,他那几万乌合之眾,早已被烧成灰烬了!” 在他想来,既见周军舰队起火,自然意味著凌川已遭灭顶之灾,此刻他唯一思量的,是凌川在覆灭前,究竟给大和水军造成了多大损伤。 依凌川过往彪悍的战绩推断,即便不能重创敌军,拼掉对方两三万主力,总该是能做到的。 “凌川啊凌川,你可莫要让我太失望才好!”彭辽眼神中闪烁著残忍而快意的冷光,低声自语。 他隨即侧首问道:“廖沧横与毕潮生的两路大军,按原计划,此刻也该快到济州岛了吧?” 副將连忙抱拳回应:“回稟將军,此前哨艇回报,这两支人马行进速度比预期还要快上许多,算航程,日落前便该抵达济州岛海域了!” 副將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高闻崇所部亦於前夜悄然加速,此刻恐怕也已接近战场!” 廖沧横与毕潮生提前赶到,他並不十分意外。但高闻崇竟也敢违背自己暗中拖延的指令? 彭辽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又释然,即便这三支队伍及时赶到,面对十万大和精锐及已成溃败之势的凌川残部,也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让他们先去与大和水军血拼,消耗敌军,自己与谢云嶠最后登场收拾残局,坐收渔利,岂非更妙? 除掉凌川本就在他计划之中,若能藉此重创乃至歼灭廖沧横的伏波军与毕潮生的鯤龙卫,那更是意外之喜。 “將军!济州岛急报!”一名亲兵手执信筒,急匆匆奔上舰艏,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 彭辽一脸泰然,仿佛早已料定情报內容,慢悠悠道:“念。” 亲兵展开绢帛,急声宣读:“凌川所部连战皆捷,三战全胜,已累计歼灭大和水军六万之眾!此刻正与鯤龙卫、伏波军合兵一处,围攻石城!” “什么?”彭辽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颅腔內炸开。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失声喝道:“你……你再念一遍!” 亲兵只得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彭辽呆呆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披风,他却恍若未觉,脸上那抹从容的冷笑早已冻结,继而碎裂,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某种潜藏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凌川麾下儘是些新罗、高丽的杂牌水军,北系军与禁军又不擅水战……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击败大和的水师精锐?还连战连捷,歼敌六万?” 舰艏之上,一时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彭辽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远方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对他最无情的嘲弄。 彭辽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凌川究竟是如何凭藉那样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硬生生啃掉了六万大和水军精锐。 他深知德川嘉信麾下部眾的战力,其水战之强悍,他自己也曾在多次交锋中领教过。 莫说是凌川手下那些新罗、高丽的杂牌军,即便是东疆水师真正的精锐,能与之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的,也寥寥无几。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凌川虽在北疆战功赫赫,却从未接触过水战。 一个毫无水战经验的將领,是如何做到登陆异域、连战连捷,將强敌杀得溃不成军? 若说首战告捷尚可归因於运气或巧合,那接连三场大胜,便绝非运气二字可以解释。 他的对手,可是被誉为大和帝国『不败战神』的德川嘉信,近百年来,德川家族牢牢掌控著帝国大部分水军力量,战绩辉煌,威震四邻。 如今竟在短短两日內,被一个初涉水战的年轻將领打得如此狼狈,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 一时间,彭辽面色铁青,拳头紧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锁住济州岛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要將那黑暗看穿。 “如此说来……”他声音乾涩地开口,“那冲天大火,烧的是大和水军的舰队?” “是!”亲兵確认道,“大和水军所有战舰,尽数被焚,无一倖免!” 最后一丝侥倖,如同风中之烛般彻底熄灭,彭辽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天灵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如坠冰窟。 战前,他与蒋参军暗中谋划良久,意图借大和水军这把锋利的刀,彻底除掉凌川这个眼中钉。 整个计划在他们看来堪称天衣无缝,让凌川率领那支杂牌联军去打头阵、当炮灰,消耗敌军;自己则率领主力『恰到好处』地赶到,待凌川全军覆没之际,轻鬆摘取胜利果实。 即便事后大將军林远图追究起来,最多也不过是口头斥责。 毕竟,全歼大和十万水军,收復济州岛,此等泼天战功足以掩盖『小小的延误之过』。就算是功过相抵,也势必会引发军中將士的强烈不满。 他知道毕潮生与廖沧横是前任主帅张泊远的铁桿旧部,难以拉拢,便將目標转向了东疆老將高闻崇。 第628章 幽冥鬼卒 为確保高闻崇配合,他们甚至不惜暗中控制其家眷,以作要挟,如此一来,即便毕、廖二人如期赶到,仅凭他们两部兵力,也改变不了凌川覆灭的命运,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在彭辽与蒋瑜焕等人的盘算中,凌川是首要剷除的目標。 若能顺带削弱乃至葬送毕潮生、廖沧横这两支不属於他们阵营的精锐军团,更是意外之喜。 这两部战力强悍,一旦与大和水军血拼,必能极大消耗敌军,届时自己再去收割,將更加轻鬆。 可他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凌川本身。 这个年轻的將领,竟真能凭藉手中那支看似不堪一击的队伍,重创甚至几乎歼灭了十万大和精锐。 眼下,凌川非但未灭,反而联合鯤龙卫、伏波军登上了济州岛,兵临石城之下,发起了最后的雷霆一击。 城中仅存的两万余残兵,面对近十万周军的四面合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传令!”彭辽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急迫而显得有些尖锐,“舰队全速前进!以最快速度赶赴济州岛!” 他心中一片冰凉,如今別说除掉凌川、削弱对手、独吞战功了,若是去得再晚些,怕是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一杯。 届时,一个『貽误军机、畏敌怠战』的罪名绝对逃不掉。 他现在只盼能抢在战事完全结束前赶到,哪怕只是参与最后的清剿,也能勉强算作『將功补过』。 只是……高闻崇为何会提前加速行军? 难道他早已得知了什么风声,或是暗中与凌川有了联络?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但此刻他已无暇深究,唯有催促舰队拼命向前。 此时,济州岛北渡口。 高闻崇率领的第二路军舰队已然抵达,他下令大部水军留守战舰,自己亲率五千镇海军精锐迅速登岛,直扑石城。 镇海军满编本为一万,此前在珠母海域与远山景元血战,折损三千余精锐,另有部分伤员滯留楚州,此刻登岛的仅有五千余人。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儘是满目疮痍,海滩、道路旁隨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海风裹挟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而,自登陆点直至石城外围,竟未遭遇任何活著的敌军,所有抵抗似乎都已收缩至那座最后的石头堡垒之中。 石城內,战斗已进入最为惨烈的阶段。 纪天禄率领夜梟营自东门潜入后,如影子般穿街过巷,悄然摸至北门。 此处守军虽不及东门密集,但仅凭一千轻装斥候,想要强攻夺门也绝非易事。 幸而城外有毕潮生率领的鯤龙卫率先发起进攻,帮他们吸引了敌人,里应外合之下,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北门守军被击溃,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鯤龙卫,顿时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入。 这些精锐士卒憋了满肚子的杀气,先前听著城內震天的喊杀与惨叫,自己却只能在城外乾等,个个急得眼红。 此刻城门洞开,哪里还按捺得住?顿时如下山猛虎、出海蛟龙,挟著滔天怒焰杀入城內。 “兵分三路,荡平残敌!”毕潮生没有半句废话,战刀前指,直接下达了总攻令。 隨著一万生力军的涌入,此战胜负的天平已彻底倾斜。 然而,德川嘉信死战不退的决绝命令,已让残余的大和士兵陷入最后的疯狂,他们自知无路可退,反而拋却了所有恐惧,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进行著绝望的反扑。 接下来的战斗,註定更加艰苦、更加血腥。 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的高强度廝杀,玄甲营虽斩敌数千,自身亦疲惫不堪。 令凌川意外的是,敌军非但未见溃散,反抗反而愈发凶猛、愈发不计代价。 他立刻明白,德川嘉信定然下达了死命令,他了解这个岛国民族骨子里的疯狂与偏执,在某些极端信念驱使下,他们確实可以漠视生死。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的震天喊杀与兵刃撞击的喧囂,让凌川精神一振,他知道是鯤龙卫杀进来了。 北面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也让城內敌军阵脚为之一乱。 凌川抓住战机,果断下令:“玄甲营后撤休整!禁军锋线顶上去!” “得令!”蓝少堂暴喝一声,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禁军精锐迅速前插,接替了已显疲態的玄甲营,刀锋如墙,继续向前稳步碾压。 玄甲营士卒得以暂退,许多人拄著刀剧烈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著重甲缝隙涔涔而下。 持续高强度搏杀,即便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卒,也近乎到了极限。 恰在此时,后方再度传来激昂的喊杀声,凌川回头望去,只见廖沧横一马当先,率领大批伏波军精锐,顺著东门坍塌处铺设的坡道,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杀入城中! “凌將军!廖某来也!”廖沧横声如洪钟,战刀高举。 儘管他早知凌川备有大量儺面,但此刻亲眼见到战场上这无数青面獠牙、状若幽冥鬼卒的军队,在火光摇曳中大肆衝杀,仍不免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廖沧横的出现,意味著南渡口的战斗已彻底结束。 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挥刀指向西方,大吼道:“廖將军!率伏波军扫荡西城!” “好!”廖沧横毫不拖泥带水,应声挥师转向。 石城本就不大,此刻城內已涌入六七万大军,拥挤不堪。 若伏波军也全部压到东城、北城这一线,反而会互相掣肘,难以施展。 分兵扫荡,全面清剿,才是最快结束战斗的方式。 隨著杀入城中的周军数量持续增加,大和士兵即便抱定了死战之心,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与四面合围之下,军阵也终於开始鬆动、瓦解。 个人的悍勇,在组织严密、配合无间的战阵面前,终究显得苍白无力。 持续的廝杀,让所有周军士卒都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浴血。 而他们脸上那些狰狞诡譎的儺面,此刻被血污浸染,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凶厉,无形中为这支『幽冥鬼卒』增添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第629章 將帅对决 凌川身上亦是血跡斑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白天激战留下的伤口,在方才的衝锋陷阵中多处崩裂,传来阵阵刺痛,但他身形依旧挺直如枪。 “凌川!可敢与我一战?” 一声裹挟著真气、犹如受伤雄狮般的咆哮,骤然自不远处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屋顶传来,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凌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五旬、鬢角微霜的中年武將,傲然立於屋脊之上。 他身披华丽的大將鎧,手持一柄弧度优美的武士长刀,双目如寒星利刃,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凌川的身影。 凌川並不认识此人,但从其鎧甲制式与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气度,已不难判断,此人正是大和水军主帅,德川嘉信! 此前周军皆戴面具,德川嘉信难以辨认凌川。 凌川那身標誌性的狻猊吞海锁子甲已然损毁,此刻穿的只是一副普通轻甲,但方才廖沧横那一声『凌將军』,无疑为德川嘉信指明了目標。 “你还不配与我家將军动手!我来会你!”张破虏怒目圆睁,战戟一挺就要上前,却被凌川伸手拦住。 凌川微微仰头,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你想要一个战死沙场的结局,我成全你!” 说罢,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年轻却已稜角分明、沾染血污的脸庞,將面具递给身旁的张破虏。 隨即,他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鸿鵠般轻盈掠起,稳稳落在德川嘉信对面三丈之外的屋瓦之上。 两人相对而立,夜风吹动他们的发梢,脚下是修罗炼狱一般的血腥战宠,德川嘉信脸上並无想像中的暴怒狂躁,反而有种大势已去后的异样平静,仿佛已坦然接受败亡的结局。 “我德川嘉信纵横海疆三十载,未尝一败!”他声音低沉,带著复杂难明的感慨,“未曾想,最终竟会败在你这样一个年轻后辈手中!” 紧接著,他话音陡然转厉,杀意如潮涌出:“不过,临死之前若能拉著你这位大周未来的將星一同上路,我德川……也不算亏!” 凌川眉梢微挑:“宫本藏介都未能取我性命,你便如此自信?” 德川嘉信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自然知道你的实力不能以常理度之。你能杀宫本先生,靠的也非自身武技。更何况,你现在重伤在身……我要杀你,並非妄想!” 凌川自然看得出,对方乃是一位七重境武修,气息沉凝浑厚。但他心中仍有不解,问道:“以你的修为,若想隱匿气息,趁乱遁走,在这岛屿山林中躲藏起来,我未必能寻到你。我实在不解,你为何要主动现身,难道就只为杀我?” “哼!”德川嘉信从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我大和武士,岂能如鼠辈般苟且偷生?德川家族歷代男儿,只有战死的英魂,从无逃命的懦夫!”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尽的余烬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死死盯住凌川:“我有一种预感,你將来必是大和帝国的不世大敌,今日,我就算拼死也要为帝国除掉一劲敌!” “多说无益,出手吧!”凌川语气平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刀身虽歷经无数搏杀,却依旧光亮如雪,映照著四周火光,流淌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寒芒,竟不沾半点血污。 德川嘉信亦缓缓拔出他那柄御赐的武士刀。 刀身出鞘的剎那,宛如一泓清冷月华流淌而出,森寒杀机隨之瀰漫开来,竟让屋顶瓦片上的薄霜都为之凝结。 两人几乎同时运转体內真气,凌川刀身上那层金芒愈发凝实;德川嘉信的刀锋则泛起一层青濛濛的寒光,二人周身气势节节攀升,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 今日白天与宫本藏介一战,让凌川真切体会到九重境强者的恐怖。 眼前的德川嘉信虽是七重境,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杨铁匠曾告诫过他,同境界之间,实力亦有云泥之別,此刻对比,德川嘉信在气势上,確实比当初在蓬莱县遭遇的那名七重境武士强出一截。 更何况,凌川重伤未愈,接连激战之下,外伤崩裂,真气耗损,此刻最多只能发挥出巔峰时期七成实力,所幸相比蓬莱之战时,他的修为也精进了不少。 凌川应下此战,並非逞匹夫之勇。 他深知,欲彻底击溃敌军最后顽抗的意志,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於万军之前,阵斩其主帅德川嘉信。 两人持刀对峙,目光如电,都在捕捉对方眼神、气息乃至肌肉最细微的颤动,寻找著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骤然间,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原地只留下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扑向对方。 “鐺!” 一道清越而震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双刀於半空中悍然相撞,迸射出一大蓬耀眼夺目的火花。 火星尚未散尽,两人身影已交错而过。 凌川身在半空,腰肢诡异地一扭,战刀反手撩起,划出一道悽厉的弧光——迴风拂柳。 然而德川嘉信仿佛早有预料,刀锋如毒蛇回窜,竟抢先一步护住后背,『鐺』的一声,精准架住了这阴险刁钻的一击。 下方,苍蝇与聂星寒紧握兵刃,目不转睛地盯著屋顶战局,他们最清楚凌川此刻的状態,心弦绷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远处的城楼箭塔上,洛青云单手握紧长槊,目光如炬,全身肌肉蓄势待发,隨时准备暴起干预。 屋顶之上,两人身形甫一落地便再次弹射对攻。 只听一连串急促而激烈的碰撞声响起,两人的战刀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交锋数次,每一次碰撞都激射出刺目的火星,在夜色中勾勒出短暂而致命的轨跡。 “砰!砰!”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凌川一记重拳轰在德川嘉信左肩,而德川嘉信也还以一掌,结实印在凌川胸口。 两人身形同时暴退数步,脚下瓦片碎裂一片,这一轮快若闪电的交锋,双方竟仍是平分秋色! 第630章 强弩之末 德川嘉信眼神中的震惊难以掩饰,他万没料到,凌川年纪轻轻,重伤之下竟还有如此强悍的战力,难怪能废掉剑圣高徒孤冥。 今日宫本藏介前往刺杀凌川时,他並未亲见,只听亲兵回报,凌川是以数百士卒的性命为代价,硬生生耗死了那位九重境强者。 或许因距离太远,岛上观战的士卒未能看清,凌川曾有一招令宫本藏介负伤,若德川嘉信得知这一信息,不知是否还有这般挑战的底气。 凌川虽踏入武道时日尚短,但歷经大小血战,实战经验已极为丰富。 更兼此前得杨铁匠悉心指点刀法,其招式看似朴实,实则对力量、时机、角度的把控妙到毫巔,且暗藏诸多后续变化,深得藏巧於拙之妙。 而德川家族作为大和顶级武家,世代以武传家,刀术底蕴深厚。 德川嘉信自幼苦修,尽得家族真传,其刀法之老辣狠戾,亦非常人可比。 这是一场关乎尊严、信念与两国气运的將帅对决,胜者,將决定这场战役最后的落幕方式。 两人硬拼数刀,德川嘉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不断碎裂滑落,已然退至屋檐边缘,再退半步便会坠落。 凌川眸光一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手中战刀如毒龙出洞,挟著一缕尖啸疾刺而出! 面对这刁钻迅疾的一刀,德川嘉信身形受制,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洞穿其胸甲的剎那,德川嘉信的身影竟如同水中倒影般一阵模糊,隨即凭空消失了。 “忍术!” 凌川心头微凛,他没想到,这位统率十万水军的大和主帅,竟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忍术高手。 但他並未慌乱,当即敞开天宫神念,將周身感知提升至极致,悉心捕捉空气中每一丝不自然的流动、每一缕杀意的源头。 忽然,凌川身后方的虚空毫无徵兆地泛起水纹般的涟漪,一截雪亮刀尖如毒蛇吐信般悄然刺出,直取其后脑,这一击无声无息,角度狠辣至极。 “將军小心!” 对面城墙上的洛青云失声惊呼,聂星寒早已弓如满月,箭簇死死瞄准凌川身后方位,可德川嘉信的身影恰好被凌川遮挡,令他无法获得清晰的射击角度。 千钧一髮之际,凌川仿佛脑后生眼,头颅在刻不容缓间向旁侧一偏,那冰冷刀锋贴著他的耳廓划过,而就在此时,凌川反手一刀向后横扫,刀光如匹练。 就在凌川偏头的瞬间,遮挡消失,聂星寒指松弦响,一支黑沉铁箭撕裂空气,如流星赶月,直射凌川身后那刚刚显露出一半的模糊身影。 然而,箭矢破空声与刀锋挥斩声过后,凌川身后空空如也。 无论是聂星寒志在必得的一箭,还是凌川反击的一刀,尽数落空。 德川嘉信已如鬼魅般再度隱匿,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虽暂解,凌川却不敢有丝毫鬆懈,神念如蛛网般散布四周。 不得不说,德川嘉信的忍术已臻化境,每一次现身袭杀的方位与时机都刁钻老辣,若是寻常武道高手,恐怕早已中招殞命。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凌川。 当凌川彻底放开神念,天宫澄澈如镜,周遭一切气机波动皆映照於心,很快,他便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晦涩气息。 那隱匿身法在凌川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凌川心念一动,故意卖出一个破绽,真气运转微微一滯,身形显露出一丝不应有的凝涩,就在这诱饵拋出的瞬间,左侧三尺外的空气骤然扭曲,刀光再现,直刺其肋下。 “等的就是你!” 凌川冷喝一声,蓄势已久的战刀后发先至,化作一道闪电,直刺对方咽喉。 “嗤!” 利刃破甲入肉之声响起,儘管德川嘉信在最后关头凭藉本能极限闪避,避免了喉管被贯穿,但这一刀依旧在其左肩胛处洞穿出一个血窟窿,鲜血瞬间飈射而出。 他身形暴退数丈,再次显形,手捂伤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竟能勘破我的遁形之术?这怎么可能!” “区区东瀛忍术,不过是我中原奇门遁甲末流的分支余绪,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凌川持刀而立,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傲然。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再度交织,刀光剑影在屋顶纵横交错,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转眼三十余回合过去,竟仍是旗鼓相当。 德川嘉信宛如陷入绝境的凶兽,每一次出手都带著同归於尽的狠绝,刀刀指向凌川要害。 若凌川处於全盛状態,自然无惧,但此刻他重伤未愈,实力大打折扣,虽能勉力周旋,可隨著真气不断消耗,身上多处崩裂的伤口传来钻心刺痛,久战之下,险象环生。 “想不到你重伤至此,仍有如此战力!孤冥败於你手,確非偶然!”德川嘉信语气中竟带上一丝由衷的讚嘆。 旋即,他话锋一转,冷笑道:“只可惜,你已是强弩之末!真气將竭,伤痕遍体,今日註定要陨落於此!” 显然,通过方才的交锋,他已摸清凌川虚实,知晓对方真气所剩无几。 这更坚定了他必杀凌川的决心,今日即便战死济州岛,能拉著这位未来心腹大敌共赴黄泉,也足以瞑目了。 凌川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笑意:“你也未免太小覷凌某了。我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只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便可將你射成刺蝟,为何还要应你单挑之约!” 德川嘉信先是一怔,隨即嗤笑道:“死到临头,还要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一看便知!”凌川沉声低喝,隨即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 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其足底为中心猛然扩散,方圆一丈內的瓦片仿佛被巨浪卷飞,隨即在空中被震得尽数炸裂,脚下屋樑发出断裂声响,整片屋顶都在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凌川原本因消耗而略显萎靡的气势,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焰,陡然冲天而起,节节攀升! 第631章 死神之吻 他双手缓缓握住刀柄,將战刀高举过顶,刀身之上,一道璀璨夺目、宛如实质的刺眼刀芒骤然亮起,其上游走著细密的电蛇般的光芒,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见到此景,德川嘉信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首次闪过骇然。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刀之中凝聚了何等恐怖的力量,显然凌川这是要不惜代价,在真气彻底枯竭前,以最强一招决出生死。 德川嘉信眼中也迸发出疯狂的决绝,嘶声喝道:“好!那便让我领教你这玉石俱焚的一招!” 他亦双手紧握家传武士刀,周身残余真气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刀身。 隨著他挥刀向前,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淒艷决绝的弧线,所有精气神与毕生杀意,皆凝聚於这最后一击之上,刀尖所向,空气仿佛都被割裂。 而凌川刀身上的炽烈刀芒,也已积蓄到巔峰,光芒之盛,竟將周围三丈丈范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受死!”德川嘉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人与刀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血色流光,决然刺向凌川。 此招名为死神之吻,乃是德川家族的独门绝技,而且,就算是歷代德川家族的强者,修成的也不多。 “斩!” 凌川亦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冰冷断喝,高举过顶的战刀,携著那道霸道而决然的璀璨刀芒,轰然斩落。 刀芒过处,黑夜如同布帛般被一分为二。 “轰!” 两道蕴含著截然不同意志与力量的恐怖刀芒,於半空中悍然对撞,发出震天巨响。 剎那间,刺目的光芒淹没了一切,狂暴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隨即在空中被刀芒绞碎。 待那夺目的光芒与飞扬的尘土稍稍散去,房梁之上,两道身影依稀可见。 凌川单膝跪在摇摇欲断屋樑上,以手中战刀深深插入木中支撑著身体,才未倒下,嘴角鲜血不断溢出,面色惨白如纸。 对面一丈开外,德川嘉信依旧保持著双手持刀前刺的姿势,僵立不动,那一丈的距离,此刻已成为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道纤细笔直的血线,自他的眉心浮现,向下延伸,划过鼻樑正中,將嘴唇一分为二,最终蔓延至下頜、咽喉、胸膛…… “噗……” 一声轻响,德川嘉信的躯体沿著那条血线,整齐地裂为两半,向左右两侧轰然倒塌,坠落於废墟之中。 “咔嚓……” 承载凌川的最后一段主梁也隨之断裂。凌川再无力支撑,隨著断木碎石一同跌落。 “將军!” 一直在下方死死盯著战局的大牛,见状发出一声惊呼,不顾头顶纷纷砸落的碎木残瓦,魁梧的身形如蛮牛般冲入烟尘,双臂一张,將坠落的凌川稳稳接住。 虽免於摔落之厄,但被大牛以这般姿势横抱於怀,凌川苍白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尷尬。 “將军!您怎么样?”大牛抱著凌川衝出烟尘瀰漫的废墟,声如洪钟,满是焦急。 “先……放我下来!”凌川声音虚弱。 大牛赶忙依言,小心翼翼地將凌川扶到一旁一块尚且完整、未被血污浸透的大石上坐下。 环顾四周,满地尸骸血泊,几乎寻不到一处乾净落脚之地。 方才最后一击,凌川拼著经脉受损、根基动摇的风险,强行催动杨铁匠所传的绝技斩千秋。 这一招不仅將体內本就所剩无几的真气耗尽,狂暴的力量反衝更是险些將他脆弱的经脉撕裂。 万幸,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那一缕先天本源真气在最后关头自行护主,护住了心脉与主要经络,否则那股可怕的反噬之力,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此前,离开神都之后,战舰沿黄河而下的期间,凌川知道杨铁匠要离开,便拉著他將所有的剑术杀招全部演示了一遍。 杨铁匠实在是不厌其骚扰,便答应下来,只不过,他只演示一遍,至於凌川能记下多少,学到多少,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殊不知,凌川有著常人无法想像的能力,他直接敞开天宫识海,將每一招都摹刻下来,回头在一点点消化和领悟,也不担心忘记。 斩千秋这一剑,便是凌川最近才领悟的,今日是第一次施展。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剑的霸道。 如果说,潮引乃是將以自身剑势沟通天地之力为己用,然后逐步以真气催动,如滚雪球一般將这一剑的威力逐步放大。 那么斩千秋这一剑便是一开始就將所有真气灌注於剑中,隨著这一剑斩出,其威力如江河决堤,瞬间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斩断一切。 虽然他成功施展出了这一剑,但自身也虚弱到了极点。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丹田空荡如深井,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费力,手中那柄隨他征战多年的战刀,此刻也重若千钧,再也拿捏不住,『噹啷』一声滑落在地。 许久之后,凌川才虚弱地喊道:“苍蝇!” “属下在!”苍蝇立马上前。 “分派亲兵出去,了解各处战况,速速回报!”凌川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是!”苍蝇领命,迅速將亲兵营中尚有行动力的士卒分作数队遣出。 此外,他还私自加了第二条命令,將德川嘉信已被斩杀的消息,在战场各处迅速散布开来,以此彻底瓦解残敌心中最后一丝斗志。 就在此时,城外再度传来震天喊杀与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大片身著东疆水师鎧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东门缺口,领头一员將领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沉稳,目光锐利,虽风尘僕僕,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来將何人?”张破虏见状,横戟上前,沉声喝问。 “东疆水师第二路军主將,高闻崇!”中年將领朗声回答,声若洪钟。 他目光在张破虏脸上停留一瞬,忽然闪过一丝惊疑:“你是……破虏?” 张破虏此时也认出了对方,连忙答道:“高叔叔,正是小侄!” 数年前,高闻崇回神都述职时,曾至安国公府拜会,张破虏虽只与他有一面之缘,但对其相貌气度记忆犹新。 第632章 大局已定! “凌將军在何处?”高闻崇语带急切,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將军在此!”张破虏侧身,指向不远处坐在大石上、面色苍白的凌川。 高闻崇闻言,立刻踩著满地血水泥泞大步上前,在凌川身前数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带著愧疚与沉重:“末將高闻崇,参见凌將军!末將延误军机,姍姍来迟,待战事了结,甘受军法处置!” 凌川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虚弱开口:“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战事未歇,高將军速率所部前往南城,清剿残敌,务必肃清!” “末將领命!”高闻崇肃然应诺,再无多言,转身挥臂:“镇海军,隨我来!” 凌川望著高闻崇率部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初时他以为对方是来抢摘战果,但观其言行神色,却又不像,此刻无暇深究,当务之急乃是彻底平定城內顽抗。 事实上,此时城中残余的两万余大和士兵,已被斩杀过半。 剩余敌军虽仍在零星抵抗,却已毫无章法,在周军严整战阵的碾压下,如同浪涛前的沙堡,迅速溃散。 而隨著主帅德川嘉信被阵斩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这些残兵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混乱加剧,败亡只在顷刻。 蓝少堂率领的禁军自东向西稳步推进,军阵如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所过之处,尸骸铺路,血浸砖石。 毕潮生的一万鯤龙卫则自北向南席捲而来,作为东疆首屈一指的精锐,其战力强横无匹,即便对阵大和最精锐的部队亦不遑多让,何况眼前这些魂飞魄散的溃兵。 廖沧横的伏波军在西城往復扫荡,刀阵之下,任何抵抗都如纸糊般脆弱。 隨著高闻崇率领五千镇海军这支最后生力军投入南城战场,此战的结局已彻底註定。 儘管如此,凌川为策万全,仍命人传令,著柳衡率三千雁翎骑即刻前往南面,一为配合镇海军作战,再则也是对高闻崇这支迟来的部队存有一分必要的警惕。 非是他心胸狭隘,而是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侥倖,人性幽微,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跌入深渊。 不多时,苍蝇派遣的亲兵小队陆续返回,將各处战况一一稟明。 “將军,城內大局已定,仅余数千残敌退至城中各处角落负隅顽抗;另,有少量敌军趁乱自东、南两门溃逃出城!”苍蝇匯总后稟报导。 凌川微微頷首,气若游丝却带著掌控全局的平静:“无妨,他们逃不掉!” 战前部署早已料到这一点,薛赫与昔士真率领的新罗、高丽联军守在城外要道,专为截杀溃兵。 若连这些丧家之犬般的散兵游勇都堵不住,那他们乾脆投海自尽算了。 一个时辰后,石城之內最后一丝兵刃碰撞与垂死吶喊也归於沉寂。 这座原本由巨石垒砌的坚固堡垒,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屠场。 目光所及,尸横遍野,断刃残甲混杂於凝固的血泊与破碎的砖石之间,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混杂,令人头皮发麻,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诉说著这一夜的惨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此役,大周方面先后投入四路大军,总计兵力逾十五万,但最终突入城中进行巷战的,约为四万精锐。 得知战斗彻底结束,凌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缓下来,强烈的疲惫与痛楚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强撑著下令各部清扫战场、救治伤员,並命大军於天亮后有序撤离。 凌川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听著各部將领陆续前来稟报战果,所幸,儘管战斗激烈,各部伤亡皆在预估范围之內。 几路大军合计战死三千余人,伤者近万,如此战损比,若传回朝中,必是石破天惊,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整整十万大和精锐水师,其主帅更是近年来压得整个大周东疆喘不过气的德川嘉信。 然而,无论是毕潮生、廖沧横,还是最后赶至的高闻崇,皆是心知肚明。 这场收官之战能以如此『微小』代价取得完胜,全赖凌川此前几次大胜,生生啃掉了大和六万主力,並將敌军逼入绝境、士气瓦解。 他们毫不怀疑,即便己方未能及时赶到,凌川也极有可能独自吞下剩余的四万敌军,只是代价会更加惨重,时间会更加漫长。 天色渐明,晨曦艰难地穿透仍未散尽的硝烟。 大军开始陆续撤出这座浸透鲜血的石城,士卒们沉默地抬著同袍的遗体,扶携著受伤的同伴,踏著染血的道路,返回北渡口的舰队。 回到渡口营地,已是辰时。 凌川下令,所有参战部队立即休整,由留守舰队的兵力负责外围警戒与防御。 接下来,最繁忙的便是隨军医官,幸而凌川早有预见,让柳衡提前备足了金创药等物资,此刻被迅速分发至各营,用於紧急救治伤员。 卸下破损的轻甲后,凌川贴身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紧粘在皮肉上,之前崩裂的伤口狰狞外翻,有些深可见骨,令人触目惊心。 军医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凌川只是紧咬牙关,额上冷汗涔涔,未发出一声呻吟。 待伤口处理完毕,凌川仅用湿布草草擦拭了身上血污,换上一件乾净外袍,便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运转残存真气。 於他而言,外伤虽可怖,但真正的隱忧在於內伤与枯竭的丹田,他必须儘快恢復真气,唯有如此方能滋养经脉,加速內伤癒合。 与此同时,济州岛以东海域。 谢云嶠的第三路军与彭辽的第五路军庞大舰队,终於姍姍来迟,抵达济州岛外围海面。 剑战斗已经在天亮前彻底结束,二人心知不妙,连忙换乘快艇,赶到凌川坐镇的万钧舰前求见。 不管怎么说,凌川都是陛下亲封的正三品东征先锋將军,官阶职权皆在二人之上。 “末將谢云嶠、彭辽,求见凌將军!”二人於快艇之上,朝著巍峨的万钧舰抱拳高喊,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显得异常不安。 第633章 伏尸济州岛 此时,奋战一夜的亲兵营大多在抓紧时间休憩,负责万钧舰警戒的是副校尉孟釗。 他走到船舷边,俯视下方快艇上的二人,面色平静,声音却带著显而易见的冷漠。 “凌將军昨夜亲冒矢石,浴血鏖战,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二位將军,请回吧!” 听闻此言,两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他们確实盼著凌川死,但前提是凌川必须死於大和军队之手,而他们则在『千钧一髮』之际率军赶到,全歼敌军,立下不世之功。 有此泼天战功作为护身符,纵使事后林大將军或朝廷追究延误之责,也顶多是申飭罚俸,不至於伤筋动骨。 可眼下情形截然不同,他们未能按军令及时抵达,待赶到时,凌川已率军以雷霆之势全歼了十万大和水军,且自身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若凌川真有性命之虞,他们二人必將成为平息各方怒火的替罪羔羊,承担最严厉的军法处置,更麻烦的是,彭辽还提前『拜访』过高闻崇,如今高闻崇已率部参战且立下战功,此事根本无法隱瞒。 孟釗立於船舷之上,居高临下,將二人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我家將军的安危,就不劳二位『掛念』了。二位將军,还是多想想……回头该如何向林大將军,向朝廷交代吧!” “將军明鑑!我等之所以来迟,实因途中遭遇风浪,舰队……”彭辽连忙拱手,急欲辩解。 然而孟釗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船舷之后,只留下彭辽与谢云嶠僵在快艇之上,面面相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二人只得悻悻驾艇返回己方舰队。 途经其他几支周军舰队时,甲板上的士兵纷纷投来冰冷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鄙夷,如针芒般刺在二人背上。 一夜激战,早已榨乾了所有人的体力,尤其是凌川麾下的先锋军,自两日前月湖岛劫粮、激战远山景元开始,到突袭北渡口、转战东渡口,再到昨夜登岛强攻石城……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战斗一场连著一场,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登岛前虽在舰上休整了几个时辰,但对於一支连续鏖战、身心俱疲的军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全军上下,全凭著一股不灭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在硬撑,都盼著一鼓作气拿下这收官之战,以免节外生枝。 如今大战终於落幕,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弛,无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捲而来,即便海浪轻拍船舷,也压不住各舰船舱內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 万钧舰,主舱室內。 直到天色再度擦黑,凌川才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整整一整天的潜心调息,他丹田內的真气已恢復了六七成,紊乱的內息被重新导正,伤势也暂时稳固下来,虽然离痊癒尚远,但至少已无大碍。 凌川下床,略微活动了一下仍旧酸痛的筋骨,走到舱门边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將军,酉时刚过!”一直守候在外的孟釗立刻回应。 “召集各军主將及都尉以上將领,前来议事!”凌川吩咐道,声音虽仍有些虚弱,却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是!”孟釗领命,刚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停下,略带迟疑地问道:“將军,第三路军谢將军与第五路军彭將军所部今晨已抵达,是否……通知他们与会?” “叫!”凌川的回答乾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一炷香后,万钧舰宽阔的议事堂內,灯火通明。 所有都尉以上將领齐聚一堂,济济满座,就连赵永年与孙孝文这两位棣州军的校尉,也被凌川特意召来。儘管眾人脸上硝烟未退、杀气未消,不少將领身上还缠著绷带,但眼神中皆难掩兴奋与激动。 此战之胜,於大周而言,绝非寻常战功。 这几乎是一场赌上国运的决战,其影响所及,或將重塑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若此战大周战败,东疆防线將彻底崩毁,沿海膏腴之地尽数暴露於倭奴的屠刀之下,半壁江山危如累卵。 如今大周不仅胜了,更是近乎完胜,一举全歼大和十万倾国精锐,此消彼长,大和帝国经此一役,百年积累付诸东流,未来数十年內,恐再难有大规模犯境之力。 凌川端坐於主位之上。 左侧依次是蓝少堂、唐岿然、柳衡、纪天禄、洛青云、张破虏等云州军及禁军將领,以及薛赫、昔士真、尹瑄等新罗、高丽將领。 右侧则坐著毕潮生、廖沧横、卫澜、高闻崇,以及面色复杂、如坐针毡的彭辽与谢云嶠,偌大的议事堂座无虚席,却寂静无声,唯有海风穿过舷窗的细微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凌川身上,那目光中混杂著钦佩、仰慕,乃至几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位年轻的先锋將军,以一场场不可思议的胜利,贏得了这些骄兵悍將发自內心的敬重。 凌川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將,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蒙上苍庇佑,托陛下洪福,此役,我军大获全胜。十万大和精锐,已全军覆没於济州岛!” “恭喜將军!”廖沧横第一个起身,抱拳朗声道,声如洪钟,“我军能获此旷世大捷,全赖將军运筹帷幄,奇谋迭出,指挥若定!” 紧接著,蓝少堂也霍然站起,脸上激动之色未褪:“將军用兵,真让我等大开眼界!末將也算在水师中廝混过几年,却从未想过,海战竟能如此打法!以寡击眾,以奇制胜,步步连环,直捣黄龙!” 卫澜也隨之起身,这位东海六蛟之一的老將语气中满是感慨:“火油、投石车、床弩……这些物件咱们东疆水师何尝没用过?可要么难以舰载,要么威力不彰。將军却能化腐朽为神奇,不仅將其成功用於海战,更运用得出神入化,巧妙结合天时地利,此战,实乃给我东疆全体將士上了生动一课!” 第634章 通天卫 就连素来眼高於顶、傲气內蕴的毕潮生,此刻也站起身来,对著凌川抱拳躬身,姿態前所未有地恭敬:“凌將军,实不相瞒,战前末將心中確有疑虑。將军毕竟未曾涉足海战,而敌军主帅德川嘉信,乃大和『不败战神』,威名赫赫。如今,末將心服口服!” 毕潮生的傲气,源於其自身超凡的实力与辉煌的战绩,在军中素有『东有毕潮生,北有陆沉锋』之誉,他能在此等场合公开表示折服,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隨后,东疆其他將领以及尹瑄、薛赫等人,也纷纷出言讚誉,言辞恳切。 唯独彭辽与谢云嶠二人,几次欲起身附和,屁股抬起又落下,终究没能鼓起勇气。 他们偷眼望去,见凌川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目光清明,气息平稳,绝无重伤垂危之象,心中先是鬆了口气,但一想到即將面临的军法处置,那颗心又猛地悬到了嗓子眼,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面对满堂讚誉,凌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自有千钧之力:“诸位將军过誉了!此战能胜,全赖三军將士捨生忘死,奋勇杀敌!凌某不敢居功!若无將士们前仆后继,浴血奋战,纵有满腹韜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儘管凌川心知眾人的讚誉皆是发自肺腑,但必要的谦辞与场面话仍不可少。 紧接著,他详细询问了各军伤员救治与物资损耗情况。 眾將一一稟报,凌川端著茶杯,静静聆听,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轻叩,显露出他內心的关注。 待所有军务稟报完毕,凌川缓缓放下茶杯,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厅堂內格外清晰。 他目光一转,如冷电般射向一直如坐针毡的彭辽与谢云嶠。 “彭將军,谢將军!” 被点名的二人浑身一颤,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堂中,躬身抱拳:“末將在!”声音已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三路军与第五路军,此番伤亡如何?”凌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內温度骤降。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们岂会不懂,凌川在大庭广眾之下单问此事,分明是要当眾撕开他们的遮羞布,让其难堪至极。 彭辽喉结滚动,使劲咽下一口唾沫,艰难道:“回將军,末將与谢將军所部在航行途中不幸遭遇罕见暗流,舰队行进受阻,故而延误了……” “我问的是伤亡!而非行程!”凌川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稟,稟將军……”谢云嶠声音发颤,额角冷汗涔涔,“第三路军与第五路军……並、並无伤亡!” “哦?”凌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沁骨的冷笑,“甚好。我各部將士浴血奋战,皆有折损,唯独你二人麾下三万大军竟能毫髮无伤。如此赫赫战功,本將定要如实稟报林帅,好生褒奖二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惊恐的面容:“只是,本將有一事不明。五路大军齐发,为何其他三路皆顺风顺水,如期而至,偏你两路就恰好遇上了暗流?” 不待二人回答,凌川目光转向一侧:“高將军!” “末將在!”高闻崇应声出列,抱拳肃立。 “他们所说的航线之上,近来可有暗流生成?” “回稟將军!”高闻崇声音洪亮,斩钉截铁,“末將戍守东疆多年,对那片海域了如指掌。他们所经航道,近日风平浪静,绝无暗流!” “那你觉得,他们因何延误整整一日?”凌川再问,目光紧锁高闻崇。 高闻崇转身,目光如炬,直视彭、谢二人,一字一句道:“因他二人……意欲谋害將军!” “嘶!”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即便如廖沧横、毕潮生、卫澜等已隱约猜到內情者,听到高闻崇如此直截了当地指证,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眾將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高闻崇与彭谢之间来回扫视,心中骇浪翻腾。 高闻崇为何如此篤定?他手中握有何种证据?联想到他本人也迟到了半日,其中关节,耐人寻味。 他们不知,早在今日清晨自石城返回舰队的路上,高闻崇已秘密求见凌川,將前因后果、连同彭辽如何要挟其家眷逼迫同谋之事,和盘托出。 “將军明鑑!末將绝无此心!此乃高闻崇血口喷人,构陷同袍!”谢云嶠脸色煞白,急声辩驳,声音因恐惧而尖厉。 彭辽则是一脸愤怒,怒指高闻崇:“高闻崇!我二人貽误军机,甘受军法处置!但你何须用此等卑劣手段栽赃陷害,欲置我二人於死地?其心可诛!” “陷害?”高闻崇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彭將军真是贵人多忘事!自东疆誓师出发第二日,你便私下寻我,命我降低航速,延迟一日抵达济州岛。为逼我就范,你不惜以我远在神都的妻儿老小性命相胁,此事,你莫非转眼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高闻崇!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本將根本听不懂!”彭辽梗著脖子,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冤屈、誓死不认的架势。 他转而向凌川拱手,“凌將军!末將二人延误军机,失职之罪,甘愿领受!但若因这小人一面之词,便欲加害同僚,末將……不服!三万將士亦不服!” 二人心中算盘打得响亮,咬死不认谋害主帅之罪,最多落个指挥不力、貽误战机之过,虽难免重罚,未必会丟性命。 可一旦认下谋害钦封先锋大將之罪,那便是十恶不赦,神仙难救。 凌川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若是旁人指证,本將或还需斟酌。但高將军所言,本將深信不疑!” “为何?!”彭辽与谢云嶠脱口而出,满脸的难以置信与不甘。 高闻崇昂首挺胸,声震屋瓦:“因我乃陛下钦点的通天卫!” “通天卫?” 三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將领心神俱颤。 廖沧横、毕潮生、卫澜……乃至所有云州军將领,无不面露极度震惊之色,目光齐刷刷射向高闻崇。 第635章 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这个在东疆水师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以沉稳务实著称的老將,竟是直属皇帝的通天卫? “通……通天卫!”彭辽与谢云嶠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乾。 他们千算万算,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与他们同处东疆体系、甚至曾被他们视为可拉拢对象的高闻崇,竟是深藏不露的皇帝耳目。 近年来皇权式微,无论是明面的廷尉府还是暗处的通天卫,对朝野军中的威慑確已大不如前。 廷尉府尚在明处活动,而通天卫久无声息,渐被许多人遗忘,谁能料到,这柄天子暗剑,早已无声无息地悬在了他们头顶。 彭辽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自己竟可笑地去拉拢一位通天卫,还將整个谋划和盘托出,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將所有的罪证亲手递到了御案之前。 “噗通!” 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凌川冷漠地俯视著瘫软在地的二人,声音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其实,即便没有高將军指证,仅凭你二人貽误军机、致使先锋主力孤军苦战之罪,本將亦有权將你二人——就、地、正、法!” “將军饶命!末將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將军开恩啊!”二人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无妨,”凌川淡漠的声音传来,字字如冰,“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 侍立一旁的苍蝇与沈珏闻弦歌而知雅意,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朝跪地的二人走去,腰间战刀缓缓出鞘,寒光映亮了二人绝望扭曲的脸。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彭辽与谢云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疯狂的决意。 逃! 只要逃出这议事堂,回到自己的三万大军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两人双膝猛地发力,意图暴起冲向大堂,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將起未起剎那,一道淒艷决绝的刀芒,毫无徵兆地自侧面暴起。 那刀芒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空间的冷电。 “嗤!嗤!” 只听两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破喉之声响起,一柄战刀自左侧飞旋而至,精准无比地自彭辽与谢云嶠的咽喉前一掠而过。 隨后,战刀去势不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右侧厅柱之中,刀身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彭辽与谢云嶠暴起的身形猛然僵住,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隨即,两人脖颈上同时显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刻,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二人双目圆瞪,瞳孔中残留著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隨即,两具身躯轰然扑倒,鲜血迅速在地板上洇开两大片刺目的猩红。 直到此时,毕潮生那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军中败类,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他右手隔空虚虚一抓。 钉在柱上的那柄战刀发出一声清吟,自动挣脱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刀刃之上,血珠沿著森冷的锋口缓缓滚落,滴在地板之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声响。 很快,彭辽与谢云嶠二人的尸体便被两名亲兵面无表情地抬了出去,地板上那两滩刺目的血跡也被迅速用清水擦洗、拭乾,只留下淡淡的、难以消除的暗红色水渍,仿佛某种无声的警示。 凌川不再理会此节,目光扫过眾將,开始清晰地下达撤军指令:“薛赫、昔士真、尹瑄听令!” “末將在!”三人迅速起身出列,抱拳肃立。 “如今战事已毕,本將信守前诺。著你三人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及舰船,天亮拔营,返回本国!”凌川开口下令。 “谢將军!”三人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深深一拜。 此次奉命隨凌川出征,实属无奈,当初他们甚至做好了被当做炮灰、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 然而事实却出乎意料,最艰苦、最惨烈的硬仗,几乎都是由凌川麾下的嫡系精锐啃下来的,他们最多就是打打下手,收拾一下残局,完全就是辅兵的角色。 但他们却不得不服,毕竟,无论是玄甲营还是雁翎骑乃至禁军的战斗力,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若非如此,凌川又岂能在短短十数日內,將他们三国一一击穿? 如今大战落幕,他们两支部队的战损竟不到三成,这已是出发前不敢想像的奇蹟,能带著大部分儿郎返回故土,已是万幸。 凌川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深邃:“劳烦几位,替本將带话给你们各自的国王陛下。大周向来言出必践,信守盟约。只要尔等真心臣服,谨守约定,往后自当受我大周庇护,共享太平!” 隨即,凌川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但若有人阳奉阴违,心怀叵测……我凌川,不介意再率大军,亲赴尔等王宫,讲讲道理!” 三人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今凌川之名,早已成为他们三国权贵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除非自取灭亡,否则谁敢再去招惹这位从卑沙城一路踏著尸山血海杀到望海县的杀神? “將军放心!末將等必將此言一字不差带到!我三国必永世信守盟约,忠心臣服大周,绝无二心!”三人扑通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带著敬畏与坚决。 “毕潮生、卫澜听令!” “末將在!”二人应声出列,目光湛然,神態恭敬。 经此一战,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先锋將军已是心服口服。 “由你二人,暂行接管第三路军、第五路军所有舰船兵马,率队返回东疆驻地,听候大將军后续调遣!” “末將遵命!” “廖沧横、高闻崇听令!” “末將在!” “剩余伏波军、镇海军、鯤龙卫三支舰队,由你二人统率,天亮起程返回东疆,將此战全部过程、细节,如实向林大將军稟报。”凌川再度下令。 “末將遵命!”二人齐声应诺。 隨即,廖沧横略带疑惑地问道:“凌將军……不与我等一道返回东疆么?” 第636章 相继撤军 凌川微微摇头:“本將尚有他事需处理,需先行前往白云城一趟,之后方能转道青州,向大將军復命!” 廖沧横等人虽有不解,却並未多问。但苍蝇、洛青云等凌川心腹却心中瞭然,將军此去白云城所为何事。 凌川目光转向另一位爱將:“蓝少堂听令!” “末將在!”蓝少堂踏步上前。 “你率禁军隨大军先行返回东疆休整。此战辛苦,让儿郎们好生將养些时日,再行择期返回神都復命!” “末將遵命!”蓝少堂朗声应答,眼神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禁军虽是从全国各地军中挑选的精锐,但,他们常年待在神都,护卫皇城安全,看似光鲜体面、衣食无忧。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閒暇之余、酒后梦里,他们常常想到的依然是边关烽火,驰骋疆场的日子,哪怕边关艰苦,且时常面临死亡,但对於战兵来说,那里才是真正属於他们的地方。 固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但更多则是想趁著热血未冷之时,到帝国的边疆留下属於自己的印记,以免垂垂老矣之时,空留遗憾。 此前,陛下让蓝少堂挑选一万禁军虽凌川出征东疆,可把那些常年关在深宫之中、精力过剩的崽子们激动坏了,不少人更是托关係走后门找到蓝少堂,只为了能要一个名额。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得知是凌川领兵之后,都想跟著来挣一份军功,最主要是能趁此机会,离开神都出去透透气。 紧接著,凌川又对唐岿然与柳衡下令,命他们率玄甲营、雁翎骑,搭乘新罗、高丽的返程舰队,先至望海县,再陆路將全部战马带回云州。 此战缴获连同原有战马,足有一万余匹,此前,为了解决云州战马的问题,他更是不惜冒著风险去塔拉草原抢胡羯人的战马,眼下顺手就能带回去的东西,凌川可捨不得丟掉。 隨即,凌川最后起身,环视眾將,郑重承诺,“诸位將军放心,本將会亲写奏报,详述诸位功绩,交由林大將军,定当为大家如实请功,不负將士们血战之功!” 隨后,凌川又就撤军顺序、伤员转运、战利品分配等细节一一做了交代,並让周灝將早已整理好的战功簿,郑重交到廖沧横手中。 一切安排停当,凌川不等天亮,便率队悄然起程。 此行他只带了三百余亲兵营精锐,以及洛青云麾下三百余死字营悍卒,另加一个周灝,共计七百余人,与当初他自北疆返回神都时的规模相仿。 