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1章 醒悟 隆冬的深夜,呼啸的大雪声灌进耳里,夹杂著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季含漪眯著眼睛,冻的僵硬的手指撩开被吹硬的帘子,目光看向浓稠雪夜里的远处,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夹杂在风雪里並不清晰,但她还是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表嫂,表哥会来接我们么。” 含漪放下帘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的闭著眼睛。 她知道,他会来的。 再大的风雪也会来。 今日她本不愿来陪李明柔去温泉庄子里的,但他说:“含漪,你是明柔表嫂,明柔身上有寒疾,你也应该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清,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回来时,大雪封路,车轮裂开,马车被困在了半路上。 马夫骑马回去报信,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很快就要来了。 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在风雪夜里如密集的鼓点,越近便越焦急,直到马声嘶鸣,马车外传来一道温润又担忧的声音:“明柔。” 紧接著,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季含漪垂眸看著那只手,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身边传来李明柔哽咽的声音,柔弱又娇气:“表哥,你终於来了。” 李明柔將柔软的手指放在那只修长大手上,或许是太害怕,粉色的身形如蝴蝶般扑过去,细细的抽泣声在雪夜里如绵长温暖的春景,让人也跟著沉溺。 含漪默然看著那只放在那粉衣后背上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又將怀里的人抱紧。 紧接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就披在了那纤细秀气的肩膀上。 含漪移开了视线,將目光看向旁边的帘子。 帘子被雪风吹的翻飞,雪点打进来落到她脸颊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是將僵硬的手指收进袖口的深处。 李明柔在谢玉恆的怀里哭了许久,才在男人温和的哄声里被哄好,接著她被男人抱出了马车。 含漪听见外头传来李明柔还带著哽咽的声音:“那表嫂呢。” 后面男人的话被裹在风雪里,季含漪没有听见,但也並不那么重要。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的看著马车內被吹得摇晃的琉璃灯,又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很快,帘子又被掀开,一张矜贵的清疏面容露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来接你们的马车在半路上被积雪挡住不能往前,我只能先骑马过来。” “明柔自来怕寒,这回嚇著了她,马上只能坐一人,我先送她回去。” “你再等等,马车很快就来接你。” 季含漪便理解的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只是道:“好。”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摇曳的灯下明灭不定,他看著季含漪平静的面容,又看她缩著身子,皮肤苍白,正打算走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又看著她,解释了一句:“我来时只能带一件狐裘,你是她表嫂,先委屈你一些。” 这样的话季含漪自嫁给他已听了许多,仿佛嫁给他,便天生应该受委屈一般。 或许要是在以前的话,她这时候已经对他质问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妻? 但那时候谢玉恆定然会用更加冷清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说话,或多解释一个字,他只会用那如冰锥般的眼神,將你扎得体无完肤,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的季含漪连质问都已疲倦,质问也没用,他依旧不会带她走,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里也从未重要过。 她疲惫的不想说话,只点头:“快些去吧,明柔还在马上等你。” 说完这句话时,季含漪看到谢玉恆的眉目蹙起,正用复杂的眼神看著她。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因为別的,只是无话可说了。 谢玉恆又抿抿唇,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季含漪,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接著声音又消失在风雪里。 身边传来丫头容春难过的声音:“大人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担心么。” 含漪缓缓將身子靠向身边的容春,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垂著眼帘看著脚边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火光。 吐出一口冷气后,她竟开始喜欢这样的冷清。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容春,我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一年初秋,她在谢府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谢玉恆出现。 她手上紧紧捏著两人的婚书跑过去,心里紧张,却故作镇定的仰头看他:“我就是季家的女儿。”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作数么?” 当时的她已经及笄,也是她此生唯一大胆的一次。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要什么结果。 那时候她父亲已经入狱,季府被查抄,树倒猢猻散,从前门庭若市的季府,只剩下落井下石。 她与母亲虽然被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寄住在已经没落的外祖那里,但谢玉恆要反悔这门亲,也不会有人指责他。 人之常情,毕竟今非昔比。 就连季含漪自己,那时候也做好要是谢玉恆反悔,她就当场撕了婚书的准备。 因为谢玉恆那时在京中已小有名声,年少出仕成名,皎月似的端方人物,京城无数名门女子想要嫁他。 他並不缺更好的姻缘。 她甚至已经正打算开口说他不愿意她就撕了婚书,当做婚书从未有过,她也不怪他。 但谢玉恆开口应下了。 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恆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別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贏的不一定能永远贏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復燃的希望。” “你別怨恨,別牵掛,別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第2章 回府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將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姍姍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將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著办差的官爷要急著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著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著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著,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髮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话说一半又忽然戛然而止,忙又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偷偷看季含漪的脸色。 只是少夫人低垂的脸颊上看不清神色,他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干嘛话多提起这事?赶紧又去摆上脚凳。 季含漪无声的拢紧狐裘,再下了马车。 从那辆损坏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她提著裙摆,踩在厚厚的雪里,但僵硬的身子早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脚下的知觉都已经没了。 好几次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又被身边的容春紧紧扶住。 容春已经满眼通红,跟主子一样,默默往前走,没有一声抱怨。 马车回了谢府,前门的小廝去迎著季含漪从马车里下来时,就见往日温和端庄的少夫人,现在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容凌乱,不由眼里也有些同情。 一同去的温泉庄,表姑娘是大爷亲自去接的,少夫人反而在雪里困了一夜。 听说接表姑娘回来后,府里还忙活了一阵,还请了郎中来为表姑娘看身子,像是忘了少夫人还在雪里。 不过又好似又合情合理。 当年府里上下,谁不觉得大爷將来要娶的是表姑娘。 季含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忍著踉蹌回了院子,手掌撑在身边容春的手腕上,指节泛白,隱隱稳不住身形。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季含漪却感觉不到暖,看著那火光,不由蹲在烧得正旺的炭火前烤手。 她的手掌压得很低,火苗触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觉不到烫。 脑中没有什么思绪,更没有什么觉得委屈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鬆。 相反她庆幸,庆幸这醒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容春端来薑茶给季含漪暖身,看著向来注重仪態的夫人蹲著缩成一团,她哽咽著:“少夫人先沐浴换身衣裳吧,身上暖得快一些。” 季含漪捧著杯子,僵冷的手指依旧没有多少知觉,热汤入喉,身上也依旧冷。 这时候帘子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掀开,接著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李明柔一脸担忧的进来,她看著蹲在炭盆前的季含漪愣了愣,忙又过来道:“我听说表嫂回来了,姨母让我来看看表嫂,让表嫂好好休息著,先不用去姨母那儿了。” 说著她过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眼里带著关心地问:“表嫂没事吧?” “表哥送我回来后,我本来让表哥马上去接表嫂的,但表哥担心我身子要陪著我,如今见到表嫂安然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表哥下值后回来见到表嫂安好,也放心了。”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明柔。 只见她身上穿著黄色小袄,脖子上一圈狐狸毛,髮丝严谨规整,面色白皙红润,不见被风雪吹打过。 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白嫩清澈,像是一朵被护得很好的,带著露水的花骨朵儿,那双柔弱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著淡淡的得意与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永远都爭不过她。 但她从没要爭过。 季含漪收回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你不必来看我,你的身子要紧。” 说著李含漪撑著膝盖站起来,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又叫容春也给李明柔上茶。 李明柔看著季含漪平静的眸子顿了一瞬,她想过季含漪许多种表情,独独没有想到过她现在会这么淡定。 从前季含漪总是说她未嫁缠著表哥不好,那明明不甘又说教的神情,还有她眼里曾露出的受伤难过她都看到过,总之她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她承认,她喜欢看季含漪失落的眼神,那样季含漪才能更明白,在表哥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要是识趣,便该自请下堂,强入了谢家的门,她都瞧不上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都不懂么? 李明柔跟著坐到另一张软椅上,不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只看到季含漪依旧昨日一身黛色,髮丝些微凌乱,简单的髮簪插在乌髮间,侧身垂颈饮茶。 窗外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身上,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看起来永远这么体面。 她也唯剩这点体面了。 李明柔其实很想將季含漪逼到失去仪態的时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爱又强装镇定的虚偽面容。 李明柔淡淡的看著,又开口:“我本也担心表嫂,急著来瞧瞧表嫂。” “但表嫂像是不喜欢我过来,该是昨夜表哥先带我回去,让表嫂又不高兴了,是么?” 容春在旁边听李明柔这张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多得数不胜数,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大爷的確是偏心,但她这么一说,却都成了夫人小心眼,必然又要让大爷责怪少夫人。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茶盏,春雪茶的香味裊裊,她淡淡的眸子看著明柔,声音细语温和:“你不用这么想,我刚回来,身上寒气还未消,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早些回去歇一会儿。” “別叫你表哥担心。” 她的话体面又从容,不將被拋弃的狼狈露於脸上。 季含漪知道李明柔想看什么,但她或许永远不能如愿了。 李明柔愣了下,忽又笑开,看向窗外,笔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股惋惜与嘲讽:“我记得表嫂刚嫁进来的那一年在窗外种了许多海棠,到了三月时,窗外的景色可美了。” 说著她看向季含漪:“可惜,我闻不得海棠的味道,表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没让种,表嫂种的那些海棠也被表哥让人拔了。” “我听说表嫂最喜爱海棠,今年三月却见不到了,表嫂会难过么?” 第3章 乏味与厌倦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听到这话,气的身上都颤了颤。 这李明柔哪里是闻不得海棠,她是根本见不得少夫人顺心。 但凡瞧见少夫人和大爷的关係好了一些,她总要出些么蛾子出来。 少夫人喜欢海棠,是从前夫人喜爱海棠,老爷便亲手为夫人种了满院,当初老爷与夫人也是因海棠结缘的。 海棠便是少夫人的寄託,当初却因为李明柔的一句话,大爷就让人將少夫人亲手种下的海棠全拔了。 那一天,少夫人伤心的落泪求大爷留下一株,大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还是让人都拔了。 时隔快两年旧事重提,不是在夫人的伤口上撒盐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 她刚嫁来谢家那一年,她以为她会与谢玉恆如她母亲和父亲那般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毕竟谢玉恆清贵端方,她在许早前就听过他正派的名声。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於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顏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確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癒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眀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著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捨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眀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隱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著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著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眀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別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別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著袖子看著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著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著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內的季含漪静静看著李眀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寒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吧。” 季含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再嗯了一声。 郎中很快来看了诊,眉头紧皱,嘆息:“夫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样的寒,风寒也是要人命的。” 旁边容春红了眼眶,季含漪安慰著容春:“一场风寒罢了,你別担心。” 容春抹泪:“少夫人从前哪里有过这样的委屈,淋了场细雨,老爷夫人便心疼的不行。” “何况是吹了一夜的雪。” 季含漪的指尖一顿,又轻轻嘆息一声:“容春,今非昔比了。” 季家已经家道中落,身后无人,便不能指望有人能够来心疼。 这时候外头又有婆子要进来传话,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许是也知晓了昨夜的事情,送了些补身子的补药,让季含漪这两日好好养著,不用去她那儿问候。 季含漪收下,也道了谢意。 等那婆子走后,又让容春將送来的东西都拿下去放好。 她虽家道中落,但从前的日子亦是金贵的,吃穿用度都是用的最好,那送来的东西瞧著是燕窝鱼翅,不过都是次品。 季含漪也没什么想要计较的,谢家毕竟清流,祖上都是进士出仕,规矩礼仪都重,更不会將事情扯得太难看,但规矩之下的敷衍与浮於表面,谢家的大夫人是最深諳的。 夜里谢玉恆回来的时候,一进內屋时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冷清的眉间微蹙。 他走进去,季含漪靠在床塌上,从前总是一丝不苟挽起来的长髮,此刻鬆散的落在她肩头,低垂细眉下的容色稍有些苍白,又添了两分孱弱的书卷气。 屋內並没有点明亮的烛火,暖色铺在她身上单衣上,她指尖的书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合上了,放在了枕边。 这是谢玉恆第一次在夜里回来看到季含漪躺在榻上,也是第一回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出来,再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为他更衣。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本不需要她做那些事情,冷清眉眼看著床塌上的人:“今日明柔来看你,你將她赶走了。” 简单陈述的话,冷冷清清的语气,音调没有起伏。 或许是他在大理寺呆的久了,即便这样陈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是在审问。 现在他来先兴师问罪的说了这样一句,看来是先去李明柔那里了。 李明柔用尽手段在自己面前证明谢玉恆最牵掛她,她也的確是做到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样重复的兴师问罪,她只觉得淡淡厌倦与乏味。 她对谢玉恆也感觉到了厌倦与乏味。 第4章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原来谢玉恆真的不再重要了,他这样的质问,她连难过都没有。 那个她记忆里温润如玉的谢玉恆,那个在曾对她许诺不在意她家道中落,依旧会来提亲的谢玉恆,那个外人口中清正君子的谢玉恆,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经散去。 她只是稍一失神,就又听到谢玉恆低低的声音:“含漪,你应该学学明柔如何沉心静气。” “而不是困於后宅,整日只知道爭风吃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出去。 季含漪静静看著谢玉恆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上的书册。 嫁入谢家三年,她尽心尽力为他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所需的每一样东西,让他从未为琐事分过心 ,即便婆母偶尔苛责刁难,她也从未与他开口过。 夫妻一场,她自问尽心尽力,却换来他一句爭风吃醋。 也罢了,他的心始终是偏的。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几年少夫人与大人之间一直有误会,要不奴婢叫大人回来,少夫人与大人解释两句吧。” “那表姑娘惯会在中间挑拨离间,日子长了,不就更离心了?” 季含漪捂著唇咳了两声,她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摇头:“不必了。” 她从前解释过,解释过千万遍,他不信,到如今,这不过是一场被风雪吹乱的宴席,即便解释清楚,也是一桌狼藉,再恢復不了原貌。 他信不信,再不重要了。 她亦看明白了自己,若是在雪里时是她对谢玉恆彻底心冷,那刚才对谢玉恆產生的那瞬间厌烦让她清醒过来,她对谢玉恆,连夫妻情分的喜欢都烟消云散。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玉恆已经在屋內穿戴。 季含漪看去一眼,又去一边的架子上梳洗。 这是两人常见的场景,谢玉恆很少会睡在她屋內,他公务繁忙,案子卷宗他每一个都要问心无愧,事无巨细。 有时候谢玉恆回来,季含漪也见不到他一眼,唯有早上梳洗时,两人才有片刻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季含漪没有如往常那样去谢玉恆的身边为他穿衣,为他薰香,为他递热巾。 谢玉恆很快就收拾妥当,他要早早冒著风雪去早朝,一直都是先走。 但今日他走到帘子处,又回头看向坐在铜镜前,正让丫头梳头的季含漪身上。 冬日的天色亮得很晚,屋內的烛灯明亮,在季含漪的身上投下一些烛影。 她端坐的很笔直,一头乌法如瀑,娟秀的眉眼如江南女子秀美,耳畔一对翡翠耳坠,摇晃在她烟紫色的肩头,又折射出细碎的光线。 娇小婉约的身姿,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如天青色的雨雾。 他第一眼见她,原以为她是宽容大度的女子的。 屋內依旧有一股药味,谢玉恆忽的开口:“我听说雪大,马车没能及时接你,你困在了雪里一夜。”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玉恆,想开口时,一声咳嗽又溢了出来。 她捂著唇咳了几声,又才看向谢玉恆,带著些微沙哑,眉目依旧:“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 谢玉恆听著那声明显压抑著的咳声,又看著季含漪细白指尖落在唇边的帕子,上头绣著一朵粉色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静静看著她,心头涌起股莫名情绪。 往前的时候,季含漪总会计较。 一遇到李明柔的事情,她细枝末节都会计较。 但这次她好似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连提起都不曾。 谢玉恆抿抿唇,声音低了些:“这次的事是我没顾虑周全,待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一匹蜀锦来。” 季含漪听到蜀锦时,稍微怔了一下。 原谢玉恆还记著这桩事。 她嫁来谢府的第二年,谢玉恆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上头圣上赏赐,其中便有两匹蜀锦。 赏赐送来的那天,全府里喜气洋洋的,她坐在其间,也为谢玉恆高兴。 那天,那两匹蜀锦,谢玉恆当著眾人的面,一匹送去了他母亲那里。 旁人以为另一匹会给她时,但谢玉恆给了李明柔。 他没有给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回,季含漪问他为什么。 但谢玉恆只是用淡淡不耐烦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更不肯给她一个哪怕敷衍的解释,就直接去了书房。 季含漪张了唇,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她在意的其实从来也不是那匹蜀。 她在意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那一次后,谢府连下人都曾对她露出过轻视的眼神。 他们更明白了,她不得谢玉恆的喜欢。 她没犯任何错,但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 他是谢家宗子,旁人都是跟著他的一举一动和喜好行事的。 但季含漪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来,谢玉恆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恩赐与补偿了。 季含漪看著那晃动的帘子,嘆息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铜镜前,挑了一根素净的玉釵,落在了发间。 上午时那匹蜀锦管家倒是很快送来了。 管家送来的时候,笑著说了两句恭维话:“这是今早大爷走前特意吩咐的,少夫人这里独一份呢。” 独一份的东西,其实是该有的人都有了,她只是最后一个罢了。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季含漪也没看一眼,她早就没在意这匹蜀锦了,只让容春收下又拿去库房放著。 总归这匹蜀锦和离后她不会带走,更不会用。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三日,风寒好了些,咳嗽也只是夜里会咳一会儿。 这两日里谢玉恆没回来,听说他手上有棘手的案子,一整日就留在了衙门里。 季含漪本也不知晓,是婆母身边的婆子过来与她说的,让她这两日夜里不用等。 她是谢玉恆的妻,但她知晓的关於谢玉恆的所有事情,都只会是最后一个。 他去京外办差,送来的家书里,从来也不会有她的。 第5章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今日的风雪並没有那般大,但季含漪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依旧觉得身上被吹得很冷。 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看著琉璃灯上雾蒙蒙的雪,一如前路雾蒙蒙的。 婆母林氏这两日亦病了,二房三房的人都过来看望,季含漪去的时候,暖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季含漪进屋解开斗篷放在容春的手上,旁边的婆子为她打了帘子进去,热闹的寒暄声便清晰的传来,但又稍静了一会儿,眾人的目光看在了她的身上。 不冷不淡的神情,更算不上热络。 她嫁来这两三年里,谢家的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的,像是並不曾將她当做谢家媳妇,更亲近不起来。 季含漪依旧如常走过去给婆母林氏问安。 林氏倒对季含漪关心了几句,又问了两句她的病,才让她去一边坐下。 又是一阵寒暄,没有人提起那夜雪夜她被独自扔下的事情,她们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反是都在说李眀柔的婚事。 二夫人道:“挑来选去的给明柔选了好几家了,瞧著及笄都一年了,玉恆都说不满意,也不知玉恆到底要给明柔挑个怎样的如意夫婿才满意了。” 那头三房的人笑道:“明柔是玉恆瞧著一起长大的,哪肯让明柔受半点委屈,自然是要好好选了。” 说著一位嫂子问李眀柔:“这京城里你可有瞧上的?只要你瞧上,便是大半人家都能嫁的。”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眀柔的父亲曾是宣州知府,一方父母官,也颇有政绩。 只是有一年宣州遇瘟疫,她父亲亲自治疫,却自己也染上了,母亲也一起染了病,双双离世,留下年幼的李明柔和她弟弟李明清。 那年李眀柔才五岁,李明清三岁,为避免家財被族亲爭夺,林氏便將自己妹妹留下的一对兄妹接了过来。 李府家財本就不少,又朝中感念,给了不少的赏赐,这些赏赐谢府自然不会动,全都在李眀柔和李明清的名下。 且按著李明柔父亲最后的绝笔,家財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两人要互相扶持,不可爭夺。 所以李眀柔即便是孤女,但手上的嫁妆却是很大一笔的,足够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且她父亲是为民而死,娶了她,不仅能有丰厚嫁妆,也能得到好的名声。 季含漪也是嫁来后才知晓,要不是她那年带来了婚书,谢府上下其实更乐意谢玉恆与李眀柔的婚事的。 李眀柔听了嫂子的话脸上带笑:“恆哥哥会为我选的。”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边的谢芸好奇的用幼稚的声音开口问:“大哥不是最喜欢表姐么?为什么不能让表姐嫁给大哥?” 谢芸不过才四五岁,是二夫人快四十岁生下的最小的孩子,童言无忌,旁人自然没人在意,倒是惹了鬨笑声。 笑声微歇,林氏才开了口:“明柔的婚事,玉恆最是上心,谁都做不了主的。” “既要家世,又要品性,还要模样,又要才情,差半点他都不满意。” 说著林氏嘆息一声:“这孩子,自小最护著明柔,捨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林氏说著话,眼神里却满是遗憾,紧紧牵著李眀柔的手,在厅內的所有人都是能够看清林氏眼里的那股遗憾是什么。 林氏又嘆了一下,拍著李眀柔的手,又说:“委屈你了。” “你本是极好的孩子。” 那悵然的语气,和那句委屈,什么意思,没有人不明白。 那些有意无意的神情落到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是淡淡笑了笑,谢府清流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眀柔清甜又有些失落的声音又响起:“明柔一点不委屈的。” 人散时,季含漪被林氏留了下来,林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妇人,一举一动温和得体,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 即便她病了,也依旧雍容的靠在暖榻上,掌管府中多年中馈,也还带著一股威严。 她看季含漪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多喜欢。 现在那眼神,渐渐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总说,要是没有那份婚书,谢玉恆就是娶能帮他仕途的高门贵女也能娶,却忘了当初这门亲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看著季含漪:“你嫁来快三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玉恆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夜里多留留他?” “不知道想法子討他的喜欢?” “你再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林氏的话透著一股疲倦和严厉,只差明点出来是她无能。 她们都明白谢玉恆多不喜欢她,她们都明白谢玉恆喜欢的人是李眀柔,却还要来为难她为什么不得谢玉恆的喜欢。 但这些话季含漪没开口说出来,因为当初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拿著婚书来找谢玉恆的。 她没得辩解。 林氏看季含漪不说话,又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討玉恆的欢心,便去问问明柔。” “学学她是怎么与玉恆相处的。” 季含漪从林氏那里退下去的时候,李眀柔就等在外面。 她见著季含漪出来,面上带著笑的过来挽著她的手,但笑意並不达眼底:“你知道恆哥哥为什么迟迟不愿我嫁出去么?” 季含漪对上李眀柔的视线。 李明柔笑著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因为恆哥哥捨不得我。”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被恆哥哥接回来,恆哥哥也不放心我,还让人日日往我那儿送养身暖身的,怕我身子一点不好。” “刚才我听见你咳了,恆哥哥可关心过你一回?可让人给你送了药?连郎中都是你自己请的吧,我瞧你实可怜。” “你苦苦占著这个位置恆哥哥也不会喜欢你,我要是你,但凡有点脸面,也不会强霸占著人。”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她早就明白了,谢玉恆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清,更不不是不懂照顾。 他也知道呆在寒夜里会冷的,会风寒的,只是他唯一只在乎李明柔而已。 寒风拂来,季含漪看著李眀柔,依旧姿態从容,眼神冷淡:“讲脸面也得你有,但凡有点脸面的,也不会肖想著別人的夫君。” “我嫁来是名正言顺的,你当初嫁来谢家名正言顺么?” “你们要真互相钦慕,怎么不早来季家商议退亲?反而来祸害我?” “季家如今虽已经门第不在,但在当初若谢家的来退亲,我父亲定然会二话不说的就同意。”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第6章 早点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李明柔脸色被说的难看,一直到季含漪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刚才听了少夫人的话,心里头微微觉得解气。 但她又忍不住担心的开口:“万一她又去大爷那里告状……” 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李眀柔瞧著温婉大方,背地里没少做先倒打一耙的事情,偏偏大爷从来向著她,一回也没信过少夫人。 季含漪本来也打算这两日与谢玉恆说和离的事情,即便李眀柔真与谢玉恆说了也不重要了。 她与谢玉恆,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低声道:“別担心,先回去。” 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稀稀落落的倒映出一缕顏色来。 路过一处竹林旁时,前头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你瞧今早她哪敢多说一句?还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初她嫁来,就那么寒酸的两抬嫁妆,也就是玉恆愿意娶她。” 说著一声嘆息:“可惜了,玉恆和明柔多般配的一对,被她横插了一脚。”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原地。 稍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同情她的。” “当初季家还在的时候,多风光?谢家都比不上的,谁能想一夕之间……” 另一道淡淡轻笑声起:“同情什么,这都是命。” “我大嫂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管家?还不是怕她拿了东西补贴她那药罐子母亲?她外祖家也没落了,让她管家,她还不將东西都往外人那里送?” “大嫂可是一直防著她的。” 声音渐渐远去,化在冷冬萧疏的枝叶里。 容春怔怔侧头看向季含漪。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一下便能听出来,是谢二夫人和二房儿媳。 季含漪站在原处抬头看嚮往下坠落的枯叶,伸手接又飘起的小雪,长呵口白气。 唯有讽刺。 夜里的时候,季含漪坐在院子后面的廊屋內写信。 这间廊屋是用作季含漪平日里的书房的,谢玉恆在院子里的书房从来都不许让她进去,即便他常呆在前院的书房里,內院的书房也不许她进去。 季含漪知晓谢玉恆处理的卷宗复杂,书房不能让人轻易进去,她便在院后一排廊屋里收拾了一间屋子。 这处地方挨著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季含漪本也是喜欢清静的人,她不用管家,除了谢玉恆回来,清閒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 昏黄的烛灯並不明亮,但足够照亮一方桌案。 季含漪端坐著,铺开信纸,这才提笔落字。 如今已经没有了季家,外祖家她更不能多呆,和离后总要先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的。 落笔到最后一笔时,季含漪看著纸上的字,又伸手抚在怀里的白猫上。 白猫是她捡来的,但谢玉恆不喜欢,便从来未抱去过他面前去,就一直养在了这里。 身边的容春过来替季含漪將信纸收好,又听到季含漪低低的声音:“儘快些吧。” 容春忙点点头。 季含漪又將手边画了一半的画卷打开,又低头在画卷上落笔。 谢玉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著一些冷冬的湿意,他进去时,正屋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记起从前他回来,季含漪很快会过来为他换衣,再將熬好的暖身汤送到他手里。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身影一直都在。 但谢玉恆也只是微微蹙眉,並没有多问,倒是旁边的嬤嬤迎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在后面廊屋,要老奴去叫么?” 谢玉恆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开口,显然是不需要的,那婆子便又识趣的退下。 谢玉恆从屋內出来,隨从过来为他披上斗篷,他抬脚往书房去的时候,在门口处又见著咕嚕咕嚕正冒著热气的药炉,药味散开,院子里都隱隱有苦涩的味道。 蹲在旁边熬药的小丫头见著了谢玉恆低低看来的目光,忙又站了起来开口:"奴婢在熬少夫人风寒吃的药。" 谢玉恆想起那日听见季含漪轻咳,如今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他也听管家说她请了郎中,想是风寒了。 在他印象中,季含漪像是没有生病过,倒是明柔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又往前走。 季含漪从院子后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画画入了神,心里头又没怎么在乎谢玉恆回不回屋,便比从前晚了许久。 回到主屋前,屋子內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看著那昏暗的烛火,季含漪就知晓谢玉恆没回来。 倒是门口的丫头跟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大爷回了。” 季含漪顿住步子。 那丫头又忙道:“大爷在书房。” 季含漪便又转身往旁边阁楼看去,越过夜色下的的重重黑影,只见阁楼窗户上灯火明亮,窗上映了两个人影。 另外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又垂了垂眸。 她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李眀柔却是可以隨意进去的。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又转身往屋內进去。 谢玉恆很少会回来睡,今日也不知怎么会在院內的书房里,估计是为了李明柔去的。 她这几日夜里依旧有些咳,想著即便谢玉恆回主屋来,大抵也会走。 他夜里入睡浅,听不得半点声音。 但她倒是想等等谢玉恆,早点与他说了和离的事情。 门口的丫头跟进来又小声道:“刚才给大爷送去了补身汤,大爷又给退回来了,这会儿还热著。” “少夫人要用么?” 季含漪进了內屋,坐在了软椅上。 她伸手放在炭火上,暖黄在她脸颊上跃动,眉目间不见神色。 季含漪忘了吩咐丫头往后都不用给谢玉恆熬补身汤去了,他之前的確说不喜欢,只是自己心疼他夜里忙碌罢了。 每每被退回来的汤,自己也不忍心浪费,都会自己喝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抬头看向丫头:“那汤你们喝了吧。” 又道:“往后也不用熬了。” 那丫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季含漪,不確定的问:“真的不熬了?” 季含漪点头,让那丫头先退出去,又放鬆的鬆了松肩膀。 容春端著药碗过来,有些心疼的道:“少夫人的风寒也不知要多久才好。” “谁能想病一场就病这么久呢。” 季含漪接过药碗来没说话,苦涩的药汁让她难受的蹙了眉,又觉有些头疼。 只是药还未吃完,一道轻柔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表嫂。” 季含漪抬眼间,便见著谢玉恆与李眀柔一起走了进来。 谢玉恆微微走在李眀柔身后,像是在后面无声的护著她。 第7章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 从前看到谢玉恆与李眀柔走在一起时,季含漪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那种刺痛感是她明明是谢玉恆的妻,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谢玉恆与李眀柔是如何般配的。 让她每一次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但现在季含漪心静如水。 或许她本也没那么爱他,又或许,她爱的是那个当初认真许诺要娶她的谢玉恆。 手上温热的药碗依旧往上冒著热气,苦涩的味道縈绕鼻端,季含漪低头將药碗里的药喝尽,又將空碗放在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玉恆已经蹙眉朝著她开口,依旧是责怪的声音:“明柔在与你说话。” 季含漪看了谢玉恆一眼,他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淡的,在李眀柔在的时候,也总是蹙著眉责怪她。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他的心意。 她亦蹙眉看著谢玉恆:“我在吃药。” 谢玉恆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再看谢玉恆一眼,又看向李眀柔:“怎么了?” 李眀柔脸上带著笑意,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挽著季含漪的手便道:“我过来去恆哥哥屋里找几本书,表嫂不会介意吧。” “我怕表嫂知晓后又说我不懂事,所以来与表嫂先说一声,表嫂也別与表哥置气。” “还有我今日说错了话惹表嫂不开心了,表嫂也別与我置气吧。” 那楚楚可怜的声音神態,眼里甚至还隱带了泪光。 谢玉恆冷眼看著季含漪:“明柔来我这这儿寻字帖,你別斤斤计较。” “再有她即便说错了话,你是她表嫂,需得大度些。” 季含漪有些疲惫,她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被他定了斤斤计较的名头了。 再侧身对上李眀柔的眼睛,那双满是柔光里眼里只有在看著她的时候带会著得意的倨傲,甚至还有种轻视。 季含漪皱眉看著谢玉恆:“斤斤计较?不是你们跑来我这儿的?” “我可一句话未说,往后还请你说话慎言。” 说完季含漪看著李明柔:“再有,你不过与你表哥借两本字帖,我介意什么?为何特意要来与我说?” "往后你再去找你表哥,可不必再与我说的。" “你们两人关係亲近是好事,说明府里和睦,你们多走动我倒是乐意见,我也不想再凭空得一个计较的名声。” 谢玉恆看向季含漪,刚才季含漪眼里的那末厌烦,还有说话的语气,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又蹙了蹙眉。 