眾人分乘三艘迅捷的破浪舰,脱离主力舰队,劈波斩浪,径直朝著长江入海口的方向的白云城驶去。 张破虏虽已被凌川编入玄甲营,但此番並未隨唐岿然返回云州。 凌川有意让他留下,与廖沧横、毕潮生、卫澜这几位东疆的叔伯辈將领多相聚些时日。 白云城。 这座巍然矗立於长江入海口岸的古城已有千年,江海交匯,气象万千。 城中最为人所称道的,便是那始建於前朝、屡毁屡建、却始终屹立的白云楼。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豪杰侠士登楼远眺,观沧澜之浩渺,感天地之悠悠,留下无数传诵千古的诗篇軼事。 时至今日,登楼者依旧络绎不绝,有怀古思贤的读书人,有期盼灵感的潦倒书生,亦有渴求一战成名、留名於世的江湖游侠。 然而,今日的白云楼上却是空无一人,因为楼顶有两个人。 西侧飞檐翘角之上,一名青衫老者正慵懒地斜倚著,一只陈旧的木质剑匣枕在脑后。 他翘著二郎腿,隨著哼唱的小调轻轻晃悠,手中一只朱红酒葫芦时不时凑到嘴边,啜饮一口。 海风拂动他花白的鬢髮,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时不时投向东海方向,目光深处,似有剑芒隱现。 东面脊樑上,一名身著云雁纹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静默如山,任由猎猎海风捲动衣袍,却自有一股巍然不动的宗师气度,仿佛与脚下这座名楼、眼前这片沧海融为一体。 今日的白云城內,万人空巷。 不仅城中百姓商贩翘首以待,更有无数闻风从各地赶来的江湖高手、武林名宿隱匿於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更有那热衷此道的书生秀才,早早备好纸笔,誓要第一时间记录下这必將载入江湖史的旷世一战;亦有丹青妙手铺开宣纸,研墨调彩,意图將眼前景象永恆凝於画卷。 只因为,今日在这白云楼顶相对而立的两人,乃是当今江湖公认的、屹立於绝巔之上的存在。 一位是数十年来从未踏出白云城半步,却被天下江湖公认为天下第一的白云城城主;另一位,则是曾凭一柄大江,便压得半座江湖噤声的一代剑神。 海天之间,楼阁之上,一场牵动整座江湖的对决,势必要在今日拉开序幕。 十六年前一战,杨斗重惜败半招,折剑出江湖。 十六年后,二人再度对峙於这江海之滨的白云楼顶,又將是何种结局? 然而,足足两个时辰过去,日头自海平面升至中天。 满城翘首以待的眾人,脖子早已仰得酸麻,眼睛也因长时间凝望而乾涩刺痛,可楼顶那两位绝顶人物,却依旧没有半分要出手的跡象,仿佛两尊早已与楼阁融为一体的雕塑。 终於,身著云雁纹长袍的白惊霆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他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深潭:“杨剑神,你这一剑,究竟要等到何时?” 杨斗重往嘴里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才慵懒回道:“不急!剑心通明,了无牵掛时,方是至强一剑现世之机。白城主若是等得乏了,不妨先回府睡上一觉,回头……老夫叫你!” 白惊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光芒:“哦?我倒是很好奇,这红尘浊世,竟还有能让你杨斗重心生牵掛之人?” 杨斗重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夫可比不得你,无欲无求,能在这白云城里一待就是几十年!” “哈哈哈……”白惊霆发出一阵清朗长笑,“哪里是无欲无求,不过是生性懒惰罢了!” 第637章 举国震动 “噠噠噠噠……” 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自城外官道由远及近,打破了城內外近乎凝固的等待氛围。一匹快马驮著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信兵,如旋风般冲入城门。 那士兵虽满面风尘,声音却因激动而格外嘹亮,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东海大捷!十万倭奴,被我军全歼於济州岛!” “东海大捷!十万倭奴,全军覆没!” 快马沿著城中主街飞驰,传令兵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声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涛。 “什么?东海水师贏了?还、还是全歼十万倭寇?”有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了吧?”另一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那是自然!”旁边一名手持廉价铁剑、作游侠打扮的汉子挺起胸膛,满脸与有荣焉的得意,“你也不打听打听,此番领兵的先锋大將是谁!” “谁啊?莫不是坐镇青州的林远图林大將军亲自出马了?”有不明就里的路人伸头问道。 “嗤……”那游侠嗤笑一声,一副『你果然不懂』的神情,“林大將军乃东疆主帅,自然要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岂会轻易亲临前线衝锋陷阵?此次统兵破敌的先锋將军,乃是北疆新晋的镇北侯——凌川,凌將军!” “镇北侯?那不是北系军的將领么?怎么跑到东海来统率水师了?”仍有人不解。 “此乃陛下钦点,圣旨亲封的东征先锋將军!”游侠昂首说道,仿佛那道圣旨是他接的一般。 济州岛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沿著东疆漫长的海岸线飞速蔓延,更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內陆各州府席捲而去。 消息所到之处,万民沸腾! 无数百姓闻讯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沿海许多州县的百姓,更是自发地朝著东海方向跪倒,虔诚叩首。这並非出於对权势的畏惧,而是发自內心最深处的感激与宣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年来,沿海百姓受倭寇荼毒久矣,多少人的亲朋故旧惨死於倭刀之下,多少家园被焚掠一空。 此战若败,东疆门户洞开,他们面临的將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惨境。 如今,东疆守住了!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霾,被一战驱散。 很快,各州县官府的衙门前,纷纷贴出了盖著大红官印的捷报榜文。 榜文之上,虽无细致入微的战阵描写,却以鏗鏘有力的文字,勾勒出此战恢宏的轮廓。 从凌川率军於莱州半岛首战告捷,歼灭两万新罗水军;到星夜渡海,驰援卑沙城,全歼五万百济大军;再到率领万余將士,如利剑般连续击穿百济、新罗、高丽三国,最终自高丽望海县挥师渡海,直捣黄龙,决战济州岛…… 字里行间,铁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读之血脉賁张。 尤其是当人们看到,那十万倭寇精锐,竟有六万是在东疆水师主力赶到之前,便被凌川率领的先锋军独立歼灭时,无不骇然失色,继而是难以抑制的敬仰与自豪,这简直是一场惊世骇俗的大胜。 一开始的时候,消息还仅限於东疆沿海各州,可一日之后,消息宛如长了翅膀一般,竟然疯传了数百里。 林远图接到胜利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亲笔写下捷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 白云楼顶。 当传令兵那一声声呼喊穿透云霄,清晰地传入耳中时,白惊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他转头望向依旧倚著飞檐的杨斗重: “原来如此……你心中所牵掛的,是那凌川!” 杨斗重没有否认,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 “是啊!这小子,挺对老夫的脾气。”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补充道,“他的酒更对我胃口!” 说完,他將酒葫芦朝白惊霆递了递:“要不要尝尝这北疆狼血的味道?” 白惊霆淡笑著,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滴酒不沾!” “无趣!”杨斗重嘟囔一声,手腕一翻,將酒葫芦稳稳掛回腰间。 当他彻底站直身躯时,那一身懒散邋遢的气息瞬间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的凌厉剑意,仿佛一柄尘封十六载的神剑,於此刻骤然出鞘,锋芒毕露。 “那就……来吧!”杨斗重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变得清越如剑鸣,“让老夫看看,你这十六年坐守白云城,功力究竟精进到了何等地步!” 白惊霆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无比认真,此外还带著几分期待的神色。 他轻轻拂了拂衣袖,周身那股如山似岳的沉静气息开始流转,与杨斗重的凌厉剑意分庭抗礼。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传开,“白某亦期盼已久,很想见识一番,巔峰状態下的『大江东去』,究竟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以白惊霆的修为与眼力,自然能看出,十六年前的杨斗重虽正值武道盛年,但心境有缺,剑道有瑕,並非处於最巔峰的状態。 即便当时使出了惊为天人的大江东去,也终究未能將那一式剑招的终极威力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然而,杨斗重闻言,却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渍浸得微黄的牙齿,笑了笑:“这十六年来,老夫於剑道上倒也偶有些新的零碎感悟,今日,正好借你这天下第一的『磨剑石』,来验证一番!” 白惊霆眸光微亮,頷首道:“杨剑神新悟的剑招,必是不同凡响,能亲身领教,是白某的荣幸!” 就在杨斗重彻底站直身躯,眼中最后一丝牵掛与尘虑似乎也隨著东海捷报而消散的剎那,下方早已是人山人海、翘首期盼了整整半日的白云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偌大的白云城中,此刻聚集的多是闻风而来的江湖中人,其中更不乏真正的高手名家,他们隱匿於市井喧囂之下,目光却如鹰隼般紧锁著那白云楼顶。 第638章 不知道人 某处街角的肉摊跟前,一名五短身材、满脸虬髯的屠夫坐在条凳上。他油亮的衣袍上沾著暗红血渍,面前的肉案上摆著半扇猪肉,他却看也不看,一双铜铃般的虎目精光四射,死死盯著白云楼顶那两道身影。 另一边的简陋茶摊旁,一名神色冷漠、身著灰布劲装的中年男子,正漫不经心地啜饮著粗茶,他左手边的桌面上,横放著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旧,却隱有寒芒透出。 此人正是前任云州刺史贺临舟的贴身护卫,关鹤。 当初在云嵐县刘家,杨铁匠饶其性命,之后便杳无音信,没想到他竟也现身於此。 距关鹤不远处的另一张方桌,一名身著黑色劲装长衫、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默然而坐。 他背上负著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刀柄缠著深色麻绳,整个人如一块沉默的礁石。 正是曾於黄河之上欲截杀凌川的隱锋谷吴堂,只见他目光同样锁住楼顶,也不知是不是在评估那两位绝顶人物的实力。 此外,巫峡唐门、碧落山庄、白鹤梁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皆有气息沉凝的强者悄然到场,或独坐一隅,或混跡人群,皆收敛锋芒,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不远处巷口的麵摊旁,两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挨坐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左边是个身穿洗得发白僧衣的小和尚,面庞清秀,眼神澄澈;右边的少年则扎著一条顽皮的冲天辫,身旁靠著一口与他瘦小身形极不协调的木质长匣,几乎有他半人高。 “七岁,你说这一战,谁能胜?”一禪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却灼灼地望著楼顶,小声问道。 “我哪儿知道!”沈七岁嘴里塞著半只油汪汪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小和尚目不转睛,轻声道:“无论孰胜孰负,此战过后,白云楼顶的这一日,势必要被载入江湖史册,广为流传!” “赶紧吃你的吧,囉嗦!一会儿面凉了坨住,可別怪我!”沈七岁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小和尚面前那碗清汤素麵。 一禪这才拿起竹筷,挑起麵条送入口中。 刚嚼了两下,他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眉头微蹙,但隨即又恢復如常,默不作声地將整碗面连同汤底吃了个乾乾净净。 沈七岁歪著头,一脸古怪地看著他,压低声音问:“喂,二驴,你没吃到鸡肉?” “吃到了!”一禪放下碗,平静地回答。 “吃到了你还全吃了?”沈七岁眼睛瞪圆,“你们佛祖不是不让杀生,要戒荤腥吗?” “佛祖教诲,出家人確不可杀生!”一禪小和尚双手合十,一脸虔诚认真,“但这鸡並非小僧所杀。佛亦云:论心不论跡。小僧事先不知碗底埋有鸡肉,乃无心之过,佛祖慈悲,定不会怪罪!” 沈七岁盯著他那张无比认真的小脸看了半晌,忽然凑近,贼兮兮地问:“说真话,二驴,那鸡肉……香不香?” 一禪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点头:“香!” “还想不想再吃?” “师傅说了,出家人须戒荤腥!”小和尚再度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声音却小了下去。 沈七岁:“……” 他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跟这个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又轴得可爱的小和尚探討佛法与鸡肉的关係。 另一边,临街一座酒楼二层的雅座窗口。 一名皮肤黝黑、面容朴实如老农的汉子独坐一桌,面前摆著一壶烈酒,一只海碗。 他身后背著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应该是长兵器一类的东西,汉子自顾自斟酒,目光却如钉子般投向窗外远处的白云楼顶。 他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道人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出尘,面前只一壶清茶,正悠然浅酌,仿佛窗外那牵动全城的紧张气氛与他全然无关。 “想不到,连玉皇观这等方外清净地,也对这一战感兴趣!”黝黑汉子收回些许目光,瞥了年轻道人一眼,嗓音浑厚地说道。 年轻道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话,继续品味杯中清茗。 黝黑汉子也不在意,仰头灌下一碗烈酒,喉结滚动,哈出一口酒气,又问:“那你觉得,这一战,谁会贏?” “不知道!”年轻道人微微摇头,吐出三个字,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听说你这几年云游天下,足跡遍及六大道门祖庭!”黝黑汉子抹了把嘴,目光带著探究,“可曾触摸到那道门槛?”他所说的门槛,自然是指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宗师之境。 “不知道!”年轻道人依旧是那三个字,神色不变,端起茶杯又浅饮了半口。 黝黑汉子被噎得有些无语,摇了摇头,嘆道:“你这道號,真是一点都没起错,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年轻道士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玄妙难测的浅笑,算是回应。 十年前,道门六大祖庭之一的玉皇观,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弟子,因其回答师长问询时常说“不知道”,便被观中长辈半是玩笑半是期许地赐了“不知道人”这个道號。 此子天生近道,於诸般道家经典、符籙术法乃至养生导引之术,皆能触类旁通,一学即精,被视为道门百年不遇的奇才,肩负中兴之望。 他確有一奇癖,非必要不轻易开口,开口也多以“不知道”三字应答。 曾有得道高人评点,言此乃一种极高深的修道法门,因『不知』,故能摒弃外界一切既定標准与功利判断,使心境始终保持在至纯至净的赤子状態,从而更易接纳天地万物,与之相通相感。 三年前,这位年不过三十的不知道人辞別师门,开始云游天下。 首站便是另一座道门祖庭——蜀州青城山。 与青城掌教真人以棋论道三日,竟不分轩輊,最终获准进入青城祖庭潜修三月。此后,他陆续拜访了其余四座道门祖庭,或坐而论道,或切磋术法,结局皆是平手,未有一胜,却也未尝一败。 第639章 剑名十六 如此三载游歷,足跡踏遍六大道门圣地。 虽无人亲眼见其全力出手,但江湖中已有传言,此人之修为恐怕早已臻至九重境圆满,极有可能成为近十年来,第一位破开桎梏、踏入那玄之又玄的宗师之境的武修。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流传,称廷尉府那位深不可测阎鹤詔,或许已在近两年悄无声息地迈过了那道门槛,只是不知真假,有待证实。 白云楼之上。 二人衣袂猎猎作响,海风將他们的袍袖鼓盪如帆。 杨斗重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千年古城,以及城中黑压压的观战人群,忽然开口道:“要不,咱们换个宽敞些的地方?我怕一个收手不住,拆了你苦心经营的白云城!” “正合我意!”白惊霆微微頷首,抬手向城外海面方向一引,“请!” 杨斗重也不客气,长笑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体內仿佛有万千剑鸣同时响起,无尽剑气喷薄而出,远远望去,他整个人竟化为一道璀璨夺目的剑芒,撕裂长空,射向城外浩瀚海面。 白惊霆亦不甘落后,只见他看似隨意地一步踏出,脚下空间却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身形仿佛融入了虚无,直接从楼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空中,步伐从容不迫,宛如閒庭信步,几个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腾挪,便已凌波立於海面之上,与杨斗重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城中万千观战者见状,顿时如炸开了锅,人潮汹涌著向城外海岸蜂拥而去,唯恐错过这毕生难遇的巔峰对决。 轻功高强者飞檐走壁,寻常武人则挤破头向前奔涌,场面一时混乱却又透著难以言喻的狂热。 “杨剑神,此地海阔天空,应当不会再让你觉得束手束脚了吧?”白惊霆立于波涛之上,声音清晰传来,盖过了海浪喧譁。 “哈哈哈……不错!此地甚好!”杨斗重悬停海天之间,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白惊霆神色从容,再次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剑神,请出剑吧!” 杨斗重不再多言,將一直隨身的那只陈旧木质剑匣往空中轻轻一拋。 就在剑匣脱手的剎那,匣中仿佛囚禁了无数年的凶兽骤然甦醒。 嗤嗤嗤! 无数道犀利无匹、狂暴绝伦的森然剑气自匣缝中迸射而出,瞬间將那剑匣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柄通体呈现淡金色、造型古朴大气的长剑赫然现身。 剑身周遭,肉眼可见的凝练剑气如游龙般环绕飞舞,嘶嘶作响,即便是远在岸边的观战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意,皮肤仿佛被无形针尖刺痛,修为稍弱者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咻咻咻!” 那淡金色长剑如同挣脱樊笼的灵禽,发出欢快而清越的颤鸣,在空中恣意飞旋穿梭,又似破开枷锁重归沧海的怒龙,在这海天之间尽情舒展著沉寂已久的锋芒。 “嗡!” 杨斗重右手虚握,凌空一抓。 那正肆意飞舞的长剑发出一声更为高亢的剑鸣,似有灵性般调转方向,“嗖”地化作一道金线,精准落入他掌心之中。 长剑入手的剎那,所有外放的狂暴剑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敛入剑身,原本躁动不安的剑体也迅速沉静下来,唯有剑刃之上流转著一层润泽而內敛的淡金寒光。 杨斗重手指轻柔拂过冰凉的剑身,眼神复杂,似有追忆,似有释然,缓缓开口道:“此剑,名为『十六』。乃老夫耗时三月,取天外赤络星陨,千锤百炼而成。剑长三尺六寸九分,自铸成之日至今,未尝示於人前,今日,便用它,与你一战!” “好剑!” 白惊霆目光灼灼,即便相隔百丈,他也能感受到那剑身中蕴藏的凌厉剑意与某种深沉情感。 至於『十六』这个剑名,他自然明白,指的是十六年前二人那场惊世之战。 然而白惊霆並不知道,『十六』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含义,那就是当年那个因他而香消玉殞的女子,离去之时,正是二八年华。 至今,亦恰好十六年。 杨斗重选择在今日决战,不仅仅是在等待东海那场国运之战的捷报,亦是在等待这个铭刻於心的日子。 白云城外的海岸边,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不仅城中之人倾巢而出,许多此前未能挤进城池的江湖客、好奇百姓也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海面上空那两道宛如神祇的身影。 海面波涛起伏,映照著天光云影,上空二人静立对峙,气息却如同两张缓缓拉满的巨弓,紧绷欲发。 数十里外,海天相接处。 三艘修长迅捷的破浪舰正劈波斩浪,朝著白云城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舰船的舰首之上,一道挺拔的年轻身影迎风而立,正是日夜兼程自济州岛赶来的凌川。 海风拂过他稜角分明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却吹不散他眼底深藏的焦急与担忧。 忽然,凌川目光一凝,锐利的视线穿透海面薄雾,牢牢锁定了远方海天之间那两道微小却无比醒目的身影。 “传令,舰队於距离海岸三里处下锚停泊!”凌川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苍蝇下令。 “遵命!”苍蝇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海面上的杨斗重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著舰队方向投来一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旋即,他转回头,面对白惊霆,轻喝一声:“看剑!” 话音落,剑已出!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兆,杨斗重只是看似隨意地抬手,横向一剑挥出。 动作舒缓,轨跡清晰,仿佛初学者在演练最基本的招式。 然而,白惊霆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凝重,因为十六年前,他便亲身领教过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剑。 潮引! 隨著这一剑挥出,杨斗重脚下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生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细浪涟漪。 那涟漪初时仅如丝线,但隨著它向前疾速推进,仿佛拥有生命与磁力,疯狂的吞噬、席捲路径上的一切海水,细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拔高,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大,越涌越高。 第640章 旷世一战 顷刻之间,一道丈余高、横贯视野的汹涌浪潮已然成型,而这仅仅是开始,浪潮在向前奔腾的过程中,仍在疯狂吸纳著浩瀚的海水,高度节节攀升! 舰首之上,凌川瞳孔收缩,心中暗凛:“这才是真正的潮引!” 当浪潮推进超过五十丈,已高达三丈;越过八十丈时,赫然已达五丈之巨。 滔天浊浪如一道移动的水墙,將杨斗重与白惊霆彻底分隔开来,轰鸣之声犹如万马奔腾,摄人心魄。 白惊霆依旧双手负后,但眼神中的凝重之色愈发明显,当那挟带著无尽剑气与自然伟力的巨浪迫近至不足十五丈时,他终於动了。 只见白惊霆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这平平无奇的一步,却令其周身气机轰然暴涨,他单手抬起,朝著那扑面而来的灭世巨浪,轻描淡写地一掌压下。 “轰!” 霎时间,海面之上气流狂涌,无尽天地元气疯狂匯聚,於白惊霆掌前凝聚成一只半透明、却凝实无比的巨大掌印。 掌纹清晰,五指分明,散发著煌煌巍峨、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 无论是数里外舰上的凌川等人,还是岸边观战的武林高手乃至普通百姓,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巨掌之中所蕴含的、仿佛能拍碎山岳、抚平瀚海的磅礴力量。 “仙人扶顶!”岸边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没想到白城主第一回合便动用了这式绝学!” “呵呵……那是你没认出杨剑神这一剑的来歷,否则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旁边一名抱剑而立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先前惊呼那人满脸不解:“这一剑……有何特异之处?还请兄台指教!” 抱剑男子面露不屑:“这一剑名为『潮引』,乃是杨剑神成名之前,於广陵观大潮,悟天地造化之功,融毕生剑道感悟所创的绝妙剑招。看似引动海浪,实则以剑气为骨,以天地水势为血肉,剑意藏于波涛之中,层层递进,后劲无穷。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窥其堂奥的?” 就在眾人爭论之时,那五丈巨浪已轰然逼近白惊霆十丈之內。 “轰隆!” 一声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只凝聚了白惊霆无上修为的仙人扶顶巨掌,悍然拍落在咆哮而来的浪峰之上,足以摧城拔寨的巨浪被这蕴含天地之威的一掌硬生生压得向下一塌,浪头崩碎。 然而,就在巨浪崩塌的瞬间,潜藏於滔滔海水之中的万千凌厉剑气,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爆发。 无数道细密却锋锐无匹的剑气交织成网,疯狂切割、绞杀那凝实的巨掌虚影。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嗤嗤不绝的剑气撕裂声中,巨大的掌印缓缓变得虚幻,布满裂痕,最终溃散为漫天光点。 而那高达数丈的恐怖浪潮,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崩溃瓦解,化作漫天白沫水雾,轰然坠落回海中,激起冲天水柱。 海面剧烈震盪,波涛汹涌良久方渐平息。 第一回合的试探性交锋,就此告一段落。 两人依旧立於原处,衣袂在海风中猎猎飞扬,他们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碰撞,不过是微风拂面。 “十六年不见,杨剑神的修为果然突飞猛进,剑道更是更臻化境!”白惊霆由衷讚嘆,声音清晰传遍海天,“单是这式潮引,无论是气势还是其中蕴藏的剑意锋芒,比之当年,强了何止一筹!” 杨斗重闻言,爽朗一笑,豪气干云:“哈哈哈……放心!这一战,老夫必倾尽所能,绝无半分藏拙!” “如此,甚好!”白惊霆微微頷首,眼中战意升腾。 杨斗重不再多言,剑锋一转,第二剑已然出手。 只见他挥剑向身侧海面轻轻一撩,一道凝练如丝的淡金色剑气无声射出,切入海水之中,將海面划开一道细长缝隙。 然而剑气入水后,並未激起多大波澜,反而迅速隱没於幽深海水之下,再无动静,仿佛泥牛入海,踪跡全无。 但白惊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双目精光湛然,死死锁定身前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全身气机提升至巔峰,如临大敌。 “潜龙!” 数里外的舰首上,凌川屏息凝神,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曾在黄河之上,亲眼见过杨铁匠演示此招,然而与眼前这一剑相比,当日所演示的,无论气势、意境还是其中蕴含的威力,皆不可同日而语。 “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数息之后,白惊霆身下十丈开外的海面,毫无徵兆地轰然炸裂。 一道直径逾丈的粗大水柱冲天而起,直上数丈高空。 隨著水柱升起,人们骇然发现,那並非普通水柱,其外形赫然是一柄由无数海水凝聚压缩而成的巨型水剑。 剑锋、剑脊、剑格,皆清晰可见,海水在其中高速旋转流动,发出低沉轰鸣,更有点点淡金剑气如星辰般闪烁於水剑內部。 巨剑自下而上,以撕裂苍穹之势,朝著上方的白惊霆暴刺而去! 白惊霆瞳孔微缩,再次运转磅礴真气,单掌下压。 “轰!” 依旧是那一式仙人扶顶! 但这一次凝聚的掌印,规模虽不及前次宏大,却更加凝练厚重,掌纹纤毫毕现,散发著宛如实质的琉璃光泽,带著镇压天下的巍然气度,狠狠拍向那柄逆冲而上的海水巨剑。 然而,这一次,那凝练的掌印却未能如之前般轻易將巨剑震碎。 “轰!” 一道仿佛金铁巨钟对撞的沉闷巨响在海天之间迴荡,巨剑与掌印悍然相撞,交接处爆发出刺目光芒与狂暴气浪,將周围海面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环形凹陷。 那海水巨剑竟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霸道与韧性,剑尖之处剑气疯狂喷吐,竟隱隱有將那只琉璃巨掌一举洞穿、撕裂的跡象。 白惊霆冷哼一声,身形不动,左脚却向著虚空,轻轻踏出一步。 “咚!” 这一步踏出,仿佛踩在了无形的巨鼓之上,一声沉闷却撼动心魄的巨响隨之扩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伟力自他脚下蔓延开来,硬生生抵住了巨剑上升的狂暴势头。 第641章 陆地神仙 无形的力量涟漪以其为中心扩散,將下方海面震出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大凹陷波纹,久久难以平復。 与此同时,那柄海水巨剑承受不住上下两股绝世力量的挤压,剑身开始剧烈震颤,隨即轰然炸开,无数海水化为瀰漫的水雾,在空中飘散。 那只琉璃巨掌,亦在巨剑爆碎的衝击下,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旋即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 然而,就在巨掌与巨剑同时崩碎的剎那,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四散飘飞的水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定格,隨即猛然向內一凝。 嗤嗤嗤…… 无数把长约三尺、完全由海水凝结而成、近乎透明的纤细水剑凭空出现。 它们排列有序,剑尖齐齐指向中心的白惊霆,瞬间构成了一座森然严密、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庞大剑阵! 每一把水剑皆晶莹剔透,內部都有一道细如髮丝却凌厉无匹的淡金色剑气作为核心,微微颤动间,竟发出『嗡嗡』的清越颤鸣,宛如万剑齐吟,杀机凛冽,將白惊霆牢牢锁死。 杨斗重右手持剑,左手捏剑诀,脚踏虚空,身形稳如山岳,目光却锐利如电。 海风迎面呼啸而来,將那件洗得发白的陈旧青衫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一股尘封已久的绝世锋芒冲天而起。 也正是在这一刻,岸边所有目睹此景的江湖人,无论年轻还是年长,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十六年前那个剑压天下、风流盖世的绝代剑神,真的回来了! 只见杨斗重剑指凌空一挥,那悬浮於白惊霆四周、由水雾凝成的数十把晶莹水剑,仿佛接到君王號令的士兵,剑身齐齐一震,从四面八方朝著中心的白惊霆暴射而去! 剑气破空,嗤嗤作响! 白惊霆神色不变,甚至未曾抬眼细看,只是隨意地抬手一挥宽大袍袖。 袖袍捲动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罡风沛然而生,呼啸著扫过身前。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轻响,那数十道凌厉水剑撞上罡风,如同冰晶撞上铁壁,瞬间炸裂成漫天细碎水珠,簌簌落下。 “去!” 杨斗重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轻吒,左手剑诀再变。 这一次,环绕在白惊霆周围数十丈空间內、那成百上千把水剑,齐齐颤动。 霎时间,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寒星同时亮起,紧接著,这漫天寒星如受惊的蜂群,又似逆飞的暴雨,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厉啸,朝著白惊霆攒射而去,攻势之密集,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 白惊霆终於正视这波攻势,他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下,隨即猛然一握拳。 “嗡!” 一道无形的气浪自他紧握的拳心轰然扩散,迅速席捲方圆数十丈。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压缩,迅速形成一道半透明、泛著淡淡琉璃光泽的巨大球形光幕,將他周身严密笼罩。 光幕之上,隱隱有玄奥纹路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沉凝气息。 “叮叮叮……” 成百上千道水剑如同飞蛾扑火,接连不断地撞击在光幕之上,爆发出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光幕表面涟漪阵阵,剧烈晃动,却始终坚韧不拔,將无数剑气死死挡在外面。 杨斗重见状,眼神微凝,不再保留。 他心念一动,剩余的近万道剑气在气机牵引下,亦被彻底引动,尽数朝著那道光幕飞射而去。 此乃真正的万剑齐发! 白惊霆连同那护体光幕,瞬间被这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的剑气狂潮彻底淹没。 远远望去,那里仿佛形成了一个由无数淡蓝光丝疯狂旋转切割的死亡风暴。 在如此恐怖而持续的攻击下,那坚韧的琉璃光幕终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且迅速蔓延。 白惊霆的眼底,终於掠过一丝凝重。 然而,即便身陷这毁天灭地、仿佛能绞碎一切的剑气风暴中心,他依旧没有丝毫慌乱,身形稳立如初。 忽然! 一股惊天动地的恐怖气息,自白惊霆体內轰然爆发。 那气息不再內敛,而是如同甦醒的太古凶神,带著君临天下、令万物俯首的绝对威严,仅仅只是气势的散逸,便让方圆数里的海面瞬间凹陷下去,狂风倒卷,云层退散。 岸边观战眾人,无论修为高低,皆在这一刻感到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呼吸停滯,真气凝固。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震撼百倍的巨响,自那剑气风暴的中心猛然炸开。 那濒临破碎的琉璃光幕,连同將其彻底包裹、疯狂切割的万千剑气,在这股无法形容的爆发之力下,如同狂风中的灰烬,在瞬息之间尽数崩解、湮灭、消散无形。 漫天水汽被一扫而空,白惊霆的身影再次清晰浮现。 白惊霆依旧立於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方才还飘逸出尘的白云城主,此刻仿佛化身为一座接天连地的巍峨神山,又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星空古渊。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镇压人间、涵盖天地的无上威仪,目光所及,连空间都隱隱为之扭曲。 即便相隔数里,那股碾压般的恐怖压迫感,依旧如潮水般衝击著每一个观战者的心神。 “陆地神仙境!他……他竟然被逼得率先跨入了陆地神仙境!” 城外海边,一名身著仙鹤玄纹道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骇然失声,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难道……杨剑神真能在此战,打破白城主的不败神话?”旁边,一名气息绵长深厚中年男子,声音乾涩地问道。 老道士紧盯著海面,缓缓摇头,面色无比肃穆:“我看未必!” “道长何出此言?”中年男子不解。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十年前的同辈之中,论天赋、悟性、心性乃至冥冥气运,白惊霆皆是当之无愧的魁首,独占鰲头。这十六年来,杨剑神固然於困厄中重塑剑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堪称惊才绝艷。但白惊霆坐拥白云城,俯瞰江湖风云,他又岂会虚度光阴?这些年他精进到了何等地步,修为深湛至何种境界……天下无人知晓。方才,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第642章 武修的心魔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武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更甚,纷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紧盯著海面上那道已然超越凡人想像的身影。 见白惊霆终於展现出陆地神仙境的真正实力,杨斗重不惊反喜,脸上浮现出一抹畅快而狂放的笑意。 放眼整座江湖,能长久驻留於陆地神仙玄妙之境,將其视为寻常状態的,数十年来唯有白惊霆一人,堪称异数中的异数。 方才交手,白惊霆一直刻意將自身修为压制在宗师境巔峰,显然是想在此境界內与杨斗重公平一较高下。 然而,杨斗重接连三剑,一剑更比一剑强,尤其是最后那化整为零、无穷无尽的“万剑”之势,终是让白惊霆觉得,若再以宗师境硬抗,已非明智之举。 境界之爭,於他而言,並无意义。 “好!这才像样!” 杨斗重长啸一声,同样向前猛然踏出一步。 “轰!” 霎时间,他体內沉寂已久的真气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狂暴的气流以其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捲,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剑气自他周身毛孔、穴窍中迸射而出,嘶吼著、奔腾著,化作一条条剑气长河繚绕飞舞。 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竟將他身周数十丈范围內的空间彻底扭曲、撕裂,显露出道道漆黑狰狞的虚空裂痕。 没有任何犹豫与停滯,杨斗重的气势节节攀升,瞬间衝破那道无形的天地桎梏,悍然迈入那玄之又玄的陆地神仙境! 对於世间绝大多数武修而言,七重境便是一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便偶有天赋卓绝、气运加身者能侥倖跨过,前方还有九重境这道更恐怖的天堑,唯有突破九重,凝聚自身武道真意,方能鲤鱼化龙,成就一代武道宗师,真正躋身武道顶尖强者之列。 然而,宗师亦有高下。 因为,在宗师之上,还存在著一个更为縹緲玄奥、近乎传说的境界,陆地神仙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此境已非单纯力量的积累,更是生命层次的初步跃迁,涉及对天地规则更深层次的感悟与运用。 即便是那些万里挑一、惊才绝艷的宗师们,其中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此境的门槛。 纵使有极少数惊世之才,在某种特殊契机下得以短暂跨入,也毫无例外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后,重新跌回宗师境。 能维持此境三五时辰已属难得,坚持一两月者更是凤毛麟角。 唯有他白惊霆一人是例外,自二十年前他初现此境气象,便再未跌落,稳居此境至今,成为江湖上独一档的神话。 而杨斗重,作为曾让半座江湖为之噤声、令天下剑客绝望的一代剑神,自然同样不凡。 他虽无法如白惊霆般常驻此境,但正如他之前所言,只要他愿意,陆地神仙境对他而言,便如自家后院,心念一动,即可踏入。 这份掌控力,同样惊世骇俗。 白惊霆被誉为天下武修的心魔,绝非虚言。 这些年前赴后继前往白云城挑战者不计其数,但九成九连让他亲自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唯有那些威震一方的宗师级人物,方能得他亲自迎战,而结果,几乎都是一面倒的碾压。 唯有十六年前的杨斗重,曾逼得他手段尽出,倾力一战,最终仅以半招险胜。 此刻,海天之间,两位当世武道绝巔的强者,再无保留,同时展现出陆地神仙境的惊世修为。 这便意味著,这场牵动了整座江湖、乃至天下目光的旷世对决,其真正高潮,在此刻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城外海岸边,成千上万的观战者无不心神紧绷到了极点,仿佛连魂魄都被吸入了那片战场。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浑然不觉。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以及即將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碰撞。 “杨剑神,现在可使出『大江东去』了吧?”白惊霆朗声问道,海风將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不急。”杨斗重声如洪钟,整个人与手中『十六』气息交融,再无半分往日颓唐,“老夫还有一剑,请白城主试之!” “好!杨剑神儘管使来!”白惊霆伸手示意,神色平静中透著郑重。 杨斗重应声而动,向前一步踏出。 “轰!” 霎时间,无尽剑气自他周身窍穴喷薄而出,並非有形之刃,而是一种纯粹、凛冽的本源剑气。 他所处的数十丈空间,仿佛瞬间被剑意填满、浸透,空气被切割得嘶嘶作响,光线折射扭曲,一片模糊。 “錚錚!” 数以万计的剑气震颤嗡鸣,將他周围的空间彻底搅碎、湮灭,露出其后片片幽暗的虚空,又在天地规则下迅速弥合,如此循环,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杨斗重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淡金色的长剑。 那瀰漫周天、狂烈躁动的无尽剑气,仿佛百川归海,骤然变得温顺而有序,化作一道道凝练的流光,呼啸著涌向长剑。 这並非简单附著,而是层层叠叠、由內而外地与剑身相融。 眨眼之间,他手中三尺九寸的长剑,已化为一柄长达数丈、凝如实质的炽白巨剑,剑身由高度压缩、近乎结晶的剑气构成,通体剔透却又沉重无比,剑锋边缘,空间不断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剑锋上吞吐的剑芒,数里外舰首的凌川,以及海岸边所有观战者,即便相隔遥远,也同时感到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那剑意已跨越虚空,直抵神魂。 “此剑,名为归一!” 杨斗重一声轻吒,高举的巨剑朝著白惊霆,缓缓斩落。 这一斩,不仅將那数以万计的剑气尽数归一,更仿佛抽走了方圆百丈內所有的锐气、决意、杀伐之势……乃至这片天地赋予锋刃概念的无形势能,尽数匯於剑中。 “嗤啦!” 天穹仿佛一幅被利刃划开的锦缎,云层向两侧翻卷退避,巨剑虽大,但斩落的速度却並不缓慢。 剑身之上,浮现出无数道璀璨夺目、宛如天道铭文般的复杂纹路,如活物般流转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空气发出低频雷鸣。 毁灭性的剑意如潮水瀰漫,彻底锁死了白惊霆。 第643章 撼崑崙 白惊霆眼中浮现出十六年来未曾有过的凝重。 这一剑在气势上,已丝毫不逊当年那招倾尽全力的大江东去,即便此刻他以陆地神仙境的巔峰状態迎敌,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见他双手於胸前结印,十指翻飞间,一道道玄奥古朴的璀璨纹路自指尖流淌而出,於身前交织,瞬息间凝结成一道繁复无比、仿佛蕴含山岳之重的立体符文。 “喝!” 白惊霆低喝一声,浑身磅礴真气再无保留,如决堤天河般汹涌灌注。 “嗡!” 符文爆发出炽烈光芒,隨即猛然膨胀,眨眼间,一尊高达三丈、凝实如真金锻铸的巨大人像巍然现身,將白惊霆笼罩其中。 人像面目模糊,唯有一股顶天立地、背负青天的浩瀚意志扑面而来,它脚踏虚空,涟漪阵阵,身姿雄浑如山,静立不动,却自有镇压八荒的庄严威仪。 这非虚影,而是真气、意志与天地规则的融合,其散发的沉重威压,让下方海面为之凹陷,观战眾人心口发闷,几欲跪伏。 “撼崑崙!” 白惊霆声若古钟,三丈巨人同步动作,一只如同山丘般的巨拳握紧,拳面密布玄奥纹路,朝著上方斩落的炽白巨剑,一拳递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正面碰撞。 “轰隆!” 碰撞的剎那,时间仿佛静止。 紧接著,无法形容的巨响猛然爆发,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对撞的恐怖震盪,瞬间传遍数十里,岸边许多人被震得耳鼻渗血,头晕目眩。 巨拳与巨剑交击之处,虚空彻底化作一片乱流,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又弥合,狂暴的真气与破碎的剑气交织成毁灭乱流。 下方的海水被震开一个数十丈宽的深坑,极速扩散。 然而,巨剑与巨拳並未立刻溃散,如同两座神山角力,死死抵在一起。 但若近距离观看,便会发现,巨剑剑锋处,无穷细微剑气正如同最锋利的锯链,持续撕扯著拳面上厚重的真气与规则纹路。 而巨拳之上,浩瀚真气亦如惊涛拍岸,一波强过一波地衝击剑身,试图將其崩碎。 这是最凶险的內劲与规则层面的绞杀。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巨拳与剑锋接触处传来。 只见那金光熠熠的拳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髮丝般的裂痕,紧接著,裂痕飞速蔓延,眨眼间如蛛网般布满整个拳面。 “吼!” 巨人发出一声沉闷如远古雷音的咆哮,声浪凝成实质,在海面炸开一圈高达数丈的环形巨浪,滚滚推进。 岸边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气血逆冲,口喷鲜血,踉蹌倒地,即便修为不俗者,也五臟翻腾,满脸骇然。 撼崑崙! 白惊霆早年成名绝技,九重境时,便凭此一拳与宗师战平。 踏入宗师境后,江湖中能接下此拳者已是凤毛麟角。 自他晋入陆地神仙境,更从未有人能逼他再用此招。 今日,他不仅动用了撼崑崙,更是以陆地神仙境全力施展,然而……竟被杨斗重这式归一剑,正面斩出了裂痕。 “嘭!” 巨拳终於承受不住那无穷剑气的斩切与渗透,轰然炸裂。 炽白巨剑光芒稍黯,却去势不止,继续斩落。 间不容髮之际,巨人的另一只拳头已然携著更盛的光芒与怒意,自下而上,悍然迎击。 “鐺!” 又一次天崩地裂般的撞击。 这一次,结局截然不同。 炽白巨剑与第二只巨拳,在撞击的剎那,便同时迸发出刺目光华,隨即,双双崩碎。 巨剑化作亿万道细碎剑气,如银河倒泻,狂乱涌向那失去双臂的残破巨人。 而巨人崩碎拳头的余波,混合溃散的真气,形成毁灭乱流,將自身残躯也捲入其中。 只一瞬,巍峨三丈金身便被彻底绞碎,化为渐渐消散的真气余波。 就在漫天剑气与真气乱流尚未平息的剎那,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思维反应的淡金剑芒,自数十丈外亮起,无视空间阻隔,横跨海面,直刺白惊霆心口。 白惊霆瞳孔骤缩。 这一剑,太快!太绝! 这一剑不如『归一』那般恢宏,却將所有威力凝於一点,时机把握妙到巔毫,正是他防御溃散、心神微松的瞬间。 剑未至,那洞穿一切、诛灭神魂的极致剑意,已让他胸前肌肤传来冰冷刺痛。 剑芒如流星刺目,一闪而逝,岸边武修只远远见到一道剑气直扑白惊霆,目力难追其速。 “轰……” 下方海面轰然炸开,一道数丈高的厚重水墙毫无徵兆地涌起,宛如一只巨掌凭空托举,硬生生格挡在二人之间。 白惊霆立於水墙之巔,衣袂翻飞,神色沉静,周身那股巍然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尺天!” 海岸边,有见识广博的老辈武修失声惊呼。 这正是白惊霆另一压箱底的绝技,当年横压江湖、铸就不败神话的根基之一。 据说他身前三尺,自成天地,规则由心,万法难侵。 “咻!” 长剑撕开厚重水墙,速度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剑身之上剑气依然瀰漫,嗡鸣不休,却似被一股无形力量层层消解、阻滯。 杨斗重神色一凝,他知晓白惊霆跨入陆地神仙境后,『三尺天』已臻化境,號称身前三尺便是他的绝对领域,无人可破。 “今日,老夫便以手中三尺剑,破你这三尺天!” 一声轻喝,杨斗重周身剑芒暴涨,气势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那柄十六长剑錚鸣激越,仿佛不甘束缚的怒龙。 “咻咻咻!” 剑气纵横劈斩,將周围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即便数里之外,凌川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撕裂一切的磅礴剑意。 这一刻,那位曾一人一剑压得半座江湖低头的广陵剑神,终於再现昔年无敌风姿。 即便十六年前於此折剑,此刻在气势上,依旧半分未逊。 儘管『三尺天』挡住了这快如闪电、霸烈绝伦的一剑,但若凝神细观,便会发现,杨斗重手中长剑,仍在缓慢却坚定地向前递进。 每进一分,剑身周遭的无形阻力便剧烈震盪一次,发出低沉的空间颤鸣。 第644章 大江东去 “给我,破!” 杨斗重猛然暴喝,声如剑啸。 长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錚鸣,剑尖处一点金芒极致凝聚,终於—— “嗤!” 那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三尺禁錮”,被硬生生刺穿一道缝隙! 长剑长驱直入,直刺白惊霆。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白惊霆也动了,他並未闪避,而是运转真气,一掌印向杨斗重胸口。 “嗤!” “嘭!” 两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剑尖刺入血肉,掌力印实胸膛。 两人的身影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数十丈,再次將距离拉至百丈开外。 海风卷过,带走淡淡的血腥气。 杨斗重嘴角溢出一缕殷红血跡,脸上却带著畅快笑意,目光灼灼如剑。 反观白惊霆,左肩处一个剑孔清晰可见,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云雁纹长袍,他神色依旧平静,抬手轻拂伤口,真气流转间,血流渐止。 “放眼世间,能破开我这『三尺天』的……”白惊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估计,也就只有你杨剑神了!” “哈哈哈……”杨斗重放声大笑,笑声在海天间迴荡,“白城主过誉!老夫的剑都已试完,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招。” 他握紧长剑,剑身轻颤,仿佛在与主人共鸣。 白惊霆微微頷首,眼底深处,竟也泛起一丝罕见的灼热与期待。 “好!白某也想见识一下,最强状態的杨剑神,所施展的大江东去,究竟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再度飆升,仿佛化为无边沧海,静待那滔天巨浪。 杨剑神缓缓转过目光,看向神都的方向,口中呢喃道:“秀儿,当年那一剑没发挥好,我再来一次,你可要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十六剑龙吟大作,剑气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他自身气势如狂澜怒涛,轰然攀升至陆地神仙境的绝巔。 下方海面应声炸裂,无尽水倒卷苍穹,与那磅礴剑气迅速交融,化作一条横亘天地的剑气大江,悬空奔腾。 江水由凝实的剑意与怒涛共同铸成,每一朵浪花都迸溅著刺骨寒芒,咆哮声里交织著万千剑鸣,震人心魄。 岸边观战者无不骇然失色,旋即爆发出震天惊呼。 “是大江东去!真正的大江东去!”时隔十六年,这传说中的一剑,终以睥睨之姿重临世间。 数里外,凌川目光锐利如剑,紧紧锁住那条怒江,心神俱震。他此刻方知,真正的大江东去已经超出了人力范畴,那是將天地伟力与个人剑意炼为一体的绝世一剑。 十六年前,杨斗重於夔门观江悟剑,感其奔流不息、一去不返之意遂逆流而上,跋涉万里,直抵大江源头。 在那雪山之下,他见浩荡长江竟源於岩隙间纤细寧静的雪水,深感动静相生、巨细同源之理。 枯坐三月,听雪落冰融,观水滴石穿,终將沿途所见之江流百態,险滩之激越、深谷之幽邃、平原之浩渺…… 与这至简至纯的磅礴浩荡之意彻底融合,创出此惊世剑招。 当年初成之剑,虽具其形,终欠其神。 而今日这一剑,融瀚海之无量,淬十六载之孤寂,其势其意,已臻圆满。那沛然莫御的剑意中,更激盪著一股无可阻挡、捨我其谁的无敌气概。 这气概,是对遗憾的不甘,是巔峰极境的燃烧,亦是他剑道生命的最终詮释。 感触最深的,莫过於白惊霆。 作为十六年前的亲歷者,他清晰感知到这一剑的本质蜕变。 昔年之剑,犹可窥见人力穷尽之处;今日之剑,却已是自然天威的化身。 那磅礴奔涌的已不止是剑气,更是一种意志的洪流,宣告著其道如江,东去不回,万物皆可摧。 这份深植剑髓的无敌意,远比力量的增长更令他心神撼动。 面对那悬掛苍穹、咆哮而来的剑气大江,白惊霆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只有一只五指微张、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要去丈量这条由剑意与怒涛凝聚的江河。 他周身並无凌厉气势迸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虚无感。 並非气势低落,而是他站立的那片空间,光线开始微微扭曲,空气变得粘稠凝重,连下方翻腾的海浪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平了数尺。 白惊霆脚下方圆十丈的海面,竟呈现出一种镜面般的死寂,与周遭的汹涌澎湃形成骇人对比,这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引动局部天地法则所產生的异象。 “空自流!白城主要施展空自流了!”有人惊呼道。 “据说这一招,他只在十六年前那一战中使用过!” “空,不是无!”白惊霆的声音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是容,是逝,是万力归墟之途!” 话音刚落,他五指骤然收拢,並非握拳,而是一种抓取天地枢机的玄奥手势。 “空自流!” 他身前的空间,猛地向內塌陷!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与塌陷。 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一个直径超过三丈、边缘泛著模糊波纹的黑暗球形空域骤然出现。 那空域並非纯粹的漆黑,而是整片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开始湮灭,又似天地万物归於寂灭前的嘆息。 这,便是当年让杨斗重折剑败北的空自流。 以极致的力量压缩空间,结合他对『万物皆流、终归寂空』的武道感悟,所创造道法领域。 此招並非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吞噬与湮灭,將那浩荡奔腾的『有』,引入自身力量与道法铸就的『空无之流』,在那极致领域內吞噬、分解和湮灭…… 海面上空,杨斗重已经融入那条咆哮大江之中,只听一声大喝传来: “大江东去,万物皆灭!” “轰隆!” 蜿蜒咆哮的大江瞬间绷得笔直,宛如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剑,又像是一条怒飞天穹的苍龙,剑气大江的『龙头』,狠狠撞入了这黑暗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天地。 磅礴剑气凝聚成的横空大江被黑暗空域疯狂吞噬、撕扯、湮灭,空域內部那急速流转的湮灭之力,发出刺目的苍白闪光,仿佛正在全力分解这强悍至极的一剑。 第645章 空自流 然而,大江东去终究是杨斗重的至强一剑,他更是花费十六年將这一剑打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其势太盛,其意太强! 两相碰撞之下,空域本身也因此剧烈震颤,边缘的波纹变得狂暴而不稳定,体积时胀时缩,仿佛隨时都有被撕裂的可能。 若將横空大江视为一把巨剑,那么现在被吞噬的只是剑尖,后方更为浩荡的剑气江水依旧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奔涌衝击,竟推著那黑暗空域向后缓缓移动,空域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类似瓷器冰裂的苍白纹路。 破浪舰之上,凌川看得心神剧震,他知道,就算自己修炼道藏之后,拥有远超常人的『临摹』能力,也不可能学会大江东去这一剑。 “以力撼空,以法造域!这白惊霆,竟將肉身力量与天地道法结合到如此境地,生生开闢出一小块『归墟之域』!但这大江东去也太霸道了,竟似要撑破这片空间!”岸边那名老道人满脸震惊地说道。 空中,杨斗重鬚髮皆张,眼中神光如电,狂啸道:“好一个空自流!我看你能吞下多少!江流千古,尽归此剑!” 他双掌虚按,全身真气与剑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剩余的剑气长河猛然凝聚,不再是模擬江河流淌的形態,而是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一切的剑气流光。 流光之中,隱隱有雪山源起、险滩奔雷、平原浩荡、东归入海的万千景象一闪而逝。 这是超越了形態的剑气长河,是杨斗重毕生剑道意志的终极显化。 这道剑气长河以点破面,狠狠刺入那已布满裂纹的黑暗空域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却响彻灵魂的碎裂声传来,黑暗空域的表面,裂纹猛然扩大。 白惊霆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的眼神却更加深邃沉静,仿佛映照著宇宙星空的生灭。 他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賁张,袖袍无风自鼓,周身竟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將肉身力量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他双掌改抓为推,做了一个玄奥无比、仿佛在推动无形磨盘的动作。 “空不自空,流无止流……万法归寂!” 那即將破裂的黑暗空域,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向內彻底坍缩! 剑气长河与玄妙空间狠狠相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一圈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气浪波纹所过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风停浪止,连人的思维都出现了剎那的空白,仿佛那片区域的一切,都被短暂地抹去了一瞬间。 下一刻,所有被抹去的感官和现象轰然回归。 “轰!!!” 这次是真实不虚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残余力量终於失去控制的爆发。 璀璨的光流与绝对的黑暗同时炸开,化作一场席捲天际的、光与暗交织的混沌风暴。 风暴中心,空间隱隱出现细微的黑色裂缝,又迅速被天地法则修復。 狂暴的衝击力將下方海面炸出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型凹陷,海水冲天而起,形成壮观的环形巨浪向四周咆哮扩散。 风暴渐息,光暗散去。 杨斗重与白惊霆的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中各自向后飘退百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斗重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那柄颤鸣的长剑此刻光华黯淡。 白惊霆则同样狼狈,衣袍多处破损,身上金色纹路明灭不定,最终彻底隱去,他抬手抹去嘴边鲜血,气息紊乱,显然內腑受了震盪。 两人之间,那片交战的海天区域,此刻异常『乾净』,连云气都被彻底盪清,只有阳光直射而下,照在渐渐平復却依旧翻涌的海面上。 杨斗重望著白惊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著疲惫却畅快:“好一招空自流!力可撼天,法能归墟!我这大江东去,终究未能將其破开!” 白惊霆调息片刻,缓缓站直身体,眼中带著同样的嘆服与一丝落寞:“大江东去,势不可挡,意贯千古。我这『空无之流』,也未能尽纳你这滔滔之势!”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仰天长笑,笑声中儘是对大道的追求,对对手的敬意,以及一丝力竭之后的释然。 这一战,已將彼此的武道与修为推至极限,胜负之念,在刚才那湮灭一切的碰撞中,已然消散。 剑道绝顛,对力量与道法的极致。 终是,江海同归,空流並寂。 巔峰对决,平局收场,唯有那浩瀚无垠的碧海青天,默默铭记著这超越了凡俗想像、触及武道绝巔的惊世一击。 数里之外,一道余波掀起的浪潮席捲而来,让三艘破浪舰都隨之起伏。直到此时,凌川才从刚才那惊世一击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天宫识海之中,那两道身影交锋的画面仍在不断重演。 剑气归一撕裂长空,撼崑崙巨拳崩碎如星,三尺天领域被一剑洞穿……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烙印般深刻。 內心如同海面上那些久久未能平息的波涛,激盪不休,难以寧静。 见二人最终並未以死相搏,凌川终於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鬆弛下来。 可以料定的是,哪怕是百年之后,这一战的过程与细节,依旧会被整个江湖津津乐道,成为整座江湖不可逾越的传奇篇章。 白云城外的海岸边,所有观战者无不是目瞪口呆,许多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呆滯地望著海天之间那渐渐平復的战场。 直到二人最后一击掀起的残余巨浪终於拍打在礁石岸滩上,发出轰然巨响,冰冷的水沫溅到脸上,人们才如梦初醒,逐渐回过神来。 大战落幕。 这个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对於无敌了近二十载的白惊霆而言,单纯的胜负已不那么重要,相比之下,能在这世间找到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一战的对手,才是更为难得的畅快之事。 同样,对於杨斗重来说,相比起胜负,他心中更深的执念,是以此生最巔峰的状態,施展出那招大江东去。 毕竟,放眼天下,够资格让他全力使出这一剑的,有且仅有白惊霆一人了。 或许,平局收场,才是这一战最完美、也最恰当的收官。 它保留了两位绝顶人物的地位与风度,也为江湖留下了无尽的遐想与传说。 第646章 平局收官 “杨剑神,要不要进城坐会?”白惊霆立於渐渐平復的水墙之上,含笑问道,语气中带著难得的轻鬆与真诚。 杨斗重却是洒脱地摆了摆手,恢復了几分往日那种惫懒神態:“不去了!你那白云城里规矩多,你又滴酒不沾,去了也是相对干坐,无趣得紧!” “哈哈哈……”白惊霆闻言,不由朗笑出声,笑声中透著一丝难得的释然与豪迈,“既然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杨斗重也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隨即身形一动,脚踏著微微荡漾的海面,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朝著数里之外那三艘破浪舰的方向飘掠而去,几个起落间,身影已近。 白惊霆目送他远去,苦笑著摇了摇头,也转身拂袖,踏著渐次低伏的波浪,飘然回归白云城。 那袭云雁纹长袍在风中轻扬,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破浪舰上。 一老一少二人於甲板茶案旁相对而坐,海风带著腥咸气息和未散的剑气余韵吹过。 “杨老头,你之前不是说,此生再无相见日了吗?”凌川提起茶壶,为杨铁匠斟上一碗粗茶,嘴角带著笑意问道。 此时的杨铁匠又恢復了往日那副邋遢隨性的模样,背靠著船舷,侧目白了凌川一眼:“怎么?你小子莫非很想看我死在他手里?” 凌川连忙摆手,正色道:“哎,这话可冤死我了!你没看我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日夜兼程往这儿赶吗?”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杨铁匠摸了摸腰间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咂了咂嘴,问道:“还有狼血没?” “我一直没回北疆啊,上次分別时,最后一坛可都给你了!”凌川顿了顿,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劝道,“况且,你刚经歷如此大战,內息未稳,身上还带著伤,不宜饮酒!” 杨铁匠倒也没纠缠,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隨即皱起眉头,面露嫌弃:“这茶淡出鸟来……你小子动作倒是不慢,这么快就把大和那十万倭奴给收拾乾净了?” 凌川笑了笑:“这不是想著赶紧过来,亲眼目睹这一战吗?没想到,你竟真等到我赶来才动手!” 杨铁匠不屑地冷哼一声:“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夫可不是在等你!” 凌川顿感诧异:“不是等我?那为何偏偏选在今天动手?” 杨铁匠原本戏謔的神情渐渐沉静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为……今天是她的忌日!” 凌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杨铁匠见他神色,转开话题:“怎么样?看了这一战,可有收穫?” 凌川收敛心神,认真点头:“大江东去与空自流的意境太过玄奥高远,我虽学不了,但其中蕴含的剑理、对天地之势的运用,以及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都让我深受启发,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杨斗重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审视与一丝难得的讚许:“白惊霆已然站在了天下武道的绝巔。若在从前,我绝不相信有人能追赶他的脚步。但你的出现……让老夫看到了一线可能!” 凌川闻言,心中不由一震。 他没想到杨铁匠竟会给自己如此高的评价,要知道,以往这老傢伙可没少在言语上打击、调侃自己。 他连忙摆手笑道:“您老就別拿我开涮了,到现在我体內也只有一道真气,这辈子恐怕都触摸不到宗师境的门槛,陆地神仙……那就更不敢想了!” 然而这次,杨铁匠却是一脸认真,毫无玩笑之意:“你的情况异於常人,不仅老夫看不透,就连书院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也曾坦言看不明白你的情况。正因如此,我才说,你或许真有可能达到白惊霆那样的高度!” 说到这里,凌川將此前在济州岛用人海战术生生耗死九重境强者宫本藏介,以及后来自己带伤与七重境的德川嘉信生死搏杀的经歷,娓娓道来。 杨铁匠听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用六百多人耗死一个九重境,不算稀奇!军中结阵,蚁多咬死象,古来有之!但你能在重伤未愈、真气损耗的情况下,正面干掉一个七重境的成名武將……倒是让老夫有些刮目相看。看来,你小子这段时间,修为与实战確实长进不少。” 凌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战胜德川嘉信,多半还是倚仗您传授的那几招剑法。否则,最后倒下的多半是我!” 杨铁匠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隨即又板起脸:“老夫飘零江湖,没个正儿八经的传人。如果非要算的话……你小子,勉强算半个!”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的剑招再精妙,那也只属於我。你若是沿著我的路一直走下去,哪怕天赋再高,最终也难以跳出我的影子。更妄论达到白惊霆那样的高度了!” 凌川郑重点头,將这番话牢记心中。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一战……到底谁贏了?” 儘管他亲眼所见,二人最后以平手收场,各自带伤,但他深知到了这等境界,胜负往往並非表面那么简单。 杨铁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若是只分胜负,我只有四成胜算。”他抬眼看向凌川,目光深邃,“但若是分生死,以命相搏……我有六成把握,能带走他!” 凌川默然,他明白分胜负与分生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出现不同的预估结果,自是情理之中。 紧接著,杨铁匠问道:“既然都到白云城了,不打算进城去看看?” “我对白云城没啥兴趣!”凌川摇头。 “蜀山剑宗和悬空寺的那俩小娃娃,也来白云城了,你確定不去打个招呼?”杨铁匠慢悠悠地说道。 凌川眉头微挑,略感意外。 但转念一想,沈七岁与一禪本就是江湖中人,这等百年难遇的巔峰对决,他们自然不会错过,出现在白云城也在情理之中。 想起此前入神都,这两人曾鼎力相助,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既知他们在城中,於情於理都该去打个照面。 第647章 杀机乍现 “既然如此,那便去一趟!”凌川起身道,“走吧,我请你到城里最好的酒楼喝酒!” 然而,杨铁匠却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 “那行,你留在船上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两个时辰!” 杨铁匠依然摇头,目光望向浩瀚的海天交界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別样的意味:“凌小子,我就不跟你一道回云州了!” 听闻此言,凌川心头猛地一沉,连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杨铁匠转过头,脸上露出那副惯有的、看似洒脱的笑容:“如今,心事已了,夙愿得偿。剩下的这些时光,老夫想到处走走,看看这天下別的风景!” 凌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与不舍,这一路相处下来,杨铁匠在他心中早已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杨铁匠笑骂了一句,挥了挥手,“我又没说现在就走,快去快回,老夫正好睡一觉!” 凌川安排杨铁匠在那艘破浪舰上休息,自己则换乘另一艘较小的舰艇,仅带了三百亲兵隨行前往白云城。 虽然巔峰对决已落幕,原本聚集在城外的眾多江湖人士也相继散去,但仍有不少好事者或远道而来的降幅武修滯留於岸边渡口。 破浪舰刚靠岸,那醒目的军旗与精悍的卫队便引起了注意。 “快看!那好像是……凌將军!”眼尖者一眼认出了被亲兵簇拥在中间的那道挺拔身影,顿时低呼出声。 “真是凌將军!我在告示上看过画像!”人群很快骚动起来,不少人围拢过来,眼中带著好奇与热切。 凌川两度受封,朝廷皆颁告天下,其画像早已流传。 而此次东海济州岛一战,他以雷霆之势全歼十万大和水军的旷世奇功,更是如风一般传遍沿海,闻者无不振奋。 这十年来边患屡屡受挫的鬱气,仿佛都被这一场大胜扫清了不少。 面对这些热情的江湖中人,凌川並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將军架子,而是抱拳向四周回礼,气度沉稳从容。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涌动的人群边缘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中等身材,一袭不起眼的黑衣,背负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 那人也察觉到了凌川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他眼中寒光微闪,隨即身形一晃,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隱入杂乱的人潮之中,瞬息不见踪影。 凌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警惕。 他率眾下船,一行人迅速进入城中,白云城內街道纵横,因方才那场惊世对决,不少店铺尚未完全恢復营业,街面上行人虽比城外少,却依旧有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在议论纷纷。 没走多远,凌川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气息,那股气息霸道而阴戾,但对方极为谨慎,几乎在凌川感知到的瞬间便迅速收敛,彻底隱匿起来,再无痕跡。 “將军?”身旁的苍蝇低声询问,手已按上刀柄。 “无妨,继续走!”凌川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建筑阴影处,“孟釗、沈珏!” “在!”二人应声上前。 “你二人各带一支小队,在城中分散寻找沈七岁与一禪小和尚的下落!”凌川吩咐道。 “是!”两人领命,迅速点齐人手,分头没入街巷。 凌川则与苍蝇带领剩下的一百名亲兵,沿著主街前行,目光留意著两侧茶楼酒肆,双方约定,半个时辰后於码头匯合。 刚转过一个街口,凌川脚步忽然一顿。 一股冰冷、纯粹、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实质般自前方街道中央瀰漫开来,將他牢牢锁定。 前方原本稀疏的行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纷纷避让,迅速退散至街道两旁。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黑衣身影默然佇立,他双手自然下垂,身后那柄古朴长刀未出鞘,但整个人却像一柄即將离弦的利箭,冰冷的目光穿越数十步距离,死死钉在凌川身上。 凌川看清来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看来,阁下是专程在此等候凌某了?” 黑衣男子缓缓解下身后长刀,动作平稳而坚定:“上次黄河道上,未能取你性命!今日,我想看看,你如何再逃。”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上次在黄河道上截杀他的隱锋谷吴堂。 隱锋谷虽在江湖中只算二流门派,但吴堂却是该谷百年来公认的第一天才,不仅自身修为已至八重境,更將镇派绝学『隱锋八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须知此八式艰深晦涩,隱锋谷歷代能將八式练全者已是凤毛麟角,而能练至大成者,除开山祖师外,便唯有吴堂一人。 “平心而论,”吴堂缓缓开口,语气中竟带著一丝难得的复杂,“你於国於民,皆有大功绩。我吴某平生,亦不愿与你这等人为敌!” 他顿了顿,眼神恢復冷冽:“奈何,江湖人有江湖债。既然接下了这桩买卖,便不能食言而肥,污了手中刀,也污了『信』字!” “我也不欺负你,你若能接我三刀不死,吴某转身便走,从此隱锋谷上下,绝不再找你半分麻烦!” 凌川闻言,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战意。 他伸手示意身后欲上前护卫的亲兵,上前两步,朗声道:“好!正想领教隱锋八式的厉害!” 苍蝇脸上写满担忧,压低声音急道:“將军!此人乃八重境高手,隱锋八式诡譎狠辣,您伤势未痊癒,还是让兄弟们结阵围杀吧?” 凌川微微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吴堂:“对方既已划下道来,堂堂正正。我若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岂非让天下人笑话?” 说罢,凌川迈步向前,独自走向长街中央。 每走一步,周身气势便凝聚一分,行至吴堂十步之外站定,右手缓缓搭上腰间战刀刀柄。 江湖中人最好热闹,尤其是这等高手对决。 不多时,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窗欞后、巷口处,便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武人,窃窃私语声不绝,目光灼灼地盯著场中二人。 第648章 影藏锋,逆渊行 吴堂也不废话,只见他身形微微一顿,下一瞬,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光线与阴影的缝隙,骤然消失在原地。 他並非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唰!” 一道淒艷寒芒毫无徵兆地在凌川头顶三尺处乍现。 吴堂的身影仿佛从十丈外径直出现在凌川面前,长刀已然猛然出鞘,携著一股积蓄到极致的凌厉杀意,化作一抹肉眼难辨的流光,直劈凌川天灵。 刀风未至,那股凝聚於刀锋之上蓄势已久的恐怖杀意已让人头皮发麻。 隱锋八式第一式——影藏锋! 核心要义便是將全身杀意与真气尽数敛於刀锋,藏於鞘中,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爆发,刀出鞘的剎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寻常高手面对这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一刀,即便能侥倖格挡,也必会先机尽失,陷入被动。 可惜,他今日的对手是凌川。 就在那雪亮刀锋破空斩落、杀意即將临体的电光石火间,凌川动了! 他非但没有后退格挡,反而左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弓弦骤绷,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撞入吴堂刀势笼罩的內圈。 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包括吴堂! 凌川这一步看似凶险,实则精妙绝伦,不仅以毫釐之差避开了影藏锋最强最疾的刀锋落点,更是瞬间贴近吴堂身前,让他长刀威力最大的前半段攻击落空,那苦心营造的雷霆先机,顿时荡然无存。 “轰!” 贴近的瞬间,凌川右拳猛然递出,拳头之上真气凝聚,虽不及全盛时霸道,却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惨烈决绝,直奔吴堂空门大开的胸口膻中穴。 吴堂脸色剧变,影藏锋他施展过无数次,料想过对手各种应对,格挡、闪避、对攻……却唯独没料到,有人竟敢如此行险,以近乎同归於尽的方式贴身破招。 此刻他面临两难,若不顾一切继续將这一刀斩到底,虽仍能重创凌川,但自己胸口必遭这蓄力一拳,即便不死也必受重伤;若收刀闪避,则攻势立断,先手优势尽丧。 抉择只在瞬息。 吴堂终究是经验老到的八重境高手,千钧一髮之际,他眼中狠色一闪,竟未完全收刀,而是腰腹猛然发力,右膝如同铁铸般向上疾顶,精准地撞向凌川轰来的拳锋。 “砰!” 拳膝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凌川拳势被阻,吴堂则借这一撞之力,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沾地、身形將稳未稳的剎那,异变再生! 只见他那看似向后飘退的身体,竟在空中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猛然一扭,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由退转进,再度如鬼魅般射向凌川。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刀划过一道玄奥莫测的弧线,刀光不再是自上而下的劈斩,而是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刀锋所指,正是凌川胸腹要害。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去势阴狠毒辣,且藉助了先前退势转化的力道,速度与威力更胜之前。 隱锋八式第二式——逆渊行! 如逆流深渊,暗藏杀机;似绝地反扑,出其不意! 森寒刀光,已映亮凌川的瞳孔。 “唰!” 凌川腰间淡金色刀芒乍现,战刀出鞘,挡住了对方撩起的一刀。 “鐺!”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凌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怒潮般自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胀痛,手中战刀“嗡嗡”颤鸣不止,几乎脱手。 『八重境,果然雄浑霸道!』凌川心头暗凛。 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有清醒认知,全力施为下,可与寻常七重境武修一战,甚至占据上风。 但若遇到如德川嘉信那般在七重境中亦属顶尖的存在,便会异常吃力,需搏命相拼。 先前济州岛一战,他便是拼著真气耗尽、经脉受损的代价,才险胜德川嘉信。 而且,当时若他无法將斩千秋那一剑施展出来,又会是另一个结果。 眼前这吴堂,乃是实打实的八重境高手,真气之凝练、力量之磅礴,犹在德川嘉信之上。 只此一刀,凌川便已判断出,即便自己处於全盛状態,与吴堂生死相搏,胜算至多不过五成。 吴堂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震惊的並非凌川能挡下这刁钻狠辣的『逆渊行』,而是对方那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与精准到毫巔的战机把控,这绝非仅靠修为便能做到,更需要歷经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直觉。 “你能接下这一刀,確实令我意外!”吴堂声音低沉,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凌川强压住手臂的酸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剩最后一刀!” 吴堂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忽然,只见他脚下地面青砖『咔嚓』一声微微碎裂,身形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直扑凌川。 凌川瞳孔骤缩,不待对方近身,已抢先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封锁前方空间。 然而,就在他战刀斩落的剎那,吴堂疾冲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径直『穿过』了凌厉的刀锋,仿佛那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凌川心知不妙,手腕急转,战刀顺势回扫,一招『铁锁横江』拦腰斩向那道即將扑至身前的黑影。 “唰!” 刀锋依旧是毫无阻碍地掠过黑影腰际,触感空落落的,没有丝毫阻力。 凌川心头一惊,果然,那道被斩断的黑影在空中如水波般缓缓荡漾、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凝若实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自身后袭来,直指后颈要害,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隱锋八式的另一杀招——鹊惊回! 如受惊鹊鸟,声东击西,似迴风拂柳,杀机暗藏。 先以极速突进位造压迫,再以诡异身法化出虚影诱敌出手,其真身早已凭藉精妙步法绕至敌后,发动致命一击。 不远处,紧握刀柄的苍蝇与一眾亲兵,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聂星寒更是弓如满月,箭簇死死瞄准吴堂方位,却因两人身形交错变幻,不敢轻易松弦。 第649章 南海,魏崇山 就在那森寒刀锋即將触及凌川后颈皮肤的千钧一髮之际,凌川竟未回头,只是將头颅向右侧极其轻微地一偏。 “嗤!” 冰冷的刀锋贴著他的左耳廓划过,切断几缕髮丝,凛冽的刀气甚至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凌川背对吴堂,右手握刀,手肘猛然向后一撞,战刀顺势自腋下反刺而出,这一刺宛如毒蛇出洞,角度刁钻、刀势凌厉。 “噗嗤!”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吴堂左胸偏外位置,虽然吴堂在第一时间运转真气挡住了这一刀,未被伤及要害,但一抹鲜血还是飈射出来。 吴堂志在必得的一刀落空,反遭重创,剧痛之下,他反应亦是极快,猛然运转真气一掌拍出,狠狠罗在凌川后心。 “砰!” 沉闷的响声传来,凌川只觉得丹田气海如遭重锤猛击,一阵剧烈震盪,好不容易凝聚运转的真气顿时有涣散之象,在经脉中乱窜,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两人身形借著这股力道迅速分开,各自踉蹌数步,方才站稳。 街道两旁,围观的江湖客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八重境的隱锋谷天才吴堂,竟然在正面交锋中,被仅有七重境的凌川所伤,儘管凌川也挨了一掌,但吴堂胸前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显然更具说服力,哪怕是亲眼目睹,依旧难以置信。 两人持刀而立,位置已然互换。 凌川脸色微微发白,却目光如炬,紧盯著吴堂,沉声道:“三刀已过。还要继续吗?” 吴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袍,又抬头望向凌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自嘲笑容:“终究还是低估你了,刚才那一刀,你若再偏三分,我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吴堂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凌川是如何捕捉到自己的身形轨跡的。 事实上,当凌川敞开天宫识海,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不是绝对的碾压,都能提前预判。 吴堂缓缓將长刀归入鞘中,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我吴堂言出必践,从今往后,隱锋谷上下,绝不再找你半分麻烦!” 凌川微微点头,暗自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也將战刀缓缓归鞘。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完全入鞘的剎那。 “打完了吗?打完了……该老子了!” 一道粗嘎、浑厚且不耐烦的声音,自凌川身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 凌川心头一紧,缓缓转身。 只见一名五短身材、豹头环眼的肥胖身影,正杵在街心。 他身著一袭沾满油腻和暗褐色血渍的粗布袍子,腰间別著一把刀身宽阔、血跡斑斑的厚背杀猪刀。 此人眯著一双小眼,目光却如冷电般在凌川身上扫过,那不时闪过的凶戾杀机,令人心悸。 衡水屠夫! 凌川瞬间认出来人,內心猛然一紧。 当初他尚未正式踏入武道时,此人便曾远赴幽州截杀他,第一次被岐山书生云书阑挡住,第二次在安王叛军帐前,只差一步便杀了自己,又被阎鹤詔嚇退。 如今再度相遇,儘管自己实力已非昔日,但面对这位成名多年、凶名赫赫的老魔头,他深知彼此之间仍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衡水屠夫当年便已是八重境巔峰的高手,只因败於廷尉阎鹤詔之手,心魔丛生,导致修为停滯多年。若非如此,他如今至少也是九重境大圆满的强者,绝非方才的吴堂可比。 上次在定州,阎鹤詔將其惊走,说是留给自己做磨刀石,没想到这么快就相遇了。 “嘿嘿……”衡水屠夫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如毒蛇般黏在凌川身上,“没想到当初被死秀才摆了一道,反倒成全了你小子!” 他慢悠悠地拔出腰间那把泛著油光和血锈的杀猪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並无耀眼寒芒,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和阴森煞气。 “来,让老子掂量掂量,这几个月,你这把『刀』……磨快了几分?”屠夫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 “哼,倚老卖老,惯会以大欺小么?我来会会你!”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街边一座茶楼中並肩走出,径直挡在了衡水屠夫与凌川之间。 说话的是一名年近四十、肤色黝黑、面容粗獷的汉子,他背上负著一个狭长的粗布口袋。 其身侧,一名身著青色道袍、气质出尘的年轻道人不言不语,只是平静地站著,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那粗獷汉子一边说著,一边不慌不忙地解下背后布袋,打开系扣,里面赫然是一桿被拆分成两截的寒铁长枪。 他双手动作嫻熟,只听几声轻响,一桿长约丈余、通体黝黑、仅在枪刃处闪著暗沉寒光的铁枪便已组装完毕,握在他手中,一股沉稳雄浑的气势油然而生。 “你又是哪根葱?”衡水屠夫双眼眯得更紧,如临大敌。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持枪汉子气息雄浑厚重,与自己一样,已是八重境修为,绝非易与之辈。 而更让他心底没底的,是旁边那个一言不发的年轻道人,此人气息混元如一,深不可测,竟让他有种面对古井深潭、望不见底的感觉。 持枪汉子单手一抖,枪尖挽出一朵碗口大的枪花,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南海,魏崇山!”他报出名號,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听到『魏崇山』三字,衡水屠夫目光骤然一凝。 放眼天下,武道一途,白惊霆乃是毫无爭议的第一。 剑道领域,如果在今日之前,尚有爭议,曾经的广陵剑神杨斗重和蜀山剑首萧剑离,以及苍山剑仙李长亭这三位孰强孰弱,或许不好评判,但今日一战之后,杨斗重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而枪法一道,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盖棺定论,南海归墟岛,枪神孟星凡,独步天下。 当年,他一人一枪挑翻草原部落诸多枪术名家,一战成名。 此后虽隱居南海多年,但其座下几位弟子,要么在江湖中博得侠名,要么在军中立下战功。 第650章 江湖儿郎江湖老 魏崇山,正是孟星凡的开山大弟子,其实力,虽然还未踏入江湖顶尖之列,但却已经是名冠江湖。 凌川亦是心中震动,他曾听唐岿然多次提起这位大师兄,言语间满是敬佩。 没想到竟会在白云城相遇,更主动为自己挺身而出,想来,定是因唐岿然之故,念及同门情谊,方才出手解围。 屠夫又將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魏崇山身旁的年轻道人,试探问道:“如此看来,这位想必便是玉皇观的不知道人了?” 年轻道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单手立掌於胸前,微微頷首,算是承认。 其姿態超然,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与他並无多大干系。 魏崇山手中铁枪一振,遥指衡水屠夫,朗声道:“江湖传闻,衡水屠夫的杀猪刀快如闪电、重若山崩,今日魏某正好领教一番!” 衡水屠夫面色阴晴不定,他虽未与魏崇山交过手,但对方八重境的修为加上南海枪神嫡传的名头,已让他心生忌惮。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不知道人虎视眈眈,而凌川身后,还有一百精锐亲兵严阵以待,一旦结成战阵,自己即便能脱身,也必付出惨重代价。 权衡利弊之后,他不由心生退意。 屠夫狠狠剜了凌川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刀子:“小子,你也就只能躲在別人屁股后面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凌川迎著对方凶狠的目光,毫不退缩,冷声回应:“下次再见,我必杀你。” “嗬……”屠夫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浓眉挑起,“老子等著!洗乾净脖子!”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著那把血跡斑斑的杀猪刀,肥胖的身影竟异常灵活,几个晃悠便挤入围观人群,迅速消失在人流之中。 强敌退去,凌川心中稍定,主动上前,对不知道人与魏崇山抱拳行礼,诚挚道:“多谢二位出手解围,凌川感激不尽!” 不知道人轻轻摇头,目光瞥向魏崇山,意思是出手的主要是魏崇山,自己並未做什么。 魏崇山则豪爽一笑,將铁枪重新拆解收回布袋,背在身后,道:“凌將军客气了!魏某正欲前往北疆寻我那小师弟唐岿然,不知是否方便与將军同行?” 凌川闻言大喜,笑道:“魏大哥言重了!求之不得!” 当下,凌川便邀请二人一同前往不远处一家颇显气派的酒楼。 吩咐亲兵在外警戒后,三人登楼雅座,凌川让掌柜准备一桌上好酒菜。 不多时,孟釗果然带著沈七岁与一禪小和尚寻了过来,两个少年步入雅间,扎著冲天辫的沈七岁依旧背著那口显眼的七星剑匣,一禪则是一身洁净僧衣。 “凌將军,別来无恙!”沈七岁笑嘻嘻地拱手,目光在魏崇山和不知道人身上好奇地扫过,隨即大喇喇地坐到凌川身旁空位,將剑匣小心靠在桌边。 一禪小和尚则双手合十,对眾人行了一礼,口诵佛號,这才安静地坐到沈七岁下首。 凌川笑著为双方引见,听闻眼前这黝黑汉子竟是南海枪神大弟子魏崇山,而那沉默的道人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玉皇观奇才不知道人,沈七岁眼中顿时冒出光来,一禪小和尚也好奇地多看了两人几眼。 “不愧是江湖中风头正劲的年轻俊杰,小小年纪竟已臻七重境,未来不可限量。”魏崇山同样打量了沈七岁和一禪一番,点头赞道。 凌川心中也是暗惊,数月前神都分別时,二人尚是六重境修为,如今再见,竟已双双突破至七重境,这等进境速度,確实堪称妖孽。 同时也震惊於蜀山剑宗与悬空寺的底蕴,果然非同小可。 酒菜陆续上桌,香气扑鼻。 一禪小和尚默默將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豆腐端到自己面前,盛了碗白饭,细嚼慢咽起来,目不斜视。 沈七岁则毫不客气,伸手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楼自酿的满庭春,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酣畅淋漓。 不知道人全程依旧沉默,只偶尔举箸夹一两口素菜,多数时间是在静静饮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席间,魏崇山主要向凌川打听唐岿然在北疆军中的近况,以及济州岛海战的种种细节。 凌川拣能说的,一一告知,听得魏崇山时而点头,时而抚掌讚嘆,对这位小师弟的选择与际遇,颇感欣慰与自豪。 约莫半个时辰后,眾人用餐完毕,起身告辞。 “诸位,青山不改,他日若到北疆,务必来寻凌某!”凌川在酒楼门口,郑重抱拳。 不知道人微微一笑,单手立掌还了一礼,翩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街道。 一禪小和尚双手合十,躬身道:“凌將军保重,后会有期!” 沈七岁则用力拍了拍凌川的肩膀,大大咧咧道:“將军放心!要是北疆再跟胡羯开战,我跟二驴肯定来给你助阵!杀他个人仰马翻!” “好!一言为定!”凌川笑著与他对击一掌。 魏崇山自然与凌川同行,一道返回码头舰船。 登上破浪舰,凌川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杨铁匠,然而,船舱內早已空空如也,唯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尚未散尽。 舱室中央的简陋木桌上,那把淡金色的长剑『十六』,静静地横放在那里。 凌川快步上前,只见剑身之下,桌面上以茶水写就了数行字跡。 那字谈不上工整俊秀,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木纹,转折处锋芒隱现,仿佛有剑气即將破桌而出,带著一股汪洋恣意、了无牵掛的洒脱。 『凌小子!別骂啦……』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在人生的路口恰好遇到,而你小子又恰好对老夫胃口,这才同行了一段而已……』 『都说江湖儿郎江湖老,我生於江湖,自当老死於江湖!此生再无遗憾,打算用这剩下的时光,到处走走,看看……』 『人生一辈子,功名利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珍惜眼前人,莫留遗憾!』 字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 第651章 前往青州 凌川怔怔地看著这些字,仿佛能看到那老傢伙一边喝著最后一口酒,一边用手指蘸著茶水,漫不经心却又认真写下这些话语的模样。 就在他看完最后一句的剎那,仿佛有微风吹过舱室,又或是那些字本就到了该消失的时候。 桌面上湿润的茶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散……不过几个呼吸间,便了无痕跡,只剩下浅浅的木纹,仿佛那些话语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把『十六』,真实地横亘眼前。 凌川缓缓伸手,握住微凉的剑柄,在指尖触及的瞬间,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宛如嘆息般的颤鸣,隨即彻底归於平静。 相比上次在黄河边的分別,这一次,凌川心中涌起更深的悵惘与伤感。 上次他知道老傢伙是去白云城赴约,更多的是担心。 而这一次,杨斗重心愿已了,世间再无牵掛,此番离去,便真是江湖浩渺,再见无期了。 或许……这样也好。 正如他留下的字跡所说,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曾登顶剑道绝巔、看尽繁华落寞的江湖浪客;一个则是背负家国重任、在朝堂与沙场间挣扎求存的年轻將领。 命运让他们在某个交叉路口相遇,並肩走过一段充满血火与传奇的路途,而后,各自奔赴属於自己的茫茫前路。 午后,凌川下令舰队启航,前往东疆水师帅府所在地,青州。 白云城至青州,海路约两日行程,这还是依仗破浪舰的迅捷,若是龙龟舰或万钧舰那等巨舰,则需三日。 这两日航行,凌川大多数时间都在舱室內静坐调息。 一面运功疗伤,恢復与吴堂交手及连日征战损耗的真气;一面则在天宫识海之中,反覆拆解、推演今日杨斗重与白惊霆那场对决的每一个细节。 那看似简单的归一剑意,那玄奥莫测的三尺天领域,乃至最后惊为天人的大江东去……都如最精妙的武学瑰宝,值得他耗尽心神去揣摩、领悟。 虽不能尽数学会,但其中蕴含的武道至理,对他而言是无价的滋养。 洛青云在得知魏崇山竟是唐岿然的同门大师兄,且是一位八重境的用枪大家后,便主动寻上门討教。 洛青云虽使槊,但槊法本脱胎於枪,两者有诸多共通之处,魏崇山性格豪爽,毫不藏私,两人时常在甲板空旷处切磋研討。 这一日,阳光正好,海风微拂。 两人又在甲板上交手,枪影槊风纵横交错,引得不少亲兵围拢观战,喝彩连连。 百招过后,两人默契地同时收势。 洛青云额角见汗,眼中却闪烁著兴奋与敬佩的光芒,抱拳躬身,执礼甚恭:“魏兄枪法,已臻化境,虚实相生,刚柔並济,洛某佩服!今日受益良多!” “哈哈,洛兄弟过谦了!”魏崇山收枪而立,气息悠长,笑著摆手,“我不过痴长年岁,在这条路上多摸索了十几年而已。以你的天赋与勤奋,待到我这年纪,成就必然远胜於我!” “魏大哥这一手枪法,確实让人大开眼界,嘆为观止!”凌川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甲板,观摩了片刻。 他从魏崇山的枪法中,清晰看到了南海枪神一脉的核心精髓,同时也辨认出一些迥异於唐岿然所使、更为古朴凌厉的招式路数,想来那便是魏家祖传的枪法了。 两者融合,使得魏崇山的枪术更显磅礴大气,底蕴深厚。 魏崇山转身,对凌川抱拳道:“將军过奖了,些许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凌川走上前,沉吟片刻,试探著问道:“以魏兄之才,若是投身边关,驰骋疆场,必能建功立业!” 魏崇山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苍茫大海,缓缓道:“不瞒將军,我魏家祖上,本非江湖草莽,而是世代將门。只是……祖上曾在一场关键之战中失利,致使边关失守,百姓罹难。先祖深以为耻,自觉无顏再立於军旗之下,遂携家人掛帅还乡!” 凌川神色肃然,没想到魏崇山竟有如此家世背景,不由多了几分敬意,隨即道:“魏兄,请恕凌某直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之失,何须世代背负如此重枷?更何况,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先祖一时之挫,正需后世子孙奋发图强,雪耻扬威,光大门楣,方不负一身所学,不负魏家將门血脉!” “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 魏崇山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沉重逐渐被一种明亮、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豁然开朗、挣脱枷锁的明悟与激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川,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將军一言,如醍醐灌顶,令魏某茅塞顿开!先祖若在天有灵,亦当欣慰后世子孙,並非怯懦逃避之辈!” 凌川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心中更是涌起一阵欣喜,因为,自己为北系军、为大周,招揽到了一位难得的將帅之才! 次日入夜,凌川抵达青州。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他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节度府的耳目。 果然,次日一早,节度府一眾官员便前来渡口迎接,除了主帅林远图没有亲自前来,其它大小官员基本都到场。 当然,原青州主將彭辽是来不了了,现如今由卫澜接掌青州主將之位,此行也是他带队前来。 “恭迎凌將军!”凌川刚走下渡口,所有人齐声见礼。 凌川连忙上前扶住卫澜,说道:“卫將军快快免礼!” “凌將军,大將军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吧!”卫澜说道。 “好!”凌川点头说道,隨即带著洛青云的死字营和三百余亲兵一起,朝著节度府而去。 此地距离节度府有將近五十里路程,眾人骑马出发,不紧不慢,按照这个行程,到节度府吃午饭正合適。 第652章 捧杀 抵达青州之后,卫澜直接带著凌川与几名重要官员前往酒楼用午饭。 酒楼雅间內,廖沧横、毕潮生以及高闻崇等人早已等候,见到凌川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著军中的肃整。 “诸位如此客气,让我这个晚辈內心不安啊!”凌川拱手笑道。 “將军哪里话,我们不过是痴长年岁,论排兵布阵,將军您可是把我们甩了十万八千里啊!”廖沧横笑声洪亮,上前一步,亲自为凌川拉开座椅。 落座之后,凌川率先举杯敬了眾人一盏酒,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回敬环节。 酒过三巡,廖沧横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等已经將济州岛一战的详细情况如实稟报了林帅,当得知將军在阵前斩了彭辽与谢云嶠之后,林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凌川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轻轻咀嚼,隨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当时杀他二人,並非一时衝动,而是凌川拿不准林远图是什么立场和態度,如果不快刀斩乱麻,一旦回了东疆,极有可能就再难找到如此乾净利落的机会。 当然,他杀彭谢二人,还有更深远的考虑,这层用意他虽未明言,但廖沧横几人应该能领会。 就在这时,坐在凌川斜对面的高闻崇开口道:“將军不必过於担心!末將已通过密奏渠道,將前因后果稟明圣上。况且,木已成舟,林帅是明白人,定然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他语气沉稳。 凌川转向他,问道:“高將军,你当日当眾自爆身份,往后有何打算?” 高闻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淡然:“早在將军抵达东疆之前,陛下便传密令於我,命我全力配合將军行事。此间战事既了,自然要回神都復旨!”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坦然道:“其实,在此之间,林帅便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甚至安国公……对我或许也並非全然信任!” 凌川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廖沧横,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急切:“廖將军,我娘子可还安好?” “將军放心,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思念將军,每日难免牵掛!”廖沧横连忙回答道,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听到这话,凌川一直悬著的心才终於落到实处,儘管他相信廖沧横会妥善照顾苏璃,但这么久不见,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份担忧始终縈绕心头。 “凌將军,此间事了,你是要返回北疆了吗?”毕潮生问道。 凌川收敛心神,頷首道:“此次来东疆,乃是陛下钦点。如今战事落幕,自然要回北疆,毕竟,云州还有一大堆军务政事等著我处理!” 午后,眾人一道前往节度府。 凌川只带了苍蝇和洛青云两名贴身亲隨,其他亲兵全部留在节度府外的军营之中等候。 廖沧横等人已先一步抵达,当凌川踏入节度府那巍峨门庭时,偌大的正堂之中,文臣武將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见他进来,所有人同时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凌川稳步上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末將凌川,见过大將军!” “哈哈哈哈……”端坐主位的林远图也站起身来,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凌將军,你可终於来了,快快入座!” “谢大將军!”凌川不卑不亢,迈步来到左侧首位安然坐下。 右边依次是毕潮生、廖沧横、卫澜、高闻崇以及其它各州主將。 对面则是以文官为首的各州节度使,凌川大多不识,只觉一张张面孔或深沉,或平静,或带著探究。 “凌將军,此番东征大获全胜,你居功至伟,不愧为陛下钦点的先锋大將!本帅已如实上奏陛下,为你请功!”林远图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正堂。 凌川再度起身,抱拳道:“启稟大將军,此战之胜,功在全军將士齐心协力、浴血奋战,末將不敢独居其功!况且,此前在神都,陛下已为末將封侯,恩赏已厚,实不敢再求任何封赏!” 林远图微微点头,脸上笑容不减,隨即抬起目光,缓缓从正堂中一眾文武身上扫过,那目光却陡然转厉。 “听听,你们都听听……凌將军立下如此泼天战功,却不爭不抢,谦逊自守。再看看你们,平日里屁大点功劳就舔著脸来向本帅要封赏,你们也好意思吗?”林远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训斥意味。 堂下眾文武顿时噤若寒蝉,不少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不服或隱忍。 凌川却是心中微微一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过来,林远图这哪里是在夸他,分明是捧杀,是在给他树敌。 或许,林远图始终认为,陛下派自己来东疆,暗藏夺其兵权、接管东疆水师之意。 若是如此,那彭辽与谢云嶠此前故意放慢航速、貽误军机的背后,是否真有他的授意?而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总参军蒋瑜焕,恐怕也不过是他弃卒保帅的棋子。 当然,这一切尚是猜测。 如果林远图与蒋瑜焕並非同谋,那他此刻这般作为,又是意欲何为?是单纯的忌惮,还是另有盘算? 思及至此,凌川决定出言试探。 他语气恭敬地开口:“启稟大將军,此前军情紧急,时间仓促,末將未能及时將作战方略详尽稟报,还望大將军恕罪!” 他刻意不提这是皇帝的安排,以免落人口实,被指责挑拨君臣关係。 几乎同时,廖沧横也站起身,拱手道:“大將军恕罪,是末將未能及时將消息送达,延误之责在末將,末將甘愿领罚!” 林远图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异色,隨即笑容重新堆满脸上,连忙摆手:“二位將军言重了!凌將军是陛下钦封的东征先锋大將,有临危独断之权。本帅並非不通情理之人,岂会因此怪罪?快请坐!” 第653章 罚你不许见大牛 “谢大將军体恤!”凌川坐下,顺势道,“如今东疆局势已定,海疆廓清,末將不日也要起程返回北疆了。往后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之事,还望大將军多加留心,善加抚驭!” “凌將军放心,此事关乎东疆长治久安,本帅早已著人擬定抚边安藩之策,不日便可施行!”林远图点头应承,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听闻凌川即將返回北疆,他心头的巨石似乎卸下了一块。 毕竟,在他眼中,凌川不仅是陛下宠臣,更隱隱有整合安国公旧部势力之势,若长期留在东疆,確有可能逐步侵削他的权柄。 如今凌川主动提出离开,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当晚的庆功宴,凌川依约前往,宴设节度府正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东疆大胜,一举奠定未来数十年的安稳局面,在座文武无不洋溢著胜利的喜悦,尤其是此战近乎全歼大和十万水军,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等战绩足以载入史册,他们也都能获得相应封赏。 凌川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与林远图及各州主將同席。 席间敬酒不断,凌川谈笑自若,来者不拒,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酒至半酣,林远图面泛红光,举杯对凌川笑道:“凌將军,日后回到北疆,还请代我向卢帅问候一声!” “大將军厚意,末將一定带到!”凌川举杯回敬,隨即放下酒杯,正色道,“大將军,末將在此,还有个不情之请!” “凌將军何必客气,但说无妨!只要是本帅职权之內,定然应允。”林远图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想必大將军也知道,北疆关外胡羯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內,必將爆发决战,而北疆苦寒,粮產极低,加之路途遥远,朝廷的粮草押韵途中损耗又极大,故而,想让百济三国的贡粮运往北疆,用以御敌之需!”凌凌川语气诚恳,將北疆困境一一道来。 林远图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里暗叫不妙,后悔刚才答应得太快。 那三国岁贡的数目他早已看过明细,粮食银钱之巨,令人咋舌。 虽然这笔財富他不可能全部私吞,最终大部分都要上缴国库,但即便只是经手运作,期间可操作的空间和带来的好处也非同小可,更何况,这还是他作为东疆主帅的一大政绩。 他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 因为这三国是凌川一手打下来的,所用的兵马也主要来自北系边军和禁军,几乎没动用东疆主力,於情於理,他都没道理强硬阻拦。 “北疆局势之艰,本帅亦有所耳闻。况且,这三国的岁贡本就是凌將军领军打下的,按说本帅无权置喙!”林远图缓缓说道,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凌川平静的脸,“不过……这些贡赋按律当归入国库,你我皆为人臣,岂敢私自截留挪用?凌將军若想调用,恐怕还需陛下首肯方可!”他面露难色,將难题轻轻推给了皇帝。 凌川心中瞭然,不动声色地再次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方才说道:“大將军所言在理,是末將考虑不周,此事確实不该让大將军为难。我返回北疆后,自会稟明卢大將军,由他上奏陛下,陈明北疆实情与急需。”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林远图闻言,脸色稍霽,连忙点头。 他哪里知道,早在神都筹划东征之时,凌川已將后续安排向皇帝和盘托出。 当时皇帝看著地图,沉吟片刻便道:『你若真能拿下这三国,所得一切战利贡赋,皆由你自行处置调配,以固北疆,朕绝不过问!』 凌川此刻提出,不过是堵住林远图的嘴,等的就是他这句推给陛下的话。 次日,凌川婉拒了林远图的挽留,带著亲兵队和死字营起程返回棣州,廖沧横与张破虏同行。 卫澜与毕潮生前来送行,凌川並未与他们过多交谈,只是互相郑重抱拳告別。 该说的话,早在济州岛撤军之前就已交代清楚,他毕竟不是东疆將领,纵然有安国公的香火情分在,过多插手东疆事务也非明智之举。 重返棣州,凌川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上次从此地出发,连夜疾驰赶往蓬莱县剿灭新罗水军,继而登船跨海,迂迴奔袭,歷经大小数十战,如今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时间不到一个月,却仿佛已过去很久,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凌川令死字营和亲兵队在城中军营休整,自己则在廖沧横引路下,径直前往苏璃暂居的宅院。 听说凌川今日归来,苏璃早已起身,细心梳妆,换上了一袭凌川喜爱的淡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雅的玉簪,便静静坐在厅中等待。 只是那不时望向门外的眼眸,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与期盼。 “翠花,你快去门口看看,將军到了没有?”苏璃又一次轻声催促。 侍女翠花忍著笑,无奈道:“我的好夫人,这两个时辰里,我都跑了十几趟啦。將军若是到了,老远就能听见马蹄声响的!” “死丫头,你竟敢跟主子顶嘴,我罚你中午不准吃饭!”苏璃佯怒瞪她一眼,隨即纠正道:“不,我罚你不许见大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宅门前停住。苏璃急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府门,便见凌川与廖沧横並肩走来,风尘僕僕却难掩挺拔,眉眼间带著征战归来的沉稳与一丝疲惫。 苏璃脚步一顿,隨即又加快迎了上去,眼中瞬间蕴满了水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唤:“相公!” “娘子!”凌川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气色尚好,只是清瘦了些,眼中担忧这才散去,化作温柔笑意。 “相公,快让我看看,可有受伤?”苏璃不顾旁人在场,焦急地绕著他细细察看。 “放心,我没事!”凌川温声安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后方,廖沧横见状,识趣地笑道:“將军与夫人久別重逢,末將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第654章 青州叶世勛 入得府中,苏璃连忙吩咐:“翠花,快去准备热水,让將军沐浴解乏!” “是,夫人!”翠花笑著应下,小跑著去张罗。 不多时,厢房內便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 如同以往凯旋一般,苏璃亲手为凌川褪去外袍、解开內衫。 当看到他背上、肩臂上那几道虽已癒合却仍显狰狞的新伤疤时,苏璃的手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相公,你还骗我说没受伤……这、这……” 凌川转过身,將她轻轻搂进怀里,抚著她的背,柔声道:“真的都是皮外伤,你看,不是都结痂癒合了吗?战场上难免的,別怕!” “你要答应我,以后千万要更加小心,保护好自己……”苏璃將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好,我答应你!”凌川低声承诺,拥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疲惫,换上洁净舒適的常服,凌川顿觉清爽不少。 刚走出房门,廖沧横去而復返,“將军,青州刺史叶大人前来拜访,此刻正在门外候著。”廖沧横稟报导。 “叶大人?”凌川眉梢微动。 此前军情如火,他甚至来不及了解东疆官场详细脉络便投身战事,对此人並无印象。 廖沧横见状,低声补充道:“便是青州叶氏的嫡长子,叶世勛!与北疆总参军叶世珍大人,乃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 凌川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请叶大人至客堂奉茶,我稍后便到!” 步入客堂,只见一位年约四十、身著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椅上,姿態端正,面容儒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其容貌气质,確与北疆的叶世珍有五六分相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望叶大人海涵!”凌川迈入厅中,拱手笑道,语气客气而周到。 叶世勛即刻起身,长揖一礼,姿態谦和:“凌將军言重了,是叶某听闻將军凯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將军勿怪。” 凌延请其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寒暄道:“叶大人客气了!您身为青州主官,政事繁忙,倒是我此番多有搅扰地方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依著官场惯例寒暄数句,茶香裊裊中,气氛看似融洽。 凌川不知对方来意深浅,亦不明他与叶世珍关係究竟亲疏如何,故而並不主动提及北疆旧识。 世家大族之中,同胞兄弟为了权位產业反目成仇的戏码並不罕见,谨慎些总无大错。 “舍弟世珍在北疆,时常在家书中提及凌將军,盛讚將军年少有为,韜略过人,乃不世出的帅才。假以时日,必將名动天下!不曾想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此番东疆大捷,扫清倭奴,將军之名,必当彪炳史册,千古流芳啊!”叶世勛言辞恳切,讚誉之间並无过分浮夸,反而显得真诚。 凌川闻言,神色依旧谦逊,摆手道:“叶大人过誉了,实不敢当!在下侥倖获胜,一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二赖天时地利,敌军失误。我不过是尽了本分,岂敢贪天之功?叶参军在北疆於我多有帮衬,凌川一直感念於心!” 他既回应了对方的称讚,也顺势点出了与叶世珍的交情,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留意著叶世勛神色的细微变化。 一番寒暄之后,叶世勛终於步入正题,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说道:“实不相瞒,叶某今日前来,是请將军解惑来了!” 听闻此言,凌川神色微变,拱手道:“叶大人抬举了,放眼天下,谁不知青州叶氏以诗书传家,乃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凌某不过是沙场莽夫,实在是不知道能为大人解什么惑!” 叶世勛则是缓缓放下茶杯,淡笑道:“將军的水舟论和乾坤四训,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策问,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深夜常於灯下揣摩。如果说能写出这等传世之作的人都是莽夫,那我区区叶家又哪敢自詡诗书传家?” 凌川尷尬一笑,目光低垂,静候对方下文。 叶世勛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此前,世珍来信中提到,凌將军对云州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地於民、大兴农耕、轻徭薄赋……今日我特地登门求教,望將军不吝赐教!”他说著,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透著诚恳与急切。 凌川这才明白,对方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不瞒叶大人,在下对云州动刀,实在是迫不得已!云州门阀林立、世家横行,老百姓早已没了活路,若不求变,必起祸端!” 叶世勛轻嘆一声,这嘆息里带著沉重的共鸣:“將军所言极是,可这天下的世家门阀,又岂止云州?它们就像老树之根,盘结交错,深入土壤,牵一髮而动全身。”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大人,据在下所知,叶家在青州盘踞数百年,就算放眼整个帝国,也是最顶级的门阀,难道……” “哈哈哈哈……”谁知,叶世勛听到这话,竟然起身大笑起来。 “凌將军说得不错,叶家確实是首屈一指的顶级门阀!”他收住笑声,面色转为肃然,“但我叶氏族人並未压榨百姓,而是想著带领一州百姓过上好日子!正如將军此前所言,国若不存、家將何在?我叶氏以诗书传家,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这些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凌川神色微变,盯著叶世勛,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对方的心腑:“那么,敢问叶大人,若是让你把叶家数百年的基业尽数充公,你可愿意?” 叶世勛看著他,眼神清澈见底,毫不犹豫地说道:“若是为了天下黎民,我叶家愿为天下先!”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凌川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试探,问道:“所以,叶大人是想让青州效仿北疆云州?” 