季含漪从前虽说有些计较小事,但都是顺从温和的,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但凡遇到与明柔相关的事情,都会针对明柔,可今日她居然说他与明柔走的近是好事。 可她从前总是怪他与明柔走得太近的。 李眀柔抿唇紧紧看著季含漪的眼睛,她这股不在意的平静神色倒是装得挺像。 她满眼含著委屈的看著季含漪:“表嫂在意又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从前表嫂总说我缠著表哥,我不过与表哥一起长大,万事依赖表哥,也不是表嫂想的那般的。” “我也知晓表嫂这些日风寒了,特意熬了药膳给表嫂,说对风寒有好处的,我一片心意,表嫂不会不领情吧?” 说著李眀柔让旁边的丫头將一碗鸡汤送来,又亲自端到季含漪面前:“表嫂,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季含漪看著李眀柔手上的那碗鸡汤,又看向李眀柔。 鸡汤带来的热气里,两人目光对视。 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上演过。 她刚嫁入谢家的第二天,李眀柔就要来给她敬茶,就在她伸手接茶的那一刻,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就落到了李眀柔的手上。 那天谢玉恆焦急的抱著李眀柔离开,也是那天起,她在谢玉恆心里从此落下一个善妒狭隘的名声。 即便是声嘶力竭的解释,他也从不肯相信她没有那样做过。 这个误会,至今无解,是因为他不愿信她的解释。 如今这样的场景再上演,季含漪不管李眀柔会不会再那样做,她都不会接的。 她让身边的容春去接过来。 但李眀柔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向季含漪:“表嫂难道不喜我到这地步么?” “这是我下午亲自为表嫂熬的,忙了一下午的。” 谢玉恆皱眉看著季含漪:“这是明柔的心意,你是她表嫂,什么时候你才能如明柔那般识大体。” 季含漪这才抬起眼帘看著谢玉恆,声音如窗外凉薄的冷风:“你不怕我不小心又將汤洒在明柔身上了?” 谢玉恆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去管谢玉恆是如何神情,她只是又看向李明柔,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当真叫我觉得厌烦噁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够多了。” “如今你又叫我觉得你可怜,可怜到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李明柔的脸色一白。 但她很快面上换上伤心的神色起身看向身后的谢玉恆,泫然欲泣,声音很细:“看来表嫂是不愿原谅我了,我就先走了吧。” 谢玉恆拉住李眀柔,一脸严肃的看著季含漪:“含漪,与明柔道歉。”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恆,她没说话,撑著扶手起身,接著转身,背脊笔直的回了內室。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无也话可说。 更不想费力与谢玉恆非要辨个什么是非对错,或是清白来。 他对別人都是公正的,独独从未公正的对过她。 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夫君。 容春看到季含漪转身时还愣了愣,从前这样的时候,少夫人总会先低头的,还没有直接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 大爷对少夫人冷淡起来,冷是真的极冷的。 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跟在了季含漪的身后。 谢玉恆冷眉看著季含漪的背影,皱眉更深。 李明柔委屈的看向谢玉恆:“表嫂生气了,表哥先进去哄表嫂吧,我没有关係的。” 说著她眼里又有了泪光:“我今日不该来的,特意为表嫂熬了鸡汤,表嫂看来也不会吃了。” 谢玉恆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柔,抿了抿唇,心里升起股复杂心绪,又深吸一口气:“让她冷静下也好。” 又道:“往后你也少来些这里,她毕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她病了些日子,情绪难免衝动,你別怪她。” 李明柔瞪大眼睛看向谢玉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前谢哥哥总会为她做主的,今日季含漪就这么走了,谢哥哥居然还为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想开口时,又见谢玉恆先转了身:“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第8章 便结束也罢 屋內的季含漪坐在妆檯前,又见著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著季含漪又看向铜镜中有些病容的人,卸去发上的首饰,她又慢慢的开口:“容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是谢家孙媳,谢玉恆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她知晓很多眼睛盯著她,等著挑她的错处。 从前她为著和睦,为著宅院安寧,所以她不敢出错,不敢发泄情绪,处处忍让,尽力维持著与谢玉恆之间的和睦,生怕也拖累了谢玉恆。 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沉重的余生,却叫她愈发觉得厌烦起来。 若是一生都困在这沉闷无力又无趣的枷锁里,她想,便结束也罢。 季含漪知道谢玉恆今夜肯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之前类似的事情並不少,谢玉恒生气的时候,还会让人送女戒女则过来给她。 那时候自己总会伤心,甚至会想是不是真的自己没有做好,但现在想来,就算她做得再好,在他心里也不够好的。 慢条斯理的梳洗完,叫外间的丫头进来问了两句,知晓谢玉恆今夜大抵是不会回的。 也不知多久能碰上一面,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她撑著头,视线落到紧闭的花窗上,呜呜风声打在窗上,一如当年季家刚出事时,紧闭的窗户也隔绝不了满院的慌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这一夜谢玉恆果真没有没回来,第二日早上见著他,他脸色冷清,身上一股疏离,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看谁都是无情的,像是在逼著季含漪先去妥协。 但季含漪只当没瞧见,只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她与谢玉恆之间永远有一条涇渭分明的线,將两人分得两清,她不能越界半步。 谢玉恆整理妥当要走时,从前歷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今日却为季含漪顿了顿。 季含漪也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素色,发上只有一根翡翠簪,在灯下眉如软烟,身段如青烟翠雾。 她生的娇美嫵媚,樱唇雪肤,与她有些沉默的性子並不相似。 谢玉恆静静看著,她正坐在妆檯前,手心捏著手炉,嫵嫵眼眸低垂,正与身边的容春低声说选哪一只簪子。 她今日异常的安静,安静的仿佛不曾在他身边。 习惯了她晨起时总会过来细细说几句话,院子里的事情,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叮嘱。 谢玉恆微微一顿。 他忽发觉他好似也从未好好的与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 其实他昨夜送了明柔后回来过,站在帘子外听到了里头她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难受的声音,他想,他底到底对季含漪是有一些亏欠的。 昨日三叔撞见他,与他说了这事,说他做得不对,亏欠了含漪。 起先他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明柔自小体弱孤苦,他亦承诺了要好好照顾她,含漪既然是自己的妻,也应该与自己一起好好照顾明柔。 但三叔说,他先带走了明柔,那他的妻子会不会害怕。 身为男子,拋下自己髮妻先带走別人,也已经违反常伦。 他后来想,一个女子在雪夜里一夜,的確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他原以为马车很快就能將季含漪接回来,所以没有再过去。 昨夜的事情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只要她认了错就好。 且季含漪毕竟是明柔的嫂嫂,也年长明柔,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於情於理,季含漪也该多让让明柔的。 再说他已为明柔选好了人家,等开春便可商议亲事。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她又何必这般狭隘,况且父亲让他遵守承诺不许纳妾,他本也没纳妾的心思。 但他等了等,见季含漪垂著眼帘像是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意思,他好不容易等她一回,又不由满目失望,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下人给谢玉恆戴风帽系斗篷,季含漪也跟著出来,自顾自的让容春为她披上斗篷,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谢玉恆却没忍住將冷淡的眼眸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虽说从前並不是多喜欢季含漪为他做这些事情,但她忽然不做了,还是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神色如常,冷清的眉眼依旧疏离,刚才也仅仅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往外走去。 芝兰玉树的身影如青鹤,永远都將背影留给她。 季含漪见著谢玉恆背影,喊了他一声:“大爷。” 谢玉恆听到这声称呼时一顿。 她从未这般叫过她,她总是唤她夫君,她曾说,这样显得两人感情亲近。 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谢玉恆在昏暗的庭院里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她站在明亮的门外,脸庞並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浅青色斗篷上的容色必然是秀美的。 其实他当初看到季含漪第一眼时也不由惊艷,虽有青涩,但玄发丰艷,眸如寒星,如琼枝玉树,水眄兰情。 但她品性没有如她容貌那般素质雅光,狭隘善妒,总是处处针对明柔。 他是將她当做妻子的,可他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三年了,她依旧未改。 又听季含漪声音:“你夜里能早些回么?我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 “是要紧的事情,耽搁不了你多久的。” 谢玉恆淡淡凝眉,又点点头。 谢玉恆走后,季含漪却嘆息了声,谢玉恆从未將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也不知会不会回,想著要是谢玉恆不回,和离书写好给他也行。 这几日愈发冷了些,季含漪站在廊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她领口上的白狐狸毛,一丝一丝扫过她发凉的下巴。 天色依旧漆黑,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的摇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季含漪呵气,快要近年关,这时候与谢玉恆说和离的事情,其实算不得是好时机。 但她也的確不会等了。 第9章 给沈肆写信 上午的时候,郎中来了一趟,把了脉说好了一些,但是咳疾本不易好,还要休养些日。 季含漪只要觉得风寒比之前好些了便好,她也只是夜里咳的会稍厉害些,白日里也没怎么咳。 只是季含漪好些了,那头婆母的病却重了。 季含漪自然要去婆母那里近前伺候,林氏呕吐不止,太医来说寒了胃,开了药方,一屋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关心,混著药味和说话声,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拥挤。 季含漪已被挤到了一边,她稍稍有些眩晕,只觉得喘息难受。 好在这些人不过来稍微关心下,见著林氏虚弱不怎么说话,就又都走了,屋內空下来,就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风寒本未好,照顾了一下午,天快暮沉时,撑手在一边小几上,额上冷汗冒出,脸色煞白,身子往下软了下去。 旁边婆子见状忙过来將季含漪扶住,才稳住了倒在地上的身形,又见著季含漪煞白脸色,赶紧道:“夫人这会儿睡了,少夫人也歇歇吧,也快让郎中来瞧瞧。” 恰这时候外头李明柔进来,见著了季含漪撑著小几,就道:“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会儿吧。” 季含漪身上冷颤,连提气说一句话便觉得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坠下去了。 她紧紧握著身边容春的手,提起力气点点头,这才让容春扶著自己出去。 外头冷风吹到汗湿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的凉,眼前照路的灯笼已在眼前重影,朦朦朧朧,让季含漪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外应酬完,又回来背著自己在夜色里走的场景来。 眼眶中湿润一瞬,又强撑著让眼泪退回去,仰头让冷雪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让她渐渐有些清醒。 又靠在容春的身上往回走。 容春看著季含漪的脸色,担忧的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闭著眼睛摇头,费力的开口:“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季含漪才靠在床榻上,就偏头作呕,屋內的丫头嚇坏了,赶紧急急忙忙的又去叫了郎中来。 郎中来瞧了,嘆息道:“少夫人是恶寒发热,风寒未好又吹了冷风和劳累,所以头身疼,风寒又重,且本就血虚,再引起五腑不调。” 说著他又细细瞧了季含漪的脸色,又低声道:“少夫人切不能再寒了,必要好好修养些日。” 容春在旁边瞧著心里难受。 今日去大夫人那儿看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口头关切几句,但留下亲自照顾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 少夫人是儿媳,也不能推脱不照顾。 来来去去的,风寒本就未好,又吹了冷风,怎么不风寒加重。 季含漪靠著闭目。 想著一场病未好,又来一场,总之是有些拖累的。 外头容春送了郎中,又吩咐了丫头熬药,快要转身时又见著门房小廝急匆匆的来,又顿住步子问:“何事?” 那小廝手上拿著封信,过来容春面前恭敬道:“顾府送来的信,说要小的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容春听了这话,又听是顾家,这个天色匆匆送来,怕是分外要紧的了。 容春忙道:“少夫人病了,你將信给我,我送进去。” 容春是季含漪身边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自然信得过,那小廝便忙將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季含漪听容春送来顾家的信时微微一顿,伸手將信接了过来。 信上用油蜡封过,她垂眸,將信封打开。 身边的烛台落下明亮的光线,照在信纸的笔跡上。 季含漪看到最后,又默然將信收回在信封里。 站在身边的容春忙问:“是不是少夫人母亲的病……” 季含漪摇头,咳了咳又无声的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她外祖母送来的,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还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顾洵。 今日已经送到了北镇抚司了。 在北镇抚司会受到什么待遇,不用细想。 人人都知晓,北镇抚司的刑狱拷打,没有任何人能够受的住,很快就会招认,死在镇抚司的人也不少。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会这么急的给自己来信,谢家大姑娘谢锦的夫君就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他要是愿意放了洵表哥,本也不是艰难的事情。 季含漪又觉得有些头疼,指尖撑在额头上。 顾洵被行事校尉抓走,不过是因为私下与人讲论遁甲兵法与太乙书数,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別人想怎么判。 朝廷一直严查妖书,被牵连的人亦不少。 这事往大了说,或许顾家也要被连累。 但如今的顾家如风雨里的残枝,经不起折腾了。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是大房林氏的长女,歷来眼高於顶,高高在上,自己去找她,她不会答应,除非谢玉恆找她开口。 但她知晓,求谢玉恆帮忙,是最没用的。 更何况在谢玉恆心里,自己算不得重要,顾家在他心里也算不得重要,即便自己开口,他多半也不会考虑。 思绪在来回翻找里越来越有些无力,季含漪將手上的信放到枕下,又叫容春扶著自己起来。 容春一顿,忙道:“少夫人要去哪儿?” 季含漪动一下便觉得身上的骨头有些疼,心头沉甸甸堵著一口气,又低声道:“去书房。” 春荣有些著急道:“书房还在后廊房呢,少夫人这时候去定然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为您拿来就是。” 季含漪看著容春脸上担忧的神色,又点头:“为我拿纸笔来吧。” 容春忙点头,扶著季含漪重新躺下了才赶紧转身。 纸笔拿来,季含漪身上披著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边放了两盆炭火,將月白单衣都染上了暖色。 她提著笔,却迟迟在纸上落不下字。 容春蹲著拨了拨炭火,又將丫头重新放好炭的手炉放进季含漪怀里,又看季含漪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也没落下一个字,不由好奇的问:“少夫人要给谁写信。” 季含漪抿抿唇,纤长的浓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沈府。” 容春一愣。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忽然给沈府的写信。 京城里的高门贵胄不少,要说最尊贵的人家,唯一只有沈府了。 而沈府里最尊贵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五爷。 那是皇后的亲弟弟,亲姐夫都是皇上,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曾经的老首辅,皇上的老师。 沈侯爷是老首辅的老来子,老首辅那一脉的唯一后人,当年才刚及弱冠便被皇上封了荣恩侯,成了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沈家在夺嫡里一路支持皇上,皇后娘娘更为皇上挡了箭,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妃嬪零星,两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谁能得罪得起沈家。 她又低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沈侯爷么?” 季含漪抿著唇,眼前却浮现出沈肆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睛。 季含漪撑著头,指尖紧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笔终於还是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还没有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季含漪往身后一看,只见著一脸冷色的谢玉恆走了进来。 他未换朝衣,甚至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带著一些湿意,带来一股冷冬的凉意。 第10章 永远都不会好了 季含漪看谢玉恆的模样,便知晓他定然是知晓他母亲病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先去看了他母亲。 但他这会儿过来,是记得她今早的话么。 季含漪想著,正想让屋內丫头都退下去说和离的事情,只是还未开口,谢玉恆却已经先冷著脸出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时只见明柔一人在我母亲身边照顾,你身为长媳,你就是这般怠慢婆母的?” “明柔自来身子不好,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那里照顾?” 季含漪一顿,蹙眉看著谢玉恆:“我没有怠慢,我上午知晓婆母病重便……” 季含漪的话被谢玉恆抬高的声音打断,她抬头,看到的是谢玉恆满目失望的眼神:“含漪,谢家没有对不住你的。” “我更没有对不住你。” “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季含漪怔怔,搭在小案上的纤白手指滑落在腿上,袖口微皱,墨色滴落在信纸上,她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玉恆眉眼冷疏,失望依旧:“你不过觉得那天夜里我没有先带你回来,你便处处针对明柔,这两日亦与我置气。” “你有不满的可对我说,何必又要在我母亲病时这般闹?” “你知不知道,直到这会儿,都是明柔在我母亲身边照顾著。” 季含漪明白了,压著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她看著谢玉恆:“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婆母身边照顾,是我在与你赌气?” 谢玉恆失望的看著季含漪:“有没有赌气,你心里明白。” “只是你这般性情,往后怎么做当家主母?怎么管理好后宅。” “我虽公务繁忙,但你嫁来,谢家可曾亏待过你一分,我母亲可亏待过你一份?” “含漪,你这是不孝,是不知恩情。” 外头端方冷清的谢玉恆,人人都说他是天上月,芝兰玉树,莹润如玉,可谁知他最是明白如何用针刺人心的。 季含漪看著站在眼前的人,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婚事时,他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新婚那些日,他也曾对她露出过柔情,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举案齐眉。 他们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面目全非的地步的。 她不知道。 或许是在一个又一个误会下,一个又一个他的偏心下。 他们的关係不是被李眀柔挑拨的,是他至始至终眼里只有李眀柔。 她唯苦涩,既如此,和离也好。 或许当年她便不该拿著婚书去找他,她及笄半年,谢家也迟迟不来,其实她那时候就该看清了,竟还在心底存了一丝幻想。 爭吵怨懟与指责,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让屋內的丫头都出去,又让容春去將她写好的和离书拿来。 最后她看向谢玉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也罢,我身为谢家儿媳,该我做的,我始终会做好。” “即便你指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谢玉恆闭了闭眼,眉间蹙起,声音嘆息:“含漪,你总说我不向著你,可你让我怎么向著你?" “明日我会去母亲那里为你解释,你一早也去母亲那里赔罪,这回你太过任性,便扣你月例与抄写佛经,好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季含漪忙叫住他:“你先別走,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玉恆顿住步子,回头看著季含漪,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著他脸色复杂的皱眉,低声道:“含漪,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不会帮你。” 要出口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季含漪看著那晃动的帘子,还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怔了怔,又低头看向手上卷好的和离书。 她苦笑,她听明白了,看来他知晓了她表哥的事情,他竟以为她会求他表哥的事情。 虽早知他不愿帮,但亲耳听来,还是觉得微微刺心。 披在肩头的粉色外衣落下来,素挽的长髮尽数落到了肩头一边,白净的脸颊上带著些疲倦的病色,却在朦朧纱灯下温婉如烟云。 容春忙过来为季含漪將落下的外裳披上,又难受道:“大爷是误会了才说的气话,只要少夫人解释了就好了,大爷一定能听的。” 季含漪撑著额头,將手上和离书递给容春拿去放好,又低低看著洁净信纸上的那一点墨跡,那是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伤疤,永远都不能恢復如初。 永远都不会好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起身时才知谢玉恆早上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下人来拿了他的衣物往前院书房去了。 季含漪便明白了,谢玉恆大抵是又会很长时候不会回院子来。 她倒是没觉什么,身边的容春却是一脸的担忧:"要不少夫人早点与大爷解释清楚吧。" 季含漪低头將手里的药喝完,又將空碗放到容春的手上,低声道:“我现在想,其实到了如今,即便他听了我的解释又能如何呢?” “这回听了,下回就会听了么?” 容春怔然听著季含漪的话,自己竟然揪痛起来。 她眼里含著泪,又沙哑道:“我听说大爷已经给表姑娘相中了人家,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 “等表姑娘嫁人了,没有她在中间挑拨,那时候大爷定然就能知道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嘆息一声没说话,看著窗外灯笼下的暗影,又撑著扶手站起来。 谢玉恆一大早就去拜见母亲,林氏靠在床头,见著进来的谢玉恆嘆息道:“你早些去上值就是,不用担心我。” 谢玉恆走到母亲面前,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含漪没有照顾好您,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別太过怪她。” 林氏抬头看向谢玉恆,无奈道:“我哪儿会怪她什么,她其实照顾我也算尽心的。” “昨日一直是她在我身边照顾著,万事亲力亲为的,我都看在眼里。” “下午时我睡了,醒来听我身边的婆子说她后头脸色不好,险些晕了过去,还是下人扶著才没倒。” “正好明柔过来瞧我,她才离开的。” 说完林氏嘆息一声:“她风寒还未好,又来照顾我,倒也是难为她了。” 又问谢玉恆:“你可看过她了,她好些了没有?” “我听管家说,郎中说她病的厉害,咳了好些天了。” 谢玉恆一顿。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只见明柔在这里照顾,那时候母亲还睡著,明柔也没说季含漪先在母亲这里照顾,便以为季含漪没来。 又想起昨夜回院子时见到季含漪脸上的苍白,他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病了好些天,他一句关切话也未与她说过。 耳边又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虽也並不太满意她嫁给你,也知晓你也不喜欢她。” “但当初是你说她拿了婚书来,於情於理应该娶她。” “且这三年她做的也算好,处处尽心,在外也样样得体。” “虽说她家落魄,谢家也指望不上她能对你仕途有什么帮助,但既娶了,也就罢了。” “不说其他的,让她早些生下长子也好。” “將来若是你当真依旧不喜欢她,你要纳妾,我也不说你什么。” “但按照规制,嫡妻生下长子,家族才会和睦,也不影响你名声。” 谢玉恆张张唇,半晌又道:“我会信守当初的承诺,不会纳妾。” 第11章 孙女要和离了 谢玉恆的话落下,林氏诧异的看向谢玉恆。 至於这不愿纳妾,她想自己儿子八成还喜欢明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己儿子冷清,唯有对明柔温和,只是可惜了。 她只嘆息:“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想早些能抱上孙子。” 谢玉恆抿抿唇,走出去时,他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句,送些药补去季含漪那里去。 他知晓昨夜他不该一去便指责她,到底错怪了她,想著晚上早些回去陪她。 谢玉恆也才想起来,这些日他忙碌,已经许久没有与季含漪一起用过晚膳了。 季含漪早上依旧早早去婆母那里问候。 林氏看季含漪脸上的一丝病容,嘆口气,拍拍季含漪的手:“你这回病也是厉害,这几日不用来照顾我。” “我这里有丫头婆子照看著,明柔也常过来陪我说话,你也先好好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了,才能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低声道:“伺候母亲是我应该做的。” 林氏不由看著季含漪眉眼,儘管带著病色,但雪肤红唇,嫵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娇小婀娜,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自己儿子总不至於太冷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迟迟怀不上。 郎中太医也来看了不少回,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捂帕咳了咳,叫季含漪先退下去,別又染了病气。 季含漪从帘內出来,如常与外头候著的婆子问几句林氏的病,说几句吃食上要紧的事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正好撞上二夫人正进来,二夫人朝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笑了笑,面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进去了。 季含漪回头看了眼二夫人殷勤的背影,又回头。 她知道婆母病的这些日,府中帐目开支,她都先交由了二夫人帮著打理。 在婆母的心里,自己这儿媳始终是外人,寧愿將帐目交给二房的人帮忙,也从没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安排,却处处要她出力布置。 这些季含漪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想也罢了,万事计较没有尽头,总归也与她没多少干係了。 早膳后,季含漪让前门的准备好马车,稍收拾下便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帘子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景色,但季含漪的心却缓缓鬆了一寸,又握紧了手上的铜鎏金手炉。 顾府前门的小廝见著谢家的马车时都先是一愣,接著又连忙过来为季含漪打帘子,放脚凳。 前门小廝脸上带著喜气道:“表姑娘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笑,点点头,提著裙摆下了马车。 季含漪一路走到正厅那儿的时候,正厅內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都是顾家的小辈们,见著季含漪来,倒是凑过来说话,问起她在谢家的事情。 三姑娘顾云香朝季含漪小声道:“祖母前些日刚病了才好没多久,又担心三哥的事儿,表姐呆会儿去瞧瞧吧。” 这寒天,个个都病了,洵表哥又出了事。 顾云香的声音里有难过,季含漪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来也是与外祖母说洵表哥的事情,再看看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顾晏匆匆进来,跨过了门槛便见著坐在椅上的那道烟紫色的秀气人影。 他手心出了汗,刚才急促的步子又忽的缓下来,他视线未敢看她眉眼,唯那耳畔摇曳的翡翠晃在他眼前,他张口,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漪表妹。” 季含漪见著顾晏,好些日子没见他,恍然一眼,像是高了不少,俊秀挺拔,看起来也稳重许多,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捉弄她的顾晏。 她抬头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晏表哥,你近来还好?” 顾晏捏紧手,心跳如鼓,又很快的点头:“一切好的。” 只是话落下时,脸颊却热了。 这时候外头又才进来了顾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担心。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见著了季含漪来,並没有太高兴的神色,眉眼里不冷不热,朝她道:“怎么来前也不事先给个帖子?” 季含漪站起来含笑:“来的匆忙,未顾及这些,下回不会了。” 说著她走过去含笑看著站在大舅母身边表嫂怀里的小傢伙,伸手將手里的一颗瓜仁酥送去那小胖手上,又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瞧著又高了些。” 季含漪话落下的时候,一时很静。 没有人接话。 唯有站在谢大夫人身后的顾晏视线落在季含漪嫻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他想要出声为季含漪说话,却在视线落在季含漪漂亮眉目下温柔的笑意时,又觉得一股滚热的血涌上去,让他心也跟著快了几分,再跟著眼眶也红了。 喉咙里堵著一团棉花,上不去,更下不来,只能握紧了手。 那些怨怪,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厅內唯有得到糖的林哥儿咯咯笑声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往季含漪这边过来,眼里含著血丝,伸手就紧紧握著季含漪的手腕问:“你与玉恆说了潯儿的事情了么?” “你让他帮帮他,顾家会感激他的。” “他要多少银子,顾家都愿意出的。” 说著二夫人哽咽哭出声来:“顾家如今成了这样,你两个舅舅被你父亲连累,你二舅舅也走了,现在你表哥又出了事,你就能冷眼旁观么?” “我的洵儿在国子监哪回考试不是上等的,他明明还有一年多就有好前程了,你看的下去他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人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手腕上的疼冰凉刺骨,周遭一双双眼睛都看著她,全指望著她。 季含漪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唯有缓声的安慰著:“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却铺面而来,伤心至极的妇人理智几乎殆尽:“怎么会没事?!那镇抚司的刑具洵儿能受得住么?” “你耽搁一天,我的洵儿便多受一天的苦。” “你要是有心,你要是对顾家有愧疚,你就该早些將你表哥救出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已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情绪她向来都收敛的很好,此刻她对上舅母通红的眼眸,明白她的伤心,低声道:“洵表哥出事我亦著急的,我会尽力,但著急不能马上就能將事情解决,等我先去见过外祖母吧。” 旁边人这时候劝著二夫人先冷静,劝了好一会儿,方氏这才鬆了掐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 从正厅跨出去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他浑身生了股无力来。 其实在从前,她的两位舅母对她是极好的。 变化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那时的父亲是已是兵部尚书,那两年正逢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镇守的將领无不大败,不到一年,两百多个堡寨被洗劫。 她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举荐几名將领,那些都是父亲信任之人,本该是大胜的局面,可后方军餉粮草不及时,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大学士纷纷催促,在本不该出兵的时候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大败,让她父亲遭受数不清的弹劾,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拉帮结派,本不是父亲的失误,父亲却入了大狱,定了大罪,季家被查抄。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推,又是亲属,也一同被连累打入同党,贬官去了京外。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关係,都怕牵连到了自己。 外祖家亦是乱成了一片。 这些往事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的时候也仿佛就在昨日。 一夕之间,连亲人也淡薄了。 去寧安堂的时候,院门口等著婆子,见著季含漪过来,忙过来迎,担忧道:“姑娘总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来府了,一直念叨著,让老奴在这儿候著呢。” 季含漪默了默眼神,抬脚跨进外厅。 丫头见著季含漪来,忙过来打帘子往內屋去。 顾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著季含漪来,就撑著身坐起来,朝著季含漪伸手:“漪丫头来了。” 季含漪忙过去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牵著她的手,担心的问:“祖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顾老太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没什么。” 说著她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底含著疲倦,依稀见一抹病色,不由担忧的问:“你也病了?” 季含漪摇头,含笑道:“就是刚才进来吹了些风,暖暖就好了。” 顾老太太嘆息著,低头间看到季含漪手腕上红色的指印,本就白净无瑕的肤色,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 她抬头怜惜的看著季含漪:“先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了?” 季含漪点头:“二舅母担心洵表哥的事情。” 顾老太太重重嘆息:“锦衣卫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別怪你二舅母著急。" “顾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还在边远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清。” “后辈里唯有晏哥儿和洵哥儿出息些,洵哥儿出了事,你能帮便帮吧。” 说著顾老太太又怜惜的看向季含漪眉头,伸手为季含漪抚了抚发,苍老的手指落在她光滑脸庞上,眼里隱隱红了红:“漪丫头,我知晓你其实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你嫁去谢家,谢家也不见得待你多好。” “你两个舅母也总怨懟,怨你父亲当初出事连累你两个舅舅,对你也怨怪起来。” “你都別放在心上,这回洵哥儿的事情,你能帮便帮,別坏了你与玉恆的情分,別在谢家更难过。” “外祖母明白你的,你自来不说不好的,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顶著,別为难了自个儿。” “不管洵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外祖母只希望你在谢家过的好好的。” “顾家总要有人过得好啊…” 这话叫季含漪红了眼眶低头,一滴泪水再忍不住从眼眶下坠,落到粉蓝色芙蓉花的刺绣上,晕出一团湿润。 她眨眼,深吸一口气,难过喷涌而出,低头伏靠在顾老太太肩膀上,张张口想诉说委屈,到底又一句话说不出口。 说如何在谢家难过。 说她也没把握救出洵表哥。 再说她与谢玉恆早同陌路,他一直有心上人,她辜负了外祖母,没好好在谢家做好一个贤妻,她打算与谢玉恆和离了。 但都说出来了,又徒添更多的人难受。 后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安抚著,季含漪眨眼,眼眶湿润,哑声道:“孙女想要与谢玉恆和离。” “外祖母,你会怪我么。” 顾老太太愣了愣,看著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心疼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將季含漪抱进怀里,伸手落在季含漪的发上,难过道:“漪丫头在谢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漪丫头呢。” 说著她轻轻拍著季含漪的后背,难受道:“谢家那孩子对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別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就是,別忍著在谢家受气。” 季含漪红了眼,声音细哑:“谢玉恆没喜欢过我,洵表哥的事情,他也不会帮我的。” “我只能另外想法子救洵表哥。” 顾老太太看著季含漪那双哭红的泪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擦泪道:“可怜你在谢家委屈还要顾著你表哥的事情。” “漪丫头,先紧著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洵哥儿的事情,怪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了忙,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別担心,外祖母替你顶著,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要和离的事先別与你母亲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些,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缓慢的流淌出来,季含漪看著外祖母的银髮,眼泪不止,扑进外祖母的怀里,哽咽嗯了一声。 第12章 遇见沈肆 从外祖母那里出去的时候,季含漪用帕子按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叫身边容春细细看了,看不出哭过,才了放心。 她转身往母亲那里过去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几粒,也並不大,落在脸颊上也並不觉得凉。 惠兰院院门口的丫头远远便见著了季含漪,脸上高兴的不行,手忙脚乱的赶紧往里头说了一声,又跑出来迎到季含漪身边,声音带喜:“刚才前门说姑娘来了,夫人高兴坏了。” “泡了姑娘喜欢的山君茶,还煮了暖身的姜枣汤,就等著姑娘来呢。” 季含漪含笑,细眉下的眉眼清波,含著碎光,一边往前走,又一边温声细语的问:“母亲这些日身子好些了么?” 春菊赶紧道:“姑娘別担心,夫人这些日精神好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进到屋內,春菊又赶紧来给季含漪解斗篷,又低低的笑道:“夫人前些日还念叨姑娘呢,姑娘来一趟不容易,夫人见著了姑娘,病也好了。” 季含漪目光看著屋內摆设,这些年依旧没动过。 这里是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已有些陈旧了。 沉疴的药味瀰漫了满院,那掛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看了那风铃良久,又看向春菊:“我写回来的信,母亲都看了么?” 春菊抬头:“姑娘总报喜不报忧,夫人每封信都要看好几回呢。” “每回夫人看了姑娘的信,也能高兴的下榻走走了。” “夫人总说姑娘嫁了如意郎君,夫人高兴呢。” 季含漪缓缓的落眉,无声笑了笑,掩去了所有神情。 又缓步往耳房去。 她打开柜子,里头的补身子的补药没有多少,母亲常吃的何首乌和海参,早没有了。 不过一些桂圆黄精,寻常补身子的。 旁边的药包她打开看了看,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些药了。 身边的春菊小声道:“大夫人说如今府里的开支重,从前那药方吃不起了,又叫了郎中换了一副,说效果还是一样的。” “说是现在府上开支也艰难,二爷刚授了官,还要打点些银子,再有三爷出了事,也要打点,老太太这些日身子也不大好,也要先紧著老太太……” “等开春屋檐也要修了,又说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今年入冬,下人们也没做衣裳穿。” 季含漪默然听著,又將药包包好,轻轻的放回了原处。 当作出决定的时候,往后的每一步,都必然是艰难的。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她將手里的荷包拿出来放进春菊手里:“府里开支的確是难,这些银子先给母亲备从前的药,不够了与我来信便是。”。 “別总麻烦了舅母,也依旧別与母亲说。” 春菊默默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她知晓,这些年要不是姑娘总时不时塞银子来,夫人的药怕是都续不上了。 这里虽是夫人的母家,可老太太不管事了,开支是大夫人管著,掌心朝上的伸手要,终归要看旁人脸色。 季含漪从耳房走出去,指尖在炭火上烤了烤,身上的冷气散去,才去掀了厚厚的帘子往暖房里去。 穿过了两道屏风,才见著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顾氏身上穿著单衣,肩上披著羊绒毯,一脸病容的妇人也依旧顏色姣好,即便常缠绵病榻,一举一动也依旧雅致。 季含漪走去了床边。 顾氏见著季含漪过来,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漾著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笑著打量著季含漪的脸庞,柔美的眉眼细细从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打量到她裙摆。 髮釵是上好的玉,身上的布料是名贵的苏锦,脖子上那串珍珠,亦是品相极好。 顾氏便放心了,无论外头的怎么说,无论她两个嫂嫂在她面前如何冷嘲热讽的说她女儿在谢家过得不一定好,她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女儿的话。 最后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去先见过你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了么?” 季含漪轻轻点头:“已经见过了。” 顾氏神情里有一些落寞,又低声道:“你两个舅母自小疼你的,如今还也是还记著那些旧事。” “你都別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哪里能不指著你好呢,你別难受。” 季含漪噙著笑看向母亲:“我都知晓的,我没难受过。” 顾氏看季含漪含笑,心下便宽慰了,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看著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往后少些来瞧我吧,我一切都好的。” 说著顾氏抬手温柔的为季含漪理了理刚才在外头被雪吹落的髮丝:“这些日你三表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一家人,能帮帮你三表哥便帮帮。” “也別太记掛我,我这身子我早不在意了,不过牵掛著你,不然当初就隨你父亲去了。” “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怀个玉恆的孩子,他年轻有为,你迟迟不怀,纵他现在不纳妾,往后又怎么说的准呢,你婆婆也不高兴的。” 说著顾氏一脸担忧的看著季含漪:“快三年了,怎么总怀不上呢。” 季含漪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隨缘吧。”。 顾氏嘆息,也明白这急不来的。 中午陪母亲一起用了饭,临走前,季含漪叫母亲別再偷偷倒了药,再与春菊细细叮嘱,因为这事不是没有过。 那年父亲在狱中猝死,母亲伤心欲绝,吃了砒霜,差点就跟著去了,后头救了回来,身子也坏了。 后头一年里,母亲也总偷偷倒了药,自己成婚后稍好了些,但下人来信也总说母亲偶尔半夜里也总忽然哭起来。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伤心,父亲一生为她们挡风避雨,一心一意,温柔慈善。 站在廊下,季含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看著白气上升,听著檐下风铃,驀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时,季含漪的马车停在了抱山楼前。 抱山楼是一处文人雅客常来的地方,古玩字画,名器雅具,都可送来这里任人欣赏竞拍。 但凡得到了欣赏追捧,那些有才情的落魄文人,常常也是从这里先出名的。 季含漪每隔几月便会来一趟,前门接引的小廝看了她递去的牌子,忙轻车熟路的过来引著她往另一处楼梯上去。 季含漪发上戴著帷帽,手里拿著一幅画卷,跟隨著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入口处站著位蓝衣绸衫的清秀少年,见著来人,又忙上前引路,穿过两道座屏,至一处书房时,才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入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桌案,桌案后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桌后仔细挑选摆满桌上的画卷。 挑选出来的画卷,便是今日下午供人竞拍的画。 那男子见到季含漪来,忙从宽案后过来,请季含漪去旁边椅上坐。 椅子中间的小案上摆著茶具,另一边的花架上放著蝴蝶兰,幽香四溢,茶香裊裊。 季含漪將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声音客气:“还请章先生过目。” 章海忙双手將画卷接过来,又嘆息:“夫人的画,自然是压轴的,就凭您那石澜居士的名头,便有许多人爭强著要。” 石澜居士其实不是季含漪的名號,是她父亲的。 章先生与她父亲也曾是知交,她的画都是父亲亲传,即便换了一个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起初本不愿用父亲从前名號的,但后来章先生去信给她,自从抱山楼没有石澜居士的画之后,走了许多人,便来请她动笔,竞拍来的银子,依旧四六成开。 她嫁入谢家后,婆婆防著她,每月应有的东西虽从未有过苛待,但手上却没有现银。 不管是下人打点,还是想要另外置办些东西,都是不能的。 再有母亲的身子断不得药,虽外祖母让她不用担心,但舅母掌管公中开支,日子久了,难免不满,她多补贴一些,母亲在外祖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季含漪那时候才开始试著画了一幅,那是石澜居士阔別三年后的第一幅,那一回竟拍到了两千两银。 只不过季含漪画的並不快,至少要一月才能画完一幅,再有她也知晓,若是画的多了,便不值钱的,常常也是两三月送去一幅。 得来的银子,每回给母亲那里送去一些,再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送一些东西,剩下的她存著后来又盘下了一间铺子。 当初出嫁时,外祖母在她名下置办了一间铺子,两间铺子她打理著,这两年里,手上还算存了一些银子。 虽不是太多,但也算她提和离的一丝底气。 季含漪笑了笑,她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与章先生简单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往楼下走时,至拐角处听著有諂媚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难得侯爷有閒心亲自来一趟,定然將最好的位置留於侯爷的。” “要侯爷没多少空閒,那些画都在三楼的,侯爷瞧上了哪幅,便差人送去侯爷府上。” 季含漪听著这声音,听出是抱山楼的掌柜。 让抱山楼掌柜这么諂媚奉承的人,季含漪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看去。 视线里一袭墨绿衣摆缓露在眼前,接著是如雅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隔著薄薄白纱,季含漪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冷清淡漠的眼睛。 第13章 我们和离吧 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季含漪心里便颤了颤,往前踏了一步的步子,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沈肆。 沈肆一直没说话,任凭旁边的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连一眼正眼都未看过去。 他负著手,歷来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身形雅致,如松如玉,將身边人衬进了泥里。 季含漪知晓,沈肆是天生的冷,冷的好似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喜恶,想要討好他的很人多,但永远都討好不了他,永远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间,两人便在並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遇。 沈肆冷淡的眉眼並没有將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退至边缘处,他身上高雅的冷香袭来,面前人脚步未曾停止。 这一瞬间季含漪想了很多,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他这样的人,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是即便看见也会置之一边。 毕竟他与她云泥之別,两人年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在他眼里该是不值得一提的。 目光不由隨著他的身形缓缓上抬,直到看到他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开口的瞬间,她还有片刻恍惚,想起小时候,她是叫他沈哥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父亲进士考那一年,沈老首辅是主考,那年中第的进士,自然而然俸沈老首辅为老师。 父亲是那一年的探花,被老首辅器重,成为座下最看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小时候跟隨父亲去沈府拜访老首辅时,她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未看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儘管他脸上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来不搭理她,但是她跟隨在他身后看他在书房写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从有记忆那年开始,那一年她正七岁,沈肆十一岁。 后来,父亲与她说,沈肆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出来的。 记忆零星,沈肆是天之骄子,生来眾人瞩目,她见他也不过零星几面。 小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身份高贵,以为他与邻家哥哥一般,长大了便明白了。 沈肆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身边长隨看沈肆的神色,便知晓侯爷是不愿理会的。 想要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人八成又是那些看话本子多了的愚蠢女人,幻想著被侯爷看上一步登天,一见钟情。 稍有些姿色,便个个都觉得自己不一样。 嗤,痴人做梦。 季含漪怔怔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么多年,他依旧还是这样不近人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捨。 或许他早就忘了她。 她怔了下,想他或许正忙,也不会有空閒理会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低低视线的余光处都在一处,沈肆的步子上到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偏,落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片芙蓉刺绣上。 季含漪没走,她坐在马车中静静等著。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手上的手炉已经微冷,外面的天色渐暗,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的店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火。 容春听著季含漪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小声道:“或许沈大人往其他地方先走了呢。” 季含漪的指尖微微一凝。 也是,抱山楼有好几处后门,如沈肆这样的人,从来生人勿近,自然不会走人多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走了,她却还存了一丝期望,等著见他一面。 指尖已经微凉,她低声道:“再等会儿吧。”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沈肆了,只盼他哪怕还能记得年少时一分的情谊。 寒风微起,吹动站在长廊上沈肆的衣摆,他低头静静看著楼下的马车,马车內亮著光线,映出里头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又在暗沉的天色里几不可察。 身边的长隨文安怀里抱著装画的长盒,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他低头顺著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不过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会將目光多放在这样一辆马车上面。 他正要小声询问让马车停在哪道门后,就见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另外一处后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主子一向喜静,但凡主子常去的地方,都有人特意为主子准备一道门,或是早早清理了一干人等,又叫等候在旁的人赶紧去准备停好马车。 季含漪等到天黑也没再等到沈肆。 沉重的心事就如枝头愈压愈重的雪,她沉默许久,才又让马车离开。 也是,他这样的人,早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了。 马车缓缓往谢府驶去,容春看季含漪低头埋在膝盖上,伤心道:“夫人尽力了。” 季含漪只是茫然的垂眸看著一处,明白无论如何,总要往下走下去的。 回了谢府,前门口的小廝过来帮忙搬脚凳,又小声道:“少夫人,大爷前脚刚回呢。” 季含漪只是淡淡点头,早对谢玉恆没了任何情绪。 院子里通亮一片,看来是谢玉恆在屋內。 她深吸口气,一边往屋內走,一边將身上的斗篷解开。 丫头端著热水过来,她冰凉的双手泡在铜盆里,身上才渐渐开始暖了些。 进到內屋,季含漪只看到谢玉恆坐在內室小厅的椅上,正低头看著手上的书册,他见著季含漪进来,手上的手册合起来放在一边,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过分白净的脸颊上许是染了屋內的热气,生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本就是有几分旖旎含媚的长相,虽说她常常是素净装扮,但脸上稍微添一点顏色,便是艷色。 儘管他之前总不喜她狭隘性子,却又总会在床榻间被那双眼睛勾的不能自控。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太忙碌,他好似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了。 又想到今早母亲的话,还有昨夜误会她的事情,谢玉恆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从前的冷清:“去哪里了?” 季含漪一顿,从前谢玉恆从来不会关心她去过哪里,他很少过问她的事情,一样的,他也並不喜欢她过问他太多。 季含漪往里面走,只说回去看了母亲。 谢玉恆却道:“你许久不曾回去一回,是该去看看。” 顿了下又道:“等下回我空閒了,便陪你一同去看看你母亲。” 季庭秋掀开帘子往內走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谢玉恆脸上的表情,见他黑眸也朝他看来,像是並不是隨口一说。 成婚三年,他不曾去看过她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季含漪也已不愿多想他意思,她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进了帘子,去將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在手里。 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恆在,季含漪知晓,这回再不与他说,下回又不知是何时了。 怕谢玉恆又走了,季含漪正打算转身出去时,却见谢玉恆已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谢玉恆走到季含漪面前,看了看她的神色,低声问:“风寒好些了么?” 季含漪一怔,又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一步,看向身边容春,让容春叫屋內的丫头都先出去。 说完,她看向谢玉恆:“大爷,” 谢玉恆看著出去的丫头挑眉,又看向季含漪看来的眼眸,在烛下,那里头好似永远含著一汪水,看起来无辜又娇弱。 他抿抿唇,刚才稍柔和起来的面容又渐渐冷清下来,皱眉看著季含漪:“含漪,你表哥的事情,本违反了律法,无论他受到什么惩治,我都不会帮你。” “你不用求我。” 季含漪苦笑一声,想起成婚第一年,外祖母来信,让她带著谢玉恆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他也是用这样冷淡语气拒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因为她知道了,一旦谢玉恆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低低吸了口气,季含漪轻轻摇头,看著谢玉恆:“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说著,她將手上的和离书送到谢玉恆面前:“我们和离吧。”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本来我昨日便打算给你的。” 说完,她目光平静的对上谢玉恆的视线:“不用费你多少时间,等你落款盖印,我便送去官府。” 第14章 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长久的静默之后,接著传来一声冷冷讥讽的嗤笑。 谢玉恆冷眼看著季含漪,他不信季含漪有这个本事与他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季家独女,和离后,她能去哪里。 即便她回她外祖家寄人篱下,她也不过是外人罢了,顾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也没落没有了多少根基。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还有谁愿意要她。 离了他,她以为她还能过上如现在这般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么。 她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误会,又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表哥的事情,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妥协。 但谢玉恆自知这两日对季含漪是有不妥的,那日她独自在寒雪里,现在想起来,也的確是他不周。 昨夜他也误会了她。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难得耐心的开口:“含漪,闹脾气是有限度的。” “昨夜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让管家给你送了些燕窝和补身的,这些日你先养著病,等风寒好了,再去母亲那里问候照顾就是。” 季含漪原本以为谢玉恆应该一口答应的。 毕竟她明白谢玉恆心里多喜欢李眀柔,他迟迟不提不过为著名声脸面,如今自己提出来,顾全他名声,他却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看来谢玉恆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点,便知晓她从未闹过脾气。 但不管谢玉恆如何认为,已经到了这步,总是要说清楚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认真看著谢玉恆:“和离的事情其实我想了许久,只是迟迟没与你提起罢了。” “我与你成婚三载,被你误会再多的事情,我都没有闹过脾气,更不会用和离这样的事情来闹脾气。” “这是我思量已久的决定,还请你儘早落款盖章吧。” 谢玉恆震惊的看著季含漪平静的面孔,烛火轻晃,她眸子里的认真,不似作假。 一剎那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具是不信季含漪会真敢与他和离。 他拿过季含漪手上的和离书展开,入目一字一字映入眼帘,在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別时,谢玉恆手上一紧,抬眼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垂眸,低声道:“我已写下姓名,待大爷落下印款,一应物品,明日之內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谢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初季家被抄,她与母亲净身素衣出了季府,从前再风光的季家,也与她没了关係。 谢玉恆看著和离书上那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季含漪半晌,忽的冷笑一声,直接將手上的和离书撕成两半。 正落在两人中间。 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谢玉恆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本是想两人体面从容的分开,不愿提起他心底的人,更不愿提起她在谢家三年所受的委屈。 一別天地阔,两处日月长,再別想干就好。 头顶传来谢玉恆不耐的声音:“含漪,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次。” 他依旧用他总是带著失望的声音开口:“你这般性情,三年了还是未怎么改变。” “將来你怎么成为谢家主母,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跪去宗祠里好好反省自己。” 季含漪只觉得浑身生起了一股凉意。 即便知晓谢玉恆对她向来无情,却没想到,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仅仅因为当年李明柔故意泼下的那一碗茶,便贯穿了她整个三年,无论她做的多好,她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不容人又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她猛然对谢玉恒生出的那股厌烦无力,甚至叫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在发疼。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撑著身边的小案,脸颊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我若跪去宗祠里反省,出来后,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谢玉恆看著季含漪苍白的面前,单薄娇小的身子在轻颤,他对她还是有怜惜的,却不喜她总是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的,平素院子里她都打理的极好,院子里的丫头亦规矩,在母亲那里侍奉尽心,在外应酬也得体端庄。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喜欢计较。 知晓她从前或许在季家被养成了性子,谢玉恆常不理会她,冷落她,只是想要磨平她性子上的稜角。 他往后即便不纳妾,但他这般善妒,终究是不好。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看著季含漪这般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罚她,只是道:“含漪,今日的事情我不计较,我给你几日反省养病,別再叫我失望。” 谢玉恆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后的修长影子渐渐离去,空荡荡的內室里,唯有季含漪一人站在屋內。 她低头看著脚下被谢玉恆撕成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炭火里。 她看著火苗往上窜起,火苗映亮她眼眸,她坐在了一边的罗汉榻上,在看著窗外谢玉恆走出庭院的背影,又回过了头。 容春从外头进来,手上小心端著一个瓷碗,过来季含漪身边,语气含笑道:“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给少夫人熬的补身子的汤,少夫人趁热喝了吧。” 又道:“大爷难得关心起少夫人来,定然是大爷看到了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只看了容春手里的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关心,不过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他不知怎么知道冤枉了她,又赏赐给她一颗甜枣。 就如同那日的那匹蜀锦一般。 李眀柔什么都不用做都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今日你跟著我也吹了些风,你吃吧。” 容春一愣,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么能吃。” 季含漪扶著额头:"你吃就是,不过一碗补身汤,或许明日就没了。" 说著季含漪起身,往后廊屋的书房走去。 今日她回去时也顺便看了看铺子,將帐本拿了回来。 如今既已打算与谢玉恆和离,手上自然多些財物更好。 她更知晓往后不能在外祖府上常住,外祖不说什么,舅母必然是不愿的。 她不怪什么,也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想因为自己和离,连累了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的事情,不能牵连了亲人。 第一间铺子的收益因为经营的日子久些,收益还算不算,第二间铺子才经营不到一年,收益並不算太好。 但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铺子里的管事是季含漪找外祖母要的人,还算放心,但每一季的帐目,她也是要认真看的。 旁边春容为季含漪挑灯,季含漪才察觉到她看了许久。 她揉了揉眉心问容春:“补汤吃了?” 容春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好不容易给少夫人的心意,要是大爷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季含漪並不在意这个,她合上帐目,有些疲倦的靠著椅背,抚著怀里柔软温热的白猫,看著一处失神低低道:“我现在只担心我表哥的事情。” 她更怕这事的罪名被往大了定,又连累了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那年出事,两个舅舅被贬,那时顾家还算富余,毕竟顺风顺水的在京城扎根百来年,置办的田產铺子不少。 只是那时候为了两个舅舅能从轻处置,到处出银子托关係,花了大半家財,也没改变任何结局。 其实这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那年她母亲带著她去找沈老首辅为父亲求请的那一天。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他若是为父亲求情,或许父亲能被网开一面。 那时候老首辅已经不是首辅了,沈肆入仕的那一年,他便离开了首辅的位置。 那时候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首辅只是遗憾的嘆息:“不放过子敘的不是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候季含漪还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想起旧事,便明白了。 辽西的战事屡战屡败,百姓死伤无数,被劫掠的財物更是无数,难免会怨恨朝廷不力,朝廷的威严总要维持住,皇上的威严也总要维持。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战略辽西,辽西经略和大將亦是父亲举荐的人,让父亲以死谢罪,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抚慰。 让辽西百姓的恨都落在父亲身上。 没人能够救父亲,被父亲一同被牵连的人,又如何能得到赦免。 那些人明知救不了,也依旧贪婪的留一线希望敛走財物。 季含漪闭上眼睛,轻轻嘆息,如今摇坠的顾家,怎么能再经歷一场风波。 回去沐浴入睡时,依旧冷清一片,季含漪早已习惯了,相反,她竟然鬆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疲倦快要睡著的时候,床帐外却传来细小的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传来,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紧接著,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第15章 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那只手温热又宽大,季含漪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生出股噁心来。 谢玉恆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儘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並不算多,再有很多时候他来入睡时,她已经睡著了。 但即便並不多的次数,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的,也常常夜里不止一回。 儘管从前她为了早些怀上身孕也尽力迎合谢玉恆,但如今当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想要避开他。 后颈上微微传来热意,谢玉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漪,从前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们还远不至於要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里未曾短缺过你什么,二来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有你三年未曾有子嗣,我可曾有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再別任性胡闹。” “今年等除夕一过,初三时我陪同你一同去看你母亲,” “再有我祖母最是喜欢你,临著祖母过寿,你这时候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谢玉恆安抚似的將手放上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听话一些。 其实刚才谢玉恆在书房里,每一想到季含漪用那认真的眼神与他说和离的时候,他向来冷静自控的心里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与他说和离。 他更不明白她在谢府明明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身后不过一个外祖家,她何来的底气与胆子与他提和离。 她什么都没有,他知晓她只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足让她过在谢府的日子。 再有这三年里,即便她稍有委屈,又哪里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谢玉恆觉得虽说平日里他公事繁忙,对季含漪算不上太上心,但谢玉恆明白,自己对季含漪做自己妻子这三年还算满意省心的。 她向来万事不用他操心,虽说没有管家,但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下人亦没有说过她不好的话,院里长短,府中事物,更没有给他平添什么麻烦事。 况且季含漪对他顺柔顺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候他的確不喜欢她太过於事无巨细的为他做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已经习惯。 即便他总是与明柔吃醋,处处针对明柔,但明年明柔就要定下亲事,她也总该能消停下去。 谢玉恆知道季含漪是离不得他的,他在书房里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季含漪不过是因为上次在雪里自己扔下了她,还有后来误会了她,又撞上这回她外祖家的事,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闹脾气。 他是歷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的,但这回的事他的確有不妥的地方,先哄好她也本没什么。 寂寂暗色中,季含漪听完谢玉恆的话,眸子睁开。 她无声的看著某一处,听著谢玉恆施捨般的话,再回顾她从前三年,只觉那是一条阴鬱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身一人提著灯,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早已註定,满是风雪的结局。 她自来都是一个人在走。 谢玉恆从来都不管府里事,从来都不管她。 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来也不该是笑话。 更不是为了挽回不爱她的人。 谢玉恆本以为自己与季含漪说了这些话,季含漪便应该知足了。 毕竟她和离后又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本该温顺待在自己怀里柔软温热的身子,却头一回从他的怀里离开。 谢玉恆震惊的抬头看著季含漪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掀开床帐,又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肩膀上,再回头看他。 她里头是粉色的蚕丝长袍,外头披著一件青绿色芙蓉衣,一头青丝披泻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却在灯下含著一股带著病色的旖旎。 她咳了两声,声音一如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话时的温顺绵软:“我没有闹脾气。” “一直都没有。” 说著季含漪眼眸淡淡一垂,声音很轻:“当年我拿婚书来找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还不算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埋怨。” “大爷,你早日签下和离书,我早日离开,府里也能更高兴些。” 季含漪说完这句话,拢紧领口,往外间走去。 谢玉恆从床榻上坐起来,他看著她单薄娇小的身形消失自己面前,眼里不再是从前的那股温顺,她眼里的坚持异常的清晰,让他心里头竟生了股心慌来。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什么。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发觉他越发的看不懂她,夫妻三年,从前日子都这么过了,为什么就忽然闹了起来。 水晶帘子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內清晰,谢玉恆后知后觉的亦披了衣裳追出去。 外屋的容春见到季含漪从內屋走出来,亦是震惊的忙迎过去,又见季含漪身影单薄,身上只披著外裳,不由又伸手为季含漪將衣裳拢紧,担忧道:“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全,要做什么,怎么不吩咐下人?” 季含漪看著容春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容春,去拿披风和风帽来,我要去书房。” 容春心惊,都这时候了,才从书房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 但看季含漪看来的目光,她愣了愣,还是忙转身去了。 身后谢玉恆跟出来,听到季含漪的话,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满是从前的冷清责怪:“含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怎么闹才满意?!”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不肯帮你表哥的事情与我闹?” 第16章 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季含漪没回头,低头將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上,动作依旧安静从容,待系好腰带,抬头时,对上的是谢玉恆那双含著责怪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还有明显的不满与惊诧。 其实,说起来季含漪与谢玉恆之间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但两人的確也没有吵过。 谢玉恆不会吵,但他的眼神却比吵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到了那种感觉,当厌烦一个人的时候,的確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的。 她连与他爭执这几年受到的冷遇,委屈和误会的心思都没有。 或许曾经的谢玉恆也是这般。 爭执已经没有用了,谢玉恆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认定他以为的事情,也永远在偏心。 她再与他爭论,也不过是將自己的伤疤再送去他面前,让他再血淋淋的揭开。 在此刻又说什么呢。 说当初那盏茶是李明柔打翻的么,说她常被婆母为难只是从未与他说过一句么,还说她其实从未针对过李明柔,他会信么。 他不会信的。 那便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前他对她无话,如今她亦对他无话。 两人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等那个结局,便是最体面的收场了。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过来的容春手里的斗篷,抬头对上谢玉恆的视线,她情绪里平静的什么波动都没有,只是轻声道:“我没闹,我只求和离。” “明日我將再写好的和离书送去你书房中,但请大爷成全。” 谢玉恆忽然嗤笑:“我明白了,明白你忽然为什么这么闹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帮你表哥?” 说著谢玉恆的眼神更加失望,眼里带著看穿她的失望:“含漪,我本就在大理寺,讲究的是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没有为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歇了心思,我是不会帮他的,即便你这样闹也没有用。” 季含漪垂眸,她本从来都没將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她表哥也没有犯大罪,他一句帮忙求情的话也不愿说,当初却为了李明柔那些来闹事爭家財的亲戚动用了关係。 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向来是分得明白的。 也好,她一开始便没打算求他。 季含漪此刻不想爭辩,她只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所以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表哥的事情。” “我没別的话说,只求一句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你如何认为便如何认为罢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从谢玉恆身边错身而过,带上风帽,冒著寒夜里翻飞的小雪,低头踏进夜色中。 谢玉恆怔怔看著院子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独自一人提著灯笼,幽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如她忽远忽近的影子。 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谢玉恆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一直温顺软娇的季含漪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性子糯糯,甚至於有些软,好似没有脾气,除了在对上明柔的时候。 他伸手在半空,忽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错觉。 这个感觉出来的时候,谢玉恆想,怎么会呢。 季含漪是离不开他的。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谁还会愿意再娶她。 他深吸一口气,眯著眼睛看著季含漪离去的背影,即便她要闹,就让她闹去。 她半夜要出去受苦,也由得她去,他再不会纵容她了。 当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让步的时候,就该知道,大家族里,是容不得她这样胡闹的。 容春刚才听到了季含漪说的话,直到扶著季含漪走到了后廊,都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內的炭火早熄了,一进来便一股冷气,容春又忙著去生炭火。 她端著炭盆送到靠在贵妃椅上的季含漪脚边时,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少夫人要与大爷和离吗?” 季含漪低头看向容春,很认真的问:“容春,你也觉得我在闹脾气么?” 容春一愣,隨即她摇头:“少夫人没有闹过脾气。” 是的,容春了解她。 知晓她从不闹脾气。 因为她知晓,只有至亲才能宠溺她撒娇。 她很明白的,谢玉恆不会容她任性。 所以谢玉恆到底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要是闹脾气,早在谢玉恆一次次在李明柔的挑拨下偏袒李明柔时就闹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她拉著容春在身边坐下,又看了眼屋內简单的布置,这时候过来,屋內也没个入睡的地方。 倒是有张竹榻,但上头没有被褥,这么冷的天睡上去也冷。 倒不是季含漪非要来这里受苦,只是她发觉这府里唯一能算作是她的地方的,好似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的每一样置办,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是谢府的东西,婆母也不会允许支给她银子来置办,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的。 再有她也没法子再与谢玉恆同床共枕。 曾经无比希望与他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希望那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玉恆也能对她偏心一些。 她不是冷清的人,她也希望被护著疼著。 但她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降临世间,却没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季含漪往屋內看了一圈,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把钥匙给容春,让她去放她嫁妆的库房里拿两床被褥过来。 季含漪当初陪嫁的东西的確不多,除了外祖母给她准备的两套头面和一间铺子,在没有更多的了。 两位舅母给她陪嫁了两箱被褥,谢府用不上她陪嫁的东西,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容春很快去抱来了,两人一起铺在竹榻和贵妃榻上,倒是正好。 当季含漪睡在铺好的贵妃榻上时,她眉目舒展,心头千斤沉重的心思鬆懈了一半,又长长嘆息一声。 容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看著包裹得同粽子一般的季含漪,一边將手里的汤婆子送进季含漪被子里,一边又轻声道:“我觉得现在的少夫人看起来比之前高兴些。” 季含漪一顿,转头看向容春,含笑道:“大抵是因为我心底鬆快了吧。” “我真的觉得鬆快了。” 容春红著眼眶含泪:“如果少夫人和离后能高兴些,我也希望少夫人能够和离。” 季含漪握紧容春的手,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她开始並没有想到过谢玉恆会不答应和离,谢玉恆有多喜欢李明柔她是知晓的,现在谢玉恆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已经让季含漪心里生了一丝不確定。 