第655章 踏上归程 叶世勛重重点头,额前几缕髮丝隨之摆动:“其实青州还好,除了我叶家之外,也就一些小嘍囉,不足为虑。但放眼东疆各州县,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比起北境七州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地域肥沃,可百姓的生活依旧是苦不堪言,所有钱粮都进了世家的口袋粮仓,朝廷税负也收不上来,致使国库空虚;若不能效仿云州快刀剜肉,哪怕打贏了这一仗,依旧是后患无穷!” 凌川起身对叶世勛郑重行了一礼,“大人心怀天下,叶家不愧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凌某佩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不过,大人可要想清楚,此路凶险万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復。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回头的余地,那些世家不会给你回头路,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把你推进深渊!” 之后,凌川倒也没有保留,將这一套改革之法一一道来。 叶世勛听得认真,身子前倾,不时陷入沉思,手指在桌上虚划;不时提出疑问请凌川解答,眼中闪烁著求知的火光。 一直到天黑,烛火被点燃,在二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叶世勛才起身告辞。 “叶先生,要不吃过饭再走吧!”凌川挽留道。 “將军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得赶紧回去將方才將军所言全部记下来,一字一句,皆如珠玉!”叶世勛拱手说道,隨即匆匆离去,袍袖在晚风中翻飞。 晚上,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欞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 凌川躺在床头,將苏璃搂在怀里,感受著她身体的温暖与柔软,享受这难得的寧静。 这段时间,一直在征战,全身神经都处於紧绷状態,直到此时,搂著妻子苏璃,闻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才算是真正放鬆下来,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骨髓里蔓延开来,席捲全身。 “杨剑神还好吗?”苏璃轻轻给他擦拭伤口,指尖温柔地拂过那些新旧伤痕,一边问道。 “二人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双方皆有受伤!”凌川闭著眼,声音有些沙哑,“杨老头不告而別,只把他之前铸的那把剑留给了我!”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伤感,那是对亦师亦友之人的牵掛。 “杨剑神生性通透,行事洒脱,相公不必担心!”苏璃宽慰道,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髮。 紧接著,苏璃看了看那把放在桌上,没有配剑鞘的淡金色长剑,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朦朧的光晕。“杨剑神把剑留给了你,显然是对你寄予厚望,说不定,我家相公会是將来的天下第一呢!” 凌川淡然笑道,睁开眼睛看著帐顶:“天下第一没什么好的!杨老头临別前给我留的话说得对,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珍惜身边人,才是最重要的!”他紧了紧搂著苏璃的手臂。 “嘻嘻,这个道理难道相公以前不懂?”苏璃嫣然一笑,眼中映著烛光,问道。 “那倒不是,只是有人提点之后,才更有感触!”凌川笑道,转头看向她,“对了,陛下的天子令牌,你交给蓝少堂了吗?” 苏璃点了点头,说道:“相公交代的事情,哪敢怠慢,蓝將军回神都之前,我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当初,陛下將天子符借给他,是怕林远图听调不听宣,从而给他的天子剑,不过最终没用上。如今,战事落幕,这东西自然应该归还陛下,迟迟不还,可是大忌。 “相公,咱们啥时候动身回云州啊?”苏璃问道,將脸贴在他胸前。 “我准备明天就走!” “明天?为何这么著急,不多休息几天吗?”苏璃十分诧异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凌川微笑道:“因为我想家了!” 听到家这个称谓,苏璃神色一阵恍惚。 曾经她的家在神都,一年前,家逢巨变,她彻底没了家,而如今,凌川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將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苏璃也知道,凌川这么急著离开,肯定有原因,也就没有多问。 次日,吃过早饭,凌川便准备带著队伍起程,晨光熹微,薄雾笼罩著营地,此行队伍依旧是原班人马,七百余人整齐列队,甲冑在朝阳下闪著寒光。 之前他们留在高丽望海县的坐骑,柳衡专门让人用战舰从卑沙城送回了棣州。 或许这些草原马和大宛马做梦也想不到,此生能有机会见到大海。 廖沧横已让人给他们备足了粮草物资,加上前日节度府开的路引,这一路上都可以投宿军驛。 此外,还安排了足够的马车,配备了营帐,就算错过了宿头,也能自行解决。 此去北疆,路途跟北疆返回神都差不多,如果时间抓紧一点,二十来天便可抵达。 算算时间,他们从云州出发去神都的时候才八月初,转眼间三个月过去,很快就要入冬了,估计他们返回北疆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了。 云州一切事务,凌川此前都已经安排妥当,倒也不著急赶路。 接下来的沿途中,最忙的当属魏崇山,因为凌川、洛青云和张破虏三人几乎是轮流找他切磋。 魏崇山也不厌其烦地指点,在切磋中,三人的实力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出手越发凌厉,內力运转越发流畅。 “魏兄,到了北疆,你是想我到卢帅跟前举荐你,还是想到我云州任职?”凌川將破殤锋掛在得胜鉤上,与之並驾齐驱,问道。 魏崇山想了想,说道:“魏某漂泊江湖已久,不諳官场规则,怕招惹是非,还是跟隨將军到云州谋个閒散差事吧!” “那魏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云州向来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可没有閒散差事!”凌川笑著打趣道,“而且,以魏兄的才能,若举荐给卢帅,少说也是正五品打底,跟著我,多半只是个校尉。” 魏崇山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无妨!以凌將军的本事,我將来怎么也是个一州主將!” 这句话,可谓是意味深长,毕竟,彼此都明白,放眼整个北疆,只有一个人能任命一州主將。 第656章 再临古北口 半月之后,他们终於离开东疆,进入幽州境內,风已带著北地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疼。 自此,也算是回归到了去神都的熟悉路线上。 天黑之前,队伍抵达古北口,此地守將孔三奇早已带人前来迎接。 虽然上次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却对此人的热情与豪爽印象深刻。 加之,他乃是苏璃父亲的旧部,彼此更显亲近。 “幽州古北口守將孔三奇,见过侯爷,见过夫人!”孔三奇远远便翻身下马,一路快跑上前,恭敬行礼,甲冑鏗鏘作响。 上次见面,二人皆为五品將军,短短几个月,凌川不仅直接晋升为正三品,更是成为陛下钦封的镇北侯,双方的身份立马拉开。 “孔將军不必多礼!”凌川翻身下马,伸手將其扶住,感受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 二人一路攀谈来到城下,凌川下意识瞟了一眼,发现城墙之上剑戟林立,士兵们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下方,空气中透著几分肃杀之感。 凌川不由好奇问道:“孔將军,古北口近期有战事?” 孔三奇大笑道:“侯爷说笑了,北系军兄弟將北疆防线守得密不透风,我这帮兄弟们都快閒出病来了,哪有什么战事!” 他挥手示意城上士兵,“这些都是例行戒备,听说侯爷要来,特意让他们精神些!” 凌川点了点头,並未追问,古北口乃是幽州北方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好在依赖天险地势,一直都只有两千守军。 进入城中之后,孔三奇立马让人安排凌川麾下队伍去营区休整,马匹则是牵到马厩餵食精料。 至於凌川和苏璃,则是跟著孔三奇一起进入將军府。 一起同行的,还有孟釗、沈珏、张破虏和魏崇山,此外还有聂星寒与几名亲兵,翠花也紧跟在苏璃身边。 苍蝇和洛青云二人前去安置队伍了,並未跟来。 孔三奇见状,不由笑道:“侯爷这也太小心了,这古北口都是末將的人,不会有事的!”他拍了拍胸脯,鎧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川则是笑著打趣道:“之前返回神都,一路上经歷了太多的明枪暗箭,手下人都成惊弓之鸟了,將军勿怪!”他的笑容未达眼底。 孔三奇则是爽朗大笑道:“哈哈哈……理解理解,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人多点也无妨,我让人多安一张桌子就是了!” 一路来到將军府,只见正堂之中摆放著两张桌子,一桌早已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而另一桌正在布置当中,显然是孔三奇临时交代的。 眾人宾主落座,孔三奇还叫来两名校尉作陪。 凌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二人一眼,石玉面白无须,眼神锐利;邱径身材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 这二人行走时步伐沉稳,气息悠长,绝非普通校尉。 凌川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不过他並未表露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借抿茶之机掩去神色。 “来,大家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別客气!”孔三奇先是端起一杯酒,说了两句开场白,隨即眾人共饮。 紧接著,他又倒上第二杯酒,面朝凌川,双手举杯:“这杯酒,恭喜將军封侯拜將!”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握杯时十分用力。 凌川也端起酒杯,淡笑道:“將军客气了,这都是陛下恩宠!”二人饮尽之后,孔三奇感嘆道:“要是大將军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凌川微微点头,並未说话,一旁的苏璃也是埋头不语。 紧接著,孔三奇又倒了一杯酒,说道:“这杯酒,是祝贺凌將军大破倭寇,一战荡平东疆,立下旷世奇功!” 其中一名叫石玉的校尉也举杯笑道:“凌將军,您这立功的速度,陛下都快封赏不过来了!” 另一名叫邱径的校尉也举杯说道:“以凌將军东海这泼天之功,封王都绰绰有余了!”这话说得过於直白,厅內气氛微微一滯。 凌川闻言,连忙阻止道:“诸位慎言,陛下待我恩重如山,做臣子的理应为陛下分忧,守护边关疆土,岂敢贪功?” 隨后,大家便推杯换盏,孔三奇等人也向凌川打听了东海一战的细节。 凌川只是挑了些能说的说,涉及机密的,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忽然,孔三奇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据说你们上次在雾松林遭遇截杀,我带人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撤离了,我不敢离开太久,便折返回来!” 凌川眉毛微微一挑,放下筷子:“孔將军有心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孔三奇轻嘆一声,说道:“此后,我也曾派人彻查此事,可惜,暴雨冲刷掉了线索,那些杀手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用信息。”他摇头嘆息,显得十分遗憾。 凌川点头道:“那些都是死士,想要从他们身上查到线索,几乎不可能!” 紧接著,凌川放下筷子,看著孔三奇,笑道:“不过,有时候,他们会主动跳出来!” 孔三奇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隨即一拍脑门,笑道:“你瞧我这记性,请凌將军喝酒怎么能没有狼血酒呢?我前几日正好托人搞到几坛!” 石玉放下酒杯,起身从屋內搬出两坛狼血酒,每桌放了一坛。 “听说,这狼血酒是凌將军酿的,今日末將便借花献佛,哈哈哈……”孔三奇接过酒罈,给凌川倒了一杯,隨后將酒罈交给邱径,让他给同桌的其他人满上。 “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侯爷与夫人恩爱百年!”孔三奇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坐在凌川身旁的苏璃伸手端起酒杯正要起身,却被凌川伸手摁住。 苏璃立马意会,隨即缓缓鬆开酒杯,坐在原地。 而凌川则是站起身来,將酒杯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说道:“孔將军,这酒不对啊!” 孔三奇脸色一变,对身边的石玉问道:“你把酒拿错了?”声音中带著几分责备。 石玉一脸不解,连忙摇头说:“没有啊!” 凌川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道:“酒没拿错,我说的不对是,这酒里有杀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寂静。 第657章 雾松林截杀的元凶 孔三奇的眼神变幻不定,见凌川死死盯著他,他只能尷尬一笑,道:“將军说笑了,这酒怎么会有杀气呢?” 凌川缓缓放下酒杯,说道:“因为,你们心里有杀气!” 孔三奇也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掷,神色隨之冷了下来,说道:“凌將军,我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这是几个意思?”他的声音冰冷,再无之前的热情。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圈子了!”凌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出鞘之剑,“当初雾松林那场截杀,是你安排的吧?” 孔三奇脸色再变,坐在一旁的石玉和邱径也一脸不善地靠了过来,手按刀柄。 翠花自觉將苏璃护在身后,眉头一皱,自带几分杀气,张破虏与魏崇山也靠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凌川身后,气息沉稳如山。 凌川手掌也按住腰间刀柄,目光如炬,盯著孔三奇,问道:“今日,把我们引进来,也是想把我等一网打尽吧?” 孔三奇见状索性也不装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问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真当我凌某人是傻子不成?”凌川淡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当初那场截杀本身就透著蹊蹺。这虽然不至於让我怀疑到你,但回神都之后,我便到兵部查过,你確实是南系军出身,但却不是因为照顾家中病重老母才回的幽州,而是触犯了军规被赶出来的!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苏大將军感恩戴德?” 孔三奇也不隱瞒,直接点头说道:“不错,那场截杀確实是我安排的,只是没想到你手下战力竟如此强悍,未能杀了你!” 紧接著,凌川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如常:“而今日抵达城外,我便发现城墙之上剑戟林立、一片肃杀,全然不像是迎客之道,反而是如临大敌的姿態!” “就凭这些,你就猜到是我布置了当初那场截杀?”孔三奇面带冷笑,继续问道。 “当然不止!”凌川摇了摇头,说道:“你自己身具五重境修为也就罢了,一个险关守將,有此修为虽不寻常但尚可解释!” 隨即,凌川指了指他身后的石玉和邱径,“可偏偏你手下两名校尉,竟然都是七重境武修!七重境高手怎会屈居校尉之职,在这小小古北口?” “哈哈哈哈……”孔三奇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疯狂,“都说你凌川心思縝密、大智近妖,没想到仅凭这些细节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紧接著,他声音陡然转厉,喝道:“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今夜这將军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將军府正堂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人影闪烁,兵甲碰撞声鏗鏘刺耳,令人心头髮紧。 “凌川,你猜得很对,雾松林当初那场截杀是我做的,可惜没能杀死你,只是不知道,你今天还能否那般幸运了!”孔三奇原形毕露,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大声笑道。 隨著门外大批擐甲执兵的士兵鱼贯涌入,孔三奇也缓缓后退,身后的石玉跟邱径二人则径直上前,一左一右,封住了凌川等人的去路。 凌川临危不乱,目光依旧如钉子般盯著孔三奇,笑问道:“我很好奇,你哪来的底气,觉得就一定能留下我?” “哼!上次確实是大意了,但这次,有两名七重境强者坐镇,整个古北口全都是我的人,你区区几百人的队伍,插翅也难逃!”孔三奇背靠眾多亲兵,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凌川不屑的目光从石玉和邱径二人身上扫过,隨即对身边的魏崇山悠然问道:“魏老哥,你挑一个吧!” 魏崇山缓缓取下背后那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动作不紧不慢:“这俩我包圆,一盏茶的功夫拿不下,愿受军法处置!” 凌川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倒不是不相信魏老哥,而是怕迟则生变。右边那个归你吧!” “狂妄!” 见二人如同在菜市挑拣货物般隨意,石玉顿时勃然大怒,厉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身形如猎豹般扑了上来,刀光直取魏崇山脖颈。 魏崇山也不囉嗦,只见他伸手从布袋中將两截乌沉沉的枪桿掏了出来,双手一分,直接迎了上去。 “鐺!” 一道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开,魏崇山用左手的寒铁枪桿稳稳架住了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另一只手中那截带著凛冽枪尖的半截枪锋如毒蛇吐信,倏然刺出,疾点对方咽喉。 石玉心头一凛,连忙横刀回挡,却被魏崇山手中两根铁棍或砸或点,连绵不绝的攻势压製得连连后退,步伐已见散乱。 他这才惊觉,对方仅凭两截断枪,劲力、速度、招法竟已如此骇人。 忽然,魏崇山虚晃一招,右脚如鞭般猛然飞踹,势沉力猛,石玉虽急架双臂抵挡,但仍被这凶悍的一脚踹得气血翻腾,踉蹌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案几才勉强停住。 魏崇山並未紧追,而是趁势將手中两截长枪的卡榫对准,用力一拧一合,『咔』的一声轻响,一桿丈余长、通体乌黑、隱泛寒光的鑌铁长枪便完整出现在手中。 枪桿一振,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整个人的气势隨之陡然一变,仿佛沉睡的猛虎睁开了双眼,凛冽的杀气瀰漫开来。 另一边,一直如毒蛇般锁定凌川的邱径也终於出手了。 他见石玉被压制,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手中长剑一抖,瞬间挑起数朵虚实难辨的剑花,如一团银亮的光晕,径直朝著安坐不动的凌川心口袭去。 面对这疾刺而来、足以致命的剑光,凌川仿佛根本就没看见,甚至顺手拿起旁边茶几上半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被这般彻底无视,邱径心中怒意更盛,身上杀意暴涨,真气灌注剑身,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道再飆三分,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可即便那一点寒芒已逼至凌川面前三尺之內,凌川依旧没有抬眼。 第658章 螭玄刀,专斩宵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凌川身侧阴影里,一道更冷、更快的寒芒后发先至,骤然亮起。 只见一名身著普通亲兵甲冑的身影踏步上前,手中那柄形制略显奇特的狭长战刀自下而上斜撩,精准无比地撞在剑花最核心处。 “鐺!” 一声震响,邱径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怪异而强横的力道,长剑竟被轻易盪开,中门顿时大开。 那『亲兵』趁势揉身直进,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左手一掌已然无声无息地印在邱径仓促回护的胸口。 邱径闷哼一声,如遭重锤,双脚离地,连退出去数步才勉强站稳,只觉得体內气血如沸水般翻滚,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心中惊骇莫名,凌川身边一个亲兵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不对!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刀身不是云州军制式的苍生刀,那弧度,那暗纹,赫然是廷尉府的螭玄刀。 “你……你是廷尉府的人?”邱径一脸震惊,眼神中之前的狠辣被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取代。 “螭玄刀,专杀尔等宵小!” 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对方口中吐出,紧接著,这名看起来不足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身影一晃,再次扑上,手中螭玄刀化作一片连绵的银色光幕,笼罩而来。 “鐺鐺鐺鐺……” 连续密集的交鸣声炸响,刀剑在空中激烈碰撞,迸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邱径拼命挥剑格挡,却只觉得对方刀法奇快诡譎,角度刁钻,自己完全被带入对方的节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孔三奇见势不妙,决意先斩首脑,对衝进来的亲兵厉喝道:“给我杀了凌川!” 隨著他一声令下,十多名亲兵迅速朝著凌川扑来,凌川依旧坐在原地,甚至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珏与孟釗二人无需凌川吩咐,直接带著为数不多的几名亲兵迎了上去,聂星寒也在第一时间闪至厅柱旁,接连开弓。 “噗噗噗……” 箭矢破空,尚未靠近的敌人便被接连射穿咽喉,鲜血溅在青石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张破虏手持战戟,宛如护法金刚般立於凌川身侧,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帮忙时,凌川的声音淡淡传来: “二十招之內,拿下他!” “是!”张破虏朗声应道,声如洪钟。 隨即,他魁梧的身躯猛然前冲,战戟带著一股恶风,直朝孔三奇劈去。 孔三奇乃是五重境武修,张破虏同样是五重境,但以他那一身神力与悍勇,同境之中罕逢敌手。 门外不断有敌人涌入,孟釗与沈珏带著几名亲兵已杀到门口,刀光剑影,死死堵住通道,聂星寒则跃上桌面,箭无虚发,將后续之敌尽数拦在正堂之外。 另一边,长枪在手的魏崇山宛如战神附体,浑身真气翻滚,灌注於枪身,每一招都大开大合,霸道绝伦。 枪影如山,又似蟒龙翻腾,將石玉牢牢锁在方寸之地,石玉刀法本以刁钻狠毒见长,此刻却被那杆长枪全面压制。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在魏崇山这等用枪高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连欺近身前三尺都做不到。 “嗤……” 魏崇山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寒铁长枪陡然由横扫变为直刺,如灵蛇吐信,又似流星坠地,一记凌厉无匹的残星点月瞬间穿透刀影,精准地刺中石玉左肩。 “嗤……” 枪尖透甲而入,血花迸现。 石玉闷哼一声,身形一滯,魏崇山毫不留情,收枪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借著迴旋之力,枪桿带著呼啸的风声,一记沉重的秋风扫叶重重砸在其胸腹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石玉被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胸甲凹陷,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直至他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支撑房梁的朱红柱子上,才滑落下来,又是一口鲜血溢出,眼神已见涣散。 可他尚未从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来,魏崇山踏步上前,第三枪已至,枪出如电,直捣黄龙,正是已被他练刀炉火纯青的青龙献爪。 “噗!” 乌黑的枪锋轻而易举地贯穿其破损的胸甲,刺入体內,余势未衰,竟將石玉背后的柱子也一併刺穿。 枪桿颤动,嗡鸣不已,石玉双眼圆睁,瞳孔中最后的影像,是魏崇山冰冷的面孔和那杆夺命的寒铁枪,无尽的震惊与恐惧凝固其中。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凌川身边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枪法高手。 另一边,那手持螭玄刀的冷漠男子出手更是狠辣果决。 他的刀法將快、准、狠发挥到极致,刀光闪烁间,仿佛无处不在,邱径拼尽全力挥剑,却总感觉慢了一拍,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掠过身体。 “嗤嗤嗤……” 连续数道利刃入肉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邱径身上骤然出现五个血洞,分別在双肩、大腿和肋下,鲜血瞬间染红甲冑。 他长剑狂舞,状若疯虎,却根本碰不到对方的衣角,只能狼狈不堪地边挡边退,內心已被绝望笼罩。 “你……你到底是谁?”邱径喘息著,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疼痛。 “廷尉府,罗狰!”男子冷声吐出五个字。 听到罗狰二字,邱径浑身一颤,倒不是说他没听说过此人,相反罗狰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 此人作为廷尉府那尊活阎罗唯一的弟子,一向以狠辣著称,能力更是相当出眾,年纪轻轻便成为九大都统之一,执掌东疆廷尉府,乃是廷尉府年轻一辈中第一翘楚。 只是罗狰作为东疆节度府的话事人,怎么会出现在凌川北归的队伍中? 然而,罗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求饶的时间,刀光再起,如银河倾泻。 又是一番激烈交锋之后,邱径只觉脖颈一凉,隨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力量隨著鲜血迅速流失。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悔恨,缓缓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第659章 雪中炭与风中絮 而另一边,张破虏与孔三奇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张破虏手中那杆数十斤的重戟举重若轻,或劈或扫,势大力沉,几个回合下来,孔三奇已被逼得气喘吁吁,连连后退,虎口崩裂。 同是五重境,但张破虏天生神力,加之这段时间得魏崇山指点,已然掌握了以力破巧的窍门,一招一式皆带著沛然莫御的刚猛。 孔三奇武功本以灵巧见长,此刻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左支右絀。 “破虏,抓活的!”凌川的声音適时传来。 “好嘞!”张破虏大声应答,瞅准孔三奇一个回气不及的破绽,左手弃戟不用,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轰然砸在其右肩。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孔三奇惨叫一声,整个右肩胛骨塌陷下去,右臂软软垂下,手中战刀哐当落地。 张破虏得势不饶人,一个跨步逼近,左拳接连轰出,如擂鼓般砸在孔三奇胸口。 “砰砰砰!” 孔三奇胸甲碎裂,口中鲜血狂喷,身形踉蹌后退,张破虏如影隨形,又是一拳迎面砸在其鼻樑上。 “噗!” 孔三奇鼻樑塌陷,满脸开花,眼泪鼻涕鲜血混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张破虏大手一伸,抓住他破碎的鎧甲前襟,像拎小鸡仔般,將其提到凌川面前,重重摜在地上。 孔三奇挣扎著想要爬起,那把沉重的战戟已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如山岳般令他动弹不得。 凌川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你看,你上次杀不了我,这次依旧杀不了我!” “哼!”孔三奇吐出嘴里的血沫,狞笑道:“凌川,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別忘了,这里是古北口,我的地盘!” 恰逢此时,正堂外果然响起了更为密集、混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似乎有大批人马赶到。 孔三奇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即便满脸血污也掩不住那份癲狂:“哈哈哈哈……凌川!你听见了吗?我的大军到了!你就算杀了我,今天也別想活著离开古北口!” 然而,门外的廝杀声並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平息下去,只剩下整齐的踏步声。 紧接著,一名身著轻甲、手持染血战刀的年轻將领,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对凌川抱拳行礼:“將军,古北口守军已全部被控制!” 来人正是凌川的亲兵校尉,苍蝇。 他的声音平静,可听在孔三奇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雳。 “不……不可能!你不过七百余人!我古北口有足足两千守军!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你休想誆我!”孔三奇嘶声大吼,眼神中的得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恐惧、绝望所取代,状若疯魔。 凌川並未理会他的嘶吼,对一旁的余乐和王麻子招了招手:“带到后堂!” 紧接著,又对收刀静立一旁的罗狰说道:“罗都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罗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径直朝著后堂走去。 罗狰出现在此,並非偶然。 原北疆廷尉府都统阎鹤詔升迁神都执掌廷尉府后,北疆廷尉府都统之位空悬。 且北疆正值改革关键期,外敌环伺,內部亦需梳理,急需一位能力、手腕、忠诚都过硬的人坐镇。 罗狰,无疑是最佳人选。 一来他是阎鹤詔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信得过,这一点,从他在东疆这几年便能看出。 二来是,东疆这场定鼎之战后,短时间內不会有战事发生,虽然廷尉府依然不能鬆懈,但將罗狰放在这种舒適区,无疑是大材小用。 至於凌川为何能兵不血刃控制古北口两千守军,靠的自然不是手下七百精锐强攻。 他早在察觉当初那场截杀有蹊蹺,到神都之后便委託崔鉴从兵部档案查到,孔三奇是被苏大將军从南系军驱逐的旧事后,心中疑虑更深了几分。 三日前,他便让罗狰派手下,持他们二人的信物,秘密前往幽州將军府,將幽州主將,董其然给请了过来。 董其然虽不明具体缘由,但镇北侯与廷尉府新都统联名相邀,他岂敢怠慢?立刻点齐亲兵,昼夜兼程赶来古北口。 也正是有此倚仗,凌川才敢行这引蛇出洞之计,亲入虎穴,將孔三奇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当亲兵迅速將正堂內的血跡和尸体清理乾净,门外再次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著蒲牢镇涛文山甲的中年男子迈步入內,目光快速扫过堂內情形,最终落在凌川身上。 隨即,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幽州主將董其然,拜见镇北侯!末將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 董其然的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董將军快快请起!”凌川起身,虚扶一下。 然而,董其然却没有立刻起身,头垂得更低:“末將治下无方,用人不察,致使孔三奇此獠身居要职,险些酿成刺杀侯爷之大祸!末將惶恐,请侯爷责罚!” “將军言重了!”凌川上前,亲手將他扶起,正色道,“孔三奇潜伏甚深,罪不在你。我请將军前来,一为肃清叛逆,二也是不愿同袍相残,徒损帝国兵力!” 董其然闻言,心中稍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二人落座后,董其然谈及孔三奇初入幽州军时,在清剿匪寇中確实作战勇猛,累积军功,才被逐步提拔至古北口守將之位。 至於其真实身份和刺杀动机,他全然不知。 凌川心中虽有猜测,但未得实证前不愿多言。 表面上看,孔三奇或因被苏大將军驱逐而怀恨,迁怒於苏璃和凌川。 但这理由过於牵强,凌川更相信,其背后必然与永夜、丹青府乃至朝中某些势力脱不了干係。 不多时,罗狰便从后堂走出,对凌川微一頷首,冷声道:“招了!孔三奇乃是血衣堂七大杀手之一,代號『雪上霜』。邱径和石玉,分別是『雪中炭』与『风中絮』。” 第660章 回节度府復命 “果然是永夜的人!”凌川神色並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血衣堂作为永夜摆在明面上的尖刀,其展现的渗透力已令人心惊。 七大杀手皆隱身於各处,甚至身居要职,这冰山一角之下,整个“永夜”组织的庞大与可怕,实在难以估量。 当晚,眾人便在古北口住下,凌川的亲兵和死士营轮流值守警戒。 既然董其然已到,古北口的善后、军队整肃等事宜,自然交由他这直属上官处理更为妥当。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起程。 离开古北口关隘,便真正进入了北境地域,只需数日便可抵达云州。 两日后,队伍在云陵县休整一晚。 次日起程时,凌川下令兵分两路,他亲自带著魏崇山、张破虏、周灝、聂星寒以及苍蝇率领的五十名精锐亲兵,转向前往陵州北疆节度府復命。 而洛青云则与沈珏、孟釗等人,带著大部队以及家眷輜重,取道直接返回云州。 至於罗狰,则是带著几名心腹与凌川一道前往陵州,不过,他第一时间並未去拜访卢惲筹,而是前往了廷尉府。 五十余轻骑快马加鞭,速度极快,申时不到,飞龙城那高耸的城墙已然在望,一行人风尘僕僕,径直入城,抵达节度府。 府门外,亲兵校尉樊鹏见到凌川,立刻抱拳行礼,態度比以往更为恭敬:“属下见过镇北侯!” 凌川如今爵位在身,官阶亦至三品,虽仍属北系军序列,但身份已非往日可比。 凌川下马,笑著摆手:“樊校尉不必多礼,大將军可在府中?” “大將军正在府內!他早有交代,侯爷到了之后,可直接进去!”樊鹏侧身让开道路。 凌川点头,让苍蝇和聂星寒带著五十亲兵在府外等候休息,自己则带著魏崇山、张破虏以及周灝三人,迈步进入那肃穆的节度府正堂。 堂內,卢惲筹与总参军叶世珍正在棋盘前对弈,黑白子纠缠正酣。 看来近期北疆局势还算平稳,否则这两位军政首脑也无此閒情逸致。 “末將凌川,见过大將军,见过叶大人!”凌川抱拳行礼。 身后魏崇山、张破虏亦跟隨行礼,周灝也都跟隨行礼。 听到声音,卢惲筹將指尖一枚黑子隨意丟回棋篓,与叶世珍一同转过头来。 卢惲筹脸上露出爽朗笑容,起身道:“哟!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一路辛苦!” 紧接著,卢惲筹的目光落在了凌川身侧那位略显清瘦、穿著普通士卒服饰的年轻人脸上,只见他径直走上前,躬身行了一个颇为郑重的礼: “老臣卢惲筹,参见三皇子殿下!” “下官叶世珍,参见三皇子殿下!”叶世珍紧跟在卢惲筹身后,躬身行礼。 周灝显然没料到两位北疆重臣会直接行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侧身避开,又上前虚扶:“大將军、叶大人快快免礼!折煞周灝了!此地只有北系军一小卒周灝,並无什么三皇子,万万担不起二位如此大礼!”他语气诚恳,带著急切。 魏崇山在一旁心中暗惊,不由再次打量周灝。 没想到这个身形单薄的文弱亲兵,竟是当今三皇子,更没想到他会以如此身份、如此姿態来到这苦寒边关。 卢惲筹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但面色转为严肃,看向凌川:“凌川,往后,三皇子殿下就跟在著你。你小子给我听好了,务必护得殿下周全!但凡殿下有半点闪失,本帅第一个饶不了你!” 凌川正要开口应承,周灝却抢先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启稟大將军,临行前我已再三稟明父皇,此次北来,投身行伍生死有命!无需任何人为此负责,也绝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顾。恳请大將军允我自一小卒做起,遵军纪,服號令!” 卢惲筹眼中讶色更浓,他仔细看了看周灝脸上那被边关风沙磨去了些许稚嫩、增添了几分坚毅的线条,缓缓道:“殿下,战场刀剑无眼非同儿戏,您乃万金之躯,切不可凭一时意气,冒此奇险啊!” 周灝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將军,天下百姓之子,为人夫,为人父者,皆可披甲执锐,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我身为皇子,受天下奉养,何以就不能上阵杀敌?此行,绝非为了镀金虚名。周灝愿在此立誓,定要在这北疆军中,磨去稚嫩,礪出肝胆,成为一名真正的边军战士!” 此前的连番战斗,凌川都暗中安排亲兵和张破虏等人暗中保护,以至於他真正参与正面廝杀的情况並不多,但经歷战火洗礼之后,这个成长与深宫的少年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卢惲筹凝视他片刻,深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 隨即,他走到宛如铁塔般的张破虏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臂膀,笑道:“好小子!这身板,这副筋骨,不愧是安国公的种!天生就是衝锋陷阵的猛將材料,窝在神都当禁军著实可惜了!” 张破虏激动得脸色发红,抱拳大声道:“谢大將军夸讚!” 卢惲筹点头:“凌川跟我提过了,你想进他的玄甲营。玄甲营是锋刃,也是血肉磨盘。望你莫要辱没了你祖父安国公,和你父亲的赫赫威名!” “大將军放心!张家人,祖祖辈辈,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退缩的孬种!”张破虏胸膛一挺,声如洪钟。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卢惲筹满意地捋了捋鬍鬚。 隨后走到魏崇山面前,脸上笑容更盛,带著几分江湖式的豪爽:“老夫虽久在边关,非是江湖中人,但对南海枪神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心嚮往之啊!二十年前,曾有幸见他於关外枪挑胡羯强者,至今记忆犹新。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孟枪神的高徒,实是快事一件!” 魏崇山不敢托大,抱拳还礼,言辞得体:“卢帅过誉了!师父他老人家閒云野鹤,却也常提及,卢帅坐镇北疆数十载,砥柱中流,护佑万民,乃真豪杰,大丈夫!魏某钦佩已久!” 第661章 惊人的战利品 卢惲筹闻言哈哈大笑,指著魏崇山道:“这话听著舒坦,不过恐怕不全是孟老先生说的吧?老夫看,多半是你现编来哄我开心的!” 魏崇山也笑了:“卢帅明鑑!敬佩之心,却是实实在在。魏某飘零江湖多年,今日得见北疆统帅风范,三生有幸!” “嗯,不骄不躁,是块好料子!”卢惲筹点头,正色道: “魏家本就是將门之后,祖上也曾为国征战。你这身本事,埋没江湖岂不可惜?如今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留下?是隨凌川去云州,还是就在这节度府,我直接给你安排个职位?” 魏崇山故作沉吟,隨即笑道:“大將军厚爱,魏某感激不尽。只是魏某虽出身將门,却从未真正在军中带过兵、打过仗。纸上谈兵,恐误大事。依魏某浅见,不若先跟隨凌將军在云州歷练一番,熟悉军伍,待有所寸进,再听候大將军调遣,方能不负所托!” 卢惲筹指著他,对叶世珍笑道:“瞧瞧,这还没怎么著,就跟凌川穿一条裤子了!真不知道凌川这小子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虽如此,却並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欣赏。 待眾人各自落座后,卢惲筹这才目光炯炯地看向凌川,似笑非笑:“好了,閒篇扯完!凌川,你小子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去一趟神都,不仅被陛下封为镇北侯,还一下子连升两集官拜三品將军!这升迁速度,老夫当年可都比不上!” 凌川嘿嘿一笑,带著几分討好:“大將军,您就別取笑末將了,我这还不都是靠您和北系军弟兄们撑著的面子?” “少跟我来这套!陛下的赏赐,金银绢帛,可没见你分我一半;这『爭光』又不能当饭吃,我不稀罕!”卢惲筹笑骂一句,隨即放下茶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继续说道: “东海这场仗,打得漂亮,战报我都仔细看了;以一万五千兵力杀穿三国,之后更是吃掉大和十万水军,每一步都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不过……” 他顿了顿,盯著凌川:“以你小子的性子,无利不起早;大老远从北疆调兵遣將,跨海远征,最后就空著手回来?这可不像你凌川的做派。说说吧,除了功劳和封赏,还捞了什么实在的好处?別跟老夫打马虎眼。” 凌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倒也不是空手……实在是战利品太多,我那几百號人,根本搬不动啊!” “哦?”卢惲筹斑白的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都有些什么?细细说来!” 叶世珍也放下手中文卷,好奇地望过来。 凌川笑了笑,不再卖关子,“也没多少,就是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年的贡粮和贡银!”凌川淡淡说道。 听到这个结果,饶是卢惲筹也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叶世珍更是震惊得语无伦次。 “你,你没开玩笑吧?”儘管叶世珍不知道三国的贡粮和贡银有多少,但想来肯定不是小数目。 凌川笑了笑,对身边的周灝说道:“给大將军和叶大人报一下数量!” “是!”周灝立马起身,对著二人郑重行了一礼,清晰稟报导:“回大將军,回叶先生……” “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的盟约中约定,他们每年向大周进贡白银五十万两、军粮两百万石,丝绸五万匹……此外,还必须为大周商队开放陆路和口岸,乃至允许大周在其国內驻军、传教等诸多条款……” 听到这一连串的数字,卢惲筹持杯的手微微一顿,叶世珍则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叶世珍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捋了捋鬍鬚,提出疑问:“凌川,这三国虽已臣服,但贡赋理当送入神都国库,归户部调度。咱们北疆边军,岂能私自截留?这……於制不合啊!” 凌川点头,微笑道:“叶先生的顾虑,末將明白。此事,乃是陛下在东征之前便亲口许诺的!” 他稍稍坐直身体,语气坦然,“陛下有言,只要末將能打下这三国,五年之內,其贡银与贡粮,全部拨归北疆,专供战事所需。其余丝绸特產等物,则由东疆接收,送入国库,以补国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惲筹深思的脸,继续道:“不过,陛下也事先言明,接下来这五年,朝廷將不再向北疆额外调拨钱粮军餉,北疆一应开支,需得咱们自己设法解决!”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捲起巨浪。 每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外加六百万石军粮,这几乎相当於目前北疆四十万大军全年军餉粮草的总和。 有了这笔巨资,北疆將彻底摆脱对朝廷拨付和本地豪族『乐捐』的依赖。 饶是卢惲筹久经风浪,握著茶杯的手指也不禁收紧了些;叶世珍更是呼吸微促,眼中精光连闪,显然在飞速计算著这笔资源能带来的种种可能。 片刻沉寂后,卢惲筹缓缓放下茶杯,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叶世珍,开口道:“这批钱粮,咱们不能独吞,以后每年,分出两成,送到东疆交给林远图!” “是,下官明白!”叶世珍立刻点头应下,心中瞭然。 他自然懂得大將军的深意,虽说这三国是凌川几乎以一己之力打下来的,陛下也有明言,北疆全数拿走也无人能指摘。 但卢惲筹身为北疆统帅,眼光格局远超常人,更重规矩与脸面。 分两成给东疆,非是向林远图示弱或討好,而是给朝廷、给东疆、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北疆並非吃独食的饕餮,懂得分寸,顾及同袍。 此举,能省去无数潜在的非议与麻烦。 紧接著,卢惲筹的声音再次响起:“传令七州,各州依情势自行招募,增兵一万!节度府直属,再增设一万精锐!” “好!下官即刻擬文!”叶世珍的声音带著振奋。 有钱有粮,腰杆就硬,扩充兵力、加强防务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第662章 魏武卒 以往北疆兵力长期维持在四十万,並非不需要更多,也非招不到勇健儿郎,实在是朝廷拨付加上北地贫瘠的產出,养三十万已是极限。 另外十万全靠七州挤出来的赋税和战时向世家大族的『筹借』苦苦支撑。 如今有了这笔稳定的巨额进项,再算上北疆本身的赋税,养活五十万大军亦绰绰有余,北疆的防御纵深和战略主动性將大大增强。 卢惲筹的目光隨即落到一直静坐的魏崇山身上,又移向凌川,脸上露出一丝带著歉然却不容商量的笑意:“凌川,魏崇山……恐怕不能隨你去云州了!” 凌川一听,立刻叫起苦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將军,您这不成了拦路抢劫嘛!云州军底子薄、將领缺,您不是不知道。末將好不容易才请来魏老哥这尊大佛,您这就要截胡?可不能这样啊!” 谁知卢惲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脸色一肃,沉声道:“少跟我耍滑头討价还价,这是军令!” 叶世珍见状,也笑著打圆场,同时点出实情:“凌川,你就別叫屈了!云州以往底子是不厚,但云州本身富庶,加之这半年多在你治理下,商贸兴盛、屯田有成,府库渐丰。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早已非昔日可比,丝毫不逊於其他州府,大將军这是知人善任,魏將军留在节度府,更能发挥所长!” 凌川心里也清楚,卢惲筹是铁了心要留下魏崇山,多半是为了那新增的一万节度府直属精锐。这支部队需要一位有能力、有威望的將领来统率、锤炼,魏崇山无疑是上佳人选。 见凌川被摁住,卢惲筹这才转向魏崇山,神色郑重地问道:“魏崇山,我將新增的这一万节度府直属新军交给你,由你全权主理,一应编练、选拔、战术,皆由你定。既不用看旁人脸色,也无须与人爭位。在此,你可尽情施展抱负。如何,可愿担此重任?” 魏崇山並未立即答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凌川,眼中带著徵询与些许为难。 毕竟,是凌川那句『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的话语打动了他,引领他来到北疆,若就此拋开凌川,投效他人,於情於理,都不是他魏崇山的作风。 “你不用看他!”卢惲筹却断然截断了他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他做不了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凌川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再爭无益,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他收敛了玩笑之色,对魏崇山真诚地说道:“魏老哥不必为难!卢帅慧眼识珠,看重你的才能,这是你的机遇,也是北疆之福。虽然不能同去云州,但同在卢帅麾下,同属北系军,你我依然是並肩作战的同袍。” 见凌川言辞恳切,毫无芥蒂,魏崇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地抱拳:“凌兄弟,多谢体谅!” 凌川摆手笑道:“老哥言重了!以你的家世、出身和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兵法,若只屈就云州一隅,確是大材小用,埋没英才。卢帅这里方是你大展拳脚的舞台。兄弟我,唯有祝贺!” 魏崇山心中热流涌动,他已年过三十,肩负重振魏氏將门荣光的重任,卢惲筹给予的信任和一展抱负的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凌川的成全与祝福,更让他倍感这份情谊的珍贵,他猛然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將魏崇山,蒙大將军信重,敢不效死力?此任,崇山接了!” “好!哈哈哈哈……”卢惲筹亲自上前扶起他,眼中满是激赏。 魏崇山起身后,略一沉吟,又道:“大將军,末將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將军成全!” “但说无妨!”卢惲筹抬手示意。 “末將想……在正式履职前,先去一趟云州,见一见我的同门小师弟!”魏崇山说道。 师兄弟多年未见,於情於理都该一见。 “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唐岿然是你同门师弟。此乃人之常情,准了!”卢惲筹想都未想,爽快答应。 “谢大將军!” 卢惲筹点了点头,补充道:“新兵招募、各州抽调整训,尚需时日。我给你半个月假期。半月之后,你需回到此处。届时,我將这一万精兵交到你手上。有什么家传的本事、新颖的战法,儘管使出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卢惲筹目光灼灼地盯著魏崇山,一字一句道,“重现你魏家『魏武卒』的沙场荣光!” 魏武卒!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杀气,让堂內眾人心神一震。 那是百年前曾以严酷训练、重甲步兵之威,打得诸国骑兵闻风丧胆的无敌军团。 魏崇山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他再次抱拳,声音鏗鏘如铁,掷地有声:“末將魏崇山,定当竭尽所能,呕心沥血,练就一支铁军!必不负大將军重託,不负先祖威名,让我大周『魏武卒』之旗,再现於北疆沙场!” “好!老夫拭目以待!”卢惲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披坚执锐、纪律如铁的新型胸甲,纵横於关外沙场。 紧接著,卢惲筹將目光转向凌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凌川,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凌川见卢惲筹神色凝重,也立刻端正了姿態,问道:“大將军,可是胡羯那边有异动?” “哼!你还好意思问!这麻烦,追根溯源,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卢惲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凌川一脸无辜:“大將军,这可冤枉末將了。我这数月都在神都与东疆,连胡羯人的影子都没见著,能惹什么祸?” 卢惲筹白了他一眼,说道:“当初,你带人劫了塔拉马场,夺走数万战马,可是彻底激怒了拓跋桀。他立刻做出回应,派麾下两大悍將兀烈与博尔朮,各率一支精骑,分別突袭我蓟北原与河西走廊!若非本帅早有戒备,严阵以待,恐怕真被他们偷袭得手,酿成大祸!” 第663章 关外异动 “他们竟还未退兵?”凌川这才想起,数月前自己尚未起程返京时,便接到了胡羯报復性袭扰的消息。 卢惲筹摇了摇头,面色阴沉:“这两支胡羯精骑虽未能突破防线,却让我蓟北原与阳关守军伤亡不小。事后,他们非但没有撤走,反而在关外要衝之地扎下营盘,修筑工事,不断以小股骑兵袭扰边镇,劫掠商队。最近更是频频增兵,其营垒规模日益扩大!” 凌川听后,不由得眉头紧锁。 当初劫掠塔拉马场,会招致拓跋桀的报復,这本在他预料之中,也提前警示了卢惲筹。 但按照常理,经过去年那场惨败,胡羯南征军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一两年时间舔舐伤口、恢復实力。 大规模南征需要动员举国之力,消耗海量粮草物资,绝非败后短期內能轻易发动。 拓跋桀如此不惜代价的长期陈兵边境,袭扰不休,这已超出了单纯报復的范畴,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军事行动进行铺垫和准备。 叶世珍敏锐地捕捉到了凌川神色间的凝重,开口问道:“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凌川沉吟道:“只是些不成熟的猜测,尚无实证!” “无妨,说来听听!”卢惲筹沉声道。 凌川起身,径直走到北疆边防沙盘前,他先俯身仔细查看了蓟北原和阳关周边的地形地貌、关隘布置,隨后问道:“目前,胡羯在这两处关外,各驻扎了多少兵马?” 叶世珍对此了如指掌,立刻回答:“阳关外,约有一万精骑;蓟北原方向,约有一万两千,皆是最精锐的骑兵!” 凌川微微頷首,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审视著整个胡羯南境的兵力分布。 他注意到,胡羯主力依然围绕其南境核心斡拏城集结,各据点表面上仍呈防御態势。 但若仔细观察其兵力调动的轨跡、粮道延伸的方向,以及那两支前沿精骑异常稳固的驻扎点,种种细微的跡象,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不同的图景。 “小子,你看出什么了端倪?”卢惲筹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 凌川缓缓抬起目光,语气带著不容忽视的凝重:“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不久之后,胡羯很可能將再度大举南侵,目標,依旧是我北疆!” 此言一出,魏崇山、张破虏与周灝三人皆是面色一凛,倒吸一口凉气。 卢惲筹与叶世珍则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並非因为凌川的结论,而是因为他竟能从这些纷乱的表象中,得出与他们暗中推演相似的判断。 “何以见得?”卢惲筹问道。 “猜的!”凌川淡淡吐出两个字。 叶世珍:“……” “你小子信不信我揍你!”卢惲筹狠狠剐了他一眼,说道。 凌川缩了缩报导,隨即收起笑容,开始条分缕析,“大將军请看,胡羯人的整体布防,看似保守,实则外松內紧!” 紧接著,凌川指向阳关和蓟北原两处,说道:“这两支前锋精骑,长期滯留不退,反而增兵筑垒,每日消耗钱粮无数。对新遭重创的胡羯而言,此举极为反常。除非……他们是在为后续主力大军开闢前进基地、扫清障碍、並牢牢吸引和牵制我军注意力。这种规模的投入和耐心的布局,绝不仅仅是为了骚扰报復!” 卢惲筹与叶世珍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卢惲筹缓缓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凌川一怔,听这意思,卢惲筹他们早已有所察觉? 叶世珍解释道:“数日前,接到传来密报。胡羯大汗拓跋青霄,正在暗中加紧动员三大王族与十三部族,大规模徵调粮草、牲畜、青壮。其规模与紧迫程度,远超寻常部落调防或小规模衝突所需。种种跡象表明,他们正在积极筹备第二次南征!” 卢惲筹看向凌川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讚赏与一丝探究:“没想到,你小子仅凭前线军报与沙盘推演,就能从这些蛛丝马跡中,窥破对方意图。老夫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拓跋桀枕头边也安插了人手!” 凌川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隨即用坦然的笑脸掩饰过去:“大將军说笑了,末將哪有那般通天手段。不过是多想了些,多猜了些罢了!” 卢惲筹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凌川,倘若你是拓跋桀,手握此等局面,这一仗,你会怎么打?” “大將军容我细思片刻!”凌川神色肃然,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入沙盘。 他双眼死死盯著沙盘,时而挪步换位观察,时而屈指默默计算距离与行军时间,整个人仿佛与沙盘融为一体。 魏崇山几人也屏息凝神,各自根据已知情报在心中推演;卢惲筹背负双手,静静站在一旁,目光隨著凌川的移动而游移,並未出言催促。 约莫半炷香后,凌川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叶世珍连忙问道:“如何?可有想法?” 凌川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重,他拾起沙盘旁的指挥竹条,点在北疆防线之上,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次胡羯南侵,战火恐非仅燃烧於我北疆一地!” 竹条隨之向西移动,最终悬停在西疆漫长的边境线上,“战事最初的突破口,极有可能在这里,西疆!” 这个推断让在场眾人心头皆是一震。 將主攻方向从北疆转向西疆,这完全顛覆了胡羯人歷年南侵的惯常路径,也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想。 卢惲筹目光灼灼地盯著凌川,沉声道:“你是第三个做出此种判断的人。” 凌川顿时一愣,问道:“另一位是谁?” 之所以问另一个是谁,而不是问另外两个,是因为他已隱隱猜出,其中一人必是那位北疆军神,陆沉锋。 卢惲筹自然明白他所想,直接答道:“是你的老相识,陈暻垚!” 凌川默默点头,对於陈暻垚的能力,他从未怀疑。 此人胸有丘壑,文武兼资,尤其擅长跳出局部纵观全局,其战略眼光在年轻一代將领中堪称翘楚,他能得出相同结论,凌川並不意外。 第664章 不得不爭 “此事关係重大,我已密信传予西疆都督褚遂良示警,让其加强戒备!”卢惲筹轻嘆一声,眉宇间凝聚著一丝忧色,“如今,只能希望胡羯人的动作慢一些,给西疆,也给我们,多留些准备的时间!” 当晚,卢惲筹在节度府后堂设下私宴,未邀外人。 凌川终於喝到了久违的狼血,酒液入喉,如火线贯体,凶猛而霸道,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在这熟悉而炽烈的感受中,凌川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总是醉眼惺忪、邋里邋遢的青衫老头。 那个嗜酒如命的老傢伙,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这北地独有的烈酿了吧?一丝淡淡的悵惘,混著酒意,悄然瀰漫心间。 酒足饭饱,气氛微醺。 卢惲筹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起身去给魏崇山三人安排住处,叶世珍自然明白,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凌川说,要不然,这种小事,隨便叫个亲兵就办了,何须自己亲自去? 当堂內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氛围顿时沉静下来。 卢惲筹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陛下此番为你封侯,凌川,此事你怎么看?” 凌川执壶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还是儘量保持平静,回答道:“大將军心中明镜似的,陛下的用意,您岂会不知?又何须来探末將的口风!” 然而,卢惲筹脸上却无半分玩笑之色,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凌川:“你心思玲瓏剔透,陛下的布局,我相信你能看透七八分。但有些话,老夫仍需提醒你!”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陆沉锋行事虽一贯低调,不爭不显,但他在北系军中的根基与威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得多,也厚得多!” 他停顿片刻,似乎要让每个字都沉入凌川心底:“我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现在北系军易帜,陆沉锋是这主帅之位的不二人选,你若与他爭,没有任何胜算!” 凌川迎上卢惲筹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淡笑:“大將军为何认定,末將一定会去爭这个位置?” 卢惲筹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你可知何为身不由己?”他缓缓道,“很多时候,並非你想爭,而是时势、是利益、是你身后推著你往前走的人潮,逼得你不得不去爭,你想退,发现根本没路可退!” 凌川缓缓放下酒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这世间,真正能隨心所欲者寥寥无几,纵然是端坐龙椅,俯瞰天下的皇帝,又何尝不被江山社稷、朝堂权衡、天下大势所束缚? 其实,自陛下第一次破格封他镇北將军时,他便已在无形中被摆到了与陆沉锋隱隱相对的位置上。 后来的云州矿山之爭、清河马场与柴宏陘的衝突,儘管他与陆沉锋素未谋面,但双方的利益纠葛、阵营分野,早已使矛盾难以调和。 平心而论,凌川从未处心积虑要去爭夺那北系军主帅的帅印,他更愿意专注於云州一隅,练强兵,御外侮,护一方安寧。 但大势如同洪流,裹挟著每个人前行,皇帝的封赏与提拔,既是对他功劳的肯定,又何尝不是一种精妙的制衡? 將他树立起来,成为足以牵制陆沉锋的另一股势力,反之,对陆沉锋及其身后的势力而言,他凌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同样,隨著他凭藉军功步步高升,麾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兄弟。 这些人將前程与身家性命繫於他一身,他们渴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他凌川能更上一层楼,他们的地位、荣耀与未来,自然水涨船高。 这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拥戴,本身也是一种推动他向前的力量,甚至是一种无形的绑架。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他不爭,当陆沉锋执掌帅营,那自己和手下的一帮兄弟,都將会被清算,等待他们的將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凌川想不想爭,而是他不得不爭。 这些千丝万缕的纠葛,卢惲筹看得分明,此刻点破,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只见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陛下命你为东征先锋的时候,我曾以为陛下会把你留在东疆,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凌川的脸色也略显凝重,倒不是畏惧陆沉锋,而是想到陆老將军一直提拔自己,如果自己与陆沉锋决裂,又该怎么去面对他? 以前,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可现在,问题已经摆在眼前,再逃避不仅是自欺欺人,更是对身边人不负责。 卢惲筹看著他,说道:“在你出现之前,陆沉锋是下一任主帅的不二人选,但现如今,陛下的態度明显是想让你接掌北疆!” 凌川也迎上卢惲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问道:“那大將军的意见呢?是想將帅印交给我,还是交给他?” 卢惲筹露出一抹老狐狸般深不可测的笑容,说道:“我谁也不给!老夫这身体,再坐十年主帅也绰绰有余,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给我安心等著吧!” 紧接著,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至於十年之后,你们谁掌帅印,跟我无关,当然,前提是,你们得活到那个时候!” 卢惲筹这话,既是感慨,也是提醒! 身在边关,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当然,除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有权力之爭后面的暗箭。 凌川原本也没想卢惲筹会表態,而是果断转移话题。 “大將军,此次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对咱们开放陆路还海岸渡口,这对於咱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凌川试探道。 卢惲筹用手指点了点凌川,笑道:“你小子在盟约上明確写出这一条,老夫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事儿,你自己跟夫人商量吧!” “好!”凌川点头答应。 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计划,现在有了卢帅的应允,加上风雪楼的助力,无疑是事半功倍。 紧接著,卢惲筹又说道:“三皇子殿下来北疆的背后,牵扯极深,你行事须三思而后行!” 凌川闻言,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此前,他只当是华昭妃为保护三皇子,才去恳求陛下,让他跟著自己到北疆。 可卢惲筹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这个时候出言提醒,显然他是看出了自己没看到的信息。 凌川又给卢惲筹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问道:“大將军的意思是,三皇子来北疆,是陛下的意思?” 卢惲筹神秘一笑,道:“圣意难测;帝心如渊,老夫可什么都没说!” “回云州之后,加紧练兵吧,我感觉这一战不远了!”卢惲筹语气凝重地说道。 第665章 商队被劫 次日辰时,凌川便向卢惲筹辞行,动身返回云州。 离开飞龙城之后,凌川便想著去一趟西源马场,看看战马的情况。 然而,就在陵州边境的时候,前方官道上出现大批人影,隱约间还有爭吵声。 “苍蝇,去看看什么情况!”凌川说道。 “是!”苍蝇带著几名亲兵策马而去。 不多时,一名亲兵驱马返回,说道:“將军,前方是一支陵州军,把咱们云州商队拦住了!” 凌川神色一愣,说道:“去看看!” 驱马来到跟前,从鎧甲样式来看,確实是陵州军,虽说北境七州的制式鎧甲都大同小异,但若是细看,还是有一些差別。 陵州军足有三四十人,將商队团团围住,商队的车上运的大多是酒罈和布匹,不过,此时好几辆车都被掀翻,酒罈碎了一地,浓烈的酒香飘散在空中。 布匹同样散落得满地都是,好几名运送货物的人员鼻青脸肿,被打倒在地。 这些人都来自云州商队,领头之人正是吕鸿,本是死字营出身,却被凌川派去帮苏璃打理商队的事情。 “將……”其中一名男子正欲朝凌川呼喊,却被吕鸿用眼神制止。 凌川翻身下马,走了过去,那一眾陵州军虽然不认识他,但,见这支队伍气势不凡,领头之人更是带给他们一股压迫感,都不约而同地让至一边。 “怎么回事?”凌川对吕鸿问道。 吕鸿捂著流血的手臂走到跟前,小声说道:“回稟將军,我们护送货物到飞龙城,路过陵州地界的时候,这群陵州军衝上来便打砸货物,还打伤了不少伙计!” 凌川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机,问道:“这是第一次?” 吕鸿摇了摇头,说道:“属下这是第一次遇到,但前几日听说,咱们的好几批货物都被扣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为何不向就近的云中县求援?”凌川问道。 吕鸿一脸苦涩,说道:“將军有所不知,之前就跟云中县的秦校尉反应了,秦校尉也確实派兵护送,但却不能擅自越界!” 凌川微微点头,这个规矩他自然清楚,但总感觉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整个北疆都知道,云州商队是自己组建的,陵州军竟然敢公然扣押自己的货物,那无疑是奔著自己来的。 “伙计们伤势如何?”凌川又问道。 “都是一些外伤,只是货物损失很大!”吕鸿看了一眼被打碎的酒罈和散落一地的棉布,眼神中很是心痛。 他心里很清楚,云州军的军餉就靠这些货物赚取的银子来进行发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商队的伙计们才更为卖力。 “你带兄弟们返回云州,到云中县治伤,这里交给我!”凌川对吕鸿交代道。 “那这些货物……” “货物不用管,有人来兜底!”凌川的声音逐渐转冷。 “是!” 吕鸿点头,隨即转身就要带著人离开,可就在此时,领头那名满脸横肉的陵州军標长却站了出来,大喝道:“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有凌川在场,吕鸿等人自然无惧,对於敌人的话更是置若罔闻。 那名陵州军標长正要下令拦住吕鸿等人,苍蝇伸手一挥,五十名亲兵迅速围了上来,虽然他们一言不发,但身上那股肃穆的杀气却让这些陵州军为之一惊,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后退两步。 “放心!我会留在这里陪你们玩到底!”凌川面带冷笑,可声音却异常冰冷。 那名標长將目光看向凌川,见凌川並未著甲,一时间也猜不到他的身份。 “你算个什么东西?”那標长一脸傲慢地问道。 凌川並未回答他,而是望向不远处的树林,由於树叶基本已经掉光,隱约能看到林中的人影闪烁。 “让你主子来跟我说话吧!我怕说出来嚇著你!”凌川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名標长听到后,眼底涌现出一抹怒意。 只见他径直朝著凌川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冷笑道:“小子,挺囂张啊,你倒是说说看,能不能嚇到老子?” 儘管对方人数上略多,但他却一点不惧,因为这里是陵州,而且,不远处的树林中,还有好几百兵力,轻易便可將对方拿下。 凌川也抬起目光看著他,说道:“我的名字,你得跪著听!” “你找死!” 那名陵州军標长顿时一怒,脸上横肉隆起,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凌川扇来。 “唰……”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名標长只感觉手臂一痛,隨即,那只即將扇到对方的手臂径直朝著地面掉落下去。 “啊……” 一声惨叫传来,那名標长的手臂鲜血喷涌,儘管他第一时间將其捂住,依旧无法止住汩汩喷涌的鲜血。 凌川从容后退两步,以防鲜血喷溅到自己身上,至於始作俑者的苍蝇,却是一脸淡然,仿佛只是砍掉一条挡在路上的秸秆。 “你,你竟敢伤我,给我杀了他们!”那名標长面容扭曲,眼神中满是恶毒与杀意。 身后,一眾陵州军接到命令,迅速围了上来。 “刀!” 苍蝇口中冷声吐出一个字。 “唰唰唰……” 五十名亲兵迅速拔出战刀,雪亮的刀身闪烁著慑人的寒芒,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意如潮水一般席捲而出,让那些陵州军不敢乱动。 就在此时,树林方向终於出现了动静,伴隨著杂乱的马蹄声传来,数百骑兵自树林中一涌而出,朝著这边赶来。 凌川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他很好奇,来的人会是谁。 不足两里的路程,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 可隨著对方靠近,凌川也终於看清了领兵之人的相貌,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从鎧甲来看,是一名校尉,不过,凌川並不认识。 “校尉大人,帮我报仇啊!”那名標长捂著断臂就跑了上去,鲜血洒落一地。 那校尉见状,神色顿时一变,果断下令:“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顿时,数百骑兵便將现场团团围住,苍蝇则是迅速將亲兵收拢,一个个战刀出鞘,左手更是搭在腰间的匣子弩身上。 第666章 单手挑起 哪怕是面对十倍於己的敌手,亲兵们脸上也看不到半分惧色。 这便是歷经烽火洗礼、在尸山血海中沐浴过敌血之后,方能淬炼出的铁骨与从容。 凌川身后,张破虏五指收紧,攥紧了戟把,双目之中战意灼灼,宛如实质。魏崇山则早已將两截寒铁枪身取出,手法利落地旋紧接驳,组装成一桿完整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隱泛冷光。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陵州境內伤人!给我拿下!”那校尉更不废话,直接挥手下令。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悽厉的破空声便已呼啸而至。 “咻!” 年轻校尉只觉头顶骤然一轻,兜鍪已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铁箭射落,翻滚著坠地。 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方才那一箭虽未伤及皮肉,但那擦著头皮掠过的死亡寒意,却已透彻骨髓。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那名身著常服的年轻男子身侧,一名面容冷硬如铁石般的汉子,正持一张铁胎大弓,弓弦犹自微颤,冰冷的眼眸正锁定著他。 “校尉大人最好想清楚了再下令!”凌川的声音冷漠,一指身旁的聂星寒,“我可以保证,他的下一箭,定能贯穿你的头颅,绝不会有丝毫偏差!” 话音未落,聂星寒已再次抽出一支乌沉沉的铁箭,弯弓搭箭,形似满月,那闪著幽冷光芒的三棱箭鏃,正对著校尉的眉心。 校尉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凌川身后那区区数十人时,胆气復又壮了几分,羞恼压过了恐惧。 “狂妄!就凭你这几十號人,竟敢威胁本校尉,我看你是不知死活!”校尉强自镇定,继续说道:“今日,莫说是你,便是凌川本人亲至,也休想踏出陵州地界!” “是吗?”凌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校尉不欲再作口舌之爭,战刀猛然向前一挥,厉声嘶吼:“杀!拿下他们!” 周围黑压压的陵州军卒齐声吶喊,挺起刀枪便向前衝杀,几乎在同一剎那,聂星寒鬆开了扣弦的手指。 “嗡!” 弓弦震响如霹雳,铁箭离弦,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直取校尉面门。 生死关头,校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猛地侧身闪避,箭矢贴著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可他尚未喘口气,聂星寒的第二箭已然衔接而至,快得没有丝毫间隙。 “噗!” 一道乌光破开他的鎧甲,自舰头贯穿而过,带起一抹鲜血,若非方才那一侧身,这一箭洞穿的,必是他的咽喉。 “啊!”校尉痛哼一声,身形剧晃,险些栽落马下。他死死攥住鞍桥,才勉强稳住。 而魏崇山则是在聂星寒弓弦响动之始,便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暴起前冲,他虽未著甲冑,但八重境的雄浑真气鼓盪周身,气势犹如猛虎下山,捲起一股罡风,数丈距离眨眼便至。 “拦住他!”校尉忍著剧痛,嘶声大喊。 左右骑兵立即调转马头,挺矛挥刀,试图拦截。 魏崇山眼中精光爆射,大喝道:“来得好!” 只见他纵身跃起,竟高达丈余,避过下方刺来的长矛,手中寒铁枪化为一片枪影,当空一记横扫。 两名骑兵如遭重锤,连人带马被震得倒跌出去,魏崇山足尖在另一匹马头上一点,借力再起,身形矫捷无比,凌空一脚侧踹,右侧一名骑兵连人带鞍被踹得横飞数尺,轰然坠地。 此刻,凌川这边,面对蜂拥而上的陵州军,五十名亲兵训练有素,瞬息间围成一个严密的半圆阵型。人人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掏出腰侧挎著的匣子弩,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宛如飞蝗骤雨,冲在最前的数十名陵州军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波近距离的攒射打得人仰马翻,惨嚎著倒下一片。 一匣弩箭倾泻而空,亲兵们毫不犹豫地收起弩机,唰唰唰一片清响,雪亮战刀同时出鞘,在午后阳光下泛起森然寒光。 “杀!” 张破虏暴喝如雷,一马当先衝出阵型。 只见他手中那杆战戟抡圆了挥出,戟刃划出一道悽厉的弧光,前方三四名敌兵手中兵器应声而断,血光迸现,踉蹌倒地。 另一边,魏崇山已凭藉骇人的武力,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那受伤的校尉。 后者面色惨白,忍痛猛扯韁绳,欲要后退,奈何魏崇山速度太快,几个兔起鶻落,已欺近至马前。 “给我下来!” 魏崇山吐气开声,长枪如怒龙摆尾,横扫千军,狠狠砸在校尉胯下战马的前腿关节处。 伴隨著骨头断裂和战马的嘶鸣声,那匹健马前腿尽折,哀鸣著向前扑倒。 校尉惊叫著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埃里,还未及爬起,一点冰寒刺骨的枪尖已抵至胸前。 他亡魂大冒,就地奋力翻滚。 “嗤啦!” 枪尖擦著他胸前鎧甲划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坚固的甲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隨即,魏崇山手腕一抖,枪尖精准地探入甲叶破损处,向上猛挑。 校尉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竟被长枪挑离了地面,掛在枪头之上。 这一枪並未刺入皮肉,但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挑货物般举在半空,那份屈辱与恐惧,远比肩头的箭伤更令他崩溃。 聂星寒此时已再次搭箭,弓弦半开,那冰冷的目光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將他牢牢锁定。 “住手!全都住手!”校尉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这一声充满了绝望与惊惧的呼喊,让正与凌川亲兵缠斗的陵州军卒们动作一滯,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自家校尉竟像只待宰的羔羊般被人用枪高高挑起,在空中无助地晃动,模样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主將被擒,陵州军卒们面面相覷,攻势顿消,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凌川的亲兵们也並未追击,默契地后撤数步,重新结成紧密阵型,持刀警戒。 第667章 心如死灰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地上二十余具尸首和数十名伤兵痛苦的哀嚎呻吟。 反观凌川这边,除却几名亲兵受了些许皮外轻伤,竟无一人折损。 如此悬殊的战损比,如此强悍精准的战斗力,让一眾陵州军卒心底寒气直冒。 魏崇山单臂稳如磐石,举著长枪,大步流星走回凌川身前,旋即重重將那校尉丟在地上。 “砰!” 那校尉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五臟六腑翻腾不休,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被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膕窝处。 “跪著回话!”张破虏冷喝道。 那校尉再不敢乱动,只能乖乖跪在凌川面前。 凌川垂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著他,问道:“姓甚名谁?隶属何人麾下?” 校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忍著剧痛与屈辱,嘶声道:“我……我乃韩惊虎將军麾下,易安县校尉冯启才!你们公然杀我陵州官兵,形同造反,韩將军绝不会……” 凌川打断了他的话,平淡的语气中自带威压:“我给你半天时间,让韩惊虎来易安县救你!” 冯启才一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对方非但不逃,反而要去易安县等韩將军?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让他心头猛然一沉,开始重新掂量眼前这年轻得过分的男子的身份。 “你……你到底是谁?”冯启才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川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缓缓道:“你也不妨,给你背后真正的主子传个信。就说凌川在易安县等他!” “凌……凌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冯启才如遭雷击,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再无一丝血色,连肩头箭伤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恐惧。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如今在北疆,上至各州主將、刺史,下至寻常士卒、市井小民,谁人不知他凌川的大名? 且不说上次胡羯南侵,他仅率一千五百云嵐军,便在关外创下歼敌数万的惊世战绩。 单说他升任云州副將这短短数月,云州境內那些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世家门阀,便被他一连剷除大半。 剩下的豪门巨室,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主动清退兼併的田產,並献出巨量钱財以求平安,其手段之果决狠辣,行事之雷厉风行,早已传遍北境各州。 冯启才当然知道,自己劫掠的云州商队,背后站著的正是这位煞星。 可他想当然地认为,有那位大人物暗中授意並承诺兜底,即便云州方面追究,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更何况,此前消息確凿,凌川奉旨前往神都,隨后又被陛下任命为东征先锋將军,驰援东疆战事。 东海战事虽已平息,但按理说,他一时半刻根本回不到北疆,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这位陛下眼前的新贵,可能就此留在东疆扎根。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正主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陵州边境,而且恰好就撞在了自己的刀口上。 得知凌川真实身份的瞬间,冯启才万念俱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鬢角。 隨后,凌川命亲兵押解著失魂落魄的冯启才,一行人马朝著二十余里外的易安县而去。 易安县位於陵州西陲,与云州接壤,抵达县城时,已近午后。凌川吩咐苍蝇先去寻一处酒楼,让奔波半日的兄弟们填饱肚子。 然而,事情並不顺利。 苍蝇连著问了三四家看起来尚可的酒楼,店伙计脸上堆著虚假的笑容,要么是店里已经客满,要么是今日后厨生病在家,亦或是店里没食材了,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苍蝇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纳闷,直到找到第四家,一家门面不大、招牌略显陈旧的『客来顺』酒楼时,他不再多问,直接领著眾人走了进去。 店內有些冷清,只有零星一两桌客人。苍蝇提高嗓门喊道:“掌柜的,赶紧安排饭菜!” 后厨的蓝布帘子被掀开,一名穿著半旧棉袍、面容愁苦的五十多岁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按理说,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客人,掌柜该喜笑顏开才是。 可这位掌柜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满是无奈,甚至带著几分哀求,对著苍蝇连连作揖:“各位军爷,行行好,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实在是招待不起了啊!” 苍蝇一愣,瞪大眼睛:“掌柜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吃饭住店,该多少银子照付,一文钱也不会少你的!” 掌柜闻言,脸上的愁苦更浓,几乎要哭出来:“哎哟!军爷误会了,小老儿绝不是嫌诸位军爷不给银钱!实在是……之前的帐,小老儿就当是孝敬各位军爷了。只求军爷们高抬贵手,往后还请去別家光顾吧,小店这点家底,真经不起折腾了!” “嘿!”苍蝇被他这番话说得愈发迷糊,火气也上来了,“我说你这掌柜,你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怎么回事?”凌川此时也走了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 “將军,您给评评理!”苍蝇指著掌柜,气呼呼道,“这掌柜的,放著送上门的买卖不做,银子不赚,还求著咱们去別家吃饭,简直闻所未闻!” 凌川目光在掌柜那惶恐不安、欲言又止的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面色和缓下来,温言道:“掌柜的,你无需害怕。我们这些人,吃饭住宿,该付多少银钱,分文不会短少。你只管吩咐后厨准备饭菜便是,我这些兄弟都还饿著肚子!” 见掌柜依然一脸踌躇不定,凌川向苍蝇伸出手:“银子给我!” 苍蝇赶忙从贴身的里衣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鹿皮钱袋,双手递上。 凌川接过,打开繫绳,从里面捻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柜檯上。“掌柜,这是二十两的银票,你先收著,权作定金。饭菜、住宿,一併结算,若是不够,我们自会补足!” 掌柜將信將疑地拿起那张银票,对著光线仔细看了又看,指腹摩挲著票面特有的纹路与印鑑,確认是真票无疑后,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混杂著惊喜与疑惑。 第668章 魏家荣光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军爷,您们不是咱们易安县的兵吧?” 凌川微微頷首:“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掌柜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军爷有所不知啊……咱们易安县驻防的军爷们出来喝酒吃饭,那是从来都不给银钱的,而且顿顿都得好酒好菜,一个招待不周就大发雷霆,一番打砸。” 掌柜长嘆一声,继续说道:“这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饭庄,都快被他们吃垮了!有些实在撑不下去的,只好关了门,另谋生路。剩下的,也是提心弔胆,见了穿兵甲的老爷,那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啊……小老儿刚才,也是被嚇怕了,才有眼无珠,衝撞了各位真正的军爷!” 儘管心中已有预料,亲耳听到这般情形,凌川的眉头还是不易察觉地蹙紧了几分。 掌柜此刻已是满脸堆笑,態度迥异:“军爷们快请坐,快请坐!后厨还有些好材料,小老儿这就去吩咐后厨!”说完,便急匆匆掀帘去了后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眾人落座,凌川目光转向被两名亲兵牢牢看守、蜷缩在角落的冯启才,语气平淡地问道:“冯校尉,易安县驻军白吃白喝,搅扰民生,此事,你这个统兵校尉,不会毫不知情吧?” 冯启才身体一颤,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属下確曾听闻一些风声,但以为是下面兵卒偶尔赊欠,回头定然严查……严加管束……” “管束?”凌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冯校尉,你並非我麾下之將,无需向我保证什么。至於你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亦或是……这本就是你默许甚至纵容之举,我相信,韩惊虎將军自会查明!” 听到这话,冯启才紧绷的心弦反而略微一松。 他最惧怕的,並非落到陵州主將韩惊虎手里,而是怕凌川行使先斩后奏之权,当场將他格杀。 若是交由韩將军处置,凭藉背后那位大人物的斡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若凌川直接动手,那便真是万事皆休了。 毕竟,对方如今不仅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將军,与各州主將平起平坐,更是陛下钦封的镇北侯,论品级爵位,各州主將、刺史见了,都需主动行礼。 饭菜很快端上,虽非山珍海味,但分量十足,烹製得也颇用心,掌柜甚至还额外赠送了两大盘滷肉,眾人风捲残云,饱餐一顿。 饭后,凌川让苍蝇分派亲兵,轮流值守与休息。 他自己则与魏崇山来到酒楼后院,这里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植著几丛疏竹,相对前堂要清静许多。 两人对坐在石凳上,亲兵奉上粗茶。 清茶裊裊,二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北方胡羯即將可能发动的第二次南征,以及未来的边防策略上。 这一深谈,凌川才惊觉,魏崇山不愧是將门之后,虽未真正踏足过边关战场,但家学渊源,自幼饱读兵书,於兵法韜略、排兵布阵、乃至军械粮草、地形利用,皆有极为深刻且独到的见解。 其思路之清晰,眼光之长远,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一些连凌川都为之眼睛一亮的构想。 凌川亲手为魏崇山续上茶水,神色郑重,“魏老哥,卢帅从北疆各州精锐中抽调一万劲卒,交由你来编练统带,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希望借你之手,重铸当年名震天下的『魏武卒』之辉煌。此乃莫大殊荣,亦是一份沉甸甸的千斤重担啊!” 魏崇山双手接过茶杯,挺直腰背,肃然道:“將军所言极是!在下虽不才,亦深知此任之重。崇山定不负卢帅和將军的厚爱,必当竭尽全力,让魏武卒重现沙场,以此告慰先祖的遗憾!” 言谈间,魏崇山谈及家族往事。 原来,魏家先祖乃是本朝开国元勛之一,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打下这大周万里江山。此后两百年,魏家世代为將,堪称帝国柱石,族人身影遍布四方边疆,执掌帅印、统领大军者不乏其人。 然而,盛极而衰。 约百年前,南疆诸小国暗中勾结,联兵犯境。 当时镇守南疆的魏家先祖,因一时轻敌躁进,不幸墮入敌军精心布置的陷阱,致使重要关隘失守,边民惨遭屠戮,南疆更是丟失了数百里国土。 那位魏家先祖自觉愧对君王信任、愧对黎民百姓,无顏执掌帅营,他自行返回神都,向朝廷请罪辞去官职,而后孤身返回兗州祖籍,於家族祠堂之前,挥剑自刎,以死谢罪。 此后,魏家子孙便逐渐淡出边关沙场,伴隨著魏家子孙一同消失的,还有曾经名震天下的魏武卒。 魏崇山幼时听闻这段家族往事,心中涌起的,除了对先祖功业的无限嚮往与骄傲,更有一种深沉的遗憾与意难平。 也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投军入伍,重返沙场! 不仅是为建功立业,封侯拜將,更是为了重现魏家將门的荣光,用行动洗刷先祖留下的遗憾,给魏家正名。 正是这份深藏心底的执念,促使他当年毅然远赴南海归墟岛,拜在枪术大家孟星凡门下,苦修武艺。 当日白云城中,凌川那句『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不过是点燃他內心那团火的引子而已。 听完魏家百年浮沉,凌川亦是感慨良多。 为將者,看似手握重兵,威风八面,实则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决策失误,便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不仅自身身败名裂,更会累及千万將士性命,关乎国门安危、百姓存亡,那份权力背后的责任,重如泰山。 二人正言语间,苍蝇脚步匆匆而来,在凌川身侧站定,低声道:“將军,韩將军到了!” 凌川眉梢微扬,从冯启才派人报信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时辰,韩惊虎竟来得如此之快,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有请!” 魏崇山识趣地起身,拱手道:“將军既有要事,崇山先行迴避!” 凌川点头:“魏老哥请自便!” 第669章 较量开始 不多时,一名身著藏青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入后院。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脸颊上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宛如虎斑,平添几分慑人威势。 正是陵州主將,韩惊虎。 “末將韩惊虎,拜见镇北侯!”韩惊虎看见凌川,当即抱拳,便要单膝下跪行军中大礼。 凌川早已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韩惊虎的手臂,不容他拜下。 “韩將军万万不可!您都是戍边多年的前辈,凌川是晚辈,岂敢受此大礼?本该是凌川前往拜会將军,奈何不知將军行踪,只好劳烦將军移步至此,凌川心中已是过意不去,还望韩將军海涵!”一番话既给足了韩惊虎面子,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韩惊虎就势站直,脸上带著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 他重重嘆了口气,“凌將军,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等腌臢事!手下人竟敢劫掠云州商队,还衝撞了將军虎驾!我韩惊虎治军不严,实在是……实在是没脸来见你啊!”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引他到石凳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诚恳道:“韩將军言重了,凌某此番前来,绝非兴师问罪。一来,是想弄清楚其中原委,避免你我两州將士因误会而生了嫌隙,乃至刀兵相见,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二来,也是许久未见韩老哥,心中掛念,正好藉此机会,与老哥敘敘旧!” 他顿了顿,看著韩惊虎,继续道:“当初在蘄春县,若非韩老哥深明大义,慨然应允,凌某是断然拿不到那两座矿山,解不了云州军备匱乏的燃眉之急,这份情谊,凌川一直铭记於心。” 韩惊虎摆了摆手,脸上愧色更浓:“將军快別这么说,那两座矿山,你是用两千副精铁鎧甲、三千把苍生刀刀换去的,公平交易,韩某岂敢居功?” “哈哈哈……”凌川朗声一笑,“当时我便对韩老哥说过,凌某此举,绝非是与老哥做一锤子买卖,而是相互扶持,缔造一支戍边杀敌的边军,更不是为一己私慾,而是为帝国守国门、铸脊樑!” 韩惊虎闻言,神情动容,重重点头:“將军当日这番话,韩某记忆犹新,亦深为敬佩。也正因如此,今日出了这般丑事,才更让我无地自容!” 说完,他脸色一肃,转头对著天井入口处沉声喝道:“把人带进来!” 两名韩惊虎的亲兵立刻押著一人走入正是冯启才。 他此刻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因失血和恐惧而乾裂起皮,被粗暴地推搡到凌川与韩惊虎面前。 “混帐东西!跪下!”韩惊虎虎目圆瞪,一声怒喝如同炸雷。 冯启才双腿发软,噗通跪倒,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说!为何要劫掠云州商队?受何人指使?若有半句虚言,老子剐了你!”韩惊虎语气森寒,带著浓烈的杀意。 “將,將军……”冯启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闪烁,最终却低下头去,“无人指使,是……是末將一时糊涂,贪图商队財物,被猪油蒙了心,才犯下大错……末將认罪,甘受军法……” 韩惊虎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怒意更盛,额角青筋隱隱跳动:“冯启才!本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幕后主使,本將保你家人无忧,否则,別怪韩某祸及你家人!” 冯启才身体剧震,头垂得更低,却依然咬牙道:“末將所言句句属实……確係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好!好!好!”韩惊虎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来,“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老子便成全你,以正军法!” 唰的一声,腰间那柄厚重的战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刀光一闪,挟著凌厉的破风声,疾斩而下! “嗤!” 血光迸现,冯启才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目犹自圆睁,残留著惊恐与不甘。 无头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颈腔中热血喷涌,染红了一片地面。 凌川自始至终安坐石凳之上,面色平静地看著这一切,未曾出言阻拦,也未曾显露丝毫情绪。 对他而言,冯启才说与不说,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韩惊虎这番当机立断的清理门户,是表態,是交代,同样也是一种无奈。 韩惊虎的亲兵迅速上前,將尸首与头颅拖了下去,清理血跡。 韩惊虎还刀入鞘,脸上的怒容转为深深的疲惫与歉意,转向凌川抱拳道:“凌將军,让你见笑了!此事,韩某必定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定会给你,给云州方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此外,此前所有被劫商队的损失,韩某核实之后,定加倍赔偿!” 凌川摆了摆手,示意韩惊虎重新坐下,亲手为他续上已凉的茶水。 “韩老哥,方才我已说过,此番並非问罪而来。我凌川也並非錙銖必较、睚眥必报之人。我信此事非韩老哥本意。然,若说这背后无人指使,仅凭冯启才一个区区县军校尉,便敢屡屡劫掠我云州商队……”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是给他冯启才一百个胆子,恐怕也不敢!” 韩惊虎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这背后之人……想必以兄弟你的才智,早已猜到。平心而论,韩某坐镇陵州,只想戍好边,练好兵,並不愿捲入任何是非风波之中。可如今看来……有些事,並非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凌川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淡然道:“韩老哥的难处,凌川明白。我绝不会强人所难。无论老哥最终作何抉择,凌川当初的承诺,依旧有效。每年两千副鎧甲、三千把战刀,只要凌川还在云州,还在北疆,便会如数奉至陵州。待我云州军自身兵甲配备充足之后,这个数目,或许还可再增加一些!” 韩惊虎闻言,再次起身,对著凌川郑重抱拳,深深一礼:“凌將军高义!韩某代我陵州戍边儿郎,谢过將军!” 这一礼,凌川坦然受了。 第670章 云中校尉秦元! 韩惊虎並未久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带著亲兵匆匆离去,显然是要回去处理冯启才被杀后留下的一摊子事,以及进行他承诺的彻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川一行人便收拾停当,结算了店钱,在掌柜千恩万谢中离开了易安县城,继续向西源县方向进发。 在前往西源县之前,凌川顺道去了一趟云中县,此县与陵州接壤,地理位置颇为重要。 驻守云中县的校尉名为秦元,在此地驻防已有五六年,算是云州军中的老人了。 当初凌川在云州境內以雷霆手段整治李家时,李家曾试图从云中县、西源县调兵反扑,却被凌川提前料中,火速传令至这两县,严令不得妄动。 秦元接了密令,依照凌川指示,趁机將李家安插在军中之人一併清除。 对於秦元此人,凌川只见过寥寥两面,印象中,此人武艺兵法只能算中上,但胜在行事沉稳,经验老道,將云中县一应军务打理得还算不错,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当凌川一行抵达云中县军营之外时,发现秦元早已得信,率领麾下几名標长,盔甲整齐,肃立在营门外等候。 见凌川马队到来,秦元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云中县校尉秦元,恭迎將军!” 凌川微微点头,隨即翻身下马,將韁绳与马鞭丟给余乐,径直朝军营走去。 秦元见凌川神色凝重,心头亦隨之一沉,却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凌川默不作声,一路走向校场。 只见场中除值守兵士外,近千人正在操练,呼喝之声震天。 所有人列队翻越高墙、蹚过泥坑、攀越绳网、负重奔行,动作迅捷连贯,翻越利落,相互配合亦见章法,足见平日训练之严苛,绝非一日之功。 魏崇山、张破虏与周灝等人跟在后面,见此独特练兵法,皆是目光一亮,低声交换著讶异的讚嘆。 “史校尉,此为何种项目?似乎从未见过!”魏崇山出声问道,视线却从未离开叫场中那些年轻士卒。 苍蝇脸上掠过一丝自豪,介绍道:“此乃將军亲设的『八百步逾障』。魏將军可莫小瞧它,其间设障十余处,需体魄、耐力、灵巧兼具,练起来极难,然成效亦极显著!士卒经此锤炼,野战奔袭、攻城先登,皆能胜任!” “八百步逾障……”魏崇山低声重复,心中已暗自记下这个名字,暗忖日后定要向凌川细细请教此法精髓。 在校场巡视一圈后,凌川又步入营房。 但见各处整洁有序,铺位平整,兵械器具摆放齐整,墙角地面亦无积尘,凌川以手轻拭窗沿,指尖不见灰跡,不由微微頷首。 魏崇山与张破虏见状不由为之心惊,安国公时任东疆主帅,便是以治军严明著称,百年前的魏武卒之所以能威震沙场,更是与其严明的军纪息息相关。 与凌川的云州军相比,却差了太多,至少,他们从未在这些內务细节上做过太多要求。 来到校尉府,凌川於主位坐下,秦元则恭敬立於堂前,始终垂首。厅中再无他人。 “坐吧!” 凌川终於开口,声调平淡,却自有威仪。 秦元这才侧身坐下,只挨著半边椅面,姿態仍显拘谨。 “云州商队在陵州遭劫之事,你是否知晓?”凌川扫他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元脸上。 秦元立即答道:“回將军!半月前属下便已得报。其后每次商队经过,皆派兵护送至州界。然节度府明令,非战时,各地守军不得越州行动,违者军法处置。属下……不敢违令。” 此事凌川自然清楚,又问:“可曾向云州稟报?” “属下三次去信云州,程参军回信说已呈报节度府,但至今未有答覆!”秦元答得迅速,言辞恳切。 凌川目光微动,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若秦元所言属实,此事確难归咎於他。然直觉提醒凌川內情未必如此简单,商路乃云州命脉,接连被劫,其中必有蹊蹺。 忽然间,秦元一股无形压力將自己笼罩。 “秦元。” “属下在!” “此处仅你我二人。接下来我所问,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凌川语气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秦元。 秦元倏然起身,垂手抱拳:“凡將军所问,属下绝无半字虚言!” 凌川点了点头,缓缓问道:“陆沉锋是否找过你?” 此问並无实据,全凭直觉,然很多时候,直觉反而最准。 秦元脸色一变,瞳孔微缩,隨即坦然道:“属下不敢隱瞒將军!陆沉锋本人並未亲至,但其麾下四大金刚之一的石嶂,確实来过,就在半月前。” 凌川眉梢微挑,並未动怒,问道:“你们之间此前有交情?” 秦元微微摇头,说道:“七年前,属下还只是一介小卒,家中母亲病重,无钱医治。陆老將军得知后,遣军医连夜赶至救治,施以珍贵药剂,家母方得保全。此恩此德,秦某始终铭记,不敢或忘。” 秦元眼中浮现痛苦挣扎之色,声音发颤,“石嶂以此恩要挟,让属下与他配合,关键时刻反水……” “你应了?”凌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秦元摇头,神色决然:“將军未免太小看我秦元了!救命之恩,秦某自是不敢忘怀,然若以此为挟,令秦某行背信弃义、祸乱云州之事,属下亦绝不能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將这身血肉还了恩情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坚:“更何况,当年救我母亲的是陆老將军,而非他陆沉锋!” 凌川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不想这般边军汉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於恩义忠孝间取得平衡。 “你做得对!”凌川开口道,语气缓和几分,“陆沉锋是陆沉锋,他代表不了陆老將军。其实,即便你答应他,我也只会敬你是知恩重孝,不会怪罪!” 秦元眼眶微红:“秦某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昧良心的事情做不得。自將军至云州,云州军几经蜕变,百姓更是家家有地种,户户有余粮,是將军为云州改天换地。云州上下,谁不感念將军恩德?是將军为云州改天换地,若我秦元还要背叛將军,那岂不是猪狗不如?” 第671章 再见拓跋青鸞! 这番话情真意切,毫无偽饰,说到激动处,秦元虎目含泪,却强忍著不让其落下。 凌川內心亦受触动,起身走到秦元面前,伸手將他扶起:“是我错怪你了!你能如此想,是云州之幸,亦是我凌川之幸!” 秦元摇头,忽然再次单膝跪地,抱拳抬头,目光灼灼如燃:“將军,属下有句话,憋在心中已久,今日斗胆直言!” “但说无妨!” “以將军的惊世才能,若能接掌北系军,整飭边务,非但四十万將士之福,更是北境七州百姓之福、天下人之福!如今朝中暗流汹涌,北境不寧,正是英雄用命之时。恳请將军……早做打算!”秦元声音鏗鏘,字字清晰。 此言已近乎明示,显然绝非秦元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云州诸將共同心声。 凌川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练你的兵,少瞎操心!”说完转身离去。 秦元望著空荡的门口,良久,才缓缓起身,抹了把脸,眼中神色复杂,却更多是坚定。 凌川一行未在云中县久留,略作休整便起程赶往西源县。 沿途可见田野已收,农人正修葺屋舍、储柴过冬,见到马队经过,多有驻足观望者。 西源县地势平旷、水草丰美,河流如带蜿蜒而过。 此前为安置自塔拉草原夺回的战马,刺史府动员西源、清河两县百姓迁址,扩地建成马场,专为云州培育战马。 如今放眼望去,草场连绵,骏马成群,嘶鸣声隨风远播。 凌川赴神都前,曾对云州各县职守做出一番调整。 一来因各县除驻防外,更兼练兵、锻造、养马,需得力可信之人掌管;二来也为避免將领久居一地,与地方势力牵连过深,滋生弊病。 如今除云州大营仍在集中练兵外,其余各营训练已毕,兵力陆续返驻。 几处军械司亦步入正轨,日夜炉火不熄,打铁声连绵,按序运行即可。 唯两处马场成当前重中之重,清河马场有轩辕孤鸿坐镇,凌川完全放心;西源马场原校尉能力稍逊,凌川思量再三,决定將薛焕之自鹿鸣县调来。 並非任人唯亲,实是马场关乎云州军命脉,战马乃骑兵之本,容不得半分疏失,薛焕之出身死字营,忠诚毋庸置疑,且性格稳重,能持重守成。 抵达西源县后,凌川先见薛焕之,同为死字营出身的老兄弟,相见自无虚礼,直言如旧。 “这几个月,西源县应已理顺了吧?”凌川笑问,示意他坐下说话。 “唉,將军別提了!”薛焕之一脸苦色,搓著手道,“属下这几个月,几乎全耗在马场里头,军务都快顾不上了。光是母马產驹的时节,就忙得脚不沾地!” 凌川笑道:“听这语气,怨言不小啊?嫌这差事不如上阵廝杀痛快?” 薛焕之挠头,嘿嘿一笑:“不瞒將军,早知您要去东疆打那么大一场仗,我说什么也得跟去神都!在这儿整天对著一群马,虽然也是要紧事,可总觉著……缺了点金戈铁马的味儿!” “仗日后有你打的!”凌川拍拍他肩,正色道,“但若不能按时將战马训成,良驹不足,届时你就带西源兵卒就甩腿上战场!” 薛焕之只听见前半句,眼睛一亮:“將军,莫非很快又要开战了?关外胡贼真有动静?” “专心养马,少打听!”凌川笑骂一句,隨即问起马场近况,“谭监牧和王副使近来如何?” 薛焕之答:“谭监牧常驻清河马场,那边草场更广,母马多。王副使则一直留在西源,是个实心办事的,就是性子闷些,整天围著马转。这会儿他正在南边草场照料一批待產母马,都是上好种马的后代,马虎不得!” 凌川点点头,未去打扰。 他策马入马场巡视,但见骏马成群,毛色光亮,或低头啃草,或追逐嬉戏。 黑风兴奋长嘶,如逢故友,撒蹄驰骋,引得群马昂首呼应。 凌川如今骑术已精,人与马心意相通,又与黑风默契十足,任由它『发癲』,依旧从容稳坐。 途中见不少人正在驯马,其中多有当初从塔拉马场带回的牧奴。 他们技法嫻熟,与马沟通似有独特法门,一匹暴躁的青驄马在其安抚下,渐渐平息,低头蹭著牧奴手掌。 凌川看了一圈,对薛焕之交代:“这些牧奴是宝贵人才,只要听话务必善待,若马场人手不足,可酌情增补,工钱由將军府统一支付。” “明白,回头我细问老王,看还需添些什么人手!”薛焕之点头应下。 午后,凌川独骑黑风,来到马场深处。 一片小湖静臥草场之间,湖水澄澈,映著冬日灰白的天空,湖畔有木屋一座,以原木搭建,覆以茅草,孤寂而立,唯有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凌川远远下马,任黑风自在食草,自己步行至屋前,靴踏枯草,沙沙作响。 门虚掩著,內里无声。 凌川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临湖一面却是宽敞露台,一少女背身而坐,望著湖面,纤细背影在冬日光线下显得单薄。 从凌川的角度,仅见其小半侧脸。 她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鼻樑高挺,侧脸线条清晰如刻,眼眸湛蓝如这深秋的湖,与中原女子温婉轮廓迥异,带著草原儿女特有的明烈。 闻身后脚步,少女未回头,只以流利中原话道,声调平静无波:“我这般可怕么?竟让堂堂镇北將军都不敢靠近!” 凌川苦笑,走至露台边,与她隔了三四步距离:“东疆战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女子抬起湛蓝眼眸望向凌川,目中神色复杂,有怨懟、愤恨,又杂糅一丝难明的眷恋,还有深处极力隱藏的脆弱。 她穿著寻常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傲娇。 “我不过是你战利品罢了,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哪敢奢望其它?”语气仍带冷意,却少了几分尖锐,多了些疲惫。 此女正是当日自塔拉马场劫回的胡羯公主,拓跋青鸞。 第672章 別走,求你了! 先前为牵制其皇叔拓跋桀,凌川曾许诺,若胡羯不生事,三月后便送她归国。 只是凌川没想到,神都之行竟然节外生枝,去了一趟东疆,以至於用了將近四个月才返回。 因其身份特殊,凌川安置极为谨慎。 一方面防其脱逃,再则恐外人知晓,要知道私藏敌国公主,纵定个通敌之罪亦不为过。 薛焕之被调到西源,除监守马场、培育战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看住拓跋青鸞。 数月来,薛焕之派几名最可靠亲兵於远处轮流看守,除了按时送达饮食衣物及必需之物,严禁任何旁人靠近。 整个西源县,知道她真实身份者,只有薛焕之一人。 露台边竟多备一椅,似乎是料到凌川今日会来,凌川自然坐下,凉风自湖面拂来,这才意识到,天已入冬。 望著眼前少女,凌川不由想起高平县那个缠绵的夜晚。 “收拾一下吧,明日我安排人送你离去!”凌川轻声道。 拓跋青鸞闻言,终於转过目光看向凌川,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带著一丝魅惑,仿佛长有鉤子一样,要將人的心神勾走。 “你真捨得送我回去?”拓跋青鸞唇角微扬,笑意中带著淡淡嘲弄。 凌川假装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怎么,在这湖边住了数月,当俘虏还当出滋味了?草原上的公主,不想念纵马驰骋的天地?” 拓跋青鸞轻咬下唇,转头望向湖面被风颳起的涟漪,声音低了下去:“这几个月,我偶尔会觉得,若一生住在这与世无爭之地,不见刀兵,不闻权爭,未尝不好。至少不必见那些厌见之人!” 她用埋怨的目光扫了凌川一眼,又补了一句:“唯一不好的是,也难见到想见之人!” 听到这句话,凌川內心生出一股別样的感触,不过他还是將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凌川转而肃容,“实不相瞒,你皇叔拓跋桀並未守约,你到这边没多久,他便展开报復,出动两路精兵袭扰大周边境,不过,我还是准备遵守约定,放你回去!” 听到这话,拓跋青鸞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你可知道,现在把我送回去,等同於把我推入火坑?”拓跋青鸞看著凌川,眼神中满是认真之色:“凌川,你真的不念旧情,要置我於死地吗?” 凌川一怔:“此话怎讲?你身为胡羯公主,兄长乃当今可汗,对你向来宠爱有加,归国之后,你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谁敢害你?” 拓跋青鸞眼中掠过一丝深刻嘲意,似笑他天真,又似笑命运弄人。 她未多解释,只轻轻摇头,復现那种近乎天真无辜的神情,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凌川,好歹相识一场,此番分別,往后恐再不会相见,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听到这话,凌川哭笑不得,说道:“我尊贵的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没搞清楚咱们的关係?” 拓跋青鸞那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著他,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执拗与探究,轻声问道:“那你说说,我们是什么关係?” 凌川嘴唇动了几次,喉结微微滚动,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未能开口。 如果说,拓跋青鸞一开始只是自己的俘虏,是敌国公主,彼此之间隔著家国讎恨,那经歷那晚的缠绵与託付之后,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以一个俘虏的眼光去审视她吗? 见天色已晚,凌川起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拓跋青鸞却忽然起身,快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身躯贴著他的后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留下来,好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著几分恳求,吹在凌川的耳畔。 凌川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扒开她的手,却发现她十指紧扣,牢牢地环著他的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无意外,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你就当是为我送行,亦或是……怜悯我!”拓跋青鸞的语气中带著哀求,凌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別走,求求你……” 这最后的一声哀求,轻若蚊蚋,却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凌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夜,微寒! 的晚风穿过木楼的窗欞,带来几分凉意。 可木楼之中却是一片火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將所有的顾虑、仇恨与身份隔阂都拋诸脑后,缠绵到深夜,才在极致的疲惫中逐渐平息。 相比起中原女子的含蓄温婉与羞涩矜持,草原部落出身的拓跋青鸞,性情更加热情奔放,也更加主动果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简陋的马车便迎著薄雾,在云州的官道上缓缓穿行。 苍蝇亲自带领五十名亲兵,护送著这辆马车赶向边境的高平县。 马车之中,拓跋青鸞已经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身狐裘袍,头髮也精心梳成了草原特有的髮髻,上面点缀著几颗小巧的兽骨饰件。 她端坐其间,双手紧紧握著一柄淡金色的龙形匕首,那正是凌川平日里隨身携带的贴身兵刃龙牙。 拓跋青鸞紧握著那把从凌川那里顺来的匕首,湛蓝如湖面的眼眸中一片复杂,有悲伤与无奈、有愤懣的杀意,还有一丝丝的眷恋和不舍。 抵达高平县,苍蝇將凌川亲笔写下的密信交给驻守此地的校尉余生,余生看过密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打开城门放行。 隨后,苍蝇等人护送拓跋青鸞出关,此时她已经改乘一匹矫健的草原骏马,她本就生於草原,对於这个號称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骑马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拓跋青鸞用一方素色纱巾裹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亲兵队伍之中,一路向北。 亲兵队伍將她送到距离县城五十里外才驻足停下,苍蝇翻身下马,亲手將装满乾粮和肉脯的包袱,以及一个水壶递到她面前。 “公主殿下,我等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一路多保重!” 第673章 开战的祭品! 拓跋青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又將水壶仔细套在马鞍的掛扣上,隨即猛地一挥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朝著北方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 她马不停蹄地奔行了数十里,眼看就要进入草原腹地,忽然,她竟调转马头,朝著西面的方向疾驰而去。 显然,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斡拏城,儘管她的皇叔拓跋桀就在那里。 过去这几个月,她一直被软禁在西源县的小湖边,与世隔绝,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交集,对於外界的局势变化,更是一无所知。 然而,昨日凌川无意间提起,她的皇叔拓跋桀竟然下令让部眾对大周发动了报復性进攻,这句话让她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拓跋桀虽是南征大军的前主帅,但在她这位公主的安全面前,绝不敢擅自做主发动战事,这就意味著,对大周用兵的命令,必然来自她那位身为胡羯大汗的皇兄,拓跋青霄。 拓跋青鸞平日里总是一副天真烂漫、不諳世事的模样,但这並不代表她真的愚蠢天真。 要知道,在天汗城的皇宫中长大的孩子,见惯了权力倾轧与阴谋诡计,又怎么可能真的如外表那般单纯无邪? 她的天真,不过是乱世之中自我保护的偽装罢了。 上次南征败北,已经让草原上的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对拓跋青霄心生不满,拓跋青霄本就初登大宝,皇权尚未稳固,经此一败,王位更是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在这种局面下,最好的破局之法,便是儘快再次对大周开战,一来可以转移草原各大部落之间的內部矛盾,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对外征战上。 再则,也可以借著战爭的机会,进一步削弱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的综合实力。 而他,则可以趁著这个空档期,抓紧时间收拢权力,稳固自己的皇权。 但上次大败之后,草原各部损失惨重,想要在短时间內促成第二次南征,绝非易事。尤其是要让三大王族和十三部族再次出钱粮出士兵,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不得不出兵的理由。这个理由,要么关乎整个草原的核心利益,要么关乎整个草原部落的尊严与信仰。 如果他这位大汗陛下的亲妹妹、胡羯帝国的公主殿下,死在了周人的手中,那无疑是让整个胡羯帝国,乃至整个草原部落都蒙羞的奇耻大辱。 到时候,各大部落若是不出兵为她报仇,便会违背草原世代相传的信仰,部落的凝聚力也会隨之崩塌。 如此一来,促成第二次南征之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但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她这位公主殿下,必须死。 至於是真的死在周人手中,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意外』死亡,並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最终这笔血债,都会被算在大周的头上。 而她,將成为促成二次南征的『祭品』。 可以说,这个时候,最不希望她活著回到草原的,就是那个从小与她相依为命、把她视为掌中珍宝的亲哥哥,拓跋青霄。 她並不怪拓跋青霄的冷酷无情。 因为她从小就明白,在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 即便是至亲骨肉,在千古大业的诱惑面前,也可能变得一文不值,这就是皇室的生存法则,中原如此,草原亦如此。 但,她不想就此认命。可如今的她,孤立无援,谁也靠不住,只能依靠自己。 这个时候返回斡拏城,无疑是自投罗网,甚至见不到自己的那位哥哥,就会被秘密处决,所以她才临时改道,朝著西面而去。 