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又看向容春,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沈府內,沈肆坐在紫檀木桌后,静静看了手上的信半晌,又放到了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时,是季含漪那张被风雪吹的微微发红的脸庞,眉眼嫵嫵,娇媚又娇小。 路过她身边时,又听见她隱隱约约的一声细细的咳。 沈肆的脸色在寂静中缓缓瞬沉下来,他抗拒刚才那一瞬,抗拒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长吸一口气,沈肆仰头靠在椅上,那眼前又浮现出曾见过的凝脂如玉的皮肤,还有那起伏上的雪蕊红香。 沈肆深吸一口气睁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时候屋外传来求见的声音,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捏紧,沈肆刚才含著欲望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清,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让外头的人进来。 等候在外的隨从很快进来,他低著头,走到那道修长的身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才小声的开口:“小的去打听了,北镇抚司前几天的確抓了顾洵。” “顾洵那天从国子监出来后,去了城郊的护国寺,在那儿与一个乞丐老道探討奇门遁甲术,刚好被被那儿的行事校尉给撞见了,又在身上搜到了书,便被抓了去。” “不过顾洵一个文弱书生,却硬是扛住了北镇抚司的那些刑拘没交代,只说那书是捡来的,也不知书里头是什么,大抵他也知晓,要是承认了,案子送去刑部定了罪,就没了余地了。” 说著他一顿,又低低道:“但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顾家二夫人给北镇抚司用刑的那两个小旗打点了不少银钱,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然顾洵不可能能挺住这么久的。” “不过那奇门遁甲之书,民间收藏的也不少,虽说的確违反律例,但也是小事,大多睁一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那些行事校尉却评这个抓人,不过是为著邀功升迁,细小缘由便咬著人不放,也不乏滥抓的。” 隨从报告的很详细,以为大人是要整治北镇抚司那些小旗借著官小权大,收受贿赂的事情,所以又將顾二夫人怎么去行贿的经过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沈肆听到最后,身形不动,摆手让隨从出去。 他看著窗外,指尖转动在拇指上的扳指上。 季含漪为什么要来找他。 谢玉恆的姐夫就是镇抚使,只要顾洵还在北镇抚司,要让顾洵出来,又是这么小件事情,算不上难。 他原以为这事刑部干预了进来,或者案情另有牵扯,那的確是有点棘手的。 她为何不直接找谢玉恆,却来找他。 这么一件小事,需要她求到自己这里来么。 第17章 搬出主屋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往主屋,上回婆母让她养病,她也不打算去问候了。 正好与谢玉恆已经提了,这几日也好收拾她的东西。 谢玉恆早上起身时,丫头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屋內便空荡荡的,心里头难免不升起一股鬱气。 什么时候季含漪会这么不识大体。 为了一个表哥,便与他闹到了这个地步。 她是他的妻,难道就要看著他徇私枉法,她才满意么。 往后若是他的官职愈高,她岂不是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著外家。 这是谢玉恆不能忍受的,他的妻也不该是这样,容易引出祸事来。 这回若叫季含漪如了愿,下回杀了人也帮著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袭来,谢玉恆出到外头,儘管心里这般想的,却还是没忍住往后廊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著那一抹灯火,到底又转身,不愿先服这个软。 季含漪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居然是熬好的燕窝粥和鸽子汤。 早膳吃什么,都是厨房按院安排的,若是要吃这些,便要自己送东西去让厨房的做。 季含漪从未送去过。 那婆子在旁小声道:“这些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了,让给少夫人养身子的。” 季含漪静静看著,这份迟来的关心,到底叫她泛不起任何情绪了。 她其实与谢玉恆之间的確没有大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她在谢府的一应用度,也如谢玉恆说的,不曾亏待过她。 但谢玉恆永远都不会懂,他自然而然的偏袒,婆母那双看她防备又责怪的眼睛,还有谢家其他人那若即若离,不冷不淡疏远,他们都是在看他的眼色。 他不喜她,全府上下的都知晓。 他自己更知晓。 季含漪虽说嫁来温顺,但她也有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吃了些,又看向婆子缓声道:“往后让厨房不必做了,还是从前的那些就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婆子一愣。 她实不明白,从前大爷对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关心过少夫人这些事,但现在大爷开始关心少夫人了,难道不好么? 不管谢府其他人背地里是如何说少夫人不得大爷喜欢的,但她们兰雪居的下人们都是喜欢少夫人的。 他们知晓少夫人不管公中,嫁妆也不多,但每逢年节,却自己贴银子出来赏赐。 还有下人里谁家要有个难处,少夫人也自己补贴帮衬,对院子里的下人更是温和和气,奖罚分明,不偏袒也不过严苛。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和气舒坦,也只有兰雪居了,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希望大爷和少夫人好好的,希望大爷能见著少夫人的好。 那表姑娘看著柔弱温和,却总来挑拨离间,她们也是暗暗为少夫人不平。 张嬤嬤忍不住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大爷知晓了寒心呢。” 季含漪笑了笑,抬头温和对上张嬤嬤的眸子道:“无妨的,你们不用担心。” 张嬤嬤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怎想的。 到底也是下人,不好多嘴,只好应了。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回了主屋,让容春將她的东西收拾著,先搬去书房。 她的东西也不多,因她带来的东西本也不多。 这屋子里她的东西,其实大多是嫁来谢府时置办的。 妆案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子的首饰,还有衣箱里的衣裳,只有几件是她的。 季含漪让容春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下,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闹得难看。 她说实话,她不怪谢玉恆,他只是不喜她,並没有错。 当初自己若不来找他,或许他也与李眀柔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的两边都体面,没有怨怪。 收拾的东西的確是少,简直少的可怜。 小小的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候在帘子外的丫头见著容春抬出去的小箱子,脸色惊疑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有点慌,总觉得院子里要出大事了。 初升起的光线缓缓投过雕花窗从外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季含漪身上,她往周遭看去,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在她当初刚踏进来这里的时候,都曾用过心的。 她那时候知晓自己要与谢玉恆过一生,要好好过日子,她精心布置著,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原来那一直摆在多宝阁上的两个小泥人,是谢玉恆与李眀柔小时候一起捏的。 院子里的茶常常是金陵春,是因为李眀柔喜欢喝。 院子外头种下的那棵梨花树,是谢玉恆与李眀柔一起种下的。 就连屋內摆设的屏风,也是李眀柔喜欢的花鸟。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处屋子,原来原本就不该属於她。 季含漪走到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那颗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隱忍难过,都已將要烟消云散了。 季含漪看了看,又低头看向手心里捏著的那块玉佩,外头守院门的丫头又进来,站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前门来传话说顾家二夫人来了。” 季含漪一顿,心里知晓为著什么事,只幸好二舅母没有直接找去婆母那里去。 她收好玉佩,让下人去请二舅母进来,又让人去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氏满脸憔悴的进来。 季含漪过去扶著刘氏往罗汉榻上去坐,又让屋內丫头全退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睛紧紧看著季含漪,把手里的匣子往季含漪的手里推过去:“含漪,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有被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被拷打招认了,那就定罪了!” “玉恆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这么多了,含漪,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也死了,我就你洵表哥一个指望……” 第18章 夫妻竟过成了这般 季含漪心尖尖发紧,神色伤心,她看向刘氏,低声道:“这件事舅母信我,等明日一早,我便给舅母答覆。” 刘氏却摇头焦急:“这件事这么几天了,你还要拖著?你表哥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要说不上话,你带我去见玉恆,我亲自跪在他面前让他求情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舅母,谢玉恆不会帮我们的,求他没用。” 刘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谢玉恆的妻,她为何会不帮著你?还是是你不愿帮你表哥?”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帮?” 季含漪苦涩的看著刘氏:“表哥私藏妖书这事,舅母觉得事大么?” “况且表哥现在人仍旧在北镇抚司,只要北镇抚司的瀋抚使路元肯放人,的確是谢玉恆找他姐夫说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这事,洵表哥定然也说了与我的关係,路元也定然会让人去问谢玉恆,谢玉恆的意思就是路元行事的意思。” “这么久了不放人,舅母不明白么,是谢玉恆不肯帮,甚至他可能让路元秉公办理,而不是路元抓著不放。” 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想明白了。 在那天晚上季含漪打算与谢玉恆说和离的事情的时候,而谢玉恆却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是那晚上收到的外祖母的信,谢玉恆定然也是在那晚知道的消息,定然是路元来问过他。 他说他不会帮她,说明谢玉恆没让路元放人。 所以她早知晓,求谢玉恆帮忙,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氏脸上大惊失色的看著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怔怔失神,眼神紧紧看著季含漪:“你是谢玉恆的妻,他为何不肯帮你?” “你是不是胡说的?” 季含漪苦笑:“舅母,我何必看著我表哥入狱?” “还请舅母再等我一日,我明日一早定然给舅母法子。” 刘氏怔怔的看著季含漪,眼神是浸透的失望:“你嫁入谢家三年,竟然这般没用。” “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连你夫君都笼络不好,你能有什么法子。” 说著刘氏一下从罗汉榻上下来,眼神又渐渐变成了愤怒:“要是你会笼络好谢家的人,洵儿何至於受这么大的苦!” “可笑啊,夫妻竟过成了你这般。” “成婚三年,不曾让你管家,连夫君也与你异心,你无用啊!” 刘氏从季含漪的手上抢过了刚才塞进季含漪手上的那只装著银子的匣子,后退几步,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刘氏那些话也全听见了,不由难过的低头看向季含漪的神情。 被身边的亲人这般说,少夫人心里该多伤心。 这些年少夫人做的已经够好了,谢大夫人那么挑剔的人,除了在子嗣上刁难少夫人,其他的全挑不出少夫人丝毫差错。 大爷心里至始至终有別人,看不见少夫人的好,又怎么能怪少夫人呢。 她弯腰想说安慰的话,却觉得自己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脸色微白,指尖捏紧在小坑桌一角,面前的两盏茶一口未动,热雾蔓延,那声无用,划开了她心口的口子 仿佛她这一生只为了討好夫君,即便夫君不爱她,討好不了,便是她无用。 季含漪撑著小桌站起来,抬头对上容春伤心的神色,她低声道:“没关係的。” “很快就过去了。” 说著季含漪修整好情绪,又往外走。 容春赶忙追上去问:“少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抿唇,到了院门口,看到舅母离去的方向,心下便是瞭然了。 舅母定然去找她婆母去了。 她心一顿,忙在后面跟上,可惜,刚才她的话还是没能劝得住,谢家人人冷漠,谢玉恆不管,大夫人更不会管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步子还没有踏进正堂,便听到谢家大夫人那独有严肃的声音:“顾二夫人用这些钱財来侮辱我们谢家清名?” “我们谢家难不成如今落魄到要靠著徇私枉法来过活了不成?” “我家老爷是在宣州任知府,不是府上没人了,也不是被贬去了地方,是不容得了你这般来侮辱的!” 季含漪这一刻抬头看向屋檐上那光禿禿生出来的枝丫,冷天寒气逼人,阴沉沉一片。 她闭了闭眼睛,唯有她知晓,求谢家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林氏连帐目管事都不让她过问,处处防范著她拿了谢家一厘,怎么会肯出力帮著她的外家。 闭目微整了整情绪,季含漪才叫人去通传。 进往正厅的时候,母舅坐在林氏下首,满脸慌张,一室寂静里,所有目光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林氏见著季含漪进来,似气得不轻的模样,抬手一拍就用力拍在身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指著季含漪,怒声道:“你外祖家的事竟然闹到了我这儿来,你未给玉恆添个一儿半女倒罢了,还成天给我惹出些麻烦事来。” “早知道玉恆娶了你,是娶了一堆麻烦进来,当初还不如做个恶人,违了婚约就是!” 站在林氏身后的谢锦也皱眉看向季含漪:“含漪,这是你外祖家的事情,挨不著谢家什么关係,你这样做不是给母亲添堵?” “今日我特意过来一趟,便也是打算来找你的,你表哥那事,我夫君帮不了你,且你既已嫁入了谢家,是谢家妇,该一心为著谢家,而不是將心思在外人身上。” 谢锦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嫁给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路元。 她嫁的好,嫁给了握有权柄的路元,每回回娘家的阵仗自然也大,所有人都要奉承著她。 但谢锦唯一喜欢与她说教,指点她应该如何侍奉好林氏,如何侍奉好谢玉恆。 在她眼里,自己嫁给了谢玉恆是自己修来的天大好福气,而她是谢玉恆长姐,自己便该全然都听她的话。 第19章 季家女儿不要嗟来之食 从前季含漪能忍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在谢府过一辈子,知道谢玉恆最不愿看家宅不寧,闹成一片。 她处处隱忍著,在他面前维持著一府和乐的表象。 她未在外言过一句谢府不好,也未在內爭执过一言长短。 她们习惯了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也是知晓她身后已无人撑腰了。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锦的视线,拢著袖子,站得笔直,她声音歷来含娇带柔,说话好听又柔顺,但这回声音里不似从前,带著微微的凉意:“大姐不必说这话,我自嫁入谢家三年,带来了何麻烦事?” “既说到这处,便请大姐详说。” “我外祖家的事除了这件事,哪件麻烦过谢家?” “就连我母亲病重,逢年过节,大爷也不曾与我回去过一回,何来的麻烦了谢家什么。” 谢锦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如今还有顶嘴的时候。 自来是谢家大姑娘的排头,万事喜欢指点,这会儿当著眾婆子丫头,还有满堂的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咬牙道:“过去的那些事今日不必提,但说今日你舅母找上来这件事,算不算你惹出来的麻烦?” 季含漪淡淡眉眼看著谢锦:“什么麻烦?” 谢锦脸色一沉:"你让你舅母来麻烦我母亲,让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了我夫君不成?!" 季含漪脸上没有情绪,她声音很静的道:“一来你没帮,何来的害了你夫君?” “二来我表哥也不是犯了大罪,缘何到了这地步,你心里明白。” “三来,我舅母只是来请求,並不是逼迫,礼仪先至,並不是无礼,若是不帮,便大方说明便是。” “我嫁来谢家三年,也唯一只叫我舅母来求过这一件事。” "你若愿意帮,我与舅母必然感恩戴德的报答,你若是不愿意,我与舅母也没怨恨,两家不是有大怨,更没有大恨,我舅母更未在这处撒泼。" “於情於理,我舅母未有做不得体处。” 这番话听得堂上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 她嫁至谢家三年,安安静静的做事,外祖家的事情,连平日里閒聊都未提过一嘴。 去岁冬日,她母亲病重,正逢著过年置办,季含漪亦是白日里帮著林氏打点布置,夜里才抽空回了一趟看望自己母亲。 这事一直没人知晓,还是那晚林氏有事找季含漪,才知她晚上去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才知她母亲病重了。 连谢玉恆都不曾知晓。 於情於理来说,季含漪没有说错,除了这一件,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上头林氏听了这番话,也自知自己有些不占理。 刚才刘氏处处卑微,礼仪周到,不过是她瞧不上顾家门第罢了。 顾家如今还剩什么?顾家二老爷死在路上,大老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呢,小辈单薄,她早不放在眼里了。 但季含漪这么当著眾人的面反驳出来,还是让她不高兴,声音也沉下来:“锦儿说那些话也是提醒你自省,別以为嫁进了谢家,便总想著借谢家的好处。” “那不乱套了?” 下头刘氏听了这话,目光不由看向站在正堂中间的季含漪。 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季含漪在谢家是如何的处境。 自己刚才衝动过来一趟,却给含漪惹了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顾家內里那些往事也是內里的事情,如今谢家的一个出嫁的姑娘也来颐指气使的欺负季含漪,她是听不下去的。 再有,这谢家大夫人这番话,字字句句她听得讽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谢家人也不会帮忙。 她这才想起刚才季含漪的那番话,谢家若是愿意帮,早就帮了,何必拖了这么些天。 她一下站起来,看向谢大夫人:“借谢家的好处?” “我外甥女借过谢家什么好处?” “她安分守己的呆在谢家,如今凭空来说我外甥女的不是?” “今日我外甥女本拦著不让我来,是我执意要来的。” “我原本想著,不大点的事情,与谢家也算沾点亲戚,便来求一求,哪成想被如此奚落。” “我顾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谢家,但也是有骨气的,也见不得我外甥女被这般詆毁。” 说著刘氏捧著她带来的千两白银,背脊一直,看著林氏:“今日我是不该来走这一遭,连累了外甥女不说,反还遭了羞辱。” “但我问心无愧,你们且放心,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踏门,也请別为难我外甥女。” 刘氏说完转身时看向季含漪,眼眶通红,长长嘆息一声,低声道:“这亲事当初是谢家大老爷求你父亲定下的,可你父亲一出事,人走茶凉。” “之前那些话我错怪了你,你在谢家不易,我不给你再添麻烦。” “这大抵就是命,有时候没法不认。” 刘氏说完跨过门槛就走,头也没回。 季含漪侧身看向舅母的背影,又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林氏听著刚才刘氏走前的那几句话,脸色阴沉下来,却生生反驳不了一句。 她都忘了,这亲事是老爷求来的,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来,如今再被提起,她觉得生了股恼恨。 这股恼恨忍不住就要对季含漪发泄出来:“你这是在借你舅母的口说对谢家的不满?” “这几年你在谢家,是谢家苛待你了?” 季含漪回头对上林氏的视线:“未曾苛待。” 林氏就冷笑:“那顾二夫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人走茶凉?要真人走茶凉,当初玉恆就不会娶你了!” 季含漪声音淡淡:“谢家当初娶我也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这件事里,我做错了什么呢?” 说完季含漪只觉得满身疲惫与讽刺,又道:“母亲也要明白,不是我逼著大爷娶我的。” “其实当初我去找他,若是他说一句不愿,我就会撕了婚书。” “父亲虽已不在,但我是季家女儿,季家女儿不会要嗟来之食,这段姻缘更不是谢家施捨给我的。” 第20章 素不喜他夫人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终於是说出来了。 这三年里,谢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谢玉恆是谢家施捨给她的。 包括谢玉恆自己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天然的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指点江山。 林氏瞪大眼睛看著站在下头的季含漪。 她穿著浅黛色衣裳,眼眸不冷不暖,青绿耳坠平稳无波,虽是恭敬的如寻常的每一日那样站在下头,但今日却叫林氏看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堵。 她指著季含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 这门亲其余人不知晓怎么定下的,她知晓,老爷知晓,老太太知晓。 当年季含漪的父亲季璟可谓是天纵奇才,不仅生的伟岸俊美,又高中探花,还深得当时沈首辅的器重,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寒书生,短短七年,就成为了监察御史。 要知道监察御史虽说只是七品官,但权利之大,又容易出政绩,往上升迁也不过三五个年头。 果真,没几年就又升迁到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了。 那一年,她家老爷的確出了点事,当时她家老爷是盐运司同治,因得罪了人,被监察御史诬陷受贿支盐,是季璟驳回了刑部的罪名,为她老爷平了冤屈。 后来她老爷送去感激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又想无以为报,便提出两家结亲。 起初季家不愿答应,但自家老爷苦求,保证了往后只娶一妻,绝不纳妾,季家才答应了。 这些事林氏未同任何人说过,刚才被顾家那个提了一嘴,自己现在脸上就觉有些掛不住了。 陈年往事,不提起来,她都忘了。 旁边谢锦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听罢季含漪的话,冷笑:“你当初那处境,除了我弟弟肯娶,谁还愿娶?” “谢家愿娶你,你不感恩,非要恩將仇报是不是?” 林氏打断谢锦的话,低头看向季含漪:“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你已经同玉恆成了婚,那些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表哥的那件事,谢家的確帮不了,你也早早与你舅母说清了。” 季含漪看透一切,她微微站直:“母亲放心,不会麻烦了谢家的。” 说完季含漪垂眸,告退出去。 林氏看著季含漪离开的背影,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又去喝茶缓气。 谢锦有些忍不住的坐在林氏的身边问:“刚才母亲为什么打断我的话?” 林氏看了谢锦一眼:“这些事没必要说,你知道你父亲的,当初你父亲极力让玉恆一定要娶季含漪,一言拍定,不管其他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性子固执,要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你父亲不得训斥你。” 谢锦一怔。 想起三年前弟弟拖著不愿去提亲,母亲也提议这门和季家的亲事算了,给季含漪补偿一些就算了,成全了弟弟和李眀柔,但父亲大发了脾气,说这是不义,那往后母亲就没敢提了。 事实也是,只要父亲坚持,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娶季含漪的,没人敢忤逆。 但她又忍不住开口:“可今日她还顶撞母亲……” 林氏揉著眉心:“罢了罢了。” 说著她看著谢锦问:“这事若是帮的话,好不好帮?” 谢锦便道:“夫君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我夫君问过了玉恆,玉恆说秉公去办,这事我就没问了。” 林氏嘆息:“是玉恆的性子。” 谢锦就道:“要我说本来也不该帮,就怕开了头,往后没个休止了怎么办?” “顾家也就那样了,谁知道往后还有什么事?” 林氏倒是点头:"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季含漪回了院子,才一靠在贵妃榻上就咳了好几声。 手里紧紧捏著手炉,脚边炭火的暖气从脚下升往身上,她看向窗外,问了容春时辰,又垂眸看著炭火出神。 另一边路元脚步匆匆的穿过都察院仪门,又跟隨著小吏往二堂去。 站在二堂大门外,路元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狂跳,不知这位都御史大人缘何叫他过来。 听说今日都察院的还请了他手下两个小旗过来,他心里总没个落低。 要知道沈肆自上任都御使以来,那就是个铁面阎王,从来没有留情过,京城哪个敢撞上这位。 身份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还深得皇上信任,要自己真有个事情,恐怕是脑袋不保了。 京城到处都是都察院的眼线,他现在心里头將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来回扫荡,就怕漏了一件。 他浑身紧张,连请他入內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门口的人推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往里头走。 二堂算是私下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处处布置的很是雅致。 路元是第一回来这里,心里忐忑,后背落了满身的汗。 他虽是从四品的官,但在沈肆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都察院监察百官,沈肆一句话,自己可能就要被抄家流放。 他往里走去,首先入目的是他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路元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去了,来不及说话,就跪在了地上,朝著坐在长案后似在低头处理公务的沈肆行了跪拜大礼:“下官拜见都御史大人。” 沈肆听到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就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又眼睛一垂,没再看他。 退思堂內久久无声,路元却头都不敢抬。 修长手指上的笔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沈肆才终於搁了笔,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路镇抚使来了?” 路元赶紧应下。 沈肆脸上依旧是矜贵的冷淡,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清:“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来认两个人。” 路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两人,不就是刑房的那两个小旗么。 他忙朝著沈肆道:“这两人的確是下官手下,敢请问御史大人,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沈肆坐在上首,神情疏冷,那头顶的匾额悬掛著肃纪正纲四字,无形便沉沉压下了压力,让路元几乎顶不住。 沈肆冷笑一声:“那路镇抚使倒是管的好手下,一个个贪赃枉法,私受贿赂。” “本官现在倒是想知晓,是你纵容手下,还是你言传身教?” 不轻不重的声音,路元却被这话嚇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去朝著沈肆道:“还请大人明鑑,下官的確不知情手下居然犯此大罪,下官也从未收受过贿银。” 路元这时候也不爭辩那两人是不是收了银子。 沈肆既然把人叫到了这里,那定然是有確凿证据的,要是爭辩,反而雪上加霜。 再有,自己的手下他知晓,从那些被抓捕进来的人身上捞油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手下的人也知道孝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说起来,或者深查起来,他也要遭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沈肆居然將眼睛放在了这些小吏身上。 两个小旗的错处他竟也知晓,不由又对沈肆害怕了一分,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万一被抓住了把柄呢? 就如这次,真要治罪,沈肆往上一封奏摺说他玩忽职守,纵容手下,那他官职都保不住了。 沈肆负著手,頎长的身形走到跪在地上的路元面前定住:“哦?我得来的消息是,贿赂这两个小旗的人,是顾家的二夫人。” “据本官所知,顾洵被东司房的人抓来送去了你那里,一直没招认。” “顾潯你应该认识,你更知道他身后有什么关係,怎么,谢家没人为他求情?” 沈肆说到这个份上,路元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意思是自己两个手下收了顾二夫人的贿,说他看著妻弟的面子,故意给顾洵放水,来问他的罪了。 路元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一来他刚开始是有那个心思,让人去给谢玉恆问了的,谢玉恆说公事公办,他也就明白了,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顾洵。 之所以拖了这么几天,也是那顾洵被打得半死都不招人,毕竟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也不能真將人给打死了,再有他知道手底下的人收了银子,想著先拖拖就是,刚开始嘴硬寻常,但没几个能撑够十天的。 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巴掌大的事情,居然被都察院的给盯上了,还是被沈肆盯上的。 这点事竟值得他亲自过问。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不敢多想其他的,他现在是绝不能承认是给顾洵放水的。 也更不能承认知道手下受贿这事。 他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肆,语气急促:“那顾洵的確与我妻弟的妻子是表亲,但我妻弟从未给顾洵求过情,还让我秉公处置。” “之所以拖了几日,是那顾洵先是招人,后头又不认了,这才拖著。” 沈肆挑眉。 他垂眼看著路元大汗淋漓又急切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沈肆也能看出来路元没有说谎,要是季含漪让谢玉恆给顾洵求情,谢玉恆与路元的关係,这事本也不大,更不会拖这么久那顾洵还在北镇抚司。 季含漪捨近求远来找他,这事本说不过去。 他垂眼淡淡轻蔑的看著路元:“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妻弟的夫人就不求情?” 说著他冷笑:“路元,你在本官面前还敢愚弄本官。” “你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贪赃枉法,对上欺瞒,说的全无实话,顾洵之事,你敢说你没有徇私?” 一桩桩罪责落下来,嚇得路元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顾洵,竟然能將他害到这个地步,早知道还不如一早放了,还免得被都察院的人给盯上了。 他手下受贿是铁证,那顾洵与他妻弟的关係也是事实,沈肆真要追究,他连伸冤都不知道怎么伸冤。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说错一句话,那就是万劫不復,一股脑儿的就朝著沈肆惊慌开口道:“御史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那顾洵虽说是我妻弟夫人的表兄,但我妻弟谢玉恆在大理寺任职,歷来也是公正无私的。” “再有他与夫人的感情其实算不得好,也並不喜他夫人,所以绝不会为他夫人来找我求情。” 路元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將谢玉恆的家事说出去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为自己脱罪。 他说完颤抖的道:“还请大人明察啊。” 沈肆微微一斜眼,对上的就是路元惊慌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的沉眸,又道:“哦?本官听说他们年少就定下婚约,谢玉恆会不喜他嫡妻?” 路元愣了愣,竟不知道沈肆竟然还知道这个。 难不成为了定他的罪,连他妻弟也查了? 也是,沈肆手上经办提审的案子都滴水不漏,落他手上的人没一个能逃脱的了的。 他便是皇上监察百官的眼睛,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已顾不上是否说的是谢玉恆的家事了,全都吐倒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是自小定亲,所以下官妻弟素不大满意他的夫人。" "但我妻弟素来克己復礼,为人端正,他们也顶多算作是相敬如宾,这是谢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会为了他妻子给顾洵求情的。” “再有,那顾洵本就犯了律法,下官也不敢凭著关係就放任。” “下官发誓没有一句说慌的,还请大人明察。”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抬起手来发誓的路元,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道:“此事本官心里有论断,但你的这两个手下,你不处置,就別怪本官替你处置了。” 路元赶紧应承:“大人放心,这番回去,便將这两人用刑示眾,再流放去充边军。”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情绪,又道:“至於顾洵的事情,本官听说过他,在国子监月试与季试皆是甲等,私藏妖书的事情他深知律法,虽不大可能,但你依旧要好好审,別成一桩冤案,当心你位置不保还连累家里人,別得不偿失。” 路元怔怔听著这番话,总觉得这里头话里有话,但他这会儿根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的,只连连应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治罪。 沈肆摆手,让路元带著他的这两个手下退下去。 路元赶紧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外头的光线一照进来,他竟有种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时候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边那两个带出来的小旗又一下跪在他面前哭著求开恩,路元气的往两人身上一人踢了一脚尤不解气。 要不是这两人,他哪里会被沈肆抓住小辫子。 当下气的又是踢了一顿,恶狠狠道:“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做事不乾净,要还想活,去边军活去,留在京城,你们活都活不成!” 第21章 去找沈肆 路元走后,沈肆转身,抬头看向那高高匾额上的肃纪整纲四字,散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烟尘四起,沈肆站了半晌,也让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但刚才一直站在屏风外的文安却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 刚才大人与路大人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他跟在大人身边多年,大人何曾夸过人,何曾会注意一个国子监小小的监生。 那话分明是在点路大人了。 这么些年,无论多大的面子来找大人求情,几乎都不可能。 大人平日里忙碌,如今为著这小小一件事,叫了路大人过来问责,实让他也预料不急。 又想到昨日撞见的那女子,好似大人也为她多停留了片刻…… 文安乱七八糟的想著,只觉得越想怎么就越邪性了,赶紧又打住。 下午的时候,谢锦往季含漪这儿来了一趟。 不过来的时候,正屋没人,一问才知道季含漪在什么后屋的书房,又差人去叫她。 季含漪正坐在椅上看昨日没看完的帐目,好清点完自己手上的財物,到时候才好做打算安排。 听到下人来说谢锦来了,季含漪拨弄著手上的算盘,眉眼都未曾抬起过一下。 身后將今日主屋带来的东西收拾著的容春听见,不由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是又来给少夫人添堵了。” “端著架子又来给少夫人说教了。” 季含漪指尖算完最后一笔帐,在帐目上写下数字,才搁了笔。 她看向容春问:“收拾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东西都放好了,少夫人的东西不多,即便要走,也收拾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季含漪点头,想著待会儿再与外祖母去一封信才是。 容春又担心的问:“万一大爷不答应和离怎么办?” 季含漪笑了下:"容春,他本不愿娶我,他会答应的。" 说著季含漪靠著椅背,她想李眀柔如今还未定亲,谢玉恆拖著不和离,不过也是拖著李眀柔罢了,她倒是不怕周旋。 即便谢玉恆真不答应,那自己只能想其他法子让他答应了。 她又道:“你出去回话吧,便说我风寒严重,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方便见。” 容春也觉得这时候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见的,即便见了,那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特別是这位谢大姑娘,每一回来见少夫人,不是说少夫人这儿做的不好,就是说那儿做的不对,就连屋內的摆设布置都要插手。 还常常过问房中事,从前少夫人忍著,现在都要和离了,可不兴忍著。 她出去时,门外的下人等了好一会儿,见了容春出来,还脸含担忧的小声道:“容姐姐知道大姑娘气性大,等了这久了,怕是要发脾气。” 容春撇嘴,谁还没个脾气?她道:"我家少夫人病得厉害,这会儿不方便见人,你就这么去说去。" 那丫头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忙也去了。 那头谢锦坐在正屋等了半晌,却等来丫头来说一句不方便见,登时脸就沉了。 这都快成婚三年了,她操心子嗣的事来给她送方子,居然还摆起架子来不见。 又冷笑一声,到时候惹恼了玉恆和自己母亲,別哭著来找她求情。 她拢著袖子,一言也不发,直接就走了。 屋內丫头一看这架势,知道谢大姑娘是生了气,又怕去大爷面前说少夫人的不好,心里不免担忧。 这谢大姑娘就是个骄傲惯了的,要事事以她为主,万事不想著大爷与少夫人和睦,还常拱起火来,也就是少夫人能忍,要换成不能忍的,不然这大姑娘每回来一趟,院子里都要闹一回。 季含漪如今自然是不会理会谢锦要在谢玉恆面前说什么,相反的,她还担心她不拱火去说。 好让谢玉恆一怒之下直接在那和离书上落款。 想起昨晚被撕碎的和离书,季含漪只觉得可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会儿又要再写。 铺开纸张时,季含漪看了看外头天色,天色微沉,她心里算了算时辰,又侧头对容春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你出去雇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口等我。” 春容好奇的问:“谢府不是有马车么?” 季含漪低头开始写和离书,只低低道:“不方便。” 谢府的马车上都有谢府的牌子,的確是不方便的。 季含漪出门的时候,正好酉时。 前屋婆子看季含漪这时候要走,不免过来问何时回来,好让厨房的饭菜备著。 季含漪便道:“厨房的菜便不用备了,我回来的会晚些。” 婆子也不好多问,看著季含漪背影,想著难道又是少夫人的母亲病重了么。 后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上去的时候,马车內还备了火盆,车厢內一片暖意。 那火盆自然是容春特意准备的。 前头车夫问去哪儿,低低的声音投过帘子传过去:“永明巷沈府。” 京城內最尊贵的地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 到了的时候,天色已黑。 沈府匾额高掛,季含漪站在下头,想起从前小时候常与父亲过来。 经年过去,再站在这里,早已是另外情境。 其实这时候已经算不上早了,冬日里天黑的早,灯笼已经点亮,照亮威严门庭。 但门房下人说沈肆还未回来,季含漪只能又回到马车上去等。 但沈府前门口是不许停著马车的,她退到了巷口。 她低头看著手上的玉,玉质温润,成色极好,是一块上等祖母绿的玉连环。 这块玉佩其实应该是沈肆的佩子,她不过是意外得到的而已。 沈肆自小就尊贵,一应物品用度,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 季含漪虽是季家独女,用度自然也好,但小时候每每去了沈肆那儿,便看不完的好东西,见了任何东西也总要好奇的去摸一摸。 那一年季含漪正十二岁,她与父亲一起往沈府去,父亲与老首辅去书房,父亲与老首辅常常一待就是一上午,下人也自然而然的引著她去沈肆的书房。 那时候沈肆十六岁,刚刚中了状元,听父亲说他本不用考的,直接便可入翰林,但沈肆不愿家里关係,自己去报了名。 其实季含漪小时候见沈肆的时候也不多,父亲两三月才拜访一趟,多说公事,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他。 但是或许是从六七岁有记忆起养成的习惯,她喜欢看沈肆高高又修长的身子,还有他那好看的惊人的面容,不由自主就想去找他。 沈肆刚开始也不大喜欢她,季含漪那时候虽小,但別人喜不喜欢她,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明白的,但架不住沈肆好看,他屋子里的好东西太多。 老首辅温和,也每每总笑吟吟的与她说,让她多去找沈肆玩,说沈肆总是独来独往太冷清了,让她多缠著沈肆出来走走。 她那时候被父亲娇惯坏了,更不知晓害怕,虽说没拉沈肆出来过,但至少进他书房不会被他赶出来了。 他在书房读书,她就去他的多宝阁上看他的宝贝,他坐下写字,她就趴在他对面看他写字。 沈肆不许她碰他,但她主动去拉他袖子,他也没推开过。 那日是初秋,但光线明媚,十二岁的季含漪已经明白男女大防了,没凑往沈肆跟前去,她喜爱字画,沈肆的书房里全都是大家书法和画卷,他在內隔间看书,她就在一道屏风之隔的外头看他收藏的古画。 十二岁之后,两人几乎未说过话,即便同处一室,也毫无交集。 沈肆的確太凉薄了,不主动靠近他,他就永远是冷的,永远也不会往你走近一步。 但那天季含漪將一卷她喜欢的名家的画作打开时,却在那里头看到了那块玉连环。 祖母玉绿很漂亮,两个玉环穿在一起,还叮叮作响,季含漪当时拿在手里便很喜欢,但这是沈肆的东西,他允许她看这些古画,对季含漪来说,就已经是沈肆这样性子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更不能擅拿他的东西, 她让人將玉佩拿进去给沈肆,想著万一这块玉佩是沈肆不小心卷进画里的呢。 只是没多久下人进去后又出来,重新將玉交还到她手上,那下人传了沈肆的话,说玉佩是她发现的,便给她了。 但季含漪总觉得,那是因为她碰过了玉佩,所以沈肆不想要了。 但那几日正逢著她十三岁生辰,她的確喜欢极了那玉,便收下了。 后来她回去后还特意写了封给沈肆感谢,可惜一直没有他回信,但季含漪已经习惯了,要沈肆回了信,她反要觉得那人是不是沈肆。 那一年最后一面是在过年那几日。 老首辅门生眾多,拜访的人亦多。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的簌簌的要撑伞。 她在后院跟著母亲,与其他来的女眷一起去拜访老首辅的夫人。 