她只能赌一把,赌朝鲁的人性,以及他重振柔然的决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日中午,凌川已经与魏崇山、张破虏以及周灝等人,一同赶回了云州城。西源县距离云州本就不远,快马加鞭之下,两个时辰便已抵达。 几人刚进入城中,便发现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分列两旁,脸上都带著热切的笑容,自发地夹道欢迎他们的归来。 如今,凌川被封为镇北侯以及东疆诛杀十万倭奴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云州百姓更是引以为荣。 在他们眼中,凌川不仅是云州的守护神,是帝国的英雄。 在百姓们此起彼伏的跪迎声和欢呼声中,凌川几人骑著马缓缓前行。 跟隨在身后的魏崇山、张破虏等人,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深受触动。 从这些百姓脸上真挚的笑容、眼中炽热的崇敬便可看出,凌川在云州百姓心中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尤其是周灝,內心更是久久无法平息。 他出身皇室,曾见过父皇出巡的场面,但,百姓们对父皇更多的是畏惧,而非这种发自內心的尊敬与爱戴。 他暗自思忖,若大周一朝所有的官员都能这般受百姓爱戴,上下一心,那大周必將成为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更是一个强大到无法想像的民族。 就在此时,前方街道尽头,一道身披银色小鎧甲的娇小身影,骑著一匹小矮马,挥著小马鞭疾驰而来,口中还高声喊著:“驾!驾!” 马背上那娇小的身姿挺得笔直,儘管身形尚小,却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胯下的小矮马虽不起眼,却跑得格外卖力,四蹄翻飞,倒也有几分英气勃勃的模样。 很显然,来人正是楚北。 整个云州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正面拦截凌川队伍的,也就只有这个小傢伙了。 待跑到凌川跟前数十步远的地方,小北猛地拉住韁绳,小矮马应声停下,他隨即灵巧地翻身下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练习了无数次。 “云州小將楚北,见过镇北侯!”小北双手抱拳,学著大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稚嫩的声音却带著几分郑重。 凌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也配合著他装模作样地抬手道:“免礼!” 小北这才直起身,隨即翻身上马,骑著小矮马跑到凌川身边,仰著小脸,语气亲昵地喊道:“叔叔,小北想你了!” “哈哈,让我看看……”凌川笑著弯腰,一把將他抱到自己的马背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哟!这才几个月不见,还长高了不少呢!” 第674章 师兄弟相见! 就这样,凌川抱著小北,骑著马朝著將军府而去。那小不点似乎通人性,紧紧跟在旁边,一步不落地蹦蹦跳跳,偶尔还发出几声欢快的嘶鸣。 “你这段时间,没给王姨添麻烦吧?”凌川摸了摸他头上的小头盔,笑著问道。 “怎么可能啊!”小北立刻挺直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道,“我每天都在风雪楼表演武艺,帮王姨挣了不少银子呢!好多人都是专程来看我表演的!” “哟!真的假的?”凌川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给我说说,你都表演什么能耐?” “我是谁?”小北昂著小脑袋,一脸得意地说道,“刀剑拳脚、诗词歌赋,我样样精通!” “你就吹吧你,真不害臊!”凌川笑著敲了敲他的小头盔,语气中却满是宠溺。 回到將军府,苏璃早已带著下人等候在门口,见凌川归来,立刻迎了上来,柔声说道:“相公,刺史大人在风雪楼设了接风宴,特意为你接风洗尘。你赶紧回房沐浴更衣,別让他们等久了!” 凌川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隨即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新官上任,还搞什么接风宴啊!” 苏璃掩嘴轻笑:“刺史大人说了,你封侯可是天大的喜事,整个云州都跟著沾光。正好借著你的东风,让大家聚一聚,吃顿好的热闹热闹!” “嗨!我当是什么事,搞半天,还是我出钱请客是吧!”凌川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著说道。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个时辰之后,凌川穿戴整齐,带著周灝、魏崇山、张破虏等人前往风雪楼。 苏璃並未一同前往,小北却吵著闹著要跟去,凌川拗不过他,便带著他一同前往。 进了风雪楼之后,小傢伙熟门熟路,一转身就溜没了影,凌川知道他在这里比自己还熟悉,倒也不担心他的安全,任由他去玩耍。 几人径直来到二楼,刚走进大厅,便看到里面早已坐满了人。 云州城的文官基本都已到齐,以刺史杨恪为首,旁边陪著的是別驾方既白、长史谢知命等十多名文职官员,人人都面带笑意,等候著凌川的到来。 而大厅另一侧的几桌,则是清一色的武將。 除了前不久先一步从东疆返回云州的唐岿然、柳衡、纪天禄以及洛青云之外,还有雁翎骑副都尉江来、云州步兵都尉程千韧、副都尉赵襄,以及参军程砚等一眾军中將领,尽数到场。 “诸位久等了!”凌川快步走上前,对著眾人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参见侯爷!”眾人纷纷起身,对著凌川拱手回礼,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意。 凌川示意眾人免礼,“大家都自己人,快坐吧!” 隨后,凌川在一眾文官的簇拥下,走到主位坐下。周灝被安排在他的左手边落座,魏崇山与张破虏则是朝著武將那一桌走去,与唐岿然等人一桌。 唐岿然早就从洛青云口中得知,自己的大师兄魏崇山也跟著凌川来了云州,心中激动了许久。 此刻见到魏崇山,更是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欣喜,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大师兄!”唐岿然握住魏崇山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各位师兄师姐们都还好吗?” “师父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魏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回答,“至於其他师弟师妹,我这些年四处游歷,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们了,想来应该都安好!” “倒是你小子,”魏崇山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师门传个信?” 唐岿然脸上露出一丝尷尬,苦笑著说道:“哎!我这些年没能给师门爭光也就罢了,反倒沦为阶下囚,哪还有脸惊动师父他老人家?” “你这糊涂话!”魏崇山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这话要是让师父听到,非得把你拉去罚跪三天,再揍你一顿不可!你忘了,师兄弟之中,师父最疼爱的就是你!” 另一桌的主位旁,周灝安静地坐在凌川左边。一眾文官虽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见凌川將他安排在如此亲近的位置,显然不是一般人物,纷纷暗自留心,不敢怠慢。 凌川遵从周灝的请求,並未向眾人公布他的真实身份,只对外介绍说,周灝是自己的远房表弟,此次前来投奔自己。 紧接著,凌川又向眾人正式介绍了魏崇山和张破虏。当眾人得知二人的身份之后,皆是震惊不已,纷纷起身举杯,向二人敬酒示好。 张破虏乃是前任东疆统帅张泊远的亲孙子,名门之后,自带光环。 而魏崇山出身的魏家,即便已经没落百年,不復当年的辉煌,但魏武卒的沙场威名,在军中却是无人不晓。 那是曾经横扫沙场的无敌军团,更是步卒之中的传奇,能见到魏武卒的后人,自然让一眾武將心生敬意。 “恭喜將军!”杨恪端著酒杯,站起身对著凌川笑道,“將军此番归来,又添两员虎將,我云州军的实力必然再上一个台阶,实乃我云州之幸啊!” 凌川摆了摆手,笑著解释道:“刺史大人客气了!张破虏確实会留在云州,但魏將军这尊大佛,却是我云州这小庙容不下的。卢帅已经亲自钦点,让他独领一军,镇守北疆要地。此次是来云州做客的。” 恰逢此时,风雪楼中央的看台上忽然锣鼓齐鸣,楼下一层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凌川下意识地侧目看去,只见一个身著银色小鎧甲的小將,正威风凛凛地走上戏台。 他先是来了一串乾净利索的空翻,引得台下喝彩声更盛,隨即从背后抽出一桿小巧的银枪,在戏台上耍了起来,枪法虽略显稚嫩,却有模有样,颇为灵动。 “这小子,这些花架子不知道跟谁学的?”凌川看著戏台上的小北,脸上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將军有所不知,这段时间,风雪楼的客人比以往多了足足两成,不少都是奔著云州小將军来的!”谢知命笑著解释道。 凌川看得清楚,小北耍的枪法之中,既有唐岿然枪法的刚猛影子,又夹杂了一些杂耍艺人的花哨招式。 这一顿接风宴,眾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足足吃了一个半时辰才渐渐散场。 第675章 登门拜谢 眾人离去之后,凌川让唐岿然带著周灝与魏崇山等人先回將军府休息,而自己则转身朝著风雪楼另一侧的雅室走去。 跟往常一样,面色如寒冰般冷峻的陆丙,依旧守在雅室的门口。 见凌川到来,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頷首,主动侧身让到一边,示意凌川进去。 凌川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茶香,混杂著王夫人身上独有的清雅兰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酒气。 王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桌旁烹茶,见凌川进来,放下手中的茶勺,嫣然一笑,起身说道:“將军请坐,茶刚刚好!” 凌川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对於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却又聪慧过人、能力出眾的女子,凌川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成熟稳重,眉宇间自带几分嫵媚风情,却又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那种俗气,反而透著一股端庄大气。 “现在是不是得改口,称侯爷了?”王夫人执起茶壶,缓缓给凌川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馥郁。她语气温柔,笑容得体,恰到好处。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在乎这些繁文縟节!”凌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 每次见到王夫人,凌川就会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闹的乌龙,想到这里,凌川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神色。 “將军笑得这么开心,莫非是奴家脸上有什么东西?”王夫人见凌川盯著自己,脸上带著几分坏笑,不由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 凌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被她问得一愣,隨即顺水推舟,笑著打趣道:“对,你脸上有花,一朵好看的花!” 王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掩嘴轻笑,眼神流转间带著几分娇嗔:“將军去了一趟神都,竟变得如此油腔滑调。由此可见,神都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凌川收起玩笑之心,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说道,“说到神都,今日我特意过来,是专程来感谢夫人的!”说著,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美小巧的锦盒,递到王夫人面前。 “將军严重了!”王夫人脸上依旧带著那副迷人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客气,“奴家什么都没做,实在担不起这份感谢!” “你就別再推辞了!”凌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若不是风雪楼暗中出手,帮我挡住了丹青府的杀手,我能不能顺利抵达神都,还是个未知数呢。更何况,神都的柳小姐,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愿意出手帮我。相比之下,我这点薄礼,反倒是不成敬意了!” “你身边有杨剑神那样的顶尖高手隨行,丹青府的杀手又能奈你何?”王夫人笑著说道。 不过,她还是伸手將锦盒接了过来,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铺著一层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放著几件精致的金银玉器,用料考究,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以她的见识,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玉器的用料和做工,绝非寻常民间工匠所能打造,几乎能够断定,这是宫中的赏赐之物。 王夫人缓缓合上锦盒,將其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凌川,轻声问道:“如果奴家猜得不错,这些东西,应该是夫人挑选的吧?” 凌川脸上露出一抹尷尬,挠了挠头道:“我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些精细物件的门道,这些確实都是小璃帮忙挑的!” 王夫人凤眸流转,神色中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问道:“大老粗?” 凌川:“……” 他被这三个字问得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岔开话题:“夫人,我这次来,除了感谢你的大力相助,还有一份大礼要送你!” “哦?”王夫人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几分,笑意盈盈地问道:“什么大礼?大老粗吗?” 凌川算是彻底发现了,风雪楼这群女子,个个心思剔透、牙尖嘴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在她们面前,竟半点占不到上风,反倒像只被拿捏住的小绵羊。 “说正事!”凌川清了清嗓子,收起窘迫,一脸正色道:“我与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签订的盟约中,特意写明,两国的陆路商道和海岸港口,都必须为大周商队无条件开通。这对於咱们来说,是抢占三国市场的绝佳机会!” “风雪楼能人眾多,眼线遍布各地,只要能在三国境內把局面铺开,往后便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来。而且,此事我已经跟卢帅商议过了,她特意嘱咐我来跟你细谈具体事宜!” 谈及正事,王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稳认真。 她轻轻点头,说道:“风雪楼这边,已经在著手准备布局。不过我仔细琢磨过,若是只靠狼血酒和棉布这两样货物,品类太过单一,很难长久占据市场。將军可有其他备选货物?” “我在去神都的路上,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如今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凌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声道:“不过,想要把这些货物成功做出来,还需要一些时间筹备。” 事实上,早在东疆平叛归来的途中,凌川就在心里敲定了几个新的经营项目,首当其衝的便是对酿酒工艺进行进一步升级和改良。 狼血酒虽烈,能吸引一批豪爽之士追捧,但也正因度数过高,並不適合所有人口味。 更何况,一直以来天下人饮用的多是米酒、黄酒这类相对温和的低度酒,狼血酒的受眾群体终究有限。 所以,凌川决定,在保留狼血酒高端定位的基础上,新增两种酒品。 一种是酒质醇厚、香气馥郁,口感却比狼血酒温和许多的高端佳酿,主要针对王公贵族、富商大贾等有钱的上层人士,定价自然也会更高。 另一种则是用北疆盛產的玉米酿製的白酒,酒质虽略逊於狼血酒,度数也低上不少,但胜在价格亲民,正好契合普通老百姓的消费需求。 第676章 扩展生意 此外,在织布產业上,凌川也打算不再局限於棉布,而是朝著綾罗锦缎这类高档织物扩展。 这类布匹的价值远高於棉布,利润空间自然更大,当然,对织布的工艺和技术要求也更为严苛。 下一步,凌川还打算將布匹製作成衣物进行售卖,但眼下並不满足这样的条件。 这两个项目,此前在返程的路上,凌川便已经与苏璃进行了商议。 如今,將军府下辖的酿造司和织造坊,已经在苏璃的统筹下著手相关筹备,工匠们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除了酒和布,凌川还计划推进盐、糖的提纯项目。 这两种物品虽然单份利润不及狼血酒和棉布那般丰厚,但胜在是家家户户的生活必需品,用量极大,积少成多之下,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除此之外,还有肥皂、香水、酱油、化肥等眾多新奇项目在他的规划之中,只是这些项目繁杂多样,凌川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能逐步推进。 隨著神都以及高丽三国的市场逐渐铺开,仅靠之前的棉布和狼血酒,固然能挣到一些银子,却远远无法满足凌川扩充军备、稳固云州根基的预期。想要在短时间內积累足够的財富,就必须有大量的新品流入市场,更是要朝著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靠拢。 凌川暗自下定决心,接下来这段时间,要暂时放下军务,潜心钻研,儘快將这些新物品成功研製出来。 与王夫人围绕这些项目洽谈了许久,二人最终敲定了初步方案。 先在百济、新罗和高丽三国的国都各设立一座风雪楼分號,一方面负责售卖大周的各类货物,打开当地市场。 另一方面则藉助风雪楼的招牌,儘快將情报网在三国境內铺开,为后续的商贸和军政决策提供支撑。 此外,为了保障商队的安全,风雪楼还將专门成立一支武装护卫队,负责沿途货物的押运工作。 最初的人员规模定在两千人左右,由陆丙负责挑选组建,若后期业务扩大、运力不足,再视情况增加人手。 谈完正事,已是深夜。 凌川辞別王夫人,返回將军府时,府中眾人早已歇息,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庭院,没有打扰任何人,悄然回房睡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川便习惯性地起身晨练。 隱约听到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从外院传来,他循著声音走近一看,只见翠花正挥舞著两口环首大刀,与魏崇山交手切磋。 翠花虽然习武的时间並不算长,但那一身与生俱来的蛮力,却足以让军中无数猛將都为之心惊。 不过,魏崇山八重境的修为摆在那里,身手沉稳老练,饶是翠花拼尽全力,挥舞著双刀狂风暴雨般猛攻,也难以对他造成丝毫威胁。 无论是力量还是招式乃至战斗经验,双方都不在一个水平。 在一旁观战的张破虏见状也是一阵手痒,要求跟翠花过几招,翠花憨憨一笑,也答应下来。 然而,几番碰撞下来,张破虏震惊地发现,儘管自己是实打实的五重境修为,自身更是以力量见长,可在翠花面前,自己竟然只勉强占据微弱上风。 周围围观之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若是真的拼力死战,最终张破虏就算能侥倖获胜,也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饶是见惯了高手的魏崇山,也忍不住暗自感嘆:“传说中的金刚之体,果真恐怖!” 而且,就在前不久,翠花已经成功感知到了体內的先天之气,相当於正式触摸到了修炼的门槛。 很难想像,她若是能顺利走上修炼之路,待自身实力达到三重境之上后,战力將会飆升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早饭之后,云州大营之中的各级將领纷纷赶到將军府,就连军械司的庾朔,也被凌川特意派人叫了过来。 眾人齐聚白虎堂,依次落座。 下人奉上茶水后,凌川便不再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主要是了解一下近期的军务情况。 玄甲营、雁翎骑和夜梟营的训练成果,凌川在东征高丽三国的时候,就已经亲自检验过,战斗力远超预期。 如今,凌川最担心的,是那两万云州步卒,毕竟,这两万步卒都是从玄甲营、夜梟营和雁翎骑挑选精锐后剩下的,底子相对薄弱一些。 不过,凌川內心深处始终坚信,就算他们是云州三营挑剩下的,只要经过这半年多的刻苦集训,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训练方法打磨,实力也绝不会逊色於北境其他州的任何一支步卒队伍,甚至犹有过之。 听完玄甲营、雁翎骑和夜梟营三位主將的匯报之后,凌川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看向步兵都尉程千韧,问道:“程老都尉,那两万步卒的训练情况如何了?” 程千韧当即起身,抱拳沉声回道:“启稟將军,两万步卒自组建以来,一直都在严格按照您制定的方法进行训练。虽然整体实力暂时无法与三营的精锐相提並论,但早已不是之前的羸弱云州步卒!” 凌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和赵襄的能力,我向来是信得过的。我更相信,强將手下无弱兵,只要你们坚持训练,悉心打磨,他们一样能成为战场上衝锋陷阵的百战悍卒!” 紧接著,凌川转头看向魏崇山,语气郑重地说道:“这次,我特意把魏將军请过来,给你们充当半个月的教头,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当年魏武卒的训练模式。机会难得,大家可要好好把握,珍惜这半个月的训练时间!” 听闻此言,程千韧和赵襄二人皆是眼前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魏武卒號称沙场步卒的王者,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他们自然是早有耳闻。 奈何隨著魏家逐渐退出战场,魏武卒的训练方法也渐渐失传,当世已无人见过魏武卒的雄风。 如今,凌川竟然把魏家后人请来亲自担任教官,传授魏武卒的训练之法,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不让他们心生激动? 第677章 全军蜕变 魏崇山也没想到凌川会来这么一出先斩后奏,不过,他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毕竟,他也想亲自见识一下,云州军这支在短短半年內实现翻天覆地蜕变的队伍,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半年之前,云州军还是北境七州中垫底的存在,军纪涣散,战力羸弱。 自凌川接手之后,短短半年时间,便一跃成为北境最具战斗力的军队之一,这其中的蜕变过程,一直让魏崇山颇为好奇。 他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或许对自己接下来重建魏武卒,会有不小的帮助。 只见魏崇山站起身来,对著程千韧和赵襄二人抱拳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往后这段时间,还望两位將军多多指教!” “魏將军客气了!”程千韧连忙摆手,笑著回应道:“魏將军乃將门之后,魏武卒的威名更是让我等如雷贯耳。您能亲自指点我等训练,那是我云州军的荣幸才对!” 魏崇山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先祖的荣光早已成为歷史,虽然家族中留有魏武卒的详细训练之法,但魏某不过是一介武夫,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往后还得向诸位多多討教才是!” “庾朔,兵甲炼製的进度如何了?”凌川转而看向军械司的庾朔,询问起军备筹备的情况。 “回稟將军,按照现在的炼製进度,最多两个月,云州数万大军便可全员满甲!”庾朔站起身,恭敬地回道:“不过,苍生刀的锻造工艺相对复杂,进度有些缓慢,想要给全军將士全员配置,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 凌川微微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战刀锻造,首要保证的是质量,绝对不能因为赶工就粗製滥造,进度慢一些没关係!” “属下明白!”庾朔沉声应道。 其实,现在的炼製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凌川最初的预期。 这也足以看出,军械司在墨巡和庾朔的带领下,上下一心,所有人都异常卖力,当然,这也与凌川开出远高於市面上的工钱有著很大的关係。 前两日在节度府,卢惲筹还特意提到,想让其他州的军械司派人前来云州观摩炼製工艺。 凌川並未拒绝,毕竟,这是大將军开口提出的要求,他就算心里有顾虑,也没办法拒绝。 隨后,凌川又將目光投向张破虏,语气威严地喊道:“张破虏听令!” “属下在!”张破虏当即起身,昂首挺胸,朗声回应道。 “命你为玄甲营副都尉,即日上任!”凌川沉声宣布。 虽然这个任命在之前东征高丽三国期间就已经敲定,但在眾將面前正式宣布,既是对张破虏的认可,也是为了让全军知晓。 “遵命!”张破虏满脸激动地抱拳领命,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凌川看著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需谨记,身在军中,切不可意气用事,更不能仗著自己的身份和职位欺压下属。要用心带兵,体恤士卒,让下面的士卒发自內心地敬重你,而不是畏惧你!” “属下谨记將军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张破虏郑重地回答道。 紧接著,凌川又转头对唐岿然交代道:“破虏年轻气盛,性子难免有些急躁。往后在军中,若是他敢不守军规,你不用顾忌他的身份,直接给我狠狠揍!只要不打死,出了任何问题,安国公那边我去解释!” 唐岿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將军放心,破虏虽年少,但心思通透,绝非鲁莽之人!” 隨后,凌川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灝,问道:“周灝,各军主將都在这里,你想去谁的手下?” 周灝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原本略显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地说道:“启稟將军,属下想去夜梟营!” 听到夜梟营三个字,凌川不由得神经一紧。 他心里很清楚,夜梟营作为云州军的斥候部队,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隱秘的侦查任务。 常言道,大战之前先死斥候,在任何一支军队中,斥候都是最危险、战损最高的兵种。 但不可否认的是,斥候部队也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一名经验丰富、能力出眾的优秀斥候,其价值丝毫不低於一名普通校尉。 在场的眾人中,苍蝇、洛青云等知晓周灝真实身份的人,听到他的选择后,也纷纷眉头紧锁,面露担忧之色。 若是换做其他人,进入斥候营锻炼一番,確实能快速成长。 可周灝是谁? 他是当朝三皇子,陛下的嫡亲血脉,若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了任何意外,无论是凌川,还是卢惲筹,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夜梟营的每一位成员,都是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是体能、武艺,还是应变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凌川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决,“你现在只是一名新兵,毫无军中经验,此刻进入夜梟营,不仅无法胜任任务,反而会成为队伍的累赘!” 可周灝却依旧挺直著脊樑,眼神坚定地说道:“將军,我意已决!此前我也已经与家父言明,此次投身军伍,纯粹是为了歷练自身,无论出了任何问题,都与將军无关,绝不会连累將军!” 看著周灝一脸决然、不容置喙的模样,凌川也明白,自己今天是根本劝不住他了。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从现在开始,你先进入军营,接受最基础的各项训练。三个月之后,我会亲自对你进行检验考评。只要你能顺利通过考评,达到夜梟营的入营標准,我就允许你进入夜梟营!” “谢將军!”周灝想都没想,当即抱拳应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纪天禄听令!”凌川再次开口,喊来了夜梟营主將纪天禄。 “属下在!”纪天禄起身听令。 “命你率领一千名斥候,即刻从关外赶赴蓟北,与蓟北守將陈谓行密切配合,全面探查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隨时向我匯报军情!”凌川沉声下达命令。 第678章 招募新兵 “遵命!”纪天禄朗声领命。 一直以来,夜梟营的主力基本都部署在关外,一边进行高强度训练,一边密切探查关外胡羯部落的动向,为云州军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程砚听令!” “属下在!”程砚起身抱拳,恭敬地回应。 “你负责草擬榜文,在云州境內招募一万青壮入伍!”凌川说道。 如今有了百济、新罗、高丽三国的粮草和贡银作为后盾,卢惲筹已经明確下旨,北境七州各州增兵一万,节度府再从中挑选一万精兵,交由魏崇山率领,组建一支新的精锐之军。 事实上,就算卢惲筹不下令增兵,凌川也已经准备向节度府请示此事。 因为经过之前的改革,云州的粮食產量大幅提升,百姓家中基本都有余粮,完全有能力支撑更多的兵力。 虽说此前云州推行了三年免税的政策,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他完全可以用银子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 按照云州目前的財力和粮產,將兵力增加到五到六万,完全不成问题。 “是!属下即刻去办!”程砚沉声应道。 “洛青云听令!” “属下在!”洛青云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此次招募的一万新兵,交由你负责训练,训练结束后,根据新兵的特长和表现,再分配至各军!” “遵命!”洛青云郑重地抱拳领命。 此前,跟隨凌川一同返回神都的死字营成员,已经各自返回原队。 但凌川並不打算让洛青云再回松阳县,而是另有安排,眼下训练新兵只是一个过渡阶段。 之后,凌川又逐一询问了眾將在近期工作中遇到的难题。 其中最为紧迫的,便是隨著军务规模越来越大,各项事务日益繁杂,儘管凌川已经將陈庸和刘晏几人从云嵐县调了过来,协助程砚处理军务,但依旧显得人手不足,很多事情都忙不过来。 凌川將这个问题默默记在心里。 但他也清楚,这事急不来,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將难求,一名优秀的参军谋士,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接下来的几日,凌川再次將自己关在了將军府的东院,在这里潜心搞起了新物品的研究,他需要的各类材料,都会提前列出清单,让亲兵前去採买筹备。 此外,他也会抽出一些时间,亲自前往酿造司和织造坊,查看两种新酒和綾罗锦缎这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 遇到工匠们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他便亲自上手指导,及时帮他们攻克难关。 在此期间,魏崇山也会在训练之余,抽空来到將军府,向凌川请教一些关於练兵和战场指挥的问题。 凌川从未將魏崇山当外人,对於他的疑问,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每次交谈,都让魏崇山受益匪浅,收穫巨大。 他虽然从未真正踏足军营,统领过军队,但从小熟读兵书,对於练兵打仗理论要点,也算得上是瞭然於胸。 特別是对於魏武卒的训练之法,他更是烂熟於心,能够倒背如流。 可在这几日亲自指导云州步卒训练的过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儘管先祖留下的训练方法记录得已经非常详细,但当真正要把这些理论运用到实际训练中时,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很多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解决办法的难题,凌川却能隨口给出精准的解决方案。 而且,他事后反覆推敲琢磨,发现凌川给出的方法,往往是最稳妥、最有效的。 这一刻,魏崇山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何为天才名將,凌川的军事天赋和实战经验,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魏老哥,通过这几日的接触和观察,觉得我云州步卒如何?”一次交谈间隙,凌川端起茶杯,试探著问道。 魏崇山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地说道:“实不相瞒,云州步卒若单论体魄,在北境各州的军队中確实算不得出眾。但他们的体能储备、战术素养和战斗力,却让我为之震惊!”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不过,最让我震撼的,还是他们的纪律性和团队配合能力,简直令我大开眼界。在这方面,就算是魏武卒最巔峰的时期,恐怕也莫过於此!” 凌川让他帮忙训练云州步卒,对他而言,何尝又不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所以,这几日来,他每天都会亲自进入云州步卒的营地,与所有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以身作则,深得士兵们的敬重。 当然,他也毫无保留地將魏武卒那一套训练之法,运用到了云州步卒的训练中。这既是对凌川知遇之恩的回报,也算是对先祖训练方法的一次实战检验。 几日下来,凌川主导的盐、糖提纯项目已经初步完成。 对於拥有两世记忆的凌川来说,这些基础的提纯工艺並不算复杂,只要掌握了核心要点,很快就能成功。 紧接著,他又让亲兵去採集皂角、油脂、香料等相关材料,准备著手製作肥皂、香水等新奇物品。 就在凌川忙著调配香料,研究香水配方的时候,沈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说道:“將军,府外有人前来拜访!” “何人拜访?”凌川一边专注地调配著香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说是听闻將军招揽人才,特意前来投靠的!”沈珏恭敬地回答道。 凌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眼睛一亮:“哦?有书生前来投靠?带我去看看!” 將军府的客堂中,五名身著儒衫、头扎儒巾的男子正端坐在桌旁,待奉茶的下人离开后,几人便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你们说,这位镇北侯会亲自接见咱们吗?”其中一名手持摺扇、面容俊朗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 另一名身著白袍、气质儒雅的男子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说道:“素闻这位镇北侯心怀苍生、学富五车,用兵更是出神入化,乃是当世少有的奇才。今日周某倒要亲眼看看,他是否真如外界传说中的那般出眾!” 第679章 登门投靠 “哈哈!周师兄可別忘了,这位年纪轻轻便封侯的武將,可是连咱们老师都钦佩不已的人物!就算他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才华横溢、文武兼备,也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另外一名年龄最小、面带青涩的男子笑著说道。 就在几人低声议论之际,凌川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著,他对著几人抱拳行了一礼。 几人闻言,连忙起身离座,对著凌川拱手行礼:“草民参见侯爷!” “诸位登门是客,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吧!”凌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落座,目光依次从几人身上扫过。 这几人年龄差距不小,最年长的將近四十岁,面容沉稳;最小的十八九岁,眼神中带著几分青涩和好奇。 只见那名年龄最长的男子再次起身,对著凌川抱拳躬身道:“启稟侯爷,我等皆是结伴游学的书生,路过云州之时,听闻云州军內务繁忙、人手紧缺,故而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为侯爷效力,谋一份差事,为云州的安定尽一份绵薄之力!” 凌川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但脸上依旧保持著笑意,说道:“诸位有这份心意已是难能可贵,只是还未请教几位尊姓大名。” 那年长男子率先自我介绍:“鄙人顾言章,徐州人氏。这几位,都是我游学途中结识的同道好友!” “在下王景升,江州人氏。久闻侯爷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第二名男子也起身行礼说道。 “鄙人骆文佐,楚州人氏。此次前来,也是替东疆的父老,感谢侯爷驱除贼寇、守护东疆百姓的大恩!”第三名男子语气诚恳地说道。 紧接著,那名手持摺扇、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却又略显自傲的白袍男子站起身来,目光直视著凌川,说道: “在下周宾鸿,梧州人氏。素闻將军才高八斗、心怀天下,连云先生都为之折服,对你行弟子之礼,周某今日斗胆,想向將军请教一二!” 凌川摆了摆手,笑著谦逊道:“什么才高八斗、心怀天下,都是外界的不实传言,当不得真,不可信!” “如此说来,將军是承认自己浪得虚名了?”周宾鸿得寸进尺,语气带著几分逼问。 面对他的詰难,凌川只是微微一笑,並未作答。 年龄最小的那名男子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对著凌川躬身行礼道:“在下林野,梁州人士,久仰侯爷大名,今日得以拜见,三生有幸!” 这名为林野的少年,虽是几人中年龄最小的,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机敏,他看出场中气氛有些紧张,便及时站出来岔开了话题。 “诸位贵客登门,乃是我凌川的荣幸!”凌川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只是凌某有一事不明,诸位远在他乡游学,如何得知我云州內务吃紧?” 听到这个问题,几人神色微微一滯,眼神中闪过一丝躲闪。 片刻后,顾言章上前一步,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等来到云州已有將近四个月的时间,这四个月里,我们几乎走遍了云州境內的二十余县,深入民间走访探查,自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凌川微微頷首,內心却颇为诧异,看来,这几人並非临时起意前来投靠,而是有备而来,对云州的情况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 紧接著,凌川又问道:“既然诸位对云州的情况如此了解,那不知你们觉得,我云州的军务目前存在哪些弊病?” “我等结合这几个月的走访探查,联合擬定了一份改进策略,请侯爷过目!”顾言章说著,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著,恭敬地递到凌川跟前。 凌川伸手接过册子,翻开瀏览起来。 从字里行间不难发现,这几人確实到云州境內进行了深入的走访,册子中提到的虽然大多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但也精准地暴露了云州军务管理中的短板和漏洞。 归根结底,这些问题的根源还是在於人手不足,这些漏洞或许暂时来看,並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时间一长,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和稳定性。 此外,册子中还明確指出了好几处因凌川推行改革而带来的新问题。 比如田地分配不均,且缺乏有效的监管机制,导致民间一些地方豪强开始趁机强占、甚至强买强卖百姓的田地。 很多百姓刚分到土地,还没来得及耕种,土地就已经被地方恶霸巧取豪夺,再次沦为无地可种的佃农。 弱肉强食的现象,虽然在任何时代都难以完全杜绝,但长此下去,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大批百姓將再次沦落到无地可种的悲惨局面。 而那些通过强取豪夺获得大量土地田產的人,又將成为新的一批地方豪强,进而威胁到云州的稳定。 这一点,其实凌川和杨恪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问题会出现得这么快,距离彻底扫清云州境內的老牌门阀豪强,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样的苗头就已经冒了出来。 此事虽然名义上属於刺史府的管辖范围,但也给凌川敲响了警钟,改革之路任重道远。 凌川一一看完册子中的內容,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再次將目光投向几人,问道:“不知诸位想要在云州谋一个什么职位?” 王景升缓缓放下茶杯,抱拳说道:“我等所求不多,全凭將军安排。只要能有一份安稳的差事,混口饭吃,为百姓做点实事,我等就心满意足了!” 凌川听后,却是笑了起来:“诸位皆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眼光独到,洞察敏锐。我云州將军府的这些芝麻小官,怕是要辱没诸位的才能了。再说,我云州官场向来是清水衙门,可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听闻此言,骆文佐也开口说道:“侯爷太过抬举我们了!真才实学四个字实在是不敢当,要不然,也不至於到现在都没有半文功名在身,落得个游学求职的下场。只要侯爷不嫌弃,我等甘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第680章 云书阑的大礼 凌川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地说道:“诸位不必自谦!相比起那些华丽的功名头衔,我凌川看中的,除了真才实学,更看重个人的品德和心性!” 他缓缓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继续说道:“刚好,这两样东西你们都具备。你们,正是我云州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顾言章满脸茫然地问道:“敢问侯爷,我等与您初次见面,您仅凭这一本册子,和几句简单的交谈,如何就能判別出我等的才学和品行?” 凌川淡淡一笑,说道:“说来也巧,刚好我也认识一位没有半分功名在身,却享誉天下的大儒。他近些年虽很少离开岐山,但门生遍布天下,无论是品行还是学识,都让凌某非常钦佩!”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几人身上扫过,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想来,几位来云州,並不是单纯的游学这么简单,而是云先生让你们来的吧?” 此言一出,几人面面相覷,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侯爷是如何得知我等身份的?”顾言章满脸震惊地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凌川也没有隱瞒,坦然说道:“非是凌某能掐会算,而是我返回將军府不久,便接到消息,说近几个月来,云州境內出现了几名行踪诡异的游学书生。而你们出现的时间节点,正好在我遇见云先生之后不久!” 事实上,凌川一开始也只是猜测,並不敢完全確定他们的身份,不过,从几人此刻的反应来看,自己显然是猜对了。 凌川迎著几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虽然我没有特意派人细查你们的身份,但以你们的才学,无论在什么地方,想要谋个一官半职都不是难事。就算是参加科举,成为天子门生,也並非不可能。可你们却选择来到云州这个边关之地,投靠我这个沙场武將,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最后,凌川又將目光定格在周宾鸿身上,说道:“当然,让我最后確定你们身份的,还是周兄刚才的那番话!” “我?”周宾鸿一脸不解,问道:“我说什么了?” 凌川点头说道:“我与云先生於幽州茶棚相遇之事,虽然算不上什么秘密,但知晓其中细节的人並不多。你刚才却能准確说出『云先生对我行弟子之礼』这样的细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当时也在场,要么你与云先生关係极为亲密。显然,你们属於后者!” 话及此处,眾人恍然大悟,看向凌川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之色。 “老师果然没有说错,將军不仅心怀天下,智慧谋略更是令人折服!”顾言章由衷地讚嘆道。 “將军心细如髮,竟能从这些细微之处猜出我等的身份,实在令人佩服!”骆文佐也抱拳说道。 凌川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敢问诸位,云先生是否也已经到了云州?” 几人纷纷摇头,顾言章说道:“不瞒將军,老师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我等也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不过他应该也在北疆一带!” “诸位远到是客,无论你们最终是否愿意在云州军中任职,我凌川都应当尽地主之谊,为诸位接风洗尘!”凌川开口说道。 王景升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將军若是诚心招待我们,就做顿火锅给我们尝尝吧!” 凌川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在云州这几个月,可没少打听我的事情,连火锅都知道!” “將军有所不知,整个云州都传开了,说將军做的火锅堪称一绝,我们早就心生好奇,今日正好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长长见识!”年龄最小的林野,一脸期待地开口解释道。 “苍蝇!”凌川对著门外高声喊道。 “属下在!”苍蝇很快便出现在门口,抱拳回应。 “你去告知王麻子和余乐,让他们去集市上多买些新鲜食材回来,今晚將军府吃火锅!”凌川吩咐道。 听到吃火锅,苍蝇顿时喜上眉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去叫他俩!”说罢,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隨后,凌川又与几人围绕册子上列出的那些问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討。 不得不说,几人不愧为云书阑的弟子,所学甚广,思维开阔,不拘泥於传统礼法,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著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新颖的想法。 虽然他们提出的很多想法还不够成熟,或者说实施起来会面临诸多困难,但凌川却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新生』的力量。 那是一种敢於打破常规、勇於创新的锐气,而这正是百废待兴的云州所急需的。 云州刚经歷过一场彻底的改革,就像是一张白纸,需要有人大胆地为它擘画蓝图。 当然,这张蓝图的绘製,也需要一个既能运筹帷幄、又能统筹兼顾的奇正相合之人来掌控大盘。 在凌川心目中,这个最佳人选,自然是云书阑,但想要请动这尊大神出山相助,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入冬之后,天黑得格外早。 夜幕降临,將军府的庭院中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炭火熊熊燃烧,锅中的汤汁翻滚沸腾,香气四溢。 凌川带著苏璃、程砚以及顾言章等几名书生,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火锅。 凌川特意將程砚叫了过来,分別向他介绍了顾言章几人,笑著说道:“程参军,你前两天还跟我说军中內务繁忙,人手不足。这不,老天就给我送来了几位得力助手。以后,云州军务再出什么问题,我可就唯你是问了!” 程砚早已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表態:“將军放心!有这几位先生相助,云州军务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不过,凌川內心却隱约有些担心。 顾言章、周宾鸿等人有才学不假,但一个个也都心怀傲气,性格耿直,看不惯官场上的那些圆滑作风,程砚性情相对温和,未必能很好地驾驭这几人。 他们之所以会成为云书阑的学生,而不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不惯朝堂之上的腐朽作风和官场陋习。 第681章 踊跃参军 次日,顾言章几人便正式进入云州军中任职,协助程砚处理军中內务。 程砚也得到了凌川的提点,知道这几人的性子,在用人方面也是十分谨慎,儘量做到人尽其才,充分发挥他们的特长。 三日之后,北疆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將整个云州城覆盖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中。 一大早,程砚便冒著风雪赶到了將军府,神色焦急地说道:“將军,招募新兵的事情,现在出状况了!” 凌川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怎么了?是没人愿意参军吗?” 按理说,以云州军现在的待遇和口碑,应该不愁招不到兵才对。 程砚哈著热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连连摇头,苦著脸说道:“不是招不到,而是报名的人太多了!” “各县榜文发出去才三天时间,就咱们云州本地,已经有一万多人报名了,现在人数还在增加。此外,还有很多其他州的青壮,源源不断地赶到咱们云州来报名投军。人数实在太多,远超预期,这事可如何是好啊!”程砚一脸愁容地说道。 “其他州的人,也跑到咱们云州来报名投军?”凌川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是啊!”程砚苦笑著说道,“都说咱们云州军军餉准时发放,从不拖欠,而且跟著將军打仗,容易立军功、受封赏。很多其他州的青壮,都慕名而来,想要加入咱们云州军!” 凌川沉吟片刻,说道:“你去告诉各县的校尉,其他州的兵源咱们不能抢。一来容易授人以柄,引起其他州的不满;二来,咱们云州境內的青壮,已经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队伍了!” 程砚点了点头,说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隨后,凌川又交代道:“你再传令下去,让各县严格按照標准择优招收新兵。人数多一点也无妨,不过要提前告诉所有报名的新兵,入营之后会有一个月的集训期。集训结束后,凡是考核不达標的,一律退回,任何人不得走后门!”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程砚沉声应道,转身离开了將军府。 事实上,当北境七州的徵兵榜文陆续贴出来之后,很多州县的徵兵工作都並不顺利。 一方面,北境边关常年战事不休,参军就意味著要直面危险和死亡,並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家国大义,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腔热血愿意为国捐躯。 再加上,这些年北境一直在陆续徵兵,导致很多地方的兵源已经十分匱乏。 甚至一些靠近边境的县城,为了躲避战乱,大批百姓迁徙流离,已经出现了人口青黄不接的局面。 相比之下,云州在经歷四十年前塔拉草原那场血战之后,本身元气大伤,人口基数本就比不上北境其他几州。 但如今却出现了青壮踊跃参军、甚至吸引其他州青壮慕名而来的反常情况。 这一方面,要归结於云州军按时足额发放的军餉。 要知道,哪怕是在北疆的其他军队中,军餉也几乎难以按时发放,更別说全额发放了,唯独云州军是个例外。 凌川之所以能够做到按时发放军餉,甚至还能拿出大量银子奖赏立功的將士,大部分收入都来自他主导的酿酒、织布等產业,再加上之前剷除云州境內大部分门阀豪强时收缴的家產。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彻底激起了云州境內青壮的参军热潮,同时也引得其他州的青壮纷纷前往云州投军。 不过,凌川现在也感觉压力不小。 虽说有百济、新罗、高丽三国的贡粮和贡银作为支撑,但这些物资需要分摊到北境七州,云州能分到的份额其实並不多。 所以,他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扩展生意规模,积累更多的財富,以支撑军队的发展。 几日之后,一万五千名通过初步筛选的新兵,被各县的校尉陆续带到了云州大营,交由洛青云负责训练。 洛青云原本还担心此次招募的兵员质量参差不齐,结果见到人之后,顿时眼前一亮。 这些新兵的整体素质都相当不错,无论是体能还是精神面貌,都远超预期,其中更是不乏一些身体素质出眾的好苗子。 这半个月来,凌川基本上都待在將军府的东院,潜心研发新物品。 经过不懈的努力,盐、糖提纯技术已经成熟,肥皂、香水等物品的製作方法也基本摸索成功。 隨后,他將这些物品的製作方法详细地写下来,交给了苏璃,让她安排人手试著去做。 最近一段时间,苏璃也在忙著招募人手。 隨著酿造司和织造坊的规模不断扩大,原有的工匠和人手已经无法满足生產需求,而且这些新型物品的製造,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经歷过上一次商队被劫的事件之后,韩惊虎亲自彻查,清理了不少人,之后,云州商队的运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差错。 今日閒来无事,凌川便打算到云州大营转一圈,查看一下军务情况。 他先是去了军械司,查看了兵甲和战刀的锻造进度,与庾朔、墨巡交流了一番。 紧接著又来到新兵训练营,看到洛青云正在有条不紊地训练新兵,將士们训练热情高涨,凌川也感到颇为欣慰。 这些新兵见到凌川,一个个都激动无比,洛青云让他们停下训练,整齐列队,凌川也对新兵们进行了简单的训话。 “不错,这才训练不到十天,倒是有几分军人的样子!”凌川目光缓缓从一眾新兵脸上扫过,点头道。 新兵们听到凌川的夸奖,一个个都露出激动的笑容。 然而,凌川话锋一转,说道:“首先恭喜你们,来到这军营,就意味著距离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更近了一步;不过,想要成为云州军的一员,你们还差得远!”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凌川继续说道:“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之中有一部分人註定要被淘汰遣返,最终只留下一万人,不要觉得我不讲情面,我这是保护你们,因为,没有过硬的本事,上了战场就是去送命!” 凌川的训话很简短,但却让这些新兵感受到了压力。 第682章 再临云媆湖 就在这时,魏崇山从一旁走了过来,对著凌川抱拳行礼道:“將军,我原本准备晚些时候去將军府向你辞行的,没想到你竟然亲自来军营了!” 凌川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我知道魏老哥军令在身,不敢过多挽留。往后你若是有空,隨时可以来云州做客。別的不敢说,好酒管够!” “哈哈!多谢將军厚爱!”魏崇山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实不相瞒,在云州这段时间,魏某的酒量都涨了不少!” 忽然,凌川神色一正,说道:“对了魏將军,不知你新组建的军队,练兵营地选好了没有?” 魏崇山摇了摇头,说道:“眼下北境各州的新兵才刚刚补齐,从各州抽调老兵精锐组建新军,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打算先回节度府復命,之后再著手筹备练兵营地选址的事情!” “小弟有个想法,不知魏老哥觉得如何?”凌川凝视著魏崇山,缓缓开口说道。 魏崇山闻言,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我並非外人,將军但说无妨!” “我云州高平县境內,恰好有一座战时屯兵的县城营地,形制完备,粮草仓储一应俱全,眼下正空著无用。若是老哥不嫌弃营地简陋,尽可直接徵用!”凌川语气诚恳,將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如此厚赠,魏某先行谢过將军!”魏崇山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连忙抱拳道谢。 他正愁新营选址之事尚无头绪,凌川这番话无疑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心中对凌川更是多了几分感激。 凌川含笑点头,继续说道:“那处营地规模宏大,不比这云州大营小,容纳三万大军绰绰有余。我打算將新招募的这一万余新兵也调往那里,想劳烦魏老哥练兵之时,顺带將他们一同带上,就依照魏武卒的训练模式严加打磨!” 刚得了凌川出借营地的恩惠,此刻听闻还要顺带调教新兵,魏崇山自然没有半分推辞的道理,当即朗声应道:“这都是小事一桩!练兵之道,聚沙成塔,一万是练,两万亦是练,老弟交给我那是对魏某的信任!” 实则凌川此举另有考量,如今这一万五千名新兵入驻云州大营后,营中兵力已近四万之眾,营区之內已是人满为患,各处操练场地都显得拥挤不堪。 余生在高平县督造的军营与粮仓早已竣工多时,各类设施一应俱全,与其耗费人力物力扩建云州大营,不如將新兵直接调往高平营地训练。 如此一来,既能让新兵提前感受边关的紧张氛围,也能为云州大营紓解压力,可谓一举两得。 “那我便提前谢过魏老哥了!”凌川再次抱拳致谢,语气郑重地说道:“待这边一个月的新兵集训期满,我便让洛青云率领队伍赶赴高平,顺带为老哥多带些狼血酒,助你麾下將士提振士气!” 次日天刚蒙蒙亮,魏崇山便整顿行装,起程返回节度府復命,凌川亲自携唐岿然一同將其送至城门外。 目送魏崇山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凌川忽然想起,自返回云州以来,整日忙於军务与商事,竟迟迟未曾登门拜访陆老將军,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凌川让唐岿然到城中买了些东西,谈不上贵重,但却都是陆老將军的最爱,鸡鸭鱼肉、还有他最爱的菸叶。 隨后,二人便朝著城郊云媆湖畔的小院行去。 时值深冬,往日碧波荡漾的云媆湖此刻多了几分冷清,少了几分活力,周遭一片萧瑟冷清,只有湖畔小院升起裊裊炊烟,在寒风中渐渐消散。 凌川心中清楚,自己不在云州的这段时日,皆是陆老將军坐镇后方,稳住了云州的局面。 虽则老將军自始至终未曾过问或插手军中具体事务,可只要他在云州一日,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全军上下皆有底气。 对於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將,凌川內心满是敬重与感激。 按理说,自神都返回云州后,他本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謁,可一来因陆沉锋的缘故,心中多有忐忑,二来后续又忙於各类新货物的研发,竟將此事耽搁至今,想来更是內疚。 二人抵达小院之时,只见院门大开,院中两名老者正在忙碌。 一名独臂老者正手持扫帚,仔细清扫著院中堆积的落叶;另一名瘸腿老者则挥著斧头,在柴垛旁劈柴,动作虽略显迟缓,却沉稳有力。 “二位老伍长,忙著呢!”凌川快步上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拱手打招呼。 这二人皆是陆含章当年麾下的亲兵老卒,无妻无子,退伍之后便一直追隨在陆含章身旁,名义上是照料其起居,实则是多年袍泽情谊,彼此相伴余生。 扫地的独臂老者对凌川点了点头,说道:“老將军在屋內呢!” 凌川点头谢过,径直朝著屋內走去。 唐岿然则將手中的礼品递予那名瘸腿老者,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斧头,沉声说道:“老伍长歇著,这活儿我来!” 凌川踏入屋內,只见陆含章正披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围坐在火炉旁,手中握著那根从不离身的旱菸杆,正缓缓抽著旱菸,裊裊烟雾从口中吐出,在屋內瀰漫开来。 “凌川见过老將军!”凌川进屋之后,躬身行了一礼,姿態恭敬。 陆含章缓缓抬起目光扫了他一眼,“biu……” 隨后,用目光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淡淡吐出两个字:“坐吧!” 凌川依言落座,主动开口致歉:“自神都返回云州已有多日,晚辈一直忙於各类事务,迟迟未能前来探望老將军,是晚辈不懂礼数,还望老將军海涵!”他深知此事自己理亏,故而先行表明歉意。 陆含章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依旧低头吧嗒著旱菸杆,烟锅中的火星明灭不定。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忙不过是藉口罢了,你是因陆沉锋的缘故,故而不敢来我这里!” 被陆含章一语道破內心的癥结,凌川脸上並未露出惊讶之色。 第683章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北系军中有传言,陆含章虽出身贫寒,未曾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但识人眼光却极为精准,从未有过偏差。 凌川静静看著陆含章,並未开口辩解,静待他的下文。 事实上,他今日登门,便是想当面探探老將军的態度。 当初在节度府,面对章绩手下人的刁难,是陆含章挺身而出为自己出头;此后更是指名道姓,举荐自己出任云州副將一职。 后来自己决意清除云州世家门阀,是他登门请阎鹤詔来相助;乃至自己未经批准擅自出兵劫持塔拉马场,亦是他在卢帅面前据理力爭,才保下自己。 可以说,在凌川心中,早已將这位老將视作自己的长辈。 奈何世事弄人,造化无常,陆含章偏偏是陆沉锋的父亲,而阴差阳错之间,自己又与陆沉锋站在了对立面,二人之间,註定要有一场无法避免的爭斗。 然而,凌川静静等候了许久,却见陆含章依旧只是低头抽著旱菸,屋內唯有旱菸嘴『吧嗒』作响的声音。 凌川见状,只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他正了正神色,语气郑重地说道:“老將军,凌川今日前来,是想向您求一个態度!” 陆含章咧嘴淡淡一笑,反问道:“你想要我什么態度?” “若老將军觉得,我不该与陆沉锋相爭,那凌川便就此退出,即刻辞去云州副將之职,远离北疆这片是非之地!”凌川语气坚定,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陆含章眼睛微微一眯,盯著凌川笑问道:“你为何不爭?又为何要问我的態度?就只因陆沉锋是我儿子?” “是!”凌川没有半分迟疑,回答得异常乾脆。 陆含章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旱菸杆,说道:“整个北系军都知道,我陆含章向来护犊子,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性子,对此我从不否认。可你问问北系军中的老弟兄,有谁见我护过陆沉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心而论,若是在从前,我也与军中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陆沉锋是下一任北系军主帅的最佳人选。他能力出眾,处事冷静,颇具將帅风范。当然,他的缺点也极为明显,性子过於冷漠,且刚愎自用,听不进旁人劝諫!” “若他当真能接任主帅之位,便需要一个处事圆滑、且有强大背景之人从旁辅佐。我与卢帅曾商议过,叶世珍便是最佳人选。他出身青州叶氏,代表著世家大族的利益,有他在,便能將北境七州的世家门阀尽数號召起来,为北系军提供稳固的后援!” 陆含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当初我之所以力荐你来云州接任副將,一来是看重你卓著的战功,二来是你能在短短数月之內,让羸弱的云嵐军脱胎换骨,我想看看,这同样积弱已久的云州军,能否在你的手中完成蜕变。这也是为何我將云州军交到你手中后,便放手让你施为,从不加以干涉,甚至多数时候都不回云州的缘故!” 说罢,他再次拿起旱菸杆,点燃后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继续说道:“当然,卢帅的考量或许更为长远周全,他有意提拔一批年轻將领,为北系军注入新鲜血液,避免五年乃至十年后,军中出现青黄不接的窘境。无论是陈暻垚、崔行俭,还是你凌川,將来都必然会成为北系军的中流砥柱!” 凌川全程认真倾听,未曾插嘴半句,將陆含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陆含章轻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哪曾想事与愿违,你並未按照我们预想中的轨跡发展。特別是你决意清剿云州世家门阀一事,更是触动了诸多权贵的利益,与我们原本依靠世家门阀养军的初衷背道而驰!” 听到此处,凌川心中满是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初你们未曾出面阻止我?” “因为陛下的態度!”陆含章放下旱菸杆,神色凝重地说道。 “陛下的態度?”凌川更是疑惑,眉头紧紧皱起。 “陛下封你为镇北將军,背后牵涉的极深,以至於我们这些人都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陆含章再次点燃旱菸,吧嗒了两口,继续说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陛下执意扶植你这个毫无背景与根基的年轻將领,绝不仅仅是让你充当耳目那么简单,更深层的目的,是想借你之手制衡北系军,以免北系军势力过大,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所以,当时所有人都拿不准,你清剿世家门阀之举,背后是否有陛下的授意。这种情形之下,谁敢贸然出手阻止你,便等同於间接与陛下作对!” 听到这里,凌川心中豁然开朗,终於明白了自己当初那些激进举措背后,这些朝堂与军中大人物们內心的考量。 他沉吟片刻,再次问道:“正因我清剿了世家门阀,便算是彻底与陆沉锋站在了对立面?”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陆含章说道:“北系军帅印只有一枚,主帅之位也只能有一人。你凌川並非甘居人下之辈,只要你留在北系军,想要更进一步,便只能与陆沉锋相爭,这是无法迴避的事实!” 凌川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老將军,您觉得,如今我即便想不爭,北疆之內,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就算我当真抽身而退,我麾下那些追隨我的弟兄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等著被陆沉锋逐一清算吗?” 陆含章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两虎相爭,必有一伤。自你与陆沉锋站在对立面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有一场龙爭虎斗。胜者执掌帅印,权势滔天;败者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復!” 陆含章將烟锅中燃尽的菸灰磕落在地上,又对著菸嘴吹了吹,清理乾净烟管,说道: “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此事我不会插手过问,更不会偏袒陆沉锋。他若能爭得过你,那是他的本事;你若能胜出,那是你的造化,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第684章 人情债,最难还 若是换作旁人说出这番话,凌川或许还会心生疑虑,怀疑其真实性。 但这番话从陆含章口中说出,凌川却没有半分怀疑,这位老將一生磊落,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话已至此,凌川想要的態度已然得到,便起身准备告辞,然而,就在他走到屋门口之时,陆含章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凌川!” “老將军有何吩咐?”凌川当即转身,躬身问道。 “陆沉锋並非我的亲生儿子,是我当年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陆含章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凌川耳边炸响,他內心猛然一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將军,您,您说什么?” “没什么可惊讶的!”陆含章缓缓说道:“当年我髮妻身患重病,我带著她前往幽州求医。返程途经云州境內之时,在一处路边的草垛旁,发现了一名刚出生几个月的弃婴。夫人见那孩子可怜,又因未能为我生下一儿半女而心怀愧疚,便执意將这孩子收养下来,取名沉锋。” 陆含章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忧伤,说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两年之后,夫人终究还是未能熬过病魔,撒手人寰。此后,我便一手带兵征战,一手將沉锋拉扯长大,视如己出!” 此时,凌川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未能缓过神来,他难以置信,陆沉锋竟有著这样的身世。 陆含章继续说道:“他身世的秘密,除了卢帅之外,你是唯一知晓之人。他虽非我亲生骨肉,但我与亡妻一直將他视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今日將这个秘密告诉你,並无其他用意,只是不想让你因他的身份而心存负担!” 说罢,他对著凌川挥了挥手,说道:“今日便不留你在此吃饭了,回去吧!” 凌川再次躬身抱拳,恭敬地说道:“凌川告辞!” 返程途中,凌川始终一言不发,眉头紧锁,脑海中反覆思索著陆含章方才所说的话。 他实在想不明白,陆老將军为何要將陆沉锋的身世之谜告知自己。 要知道,自己可是陆沉锋爭夺帅位的直接对手,將这个秘密告知自己,无异於將一个巨大的破绽摆在自己面前。 一旦自己將这个秘密公之於眾,陆沉锋的声望必然会大幅下降。 尤其是像薛镇鍔、杨烬旗等一眾从陆含章手底下成长起来的將领,得知此事后,心中定然会生出动摇,对陆沉锋的忠诚度也可能大打折扣。 “將军,您怎么了?自从小院出来,您便一直魂不守舍的。”唐岿然见凌川神色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凌川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这世间之事,最难偿还的,莫过於人情啊!” 唐岿然虽不明白凌川为何会有此感慨,但见他神色凝重,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只是默默跟在一旁。 返回將军府之时,苍蝇满脸激动地迎了上来,“將军,庾朔把新打造的鎧甲给您送来了!” 之前在东疆与宫本藏介一战,狻猊吞海锁子甲被毁,虽然战后苍蝇带人將散落的甲片收回带了回来,但庾朔也只是將其修復之后,送到將军府放置起来。 因为,现在凌川已是正三品將军,按照规制,理应配睚眥衔仇明光鎧。 凌川快步走进府內,只见厅堂之中的架子上,正悬掛著一套银光鋥亮的鎧甲,让人眼前一亮。 早在神都封赏的通告传回北疆之时,庾朔便已著手为凌川筹备新鎧甲。 歷经近两个月的精心锻造,这套崭新的睚眥衔仇明光鎧终於完工。 鎧甲的用材与整体造型,基本沿用了此前狻猊吞海锁子甲的风格,但在胸甲、肩吞、腹吞、眉庇等彰显品阶的配饰之上,都做了细致的调整与升级。 尤其是鎧甲上的兽头睚眥配饰,做工精巧细致,栩栩如生,自带一股威严与凶煞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將军,您快试试这套新鎧甲!”庾朔见凌川进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几分期待。 凌川点了点头,隨后脱下外衣,在庾朔的帮助下身著新甲。 不得不说,庾朔很用心,也很有天赋,这幅鎧甲在自己的设计基础上,进行了很多改良,上次给自己定製鎧甲的时候,腰围、臂展等尺码他都牢记於心,以至於鎧甲非常合身。 此外,庾朔还在鎧甲的关节处做了特殊的改良设计,使得关节活动更加灵活自如,即便做出各类激烈的战斗动作,也丝毫不会因鎧甲的束缚而受到影响。 凌川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著新鎧甲的舒適度与灵活性,满意地拍了拍庾朔的肩膀说道:“很好,这套鎧甲打造得极为出色,辛苦你了!” “嘿嘿,这都是属下的分內之事,不谈辛苦!”庾朔也露出满脸的成就感。 “对了,有两件小事要託付於你!”凌川话锋一转,对庾朔说道:“大牛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你稍后亲自去问问他,喜欢何种样式的兵器,为他量身打造一把趁手的傢伙!” “好嘞!属下稍后便去询问大牛哥的意思!”庾朔当即爽快应下。 “另外,此前杨师傅为我打造的龙牙匕首,不慎在战场遗失。墨巡先生那里存有龙牙刀的样图,赤络星陨也还有一部分剩余,就存放在杨师傅先前的铁匠铺中。你看看能否参照样图,再为我重新打造一把!”凌川继续吩咐道。 庾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迟疑著说道:“將军,那赤络星陨材质极为坚硬,锻造难度极大。属下此前虽一直在给杨师傅打下手,但也不敢保证,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无妨,你儘管放手去尝试便是,即便最终未能成功,也不怪你!”凌川笑著说道,他也知晓赤络星陨的锻造难度,並未强求。 “对了將军,杨师傅他还会返回北疆吗?他先前的铁匠铺,属下一直为他妥善保留著,未曾让人占用!”庾朔眼中带著几分期盼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留著吧!说不定他玩够了就回来了!”凌川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怀念。 第685章 新兵考核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凌川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新型物品的研製与生產之中。 虽说他早已將各类新物品的样品研製成功,也將详细的製作步骤撰写成文並配上草图,但这並不意味著其他人能够轻易照著製作出来。 这些新型物品的製作工艺,对於当下的工匠而言,大多极为新奇陌生,需要耐心指导。 为此,凌川亲自坐镇工坊,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手把手地向工匠们传授各类技艺。 在半个多月手把手的传授之下,肥皂、香水、精盐、精糖等各类新物品的第一批成品,终於成功问世。 凌川亲自对这些成品进行了检验,確认质量达標之后,便交由苏璃安排人手,送往云州境內的各类商铺进行售卖。 此外,凌川还特意让苏璃叮嘱商铺,要密切收集各地商铺反馈的用户意见,根据用户需求,对各类物品的配方与工艺进行优化改进,以便更好地適应用户需求。 今日恰逢新兵入营满一月之期,凌川特意前往云州大营,亲自检验这一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相较於当初在云嵐县训练新兵之时,如今云州大营的训练设施与场地更为完善,训练方法也更为成熟系统,训练效果自然也远超以往。 此前,洛青云也曾询问,这批新兵到底是按照步兵训练,还是按照骑兵训练,凌川自然是想打造一支骑兵,奈何现在战马供应不上。 但,他还是要求將骑术作为重点训练项目之一,先借用雁翎骑的战马来进行训练。 此次一月考核的內容极为全面,涵盖了军纪、体能、骑射、刀枪兵刃、单兵格斗,以及以伍、什、標为单位的战阵配合等多个方面,既有个人成绩的考核,也有团队协作能力的检验,力求全面考察新兵的综合能力。 “將军,此次考核,属下建议按照最高標准录取便可!”洛青云来到凌川身旁,信心十足地说道。 凌川闻言,笑著问道:“你对他们竟如此有信心?” 洛青云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一个月来,属下与他们形影不离,日夜相处,他们的水平如何,属下心中一清二楚。此次考核,定然不会让將军失望!” 凌川的目光缓缓从下方整齐排列的十五座新兵方阵扫过。 只见一眾新兵个个精神抖擞,站姿挺拔,眼中闪烁著坚毅的光芒,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观其气势,確实有不少好苗子!” 隨后,凌川示意洛青云可以开始考核。 为了確保考核的公平公正,同时提高考核效率,凌川特意从玄甲营、雁翎骑、和云州步卒等各军中抽调了数十名校尉、上百名標长,前来担任考核考官。 此外,唐岿然、程千韧、赵襄、柳衡等一眾军中將领,也都前来现场观摩考核情况。 洛青云亲自负责全场的指挥调度,有条不紊地安排著各项考核事宜,凌川则与一眾將领一同站在点將台上,全程观看考核过程。 “这批新兵之中,著实藏著不少好苗子。前几日便听闻,有新兵能够拉开七石弓当时便轰动了整座大营!”赵襄望著场中考核的新兵,忍不住开口讚嘆道。 “七石弓?”程千韧闻言,满脸惊讶地说道:“咱们云州军中,除了聂星寒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拉开七石弓的人了吧?这新兵之中,竟有如此奇才?” “你们看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年纪不过十六岁,却已是四重境武修,这般天赋,放眼整个北系军年轻一辈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唐岿然伸手指著场中一名正在进行刀法考核的少年,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 考核整整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直至夕阳西下,各项考核才算全部结束。 而考核的最终结果,却让在场的所有將领都为之震惊。 即便是按照洛青云所说的最高標准进行录取,也足足有一万三千多名新兵顺利达標,仅有一千多名新兵未能通过考核。 虽说这一万五千名新兵,都是经过多轮筛选之后,才被选拔到云州大营进行集训的,整体素质本就高於普通青壮,但如此之高的合格率,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洛青云不愧是出身禁军,这练兵的手段与能力,著实让我等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啊!”程千韧看向洛青云的目光中满是敬佩,由衷地讚嘆道。 考核结束之后,洛青云快步跑到点將台旁,对著凌川躬身抱拳道:“启稟將军!一万五千名新兵考核已全部结束,其中一千六百三十二人考核不达標,其余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人皆顺利通过考核!”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凌川点了点头,沉声吩咐道:“对於考核不达標的新兵,按照军中规制,发放一个月的军餉,派人將他们安全送回所属县城!” 紧接著,凌川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地宣布:“即日起,擢升洛青云为都尉!明日一早,你便率领这一万三千余名合格新兵,赶赴高平县营地,与魏崇山將军麾下的军队一同训练,严格遵循魏武卒的训练模式,锤炼战力!” “末將领命!”洛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躬身领命。 原本凌川的计划是只招募一万名新兵,但此次考核合格的新兵数量远超预期,且这些新兵个个都是可塑之才,他自然捨不得將其遣返。 要知道,北境其他各州,为了招募到一万名合格新兵,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一万人。 转眼之间,年关將近,整个北疆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云州虽不及边关那般酷寒,但室外依旧是冰天雪地,寒风凛冽。 这一日,凌川与苏璃在工坊之中忙碌到天黑,才总算处理完所有事务。 好在云州城內早已点亮了万家灯火,街道之上行人虽不算多,但秩序井然。 工坊距离將军府並不算远,二人决定步行返回府中。 虽是寒冬时节,寒风刺骨,但二人並肩漫步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之上,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途中遇到不少收工返程的百姓,见到凌川与苏璃,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二人问好,二人也都笑著点头回应。 第686章 太平商行 “相公,如今咱们的商行规模日渐扩大,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不如你给商行起个正式的名字吧?”苏璃抬头望著凌川,眼中带著几分期待提议道。 此前商行一直没有正式名称,各类事务推进起来多有不便。 凌川闻言,笑著摇了摇头:“商行一直都是娘子在打理,还是由娘子你来定夺吧,你取的名字,我定然满意!” 苏璃低头思索了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光亮,抬头说道:“相公的乾坤四训流传天下。我看,不如就叫『太平商行』吧?寓意家国安寧,天下太平!” “太平商行!好名字!”凌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著点头道:“就依娘子之意!愿这世间家国永安,万世太平!” 就这样,太平商行的名字正式定下。 或许,此时的苏璃也想不到,若干年之后,由她命名的太平商行,会遍布大周疆域,乃至周边诸多邻国,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擘,真正做到了富可敌国。 太平商行的生意涵盖了粮食、布匹、酒水、盐糖、瓷器、香料等诸多领域,甚至还涉足矿產开採、水路运输、钱庄票號等行业。 即便如此,太平商行始终坚守著兼济天下的初衷,常年资助边疆军务、开办学堂教化百姓、遇有灾荒之时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在大周乃至周边各国,隨处都能看到太平商行的旗號,听到百姓对太平商行的讚誉之声。 返回將军府之后,二人洗漱完毕,便早早歇息。 躺在床上,凌川发现苏璃辗转反侧,似乎有心事,不时偷偷打量著自己。 “娘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凌川轻轻將苏璃搂入怀中,柔声问道。 苏璃依偎在凌川怀中,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相公,咱们成亲已有近一年时间,可我这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我……” 凌川心中一暖,轻轻抚摸著苏璃的秀髮,微笑著安慰道:“娘子切莫多想,或许是看咱们近来太过忙碌,小傢伙心疼爹娘,故而暂时不愿前来打扰。待日后诸事安稳,他自会如期而至!” “可……可若是一直如此,外人难免会说閒话,说我无法为相公延续香火……”苏璃依旧忧心忡忡地说道。 “旁人爱说便让他们去说,与我们何干?”凌川捏了捏苏璃的脸颊,笑著说道:“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只要你我夫妻同心,相守相伴,便已足够。至於其他閒言碎语,不必理会!” 在凌川的一番温柔安慰之下,苏璃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情绪也平復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著凌川,忽然话锋一转,带著几分俏皮地问道:“对了相公,上次你前往风雪楼,送给王夫人的那些礼物,她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凌川笑著回答,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这礼物是娘子亲手挑选的,眼光独到,定然差不了!” “那相公呢?你喜欢吗?”苏璃仰头望著凌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轻声问道。 凌川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我喜欢什么?” “我是问,王夫人那般女子,你喜欢吗?”苏璃凑近凌川,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地追问道。 “好啊!你竟敢拿为夫打趣!看我如何收拾你!”凌川恍然大悟,笑著颳了刮苏璃的鼻子,隨即一把將她压在身下。 屋內顿时响起一阵娇嗔之声,隨后便陷入一片温情之中,二人相拥缠绵,共度良宵。 次日一早,凌川如往常一般起身晨练。 刚练了不到半个时辰,苍蝇便神色匆匆地跑进来,手中捧著一封紧急军情,沉声说道:“將军,边关急报!” 凌川心中一紧,接过信函撕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的情报信纸,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信中內容虽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异常沉重。 情报显示,胡羯的兰提部、骨咄禄部、浑邪部,外加柔然部,四部联手出动五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正朝著西域边关进发,看样子是决意要在年前发动一场大战。 凌川心中暗道果然,此前他便已预判胡羯会有所动作,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急切,竟选择在年关將至之时出兵。 与此同时,飞龙城节度府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卢惲筹得知消息后,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当即下令让史文郁调集凉州兵马,驰援阳关,加强西域防线。 儘管此前早已做出推测,胡羯极有可能会率先叩开西域边疆的大门,隨后再兵分两路,对北疆防线发起两面夹击,但阳关作为北疆防线的最西端,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严加防备。 “苍蝇!” “属下在!”苍蝇当即抱拳,躬身听令。 “即刻传令纪天禄,让他密切关注西域胡羯大军的一举一动,无论有无异动,都必须每日向我上报军情,不得有任何延误!”凌川沉声下达命令。 “是!”苍蝇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快步离去。 儘管凌川对於边关各处地形早已了如指掌,但面对如此严峻的军情,他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白虎堂,紧盯著堂中悬掛的沙盘,陷入了沉思之中。 五万胡羯大军直扑西域,气势汹汹,若是西域防线失守,胡羯大军便能长驱直入,与北疆的胡羯势力形成呼应,届时北境局势將更加危急。 凌川心中清楚,一旦西域战事吃紧,褚遂良极有可能会向北疆求援。 凉州需固守本土边防,定然无法抽调过多兵力支援西域,如此一来,这个支援的任务,极有可能会落到紧邻凉州的云州身上。 虽说不到万不得已,褚遂良大概率不会放下顏面向北疆求援,但凌川却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他当即赶往大营,召集眾將议事,商议应对之策。 当凌川將胡羯四部联军出兵西域的消息告知眾將之时,眾人先是一惊,隨即不少將领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云州军经过这半年多的锤炼,战力早已今非昔比,眾將都渴望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检验训练成果。 第687章 西疆开战 “將军,是不是接到命令让我等率军支援西疆?”张破虏性子最为急躁,当即起身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唐岿然伸手一把將他摁回座位之上,沉声说道:“休得妄言!军情大事,自有將军决断!” 张破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低下头,不再言语。 凌川收回目光,沉声说道:“目前尚未收到节度府的调兵指令,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以防西疆战事失控。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一是让大家做好隨时出战的心理准备,二是提前做出一些部署安排!” 眾將闻言,皆挺直了腰板,当凌川目光扫来,一个个更是面带激动之色。 “唐岿然听令!” “末將在!”唐岿然当即起身,躬身听令。 “命你率领五千玄甲营將士,即刻赶赴云凉县驻军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妄动,更不得轻易踏入凉州境內!” “末將领命!” “柳衡听令!” “末將在!”柳衡起身领命。 “命你率领五千雁翎骑,负责统筹粮草运送事宜,將足够的粮草物资运往陇云县囤积。隨后率部在陇云县驻军,同样不得擅自进入凉州境內,更不得私自出关,只需密切关注西域方向的军情动向即可!”凌川继续下令。 “末將领命!” “赵襄听令!” “末將在!” “命你率领一万云州步卒,赶赴西和县驻军,隨时准备响应调遣!” “末將领命!” 凌川一次性將三支队伍共计两万人派往靠近西面的三座县城驻扎,同时妥善安排好了粮草物资的运送与囤积。 如此部署,便是为了一旦接到支援西疆的命令,云州军便能在第一时间赶赴战场。 所谓兵贵神速,战场上,一步先,步步先。 原本还有十来天便要过年了,可现在看来,这个年显然是过不踏实了。 不过对於北系军的將士们而言,这样的情况早已是家常便饭。 胡羯人素来喜欢趁著年关之时出兵袭扰边关,只不过以往多是小规模的劫掠,像这般出动五万大军发动大规模战事的情况,倒是较为少见。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是因为严冬时节,漫天冰雪,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都会面临诸多困难。 一旦遭遇暴风雪,军队极有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甚至有全军覆没的风险,饶是胡羯人常年生活在极寒的草原之地,也极少在寒冬时节发动大规模战爭。 但此次胡羯四部联军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对西疆用兵,其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西域地区的气候相较於北疆,要温和许多,他们提前出兵,只要能够成功打开西疆边境的缺口,便能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来稳固阵地。 而北疆的大周军队想要出兵支援,必然会受到大雪的阻碍,难以快速驰援。 很显然,胡羯人这是在打一个时间差,想要藉此牢牢將战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的几日,纪天禄每日都会按时传回西域的军情情报。 根据情报,胡羯五万大军已顺利抵达西疆蜃楼关之外,正安营扎寨,囤积粮草,似乎在为接下来的攻城战做著最后的准备。 蜃楼关作为西域五大雄关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其战略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古往今来,这里不知爆发过多少次惨烈的大战,据说在蜃楼关外的黄沙之中,隨便一挖,便能挖出残破锈蚀的兵器,以及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骸骨,可见此地战事之频繁。 两百年前,一代武道宗师卫横秋,便是在蜃楼关前独战胡羯三千铁骑,最终因真气枯竭、经脉尽断而亡。 蜃楼关之外,胡羯五万大军携滚滚黄沙而来,军阵连绵数十里,宛如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气势骇人。 儘管主帅早已提前调兵遣將,做好了御敌准备,但当五万大军真正兵临城下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笼罩了整座蜃楼关,让守將袁青芳浑身紧绷、神色凝重。 近些年来,西疆虽也並不太平,但面临的大多是西域诸多小国的零星侵扰,规模有限。 而这一次,他们所要面对的,却是草原霸主胡羯的精锐大军,无论是军中將领还是普通士卒,心中难免都有些发怵。 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整座蜃楼关都被紧张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西域关外的一眾小国也开始蠢蠢欲动。 吐蕃、楼兰、大夏、大食等国,纷纷出动小股军队,在西疆边境沿线袭扰,虽然这些国家出动的兵力都不算多,但西疆守军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毕竟,敌军占据著进攻的主动权,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发动袭扰,让守军疲於奔命。 而作为防守方的大周军队,只能从內部纵深地区抽调兵力,加固各处防线,任何一个方向都不敢有丝毫鬆懈,否则便可能给敌军可乘之机。 腊月十八,胡羯五万大军对蜃楼关发起了猛烈进攻。 这一次,胡羯联军几乎是倾巢而出,显然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將蜃楼关攻破。 与此同时,吐蕃、楼兰等一眾小国也加大了袭扰力度,在西疆边境沿线四处游走,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確,便是要將西疆边防线上的大周军队牢牢牵制住,使其无法抽调兵力支援蜃楼关。 很显然,胡羯早已与西域诸国达成了秘密协议,否则这些小国绝不可能如此默契地同时出兵,在这个关键时刻侵扰西疆边境。 蜃楼关的地势並不算格外险峻,但关城建造得极为宏伟坚固。 此前这里原本驻守著一万守军,数日前得知胡羯四部联军的异动之后,褚遂良当即从关內调集了两万大军赶赴支援,如今蜃楼关的守军已增至三万之眾。 袁青芳也算是西疆的边关老將,尤其是在守城作战方面,颇有心得与经验。 加上本朝先后三次对蜃楼关进行扩建加固,使得关城拥有足足三重城墙,防御体系极为完善。 这场进攻极其凶猛,但袁青芳指挥有度,三万守军轮番上阵,各军之间配合有度,歷经三四个时辰的激战,敌军终於被打退。 第688章 攻打蜃楼关 在接下来的接连三日之內,胡羯大军发动了十余次猛烈进攻,每次进攻都如潮水般汹涌。 但在袁青芳的沉著指挥之下,西疆守军凭藉坚固的城墙,顽强抵抗,成功击退了胡羯军的所有进攻。 胡羯联军在关前丟下了近三千具尸体,却始终未能攻破蜃楼关的第一道城墙。 几日大战下来,西疆守军发现,所谓的草原霸主胡羯,似乎也並没有传说中那般凶悍无敌,心中的畏惧之情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益高涨的信心,甚至不少將士看向关下胡羯军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轻蔑之意。 然而,作为守將的袁青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这些年,西疆虽极少与胡羯人正面交战,但他也曾研究过胡羯军的作战风格,知晓其向来以勇猛凶悍、战术灵活著称。 可此次战斗,胡羯军却打得杂乱无章,毫无战术布置可言,只是一味地盲目衝锋,与传说中的胡羯精锐大军相去甚远。 袁青芳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胡羯军一直这般打法,別说是五万大军,就算再来五万,也休想叩开蜃楼关的大门。 他当即召来麾下副將,问道:“凉州阳关之外的胡羯精骑,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那名副將连忙躬身回道:“回將军,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异常。阳关之外的胡羯精骑,依旧如往常一般安营扎寨,只是偶尔会出动小股轻骑,到阳关城外进行袭扰,並无大规模调动的跡象!” “不对劲,此事定然有蹊蹺!”袁青芳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口中喃喃自语。 他总觉得,胡羯军这般反常的打法背后,定然隱藏著不为人知的阴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当即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务必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有任何鬆懈。告诉斥候营,密切监视胡羯军的一举一动,无论发现任何细微异动,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有任何延误!” “遵命!”副將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去了。 袁青芳心中清楚,此次胡羯四部联军的主將,乃是浑邪部的首领拔都。 根据北疆传来的情报显示,此人不仅勇猛善战,更是善於运用奇谋诡计,绝非鲁莽之人,绝不可能用这般愚蠢的办法来硬攻蜃楼关。 而且,迄今为止,浑邪部最为精锐的金雕折月旗,始终未曾在战场上出现,这让袁青芳心中很是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胡羯联军竟然將所有兵力尽数撤回了大营之中,不再对蜃楼关发动任何进攻。这一异常举动,让袁青芳心中的疑虑更深,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拔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袁青芳满脸疑虑地站在城墙上,望著关外那连绵起伏的胡羯军大营,內心满是忐忑与不安。 隨著胡羯联军的攻势骤然停止,可吐蕃、楼兰、大夏等一眾小国的袭扰却变得愈发频繁起来。 他们依旧沿用此前的游击战术,像一群贪婪的鬣狗一般,在西疆边境沿线游荡,找准机会便突然从某个方向杀出,对大周的边防据点展开突袭。 但他们並不与大周军队陷入鏖战,往往是一击即退,打完就走,让守军难以追击。 虽然这些小国的袭扰,並未给西疆边防造成太大的损失,却著实令人厌烦。 褚遂良在忍无可忍之下,终於决定主动出击,势必要將这些四处袭扰的小国军队彻底肃清。 褚遂良派出的这两支王牌军团,一支名为大漠雄甲,乃是清一色的重甲骑兵,共计一万將士。 另一支则是烈虎军团,全部由轻骑兵组成,同样是一万精锐。 这两支军团在西疆军中地位显赫,曾立下过赫赫战功,其地位相当於北系军中的龙夔骑和虎賁骑,当年更是曾横扫大漠,將西域诸国打得抬不起头来,威名远扬。 只不过,近些年来,西疆局势相对平稳,这两支军团也极少经歷大规模战事。 儘管军中將士依旧是从西疆全军中选拔出的悍卒,但长久未经战火洗礼,其真实战力究竟还能保留几分,却是无人能够確定。 年近六旬的褚遂良长期镇守边关,虽然近些年身子骨日渐消瘦,但那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却丝毫不减。 此时的他,正端坐于帅位之上,锐利的目光缓缓从下方一眾將领身上扫过,沉声说道:“西域诸国反覆无常,趁胡羯来犯之际,肆意袭扰我边境,那就彻底將他们打残!” 说罢,褚遂良高声喝道:“焦烈山何在?” “末將在!”一名年逾四十的將领当即踏步而出,虎目圆睁,朗声回应。 焦烈山本是褚遂良的亲兵校尉,作战勇猛,性格沉稳老练,深得褚遂良信任,后来被任命为大漠雄甲军团的主將。 “命你率领大漠雄甲,自雀离关出兵,务必將吐蕃和大夏两国的袭扰军队,死死堵在扁担口,而后一举將其歼灭!”褚遂良语气凝重地沉声下令。 “末將领命!”焦烈山躬身抱拳,大声领命。 “杨奔听令!”褚遂良再次高声喊道。 “末將在!”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年轻將领应声而出。 杨奔年纪不足三十岁,却是西疆年轻一辈將领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出任烈虎军团这等王牌军团的主將。 “命你率领烈虎军团,自铁门关出击,务必將楼兰、大食等国的袭扰军队尽数击杀!” “末將领命!”杨奔同样躬身领命,语气中带著十足的自信。 “今年,北疆东疆皆是捷报频传,你们可別给我丟脸,解决掉这几只跳樑小丑,让兄弟们安安心心过个好年!”褚遂良告诫道。 “大將军放心,这几只小老鼠,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你就备好酒,等我们的好消息吧!”焦烈山笑著说道。 “就是,等收拾了这几只螻蚁,咱们直接杀到蜃楼关外,將那五万胡羯联军一併吃掉,让北疆的人看看,他们畏之如虎的胡羯铁骑,不过如此!”杨奔更加狂妄,不仅觉得解决掉关外那几支小国游骑是探囊取物,干掉胡羯五万大军更是手到擒来。 第689章 大漠雄甲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你们可別大意!”褚遂良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按照褚遂良的谋划,先以雷霆之势清剿关外游走的西域小国军队,拔除这颗扰边毒刺,再集中主力击退蜃楼关外五万胡羯联军。 若战事顺遂,凭关城之利一鼓作气將联军围歼,亦非不可能。 眼下西疆看似腹背受敌,褚遂良却並无慌乱。 蜃楼关坐拥三万精锐守军,三重数丈高夯土城墙,墙上配有大量床弩、滚石、擂木等防御器械齐备,且粮草充沛,胡羯四部联军纵使凶悍,短时间內绝难破城。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些游走於边境的小国军队。 这些队伍虽未对边防造成重创,却如附骨之蛆般袭扰城关据点,將西疆大军牢牢牵制在绵长边境线上,使其无法抽调主力驰援蜃楼关,更难以腾出手主动反击。 然而,褚遂良並不知道,关外早已杀机四伏,只待他麾下精锐自投罗网。 大漠雄甲与烈虎军团,乃是西疆两大王牌。 大漠雄甲为全重甲骑兵,將士手持重型战戟,战马亦覆甲冑,衝锋时如钢铁洪流;烈虎军团则是轻骑精锐,骑射精湛,擅长奔袭穿插。 此次两军齐出,仅为对付西域小国散兵,在將士眼中无异於杀鸡用牛刀,故而只携带了七日军粮,便意气风发地开拔出征。 两日后,大漠雄甲在主將焦烈山率领下,抵达距扁担口不足三十里的黄草坡。 扁担口是处险要埡口,两侧山峦陡峭,中间山道仅容四五骑並行,乃是连接西南与西北的必经咽喉。 从前几日游骑踪跡判断,吐蕃与大夏的袭扰队伍,必定会穿越此地轮番犯境。 就在这时,副將宋年策马而来,躬身稟报:“將军,末將已率斥候探查完毕,扁担口內外一切正常,无伏兵踪跡!” 焦烈山頷首,沉声道:“传令全军,即刻赶赴扁担口设伏,以逸待劳,务必將这股贼寇一网打尽!” 山道狭窄,地势险峻,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然而,大军刚进入山道腹地,异变陡生! 两侧山脊忽然响起尖锐號角,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倾泻而下,如崩山倒海般砸向山道中的重甲骑兵。 大漠雄甲受地形所限,队列密集,根本无从闪避。 一时间,山石坠落的闷雷声、將士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有伏兵!快撤!”焦烈山大惊,猛地抡起战戟,奋力拍飞一块砸向自己的巨石,高声嘶吼著下令撤回山下开阔地带。 奈何,一万大军在狭窄山道中掉头撤退极为艰难,加之滚落的山石已砸惊战马,更阻碍了撤退进程。 將士们在混乱中艰难挪动,不少人尚未转身,便被后续滚落的巨石砸倒。 最终,大漠雄甲付出三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才仓皇撤至开阔地。 焦烈山立马横刀,看著山道中堆积的尸骸与散落的甲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厉声召来宋年,咬牙喝问:“你此前不是亲自带人勘察过,没有伏兵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宋年脸色惨白,额角冷汗直冒,垂首颤声道:“將军,末將確实带人仔细探查过,埡口內外、山道两侧皆无伏兵踪跡,属下也不知这些人从何处冒出来的!” 焦烈山紧握手中战戟,脸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意翻腾。但念及宋年跟隨自己多年,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缓缓放下战戟。 他抬头看著山脊上人影绰绰,甚至能清晰看到吐蕃军在摇旗吶喊,那无疑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在对大漠雄甲的挑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军,属下带人衝上去,撕碎这群贼寇,为兄弟们报仇!”宋年缓过神来,双目赤红,杀气奔腾,单膝跪地请战。 焦烈山心中怒火何尝不盛?他恨不得立刻率军衝上山脊,將那些吐蕃兵碎尸万段,为阵亡將士报仇。 但理智告诉他,对方占据地利之势以逸待劳,此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焦烈山!听闻你的大漠雄甲横扫关外无敌,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山脊之上,传来吐蕃將领粗豪的嘲讽声,满是轻蔑。 “狗贼休狂!早晚有一日,老夫必率麾下儿郎,踏破你吐蕃王城,將尔等蛮夷尽数屠灭!”焦烈山咬牙怒喝。 “哈哈哈哈……”吐蕃將领放声大笑,“你还是先想想,今日能否活著离开这里吧!” 话音未落,北边的茫茫大漠之上,忽然传来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地面隨之震颤。 刚侥倖脱险的將士们面露惊惧之色,连忙转头望去。 焦烈山脸色剧变,猛地调转马头,高声大喝:“全军听令,列阵御敌!” 隨著远处裹挟著漫天尘土的黑影逼近,焦烈山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对!这支骑兵少说也有八千人,阵型严整,气势雄浑,绝非西域小国的乌合之眾所能比!” 黑线逐渐靠近,一面標誌性的战旗从尘土中显露出来。 焦烈山目光陡然一凝,沉声喝道:“金雕折月旗!是浑邪部的金雕师团!” 此言一出,全军將士皆惊。 焦烈山心中更是立马嗅到阴谋的味道,难怪此前袁青芳在蜃楼关外始终未能发现金雕师团踪跡,原来对方竟藏在此地设伏。 好在大漠雄甲乃是西疆精锐,纵使刚经大败、士气低迷,也未乱了阵脚。 在焦烈山的號令下,將士们迅速收拢阵型,结成坚固的防御阵,紧握战戟的双手青筋暴起,目光中满是冰冷杀意。 “全军听令,杀!”焦烈山一声大喝,六千余重甲骑兵催动战马,朝著金雕师团奔腾而去。 隨著重甲军加速,铁蹄重重叩击地面,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气势骇人。 若是正面衝杀,六千大漠雄甲对阵一万轻骑,焦烈山有十足把握取胜,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然,就在两军即將碰撞之际,金雕师团忽然变阵,整个队列如激流遇到礁石般一分为二,將中间空地留给疾驰而来的大漠雄甲。 分至两侧的金雕师团骑兵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大漠雄甲。 他们骑射技艺嫻熟,可大漠雄甲作为西疆唯一的重甲军团,重甲防御力极强,寻常箭矢射上去直接酒杯摊开,根本无法穿透。 第690章 通敌叛国 敌军忽然闪开,使得积蓄全力的大漠雄甲仿佛一拳砸在了空气中,可短时间內根本无法停下来,只能继续保持前冲的姿態。 忽然,阵型最前的几列战马接连发出悽厉嘶鸣,隨即失蹄翻滚,將马背上的將士甩落。 “有铁蒺藜!”一名士兵高声大喊,可高速衝锋的队列惯性极大,根本无法骤停,只能任由更多战马踩中铁蒺藜倒地。 显然,这些锋利的铁蒺藜,是金雕师团阵型后方的队伍刚才悄然布下的。 沙场之上,重甲骑兵向来是正面交锋的无敌存在,歷代虽不乏人探寻克制之法,但隨著甲冑工艺完善,其短板已寥寥无几。 而铁蒺藜,正是为数不多的重甲军克星,无论鎧甲如何坚固,战马蹄掌终究是弱点,一旦被铁蒺藜扎中,瞬间便会人仰马翻。 更致命的是,一骑翻倒便会打乱阵型,引发连锁反应,后续骑兵避让不及,纷纷摔倒,阵型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换言之,只要铁蒺藜足够密集,便能兵不血刃地摧毁一支重甲军团。 看著麾下將士接连倒下,焦烈山心沉谷底。 他已然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对方早已得悉他的行军路线,布下层层陷阱。 可他始终想不通,军情为何会泄露?此前派出的多批斥候,又为何未能察觉异常? “收拢阵型,就地防御!”焦烈山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此时继续衝锋只会徒增伤亡,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再谋后续。 经此一变,大漠雄甲又折损了一千多人。 金雕师团乃是轻骑,擅长奔袭不擅攻坚,见状並未强攻,只是在两里外列阵,虎视眈眈。 他们显然打算將大漠雄甲围困於此,等待后续援军赶来再行歼灭。 然而,就在大军收拢阵型之际,宋年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缓缓走到焦烈山身侧,故作焦急地问道:“將军,眼下局面凶险,我等该如何应对?” 焦烈山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盯住他,沉声道:“有人泄露军情!” 宋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迅速掩饰,故作惊讶地追问:“啊?是谁如此大胆,敢泄露军情?” “你觉得呢?”焦烈山语气森寒,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宋年。 “末將……末將不知!”宋年垂首摇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就好好想想!”焦烈山步步紧逼。 宋年心知败露,再无掩饰可能,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间战刀,朝著焦烈山心口狠狠刺去。 焦烈山早有防备,猛然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刀,与此同时,手中战戟顺势抡起,带著千钧之力,重重拍在宋年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宋年如遭重击,被直接拍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焦烈山的战戟已然再次落下,重重砸在他的头盔上。 “嘭”的一声颤鸣,宋年脑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当即昏死过去。 很快,剩余的五千余重甲將士集结完毕,结成圆阵固守。 金雕师团见状,並未继续进攻,而是在两三里外虎视眈眈。 他们心里很清楚,若短兵相接,轻骑军与重甲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將大漠雄甲死死困在这里,待另外几支军团赶到,將其围歼。 经此一战,大漠雄甲损失惨重,仅余不到六千人,且多匹战马受创,无法再参与作战。 此刻这支队伍宛如一头受伤的猛虎,而不远处的金雕师团便是群狼,只在一旁蛰伏观望,等待猛虎力竭,再一拥而上將其撕碎。 焦烈山深知此理,奈何却没有更好的对策。 若是贸然撤退,对方必定衔尾追击,寻机突袭,届时只会败得更惨,他强压下心中的焦急与怒火,对亲兵喝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宋年被拖拽而来。 此时他已悠悠转醒,口鼻间仍残留著未乾的血跡,脸色惨白如纸。 “宋年,你为何通敌?”焦烈山声音冰冷刺骨,双目如刀,直刺宋年眉心。 宋年缓缓抬起头,看著焦烈山,忽然冷笑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个跟隨自己多年、向来忠心耿耿的副將,竟会出卖同袍,导致数千弟兄惨死,焦烈山心中又恨又痛。 就在方才,亲兵已对宋年的亲信部属进行清洗,拿下了数十名叛徒。 “杀你,只会便宜了你!”焦烈山咬牙切齿,“我恨不得將你千刀万剐,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宋年,你隨我近二十年,从一名普通士卒升至副將,我待你不薄。哪怕此刻,我仍难相信,你会做出这等出卖同袍、通敌卖国的卑劣行径!” 宋年眼神灰暗,无声苦笑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更何况,如今的大周已然积重难返,还有救吗?我不过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胡羯人答应我,事成之后,西疆这千里疆域便交由我掌管,裂土封王!” “所以你就出卖同袍,让数千兄弟葬身沙场?”焦烈山怒声喝问,周身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我恰恰是为西疆三十万大军和万千百姓著想!”宋年陡然拔高声音反驳。 “就算咱们死守到最后,三十万边军拼光,也断然挡不住胡羯铁骑。到那时,西疆依旧会沦陷,百姓照样遭屠戮,这样的死守,真的值得吗?我这是提前为西疆寻一条生路!” 焦烈山见状,知晓对方已彻底魔怔,多说无益,对著亲兵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返回关內后,交由褚帅发落!” “將军,別固执了!投降吧!”宋年被亲兵拖拽著,仍不死心,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喊道,“只要你投降,胡羯人也会重用你,兄弟们也能有条活路!” “宋年,你隨我多年,该知我焦烈山的脾性!”焦烈山沉声道,“纵使血染沙场、马革裹尸,我也绝不会向胡羯蛮夷低头!” 第691章 烈虎军团 关外,黑沙岭! 杨奔率领的烈虎军团自铁门关出城,在一望无垠的大漠中搜寻了两日,却连楼兰、大食等国军队的影子都未见到,这让他心底愈发焦急。 “將军,这几国军队前些日子不是气焰囂张,四处袭扰吗?莫不是得知咱们大军出征,嚇得夹著尾巴逃了?”副將曹雷策马来到他身侧,疑惑问道。 杨奔眉头紧锁,脸上也带著困惑:“撒出去的斥候,至今仍未传信回来?” 提及斥候,曹雷下意识看了看马鞍旁的马蹄沙漏,脸色微变:“不对!按时辰算,斥候本该返回了,如今已逾一个时辰!” 杨奔也转头看向沙漏,发现已经超过一个时辰,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此前严令斥候,无论有无敌情,每间隔一个时辰必须派人回营传信,以防不测。 边关將领常年征战养成的警惕心,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就在此时,西边天际忽然扬起大片尘土,遮天蔽日。 紧接著,一面燃烧著熊熊烈焰图案的军旗从尘土中显露,正朝著他们快速逼近。 “敌袭!”瞭望的旗手高声警示,声音带著急促。 “列阵,备战!”杨奔脸色骤变,当机立断下令。 军令下达,烈虎军团將士立刻行动,很快便列成锋锐的攻击阵形,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曹雷忽然伸手指著那面烈焰军旗,震惊道:“將军,不对啊!那好像是胡羯骨咄禄部的赤焰燎原旗!” 杨奔自然也认出了这面標誌性的军旗,心中满是惊疑。 骨咄禄部乃是胡羯十三部族中的强部,其麾下火狐军是草原闻名的精锐轻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但此时军情紧急,已容不得他细想。 “传令全军,无论来敌是谁,皆为敌人,给我全力衝杀,干掉他们!”杨奔厉声下令。 “冲!”一声震天怒吼,烈虎军团將士催动战马,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敌军衝杀而去。 “轰隆隆!”双方队伍迅速逼近,大战一触即发。 烈虎战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宛如猛虎咆哮大漠,气势如虹。 可就在此时,右侧大漠中也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如惊雷般滚滚而来。 杨奔心中一惊,扭头望去,只见另一支近万人的军团裹挟著漫天黄沙,朝著他们疾驰而来。 他眼神陡然一凝,看清了那面从烟尘中撕裂而出的黑色军旗,瞳孔骤缩:“雷隼裂云旗!” 胡羯除三大王族外,十三部族中亦有不少实力强横之辈,浑邪部、兰提部、敕勒部皆是其中翘楚。 这雷隼裂云旗,便是兰提部的图腾,更是其精锐雷隼鹰部的军旗,这支军团与骨咄禄部火狐军一样,皆是草原一流精锐,战力非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仅对阵火狐军,杨奔有十足把握取胜,可隨著雷隼鹰部骤然杀出,烈虎军团瞬间陷入两面受敌的险境,局势岌岌可危。 “曹雷!”杨奔高声大喝。 “末將在!” “你率五千骑兵,死死拦住右侧的雷隼鹰部!务必坚守半个时辰,我击溃正面敌军后,即刻率军驰援!”杨奔沉声喝道。 “遵命!”曹雷郑重领命,隨即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右翼將士,隨我迎敌!” 一场惨烈的大漠血战就此展开。 烈虎军团兵分两路,同时迎战火狐军与雷隼鹰部,这两支敌军虽各不足万人,却皆是草原上杀出名声的精锐,绝非乌合之眾。 也正因如此,这两大部族才能在草原占据仅次於王族的地位,掌控广袤牧场与丰厚资源。 轻骑兵交锋,虽无重甲对冲那般震撼,却以攻防转换迅捷、廝杀惨烈著称。 四股钢铁洪流带著决死之势冲向对方,顷刻间便碰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鲜血迸溅。 箭矢在战场上空穿梭,寒光闪烁的刀锋纵横交错,不断收割著生命。 烈虎军团作为西疆王牌,战力果然出眾。 即便兵分两路、兵力处於劣势,將士们依旧奋勇爭先,悍不畏死,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而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也绝非易与之辈,凭藉丰富的沙场经验与嫻熟的战术配合,与烈虎军团杀得势均力敌。 两个巨大的战团宛如绞肉磨盘,將进入其中的將士无情吞噬,很快,双方便相互杀穿阵型,错身而过,留下满地尸体和鲜血。 “杀!”杨奔浑身染血,带著队伍兜了一圈之后,再次杀向火狐军。 火狐军首领见状,也催动战马迎了上来,此人手持双刀,双目如饿狼般死死锁定杨奔,杀意凛然。 杨奔察觉到对方的杀气,神色一凝,將战刀柄末端的麻绳紧紧缠在手腕,双脚猛夹马腹,径直衝了上去。 “死!”杨奔一声怒喝,双手握刀,藉助战马衝锋之势狠狠劈下,刀风凌厉,势不可当。 火狐军首领不敢怠慢,挥刀格挡。 只听“噹啷”一声交鸣,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他另一把弯刀如毒蛇出洞,朝著杨奔腰腹要害削来,速度快到至极。 杨奔虽有防备,却不闪不避,另一只手猛地抡起拳头,道道真气凝聚拳头之上,朝著对方面门轰去,这一招互换生死,悍勇无匹。 “嗤!” “砰!” 两道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胯下战马错身而过,杨奔腰腹间的鎧甲被弯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甲片散落,鲜血汩汩而出。 而火狐军首领则被一拳正中面门,鼻樑塌陷,鲜血狂喷,脑袋一阵眩晕,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沙场上,拼命的何止將领? 普通士卒同样在以命相搏,他们深知,战场之上唯有死战方能求生,退缩只会沦为刀下亡魂。 一名烈虎军团士兵被敌刀贯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死死抓住对方的战刀,用尽最后力气从马背上跃起,將对手扑倒在地。 那名火狐军士兵正要翻身起身,便被后续衝来的战马狠狠踩中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伴隨著悽厉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另一边,一名烈虎军团士兵的持刀右臂被斩断,鲜血如泉涌。 他却浑然不顾,猛地大吼一声,左手拔出插在自己肩膀上的箭矢,狠狠扎向身前敌军的咽喉。 敌军猝不及防,被箭矢正中要害,双眼圆睁著倒了下去。 第692章 两败俱伤 曹雷率领的右翼战场,廝杀同样惨烈。 三轮衝杀过后,双方死伤惨重,地上铺满尸骸,鲜血將地面染成暗红,宛如一幅狰狞的血色画卷。 曹雷身上的鎧甲早已残破不堪,脸上被刀锋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著脸颊流淌,让他面目狰狞可怖。 但他依旧手持布满缺口的战刀,屹立在阵前,如同一尊浴血战神。 “收拢阵型!隨我衝锋,不给敌军喘息之机!”曹雷暴吼一声,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他挥刀指向敌阵,率先催动战马冲了上去。 战斗至此,双方拼的已不只是战力,更是士气与毅力。 谁的士气先崩溃,谁便会彻底败亡。 雷隼鹰部將领亦是沙场老將,自然深諳此道,即便麾下损失惨重,依旧咬牙下令衝锋,死死维繫著士气。 这场血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双方將士皆已精疲力尽,不少人身受重伤,即便未伤者也因高强度廝杀体力透支,全凭一股信念苦苦支撑。 第四轮衝杀结束后,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终於出现了溃败之势,在双方將领的指挥下开始撤退。 烈虎军团没有追击,非是不想,而是全军上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將士连战刀都已提不起来,只能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杨奔艰难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向己方阵形,心中一片沉重。 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如今仅余两千余人,且大多带伤,战力锐减。 他又看向曹雷那边,发现情况更为惨烈,五千將士仅余不到两千残兵,而且个个带伤。 这一战,烈虎军团损失惨重,即便后续补充兵源、挑选精锐重建,短时间內也绝难恢復元气。 而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也好不到哪里去,付出的代价比烈虎军团只多不少,两支队伍加起来剩余兵力不足五千,宛如重伤的狼群往北逃窜。 他当即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待体力稍復便动身撤离。 眼下这局面,烈虎军团继续留在关外极为危险,別说再遭遇火狐军这般精锐,即便遇上西域诸国的散兵游勇,也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杨奔脸色惨白如纸,军医虽已为他包扎伤口,但大量失血让他脸色一片苍白,身体状况极差。 “此刻我军身处何地?距最近的关隘还有多远?”杨奔用嘶哑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虚弱。 一名同样带伤的亲兵强撑著身体,躬身回答:“启稟將军,我军此刻位於黑沙岭一带,距最近的乌垒关约五十余里!” “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后,即刻动身撤回乌垒关!”杨奔艰难地下达命令,直接躺在满是血跡的地上,闭目调息。 与此同时,远在扁担口的大漠雄甲,再次遭遇危机。 三支西域小国的军队已然赶至,与此前设伏的金雕师团匯合,四支队伍將大漠雄甲团团围困。 这三支军队兵力各在两三千人,若是在平时,大漠雄甲根本不会將其放在眼里。 可如今大漠雄甲连番受创,兵力锐减,又身陷重围,根本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固守待援。 就在这时,金雕师团的一支小队朝著大漠雄甲的圆阵疾驰而来,在距阵五百步处停下,从马背上丟下十来具尸体,隨即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焦烈山面色阴沉如水,这已经是派出去的第五批求援队伍了,结果全部被敌人截杀。 眼下这形势,想要求援基本不可能了,只能希望关內得知消息,然后主动派兵来源。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一支十余人的斥候小队悄然出现在扁担口数里之外的沙丘后。 他们身著与西疆军不同轻便甲冑,行动迅捷。 领头之人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目光之中透著几分沉稳。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头儿,扁担口山脚下聚集了数万大军!” 领头之人闻言,顿时一惊,连忙问道:“几万人?狗娃,你可看清楚了?” 那斥候用力点头,说道:“我没敢靠太近,但隱约看到有金雕折月旗,还有几支西域小国的队伍,他们將大漠雄甲围在中间,但並未发起进攻!” 听闻此言,领头男子眉头紧锁,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忽然快步跑来。 神色紧张地低声道:“標长,有敌军发现我们了,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小队正朝著这边赶来!” “走!先撤!”领头男子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眾人迅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著沙丘后方疾驰撤离。 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是金雕师团布在周边的警戒游骑。他们见这支小队行踪诡异,下意识將其当成了大漠雄甲派出去求援的队伍,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標长,他们追上来了!速度很快!”身后负责断后的斥候高声喊道,语气中带著几分焦急。 “慌什么?不过百余骑而已!”那標长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捨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注意控制马速,就这么吊著他们,若他们穷追不捨,便將其干掉!” 这支小队正是纪天禄带来的一千夜梟营,標长名为庄珩,他亲自率领十人小队前来这边探查军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身旁的狗娃下令: “狗娃,你速去前方五里处的胡杨林,通知另外三支小队,让他们把口袋扎紧,待敌军进入其中,便以雷霆之势將其吃掉!” “好嘞!”狗娃脆声应道,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朝著前方奔出,率先离去。 后方那支胡羯骑兵穷追不捨,庄珩见状,果断下令:“放缓速度,弓箭准备!” 十人同时放慢马速,胡羯骑兵见状,只当是对方战马乏力,立马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去。 很快,双方距离来到一百五十步之內,而就在此时,前方那支趴在马背上的小队忽然转身,举起手中的破甲弓,便朝著他们放箭。 “咻咻咻……” 伴隨著一道道破空声,数名胡羯骑兵中箭倒地。 第693章 放风箏 一眾胡羯骑兵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率先反击,而且他们的弓箭射程更是惊人,一百五十步之外,轻易便洞穿了他们的鎧甲。 可他们还来不及多想,第二轮箭矢已经飞来,又是几名骑兵中箭倒地。 三轮箭矢射出,干掉了二十余名胡羯骑兵,庄珩当即下令:“走!” 隨即,眾人收起破甲弓,身体紧贴马背,催动战马急速离去。一眾胡羯骑兵立马开弓还击,奈何对方已经在两百步之外,只能望著其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 “给我追上去,干掉他们!”领头那名百夫长气急败坏,怒喝道。 紧接著,双方再次展开追逐,不多时,那十人小队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提前弯弓搭箭。 待靠近一百五十步之后,十人小队再次开弓,当场又將几名胡羯骑兵干掉,只不过这一次只射了两轮,庄珩便果断下令撤退。 胡羯的骑兵队伍也对他们开弓放箭,只可惜,他们的弓箭根本射不到这么远,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离去。 这种战术,是夜梟营成员的拿手好戏,夜梟营称之为『放风箏』! 他们凭藉此战术,干掉的胡羯斥候不在少数,更何况这支来自金雕师团的骑兵,骑射水准与胡羯斥候还存在一定差距。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儘管树叶已经掉光,但在茫茫大漠上,依旧十分显眼。 十人小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胡羯骑兵队伍虽心存戒备,但刚才被连番戏耍,一个个心里都憋著一股火,誓要將对方斩杀。 在他们看来,对方区区十人,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他们才进入胡杨林中,那索命的破空声便再次传来,而且这一次是从周围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粗略估算也有三四十人。 “噗噗噗……” 一声声惨叫夹杂著箭矢穿透身体的闷响,当场便有二十多人中箭,那百夫长脸色剧变,就要下令撤退,奈何为时已晚。 连续三轮箭矢干掉了数十人,紧接著,一道道身影自林中闪出,直扑剩余骑兵。 “杀了他们!”百夫长气急败坏地大喝道。 所有人连忙拔出腰间弯刀,就要与对方展开搏杀。 可就在双方距离二十步的时候,夜梟营斥候猛然从腰间取下一把把精巧的匣子弩。 隨著机括被扣动的声音响起,弩箭宛如毒蛇的獠牙飞射而出,肆意掠夺他们的性命。 这些弩箭只有一尺来长,杀伤力却异常惊人,眨眼间,又是二十余人中箭跌落马背。 “刀!” 一声冷喝自林中响起,夜梟营斥候迅速收起匣子弩,顺势拔出腰间的苍生刀,朝著所剩不多的胡羯骑兵扑去。 弓、弩、刀三种武器切换一气呵成,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以至於金雕师团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敌人的战刀已经到了跟前。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虽然四支夜梟营小队加起来仅四十余人,却以摧枯拉朽之势,全歼百余名敌人。 那名百夫长侥倖未死,却身中数刀,肩上还插著三支弩箭。 “癩子,赶紧问!其他人抓紧打扫战场!”庄珩沉声下令。 癩子名为赖呈,是队伍中胡语最好的。 他走上前,用胡语对那胡羯百夫长喝道:“听著,爷爷没耐心跟你耗,老实交代,便给你个痛快!” 然而,那胡羯百夫长却死死盯著他,一言不发。 庄珩见状,直接取下腰间酒壶,拔掉塞子,將狼血倒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啊……” 狼血渗透伤口,百夫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面容扭曲变形。 庄珩毫不在意,將酒壶交给手下,伸手抓住插在他肩膀上的一支弩箭,用力搅动。 “啊……”百夫长叫得愈发悽惨,整个人剧烈抽搐。 庄珩趁机猛然拔出弩箭,箭头上的倒刺带出些许碎肉,片刻间,百夫长痛得冷汗直冒,嘴唇不停哆嗦。 当庄珩將手伸向第二支弩箭时,他內心的防线彻底崩溃,连忙嘶吼:“说,我说……” 可庄珩並未停手,依旧粗鲁地拔出第二支弩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直到此时,癩子才开口询问:“扁担口山脚下有几股兵力?各来自哪里?” “一共四支军团,除了我们浑邪部的金雕师团,还有大夏、楼兰、大食三国的军队,吐蕃军在扁担口山脊设伏……”百夫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知信息全盘托出。 得知情况后,庄珩眼神凝重,四股势力合围,显然早有预谋,目標正是大漠雄甲。 “好了!送他上路!”见审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庄珩不再浪费时间,对赖呈吩咐道。 赖呈心领神会,手中苍生刀闪过一道寒芒,径直划破其咽喉。 与此同时,其他斥候已打扫完战场。 除收回箭矢和匣子弩的弩箭,他们只带走了敌人的战马,大漠之中,战马便是机动命脉,绝不能留给追兵。 “头,接下来怎么办?”赖呈擦掉战刀上的血跡,走上前来问道。 庄珩神色凝重,对赖呈道:“你带两名兄弟,全速赶往阳关外,將消息稟报都尉大人!” “明白!”赖呈点头,隨即带上两名斥候,一人双骑,火速朝著阳关方向赶去。 紧接著,庄珩又派出三人赶赴铁门关,將消息传给铁门关主將,至於西疆如何应对,不是他们能左右的,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儘快將消息传回去。 最后,庄珩將剩余队伍一分为二,一支由自己率领,北上探查北方胡羯军队动向;另一支交给一名什长,向西密切关注西域诸国动静。 日落之前,三名夜梟营斥候抵达铁门关外,表明身份后得以入城,面见了铁门关主將唐横眉。 唐横眉深知事態紧急,不敢耽搁,当即命信使赶往节度府,將消息稟报褚帅。 瀚海城。 节度府正堂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半个时辰前,烈虎军团遭遇重创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要知道,烈虎军团是西疆王牌,此次却折损过半,仅四千余残兵撤回乌垒关。 第694章 驰援西疆 更令人震惊的是,胡羯的骨咄禄部和兰提部主力竟不在蜃楼关,而是秘密调至此处伏击了烈虎军团。 儘管这一战也让这两支胡羯军团元气大伤,但局势对西疆而言,已然愈发不利。 原本以为,出动两大王牌主力,定能横扫关外小国的乌合之眾,谁曾想竟会陷入这般境地。 相比其他人,褚遂良更担忧焦烈山的大漠雄甲,既然胡羯已料到烈虎军团会出关,必然不会漏掉这支重甲劲旅。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启稟大將军,铁门关急报!” 这道声音让本就凝重的正堂更添紧张,眾人神经紧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褚遂良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密信,迅速撕开扫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回事?是敌军攻打铁门关吗?”总参军冯秉常急忙问道。 褚遂良微微摇头,沉声道:“大漠雄甲在扁担口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眼下被金雕师团和西域数支军队围困在山脚下!” “啊……” 眾人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正堂內一片譁然。 褚遂良抬起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眾人这才噤声。 “都怪本帅轻敌!”褚遂良语气沉重,“原以为出动大漠雄甲和烈虎军团,扫清西域诸国乌合之眾易如反掌,竟未提前探明关外情况,才遭人算计!” 他苦笑道:“若非云州的夜梟营斥候探得消息,恐怕大漠雄甲被全歼,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褚帅,赶紧出兵支援大漠雄甲吧!不然这一万重甲就要全军覆没了!”有人急切高呼。 褚遂良看向他,反问:“我也想救,可怎么救?” “眼下三十万大军死死牵制在边境线上,若胡羯对蜃楼关增兵,我都抽不出兵力支援,更何况分兵营救大漠雄甲!”褚遂良的声音中满是无奈。 正如他所言,关外胡羯大军和西域诸国军队虎视眈眈,任何关隘都容不得半点疏忽,他能隨意调动的兵力寥寥无几。 若出动少量兵力,非但救不出大漠雄甲,反而会陷入重围,无异於抱薪救火。 若集结大量兵力,边关防御必然空虚,胡羯大可趁机叩关,一旦边境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总参军冯秉常站出来抱拳道:“大將军,不如向北疆求援!”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不少人响应。 另一名参军拱手道:“是啊大將军!胡羯大军本就衝著北疆而来,咱们替他们抵御外敌,北疆理应出兵相助!” 眾人都清楚,褚遂良是放不下脸面,向北疆求援,不仅要欠卢惲筹人情,传出去还会让西疆顏面尽失。 褚遂良自然明白,可眼下已不是讲脸面的时候,若大漠雄甲真的葬身扁担口,西疆便会一蹶不振,此后必遭西域诸国持续侵扰。 他立马让人擬定求援信,盖上自己的帅印,让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北疆。 飞龙城,卢惲筹接到西疆求援信的同时,远在云州的凌川也收到了纪天禄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 他心中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深知,节度府的命令很快就会送达,好在自己早已提前部署。 凌川当即召集亲兵,准备动身。 苏璃得知消息后,迅速从织造坊赶回,亲自为凌川披甲。 “相公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吃团圆饭!”苏璃柔声叮嘱。 “娘子放心,这场战事不会太久,我必在年前赶回来!”凌川说完,轻轻將苏璃搂入怀中。 凌川隨即下令,让孟釗和沈珏分別前往陇云县、西和县,通知柳衡、赵襄立即整顿兵马,就近出关,到关外烁风滩匯合。 自己则直奔云凉县,与唐岿然的五千玄甲军一同出征。 凌川抵达云凉县时,节度府的命令也恰好送达。 命令內容简洁明了:令凌川率云州军出关,赶赴西疆扁担口营救大漠雄甲。 此前,凌川从云州大营调动三支兵马前往边关驻防时,已向节度府报备,这也是命令直接送达云凉县而非云州將军府的原因。 凌川抵达云凉县校场时,唐岿然的五千玄甲军已整装待发,五千將士整齐列阵,漆黑重甲自带一股肃杀压迫感。 玄甲营皆是百战老卒,无需战前动员,静静佇立便气势凛然。 上一次,唐岿然只带两千玄甲军前往东疆,剩余將士颇有怨言,为一碗水端平,此次选人时,他直接將上次参战士卒排除在外。 即便如此,仍有三千人未能参与此战,唐岿然只好承诺,下次有战事优先让他们出征,才稳住军心。 烁风滩位於北疆与西疆边界,虽云凉县距离更近,但重甲军赶路速度远不及轻骑,因此最先抵达烁风滩的,仍是柳衡率领的雁翎骑。 至於赵襄率领的一万云州步卒,凌川並不打算让他们赶到扁担口参与营救。 步卒靠双腿赶路,根本跟不上骑兵节奏,他令赵襄率步卒借道凉州出关,赶赴蜃楼关协助加固防御。 凌川率玄甲军抵达烁风滩时,夜梟营斥候已在此等候,將关外最新情况详细稟报。 凌川点头问道:“纪天禄现在何处?” “启稟將军,都尉大人已在西疆关外,提前为大军开路!”斥候標长回稟。 凌川微微点头,吩咐道:“你率部留守此处,接应赵襄的云州步卒,带他们到蜃楼关外待命即可!” “遵命!”那名斥候抱拳应道。 凌川不知道的是,大將军卢惲筹除了让他的云州军出关支援外,还下达了另外一道命令,让陆沉锋的玄影骑出关,至於命令的具体內容,无人得知。 西疆的深夜虽不及北疆酷寒,但夜风依旧刺骨。 扁担口山脚下,四股大军按兵不动,將大漠雄甲死死围困在中央。 大漠雄甲的圆阵之中燃起一堆堆篝火,柴火焚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焦烈山立於篝火旁,內心就如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他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身为一军主將,便是军团的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表情,都可能引发军心动盪。 第695章 拼死突围 “將军,褚帅会派兵来救咱们吗?”亲兵校尉郑策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大军折损近半,士兵情绪低落,若是一般的军团,早已军心溃散。 焦烈山目光坚定,故意放大声音道:“放心!咱们三日未传消息回去,大將军必然知晓变故,援军说不定已在途中!” 说罢,他不著痕跡地轻嘆一声,自语道:“我焦烈山从未吃过这般大亏,大漠雄甲也从未败得如此惨烈,都怪我识人不明!” “將军切莫自责,宋年跟隨將军多年,他的叛变谁也未曾料到!”郑策宽慰道。 焦烈山嘆道:“大漠雄甲的耻辱,需咱们自己洗刷;尊严,也得咱们自己挣回来!” 郑策眼中一亮,小声问道:“將军,何时突围?” “你组织没有受伤的兄弟打头阵,丑时发动突围!”焦烈山沉声下令。 对他而言,突围是万不得已的下策,因为心里清楚,西疆大概率不会有援军,並非褚帅不想救,而是无力救援。 若出动少量兵力,无异於抱薪救火,非但救不出他们,反而会陷入重围; 若调集大军前来,边防必然空虚,敌人可趁调虎离山之际叩关。 想要脱困,最终还得靠自己。 他之所以篤定褚帅会派兵来援,不过是为了稳住军心。 郑策领命,悄然退下,秘密传达丑时突围的命令,同时挑选出一千名无伤士兵作为先锋。 时间缓缓流逝,子时过后,大漠雄甲阵营中的火光逐渐熄灭,人影悄然闪动,显然在调整阵型,为突围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凌川率领的一万大军正火速赶往扁担口。 烁风滩距离扁担口足有两百里,即便玄甲营和雁翎骑均配备优质战马,且一人双骑轮换赶路,赶到时也已接近天亮。 为加快速度,玄甲营全员卸甲,將重甲驮在备马上,士兵骑乘备马赶路;雁翎骑也全员换乘备马,保留主力战马的体力,以备抵达战场后即刻参战。 “传令下去,天亮前必须赶到扁担口!”凌川对亲兵苍蝇吩咐道。 两个时辰后,凌川再次接到夜梟营斥候的情报,敌军仍未发起进攻,显然是想將大漠雄甲困死在山脚下。 凌川心中暗急,他最担心的便是焦烈山忍不住主动突围。 其实,大漠雄甲只要就地防御,即便敌军数量庞大,想要攻克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重甲军的防御力摆在那里,若无地势优势或投石车等重型器械,正面攻克难如登天。 可一旦主动突围,便等同於自卸鎧甲,將破绽暴露在敌人的刀箭之下。 凌川站在焦烈山的角度思索,主动突围的可能性极大,焦烈山必然清楚西疆援军无望,想要活命只能自救。 事实正如凌川所料,丑时刚至,大漠雄甲的阵营便开始行动。 郑策率一千先锋悄悄出动,剩余四千余將士仍保持圆阵,受伤士兵置於阵型內侧,缓慢跟隨先锋移动,准备跟进突围。 他们携带的盾牌和弓弩本就不多,此时所有弓箭都集中到郑策率领的先锋手中,目標直指北面敌军防线。 之所以选择北面,一是负责此处的是大食三千骑兵,实力相对较弱;二是从北面撤离,可在一日內赶到蜃楼关以北的金山台,从那里入关休整。 然而,即便大漠雄甲借著夜色掩护行动,仍很快被敌军发现。 急促的號角声响彻夜空,四支围城军队立即行动,朝著大漠雄甲围拢过来。 这是他们早已商议好的战术,无论大漠雄甲从哪个方向突围,另外三方都第一时间发起进攻,直接压上去。 郑策见行动暴露,索性不再隱藏,高声喝道:“兄弟们,衝上去!” 沉重的马蹄声在黑夜中迴荡,先锋队伍直奔大食军队阵营。 为防备铁蒺藜,他们用战死同袍的鎧甲包裹马蹄,此举虽降低了战马速度,却能避免马蹄被刺穿。 可靠近大食军队阵营后,他们才发现,对方阵前摆满了高大的拒马桩,显然早有防备。 “別犹豫,衝上去!”郑策嘶吼道。 他清楚,突围的机会只有一次,若不能撕开防线,所有人都將葬身此处。 其他三方敌军已衝杀过来,与移动的圆阵展开激战。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位於圆阵正后方的金雕师团並未全力追击,始终与圆阵保持一定距离。 显然,他们不愿与大漠雄甲正面硬拼,只想让楼兰、大夏两国军队当炮灰。 即便此时的大漠雄甲已是重伤猛兽,近身搏杀仍能咬死数头狼。 “轰……” 巨响伴隨著战马的长嘶响彻夜空,数层拒马桩紧密排列,战马根本无法跨越。 衝锋的重甲军挥动战戟挑飞第一排拒马桩,可战马隨即撞上第二排拒马桩,削尖的木桩虽不能穿透战马的铁甲,却能將战马当场绊倒。 即便如此,后续士兵依旧没有停下,哪怕摔倒后会被后方战马踩死,仍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他们要用自己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撞碎这道拒马桩防线,为后方同袍趟出一条血路。 “杀!” 看著前方不断倒下的同袍,將士们双目通红,嘶吼著驾驭战马踏过尸骸,继续衝锋。 终於,他们以数百人的代价,摧毁了大食军队阵前的拒马阵,可迎接他们的,是大食军队早已列好的长枪阵,冰冷的枪尖在夜色中泛著寒光。 与此同时,楼兰和大夏两国的军队也围了上来,宛如鬣狗一般,死死將大漠雄甲的圆阵咬住。 好在大漠雄甲人人身负重甲,倒也不惧对方的箭矢,但他们需要时刻保证阵型完整,一旦防御被出现漏洞,將会被敌人趁机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食军队不过三千余人,而且战力平平,与大漠雄甲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即便之前的拒马桩让大漠雄甲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但仅凭长枪阵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重甲军。 “杀……” 郑策一声暴吼,率先衝破长枪阵,手中战戟一记横扫,当场將数名大食士兵腰斩。 第696章 白山黑水旗 金雕师团阵营中,一名戴著金雕头饰的中年男子藉助黯淡的月色,紧盯著战局。 他正是金雕师团的主將昆都勒,更是浑邪部首领拔都麾下的得力大將。 眼看大漠雄甲那支先锋已经杀进大食军队阵营之中,照此下去,破开大食军的防御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且,楼兰和大夏的军队不堪大用,到现在都还未能破开大漠雄甲的圆阵。 可金雕师团的主將眼神中却看不到半点担忧,因为,在他看来,就算大漠雄甲突围成功,也难以摆脱他们的追击。 而且,在撤退过程中,他们更容易露出破绽。 “將军,这大漠雄甲的防御阵型十分牢固,根本破不开,该如何是好?”副將萨日朗驱马来到身边,沉声问道。 “告诉他们,若天亮之前还不能將大漠雄甲的防御撕开,我就將他们全部杀尽!”昆都勒沉声喝道。 “是!”萨日朗策马而去,亲自將命令传达给几支军团。 昆都勒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要將大漠雄甲的防御阵型撕开,哪怕为此將这几支军队耗尽,也在所不惜。 而且,只要大漠雄甲的阵型被撕开,他就能將这支號称西疆王牌的重甲军团全歼。 果然,在接到死命令之后,楼兰和大夏这两支军团也不敢怠慢,直接扑向大漠雄甲,准备用血肉之躯將其阵型撕开。 不得不说,大漠雄甲的战力相当过硬,儘管近些年没有打过硬仗,但毕竟是从整个西疆数十万大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悍卒。 圆阵外围的盾牌如铜墙铁壁一般,死死將敌军挡住,一桿杆战戟搭在盾牌之上,將衝上来的敌人挑翻。 两国军团接连发起数次进攻都被挡住,但这也使得大漠雄甲只能原地固守,无法让阵型移动。 焦烈山不愧为军中老將,哪怕是身陷重围,脸上也不见丝毫慌乱,从容调度,指挥防御。 各標迅速行动,依令行事,只要阵型遭遇猛攻出现鬆散跡象,阵內的士兵便会衝上去加固防御。 隨著时间推移,大夏与楼兰平白折损了数百人,却依旧无法將圆阵攻破。 另一边,郑策率领的一千余重甲军眼看就要杀穿大食军队,可就在这时,吐蕃军队却不知何时从山上杀了下来,趁机切断他们与圆阵之间的联繫。 黑夜之中,一片混乱,喊杀声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终於,楼兰与大夏两国在付出一千余人的代价之后,硬生生用战马將圆阵撞开一道裂口。 焦烈山见状,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下令:“赶紧补上去,將缺口堵住!” 楼兰国与大夏国的军队也在拼死抵挡,毕竟,这是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凿开的一道口子。 “杀上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昆都勒大喝一声,率先奔了出去,蓄势待发的金雕师团宛如离弦之箭,直接扑了上去。 而就在此时,阵中一名大漠雄甲的校尉大喝道:“兄弟们,隨我杀出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焦烈山神色顿时一变,显然没想到竟有人不遵號令擅自出战,他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忽然,他藉助微亮的天光发现,出战的士兵个个带伤,他心中也瞬间明白过来。 事实上,就在郑策召集队伍突袭的时候,另外一条命令也在队伍中悄然传开,只不过,这条命令只传达给之前受伤的士兵。 那就是,在必要时候,他们这些受伤的士兵负责断后,为大军爭取撤离的时间。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若是带上受伤的他们,多半突围不出去,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来断后,帮助同袍杀出重围。 “將军,把兄弟们活著带回去!”那名校尉大声喊道,隨即带著一千多受伤的士兵,直接顺著圆阵被凿开的那道缺口杀了出去。 一个个眼神中满是决然之色,紧握著手中战戟,朝著金雕师团迎面撞了上去。 焦烈山拳头紧握,双目通红,但还是果断下令:“保持阵型,撤退!” “轰隆隆……” 忽然,沉重的马蹄声宛如战鼓雷动,又如闷雷炸响,令人心颤。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又有敌军赶来。 焦烈山一颗心都沉入谷底,大漠雄甲其他人眼底刚才升起的一抹希望也瞬间破灭。 “將军,你看,那好像是白山黑水旗!”一名亲兵指著那面飘扬的战旗,颤声说道。 “白山黑水旗?” 焦烈山连忙凝神看去,果然是白山黑水旗,只是,他没想到,这面本属於云州军的军旗,会出现在西疆关外。 这正是唐岿然率领的五千玄甲军,他们的目標很明確,直奔金雕师团而去。 “杀……” 与此同时,东面也传来喊杀声,一支轻骑快如闪电,披著晨光杀来,那赫然是雁翎骑。 金雕师团主將昆都勒顿时一惊,他此前已经料定,西疆不敢出兵援助,但他万万没想到,北疆竟然会出兵,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玄甲营宛如一股钢铁浪潮,朝著金雕师团席捲而去,雁翎骑则是一分为二,分別由江来和柳衡率领,从左右两侧杀来,开始清扫大食、楼兰、大夏和吐蕃的军队。 “放箭!” 江来大喝一声,所有人同时举起破甲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弓弦颤动的声音还未落下,成片的惨叫声便已经响起。 雁翎骑来去如风,从两侧一闪而过,带走大批生命。 大漠雄甲那支断后的队伍虽个个带伤,甲冑的破烂处还在渗血,却无一人退缩。 他们將战马的速度催到极致,手中战戟斜指前方,面对金雕师团射来的箭矢和砍来的弯刀他们视若无睹,只管挥动战戟斩向敌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一名断臂的標长大吼道。 只见他抡起手中沉重战戟,一记横扫,当场將斩向自己的数把弯刀震飞,紧接著,锋利的戟刃连续拍翻三名敌人。 其实,不光是他,大漠雄甲所有人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都已经將生死拋之脑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多杀敌人,给兄弟们爭取撤离的机会。 第697章 战局逆转 然而,他们没想到,双方交锋没多久,便看到一支重骑军火速杀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胡羯的重甲军来了。 毕竟西疆除了他们大漠雄甲之外,再无其他重甲军。 可隨著对方不断靠近,他们发现,来者並非胡羯人,而是中原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白山黑水旗』的呼喊,所有人心神一震。 “兄弟们,咱们的援军到了,撑住!”另一名满脸鲜血的大漠雄甲校尉大声喊道。 片刻之间,唐岿然与张破虏率领的玄甲营,便宛如钢铁洪流般杀到金雕师团后方。 五千重骑人马俱甲,马蹄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裹挟著漫天肃杀之气直扑金雕师团后阵。 昆都勒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那片黑压压的重甲军,心臟猛地一沉。 他虽未与云州军交过手,但半年前凌川劫持塔拉草原,让兀烈都吃了大亏;前不久,云州军更是在东疆杀穿百济三国联军,將號称海上无敌的大和水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种种跡象表明,自凌川接手云州军后,这支军团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的羸弱之师。 昆都勒不敢恋战,当即大吼道:“全军撤退!向东南方向撤离!” 他很清楚,玄甲营的重甲绝非金雕师团的轻骑所能抵挡,此刻唯有儘快脱离战团才有生机。 更何况,玄甲营和大漠雄甲一样都是重骑,沉重的甲冑会拖累速度,只要金雕师团能抢先拉开距离,凭藉轻骑的机动性,便能轻鬆摆脱追击。 只可惜,已经晚了。 金雕师团刚从伤兵的纠缠中挣脱少许,正要从两翼分散撤离,迎面便撞上了疾驰而来的雁翎骑。 “放箭!” 江来一声令下,雁翎骑士兵同时鬆开弓弦,密集的铁箭如索命飞蝗般倾泻而下,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穿透金雕师团的轻甲。 阵型外侧的大量胡羯骑兵中箭落马,未倒下的也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將金雕师团压了回去。 焦烈山纵观全局,立即下令:“稳住阵型,將敌人咬住!” 隨著玄甲营和雁翎骑的加入,战斗的天平瞬间反转,他的目標也从最初的成功突围,转变为配合云州军將金雕师团和西域四国的军队全部吃下。 雁翎骑宛如两条巨蟒,交替游走在战场外围,旨在將敌军彻底困死在原地。 玄甲营就像是一架无坚不摧的战车,碾轧、撕碎敌军阵型。 而大漠雄甲的任务,便是化为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死死立在原地,將突围的敌军挡住。 玄甲营从金雕师团的后方杀来,儘管金雕师团后军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但面对排山倒海席捲而来的玄甲营,即便严阵以待,也断然无法抵挡。 並非是金雕师团士兵战力不及玄甲营,而是轻骑与重骑之间,本就存在著无法弥补的先天差距。 “砰砰砰……” “嗤嗤嗤……” 重甲如洪流涌来,金雕师团本就鬆散的阵型宛如纸糊一般,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在唐岿然的高强度锤炼之下,玄甲营早已成为一支可比肩王牌的精锐之师,而冲阵环节,更是他们平时训练的重中之重。 队伍始终保持锋线整齐,所有人都只重复出枪、收枪这一套动作,简单,直接,却带著致命的杀伤力。 双方阵型刚一接触,便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成排的金雕师团士兵被长枪刺穿身体,跌落马背,就算没有被长枪刺中,也被铁墙般的重甲阵型撞得人仰马翻,很快便沦为铁蹄之下的亡魂。 昆都勒脸上满是焦急,他很清楚,要是不能儘快摆脱困境,金雕师团这八千精锐將彻底葬身於此。 这可是浑邪部的家底,若是葬送於此,不仅破开西疆边关的计划会彻底化为泡影,浑邪部在草原的地位也將一落千丈。 “传令给其他几国军队,不用管大漠雄甲,调转方向,將云州轻骑切开,阻止其绞杀之势!”昆都勒果断下达命令。 几名旗手迅速举起令旗,正要打出旗语,然而,数支铁箭突然飞射而来。 “咻咻咻……” 三箭便干掉了四名旗手,其中一支铁箭穿透一名旗手的咽喉之后,竟直接將身后那名旗手的胸膛洞穿。 毫无意外,这是聂星寒的杰作。 也只有他,能在三箭齐发的情况下,依旧保证箭矢拥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 此时的聂星寒,正站在一堆由尸体堆砌的『小山丘』之上,几名手持盾牌的亲兵將他牢牢护在中间。 他只管弯弓搭箭,精准锁定金雕师团中的將领,每一次弓弦颤动,都意味著一名敌將陨落。 一开始,西域四国的军队还在勉强组建阵型抵挡,可雁翎骑几轮骑射下来,几国军队损失惨重,阵脚大乱,很快便出现溃败之势。 很快,西域士兵已经开始四散奔逃,哪里还会去管昆都勒的命令? 半个时辰下来,四国联军半数被击杀,剩下的残兵早已嚇破了胆,狼狈逃窜。 仅凭五千雁翎骑,自然不可能將这几国溃兵全歼。 面对四面溃逃的西域士兵,雁翎骑並未阻拦,毕竟,这些乌合之眾此前不过是狗仗人势的马前卒,如今被杀到胆寒,已然不具备威胁。 他们此战的首要目標,是浑邪部的金雕师团,只要干掉这支精锐,就能將浑邪部打残。 若是能再干掉蜃楼关外那数万联军,便等同於断掉胡羯的一只臂膀。 另一边的战局中,唐岿然与张破虏率领五千玄甲军一路碾压,铁蹄踏著尸骨和鲜血前行,不少染血的长枪之上还掛著碎肉,景象令人胆寒。 副將萨日朗满脸焦急,看著逐步逼近的钢铁浪潮,眼神中写满了焦急。 他虽拼死组织防御,试图挡住玄甲营的衝锋,奈何已成气候的玄甲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滚木,所向披靡,摧枯拉朽,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无力。 “我带人拖住他们,將军快撤吧!”萨日朗大声喊道。 昆都勒內心满是不甘与愤恨。 第698章 轻取敌將性命 这些年来,他从一名小卒,凭藉凶悍的实力和过人的头脑,一步步成长为拔都首领的左膀右臂。 这一次,拔都要坐镇蜃楼关,便將浑邪部第一精锐金雕师团交给他带领。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就在他们即將吃掉大漠雄甲的时候,云州军突然杀至,使其功败垂成。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只要干掉大漠雄甲和烈虎军团,大周西疆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只要叩开西疆边关,浑邪部便有可能在现有基础上更进一步,成为草原第五王族。 为此,浑邪部才会对兰提部和骨咄禄部许下重利,请他们全力相助。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利用西域四国联军作为马前卒,將大漠雄甲重创,可就在即將收官的阶段,云州军如同天降,不仅让他前功尽弃,更让形势瞬间逆转,四支西域军团被杀得丟盔弃甲,自己这八千金雕师团更是陷入生死一线的绝境。 “隨我杀出去!” 此时,昆都勒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八千精锐全军覆没,否则,自己將成为浑邪部的千古罪人。 他很清楚,萨日朗和之前那支大漠雄甲的伤兵一样,准备豁出性命留下来断后,他不再犹豫,果断率领主力从侧翼发起突围。 隨著他们集中兵力猛攻,雁翎骑的防线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直率领亲兵营在不远处督战的凌川见状,果断下令:“亲兵营隨我来!” 此前,凌川与一千亲兵一直没有加入战局,哪怕是西域四国联军溃逃时,他依旧按兵不动,就是为了防止金雕师团狗急跳墙,拼死突围。 之前回神都时,他只带了五百亲兵,先后损失一百余人,回到云州之后,苍蝇便重新选拔士兵,將亲兵营编制补齐。 其中,很多人还是第一次隨凌川出战,可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杀!” 凌川运转真气暴吼一声,声浪如滚滚惊雷传遍四野。 胯下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战意,奋蹄疾冲,將亲兵队伍稍稍甩在身后。 肩扛『凌』字大旗的大牛暗自著急,只能將胯下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他始终记得凌川的吩咐,扛旗先锋需紧跟主將身后,寸步不离。 战局之中,昆都勒刚带著队伍撕开雁翎骑的防线杀出来,便看到一身银甲的凌川手持长枪,率先朝著他们杀来。 昆都勒一腔杀意瞬间被点燃,手中弯刀直指凌川,大吼道:“给我杀了他!” 话音刚落,前排数十名士兵直接策马杀向凌川。 凌川神色冷漠,暗自运转真气凝聚於破殤锋之上,一记横扫,直接將右侧数名敌军震飞出去,一个个口吐鲜血,骨断筋折。 与此同时,左侧几名敌人挥动弯刀杀来,凌川不闪不避,手中枪锋一转,重重砸在三人胸腹之上。 “砰砰砰……” 三人的鎧甲如瓷片般当场碎裂,身体被震得飞离马背,掉落在地,吐血而亡。 至於正前方那两名敌骑,直接被黑风健硕的身躯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后方的苍蝇、沈珏与孟釗也带著一千亲兵杀来,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拔刀,而是熟练地端起匣子弩,对准敌人扣动机括。 “噗噗噗……” 弩箭破开轻甲,深深刺入敌兵身体之中,胡羯骑兵惨叫连连,成排倒下。 他们之所以不用破甲弓,是因为雁翎骑相隔太近,怕误伤同袍;而匣子弩精准度更高,且在二三十步的距离內使用,完全不用担心误伤问题。 三轮弩箭射完,双方距离已近在咫尺亲兵们迅速收起匣子弩,顺势拔出腰间的苍生刀。 “杀!” 亲兵们如出笼猛兽般扑向敌阵,浑身杀气凝聚於战刀之上,匯聚成寒芒。 霎时间,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儘管金雕师团是草原精锐,但凌川的亲兵也是千挑万选的悍卒,一番廝杀下来,很多金雕师团士兵手中的弯刀直接被崩断,鎧甲被苍生刀劈开,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 这一记迎头痛击,不仅挡住了金雕师团的突围,更將他们的士气彻底压垮。 凌川双目如电,锁定了队伍中的昆都勒,后者只感觉一股凌厉杀意席捲全身,可他身为一名五重境武修,自然不甘示弱。 “驾!” 昆都勒双腿猛夹马腹,径直朝著凌川衝来。凌川心领神会,对方这是要与自己单挑,当即驾驭黑风迎了上去。 两名胡羯骑兵见状,果断衝上来想要阻拦凌川。 凌川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手中长枪一挥,二人只觉脖子一凉,破殤锋的枪锋已精准划破他们的咽喉。 黑风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两骑中间穿行而过,直扑昆都勒。 “唰……” 一道绚烂刀芒裹挟著滚滚真气劈向凌川,凌川长枪一挑,一记毒蛇吐信,精准点在其刀锋之上,轻鬆將这一击化解。 昆都勒被震得手臂发麻,手中战刀嗡嗡颤动,双眼之中涌现出浓浓的震惊。 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堂堂五重境高手,全力一击竟被对方轻鬆接下,反而震得自己气血翻涌。 不过,他很快压下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谨慎。 眨眼之间,昆都勒连出数刀,每一刀都锁定凌川要害,速度快到极致,然而,凌川从容不迫,枪影翻飞,將所有攻势尽数挡下。 就在二人错身的瞬间,昆都勒猛然一刀斩向凌川后颈,这一刀凌厉而狠毒。 与此同时,凌川身体猛然一扭,反手一记回马枪刺出,淡金色长枪宛如蛟龙出海,直取昆都勒胸口。 “嗤……” 昆都勒只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凌川顺势发力,直接將其身体从马背上挑了起来。 昆都勒单手死死抓住枪桿,以免被彻底贯穿身体,可就在此时,一道真气顺著枪桿席捲而入,径直衝进他的体內。 “嗤嗤嗤……” 那道真气中蕴含著犀利的剑气,瞬间將他的臟腑绞碎。 昆都勒大口喷血,当场身死。 第699章 全歼金雕师团 隨著昆都勒身死,金雕师团士兵彻底陷入混乱,亲兵们趁势压上展开收割,敌军很快出现全面溃败之势。 另一边,玄甲营与雁翎骑相互配合,正快速蚕食剩余残军。 此时金雕师团已被彻底衝散,玄甲营也不再调转阵型发起衝锋,而是就地展开屠杀。 唐岿然率先扑向萨日朗,二人交手数招,唐岿然便瞅准时机,一枪刺穿其咽喉。 张破虏浑身是血,宛如从血池中爬出一般,手中战戟上掛著碎肉,景象令人胆寒。 “杀!” 他彻底杀红了眼,直奔对方將旗而去,身后一眾玄甲营士兵被副都尉的悍勇所感染,紧紧跟隨著他的步伐。 “死!” 张破虏大喝一声,手中战戟一记横扫,將几名护旗手斩杀,隨即再次挥戟,將扛纛者与手中的旗杆一同斩断。 金雕折月旗轰然倒下! 这面战旗见证了浑邪部的辉煌,缔造了无数胜利。 上次大周与胡羯交战,虽说胡羯最终战败,但金雕师团等几支军团攻破蓟州防线,算是为胡羯在劣势中挽回了些许顏面。 然而这一次,上苍並未再眷顾他们,金雕折月旗的不败战绩,终於被云州军斩断。 隨著战旗坠地,金雕师团剩余残兵心中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溃散。 更何况,主將、副將先后被斩杀,多名千夫长、百夫长也被聂星寒『点名』射杀,剩下的三千余残兵不过是一盘散沙,被屠杀乾净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他们此时的处境比之前的西域四国军队更加艰难,雁翎骑已彻底將他们围困,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 大漠雄甲经歷连番激战,早已人困马乏。焦烈山发现,此时的战斗已完全不需要他们出手,便下令全军原地待命,救治伤员。 一炷香之后,战斗宣告结束。 八千余金雕师团被全歼,四国军队也被斩杀数千人。 这一战,必將成为云州军功勋簿上又一页辉煌的战绩,更是凌川人生中一抹耀眼的光辉。 朝阳升起,將扁担口染成一片金色。 然而山脚下却是一片狼藉,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著,鲜血染红了地面,不少地方还积成了一个个血洼。 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但士兵们兵器上的杀意仍未消散,鎧甲之上沾满鲜血,刺鼻的血腥味让战马频频打响鼻。 各军士兵陆续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凌川则带著苍蝇与大牛,朝著大漠雄甲的方向走去。 此时,大漠雄甲已列队整齐。 双鬢斑白、双目微红的焦烈山站在最前方,郑策及几名校尉紧隨其后,四千多名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虽面带疲惫,却依旧气势凛然。 忽然,焦烈山竟单膝跪地,朗声道:“大漠雄甲主將焦烈山,率全军將士,拜谢云州军救命之恩!” “哗啦……” 四千多名士兵齐齐下跪,齐声大喊:“拜谢云州军救命之恩!” 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彻天地。 凌川也被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一眾云州军士兵更是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地。 紧接著,柳衡率先反应过来,右手握拳,重重捶打在胸甲之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甲。 “砰,砰砰……” “砰,砰砰……” 上万人捶打胸甲的声音宛如战鼓擂动,令人心血澎湃。 凌川快步走向焦烈山,將他扶起,满脸真诚地说道:“老將军快快请起!您乃军中前辈,对我这个后生行此大礼,我凌川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侯爷言重了!若非您出手相救,今日大漠雄甲便要彻底从世间除名了!”焦烈山双眼微红,声音发颤。 “老將军还是叫我凌川吧!”凌川紧紧扶著焦烈山的双臂,说道,“你我虽分属不同军营,但同属大周边军,理应相互扶持。我凌川又岂能眼睁睁看著大漠雄甲的兄弟身陷绝境而见死不救?” 隨即,凌川转向后方的大漠雄甲士兵,高声喊道:“兄弟们快快请起,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休整队伍!” 对於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大漠雄甲全军上下皆是发自內心地钦佩。 “老夫万万没想到,竟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云州军前来相救,更没想到凌將军会来得这么快!”焦烈山虎目通红,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事实上,不仅是他,大漠雄甲所有士兵內心都充满了感激。 他们心里都清楚,西疆根本无法出兵相救,否则援军早就到了。 但他们从未奢望过,远在北疆的云州军会跨越数百里赶来,將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儘管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能坦然面对死亡。 螻蚁尚且惜命,更何况是人? 最主要的是,若是全军覆没,大漠雄甲的一世威名便会彻底断送在他们手中,这支军团的名號也將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就算死了,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去面对歷代大漠雄甲的先辈? 劫后余生之下,所有人內心都充满了庆幸。 不仅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更庆幸大漠雄甲的旗帜没有倒下。 虽然经歷了大败,但只要火种尚存,就有机会洗刷耻辱,重振雄风。 凌川与焦烈山在不远处一块相对乾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素闻老將军用兵沉稳,一生谨慎,为何会吃这么大的亏?”凌川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並非有意揭短,而是实在想不通,以焦烈山的经验,为何会陷入这般绝境。 焦烈山长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愤怒与悔恨,说道:“凌將军有所不知,落得今日下场,都怪老夫识人不明啊!” 隨即,他將副將宋年叛变通敌的始末娓娓道来。 凌川听后大为震惊,没想到堂堂大漠雄甲的副將,竟会被胡羯收买。 难怪焦烈山事先毫无察觉,毕竟,宋年可是跟隨他多年的左膀右臂。 “老將军,这边的战场就交给您了,我得带兵赶往蜃楼关!”凌川站起身来,说道。 焦烈山闻言,眉头一挑,问道:“凌將军这是要对蜃楼关外那五万联军下手?” 第700章 神秘军团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年关將至,若不除掉那五万大军,兄弟们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 谁知,听闻此言后,焦烈山却是蹭地站起身来,抱拳道:“凌將军,请让我大漠雄甲充当先锋吧!” 凌川神色微微一愣,说道:“老將军,大漠雄甲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我看还是先回关修养吧!我已派人到蜃楼关给袁將军传信,里应外合之下,定能將那五万敌军吃掉!” 然而焦烈山的態度却是异常坚决,说道:“凌將军,这场败绩是大漠雄甲成军以来最大的耻辱。现在,我麾下的儿郎们一个个心里都憋著一团火,正好找他们发泄!” 见焦烈山眼神中满是决然,凌川也不好再劝,毕竟,他们才是主场。 “那行!请老將军让大漠雄甲的兄弟们先行休整,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开拔,天黑前赶赴蜃楼关!”凌川回答道。 焦烈山也不囉嗦,转身喊道:“齐跃!” “属下在!”一名满身鲜血的校尉踏步而出,此前,正是他率领伤兵为大军断后。 “你率受伤的兄弟们先行回关修养!”焦烈山下令道。 “遵命!”齐跃朗声回答道。他很清楚,很多兄弟伤势不轻,必须儘快救治。 紧接著,焦烈山又补充道:“还有,你亲自將宋年送往节度府,交由大將军发落,並带话给大將军,焦烈山若能活著回去,亲自到节度府请罪!” 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再次起程,朝著蜃楼关方向而去。 將伤兵清点出来之后,大漠雄甲还剩下三千余人;至於凌川带来的一万人,只有几百伤亡。 凌川让这些伤员跟隨大漠雄甲的伤兵入关养伤,伤愈后自行返回云州。 就在这时,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残军,经歷重创后也在朝著蜃楼关方向赶。 数日前一战,他们虽重创了烈虎军团,但自身同样损失惨重,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金雕师团能全歼大漠雄甲,而后合兵一处叩开蜃楼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当这两路残兵行至落影坡时,前方突然杀出大量骑兵。 这支骑兵浑身黑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黑影朝著他们席捲而来,极速奔跑的战马扬起漫天尘土。 “列阵,御敌!” 伴隨一声大吼,两支军团立马开始列阵。 儘管对方只有四五千人,兵力与己方相差不大,可对方乃是生力军,而自己这边还有不少伤员。 忽然,火狐军的將领看到一面大旗撕裂尘土破空而出,他脸色巨变,一抹恐惧之色从眼底浮现。 正当两支军团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之时,后方再次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两支军团的首领扭头望去,顿时,眼神中的恐惧便被绝望取代。 两支身著黑甲的骑兵疾速衝来,马蹄叩响大地,宛如战鼓雷动,没有喊杀声,但那无形之中的肃杀之气却让人心惊胆战。 伴隨著漫天箭雨飞射而来,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士兵成片倒下。 几轮箭雨之后,两股军团如黑色风暴一般涌来,胡羯两部残军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已杀至眼前。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两支残军五千余人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只有倖存的战马惊慌逃窜。 两股军团合二为一,宛如一团黑云,消失在落影坡。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落影坡便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五千余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冰冷的地上,至於那支如黑云一般的军团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夜色再次笼罩蜃楼关,关外胡羯人的营帐延绵数里,互为犄角,隱约间能看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儘管胡羯人已经七天没有发起进攻了,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將军府中,蜃楼关主將袁青芳立於沙盘跟前,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来报:“將军,敌军阵营中有异动!” 袁青芳一听,眼底浮现出一抹紧张之色,连忙问道:“什么情况?” “天黑之后,隱约发现胡羯阵营前方有大批人影窜动,属下便派了些人手用飞索摸出去查看,结果发现胡羯人在搭建投石车!”那名校尉稟报导。 听到投石车三个字,袁青芳眼神一凝,连忙问道:“数量多少?” “天太黑,兄弟们不敢靠太近,但粗略估计,至少有十多架!” 袁青芳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关外茫茫大漠,很难找到石料,对方的投石车能派上什么用场? “让各营加强戒备,不可鬆懈,敌人很有可能在近日再次攻城!”袁青芳交代道。 “遵命!”那校尉领命而去。 袁青芳转身回到沙盘跟前,忽然,他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倒竖,只见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何时竟坐著一个人。 此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著一袭玄色锦服,身形巍峨、锐意如戈,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儘管对方没有刻意释放出气势,但这种无意间流露出的压迫才更让人心惊。 袁青芳细细打量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阁下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袁青芳的询问,男子並未急著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袁將军不必惊慌,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袁青芳神色微微一愣,问道:“我连阁下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这蜃楼关似乎也並不需要帮忙!” 那人气定神閒地端起茶杯,举止间透著一股儒雅之气,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將军刚刚不是还在为城外那十多架投石车发愁吗?”男子轻呷了一口茶水,说道。 袁青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浮现出一抹戒备之色,说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儒雅一笑,说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仅能帮你守住蜃楼关,还能让你凭藉城外五万敌军的人头,去爭一爭西疆主帅之位,就够了!” “嘶……” 袁青芳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对方的目光从好奇与戒备变成了震惊与忌惮。 第701章 赶赴蜃楼关 儒雅男子继续说道:“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褚遂良就得解甲归田,西疆易帅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换在之前,你袁青芳是断然没有机会的!” 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现如今,大漠雄甲与烈虎军团遭逢大败,焦烈山和杨朔二人的声望势必会一落千丈;云將军效力西疆多年,未必就没有爭一爭的可能!” 袁青芳神色平静,可眼底已经捲起惊涛骇浪,对方寥寥几句话,便点破了西疆局势,更是將他內心的秘密全然暴露在明面上。 霎时间,一股凉意自脚底倒袭脊樑,直衝天灵盖。 不过,从对方简短的话语和身上散发出的气质来看,几乎可以確定此人同样来自军中。 西疆的將领他基本都认识,没有这样一號人物,那就只能是北疆之人。 隨著范围逐渐缩小,一个名字出现在袁青芳的脑海中。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来蜃楼关,更想不通自己与他素不相识、毫无交情,他为何要来帮自己? 而且,看对方言之凿凿,似乎干掉关外五万大军不过是探囊取物,袁青芳很好奇,对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阁下说笑了,褚帅身体健朗,再执掌西疆十年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下一任主帅人选乃是朝廷任命,袁某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袁青芳儘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说道。 后者却是微微摇头,说道:“以前,你確实不该想;但现在,你可以想!” “袁某很好奇,阁下为何如此自信,就一定能干掉城外的五万胡羯大军?”袁青芳试探著问道。 男子缓缓放下茶杯,举止优雅宛如一介书生。 “想必袁將军已猜到我的身份,那么定然知道我绝非无的放矢!”男子抬起目光,扫了袁青芳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袁青芳眉头一挑,整个人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把將令交给我,蜃楼关三万兵马全权由我指挥调度!” 听闻此言,袁青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儘管已经確定了对方的身份,但自己身为蜃楼关主將,不仅肩负著守关重任,手上还掌控著三万兄弟的生死,以及关內千万百姓的存亡,岂能儿戏? 男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说道:“袁將军尽可放心,我绝不会拿蜃楼关的士兵去当炮灰!” “那如何能干掉五万敌军?”袁青芳十分不解,问道。 男子再次执起茶壶,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说道:“为表诚意,我已经將火狐军与雷隼鹰部两支残军给干掉了!至於金雕师团,应该也被凌川的一万云州军尽数全歼於扁担口。算算时间,凌川的一万骑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明日天亮之前,便可抵达蜃楼关外!” 袁青芳神色微变,但想到对方的身份,能干掉那两支残军也不足为奇,隨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让凌川带一万骑兵去跟五万敌军硬碰?” “除了那一万骑兵,凌川还带了一万步兵前来,就在距离蜃楼关五十里处!”男子浅饮一口,继续说道:“我与凌川已经敲定了战术,確保万无一失,但前提是,蜃楼关必须由我指挥!” 袁青芳本想直接拒绝,但內心那一丝蠢蠢欲动,让他將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最终,他开口说道:“兹事重大,请容我想想!” 男子点了点头,说道:“时间紧迫,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希望袁將军想清楚!” 说完,他径直起身走出了將军府。 不多时,门外亲兵来报:“將军,北疆云州军斥候求见!” 袁青芳神色一变,隨后让亲兵將人带进来。 关外,凌川率领一万大军以及三千大漠雄甲赶赴蜃楼关,就在这时,纪天禄率数骑赶来。 他迅速翻身下马,来到凌川跟前:“属下参见將军!” 凌川点头问道:“情况如何?” “回稟將军,一万云州步卒已於申时抵达飞沙坳,蜃楼关那边也已经派人去跟袁青芳接头了!”纪天禄回稟道。 凌川微微点头,说道:“传令赵襄,明日巳时之前抵达蜃楼关,然后听我命令!” 纪天禄抱拳领命,隨即说道:“將军,夜梟营的兄弟们在落影坡发现大量尸体,从鎧甲和战旗辨认,应该是之前从黑沙岭逃过来的火狐军和雷隼鹰部的残军!” 凌川闻言眉头一皱,问道:“谁干的?” 纪天禄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从战场留下的痕跡来看,这支歼敌的军团足有上万人!” 听闻此言,凌川眼神中闪过凝重之色。 儘管火狐军与雷隼鹰部遭受重创,但毕竟是精锐。就算是一万人,想要对其形成碾压之势,在电光火石间结束战斗,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凌川思来想去,无论是西疆还是北疆,能做到这一点的军队屈指可数。 “属下已经让人给赵都尉传信,让他顺便將落影坡的战马收了!”纪天禄说道。 凌川点头笑道:“不错,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两支精锐军团配置的可都是甲等马,丟了可惜!” 紧接著,凌川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镇北侯令牌,交给纪天禄:“你持此令去瀚海城面见褚帅,请他来蜃楼关一趟!” “遵命!属下亲自去!”纪天禄接过令牌,带著身边的斥候小队火速离开。 待纪天禄离开后,唐岿然与柳衡二人也凑了上来。 “將军,会是谁干掉了火狐军与雷隼鹰部的残军?事情有些蹊蹺啊!”柳衡开口说道。 唐岿然的神色也略显凝重,说道:“对啊!咱们还要不要继续赶往蜃楼关?” 凌川目光直视前方,说道:“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等蜃楼关的消息吧!” 终於,天亮之前,蜃楼关传来消息。那封盖有蜃楼关主將袁青芳將印的信函中提到,蜃楼关会全力配合他们。 看到情报,凌川放心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內心那一丝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他之所以决意要吃掉蜃楼关外那五万胡羯大军,並非是为了贪功,而是有著更为深远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