从明堂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沈肆独自站在后院不远处往她这边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要跟隨著母亲,况且那时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早已不能如小时候见到他那般往他身边去。 但那天沈肆居然破天荒的叫人让她去后院那棵大松树下等他。 季含漪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沈肆已经在那儿了,也不知道先等了多久。 其实季含漪都许久不曾那么近的看过沈肆了,这么近的看他,她发觉他高了许多,愈加俊美,难怪京城里沈肆所过之处,许久女子总是竞相去看。 他驻足过的地方,总是引得眾人也去驻足。 那天的沈肆依旧面容冷淡,季含漪从来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冰冰又高高在上,她少年时年岁越大,在他面前便越有种对他的畏惧。 那种畏惧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觉得沈肆如九天上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慾,没有喜怒哀乐,像是一个审判又洞察一切的无情大佛,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小心谨慎起来。 当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季含漪也只有心慌。 总觉得自己该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天沈肆指著她腰上的玉佩,是他送的那个玉连环,但好似应该也说不上送。 沈肆指著玉佩,与她说,让她往后不许佩在人前。 季含漪以为沈肆不高兴玉佩给她了,那时候心里忐忑的不行,忙將玉佩解下来要还给他。 可她的手递过去在半空,手都被冻的发红了,沈肆也没有接。 他许久后才说,那玉佩给她的,是给她的生辰礼。 往后有事,带著玉佩找他,他就帮她。 那天十六岁的沈肆,高高的个子还往她那头走了一步,弯腰看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只有一次机会。 即便是天大的要求,即便是违背约定的要求,他都会应她。 只要她想。 那天季含漪震惊极了,她没明白过来沈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天大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又能想出什么违背约定的要求来。 她与谁有过什么约定。 她唯一有的就是婚约了。 父亲自小为她定的婚约。 她虽没见过谢家郎君,但也听过父亲总夸他,季含漪也从没想过要反悔与谢家的婚约。 那时候季含漪想不明白,直到现在的季含漪也想不明白那年沈肆为何要与她说那句话。 或许曾经的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毕竟老首辅也曾含笑与她说,她是唯一能在沈肆书房待许久的人。 但那回之后第二年春,她不小心在沈府落水,母亲说沈肆救了她,被沈肆抱进了他的屋子,到了半夜才醒过来。 但季含漪全不记得落水后的事情了,连那件事一点零星的记忆都没有。 只记得那之后再没见过沈肆。 他的书房也再不许她进。 如今算起年头来,竟然已经过了六年多。 思绪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又不知多久后,身边容春小心推了推她,紧张的小声道:“少夫人,沈大人好似回来了。” 外头传来马车声,季含漪让容春呆在马车里,又忙掀了帘子出去,在大雪纷飞里,看向那极冷又极贵的人在眾多下人中,慢条斯理的从马车上下来。 第22章 求他 夜色漫漫,鹅毛大雪乱舞在两人中间,像是白色的帷幕,隔绝出两个世界。 沈肆身边跟两侧跟著四名隨从,手上提著琉璃灯,明亮的光线落在他黑狐大氅上,頎长的身形无形里便让人自惭形秽。 她身后是兵荒马乱一地狼藉,身前是他带来的冷清寒冰一片。 她大著胆子往他身边走过去,透过白纱看他,只为等著与他说一句话。 站在沈肆身边的隨从忙要来赶人,沈肆只是轻轻一抬手,隨从便退去了身后。 他顿足在原地看著季含漪往他过来,巷子穿堂而过的寒风烈烈,吹向她单薄又玲瓏有致的身形,裙摆翻飞。 寒风吹拂她指尖白纱,轻抚在她如雪皮肤上,白纱一角下小巧下巴上的鼻头泛红,黑白分明又有几分嫵媚的杏眼正往他急切看来,儘是期盼与忐忑。 娇小的身子裹在洒金的红色斗篷里,那双纤细的素手抬手间,露出手腕上那抹皓白。 他视线仅仅扫过她脸庞一眼,在她就要近到身前时,转身往大门处去。 沈肆並没有在季含漪面前停留的打算,这个女人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的隨从知晓这是大人不愿见这女子,忙挡在季含漪面前,隔绝她再往前一步。 身前挡住了高大的护卫,季含漪眼睁睁看著他頎长身形消失在那道朱门里,眼眶涩了涩。 直到大门合上,挡在面前的前门护卫这才离开。 沈肆神情冷淡的往前走,门房下人跟在沈肆身边,小心翼翼的將一个手上的玉佩呈到沈肆面前:“侯爷,这是门口那女子叫小的拿来给侯爷的。” 沈肆目光下垂,见著下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房下人也没想到侯爷会顿住步子,忙又看著沈肆的脸色小心道:“那女子说今夜不见到侯爷便不会走。” “要让人去將那女子赶走么?” 沈肆抬手从下人手中將玉佩拿在手心,拇指拂过玉佩的每一寸,似浸润了她身上那股暖的甜腻的甜香气,在风雪里散开迷雾。 一颗颗冷雪落入他掌心,雪片化开在他指尖。 身边的昏昏琉璃光线落在湿漉漉的潮湿地面上,沈肆站了站,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步子往前走。 下人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不说见,也不说赶。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 侯爷的心思一向难猜的很,那下人將目光放在跟在后面的文安身上。 文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事先別管,要怎么做,侯爷自然有吩咐。 刚才文安跟在侯爷身后看清了,那女子不就是那天那女子?让侯爷站在高处看了许久的人? 他莫名就觉得那女子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虽只跟在侯爷身边三年多,但侯爷何曾在一个女子身上多停留过片刻? 今夜那女子来,若是换成是旁的人,早被赶走了,是不可能还让她等在门外的。 沈肆回了书房,屋內早生好了地龙,案桌上堆著公文,他摆手让屋內的人都退下去,独自坐在案桌后头。 窗外簌簌雪声却让他觉得喧譁,他去窗前推开窗,大雪灌入进来,寒冷刺骨。 他忽有些烦躁起来,厌烦这一刻心底升腾起来的情绪。 就如这外头风雪,他再抗拒,依旧无孔不入。 叫来外头的文安,文安连忙进来。 沈肆坐在案后,似是漫不经心的问:“走了没。” 文安先是愣了瞬,隨即反应过来,忙道:“应该还没走。” 沈肆抬眼看了文安一眼,寂静良久,他看著放在案上的玉佩,又淡淡落下一句:“让她来见我。” 文安去前门的时候,那女子果真还在的。 这么冷的天,就站在外头。 他试图看出这女子的身份,但那马车是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有牌子,像不是世家出身。 又见那雪里的女子,身量娇小,披著银狐斗篷,带著帷帽,也看不出面容和美丑来,实在看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不同来。 但文安脸上满是客客气气,请季含漪往偏门去。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著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虽说前门的人也不敢乱说,万一就被撞见了呢。 季含漪指尖紧紧捏著帷帽上的白纱,怕露出面容来,这样安排,的確也是她想的。 她並不是要与沈肆攀上什么关係,再引人议论。 那块她本打算一辈子深藏的玉佩,如今终究还是用来求他帮忙。 他与她如今更是云泥之別,大抵他都已经忘了她,如今肯见她一面,她已经感激。 沈肆的书房格外幽静,这处地方其实季含漪並不陌生,即便好些年没有再来,再来的时候,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书房里也没有下人在,她被引到外厅等候,稍有些侷促的坐在椅上。 被冻红的手掌紧紧捧著手里冒著热气的茶盏,心里却在忐忑的想,待会儿该怎么与沈肆开口。 他该是没有空閒听她客气的说从前的那些寒暄的,他大抵也早忘了。 或许自己应该直接求他。 明明没有见他时,她只想著该怎么能见到他,如今即將要见到了,她却紧张得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有头绪,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是紧张的。 是的,她依旧还是有些怕他的。 怕他的冷。 思绪被从里头出来传话的人打断,那人说沈肆让她进去,她紧张的指尖捏紧,才往里头走去。 沈肆静静看著屏风上头那映出来的身形。 半透明的屏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晰看到,还听到她细细的几声咳。 他看到她在要穿过屏风进来的时候又顿住,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等著她踏入他的领地。 並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季含漪进来时,屋內唯有沈肆高坐在案后,他手中拿著毛笔,银色绸衣衬的他面容高华又冷清。 他未看她一眼,好似是百忙中见她一面。 也许是的,他似乎向来如高悬的寒月,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会身边的喜怒哀乐。 她指尖掀开帷帽白纱搭在帽檐上,驻足在原地,垂著眼眸,姿態卑微小心的开口:“我表哥入了北镇抚司,生死未知。” “他在国子监课业出色,明年考成合格便能授官了,这回的事情是洵表哥的错,但情沈大人帮他一回。 季含漪说完,跪地俯首,又低声道:“玉佩今夜交还与沈大人,往后再不叨扰大人。” 第23章 他的確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没有寒暄,或是將过往作为铺垫。 季含漪想,沈肆应该也是不喜听那些的。 她更知晓沈肆也不会喜欢她用这块玉佩来求他。 那年或许只是他隨口一个承诺而已。 她如今来也是物归原主,让他放心,她再不会拿著这块玉来烦扰他了。 沈肆的余光处一直都落在那道黛蓝色身形上,他看著她跪在地板上,白净耳垂上的青玉耳坠晃动在她下巴上。 她低著头,他的眼神便上抬,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梳成妇人的髮髻,上头斜插著一支扇形花簪,保守的暗纹高领子严丝合缝的遮住她纤长颈脖上的每一丝肌肤,只隱隱看见一些余白。 她脖子上的那块绿松石瓔珞落在她面前地面上,脸庞上纤长的睫毛轻动,如是她的不安。 几年未见她,她依旧肤色雪白,身形玲瓏,即便她身子裹在那厚厚华布下,也依旧勾勒出让人遐想连篇的嫵媚弧度。 她身上有一股媚不自知的引诱,已为妇人的她,稍丰腴的身子又添一股內敛。 沈肆收回视线,他並不想將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 更不想被她抽走太过的思绪。 儘管他余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他看了眼静静放在桌上的玉佩,半晌后开了口:“谢夫人,你其实不该来找我。” 沈肆这话不是要故意为难季含漪,因於情於理,她都不该来找他。 於情她已是谢家妇,谢玉恆不是没能力帮她,但她却求与旁的男子,於情不合。 於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本就该监察百官,她来求情让他帮她表哥,不就是让他监守自盗,玩忽职守。 冷清又无情的声音让季含漪心头生了一层霜,她能够听出沈肆话里的意思,她是不该找他的。 但她无人可找了。 她身后还有一地狼藉未来得及清扫,她身后只有外祖家了,从谢家离开,她唯一只能回外祖家,帮洵表哥,也是为她稍铺一点后路。 季含漪抬头,视线正对上沈肆从高处看来的眼神,疏离又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要紧的人。 她的心又没来由的发紧,哑声说出她的窘迫:“因为我无人可求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抬起头来,所有明亮的光线都落在她脸庞上,白腻的脸庞上因为染了热气生了一层红晕,小巧的琼鼻上光线跃在那里,引诱著人的目光往她那张小巧的樱唇上看去。 她身上有一股清纯无辜又嫵媚饱满交织的引诱,是沈肆梦里避不开的香艷旖旎的噩梦。 他並不喜欢她生就的这张股嫵媚勾人的面容,也更不喜欢她那双好似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著人时,眼里似总如一汪春水在荡漾。 好似看谁都有情。 自然便不喜欢她用这双含情的眼睛看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最不喜欢的是,她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抗拒关於她的任何事情,她却在经年后主动见他。 沈肆听著季含漪的话,微微深了眼眸,唇边勾起一个淡淡薄情又冷漠的含笑。 他放鬆姿態,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矜贵高华的面容依旧深不见底的看不出丝毫情绪,手中把玩著琉璃球,冷静的开口:“谢夫人的意思是,你除了找我帮你,你就再找不到別人帮你了。” “是这个意思么。” 季含漪心头微紧,她点头。 沈肆挑眉:“谢家没这个本事帮你?” “多大点事,值得你跪在我这里。” 沈肆的话不冷不淡,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匕首在割心上肉。 如今在沈肆面前,被他轻而易举的揭开她在谢家过得並不如意的事实。 她更无法在沈肆面前开口说她不得夫君喜欢,甚至从未得到过夫君的心,这会让她更觉得在沈肆面前又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当真是可悲的,她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季含漪了,她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至亲疏远,枕边人异心,或许她的確无能。 温暖的室內只余寂静,沈肆並没有要得到季含漪的答案。 他看著她低眉,耳边坠子颤颤,似是难堪,叫人不忍。 沈肆抿唇,他想,他其实本也不该见她的。 见一个已婚之妇,他自己都觉得甚是可笑。 但当视线再一次落在季含漪身上时,他看到她眼角微莹,又闭上了眼睛。 他从椅子上起身,修长的手指拿过那枚桌上的玉佩,他走至她面前,弯腰看她。 她身上柔软的暖香袭来,靠近她,將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得更加仔细。 她肩头化开的雪落下点点湿润,她鬢边有一缕髮丝缠绕在她下頜上,她的眼神凌乱又无助,她青绿色的耳坠轻颤,更显得她颈脖修长。 这身素净又低调的料子不掩她嫵嫵细眉下的娇柔,反衬她一股让人想將她用力蹂躪的柔弱。 季含漪自来身娇体柔,他的確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他蹲下身子,矜贵修长的身子,即便蹲下身来,也带著一股冷清的贵气,在季含漪面前落下一团冰凉的阴影。 季含漪一愣下,身子便下意识的想要后缩。 沈肆歷来身上都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的,哪怕是他主动靠近,被靠近的人也会下意识的迴避他。 那或许是害怕,也是在他面前不受控制的自卑,只能用退缩去掩盖。 沈肆將季含漪的所有动作都收进眼底,他伸手將手上的玉佩送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如玉,袖口带来一股冷茶香,玉佩落在他掌间,衬的那玉也愈贵重。 他眼神依旧紧紧看著季含漪的神情:“我只答应你一件事,你確定要我帮你表哥。” 季含漪刚才还沉甸甸彷徨的心思,在听到沈肆这句话时,便明白他愿意帮忙了。 她忙抬头,撞上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掩住眼里对他的那股惧意,忙感激点头:“只求沈大人这一件事,往后再不来求大人。” 季含漪说完要低头感激,下巴却被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 浓烈的冷香传来,季含漪眼神惊恐慌张的抬头。 只是对上沈肆目光时,他眼神如一团化不开的寒冰,疏远又面无表情,没有含有丝毫带有其他情绪的眼神,又让季含漪有霎那间的自惭形秽,为自己那瞬间生出来的心思惭愧。 也是,自来好似没有七情六慾的沈肆,他即便忽然对她做出这样稍有些曖昧的动作,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什么別的意思。 第24章 谢夫人想好了? 暖暖昏黄的纱灯下,季含漪不敢躲开,强忍著那股不安的战慄。 沈肆看著她,手下的皮肤温热,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带著惊惶,浓密的乌髮衬她朱唇皓齿,似巫山雨雾蒙蒙,如幼兔匍匐在老鹰的利爪下,著实柔弱,著实叫人想欺负她。 几年未见她,她生的更艷了几分。 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尖离开,冷清的声音响起:“谢夫人想好了?” 季含漪忙点头,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只求沈大人能救我的表哥。” 沈肆抿唇静静看著季含漪,看著她眼神里升起的那末细碎的光。 唯此一次的机会,她用在这样无关要紧的人身上。 一如当年他將玉佩给她,她也没有用心的將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玉佩意味著什么。 但早无关要紧了,他只想这女人再別出现在他面前。 沈肆淡淡垂眸,眼神里的神情愈加疏冷,他將玉佩放到季含漪面前:“我可以帮你。” “但这玉佩本不算是我送你的东西,你碰过,也不必还我了。” 说完沈肆起身,叫季含漪也起身离开。 面前的阴影离去,季含漪怔怔看著静静放在面前的玉佩,沈肆刚才的话亦刺痛了她的心,她碰过的东西,他便不要了。 也是,他自来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身侧没有几人能靠近他。 他能让自己来见她,答应帮她,已经是他天大的开恩了。 紧紧將那枚玉佩捏紧在手心,季含漪微微有些吃力的站起来,看著背对著著她站著沈肆,她低头对他感激的福了礼,才带上帷帽往外走。 空荡荡的院落,外间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除了外头未停的雪声,静謐的可怕。 踏出门槛走到廊下时,白雪夹著寒风便往身上裹挟过来,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的不停扬起,她手指紧紧捏著一角,拢紧了身上深色斗篷,微微缩著身子往外走去。 沈肆站在窗前,负手静静看著那末娇小的身形。 廊下灯笼被吹的七零八碎,鹅毛大雪落在那单薄身形的发上,旁边无人为她提灯,她安静的一步步走入暗沉的院外,那旖旎的身姿也在飞雪中隱去身形。 独自一人,身形单薄。 有一根绷紧的玄系在心头。 寂寂眼眸里闪过一抹沉寂的暗色,沈肆看了半晌才转过了身。 他重新坐在案后,提笔继续看下头巡按御史送来的信件,神情里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並不曾有人来过。 文安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季含漪独自从屋內出来,忙提著灯笼在前头照路。 他不知屋內的情境,更不敢去窥探一角,甚至不知这来的女子是谁。 但此刻文安的心里对身边这位女子很是恭敬,没有別的,侯爷的书房从来都不曾让女子进去过。 就连一应打扫,也是侯爷身边的几个长隨。 书房里的都是要紧的东西,侯爷又在这个位置上,来往的信件更是机密,不说旁人轻易进不得府来,便是能进来,书房重地,除非是老爷才能进去。 可侯爷让这个女子进去了,还待了不少的时间。 夜色昏暗,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走在身侧的女子很是安静客气,刚才出来时还与他福礼,再看那一身缝著银线的锦衣,显然出身是好的。 虽不知到底有多好,看著至少是富贵。 琉璃灯光线影影绰绰,那雪中白纱下的面容朦朧,可即便是这样,那娉婷窈窕的身姿,那纤细又白净的手指,仍旧能够让人遐想出那白纱下的面容是极美的。 文安想,侯爷要是真对这位女子上心也好。 老首辅如今快古稀的年纪,老夫人年事也高,每每跟著侯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催。 这京城里的但凡有些名声的贵女,皇后娘娘想尽法子的想让侯爷去看一眼,没有哪一回侯爷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侯爷眼神多看谁一眼。 说是谁都行,但真到了议亲那一步,又不行了。 甚至京里还有人传他与侯爷的关係不一般,害得他也被姑娘敬而远之。 心里存了心思,文安愈发不敢怠慢,还亲自从小门送至外头的马车外,还要安排人一路护送回去。 当然他心里也存了小心思,这马车太过平平无奇,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留个心眼子,免得將来得罪。 季含漪是没想到一路被送到这里,表哥的事情落下帷幕,好歹让她凌乱的日子理出一条路来,心也松出一口气。 她从来不但心表哥不会被放出来,既是沈肆答应的,那表哥就一定能出来。 如今见沈肆身边的人这般客气,季含漪还有些恍惚,她客客气气道:“不好劳烦了,我去处並不远。” 说著季含漪对著文远又是一福礼:“多谢一路送来这处,天寒雪重,你也快些回吧。” 这声音软中带绵,听起来有一股娇柔气,声音极是好听,不由让文安又多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面前女子锦衣素服,白纱如雾,虽说是低调的很的装扮,却叫人遐想连篇。 文安都被自己自己紧看在面前女子身上的眼神嚇了一跳,忽反应过来,难怪侯爷对这女子也不一般,这凭谁能挡得住。 文安忙后退两步,赶紧回礼,目送著马车离开。 季含漪坐在马车內,她之所以重新雇一辆马车,又让容春坐在马车里,便是不想人知晓她身份。 她毕竟如今是谢家妇,即便沈家是高门贵胄,又是清贵门第,她不管是为著自己,还是为著沈肆的名声,都需要小心。 其实她单独过来找他,已经是极胆大的事情了。 刚才一心想要见到沈肆,所有的顾虑都拋之脑后,如今再坐在马车里,看著身边容春关心看来的眼神,她这时候才感觉出一丝丝的后怕来。 她低头看著手心里一直紧紧捏著的玉,这时候鬆开才发觉因为捏得太紧,手心有一点点的疼。 她想,这块玉佩大抵永远也不会被再拿出来了。 就如沈肆说的,这玉不算是他给她的,他们两人也再也不会有交集。 就如那次落水后他与她再也没见。 容春看著季含漪有许多话想要问,季含漪重新將玉佩收起来,侧头对上容春的眼神,低声道:“別说今日去了哪里,只说我照顾母亲晚了些。” 容春忙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 第25章 沈肆的眼睛 谢府內,大夫人林氏的正屋里,依旧热闹。 谢锦还未走,李明柔亦在屋子里。 谢玉恆坐在椅上,一只手撑在额头上,眼神里微微有些疲惫,又揉了揉眉心朝著谢锦道:“大姐放心,我说不会帮她,便不会帮她的。” 谢锦听了谢玉恆这准话,这才放心下来朝著谢玉恆道:“你可记住,她不管用什么手段来求你,你可不能心软。” “倒不是让你见死不救,可那顾家如今成什么样子了?你开了这一次头,往后那顾家的烂摊子不全落你身上了?” “你姐夫也说过,顾潯这罪就看刑部怎么定,北镇抚司的只负责拷问,罪名是大是小也与镇抚司没干系,与我们也没关係。” “况且那顾家与我们谢家又有什么大关係?不过是含漪外祖家的,她既嫁来了谢家,便不该总想著外祖家的事,这不是没將心思放在你身上?” 谢玉恆皱著眉头,心里头却无端有些烦躁,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提起和离的事情,她一夜未回主屋,早上走的时候也没见过她。 他知晓一些季含漪的脾气,她从来温顺温和,即便他责怪她,她大多的时候也不过是爭执两句,过后便不提起了。 很多时候她都顺著他的意思,没有这样闹过的时候。 他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说和离时的眼神,她眼里是难得的坚持,不像是在赌气。 他忽想起,她嫁给他的三年里,他从未去看过她母亲,这会儿竟让他生了补偿的心思,或许这回帮了她,让她別闹了也好。 好好的平静日子,他並不喜欢她这样胡闹。 谢锦看说完话,谢玉恆一直没开口,忍不住又道:“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与你闹开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她舅母过来在母亲面前好一通闹,那顾家的人没什么教养,你可別心软。” “含漪要闹就让她闹去,她还能闹翻天了不成。” 上头林氏也开了口:“这事你大姐说的没错,隨她闹去,免得將来给你惹出麻烦事。” 李眀柔在旁做出担心的模样问:“可是不帮表嫂家的,表嫂与表哥生气了怎么办?对姨母也怨怪起来了呢?” 林氏脸色发沉:“她有什么本事怨怪谁?三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没让玉恆休了她都是好的。” 这时候外头婆子进来传话,说季含漪已经回来了。 林氏又冷著脸看著谢玉恆开口:“我瞧她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我念著她病了,没让她来我这儿问安让她养著,结果人家往外头去,这时候才回来,也不念著你回了伺候你。” 李眀柔在旁听的有些畅快,上回季含漪与她说的话让她至今耿耿於怀。 季含漪有什么底气可怜她?明明最可怜的是她。 她虽是谢家长房儿媳,可除了老太太,谁喜欢她? 谢玉恆忽然站起来,打断林氏还要再出口的话,低声道:“我先回去。” 林氏看谢玉恆听到季含漪回来了就说要回去,不由就道:“你回去好好与她说了这事也行,让她死了这条心。” 谢玉恆抿著唇没说话,心里难得为季含漪的事情烦的心情紧绷,转身就走了出去。 今夜的雪格外大,好似比那夜的雪都还要大些。 寒风刺骨。 隨从撑伞为谢玉恆挡雪,谢玉恆踏进雪中,不由想起来那夜被困在马车里的季含漪来。 其实那天季含漪是不想要去的。 好似她的不对,都是从那天她回来后开始的。 谢玉恆嘆息,若是季含漪当真是为了那夜的事情依旧怪他,那他这回叫姐夫帮了她表哥,就当还了对她的亏欠。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院门口的嬤嬤就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说谢玉恆回来过,又被叫去林氏那里的事情。 又说了句谢锦还没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从前谢锦来,季含漪总是要去跟著陪在一起的,免得失了礼。 季含漪知道谢玉恆被叫去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今日她舅母来的事情,谢家人商量大事从不叫她去跟前的,儘管他们面上表现不出来什么,但那种无形之中將你当作外人的感觉却能够清晰感觉得到。 季含漪听罢只是点点头,没要过去的意思,只是稍微顿了下又问嬤嬤:“我下午让你送去大爷书房里的东西送去了么?” 嬤嬤连忙答话:“已经给了守在门口的来顺手上了,他说会放在大爷的书桌上。” 来顺是专门伺候在谢玉恆前院书房的下人,交到他手上,是能到谢玉恆手上的。 按照往常来说,近了年关,衙门里要清查案卷,谢玉恆会比平日里更忙碌一些,多半又同往年一样连著大半月宿在书房。 季含漪放了心,点点头让嬤嬤去吩咐丫头准备热水沐浴,又往主屋去。 她想也不过再等几日,等谢玉恆写了和离书便好了。 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身上暖起来,季含漪闭著眼睛想,也不知道表哥什么时候会放回来,但还是要给舅母写一封信去,这些日先別往北镇抚司那儿去打点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热气氤氳,她趴在浴桶边缘又没来由想起沈肆那双冷淡的眼睛来,忙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为何会忽然想起沈肆来,时隔好几年再见他,季含漪更加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別。 或许从来他们之间都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其实沈肆的冷与谢玉恆的冷是全不一样的。 沈肆的冷是他高高在上,无情的俯瞰任何人,是远拒人千里之外,高贵不可触及的冷。 谢玉恆的冷是冷清,性情少语,但对外接物是温和有礼的。 季含漪叫自己別想,穿戴好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却又见著了谢玉恆在。 內室里早已升起了温暖的炭火,谢玉恆坐在贵妃榻上,冷清的眼神正往她身上看过来。 第26章 我只想要和离 季含漪看到谢玉恆的时候微微一顿,她原以为今夜是见不到谢玉恆的。 年底他忙碌,几乎不会留在主屋。 再有李明柔常往他书房去,他不该是留在书房等著李明柔么。 现在两人早就相顾无言,从前是他没话与她说,如今她也没话与她说了。 她去一边的罗汉榻上坐下,容春和另一个丫头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湿润的长髮。 季含漪手里捧著暖手炉,因为还要去后屋,所以身上穿著整齐。 她没看谢玉恆,只低头看著放在小坑桌上的棋盘。 这间主屋內其实谢玉恆很少回来,常常只有她一人,她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出院子,消遣的时候便自己与自己下棋,所以小坑桌上总会摆著一盘残棋。 曾经谢玉恆回来时,季含漪也会叫谢玉恆与她一起下,但谢玉恆没有答应过,她叫了两三回,就再也没叫了。 如今季含漪倒是庆幸还有这盘棋,也缓了尷尬。 谢玉恆静静看著季含漪,看了她半晌。 柔和的光线下,她纤白的手指落在棋盘上,长发如瀑,低垂的眉眼冷清,侧脸安静温柔,还有一股繾綣的嫵媚。 像是漫著香气的靡靡春景,连她肩上的那一缕落髮都能引人遐想。 从前谢玉恆不大喜欢季含漪这种柔媚的相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容易让人沉迷。 屋子里安静的唯有落子的细细声响,谢玉恆以前喜欢安静,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太过於安静。 好似本不该是这样。 他与季含漪是夫妻,本是该有话说的。 不管是什么话,总之不该是现在如此。 从前季含漪也总是主动与他说话。 谢玉恆抿了抿唇,起身过去坐在季含漪的对面,他低头看她面前的棋盘,不由一怔。 这是一副很难破解的死活棋残局,他没想到季含漪竟会下这样的棋局。 他原以为她下的不过是妇人消遣的简单棋局而已。 谢玉恆细细凝思,自己拿起一颗棋子下入棋盘中。 季含漪微微蹙眉看著谢玉恆的动作,她与谢玉恆如今就如这盘棋,她希望是她一人在走这艰难棋局,並不希望谢玉恆参与进来。 她早已將谢玉恆排除在外。 悬在半空要落下的棋子收了回去,季含漪回头问容春:“头髮干了么?” 容春忙道:“还有会儿。” 季含漪点点头,拿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再也没碰过棋子。 一室静謐,谢玉恆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又垂眼看了眼残棋,知晓她不会落子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表哥的事情,不是我不愿帮你,此事本违反律法,不管大小,他始终犯错了。” 季含漪垂眸点头,她没觉得谢玉恆说的话有错,表哥也的確犯了错的,帮不帮,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一开始她知道他的態度后,就没有想过要找他。 茶盏的热气扑往她脸庞,她低声道:“大爷不必再提这件事,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你提起这件事的。” “其实我一句也没与你提起过的,今日我舅母的事情你们也別放在心上,我舅母也不会再来了。” 说著季含漪一顿,看向谢玉恆:“我表哥的事情,不管什么结局,与你,与谢家,都没有任何关联,也都不是谁没有做好。” 明明是他期盼的懂事的话,谢玉恆却在这瞬间觉得如鯁在喉。 他甚至寧愿季含漪这时候与他哭闹一场,而不是看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果你希望我帮你,我可以去与我姐夫说,儘量让你表哥出来。” 季含漪微微不解了一瞬,不明白谢玉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侧头看向谢玉恆摇头道:“这件事不需要大爷与谢家插手。” 说著季含漪抿了下唇,低声道:“我始终都没想与你提起,你不必烦恼。” 谢玉恆顿住。 他紧皱眉头看著季含漪,忽然这一瞬间,他觉得她好似已经脱离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她发觉或许他也没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在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季含漪看谢玉恆没说话,她也的確不想与他再说这些並无关要紧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从来乾涩又沉闷,就如她留在谢家往后会过的一生。 没有什么太大的委屈,天大的不甘,就是一辈子都不会高兴。 季含漪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谢玉恆:“大爷今日去过书房了么?” 谢玉恆紧紧看著季含漪。 季含漪看著面前的屏风,那个她不喜欢的纹样,她不喜欢的样式,看了三年。 她低声道:“大爷待会儿应该还要去书房忙一会儿,別忘了看我给大爷的东西。” 今夜谢玉恆还回来与她说表哥的事情,应该是还没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不过也不要紧,她提醒他早做打算,两人心平气和的分开。 谢玉恆心里头猛然涌出一股浊气,他忽的抬手扫落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啪啪落地,惊起不小的声音。 身后擦头髮的另外一个丫头嚇了一跳,连手上的动作也忘了。 谢玉恆一下从罗汉榻上站起来,眼里闪烁著失望的怒意:“你就非得要这样闹下去?” “临近年节,你能不能消停下来?!” 季含漪静静看著地上被扫落的棋子,这好似是谢玉恆这样冷清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但她不明白,他究竟在生气什么。 她不解的看著谢玉恆,语气一如他从前一样波澜不惊:“我自始至终没有闹过。” “我深思熟虑下的决定,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在闹脾气?” 容春听了这话,忙叫屋內的丫头先都退下去。 谢玉恆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眼神紧紧看著季含漪:“你是真的要和离……” 季含漪並不犹豫的点头:“我也觉得我们早点將和离书送去官府更好。” “你母亲那里我还没有说,毕竟你还没有答应我。” “今晚你要是答应了,我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离开,至於和离的事情,便由你与其他的人……”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声巨大碎瓷声响起。 温热的茶水四溅,落到季含漪白色的绣鞋上。 第27章 梦里全是她 这一幕很突然。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谢玉恆,却见到谢玉恆脸色铁青冰冷,紧皱著眉头:“和离不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 说完谢玉恆冷著脸看向季含漪:“我要是不愿意,你就还是我的妻。” “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不是儿戏。” 谢玉恆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急,掀开帘子的声音也很大。 外头响起婆子询问的声音,很快又噤了声。 季含漪没什么神情,她该说的话都已经与谢玉恆说清了,她虽然不明白谢玉恆为何会这样大的反应,但她想要的结局也不会放弃。 她没留在主屋,回了后屋写了信,让明日一早就给舅母送去。 那头谢玉恆一去书房,就看到了桌上安安静静放著的纸张。 安顺不认得字,忙过来说这是大少夫人今早送来的。 谢玉恆让人都出去,低头看著静静放在桌上的纸张,上头醒目的和离两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季含漪一心要和离。 他到底有哪一点对不住她的。 即便她在意李眀柔,他也说过,明年春就会为李眀柔定下亲事,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心里那股抒发不出来的气让他將桌上的和离书揉成了一团,又重重扔在地上。 她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她也明明知道和离后她举步维艰,她也依旧把和离书呈到了他的面前。 最让他无力的是,她一心要走,他好似没有任何可以紧抓住她的理由。 曾经对这段自小定下的亲事不是没有反感,但看见她后,他也並没有不喜欢她。 到底是为什么。 ------ 一夜的风雪过去,早上到处都裹了一层素白。 沈肆坐在床沿上,低头神情疲惫。 昏昏烛光下,他里衣大敞,闭上眼睛又是那妖嬈的不像话的身子被他压著,白净的皮肤从湿透的衣裳里映出来,小荷尖尖与饱满尽数映在他的眼底。 那柔软的冰凉手指无意识的往他衣裳里钻,似是要將他的七魂六魄都吸进去。 沈肆身体发紧,深吸一口气,许多年清心寡欲的沉寂,偏偏仅见她一眼,便想的发疼。 那些旖旎香艷的梦里,全都是那一张脸。 清贵的面容仰起,紧绷的吸气声里抗拒不了的放纵想下去,外头却传来文安问候的声音。 沈肆低低闷哼了一声,隔了许久才让外面伺候的人进来。 屋內进来的丫头都不敢抬头,悄无声息的按部就班的做著手上的事情。 沈肆的日常很是规律,每日何时晨起,何时去夫人那里问安,何时用膳出门,几乎都是那几个时辰。 像是今日这般晚了一刻的时候,几乎没有。 积了一夜的雪早已早早被扫的乾净,沈肆到了母亲那里的时候,才刚进暖屋,沈夫人便忙朝著沈肆问:“我听说昨夜有姑娘来找你了?” 沈夫人身边伺候著好几个嬤嬤,虽说一直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但到底也已经显出些苍老来了。 老首辅一生只有沈夫人一个妻子,即便沈夫人年至中年也仅有一女,老首辅也没有想过再纳妾。 沈肆是沈夫人快四十岁才怀上的,沈夫人对沈肆的疼爱不少,但也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是这么个冷清的性子。 难不成是她日日在佛祖面前求子求多了,佛祖便给她一个不食烟火的清冷佛子了么。 沈夫人嘆息,早已不知晓拿自己这儿子怎么办了,只盼著自己活著的时候还能抱上孙子。 她听到门房的人来说昨夜有女子去找自己儿子,自己儿子还让人家进去了的事,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这可是头一回。 也不管是不是偷偷摸摸,或者是其他的,她帮著儿子上门提亲就是,紧赶慢赶的都要將人给风光娶进来。 沈肆对母亲知晓这事並不奇怪,就是门前路过一只母猫,母亲都要上心两分。 他言简意賅:“母亲不用多想,那女子再不会见了。” 沈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就发紧,忙看著沈肆责怪道:“如何说这样的话?” “人家姑娘夜里来找你,你也肯见人家,怎么往后就不见了?” “你既肯见人家,定然心里也上心人家一些的,怎么就不……” 沈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冷淡的打断:“母亲,我与那女子毫无关係,还请母亲勿要再提起。" “我还有些要事,先退下了。” 沈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沈夫人喊都喊不住。 很快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沈夫人嘆息,不由对身边婆子道:“从前他年少时,对季家那姑娘不一样,我是知晓的。” “可惜人家早早定了亲,我也总不好拆散人家早订好的姻缘不是?” “后来那季家姑娘落了水,他又那么著急的去救。” “我就说既然从水里救了人家姑娘,也看了人身子,我也有了由头为他提这事,让季家的那桩亲事算了。” “可他却来与我说不喜欢季家姑娘,救人家只是顺手,我都看不懂他。” “不喜欢还去救人家?” “这是他的性子?” 说著沈夫人头疼的撑著额头:“如今这么些年了,人家季家姑娘都成亲几年了,他还跟没开窍般,我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又喜欢什么样的。” 婆子忙弯腰安慰道:"夫人別急,侯爷或许只是没遇著喜欢的,等遇见了喜欢的,说不定还主动往您跟前提呢。” 沈夫人摇头扶额:“我怕是见不到了。” 婆子又忙劝著:“侯爷样样有主意,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总会见到侯爷成家的。” 沈夫人揉著眉心,无奈道:“如今他不管瞧上谁,我都没话说,就怕再等个十年八年的,他也没瞧上喜欢的。” “过了年关马上都二十四了,也不知道他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其他房的爷,有的孙子都抱上了,就侯爷,通房都没一个,就连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只那几人。 之前夫人特意安排进去的貌美丫头,没人能呆过三日的,哭著求著都说再不去了,说去了能死人。 当真是没法子。 第28章 都察院见沈肆 季含漪早上依旧没往婆母那儿去。 她坐在案桌后,安安静静的画画。 吃了几日的药,好在是好了许多,咳嗽也好了。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顾府来的信,信上说洵表哥已经被从北镇抚司给放出来了,让季含漪不用担心。二舅母更来了信感激她,说表哥伤的严重,不然要亲自来的。 季含漪没想沈肆会这么快的就让北镇抚司的放了人。 又想如他现在的地位,的確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连让他费心的地步都不需要。 另一头谢玉恆上午左右想了想,还是难得为了季含漪的事情去找了姐夫路元,没成想路元却说一早就將顾潯给放了。 谢玉恆一顿,细问原因。 路元拉著谢玉恆进了屋,颇有些神秘的对著谢玉恆道:“没成想那顾潯背后还有大靠山。” 谢玉恆皱眉:“顾家如今还能有什么靠山。” 路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事其实还差点害了我。" 说著路元与谢玉恆说了被沈肆叫去了都察院衙门的事情,又道:“后头我回来后,又仔细想了想这事,叫我奇怪的是,不说左都御史居然会注意到我手下小旗的那点小事,居然还认识顾潯。” “沈侯爷那出身,身边都是皇亲国戚和高门贵胄,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顾潯?” “顾潯只是国子监的荫监,虽说成绩出眾,但也不值得沈侯爷这样的人注意,还特意提起他的案子来。” “我总觉得沈侯爷在为了顾潯的事情敲打我,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谢玉恆皱眉看向路元:“那为什么放人?” 路元见到谢玉恆这样问,神情就愈加晦暗了,他压低声音朝著谢玉恆低声道:“其实昨日被沈侯爷叫去后,我就打算放了顾潯的。” “能让沈侯爷认得顾潯,我哪儿敢再关著人?” “本来我就打算今日就放人的,哪想一大早指挥使居然往我这儿来了,第一句话便是让我放了顾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指挥使脸色很是严肃,我哪还敢不放?” 谢玉恆皱眉问:“可说了原因?” 路元摇头:“指挥使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放人。” “能让指挥使都亲口过来说放人的,那人定然是不简单的。” 谢玉恆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路元朝他弯腰压过来问:“你不妨回去问问你妻子,难道顾家背后还有什么大靠山不成?” 谢玉恆看著路元:"要是有另外的靠山,顾家二夫人也不会来谢家了。" 路元嘖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也是,这事真蹊蹺的很。” 谢玉恆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昨夜季含漪与他说的,不需要他和谢家帮忙他表哥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升起个猜测来,难道是季含漪找了人? 但这猜测很快被他扫去。 季含漪嫁他三年,几乎很少出门,即便跟隨母亲去宴会,也都是些后宅女子,她能认识什么人,认识的人能大到请得动锦衣卫指挥使。 再有季家出事后,季家从前那些关係都避之不及,关係几乎都断了,他不信季含漪有这样的本事。 如今听到顾潯被放出来,谢玉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路元嘆息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来找你,说顾潯好歹与你有些联繫,问你帮不帮,你不愿帮。" “如今阴差阳错的,谁知道人后头有大人物呢。” 谢玉恆指尖打在膝盖上,又起身道:“我下午还要往都察院去一趟,先回去准备会儿。” 路元抬头:“去都察院做什么?” 谢玉恆低低道:"入了年关,皇上要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考究监察刑部这两年积下的强盗案与盗窃案,这事两月前就开始了,我负责此事,如今已整理好卷宗,下午拿去与左都御史大人过目,等確定无误了再呈给圣上。" 路元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让谢玉恆先走。 下午谢玉恆往都察院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紧张。 虽说大理寺与都察院因为些案子常来往,但这其实这还是他第一回见都察院的堂上官。 他去了都察院大堂等著,与他一起核查刑部案件的的监察御史刘大人与他说沈大人还在御史房休息,让他一起去二堂外门候著等传唤。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了会刘大人朝著谢玉恆说起话来:“还是谢大人有艷福,娶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身边又有红袖添香的解语花,这其人之福也只有谢大人才有了。” 谢玉恆听了这话,立马皱眉道:“刘大人还请勿要说这些话,谢某只有一妻,何来的旁人。” 刘大人脸上瞭然的笑了笑,朝著谢玉恆低声道:“那回夜里,我出城办案急,在城门口见著谢大人抱著一位美人共骑一匹马上,你抱著她举止亲密,你还说没这回事?” 说著他又笑著拍拍谢玉恆的肩膀:“不过有件事你可得谢我,那晚我骑马往前,就撞上你家夫人还被困在雪里,她身边的丫头来拦我,说帮忙去谢府传个话,可我有公务,哪儿能顾上,还是我到了驛站,叫人回去喊街道房的人来清雪,说出城办公务,不然你只知道抱著你的解语花走,你那美貌的娇妻在雪里怕是要熬出一身病来。” 说完刘大人看著谢玉恆嘖嘖道:“你那嫡妻,我妻子见了都总说是她瞧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我虽是无缘见,但那美名我可听说过的,你也真是有福气,可惜我没有你这好皮囊好相貌。” “不过你也太厚此薄彼了些,你回去后你嫡妻可与你闹了?” 谢玉恆听得浑身僵硬,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著脚下,早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大人见谢玉恆不说话,又推了推他:“不过閒聊,我又不要你什么谢礼,怎么就不说话了。” 谢玉恆只觉得喉头艰涩,正要说话解释时,又见身边刘大人慌张问候的声音,跟著往后一看,嚇了一跳,那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沈大人么。 连忙跟著一起躬身问候御史大人。 他低著头,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一股莫名的冷意,压的他快要跪下了。 第29章 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谢玉恆觉得他该是没有得罪这位都御史大人的,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生了一股畏惧忐忑。 沈肆低头眯著眼看著谢玉恆,眼里危险的滚动著情绪。 这的確是张俊美的好皮囊。 他不发一言,从两人身边走过,谢玉恆这才敢抬头。 旁边刘大人也惊魂未定,刚才也不知道沈大人在后面听了多久了,他直擦冷汗,拉著旁边还呆呆的谢玉恆赶紧进二堂去。 进了二堂,谢玉恆才见到了那位传言里异常尊贵的左都御史。 只见沈肆一身紫色朝服,神情疏冷,高坐在堂上,身边站著一位御史副官,高华面容仿佛不近人情的冷佛,叫人看了生畏,只觉得高不可攀。 谢玉恆不敢多看一眼,又想到中午时姐夫说的话,总觉得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知晓顾潯的。 御史副官让谢玉恆呈上卷宗来,谢玉恆才如梦初醒般的连忙拿著卷宗低头呈上去。 沈肆將目光放在谢玉恆身上,淡淡的目光里不含任何情绪,但多留下的一眼,足以让谢玉恆倍感压力。 手上的卷宗被身边御史副官拿去呈去了沈肆面前,谢玉恆站在一旁,等著沈肆隨时发问。 这些强盗案与盗窃案,多是些疑难难以追捕的,或是证据不足,造成了遗留案。 他们监察的也是监察有没有径释不奏,或沉没不追捕,还有不推窃盗三犯和有脱真犯立功的嫌疑。 静静翻页的声音响起,谢玉恆心里头也有点忐忑,生怕出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玉恆都站得有些酸了,翻页声顿住。 这二堂內处处肃穆,沈肆在传言里也是个严谨严苛到极致的人,这顿住的一声,真叫谢玉恆心里头有点慌张。 沈肆將目光放在谢玉恆身上,指尖点在册页上,谢玉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就是一紧。 他感觉到了一股审视的视线,那视线他觉得意味不明,却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谢寺正,石林县一年多前的盗案,贼人杀了一家五口人,邻里指认了凶手,却在县衙被打了五十大板打死了,所以成了悬案,这件案子没问题?” 谢玉恆后背生了层冷汗,忙深躬解释道:“下官翻阅这件案子的卷宗,也打听过,那邻里与指认的人素有积怨,不合许久,所以有诬告之嫌。” “石林县令本是想打他板子警示他说实话,也没想到打死了人,下官觉得这桩案子,石林县令虽有过失,但也是情理之中,无意打死人,事后也给了抚恤丧葬银子,也安抚了家属。” 沈肆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因为有积怨,所以他指认的人就必不可能是真正的盗贼了?” 谢玉恆额头冒了冷汗,这话该怎么答。 若说是绝对不是,他又有什么证据。 若说是,就怕万一翻案了,他的过失就大了。 这件案子是他经手核查,也仔细在刑部翻阅了卷宗,他还找了分巡石林县的刑部科道官仔细问了这件案子,当时说的是一家失手推了另一家的儿子入水淹死,这仇有些大,这些年一直不对付,多半是诬告,他也就信了。 这会儿左都御史这么一问起来,他又忐忑不敢答。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若是说不知晓,被呈报上去也要被参失责,这时候只能硬著头皮道:“下官走访过经手案子的官员,具觉得应是诬告,再有这件案子再没有人见过盗匪,应该是件悬案。” 沈肆淡淡看著谢玉恆,在自己的面前弯著腰,眼神忐忑游离,额上还有细汗,稍施压迫,便似顶不住了。 这是季含漪当初喜欢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季含漪如今的夫君。 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將她拋弃在雪里的男人。 这样的一个人,沈肆想,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顾潯那么小的一桩事,她都求不动她的枕边人,却求到他这里来。 沈肆唇边含了一抹讽刺的讥笑,又淡淡道:“既然谢寺正觉得本案没有问题,本官先搁置下,但为求严谨,本官会派人去石林县核查此案。” “至於结果如何,若真是如谢寺正所说,本官也会呈报圣上,谢寺正核查得力,將来想也定有大好前程。” 谢玉恆听到这话,却半分喜悦也没有。 其实这件案子一共死了六人,算是件大案了,但证据不足,死无对证,也无从考究,就算那邻居说的是真,可人死了,如何辨真偽。 这件案子本就该是悬案,他却没想到沈肆还会再查。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万一刀落下怎么办。 他心里忐忑,却不敢这时候反驳一句。 站在谢玉恆身边的刘御史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庆幸,幸好核查这件案子的不是自己。 能让左都御史大人提出质疑的,那这件案子多半有些问题,这谢玉恆还不知他们大人的行事严谨,一桩冤案都不会放过,更別说这件案子明显有紕漏。 一来是被指认的那户人一面之词如何证明是真的,二来是那指认的邻居身康体健如何五十大板就死了。 三来仅仅因为结怨,就说诬告,那石林县令居然还信了,还打指认的人板子,本就有问题。 再有,谢玉恆常在大理寺核理卷宗,没见过用刑,五十板子远不让人致死,再有堂上还有条规矩,见血而止,但那些皂吏早练就了打人的功夫,板板都是內伤,就是不出血。 都察院常办案,对这些手段门清,恐怕这件案子並不简单,只怕是官民勾结在了一起,硬生生造了两桩冤案出来,不怪大人上心,若是他负责核查此案,也会觉得不对。 沈肆又看了眼谢玉恆,合上谢玉恆整理出来的卷宗,扔回到他手上:“余下的再细细核对,无误了再拿来。” 谢玉恆浑浑噩噩走出二堂的时候,只觉得腿都有些软。 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要出事。 都察院二堂內,沈肆接过刘御史手上的卷宗,卷宗未打开,沈肆的眼里已冰凉。 他斜斜看著刘御史,冷笑一声:“你倒是心思都在这些消息上了。” 刘御史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凉。 刚才打发时辰与谢玉恆閒聊的那几句话,没想到真被大人听到了。 第30章 她那稍软的性子…… 都察院內,谁不知晓都御史大人最是严苛,对手下也管束的紧。 自己半点不沾女色也罢了,连累著整个都察院的都要修身养性,就是纳个妾室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生怕惹著堂上大人的不喜。 刘御史心里委屈冤枉,也半点不敢犟,连忙跪下认错。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刘御史,沉默了良久,又吐出口气。 季含漪的事情又与他什么干係。 她早成了谢家妇。 只是她那稍软的性子…… 抬手揉了揉眉心,沈肆打断思绪,摆手让刘御史先退下,又叫亲信僉都御史王术进来。 石林县的案子必然是有问题的。 隱匿在其间的问题或许不小,死了六人,必然要上报至州府郴州,乃至两广都督府,但都督府也未细查就上呈给了刑部,竟然连刑部也整理为悬案。 一级一级呈上去,竟无人觉得不对。 他將案子交给了王术,让王术巡按郴州,將这件案子落下帷幕。 季含漪上午本在园子里散心,却又碰著了李明柔。 本是想要避开的,李明柔却过来一脸得意的看著她:“我听说这些日谢哥哥寧愿住在书房也不愿与你住在一处,你是不是很伤心。” 冷气瀰漫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枝椏光禿禿的透出萧瑟,季含漪手拢著兜风,风帽上的一圈银狐毛围住她旖旎的面容,她看著李眀柔,淡淡含了笑:“我与大爷已经提了和离。” "或许是太忽然了些,他竟没答应,你能帮我劝劝他也好。" “毕竟常住在书房里也的確伤身子。” 李眀柔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说什么?” “你捨得和谢哥哥和离?” 季含漪抬眸:“你不信也没有关係,和离的文书我就放在大爷前院的书房里,你可以去亲自问一问,也劝劝他早些落款。” 季含漪不轻不重淡淡的两句话,却让李眀柔犹如被雷劈了那样震惊,她看著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都让她不由的想,季含漪是不是疯了。 她回过神来想要仔细问季含漪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一跺脚,不管是不是真的,晚上问过了谢哥哥不就知道了? 要是谢哥哥真与她和离,她倒是想看看她怎么哭的。 晚上谢玉恆回来,匆匆就直接回自己院里去,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一股衝动,想要快些见到季含漪。 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让他心头现在都还是钝痛的。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夜他做决定的时候,明明觉得一切都是这样合理的,可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竟觉得自己混帐。 只是他才刚走近前院,就被母亲叫来的人叫去了母亲那里。 他一进去,长姐就又与他说起了季含漪的不是,母亲也责怪季含漪最近有些没有规矩,不分场合的顶嘴。 谢锦说今日叫季含漪过来说话,她竟然不来,已经愈发未將她放在眼里,让谢玉恆回去教教季含漪规矩。 这些话谢玉恆曾经听了不少,他一直都知晓自己长姐不喜欢含漪,总是觉得含漪做得不够好,总挑那些细小的无伤大雅的毛病。 他从前虽说心里也明白自己姐姐是故意挑刺,但也毕竟是自己姐姐,回去都是不耐烦的叫含漪好好与自己长姐拉近关係,因为他不愿理会这些宅院里细小的烦心事。 如今那些指责季含漪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再过来,谢玉恆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喷发。 或许是今日去都察院那事让他心里悬著刀,又或许是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再或是季含漪那说和离时的坚定眼神,让他没法自己骗自己,季含漪或许是真的想要与他和离。 谢玉恆忽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出声:“够了!” 谢玉恆这一声嚇著了旁边的谢锦,一下子顿住了声,屋內顿时一静。 谢玉恆往母亲和长姐看去,见她们都一脸惊诧的看著他,他心里苦闷丝毫不减,更不知道此刻还要再说什么,又一撩袍子,转身往外走。 谢锦拍著胸脯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眀柔看著谢玉恆背影,忙提著裙摆追了出去。 她连斗篷都未披,手炉也未拿,在暗色中一把拉住了谢玉恆的袖子,声音柔弱楚楚:“表哥,我今日听表嫂说她与表哥要和离了?” “表嫂还说让我来劝劝表哥,是不是表嫂又因为我与表哥闹脾气了?” 说著李眀柔脸上泫然欲泣,寒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细声道:“若真是因为我,我跪去表嫂那儿去赔罪吧便是。” 谢玉恆低头看向李眀柔,见著她衣裳单薄,单薄的身子被凉的轻颤,不由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的身上,低低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过问。” 又道:“这件事別与母亲提,你这些日也別往你表嫂那里去。” “你的身子歷来不好,先快些回院子休息吧,” 谢玉恆说完要转身,李眀柔却忙紧紧捏著谢玉恆的袖子,她眼眸里含著泪光,沙哑道:“那表嫂真与表哥说了和离了是吗?” 谢玉恆抿唇,皱眉看著李眀柔:“明柔,我不会与你表嫂和离的。” 李眀柔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松,谢玉恆便已经转身离开。 她愣神站在原地看著谢玉恆离去的背影,她想不明白,明明表哥自小最心疼她,最护著她,长大后也总是偏心她,明明能够感受到表哥是喜欢她的,为什么季含漪主动提出和离了,表哥又不愿和离呢。 难道表哥真的捨得在明年將她嫁出去么。 李眀柔眼里含了一汪泪,始终是不信的,不信表哥对她没情。 这头谢玉恆回了院子,跨进主屋却冷清一片,那个每每会在他进屋后迎出来的人不在了。 主屋內甚至连炭火都未生。 第31章 老太太,还请成全 谢玉恆就站在门口。 守候在门口的婆子见谢玉恆站在门口处迟迟没动,不由小声道:“大爷要去书房么?” “老奴让人去將书房的火炉升起来。” 谢玉恆没说话,顿了良久问:“少夫人呢?” 婆子难得见大爷主动问起少夫人,忙开口:“少夫人在后面的廊屋里,说是有些忙。” 谢玉恆默了默眼神,又问:“她的风寒好些没有,我送来的补药可送去了?” 婆子一愣,小声道:“前些日子少夫人病的厉害些,这些日子好了些。” “补药少夫人就吃了一回就说不用送了。” 谢玉恆一顿,皱眉问:“你没说是我送的?” 婆子哑了,又道:“与少夫人说了的,可少夫人说用不上,也没让厨房的做了。” 谢玉恆顿觉股深深无力来。 他摆摆手,让婆子退下去,又没让人跟著,独自往后屋去。 这个地方他一次也没来过,季含漪的书房他也一次没去过。 后屋的光线昏暗又冷清,但那亮著的那间屋子却格外清晰。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窗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能看见她正坐在窗下,提笔似在桌案上写字。 谢玉恆从未看到过季含漪写字,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她那张稍有些妖嬈的脸庞,便下意识的觉得她的才学该是寻常的。 甚至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俗媚,不懂风雅。 现在想起来,季含漪的父亲是当时名动京城的探花郎,风姿美仪,郎绝独艷,她是季家的独女,怎么会是空有容貌的女子。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恆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未尝试过去了解她,他因她过分艷丽的容貌就先入为主。 因为当年她刁难明柔的事情就觉得她心胸狭隘。 他现在想,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季含漪,其实是他有失偏颇的认为。 谢玉恆脚下顿了顿,又往前走。 只是当他驻足在门后,却始终没有勇气抬手敲门。 他在逃避见季含漪。 谢玉恆清楚的明白,其实他是不愿和离的。 若是父亲知晓他要与季含漪和离,定然也会严厉斥责他。 谢玉恆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他不是多捨不得她,也不是需要卑微的非她不可。 这是当年谢家对季家的承诺,一生一世只有一妻,即便是父辈定下的婚约,他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或许过些日子,她就不提了。 说服了自己,谢玉恆转身的背影几乎有些踉蹌。 一连过了好几日,谢玉恆竟然都没有再回来过,不是留在衙门的值房,就是在前院歇著,早晚不见人影。 季含漪本还想趁著快到年关,赶紧將和离的事情落幕,却没想到见不到谢玉恆的人。 这两日她开始往林氏那儿去问安,今日出来后又被谢老太太叫了去。 要说这府里头,唯一对季含漪好的,唯有谢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为人温和,看季含漪的眼里总是有一股怜惜慈悲,总是感嘆她父亲那样的人,结局太过於草率。 谢老太太留著季含漪去了暖屋,紧紧握著她的手端详,又叫身边的婆子去將准备好的血燕给送来,又嘆息道:“前些日我在礼佛,竟不知晓恆哥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他將你留在雪里,委屈你了。” 季含漪忙摇头:“也没委屈的,那时候事情急,大爷也没有做错。” 谢老太太目色含怜:“难为你还为他说话。” “你別怕,等晚上我叫他来说他,让他好好给你赔罪。”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老太太眸子,轻轻道:“不需要大爷与我赔罪的,我並没有难过。” 谢老太太一顿,深深看著季含漪的眼睛,叫了屋子內的人退下去,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你对恆哥儿失望了是么?” 季含漪抿了下唇,依旧摇头:“我没有觉得失望。” “那晚他留下我,是有他的道理的,我从没觉得是他的错。” 谢老太太脸色伤感:“恆哥儿性子其实自小就冷清,他许多事也是有主意,但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会对你好的。” “等他夜里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叫他改改性子。” “含漪,你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不管怎么说,恆哥儿是有不好的,但他也没有苛待过你是不是?” 季含漪默默垂眸,想了许久又看向谢老太太,说了实话:“其实我打算与大爷和离了。” “我知晓大爷心里不喜欢我,我没怨怪他,我只是想大爷过他舒心的日子,我也过我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还请成全。” 季含漪没提起李眀柔的名字,一来这是谢家上下都知晓的不算秘密的事情,二来,她若说出来了,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全府上下都闹得脸上难看,那也並不是季含漪想要的。 她至始至终想的是好聚好散,不管中间为著什么,至少面子上是体面的。 再有,季含漪也从不认为她与谢玉恆到了如今地步,是全因为李眀柔,即便没有李眀柔中间挑拨,在谢玉恆心里,自己也会是最后一个。 谢老太太面露悲伤的看著季含漪的神情。 其实她今早就知道了两人和离的事情。 这事不是旁人说的,正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亲口说的。 她今早叫大孙子来,本是想责怪他那日將人独自撇下带了李明柔走,那对季含漪是不公的,却没想谢玉恆却说他不想回去,是因为季含漪与他提了和离。 那时候谢玉恆神色虽然冷清,但自来规矩从容的人,今早在自己面前却露出了两分脆弱的颓態。 自己看著长大的孙子,她如何看不明白,恆哥儿这是拿这件事没法子,便想著躲避。 他心里还是捨不得季含漪的。 她只嘆息,从前她常劝著他好好对含漪,明柔那丫头是与他一起长大,那丫头是好,但成了婚,总不能心里装著两个人。 从前他觉得事事胸有成竹,矢口否认,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伤透了人的心,她又能说什么。 第32章 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谢老太太又嘆息,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又有出息,更是打心底里喜欢季含漪这不骄不躁的温顺性子。 当年她打见著季含漪的第一眼,便喜欢她,娇柔却不造作,脉脉含情,眼眸里有一股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慈悲。 当初她看那眼神的第一眼,便知被家里教养的极好,亦是被护的好的,不怨怪,更是懂事。 这样的孩子难得,没有算计,满眼真诚,惹人喜欢。 她是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的过的。 谢老太太握著季含漪的手,让她挨著来自己的身边来坐,嘆声道:“我知晓你这两年在谢府过的並不高兴。” “我那大儿媳是个会精明算计的,我当初也早让她放手让你一起管家,她偏说你年轻,其实我知道她什么心思。” 说完谢老太太看著季含漪的眼睛:“含漪,你也知道吧。” 季含漪涨了张口没说话,她只是垂眸,她心里是明白,但这並不是重要的。 或许是她看过父母亲的夫妻和睦和情深,所以才会这样在意自己枕边人的那一颗心。 她顿了下道:“我与大爷和离,与这个不相干,我也並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过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哪家也没有个顺心的。” “女子嫁人,便是夫君与孩子,还有家里长短。” “不能哪一样不如意,日子便不过了。” “我明白你心里在意的不是管家,是你婆母防著你的心思,你放心,她也老了,我会给你做主的。” 季含漪如鯁在喉,谢老太太虽说喜欢她,但她也是谢家的老太太,站的角度也只会是从谢家的角度想。 也没有真真正正的从她的角度想过。 唯有外祖母,她说累了就回吧。 外祖母懂她,她在意的不是將来成为谢家主母的身份,她只是不想沉甸甸的过一生。 她是累了。 季含漪从谢老太太的身边起来,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她双膝落地,梨花白的刺绣铺在地毯上,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季含漪的眼神柔软又坚韧:“我与大爷早形同陌路,树已生两枝,再难过下去。” “还请老太太成全。” 说著季含漪额头点地,匍匐的身子下,是一股让人难过的坚韧。 谢老太太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的確是难过的。 如花似玉年轻又娇软的人,她打心底里的疼,却又深深无力,不忍硬將这样乖巧懂事的人强留在这里。 这三年里恆哥儿如何冷落人,她林林总总的也听过不少,所以为了抚慰季含漪的心,也常叫她来身边谈心说话。 如今到底是留不住了。 谢老太太红了眼眶,弯腰將季含漪扶起来。 季含漪跪著不愿起,眼里亦含了泪,声音轻轻哽咽:“求老太太成全。” “含漪虽离了谢家,但往后忘不了老太太恩情,时刻记著来探望。” 谢老太太看著季含漪晕红的眼睛,泪光闪烁,娇娇气气的一张脸,小小的一张红唇半开,瞧了都心疼。 她伸出苍老的手指为季含漪拭泪,低头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的遗憾:“含漪,再给玉恆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要和离,即便玉恆不答应,即便你婆母刁难你,我这老婆子也给你做主。” 季含漪张唇,迟迟开不了口。 她想走。 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这沉闷压抑的地方,转身头也不回。 可谢老太太的话叫她心里明白,谢老太太不会轻易的答应。 谢玉恆要是一直拖著,她更没有法子。 她不想要如泼妇那般闹,不想最后变成一地狼藉,全是怨懟。 谢老太太的眼里晶莹,低头看著季含漪,满是怜爱与难过:“含漪,这府里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好歹陪我这老婆子好好的过完这个年。” “好歹让我高高兴兴的过完这个生辰,可以么?” 说著谢老太太紧拉著季含漪坐在自己的身边,看著她:“恆哥儿那孩子自小便是这样,不善言语,他心里记掛你,心里也始终有你的。” “含漪,即便是要走,也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是说走就走,不给两人一丝余地。” “日子是细水长流的过,也不是一时衝动一时儿戏。”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应你。” 季含漪从来都不觉得他与谢玉恆之间还再有机会。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身体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任何人。 小时候她与母亲一同去寺庙上香,母亲在台阶上被人撞了崴了脚,还在与方丈说话的父亲远远就能看到母亲,过来一步一步背著母亲下山。 那天大雪,谢玉恆本能的不忍李明柔留在雪里受苦,早已经说明了他的心在哪里。 她明白谢老太太说那些话不过是为著挽留她,但到如今地步,她要想安安稳稳的和谢玉恆和离,也要谢老太太帮忙。 谢老太太的出身高贵,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当年嫁入谢家来也是风风观光,嫁妆无数,在京城內的结交更广,虽说在谢府不怎么管事,但在大事上,只要谢老太太出面,下头人没有一个人敢忤逆。 听说当年谢老太爷在世时,对谢老太太也是事事顺从的。 季含漪垂眸,她明白不管怎么说,谢老太太既说下这话,她没有后顾之忧,不管谢玉恆答不答应,只要她坚持,只要谢老太太作主,就能得偿所愿。 她再没话可说的。 --- 皇宫內的皇后寢殿外,沈肆站在门外,即便里头已经传了两遍,他也迟迟没进去。 站在门口的太监也不敢催,每回沈侯爷从皇上那出来后,总要被皇后娘娘叫过来。 来的次数多了,宫殿里头伺候的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又催著沈侯爷娶妻的事儿了。 要说也不怪沈侯爷不愿进去,要谁被催的多了,耳根子也烦。 当第三道传唤出来的时候,沈肆这才往內殿踏进去。 皇后坐在暖殿里看著从外进来的沈肆,见著他肩头上的白雪,让身边宫人退下去,又看著他:“本宫还以为你站在外头不会冷的。” 沈肆不言,只是规规矩矩给皇后问安。 皇后坐在椅子上不动,对这个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弟弟也很是无奈。 要不是母亲常常来信让她给沈肆物色女子,她也不会催的连自己都烦了。 皇后指著身边小桌上的画卷,又看著沈肆:“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沈肆往小桌边走过去,看向上面铺开的画卷,是一幅雪景寒林图。 沈肆抿了抿唇,眼神沉暗,看向皇后。 皇后亦將眼神看著沈肆,打量的目光看著他:“我听说你书房里收藏了不少石澜居士的画,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出自谁手吧。” 第33章 有无数种法子得到她 沈肆听了皇后的话不语。 他坐在了小桌的另外一边,高华的面容俊美沉默,像是永远不染尘埃,眼里不入一物。 沈皇后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弟弟这不爱说话的毛病,主要是两人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沈肆出生时,她已经二十,嫁给当今皇上都三年了,自己嫁了人又不好常回府去,自然姐弟之间说话的时候少。 但再少也是血浓於水的亲弟弟,她事事都操心著。 更何况沈家香火子嗣还指望著他。 沈皇后也不与沈肆卖什么关子,她將画拿到手里,看著画继续道:"这副画画的真好啊,用笔老道,形神兼备,章法严整,皴笔不多却岩壑幽深,谁能想到那位石澜居士竟是位女子呢。" 说著沈皇后眼神静静看著沈肆:“阿肆,你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么。” 沈肆侧脸映著窗外的光线,清贵的半张脸透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眼神没看沈皇后,只是用近乎冷漠的声音道:“我不在乎画画的人是谁。” 沈皇后挑眉,收起画卷放在一边,声音微微带了些严肃:“阿肆,以现在的沈家,以你现在的身份,本宫不在乎你將来要娶的女子是谁。”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独独不能喜欢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沈肆挑眉,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淡淡的看向沈皇后:“皇后娘娘叫我来只为说这个么?” “那皇后娘娘未免看轻了我。” “我谁都可以喜欢,但唯独不屑覬覦人妇。” 沈皇后抬头看向沈肆,见他眉目间的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依旧冷淡清疏,仿佛真不曾为这件事波动过一丝心思。 但她是他的亲姐姐,比旁人更了解他。 从前没见他对石澜居士的画上心过,偏偏几年后就忽然上心了。 石澜居士的画再好,也不值得他亲自去抱山楼,更不值得他每卷都收藏著。 他书房的名家古画数不胜数,哪一幅不是价值连城,沈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除非那画本就有不同於其他画卷的意义。 他早就知道石澜居士就是季含漪的父亲,早就知道再也不会有石澜居士的画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更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画。 沈肆不承认的事情,沈皇后知道,那就没人能逼著他承认。 她看著他:“我听说你前两日驳斥了谢寺正呈来的案卷?” 沈肆皱眉看著沈皇后,对於他的公务,他並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的盯著。 沈皇后看出沈肆眼里的意思,她道:“你不用这样看我,这件事我知晓,是你去找皇上上书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无意里听到的,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找你。” 说完沈皇后皱眉,眼神难得严谨:“阿肆,今日我叫你来,是要提醒你,季家姑娘已经嫁人,是他人之妇。" “我知道你要是有心思,你就一定能將人抢过来,但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能做。” “查石林县案子的事情,不管是不是谢寺正的失误,我都希望你依旧秉公办理,別藉故毁了人家。” “阿肆,我们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肆眼波无声的动了动。 晦涩一片里,他紧紧抿著唇。 他要是想毁了谢玉恆,有无数种法子可以毁了他。 他要是想要將季含漪占为己有,他也依旧有无数种法子,容不得让季含漪顺顺利利的嫁人。 甚至於即便季含漪不喜欢他,即便季含漪会反抗,他也有很多法子让她听话。 季含漪那么多的短处可以让他拿捏,她的性子是软的,他甚至可以用手段將她掌控在掌心。 但他从来不屑这么做。 那一年她做出了选择,他就不会强迫她。 他也不会主动与她有什么干係。 沈肆看向沈皇后,良久的沉默后才开口:“石林县的案子原本就有问题,无关其他的。” “我向来公事公办。” 沈皇后听著沈肆这句话,心里头总算是放心了。 按著沈肆的性子,他能再解释一句,那便当真是这样了。 沈家是势大,但父亲自小的教导是不能恃强凌弱,要常怀悲悯,她一直秉承初心,才能在后宫里与皇上心意相通。 放心下来的沈皇后神色里又带了两分笑意道:“过几日我打算办一场赏雪宴,你得空也来一趟吧。” 沈肆没有犹豫的就拒绝:“年关公务繁忙,怕不得空。” 沈皇后就知道沈肆是这个回答,她嘆息的看著沈肆:“阿肆,母亲与父亲年事已高。” “你总要想想他们。” “你即便要拖著,但你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说著她又拿出一个画卷出来,让人送到沈肆面前:“你先瞧瞧这位女子。” 沈肆本不愿接,顿了下还是接了,这会儿不看,八成待会儿就要送到他书房去。 画卷缓缓展开,沈肆看到画中人时眼神一顿,又將幽深的眼神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笑著问:“如何?” “是顾家的女儿,生的明艷,性子也好,要不见见人?” 沈肆冷淡的將手中画放回去,冷脸留了句不见,转身就走了。 沈皇后看著沈肆的背影,却笑了笑。 刚才沈肆停顿的那几瞬,她便瞧出来了,自己这弟弟这还是惦记著。 但季家女儿只有一个,好在顾家有个姑娘与季家那个有两三分的像,便是这两三分的像,也叫自己这自小冷淡的弟弟多看几眼。 顾家如今虽在京城早没落了,但沈肆虽得皇上信任器重,娶一门高门妻子,怕皇上忌讳结党联姻,娶顾家女儿倒也是合適的 再有沈家如今也不需什么联姻和门当户对,沈家子弟眾多,多在要职,父亲的意思是沈肆將来还要往內阁走,娶一喜欢的寻常女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嘆息,知晓让沈肆配合来参加赏雪宴定然是不行的,她想了想,又笑了下。 殿外,外头正飘著小雪,今年的雪格外大,是大瑞丰年。 沈肆负手抬头看向飘下来的雪,思绪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实曾经很多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对谢玉恆动手。 在上回听见她被一个人留在雪里的时候,更是抑控不了那股情绪。 文安站在沈肆的身边,看著大人脸上那冰凉的神情,仿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和骄傲的,除了公事便是公事,很少见到大人失神的时候。 难道大人也有心事么。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这是早上延秋门送来的,大人刚才去见皇上,所以小的没拿出来。" 沈肆看著文安的信,他知晓里头是什么,是关於谁。 他看了良久,又抬头看著飘著白雪的红墙绿瓦,指尖动了动,又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往前走。 让文安烧了信。 文安愣愣看著手上的信,又抬头看向大人孤零零独自走在雪里的背影,他好似越来越看不懂大人在想什么了。 但文安不敢多想,从他跟著大人那一天起,大人便冷冰冰的,若是有一天他能看懂大人在想什么,那他都觉得大人不是大人了。 --- 谢玉恆夜里从谢老太太那里出来的一刻,脚下的步子微微有一些踉蹌。 直到冷风迎面呼啸过来,他心里麻木的疼感才回归到了身体里。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是怪自己祖母的。 为什么要定下两月之期。 他与季含漪从来都是好好的,她三年里温柔听话,他只是稍稍忽略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的事情。 怎么可能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过是在闹脾气而已。 即便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他不鬆口,她就不能离开。 只要明柔定亲了就好了,她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她更恨祖母那句强求不来。 他没强求,季含漪本就是他的妻。 谢玉恆红了红眼眶,连日来公务压身,还有石林县那一桩案子在头上悬著,虽说那一桩案子即便真有问题,都察院追究他失责懈怠之过,应该惩戒也不大。 但他有了一这桩事,三年一考核政绩,第一年便出了这事,三年都无法升迁了,考核末等,还可能贬职。 谢玉恆这些日心里烦忧,这时候肩膀都垮了,身边隨从忙扶住他,连声道:“爷,怎么了?” 谢玉恆低著头摆手,推开隨从,又踉蹌著往院子里走。 他走的很急,步履匆忙。 他急切的想要见到季含漪。 一路上疾风忽过,青石路边的景色匆匆,他眼前却总是季含漪每一个往他靠过来的动作。 她为他添茶,为他熬汤,为他熏衣,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有她的身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 兜头的凉意过来,他心里只又在想,再也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没有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院子,屋內再也没有明亮的烛火,窗下也没有温柔的剪影,门口处再没有那一道永远嫵媚的人站在那里等他。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才在祖母那里,祖母与他说的话不断涌进他的脑中,几乎快站不稳。 门外的婆子见谢玉恆直愣愣的站在庭院里不进屋,忙过去问:“大爷?” 谢玉恆才往婆子看过去:“她呢。” 婆子微微一愣,又忙道:"少夫人还在书房的。" 谢玉恆闭了闭眼,又问婆子:“她回来过么。” 婆子有些犹豫道:“少夫人两三日没回主屋了。” 谢玉恆看著廊下昏暗的灯火又问:“她那天从雪里回来,病的厉害么,她可说过什么。” 第34章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婆子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她还是如实道:“少夫人那天回来没说什么,只是一回来就蹲在炭火前烤手,老奴看著那火都碰到了手心了,少夫人都没觉得烫。” “那天容春去请了郎中来,郎中说少夫人的风寒很厉害,差点就要命了。” “夜里少夫人咳了一夜,我们这些下人听了都心疼。” 谢玉恆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夜。 他那夜一回来便指责她,明明看见她苍白的病色是有一些心疼的,指责的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她那夜没有再因为明柔的事情与他辩驳。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想要和离了。 他又忽然问:“那天我送来的蜀锦,她喜欢么?” 婆子没料到谢玉恆又忽然问起了蜀锦,她想了一会儿才道:“老奴记得那天管家將蜀锦送来的时候,管家一走,容春就抱著蜀锦出来了。” “老奴当时问了一句,容春说拿去库房里放著。” “少夫人喜欢定然是喜欢的,毕竟是大爷送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好似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谢玉恆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勇气。 他依旧是不可能相信,季含漪有这个决心真的与他和离的。 她若是想让他明白她的委屈,希望他多在意她,多哄她,那她的確是做到了。 儘管他並不喜欢她用这种逼迫的方式。 有了第一次,他妥协了一下,那她下一回会不会变本加厉。 其实她本不是真的想要和离的。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復下来。 是啊,季含漪如今只剩下一个重病的母亲,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谢玉恆想明白了,心绪的波动终於平静。 他没往后廊屋去,季含漪试探他,他若是太容易让她达到目的,就会让她轻易的拿捏住。 大不了最后几日他好好哄她。 她一向很好哄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下次不要再这样任性。 谢玉恆独自往主屋內走,儘管他真的有些想念季含漪柔软温热的身子,但他要立足规矩,让她明白规矩。 不是任何事情,只要任性就能够达到目的的。 跟在谢玉恆身后的婆子简直没想明白过来,大爷问了这么多,原以为大爷会去找少夫人回来的,没想到大爷居然不问了。 院子里的这两天都看出来大爷与少夫人之间不似从前,像是闹彆扭了,婆子便不由道:“大爷要老奴去叫少夫人过来么?” 谢玉恆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摆手说不用了。 说完就独自去沐浴梳洗。 季含漪本来全没在意谢玉恆的事情,偏偏前院的婆子特意过来传话说谢玉恆回院了。 她抚了抚额头,叫容春去回了话,就说往后谢玉恆再回院,都不用来说了。 即便谢老太太说了那番话,但她与谢玉恆早就不可能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定然也找谢玉恆说过今日的事情,这样也好,大家心知肚明,开诚布公,也不用虚与委蛇的做那些表面功夫和说客套话。 或许这也是谢玉恆期待的结局呢。 当年他一口答应下这桩婚事,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他那时候大抵也不是真心要应的,不过是他向来道貌岸然,不愿做那个悔亲的恶人。 季含漪撑著额头,脸颊边的碎发落下来,她看著笔下画至小半的万壑图,心里升起一股委屈的悵悵。 她对谢玉恆曾经是真心的,真心的想要与他渡过一生。 所以也真的为他伤心,为两人如今唏嘘。 第二日季含漪从后廊屋出来往外走时,竟在院门口处撞见了站在那儿的谢玉恆。 他身边只跟了一人,身上披著墨绿色的斗篷,面如冠玉,灯火在他脸上零星,他生的极好,冷清又俊美。 她未出阁时,其实已经偷偷见过他,润如暖玉,形容君子,如松如石。 除了沈肆,她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一脸了。 其实她是期待嫁给他的。 沈肆是高不可攀的山涧孤月,是威严冷沉的无情寒石,季含漪从前接近沈肆是因为他太好看,后来是老首辅总笑吟吟叫她多去找沈肆说话,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是有点怕的,但架不住沈肆书房好东西太多。 但谢玉恆是清风明月的清冷,看著高洁如兰,彬彬有礼,进退得当,一看便觉得君子品性极好,他是有七情六慾的,不像沈肆,喜怒她都看不懂。 这会儿两人撞见,相顾无言。 其实季含漪也看出来了,两人不是这么碰巧撞见的,是他等在这里。 谢玉恆静静看著季含漪走近,她向来打扮的素净,或许她应也知晓自己生的昳艷,所以发上也总是一根玉簪或是点翠。 那樱桃小唇不涂脂亦薄红,杏眸瀲灩,身上披著月白色的狐狸毛斗篷,斗篷上的绒帽戴在那一头浓密的发间,拢著她小脸,她脸庞白净又线条柔和,双眸一抬,纤长浓睫轻颤,看起来不由惹人怜爱,还有两分可爱的娇气。 身娇肉嫩,叫谢玉恆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季含漪生的娇气嫵媚,眼眸清澈,从前日子该是被迁就娇养的,可在谢家… 季含漪也不知道谢玉恆到底在看什么,这会儿天还未亮,他又等在这里看著她,她没心思想要搭理,就想要走过去。 只是才迈开一步,一只温热的大手就忽然伸进她的斗篷里,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手冷么?” 季含漪失神,她自小就手脚冷,最怕冬日,被子里没有汤婆子便睡不著,这会儿手被谢玉恆大手握住,她片刻恍惚后又摇头:“不冷。” 谢玉恆抿抿唇,感受到季含漪后缩的动作,他微微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便想用力握住,他忽失神,这好似是他第一次在外牵她的手。 谢玉恆没看季含漪此刻的神情,或许也是不敢看,他牵著她往前走,声音里带著他往日的平稳:“我与你一起去见母亲。” 季含漪的力气挣脱不过谢玉恆,周遭好些下人丫头,只能被他牵著往婆母那儿去。 甚至到了婆母院子的时候,谢玉恆也没鬆开手。 季含漪终於忍不住开口:“大爷,先鬆手。” 谢玉恆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季含漪,见她细眉微蹙起,好似並不喜欢。 他还记得曾经他陪他去寺庙祈福,他仅仅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她便微红了脸庞,含著妇人娇美的娇羞。 现在她在抗拒,夫妻之间他握她的手,她竟抗拒。 李眀柔从外头来,见著谢玉恆与季含漪站在院子里没往主屋去,过来又见著谢玉恆与季含漪的手牵著,不由脸色微白。 她抬头看向谢玉恆,轻声喊:“表哥与表嫂怎么不进去?” 季含漪未看身边的李眀柔,用另一只手推开了谢玉恆,站去了一边。 掌心里的软玉离去,留下冰凉一片,谢玉恆失神片刻,又看了眼李眀柔,低声道:“走吧。” 李眀柔点点头,却抬手间將帕子捂在唇上咳了几声,只是她却见谢玉恆竟直接从身边走了过去。 她怔住。 不该是这样的,从前表哥见她咳嗽,总会关切的问她的。 她看著谢玉恆的背影,又看向跟在谢玉恆身后的季含漪,手指间的帕子捏紧。 东暖屋的林氏看著谢玉恆与季含漪一前一后的进来,没与季含漪搭话,只对谢玉恆道:“你走的一向早,怎么今日这会儿才来?不怕上值路上耽搁了?” 谢玉恆看了眼身边的季含漪:“天寒,便等著含漪一起过来。” 林氏愣了愣。 这还是谢玉恆第一回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他之前一大不怎么上心季含漪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林氏也没多想,让谢玉恆先去。 谢玉恆走前看向季含漪,当著屋子里其他人的面对她低声道:“下午我早些回来,你等我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没应声,低垂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谢玉恆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这才离开。 李眀柔看著这不同寻常的这幕,心里微微凝滯。 林氏也觉得稀奇的很,稀奇的就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升起来了。 她不由朝著季含漪问:“大爷这些日子可回房睡了?” 季含漪摇头:“不曾。” 昨夜谢玉恆在哪儿睡的她不管,即便他回了主屋睡,於她来说也没意义了。 林氏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严厉起来:“你是要让玉恆绝后是不是?” “你再这样没本事,当心即便將来玉恆休了你,也没人能说谢家一句不是的话。” 李眀柔不由將目光放在季含漪脸庞上,却见她脸上平静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连一点心慌都没有。 她觉得她也看不懂季含漪了。 她上回说要与谢哥哥和离,是真的么。 林氏见季含漪半晌也不答话,忽然就心烦的厉害。 她抚了抚胸口,似乎是一眼都不想要再看季含漪一眼,就叫她回去。 季含漪已求之不得,起身便退了出去。 其实要不是谢老太太说和离的事一月后再说,她大抵也要这会儿说出来的。 李眀柔怔怔看著季含漪的背影,从前季含漪可不敢直接这么走。 生不出子嗣是她的过失,从前她都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赔不是才对的。 她又看向林氏,心下稍想了下起身过去给林氏揉肩:“姨母,三年表嫂都没怀上,是不是身子不行?要不再请郎中来看看?” 林氏心烦,拉著李眀柔在身边坐下,嘆息:“也是孽缘,早知道当初即便顶著背信弃义的名声,也总好过娶了个生不出来的好。" “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平日里又闷著不说话,这几日也越发没规矩了。” “我这几日瞧著她都烦,还连累了玉恆总睡在书房里。” 第35章 被沈肆请入轿中 李眀柔听了林氏的话,心里刚才的不舒坦才总算鬆懈了些。 她温声细语的陪著林氏许久,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才出去。 她一出来,又往谢老太太那儿去了。 李眀柔也很清楚,要想在谢府被认可,除了姨母那里是不够的,谢老太太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她知晓谢老太太喜欢季含漪,但也没关係,谢老太太也喜欢她。 她投其所好,常去给谢老太太读佛经,自己也常抄写佛经供奉,得了谢老太太不少好感。 只是今日她去的时候,谢老太太却不在,说是去后园子里散心了。 李眀柔便打算作罢,只是往回走的时候,却听到前头小路传来说话声,是谢老太太的声音。 这条路是谢老太太回院子的路,应是老太太正好从外头回来了。 李眀柔才听了一句,身子就已经下意识的藏在了假山后头。 只听到谢老太太嘆息的声音:“我也是没想到,含漪那孩子竟会跪在我面前求著要与玉恆和离。” “含漪那孩子一向闷不做声的,她能跪到我这儿来,想来也是真伤透了心,我怎么能忍心呢。” 旁边的嬤嬤宽慰道:“老太太宽心,昨夜大爷往您那儿去,意思是还捨不得大少夫人呢。” “从前瞧著大爷对大少夫人不上心,可昨夜往您那儿去,瞧著又像是要紧人。” “老奴想著,大少夫人可能也是从前被冷落了寒心,这回大抵大爷也看清自己的心了,说不定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呢。” 谢老太太嘆息:“只但愿如此吧。” “恆哥儿那孩子也是个闷的,昨夜我瞧他眼还红了,想来的確是在意人,只是从前得到的太轻易便不上心。” “但愿他这回能好好將人哄好,我这做祖母的,到底也是想著他能好,哪里真想让两人就这么和离了,说那两个月,不过也是想让恆哥儿好好挽回了人,別到时候后悔。” 嬤嬤含笑道:“昨夜老太太让老奴去大爷院子里听听,说是怕闹起来,结果倒没闹,今早去打听的王嬤嬤来说,大爷还牵著大少夫人的手往大夫人那儿去呢。” “瞧著样子像是和好了。”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欣慰起来:“这倒是好事。” “恆哥儿也总算明白心疼人了。” 嬤嬤应和道:“可不是,老太太放心,往后大爷和大少夫人会好的,说不定隔不久您还能抱上曾孙呢。” 谢老太太轻轻笑了笑:“但愿吧。” 说话的声音从面前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李眀柔从假山后头出来,只觉得浑身凉了一片。 难怪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含漪真的和谢哥哥说了和离,还求到了老太太那里。 可明明谢哥哥是討厌季含漪的,为什么谢哥哥不愿和离呢。 李眀柔回了自己屋子,看著屋子里摆放著的每一件谢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又扑去小榻上红了眼眶。 这些年谢哥哥最在意的人都是她,每回谢哥哥从外头回来,也只会给她带东西,她不信谢哥哥不愿和季含漪和离。 一定是谢哥哥怕季含漪寻死觅活才没应的,季含漪怎么可能真的敢和离呢。 李眀柔想了一下午,心里也没好受些。 谢玉恆是在天黑才回来的,本想早点回来,又被事情耽误住了。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季含漪坐在前厅里等他一起用膳的场景,那时候即便她怪他来晚了,他也向她赔罪。 只是院子里依旧冷清,主屋灯火昏暗,显然她没在。 他踏进屋子,屋子里只生了两盆炭火,並不温暖。 他记得季含漪怕冷,一到冬日,一进屋就犹如到了春日。 里屋內亦是冷清的,再没有那道嫻静的人影。 谢玉恆失神片刻,问屋內侍奉的丫头:“少夫人可回来过?” 丫头规矩的一五一十的答话:“少夫人好几日不曾回来了。” 谢玉恆又问:“她用膳了没有?” 丫头便答:“少夫人下午便出去了,好似还没回来。” 谢玉恆一顿,心里头却生了股难言的慌张空旷。 而此刻季含漪还在外头,与容春一起坐在街边卖浮圆子的小摊外头。 她是故意要躲著谢玉恆的,他不愿与谢玉恆一起用膳,但她没地方可去。 她回外祖家太频繁了,难免又要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在外头自在。 其实自从与谢玉恆成婚后,季含漪几乎没有怎么出过谢家內院了,谢玉恆又太忙,很少带她出去。 她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怕婆婆责怪,也怕谢玉恆责怪她。 她时时刻刻小心翼翼著,想要做好谢玉恆的妻,更想要得到谢家人的认同。 她从来都在尽心努力著,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永远都够不著的,是他们的心。 如今心无依靠,才觉得或许这才是自在吧。 热气腾腾的白烟铺面,季含漪长长嘆息一声,掀开脸上纱巾尝了一口,真甜啊。 她笑起来,叫容春也赶紧尝尝。 容春几乎没见季含漪在谢府笑过,这会儿见著季含漪含笑,那眸子亮亮的,仿佛是从前爱笑的姑娘。 她眼里热了下,低头咬了一口,滚热的糖馅入了嘴,满口的甜。 她也笑:“真好吃。”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来往,到处都是烟火气。 季含漪闭著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究竟是这样的日子好,还是富贵又沉闷的谢家那般人前体面的日子好。 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谢老太太说女子一生相夫教子,人前都是一派和美的,关上门的日子,每家都是缝缝补补的过,没有女子不委屈的。 但父亲与她说,不管怎么样,別叫自己太委屈。 季含漪其实想不明白。 她想明白的是,她真的喜欢极了这一刻。 真的真的喜欢极了。 街头另一边,沈肆静静看著这幕。 低调又贵气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角。 沈肆指间抬起帘子,眼神看向那坐在街边矮凳上的人。 坐的也不那么端正,小小的缩成一团,身上的粉色裙摆拖到了地上,时不时低头,似乎是在吹气。 一股一股白色的热气从她面前冒出来,瀰漫在她月白纱巾下。 沈肆歷来冷淡的眼眸,不由的微微一软。 他看了眼那摊子,去吃的人倒是不少。 文安看主子忽然让马车停住,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连忙过来窗前弯著腰等著吩咐。 这条路是回沈府的大街,每到夜幕升起时都十分的热闹,人来人往,酒肆酒楼也多,也因为太热闹了,侯爷从未在这儿停过。 文安也想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忽然要停下呢。 见著主子眼神往那摊子里看,总不至於侯爷忽然想吃浮圆子吧。 沈肆看了眼站在马车外的文安,又看著那抹娇小的身影。 他不说话,等著她吃完。 文安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酸了,马车內才传来主子吩咐的声音:“去请她来。" 文安一愣,谁? 他顺著大人那手指头指的方向,正见著一女子从矮凳上站起来,一身烟笼粉裙,蝴蝶暗花,月白的裙边,发上拢著轻纱,轻纱下的乌髮若隱若现,仪態很美,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注意到。 文安立马便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赶紧过去。 那头季含漪看看天色,想著谢玉恆应该没见著她就能放弃了,这时候天才刚黑,慢慢回去,不算晚也不算早,正是时候。 只是才没迈开步子,身边就来了个人。 两人对视,两人都愣了。 因为都认出了对方。 虽说隔著轻纱,面前女子脸颊被轻纱拢住,看不清样貌,但这身形和仪態,文安一眼就认出了是那日的女子。 那夜风雪里,那女子提著灯,不见面容也美的惊心,想要忘记也难。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侯爷要让马车停在这里呢。 季含漪自然也认得出面前这人是沈肆身边的长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难道沈肆也在这里么。 心里头正乱想,对面人恭敬有礼的先开了口:“我家大人请姑娘一敘,还请姑娘与我来。” 第36章 想要放纵身体得到她 这大人是谁,季含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点忐忑,乱想著沈肆要找她说什么。 她跟著去了马车前,看著那马车上紧闭的帘子,仅仅才站在外头,她就如年少时见到他那般,有些紧张和心慌。 她有些踌躇不想上马车,文安已经掀开帘子含笑看著季含漪:“姑娘,请吧。” 季含漪知晓也躲不了,只好硬著头皮上去。 马车里没她想的那般暖,相反,也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她才想起,沈肆好似並不怕冷,马车上也没生炭火。 马车內的光线也並不明亮,宽敞的马车內,沈肆的脸庞隱在暗色中,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也不敢抬头看他,有些侷促的坐在他对面。 迟迟没沈肆的声音,季含漪犹豫了许久,才抬手掀开面上的薄纱看向对面,有些不確定的问:“沈大人找我要说什么事情么?” 沈肆无声的看著她。 马车內因为有她上来,好似带来一股春日的暖香,旖旎又叫人心间发软。 他看著她灯下的脸庞,洁白如玉,一双明亮的眼眸往他看来,眸子里莹莹含水,她那一双美眸,顾盼含情,总是水涟涟的,娇娇气气,既美又怜。 沈肆的目光扫过她如画细眉,和那柔美的下巴,最后又看向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眸子。 她眸子里看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的,自小就是。 小时候季含漪就生的粉雕玉琢,雪糰子一般的人,撑著下巴看他写字时,脸颊上的肉都堆在了一块,可爱的他有时候都想捏一捏。 但沈肆知晓季含漪怕他,刚才在马车外头她慢吞吞的,好似不愿见他。 其实沈肆在开口让文安叫她过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不该叫她来的。 他亦没什么能与她说的。 她已是人妇,不管说什么,她的任何事都与他没有干係。 他以为他能克制,可刚才马车路过这里,他心里最深处的牵掛就犹如烙进了骨头里,抬起帘子就见到了她。 就像是一股无法逃离的宿命。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露出来,他似隨意的问她:“好吃么?” 季含漪一愣,她反应过来沈肆在问什么,又忙点头:"好吃的。" 沈肆指尖落在面前小桌上的茶盏上,斟了一杯热茶,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表哥回去了么?” 沈肆亲自给自己斟茶,季含漪有些受宠若惊的忙双手去接过茶盏,又明白过来沈肆叫她过来大抵是问表哥的事情,忙又开口:“洵表哥在第二日一早就回了。” 说著季含漪面露出感激的看著沈肆:“一直未与沈大人道谢,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 季含漪说著就要放下茶盏,起身给沈肆行大礼,又被沈肆冷冷清清的一句不用给生生打住,她又侷促的坐下来,手中捧著茶盏,又不知所措的饮了一口。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沈肆叫她来,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问那一句么。 沈肆的余光落在季含漪侷促的面容上,薄纱掀开半边,映在粉色衣裳上,她耳边的绿坠子闪烁若隱若现,那股靡艷的暖香愈演愈烈,还夹杂著一股浮圆子的甜腻。 他喉间微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潮再度涌现,沈肆垂眼,视线冷清清落在她光滑裙摆上的细腰处。 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重新隱匿在暗色中,微微仰头闭目,惯常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沙哑:“在谢家好过么。” 沈肆想,若是季含漪说她在谢家过的不好,他或许就有千万个理由將她从谢玉恆的身边夺过来。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拥有她的合理的理由。 沈肆明白,自己要再见季含漪一眼的原因。 他再度將一个隱晦的台阶置於她的面前,她无需明白他的心思,她只需诉说一句她的委屈,她的艰难,她的后悔。 她可以说她如何不得夫君喜欢,说她独自一人被留在雪里,说她为何此刻会一人仍在外面。 她只需往前迈开一小步,他就会给她一个更加富贵又荣宠的一生。 昏暗的马车里,压迫与紧张莫名的瀰漫。 季含漪看不清沈肆,她唯看得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上的松石戒是一股威严的威压。 他在季含漪的心里,一直就犹如长辈那般威严和不近人情。 她是敬畏沈肆的。 敬畏他少年时的严肃和刻苦,敬畏他沉稳不动声色的心思,更敬畏他是官场里如一把清醒又锋利的利剑。 她在心里乱糟糟的將沈肆的那句问候,下意识的就当成是如长辈一般的问切,又或则是他隨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她紧张的微微捏紧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如在一个並不相熟的年长长辈面前那般侷促,犹如做错事那般张口,羞耻於坦诚自己做的不够好,訥訥的声音软如鶯啼:“我在谢家一切都好的。” 轻叩在膝上的手指顿住,沈肆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思绪,都在她那句一切都好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他看著马车顶上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飞鹤,展翅飞入云端,白云密布,重重迷障,不见高处仙人真身。 情与欲,於他来说,是深不见底的迷雾深渊,他亦无法窥见真正的自己。 到底是情生欲,还是欲生情,还是他们本就相生。 他最后再坐直了身躯,神情昏暗又幽深的看季含漪最后一眼。 对於沈肆来说,这大抵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已要到了结果,往后便再也不会见她。 女子柔软饱满的脸庞愈加嫵媚,湛湛细眉的下的眼睛里点光闪烁,她看著他,带著畏惧紧张,耳坠子亦在不安的乱颤。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心慌的甚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甚至在脑中胡乱的想著,这样的眼神她好似见过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失神间,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谢夫人,下马车吧。” 季含漪如梦初醒,忙站起来。 她想起身朝著沈肆福礼,但马车显然没那么高,头顶撞在马车顶上,季含漪誒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她忙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子,手又下意识的抚在头顶上。 这一刻在沈肆面前这般仪態的羞耻感席捲全身,她脸颊被烧的通红,心尖颤颤,低下头要赔罪时,对上的正好是沈肆抬眼看来的眼眸。 他眼里的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毫无情绪。 他依旧如神祇般高坐在看台上,波澜不惊的看她在台下如何狼狈。 这对於季含漪来说,叫她愈加觉得羞耻与难堪。 自己在沈肆眼里,或许如眾生在他眼里一样,即便她如此难堪的时候,他也依旧毫无表情,让她愈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微不足道的如一粒尘埃。 季含漪垂下眼眸,不知怎的有瞬眼眶微热,她眼睫颤动,又匆匆低声说告退,匆忙的掀开了旁边的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想要赶紧离开那让她难堪又窘迫的境地。 她站在街边,看著那辆华贵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的从她眼前驶离,凉风吹动她发上轻纱,她眨了眨眼,又看向周遭明亮的灯火,再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马车內的沈肆闭著眼睛,眼前全都是刚才季含漪往他面前靠近的那一步。 她身上的软香袭来,她染了薄红的脸庞一如那夜诱人至极,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他差点克制不住要伸手將她紧紧揽进怀中,將她压在身下,用力吻她那张香甜的檀口。 即便她已是人妇,即便她仍心繫著谢家,他会向她拋出最诱人的条件引诱她。 谢玉恆怎比得上他。 谢家怎比得上荣恩侯府的荣华。 那一瞬间,欲望只差一毫,就要占据了理智。 差一瞬间,他所有对她旖旎的心思就要倾泻而出。 他甚至在想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反应。 他甚至在想,若是她挣扎反抗,他便將她用力压在身下,放纵身体对她的全部欲望。 好在她匆匆离开了。 也算彻底淹没那沉积已久的心思。 他重新掩埋身体本能的欲望。 季含漪回谢府的时候,还算不得太晚,正好是戌时。 她路过主屋往后廊屋去的时候,看到主屋灯火通明,前门丫头跟隨在身后,季含漪让她不用通传,就打算不惊动任何人的走。 她连灯笼都未打,只为不引起注意。 但她没想到的是,谢玉恆居然独自一人站在她书房的门前。 他眉眼萧疏,站在阴影里静静看著她。 第37章 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季含漪见到谢玉恆一怔,路过他身边时,手腕又被他紧紧握住。 季含漪往谢玉恆面上看去,谢玉恆亦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复杂的神色,他先问:“去哪儿了?” 又问:“我有些事耽误了会儿,你用晚膳没有?” 季含漪並不在意谢玉恆的承诺,也並不在意他自己说一起用晚膳又迟来的事情。 相反,她庆幸。 庆幸不是又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苦苦等他。 她只道:“去了趟外祖那。” 谢玉恆听著这疏离的声音,声音低下来:“含漪,与我回主屋去睡。” 季含漪摇头:“我还有些事需在书房做完,大爷先去入睡便是。”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谢玉恆深深看著季含漪:“含漪,我们之间不至於如此。” “你如今与我分房而睡,下头人怎么看怎么想?若是我母亲知晓,该怎样责怪你?” 说著谢玉恆深吸一口气,似是无奈的嘆息:“含漪,你一向不会这般任性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大爷,我不是任性。” 谢玉恆见季含漪这么冥顽不灵更是失望,他几乎要失了失態,眼神紧紧看著季含漪:“即便我从前多有忽视你,那也不该是你胡闹的理由。” “含漪,你嫁入谢家三年了,你还没有身孕,於情於理,我即便休你也没可指摘,你若是再如此,真的离开谢家你就满意了?” “你离了谢家还能往哪儿去?” “你再这样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季含漪本就没有给自己准备回头的路。 季含漪推开谢玉恆的手,她已经疲与他解释她的决心,她只是道:“大爷,多说无益,夜黑天寒,大爷早些回去休息吧。” 季含漪说完便转身打开身后房门,回过身关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谢玉恆那张失望的脸庞。 其实季含漪最討厌看的就是谢玉恆总是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仿佛无论她再怎么做,做得再好,在他眼里她都是不够好的。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夸讚,他的赞同。 他与她少有的对话里,总是他在说她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总是在说,她是他的妻,应该承担起怎样的担子。 她应该孝敬长辈,应该谦让小辈,更应该照顾好谢家每一个人的情绪。 她应该是谢家每一个人口中最好的样子,没有差池,没有自己的情绪。 谢玉恆將所有的担子放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在他心里,谢家每一个人的感受都比她重要。 他甚至不论对错,不辨是非。 可笑的是,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 当真辛苦。 当真委屈。 直到现在,他依然將她的情绪当作是任性,当作是胡闹。 他依然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她。 季含漪不明白,为什么谢玉恆明明並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不愿写下和离书。 既他对自己这般失望,两人一別两宽,於他来说,不该是解脱么。 她不明白,她看不懂他。 但他与她之间早就沟壑难填,永远都向对方靠近不了,永远都不明白对方。 季含漪无言,犹如从前三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自己无言那般,直接合上了房门。 合上的房门將最后一丝透出来的光线都隔绝在夜色里,谢玉恆失神看著那道门,看著季含漪刚才眼神里那抹他看不懂的神色。 他往后踉蹌后退了一步,站了良久。 季含漪没有理会谢玉恆到底在外头有没有走,她依旧做著自己的事情,吩咐下人去烧热水沐浴。 她再不將他的情绪放在心上,去反覆揣摩他想让自己怎么做。 这本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用改变来迎合谢家的每一个人。 到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谢玉恆依旧等在院门口,季含漪避无可避,只好从他前面走过。 当谢玉恆又要伸出手时,季含漪已经先他一步错开了身,走在前面。 谢玉恆错愕的看著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抬步走在她的身侧。 曾几何时,两人即便走在一起,也完全无话。 习惯了季含漪在他面前偶尔找起的话题,谢玉恆在这一刻意识到,从前两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从季含漪开始的。 她不说话,两人好似也没有话可说。 他试著翻找起话题:“为什么不吃厨房送去的补药?” 季含漪垂眸看著脚下的路,声音很轻:“我用不著。” 谢玉恆皱眉:“你上迴风寒的那么厉害,即便好了些,也不该大意。” 季含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显然是並不想多开口了。 谢玉恆滚在喉咙的里的话,听著她敷衍的那一声,全都堵在了一起。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对季含漪道:“含漪,我在与你好好说话。” 季含漪错愕看了谢玉恆一眼:“从前大爷不也是这样么?” 又道:“大爷,我不想说话,能不能成全我?” 季含漪说完逕自往前走去,她不想说话是真的,没有理由,因为真的厌倦。 谢玉恆皱眉看著季含漪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氏那儿,照例的问安,照例林氏让谢玉恆先走。 唯一不同的是,林氏让屋內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了季含漪下来。 当林氏严厉呵斥的声音朝著季含漪扑面而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知晓她与谢玉恆分房而睡的事情瞒不了林氏多久。 她嫁来谢家,身边带来的丫头只有容春一人,院子里的下人虽说平日恭敬她,但也始终是谢家的下人,林氏要知道这点事情,也並不难。 她默不作声,反而叫林氏更加气恼。 手上的茶盏不偏不倚的就朝著季含漪的脚下砸过来,指著她:“从前玉恆不喜欢你,寧愿睡在书房也不往你那儿去,现在玉恆回屋了,你又睡在別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夫君的!”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林氏:“婆母既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林氏一怔,冷眼看著季含漪:“你什么意思?” 季含漪摇头:"没什么意思,婆母若想要子嗣,我既不得大爷的心,可以让大爷与我和离另娶。" 林氏震惊的指著季含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从前一直温顺,低眉顺目的季含漪么。 林氏都觉得面前的人是变了一个人。 她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別我让玉恆和你和离,你又寻死觅活的说起什么当年的约定来。” 第38章 沈肆的喜好 季含漪面色如常的轻声道:“婆母放心,若是和离,我绝不会阻拦。” 季含漪退下去的时候,林氏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著身边的婆子问:“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婆子一愣,弯腰小声道:“老奴也觉得少夫人那话有些不对。” 林氏又道:“她到底在闹什么,玉恆的公务本就繁忙,她在后院里还这么不消停,我如今是越发的不喜她。” "也罢,既是她自己说的,夜里我与玉恆商量商量,她生不出来,乾脆让別人生去。" "我可不管她到时候怎么闹。” 婆子有些担忧的问:"可万一老爷知晓了呢。" “临著还有大半月除夕了,然后不久又是老太太寿辰,老爷定然是要回来的。” 林氏知晓婆子的意思,老爷一向在乎当初那承诺,这事老爷知晓了,是不好交代。 林氏淡淡想了想,又道:“总归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与我什么干係?就算老爷责问起来,让她去与老爷解释就是。” 说著林氏又冷笑一声:“她若真答应和离,我倒是还高看她一眼。” - 这两日季含漪没见著谢玉恆,但她收到了外祖母送来的信,让她回去一趟。 季含漪是下午回去的。 回去的时候,门房的人候在门口,见著季含漪就含笑道:“姑娘,老太太说您来了就直接往寧安堂去。” 季含漪去了寧安堂的时候,掀开厚厚的帘子往暖隔走,身边引路的嬤嬤看著季含漪就含笑:“这回见姑娘气色好些了。” 季含漪笑了笑,小步进了暖阁。 暖隔內坐著大夫人和三姑娘。 顾老太太坐在最上头的罗汉床上,一见著季含漪进来,便忙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季含漪往外祖母身边走过去,一坐下,便被外祖母握住了手,低声关切道:“这些日子好么?” 季含漪明白是外祖母担心她在谢家的日子,轻轻点头道:“一切都好的。” 顾老太太知晓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只是握紧了季含漪的手,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这回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了,还是皇后娘娘叫人送来的帖子呢。” 说著顾老太太嘆息:“这几年顾家没落,从前来往的也不来往了,那些宴请帖子也少有往顾家送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这回这帖子,还是皇后娘娘近前的人亲自来送的,还说了句暗示的话,说顾家的三姑娘可能有大福气。” 说完顾老太太瞧著季含漪:“这事我细想过,皇后娘娘这些年很少办什么宴会,这赏雪宴也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还在沈府办,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用意。” “又打听到些风声,说皇后娘娘这两年一直在为她弟弟荣恩侯寻称心的女子,这难道是皇后娘娘瞧上宛云了?” 宛云便是顾家三姑娘,今年正好十四,亦是快议亲的年纪,本来其实也有相看好的人家,打算明年后再议。 顾宛云生的是极好的,明眸皓齿,眼波横秋。 小时候的顾宛云与季含漪便有两分相似,如今长大,倒是像了快三分。 季含漪觉得这事有些突然,眼眸看向顾宛云,只见著顾宛云微微低著头,脸颊上已经晕红了一片。 旁边的张氏道:"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都给顾家下帖子了,那近侍还特意提到了我家宛云,再怎么样都要重视起来的。" 顾老太太点头,侧头看向季含漪:“你舅母说的有些道理,要宛云真被皇后娘娘看中了,那我们顾家也总算熬出头了,说不定你大舅舅就能从边远地回来了。” 季含漪张张口,虽说这事她听来有些觉得忽然,毕竟皇后娘娘怎么会瞧上顾家姑娘?未出阁的女子多呆在后院,皇后娘娘又是何时注意到的? 这些季含漪不得而知,但如沈家这般的门第,或许娶妻早已不在乎门第了。 就如外祖母所说,寧愿信其有,对顾家也算是好事的。 她点头:“若是真的,的確是好事。” 顾老太太又道:“这回叫你回来一趟,也是向你打听些,你小时候与沈侯爷是见过好些次的,可知他有哪些喜好?” “就如他喜欢怎样的女子装扮,喜欢什么顏色,喜欢吃什么菜式,或是平日里有哪些习惯,总之详细些。” “让宛云多准备准备也是好的,毕竟投其所好。” 屋內的人这时候都往季含漪脸上看来。 张氏看著季含漪,从前淡淡的眼眸里,难得多了些暖意:“含漪,要是事情真成了,你放心,舅母会感激你的。” 季含漪张口顿了下,为著顾家好的事情,她若知晓,怎么会不愿呢。 她虽年少与沈肆有那么一点情谊,但沈肆那样的人,哪里是她能够轻易了解他的。 他们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这会儿想了半晌,都想不出来沈肆到底有什么喜好。 他一直冷冰冰的,她更没见过他看过什么女子,书房里连张仕女画也无,全都是山水画,和他收藏的古玩。 曾经她也偷偷朝著沈肆身边的隨从打听过沈肆的喜好,但连沈肆的隨从都不知晓沈肆到底喜欢什么,她便更不知晓了。 她唯一知晓的就只知晓沈肆喜静,喜欢独自一人,好似也不喜欢人碰他。 她將这些说出来,舅母的脸色变了变,皱眉看著季含漪:“你就知道这些?” 季含漪看了眼舅母:“我与沈侯爷只是见过几面,也並不熟悉的。” 顾老太太嘆息,看了眼张氏脸上不高兴的神色就道:“漪丫头不知晓也寻常,你就让宛云按著平日里的准备就是,只要不出错就好。” 张氏紧抿著唇,显然对这个结果並不满意。 但在老太太面前她不好多说什么,拉著顾宛云便起身走了。 顾老太太看著张氏出去的背影,又无奈的看著季含漪:“你大舅母就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你別难受,也別多想。” 季含漪轻轻摇头:“大舅母这些年照顾一大家子人,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要大舅母操心,我母亲也要劳烦大舅母照顾著,我心里只愧疚帮不上太多忙。” 顾老太太听著这话,抬眼看向季含漪脸庞,眼神里伤了伤,低低道:“你向来是懂事理的好孩子” 又道:“上回你回来说要与玉恆和离,可与谢家的说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將这些日与谢玉恆的事和在谢老太太那儿说的话都与外祖母说了。 顾老太太听罢点头,看著季含漪面容,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真的决定了?” 第39章 去到沈府 季含漪垂眸,耳畔坠子打在脸颊上,微微的冰凉。 顾老太太又低低道:“谢家老太太说的也是在理的,和离不是小事,是要两人慎重考虑好的,不然一时衝动下酿成了后果,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又低头看著季含漪的侧脸:“漪丫头,其实你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外祖母都是应的,只是怕你后悔。” “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家三位老爷都在官场上,谢玉恆的父亲要是从宣州回来,少说也是侍郎这样的官衔了。” “玉恆亦是爭气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些作为。” “况且当年谢家答应过,绝不纳妾,你真的捨得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么?”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想过。 但她不走回头路。 她看向外祖母,如同从前一样轻轻开口:“谢家或许是好的,但这回洵表哥的事情外祖母应该也能看清,谢家好只是谢家好,与我是没干系的。” “我要的倒不是谢家的富贵,只是我与谢玉恆从来不一条心,他高升是他高升,他富贵是他富贵,我不过是谢府摆放在檯面上的花瓶而已。” “將来某一天,谢玉恆异心其他女子,也是轻易,我早脱身,免得將来深陷泥潭。” “我知晓我这回有些任性,外祖母便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深深看著季含漪。 三年,从前性子软脾气软,整个人都糯糯娇气,还总爱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即便著妇人装束,规整又端庄,但那眉眼依稀如同从前那般,叫人怜爱心疼。 顾老太太伸手將季含漪抱进怀里,有一瞬间的伤心让她泪眼婆娑,轻抚著季含漪的后背:“漪丫头,和离的时候记得来信,外祖母和你表哥去谢家为你撑腰。” “你母亲性子软弱,又容易钻死角尖,暂且別告诉她,能瞒著些日子便瞒著些日子,她受不住事,不然又添乱子。” “外祖母虽老了,但绝不叫自家姑娘受委屈的。” 季含漪自从父亲走后,轻易不肯落泪,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委屈汹涌,哭了好大一场。 离开时,外祖母问她上回洵表哥的事情,季含漪没有瞒著。 顾老太太听罢看向季含漪晕红眼眸里残留的水色,只是怜惜:“为难你了。” 又道:“沈侯爷肯帮你,大抵也是为著从前你父亲与老首辅的情谊,可好好谢过他了?” 季含漪微怔,倒不是她不愿谢。 得知洵表哥回来的那日,她便写了信给沈肆,她甚至不知晓信他看过没有。 上回在马车里本是想要好好谢他的,又在他面前出了丑,凌乱一片,连走都是匆匆的。 她没说这些,想来沈肆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一声道谢。 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却见顾晏正站在寧安堂院门口,也不进院,就在院子外头转,见著她又忙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季含漪手上捏了帕子,在眼下又点了点,往顾晏看去,问他:“表哥要见外祖母么?” 那声音里还带著一股沙哑的柔音,听得顾晏的心里狂跳,紧张的手心冒汗,甚至不敢垂眼多看季含漪一眼。 他只盯著她绿波色的秀气肩膀,上头刻丝暗花流转,凉风吹乱他心神,又故作镇定的点头:“今日轮值,正好去看看祖母。” 季含漪点点头,往旁让了一处地方:“外祖母这会儿正空閒著,身子瞧著也好了些,晏表哥孝心,外祖母也会高兴的。” 顾晏眼前只有那轻移的莲步尖尖,又觉脸颊发热,视线往季含漪脸庞上看去,见著她眼眸晕红,眼里点点星辰,秀挺的琼鼻微红,不由手一抬,稍急促的问:“表妹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道:"表哥別担心,不过见了外祖母,高兴罢了。" 顾晏抬起一半的手又落下,胸腔里一股炙热的情绪,全都积压在那一处,叫他难受的连开口都是艰难的。 季含漪又抬眼看向顾晏:“晏表哥该在这儿等许久了,这里风口处冷,晏表哥快些去吧。” 顾晏只低头,视线却不由隨著季含漪离开的背影离去,又恍然惊醒的回神,后背又落了一层汗。 心里那跳的快溺死的心跳声,叫他往院內走的步子也稍显的凌乱起来。 季含漪在母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母亲的药,本来要走的时候,又被二舅母请了去。 二舅母拉著她说了许多感激话,又落泪起来,担忧起季含漪在谢家的前程。 季含漪安慰著,亲人在身侧为她担忧,心里总算微暖。 走前又去看了洵表哥,那北镇抚司的刑具的確太厉害,也当真没有留太多情面,顾潯躺在床榻上这么久也依旧没好,季含漪也看得难受。 回了谢府时,谢老太太又叫季含漪去陪著一起用午膳。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大抵是有话与她说的,去时前厅桌上已摆好了菜,谢老太太笑著招呼季含漪过来坐在身边。 用膳时没怎么说话,用完膳后谢老太太拉著季含漪问:“这些日与玉恆还好么?” 季含漪也知晓谢老太太心里也会向著谢玉恆的,不知如何开口。 谢老太太倒是又道:“你婆母今早一早就来了我这儿,说你与恆哥儿分了房,说恆哥儿在外被你气的好几日不回了,在我这头又哭又闹的,说让我做主给恆哥儿纳妾,也是吵得我头疼。”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含漪给老太太添麻烦了。” 谢老太太一嘆,看著季含漪:“哪里能说是添麻烦呢。” 说著她话音一转又道:“但两人过日子,哪有什么非过不去的事?那官场上的男子,稍有些能力的,又有几个整日里顾著儿女情长的?” “就如你公公,常年在外为官,你婆母也体谅著,將府里打点的很好。” 说著谢老太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这就够了,女子一生註定是站在男子身后的,打理好后宅,生儿育女,便是女子最大的用出。” “那些不甘心並不要紧,男子的喜爱也並不要紧,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女子嫁人,几个真是那么称心如意的?” 季含漪张口,开口想说写什么,到底又归於沉默。 其实谢老太太也不能完全明白她,她明白自己可以装聋作哑的与谢玉恆体面的过一辈子,不过是一些委屈而已,不过是夫君不喜她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但她只是觉得无趣,困在这里无趣的很。 她更觉得谢玉恆不值得,不值得她的隱忍,不值得她为他生儿育女。 谢老太太也並没有要等季含漪一个明確的回答,她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谢府也收到了帖子,介时你跟著府里的一起过去吧。” 说完谢老太太目色悵然的看著季含漪:“本来你没必要去的,但我让你去,是让你去多与別家妇人说说话,听听別家的日子,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月也没有总是满圆的时候,你去看看,散散心,或许就能够想通了。” “想通了,早些出来,玉恆的马车等著你,你们两人有什么话都该说清。” “至於你婆母说的纳妾的事,你放心,恆哥儿也同我保证了,当初他父亲提亲时的诺言依在,即便你生不出来,便是抱宗族里其他的孩子来你名下,也绝不会纳妾的。” 季含漪低眉顺目,指尖微微一凝。 不愿去沈家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谢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堵住:“含漪,我是向著你的,可你总要应承我的良苦用心,不然我怎么向著你呢?” “別推辞了,你总要给玉恆一点表现的机会。” “这些日子別再提和离的事情,高高兴兴过这一段日子,不管最后什么结局,我该为你做主的便要为你做主。” 到了后日,季含漪收拾好往前门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恆等在前门口的。 今日是休沐,谢玉恆难得回了府里,但两人没照面,去林氏那儿问安的时候,谢玉恆在书房,这会儿见著他也是有些诧异。 又见李眀柔站在谢玉恆的身边,一双柔弱的盈盈水眸看著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谢玉恆正扶著李眀柔上马车。 季含漪见著谢玉恆正扶著李眀柔上马车,也明白了谢玉恆怎么在这儿,便步子轻抬往后面的马车去。 前面的马车是未出嫁的姑娘,后面的马车里坐著谢家媳妇,再后面就是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马车了。 谢玉恆送著李眀柔上了马车,转头往季含漪方向看去时,才见著她正独自上马车,心里头就是一紧,三两步过去握住季含漪手腕处,低声道:“刚才我见著你来了,原是想早些扶著明柔上马车来找你的。” 又问:“怎么不稍等等我?” 季含漪只嗯了一声,又问:“大爷还要说什么么?” 谢玉恆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深吸一口气看著季含漪平静的眉眼,那双看他的眼神里,也再没往日里的柔软明媚。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等宴会结束,我来接你。” 说完他看她,伸手揉了揉季含漪柔软的手心,声音放缓:“我带你去庙会走走。” 季含漪是想拒绝的,但这时前头马夫过来问询谢玉恆是否现在走,谢玉恆对季含漪说了句等我,便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 李眀柔掀开帘子看向谢玉恆,见著谢玉恆眼神始终追逐著季含漪的那辆马车,眼神亦变了变。 到了沈府,沈府后院来的人不少,亭台水榭里都坐著人,不过沈府后院很大,也並不显得拥挤。 后院里琉璃亭台傍水而筑,四周遍植名木异卉,名贵梅花从廊亭探出枝叶,侍女捧金盘,穿过九曲迴廊,裙裾拂来香风,又吹动檐下铜铃,正与簌簌下落的小雪应景。 来了之后应该先去与皇后娘娘与沈夫人问安,季含漪独自走在最后,低眉敛目,並没有如同其他人那般稀奇的到处观看。 她与谢家其他弟妇平日里並不怎么来往说话,身边没人,倒是李眀柔走到了她身边来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会欲擒故纵。” “你以为这样谢哥哥就多看你了?谢哥哥的心始终在我这儿的。” 季含漪没说话,如今也懒得搭理,叫李眀柔气得变了脸。 - 另一边沈肆远远站在阁楼上,低头看著不远处季含漪走在最后的身影。 她穿一身芙蓉色挑丝团花纹的衣裳,娇小的身子即便隔著很远也能注意到她,那隨著她步伐蹁躚而起的裙裾摆动,更显得那细腰不盈一握。 如雪般莹白的皮肤在小雪里唇红齿白,拘谨又素净,眼里唯有她浓密发间那一抹绿色髮簪的顏色。 站在沈肆身边的沈家二房四爷沈长龄顺著沈肆的目光看下去,又好奇的问:“五叔,你在看什么?” 沈肆嫌他多话,没搭理的意思。 沈长龄对他一向严肃的五叔有些惧意,这会儿也不敢再问了,但他还是顺著五叔的目光看下去,视线便落到楼下正走过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乌髮如缎,肤白如雪,且身上娇小却匀称有致,没有时下流行的病西子那般的弱不禁风,反而是,该饱满的饱满,该纤细的纤细。 又见那低垂的一双妙眼美眸看起来美极了,更要紧的是那张生的嫵媚的脸庞,却是低调生涩的神情,当真是媚不自知,简直尤物极品。 他不由道:“真像书里的尤物……” 说完又觉得一道凉凉的目光看来,他后背一冷,侧头看去,就见著五叔冷淡看了他一眼,那眼里如寒风雪刀,嚇了他一跳。 再回神的时候,就只见著白衣背影离去,他一人站在廊上,仍旧心惊肉跳的。 今儿母亲说,皇后娘娘办这场宴会,本意是为著五叔物色妻子的,也叫他跟著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可刚才瞧见个不错的,被五叔那眼神一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不该看…… 第40章 扑进沈肆怀里 这头季含漪跟著谢家其他人一起进屋去问了安,屋內候著问安的人多,人人都想在皇后娘娘和沈夫人跟前露脸,身边围了许多贵妇。 季含漪低著头,走在谢家夫人后面,也不起眼,倒没引起注意。 皇后娘娘季含漪从前见过,性情温和,沈老夫人性情也是好的,只是时过经年,物是人非,她並不想让旁人觉得她故意攀交。 她再跟著谢家人一起退下时,眼神一抬,又见著顾宛云正低眉站在皇后娘娘跟前,二舅母正满脸堆笑的与皇后娘娘说话,半点没注意到她。 季含漪见了这场景也不由想,难道皇后娘娘真的中意了顾宛云? 今日来的贵女何其多,皇后娘娘特意將顾宛云留在身边说话,已经是大有深意了。 若真是如此,季含漪倒是为顾宛云高兴。 出去后,季含漪独自往廊中去,曾经的手帕交早已在季家出事后不怎么来往了,后来与谢玉恆成亲,宴会倒是跟著婆母参加过一些,只是大多是点头之交,並没有深交的。 她也不想与谢家其他人坐著说话,无论说什么,每回都会说到她该怎么去討谢玉恆欢心上头去,个个掛著关心她的神色出谋划策,却在暗地里里又对她冷嘲热讽看热闹。 她早就明白了,她们不过是在烦闷无趣的后宅日子里將她当作了消遣,当作了自己过得还算好的安慰,几人又真想她与谢玉恆当真好好的过下去。 她无心应付,自己一人倒还自在些。 只是她才一坐下,一位衣著华贵,举止端庄的妇人就来到季含漪的身边,笑吟吟的坐下,喊了她声:“含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季含漪一怔,认出来面前人是定国公府的三夫人,因为谢老太太出身定国公府,所以两家来往的也稍多,季含漪是认得的。 季含漪忙站起来福礼。 魏三夫人笑了,笑拉著季含漪在身边坐下,又看著季含漪问:“怎么不去与人说话?” 季含漪便道:“想著清静会。” 魏三夫人笑了笑,又叫自己儿媳方氏过来,再对季含漪道:“你倒是与我儿媳的脾气相似,她也是喜欢清静的,你们该是能聊的投机。" 说著她站起来,让方氏坐去季含漪身边,又道:“你们先说说话。” 说完便走了。 季含漪与方氏也算不得熟悉,但也说过几回话,正想著怎么开口,方氏已经亲热的过来牵著她的手道:“我从前一直想与妹结交的,今日倒有了机会。” 说著她看向季含漪:“其实我一直都羡慕妹妹的。” 季含漪不明白的问:“姐姐羡慕我什么?” 方氏便道:"羡慕妹妹后院清静,哪里像我家三爷,前段日子又抬了一房妾室了,整日的斗来斗去,也是叫我心烦。" 季含漪不由道:“姐姐有的我未必有,姐姐何必羡慕。” 方氏便含笑:“也是妹妹说的这个理,妹妹有的我也未必有,哪能样样都全呢。” 这话与谢老太太的话有几分相似,季含漪便听明白了,谢老太太是借著这回的宴会,让娘家同辈媳妇来劝她了。 方氏拉著她说了许多,又引著她去见她交好的姐妹,各个都说起自己院子的难事来。 不是夫君不常回家,整日在外吃花酒,便是夫君落家却不上进,要么两人貌合神离,要么两人从前情浓,过后又疏远了。 也曾有海誓山盟,几年过后,早忘了旧人。 旧人总之比不过新人,男子最擅喜新厌旧,谁都有隱忍之处。 季含漪听得很明白,那些话也是真心话,两情相悦,真心真意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能看见的富贵,身份与体面,才是能抓紧在手里的东西。 方氏又挽著她:"这么说来,妹妹才是最令人艷羡的。" “虽说谢大爷常忙公务,却是后院乾净,还不纳妾,又有前程,我们怎么不羡慕?” 季含漪苦笑,却无话说。 是的,她得承认,人生不会圆满,不会十全十美,她的计较,她的委屈,她的失望,就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说与旁人听也不懂,但她不需人懂她,她能够懂自己就好。 正说著话,不知何处来的李眀柔忽然走到季含漪身侧来,一伸手就挽住了季含漪的胳膊,笑里带甜:“表嫂,怎么不去与我们一块去说话?” “前头正玩儿梅花谜呢,四姑娘五姑娘都想要去瞧瞧,表嫂一起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李眀柔,往前在外头宴会上,李眀柔总是与谢家姑娘们说的火热,少有主动往她身上靠来的时候。 她推开李眀柔的手淡笑:“你们玩你们的便是,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李眀柔被季含漪推开,脸上微微一顿,隨即她笑开,又道:“那表嫂別走远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说著她后退两步便笑著转身往另一边谢二夫人那头去。 季含漪看著李眀柔的背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出来。 视线再往李眀柔那头看去,正好与她眼神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季含漪视线一顿,身边方氏拉著她说了些什么也没听仔细,被方氏喊了几声方才回神。 方氏道:“看前头正热闹,我们也去瞧瞧?” 季含漪往前看了一眼,是那梅花上绑著香囊,香囊里头有字谜,猜对了就有赏赐,姑娘们忙著找香囊找梅树,笑声阵阵。 季含漪视线再往李眀柔身上看去,见著她虽往前走,视线却回头往她身上看,她敛眉细思,又朝方氏道:“姐姐们先去,我刚才瞧见了顾家姑娘,去说几句话再来找你们。” 方氏听罢也不劝了,便与其他人先走。 待人走后,季含漪便朝著相反的方向,往另外一边的假山竹林里走,又叫容春回头看看李眀柔的反应,又叫她看的別太显眼,当作是看梅林那边的热闹。 容春虽不明白,但也不多问的照做,没一会儿她回头狐疑的朝著季含漪小声道:“表姑娘好似往少夫人身后走过来了。” “但又离得远远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细细小雪飘至她脸庞,她仰头看了看冬日阴沉沉压下来的天色,握著容春的手往另一条小路去。 她对沈府的后院凭著小时候的记忆,依稀是认得些路的。 她只想知晓李眀柔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她才拉著容春站到一块太湖石后,身体上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热的疼,那股疼让她额头剎那间就渗出汗来。 白净手掌撑在粗糲不平的太湖石上,石砾漫入掌心的疼也不能缓解半分。 容春立马就发现了季含漪的不对,嚇得忙问:“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紧紧捏著容春的手,叫她先別出声。 不过才没一会儿,刚才远处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在太湖石前顿了顿,往前走了一会儿又匆忙折返。 季含漪视线往旁边看去,衣摆一角也不难看出是李眀柔的衣裳。 她眼前已开始模糊,就连神志都开始不清晰,身体的滚烫让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要水。 她早已来不及去思索李眀柔到底做了什么,只想要用水去解身上的疼和热,挣脱开拉住她的容春往前走去。 容春嚇坏了,这里幽静没人,又不敢留季含漪一人在这儿自己出去叫人,拉又拖不住,再有外头都是人,被人见著少夫人现在的模样,怕惹出非议来,不由急得快哭了出来。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前面幽深小路往里,她忽然见著前面一道白衣高大的身影,如鹤身姿在一片白雪里犹如謫仙降临。 而自家少夫人一头就扑进了那謫仙怀里。 容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都起了冷汗,膝盖都快软了。 第41章 对她动情,吻上她 细雪纷纷坠落,沈肆托著季含漪软绵绵的腰肢,低头看向怀里的脸庞。 只见季含漪脸色酡红,身体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潮湿的髮丝紧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滚烫,脸颊潮湿,一颗颗汗珠从她发间往脸颊边坠,显然不同寻常。 又见她红唇张开,半睁的眼神涣散,热气铺洒过来,唇中喃喃喊水。 沈肆冷淡的眼神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旁边被嚇得跌坐在地上的容春,横抱起季含漪便转身往身后走去。 容春看著沈肆的背影,后知后觉的赶紧爬起来跟上, 不知晓为什么,明明夫人被別人抱著,她心里却觉得像是终於得救了那般安心。 旁边的文安看见这一幕也惊了,又见著主子看来的眼神,赶紧过去容春的面前低声道:“我家爷轻易不救人,你安安静静的在屋外守著,別叫喊,明白了吗?” 容春脑子里只有那个救字,抹了把眼泪,赶紧点头。 文安看容春能听得进去话,心里是放心了,又急忙去叫府医来。 容春跟在沈肆的身后,哭著说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是好好的,少夫人刚才忽然就说身上热,然后便这般了。” 又哭道:“求侯爷救救我家少夫人吧。” 沈肆没说话,逕自抱著季含漪进了院子。 沈肆的院子寻常不会留太多人伺候,即便留下伺候的,此刻见著了主子抱著一名女子进来,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纷纷低著头,噤若寒蝉。 怀里的人一直在喊著水,沈肆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被季含漪身上的汗沾湿的痕跡,又叫外头的人送水进来。 他又抱著季含漪入了內室,將她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才一將人放下去,床上的人就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子,大片白腻的皮肤露出来,甚至露出了系在颈上的肚兜带子,那捏在领口的手指却还要再往下拉。 沈肆的目色一顿,伸手捏住了季含漪的动作。 他听见她闭著眼埋在枕上难受的喃喃,她喊著热,喊著疼,一头潮湿的长髮早已散开,上头银色的簪子滑落在枕边,原本白净如雪的皮肤上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小巧又饱满的唇瓣张开,贝齿若隱若现,呵出滚烫的热气。 沈肆蹙眉,替季含漪將扯开的领子拢好,伸手將修长的手指落到季含漪额头上,手指上传来的炙热早已不是寻常的发热。 送水的丫头进来,沈肆让丫头放在一边退下去,又弯腰托著季含漪的后背托她起来,將茶水送去她的唇边。 杯沿处一点一点湿润红透的唇畔,如同久旱逢甘霖,饥渴的不放过一滴。 这一杯显然是不够的。 沈肆蹙眉,季含漪明显是中了药,喝再多水也没用。 他放下她,打算叫季含漪的丫头来照顾她,现在季含漪显然意识不清,他不適合与她共处一室。 只是才走半步,手指就被一只柔软又滚烫的手握住。 他回头看她,就见她美目紧闭,身体微微轻颤,又侧身蜷缩起来,眼角里头滑出眼泪,软软哑哑的喊疼。 那糯糯声音一如她年少的声音未变。 沈肆的步子一顿,目色沉落到她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就如秀丽的云山。 体內翻滚著无法抑制的情潮与衝动,脸上却依旧是高华冷淡的神色。 修长的身形重新坐回她身边,任由袖口被季含漪紧紧捏著。 一如她那年落水后,也是这样紧紧捏著他的袖子。 他弯腰,静默的神情看著她眼角漫出来的泪光,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为她眼角冒出来的湿润拭去,眼里歷来疏冷的神情已经微不可察的放软。 不过巴掌大点的脸,泪水一颗一颗往外滚,犹如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听著她轻声喊疼,为她將乱发別到耳后,轻轻拍著她后背。 燃著寥寥薰香的室內,一身白衣从不折腰的人,这会儿低头在榻上女子的耳边轻哄,声音低如呢喃:“別怕……” 闭著眼的人似是能听见,柔软如水的手如抓著浮木,往沈肆腰上攀,炙热的脸庞也凑了过去。 沈肆低低闷嘆一声,按住季含漪乱动的手,又见她迷离的半睁眼睛,眼中涟涟水意蔓延,摄魂夺魄,如缠人妖艷的妖精。 红唇吐出诱惑至极的暖香。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背隱隱发紧,沈肆身体已情不自禁的下压,手背上微微出了青筋。 那张香软的红唇近在咫尺,沈肆呼吸微微重了些,手掌捏在季含漪细腰上,凉薄的唇瓣就要碰上她的。 只是这时外头却传来文安的声音:“爷,怀先生来了。” 沈肆深吸一口气,闭著眼仰头,半晌后才伸手將季含漪抱进怀里,又抬手將床帐放下去,才叫文安带人进来。 季含漪毕竟已经是人妇,为著她名声,他並不打算让人看见她面容。 只是季含漪那下意识乱动的手总是往身上扯,显然不能放任她自己躺著。 他的手落在她潮湿的后背上,难得脸上有两分温情的神色,低头又低哄了两句,按紧季含漪在自己怀里,看她不会再乱动了才叫府医进来。 好在季含漪的身子本就娇小,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即便她挣扎,身上力气不大,又昏沉没有意识,小小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个病了的孩子般。 他捏住季含漪的一只手,让站在外面的怀先生把脉,又说了季含漪喊疼喊热的症状。 沈府的府医也是从太医院出来的人,是皇后娘娘特意叫来给沈老夫人调养身子的,怀先生年过五旬,医术也不在话下。 怀先生只见著那厚厚床帐下伸出的一只女子的手来,那手白的似雪似玉,素手纤纤,看得怀先生一愣,侯爷房中竟然有女子了。 又听到帐幔內绵绵细语如春水般的声音,他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但也不由暗暗心惊,难怪侯爷院子里破天荒竟然有女子,光听这声音,已经不敢想那容貌了。 但这会儿他不敢多想,赶紧把脉。 只是愈把脉神色就愈凝重,迟迟不语里,直到沈肆稍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怎么了?” 第42章 为她失去理智,她却喊著另外一个人 怀先生忙整理了神色,朝著帐幔內的沈肆低声道":“这位姑娘的脉象诡异,阻滯气机的脉,湿热之状,火邪內盛。” 说完,怀先生微微一沉吟,思索一下才道:“寻常肝火旺盛不会是这样的脉象,且身体滚烫,在下看来,应该是中毒所致。” 沈肆冷沉的眉眼微抬:“什么毒?” 怀先生细细思索了番,才道:“应该是火毒所致。” “但一般火毒不会至使身上发疼。” 说著他稍思量了几瞬道:“在下听过西域有一种虫,叫赤毒虫,这种虫体內有极强的毒性,以火蚁为食,人一旦被咬,身上便会迅速发热,浑身疼痛,只有身体泡入水中才能缓解。” “且这种赤毒虫的毒性还能让人丧失神志,让中毒的人因发热不顾一切的要扑入水里,这种毒並不致人死,只要在水中泡够半个时辰便能解毒大半,只是身上还有疼些日子就是,所以大多中毒的人不是中毒而死,而都是溺水而死的。” 说著他摸了摸鬍鬚:“这种西域有的东西,京城知晓的人倒是不多。” “侯爷可看看这位姑娘身上有没有被咬过的痕跡,被赤毒虫咬过的地方,会有红肿起来地方,十分显眼。” 沈肆垂眼,低低看著季含漪在乱动间早已露出来的白嫩手臂 那手臂內侧上,正有一小块红肿,中间清晰可见被咬过的小孔。 他神色复杂的看著怀里的人,谢玉恆后宅里没有其他女人,她也不过是一个宅院女子,谁会在她身上用这样的毒。 他再开口:“泡水之后,身上的余毒能解么。” 怀先生连连点头:“侯爷放心,能解的。” 怀先生一走,沈肆手上的力道才稍鬆了一下,怀里的人便开始不安分的乱动起来。 柔若无骨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眼里莹莹又冒出泪光来,似乎是在朝著他撒娇,脸庞抵在他胸口处,指尖拽进了他肩膀上的衣料,沙哑喊水的声音软绵绵又无力。 那身上的芙蓉色粉衣映上她脸颊,如春和景明般的嫵媚又娇柔。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那双眼眸亦看著他,又好似眼里看著的人並不是他。 就如当年她落水,他將她从水里救出来,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嫵媚。 她那时候快十四的身子已经玲瓏有致了,他为她差点失了理智,为她差点就要用尽手段去毁了她与谢家的姻缘,可她口中却喊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那天对於沈肆来说,犹如噩梦。 却偏恨她旖旎的身子这么多年来,却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本不愿再见她的。 他避开关於她的任何事情,到头来还是被她轻易牵扯出思绪与心底对她的欲望。 沈肆深吸一口气,垂眸深深看著怀里的人,捏在她腰肢上的手指紧了紧,紧绷的身体里又化为一道长长的嘆息,抱著她往放好水的净房去。 浴桶很大,里面放满了水。 沈肆只是放下季含漪去打算出去叫季含漪的丫头进来时,季含漪已经扑进了浴桶里。 哗哗水声不小,沈肆身上的白衣也被季含漪的动作溅湿了一片,水珠顺著衣摆往下滴。 要说沈肆至这个年纪,也是第一回有人將水弄湿他满身。 他稍无奈,低头往浴桶看去时,又见季含漪正趴在浴桶边缘,一头柔顺的长髮紧紧贴在她脸颊上,正抬头似看他。 她脸庞上的水珠滑落至她下巴上欲落不落,那眸子依旧迷茫又无辜。 又见她饱满的红唇轻轻嘆息一声,好似终於得到疏解,微微仰著头,没再喊热和疼了,就连脸颊上的潮红都在慢慢褪去。 只是她身上鬆散的衣襟在水波里荡漾,白腻的皮肤透过薄薄的里衣透出来,沈肆簌的闭眼,转身走出了净房。 容春被叫进来,但她不敢乱看,低著头跟著婆子进了净房。 当季含漪有些意识的时候,才知晓自己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 容春见季含漪终於开口说话了,高兴的又哭了一场,再將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含漪身上这会儿是满身的疲惫,她撑著额头在浴桶边缘,听到是沈肆抱著她回来的时候,指尖不由微微一顿。 其实当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用最后一丝理智往沈肆院子的方向去。 沈肆的院子,是整个沈府最清静的地方,沈肆从来喜静,其他院子的下人无事更不敢往那边走。 再有她心底深处是信任沈肆的,沈肆是高华君子,虽然冷淡,但必然是不屑做小人行径的人。 他即便不会管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至少在沈肆这里,她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保全自己。 幸好,她赌对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肆会带她来他的院子,她原以为他不会愿意理会她的。 现在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开始细想前因后果。 应该是李眀柔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所以她今日才会有那样的反常。 又听容春说起自己一直喊著水,想起那梅林就在水榭边上,李眀柔邀她去梅林,若是她去了,控制不住往水榭里跳下去,后果她已经可以预料了。 今日来的不仅都是后宅女子,水榭对面远远还有一同前来的男子在那里休息谈天,要是自己在大庭广眾下跳下水,即便能被救起来,但湿透的模样被对面的男子瞧见,不仅名誉扫地,还连累家族里都抬不起头,谢家更是会毫不犹豫的马上休了她。 世家女子的名声大过於天,一点点香艷底色的流言,就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更別说她不顾世家女子仪態,忽然跳水这样的举动,就足以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 屋外沈肆这时已经换了一身绿衣,站在门外,听著文安从前面带回来的话。 文安低声道:“谢家的人好似正找著谢少夫人。” “还有谢家大爷等候在后院的后门处,这会儿宴席快散了,应该也是来接谢少夫人的。” 沈肆眸子冷淡的看向庭院,眼神里歷来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门口旁的药炉子咕嚕咕嚕的发出声音,淡淡的药味瀰漫开去,这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院子里的丫头都已经叫出去了,这会儿这么大个院子,只留了一个老嬤嬤在外间等著伺候,一时院中静的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到。 文安揣测不了侯爷此刻是什么心思,又低低恭敬的开口:“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嬤嬤刚才又来过传话催了,说叫侯爷往正堂的东暖阁里去一趟,说好几位贵女也在……” 沈肆淡淡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凉的让文安都打了个颤,赶紧闭嘴退去一边。 退到一边的文安却忍不住乱想,想侯爷侯在门口又是为著什么呢。 明明一大早还往衙门去了,却又中途回来。 再有侯爷可从来不是多管閒事的人,不干自己的事情,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今日却…… 主子对里头那位定然是不同的,今日他也算终於看清了那女子容貌,竟比他想像中的模样还要惊心。 本以为是主子终於久旱逢甘露,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就要添高兴事了,可谁想,里头那位竟然是已婚夫人。 天可怜的,他都不敢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自家如寒松冷月,身份地位在京城里都独一份的主子,唯一对待不同的女子,竟然是別人之妇。 还抱著那妇人进了主子从不让外人进的內室,睡了主子自己平日里睡的床榻。 那可是素有洁癖的主子睡的床榻啊! 这事不说他不敢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外头人都不敢信。 即便他亲眼看见都觉得不敢信,虽说刚才那惊鸿一见那妇人貌美是极貌美的,说是尤物都不为过,形形色色贵女见了不少,但那妇人身上的美,还真是仅此一见。 但那妇人即便再美,那也嫁了人了啊!他只当那妇人救过主子的命,不然当真是解释不过去…… 沈肆负著手,脸上冷清,那张潮红的脸庞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 他稍有些烦躁的皱眉,鼻端依旧残留著她身上的味道,叫他难得心绪烦乱。 他甚至为她在谢家的处境担心。 沈肆冷了冷眸,身后却忽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沈大人。” 第43章 想打破禁忌,想与她缠绵 声音在细雪里化开,依旧带著她音调里独特的绵软。 沈肆静静回头,看向正站在她身后的季含漪。 只见季含漪身上换上准备好的衣裳,半乾的长发素挽起来,脸颊苍白,落下来的髮丝被凉风吹的微微浮动。 那双杏目正看著他,还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走的小心翼翼,停下时,对他规规矩矩福了一个感激的万福礼。 她稍显微弱又感激的声音过来:“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妾感激不尽。” 万千飘雪飘在两人之间,沈肆低垂的眉眼里只落在季含漪苍白的面容上。 白色的雪落在她发上肩头,冷风往她身上灌,单薄的样子似隨时要倒了。 沈肆敛了敛眉目,余光落在她纤细白嫩的后颈上,看著她姿態恭敬,不由往边上走了一步,为她挡住了风。 沈肆问她,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明白沈肆问这话的意思,刚才容春在浴房里將赤毒虫的事情与她说了,现在季含漪已经能確定,是李眀柔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偷偷將那毒虫放进了她的袖口。 难怪她之前会那样紧张的看著自己。 但她没想到沈肆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视线对上沈肆低沉看来的目光,心里又生出一股紧张。 刚才容春还说她热极了扯自己衣裳,虽说她全记不得了,但一想到自己在沈肆面前做了失礼的动作,便觉得羞愧。 在她心里,他是长辈,是高不可攀的寒峰,是没有七情六慾冷冰冰的玉石头,在他面前的任何窘迫,都显得慌乱无措。 季含漪知晓,沈肆不会看轻嘲弄她,但最叫人胆怯的是,连叫他嘲弄的资格都没有,让自己觉得自己愈加低到尘埃。 此刻那种窘迫又席来,叫季含漪手足无措,她甚至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只敢如小辈那般訥訥的垂著眼眸,再规规矩矩的答话:“知晓的。” 又捏紧袖口,小声道:“这回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沈肆微微蹙眉看著季含漪这副模样,刚才扯著他袖子,脑袋往他怀里蹭的时候,倒是丝毫不惧怕他,这会儿在他面前这般拘谨生疏,仿佛害怕他与他有什么关係。 沈肆唇边勾著抹讽刺的幅度,也是,这个女人向来迟钝又小心,给她台阶都不明白如何往前走。 她应该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留在他的院子,为什么他要帮她。 这才是最是叫沈肆讽刺的,她或许不是迟钝,她只是永远想不明白。 更讽刺的是,她那一声声生疏的沈大人,將过去撇清的一乾二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是,如今几年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关係。 沈肆脸上的沉色隨著他的情绪愈冷。 常在都察院办案,浑身本就有股肃冷肃杀,身上的压迫寻常人受不住。 头顶迟迟没有沈肆的声音,季含漪便更觉得心惊胆战的,她抬头,沈肆的目光正看她,那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微眯著,脸上的冷比外头的雪还冷。 那眼神如看刑犯,带著一股公事公办又漠不关心的冷,季含漪知晓自己大抵是被沈肆厌烦了。 也是,他如何不厌烦自己。 他最喜清静了,这些日子,自己总扰了他。 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还他恩情的,自己於他无足轻重,还只能给他添麻烦。 她低下头,眼眶里有热流打转,被沈肆厌恶,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狼狈,叫她也心生出了厌恶自己的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不明白,她只是当初满怀期待的嫁给了那个人人口中朗风清月的正人君子,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一地狼藉的结局。 她努力的眨著眼睛,头愈低垂,不叫泛红的眼睛被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她开口:“对不起……” 看著她低头的模样,耳坠轻晃,站得规整又小心,那搭在肩头的湿发晕染了她粉色衣裳,沈肆听著她声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季含漪能明白什么呢。 她已是已婚之妇,自己又想让她明白什么。 她没什么错,是自己没放下,將她带入到自己旖旎的梦里,对她做尽最亲密的事情。 她也的確並不了解自己,她更不明白自己如何想占有她。 她不明白也好。 她若是明白,她若是知晓自己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只怕会避他如蛇蝎。 垂眸又见季含漪在他面前低著头,连头也不敢抬,不由又皱眉:“就这么怕我?” 季含漪咬著贝齿,摇头否认的很快。 沈肆皱眉愈深:“季含漪,抬头。” 这连名带姓的喊,又是沈肆那惯有的严肃冷淡的声音,嚇得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就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沈肆眼帘的是季含漪那泛著水光的杏眸,白嫩脸颊上眼眶红晕,翠绿色的耳垂乱颤,看起来如同受惊的雀鸟,与他梦中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一样。 放在身后的指尖捏紧,忍住了这一刻想將她按进怀里的衝动。 他鬆懈情绪,看著她眼中打转的水色问她:“委屈?” 季含漪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又不敢看沈肆脸上的表情,只是摇头。 那翠绿耳坠打在那白生生的脸庞上,花枝乱颤,楚楚可怜,如遇著了猛鹰的金丝雀。 这模样叫沈肆心里头微微有股烦躁起来。 她总这般怕他。 他问:“我凶了?” 面上看起来是很凶的,但季含漪也不能说出来,况且沈肆帮了她,她心底全是感激,更不能说沈肆凶。 千言万语,即便要她匍匐在他脚边感谢,她都觉得是不够的。 她这回对上沈肆的眼睛,依旧认认真真的摇头:“沈大人没凶。”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湿漉漉的眼睛,这话也没什么可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竟拿她没法子。神情却不由自主的没那么冷了。 他看著她,单薄的肩膀,粉衣上花团锦簇,眉眼弯弯,清澈如溪,如一朵静好娇柔的含露芙蓉花,曾经千万次想过紧拥她在怀里的感觉,也曾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將她忘记,原来自己也有为她溃不成军的时候。 说过再不见她的,偏她又闯进来。 指尖顿了顿,想要抚上她眼角那一抹湿润,想要打破这层禁忌,想要与她就在这间屋子缠绵,想要放纵自己对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甚至想要让谢玉恆永远的消失。 只是抬手间看到季含漪抬眼看来的眸子,又生生顿住。 那眼眸清澈无辜,满是对她的感激与敬畏,他又捏紧了手,顿住了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问她:“还要我帮你什么。” 季含漪一怔,愣愣看著沈肆,半晌才犹犹豫豫的问:“真的?” 沈肆挑眉。 第44章 沈肆是个冰山 沈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院子里空空荡荡,文安留在原地,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谢少夫人,外头凉,您先进屋去吧。” “我家侯爷刚才说了,谢少夫人可以等身上好些了再走。” 说罢,文安又道:“谢少夫人放心,这里是我家侯爷的地方,院內下人都已叫了出去,其他人寻常不往这儿来。” 季含漪看向文安,知晓这位是沈肆身边的贴身长隨,她整理情绪,后退一步,朝著文安客客气气道:“怎敢再留在这里叨扰。” “这会儿我身上已经好多了,再不敢留了。” 说著季含漪便要往外走。 文安见人真要走,那廊下炉子里熬的药都还没喝,想著主子的吩咐,忙拦在前面道:“谢少夫人不必多礼,那药过会儿就熬好了,还请谢少夫人喝了药再走,也是不辜负我家侯爷的安排。” “侯爷也已为谢少夫人安排好了说辞,谢少夫人是被沈老夫人单独叫去说话,也有嬤嬤去给谢家人传话了,即便谢少夫人晚些出去,也不要紧的。” 季含漪微怔,又看著飘飘洒洒的雪失神。 沈肆从来都是这么面面俱到的。 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落水,她其实在落水的剎那是看到沈肆往她面前疾步过来的,只不过她怕水,春日的水依旧冷,她怕的也喊不出来,后头也全记不得了。 那年是春日,他在阁楼上看书,他喜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在,她在阁楼下的池水边餵鱼,等著父亲与老首辅说完话,过来接她回去。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无趣,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回来都要带著她来。 后来她问了,父亲说是老首辅想见她。 可明明每回跟著父亲来了,老首辅也只是笑著看她几眼,又叫她去找沈肆玩。 可沈肆是个冰山,一靠近就觉得身上也冷的冰山。 再好笑的笑话他都没笑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去找沈肆,但她拒绝不了和蔼又笑吟吟的老首辅。 听母亲说,那回沈肆救了她,却安排的极好,下人没有一个人传出半点风声来,甚至她夜里昏迷不醒的在沈肆屋里过了半夜,沈府其他人都不知晓。 她落水的事密不透风的后头没有人提起过。 就连季含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如今沈肆又这么安排妥当,她当真安心,只要是他安排的,就一定不会出差错。 本她现在想的是借一顶帷帽,不引人注意的遮住脸从后门离开。 但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推辞,她也明白,忽然一个人回谢府,头髮湿了出去也不好解释,便应下来。 进了屋子,铺面而来是一股暖意。 屋內小厅的布置一如他人一般冷淡又雅致,每一件摆件都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 那堂上掛著名家唐寻的画,两边对联亦是出名家之手。 紫檀条案上放著青瓷果盘与鎏金香炉,香炉里的雅香冉冉,一如沈肆身上冷淡的冷茶香。 她只坐在外小厅里,手里捧著文安送来的手炉,让容春站在她身后用暖炉熏干头发。 她坐姿端正规整,毕竟是沈肆的居所,低头不曾乱看,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檀圈椅上,在这冷肃的小厅里,她身上的那一抹芙蓉色,犹如將春日的春景也带了进来。 文安没忍住偷偷打量,又不禁的想,要是將来这里真的有了女主子,这里的布置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视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其实要不是已经知晓谢少夫人已为人妇,还真看不出来嫁了人。 那张脸庞依旧年轻,眼眸横秋如波光凌凌,即便垂著眼帘,也另有一种像是被娇养的很好的娇柔气。 毕竟不是孱弱如细柳般的女子,看起来饱满又纤细有致,其实与时下女子追逐的美態是有不同的。 他又不禁乱想,侯爷三番两次为著这位夫人停留,难不成真…… 想著想著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要传出去,天都塌了。 头髮快干时,季含漪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绵绵不绝的小雪,身上的温暖却叫她忽然心生出一股难过来。 她缓缓展开手里的帕子,那里头是找出来的那只虫子。 她在想,这件事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 从沈府侧门出去的时候,正见著谢玉恆在门外等著,李眀柔亦陪在身侧。 他见著季含漪出来,又见她斗篷上洒了些雪,忙两步走过去將季含漪揽进怀里,抬头为她扫了肩膀上的雪,又將手上重新放了银炭的手炉將她手上的手炉换下来。 他低头看她,摸著她手指微凉,脸颊苍白,眼眸里有些寂寥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在季含漪身上是並不常见的,他看著她低低开口:“我听说沈老夫人留你说了会儿话,可是累了?” 季含漪摇头,伸手將要谢玉恆推开,但谢玉恆搂的很紧,竟推不开。 谢玉恆又抬手捧著季含漪的脸庞,她的脸庞带著凉意,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含著柔软低低道:“含漪,我一直等著你,明柔担心你也一起等著,这会儿天色不算晚,我带你去庙会,再带你去玉翠堂买几件你喜欢的首饰。” 季含漪早已体会不到谢玉恆的温情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应该是属於她的。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当真温柔。 她看了眼旁边过来的李眀柔,不愿在这处与谢玉恆说什么话,往后仰了仰,又道:"大爷,我有些累了,改日吧。" 季含漪明显抗拒的动作,谢玉恆能够感受到,他微微一僵,看著季含漪,他如今是看不懂她了,他们是夫妻,如今已生疏客套的如同陌生人。 他紧了紧她的手,又牵著她上马车。 沈肆站在高处看著谢玉恆吻在季含漪额头上的那一幕,歷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微微沉沉的眯眼。 他们可以在外旁若无人的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因为她是谢家妇,是谢玉恆的妻。 沈肆唇边淡淡讽刺,身上散发的冷气的连旁边的文安都感觉到了冷。 又听一声淡淡的轻嗤,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侯爷又转身离开。 文安跟在后面莫名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算是明白了,侯爷是真对那妇人上心,知晓人走,竟还要特意过来看一眼。 这猛然的意识让他心生寒意和惊恐,总觉得要是透露出一点风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这头季含漪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內很宽敞,李眀柔是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上的马车。 她从刚才看到季含漪的第一眼开始,眼神就始终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將她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甚至她发上的每一根头髮丝都打量一遍。 季含漪依旧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端庄从容的坐著,依旧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头髮,就连发上簪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但定然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落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裙摆上,视线看了眼最后上来的谢玉恆,又朝著季含漪问:“表嫂,你身上的衣裳换过了?” 谢玉恆听到李眀柔的话,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后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问道:“你在沈府换了衣裳?” 季含漪面色如常:“我与沈老夫人说话时,丫头奉茶时不小心弄湿了我的衣裳,所以沈老夫人让人另外给我换了一身。” 谢玉恆听罢这话,不由道:“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留你说话。” 他倒是也听父亲说起过,季含漪父亲曾是沈老首辅最器重的学生,沈老夫人该见过季含漪几面,叫她过去说话敘旧,大抵也说得过去,也没有再问。 李眀柔看著谢玉恆手掌將季含漪的手握住,袖口內的手指几乎捏的发疼的。 她又抬头看著季含漪,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来:"表嫂今日不声不响的就先走了,害得我们好找。" “我见著表嫂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后来打听到那是沈侯爷的院子,本来还担心表嫂过去衝撞了贵人,如今表嫂好好的出来,我也算放心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眼李眀柔,这话曖昧不明的,总要引人往其他地方去想。 她淡笑了声:“难为你特意关心我去了哪儿。” 李眀柔一愣,又乾乾笑了下:“我歷来想与表嫂亲近多说说话的,只是表嫂喜欢自己一人,我唯有默默留心著。” 季含漪没有在说话,她不说话是懒得与李眀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里子里早就撕破了脸,她要在表面上下功夫,但她却没兴致了。 但从前这时候谢玉恆总会说两句李眀柔的好话,再说让她宽容大度,多与李眀柔亲近的话来,但这会儿谢玉恆竟没开口。 他反而朝季含漪低声问:“晚上就在外头吃吧,待会儿想吃什么?” 季含漪从谢玉恆手中抽出手,摇头道:“大爷与明柔一起去吧,我身上累了。” 季含漪从手中抽出去的手,就犹如谢玉恆觉得此刻在他心里抽出了一块。 他默然看著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平静的神色,那平缓的音调,她说让他与明柔一起。 从前从来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如今像是她最寻常的话一般。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当真不在乎他了。 那个这些日谢玉恆逃避的事实,让他一遍遍在季含漪的身上无法自欺欺人。 两人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他眉目沉寂下来,冷清的眼眸里浮起温度:“含漪,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与你一起去。” 第45章 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季含漪对谢玉恆这些虚假的话听的难受。 她从来与他维持著表面的和气和体面,但不代表她当真半分脾气都没有。 其实季含漪当真想要问一问谢玉恆,身为他的妻,便应该事事听他摆布么。 任由他將她扔在雪里。 任由他將偏心全给了另外的人。 这就是他的妻。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 因说出来是怨恨,是抱怨,是对过去的怨懟。 是她在朝谢玉恆发泄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 是她对他还有期望。 但两人之间早就没有期望了。 季含漪並不掩盖住自己脸上的不愿,她低头撑著额头,眼眸並不想停留在谢玉恆身上,细指揉了揉眉心,她道:“大爷,我真的累了。” 嘆息的声音里含著浓浓疲惫。 將谢玉恆喷涌在喉咙里的话,一瞬间都堵的戛然而止。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让谢玉恆会有一瞬间觉得会在季含漪面前有一股手足无措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將他淹没,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季含漪的面前糟糕透了。 她厌烦极了自己。 是啊,他竟然会觉得季含漪会厌烦自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几何时,窗前都是她等著自己的烛影,耳边都是她温声细语的关切。 要不是李眀柔这时候在旁边看著,谢玉恆都觉得自己此刻要变成一只焦躁无力的狮子,甚至想要怒吼一声。 两人的对话旁边的李眀柔全听到了,就连谢玉恆往前冷清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一丝討好的神色她也都看到了。 她怔怔的看著,陌生的不仅是敢拒绝谢哥哥的季含漪,更让她陌生的人是眼前从小最照顾她的谢哥哥。 她甚至觉得,谢哥哥对季含漪露出的那一抹討好一定是她看错了。 明明谢哥哥一直都不喜季含漪啊,谢府上下的都知晓的。 不对的,一定不对的。 她不由出声小声道:“谢哥哥,既然表嫂累了,就让表嫂先回去吧。” “上回谢哥哥不是说要给我带我喜欢吃的梅花糕么,谢哥哥今日带我去吃吧。” 李眀柔说著,又伸手往谢玉恆的袖口上拉了拉,声音细柔,带著她惯常撒娇的声音。 袖子上传来力道,谢玉恆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的什么,但哪怕季含漪脸上有一丝与从前一样欲言又止又难过的神色,他也会立马推开李眀柔的手。 但季含漪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她垂著眼帘,眼里甚至一点波动都没有,无动於衷的仿佛与她无关 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异样的想法来,心凉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朝著李眀柔道:“今日庙会里有猴戏,你想去看么。” 李眀柔听谢玉恆这话,刚才不安心的一下子就雀跃起来。 她就知晓的,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脸上立马浮现出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低落下来:“那表嫂怎么办?” 谢玉恆看向季含漪,想开口让她一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季含漪就已经抬头开口道:“你们不用管我,在街边放我下来,我重新叫马车便是。” 季含漪是平静的开口,可谢玉恆的脸上却忽然一变。 他忽紧紧看著季含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出来的:“你又在怪我。” “上回明柔是事急才放你在路边,不是我故意那般做的。” 季含漪怔了下,倒是没想到谢玉恆还记得这样一件旧事。 那是她嫁入谢家的第一年冬日,那天亦是从宴会出来,李眀柔忽发恶寒,谢玉恆急著带李眀柔去医馆,將她独自放在了路边。 那天,回谢府的路並不远,她坐在雇来的马车上,却觉得那一路是最漫长的一路。 漫长到她觉得她那一生都了无意义。 她以为这样的事情谢玉恆该是早就忘了的,他对李眀柔的照顾偏袒是深入骨髓的,是一件下意识就会去做的本能反应,但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或许他心里对她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此刻他提出来,明显不是愧疚,他如同从前一样指责她不大度。 即便吃了药,那毒性解了一些,但身上还是有一些微微发疼,她没想浪费精力与谢玉恆爭执这些了无意义的事情,只道:“你不必记得那件事,我也早忘了。” 说著他看著谢玉恆:“你与明柔去看猴戏是要紧的事情,我在路边重新雇马车也並不难,我並没有怪你。” 谢玉恆笔直的背脊在这一瞬间忽然垮下来,他紧紧看著季含漪,看著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忽然间苦笑一声。 他道:“我先送你回去后,再与明柔一起出去。”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了谢玉恆一眼,对於谢玉恆这样的决定,她的確是诧异的。 在谢玉恆心里,万事都比不得李眀柔重要的。 其实她的確是想要在路边下马车,她还有些事情要办。 但既然谢玉恆又这么说,她已懒得与他再爭执,只是轻轻点头,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紧。 马车內一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又有些愧疚的看向谢玉恆:“表嫂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谢哥哥还是下回带我去吧,我看不看也不要紧的。” 谢玉恆眼神的余光一直在往季含漪那边看过去,见著季含漪撑著下巴抵在窗上,眼神看向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身子微微向著马车壁靠著,並没有將眼神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两人即便是坐在一处的,从前那个总会往他身边靠近过来的人,如今陌生的让谢玉恆都觉得季含漪换了一个人。 他甚至开始恍惚,明明从前並不喜欢季含漪太过依赖他,如今她好似如他所愿,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从季含漪的脸上回过眼神,又看向李眀柔,那样含情脉脉的一双眼,一双眼里全都是他。 他本是打算对李眀柔说改日再去的,但看李眀柔柔弱的脸庞,他心里还是升起了股不忍。 明柔年少孤苦,自小將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刚才是他先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再拒绝,无疑也伤害了她。 无论他与季含漪如今有什么,都不应该將李眀柔牵扯进来。 = 马车到了谢府,谢玉恆先下马车要扶著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让李眀柔先下。 李眀柔看著季含漪这般作態,淡淡冷笑了声。 看来如今季含漪是要將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到底了。 只是她到底也看清了季含漪,她没想到,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一席之地。 今日当真是可惜了,不然她还真想要看看季含漪被所有人厌弃的结果。 她先走了出去,看著谢哥哥伸过来的修长的手,自然自然的落在了上面。 季含漪是从另外一头,踩著脚凳下了马车的。 她的確也是刻意这么做,也仅仅是因为不想再碰谢玉恆一点。 谢玉恆本要再扶著季含漪下来的动作,在看到季含漪从另外一头下来的时候,顿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看著季含漪从对面过来。 只听季含漪过来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客气的疏离:“这会儿天色还早,大爷与明柔早些去吧。” “我先进去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觉得自己表面那套已经是做足了的,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谢玉恆紧紧抓住了手腕。 季含漪微微蹙眉,回头对上谢玉恆紧紧看来的眼眸。 握住季含漪的手,几乎是谢玉恆下意识的动作。 他只是想要看季含漪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这般毫不在意。 明明从前亦是她总说明柔尚未婚配,两人单独走在一起不好。 明明也是她曾说,她才是他的妻,他最应该陪伴在身边的人是她。 这些话其实谢玉恆也有些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了,好似是在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季含漪与他说的。 那时候两人之间是有过感情的,但是后来季含漪越来越针对明柔,叫他心里是对季含漪心生了一丝厌烦的。 但是现在,这样深明大义的季含漪,却叫他心里生出一股钝痛来。 耳边传来季含漪疑惑的声音:“大爷,怎么了?” 谢玉恆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著季含漪如往日柔美的眉眼,他想,他们两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才是夫妻。 谢玉恆看向季含漪,声音稍有些艰难:“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第46章 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谢玉恆的话叫季含漪皱眉。 她微微一顿,隨即她摇头:“猴戏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明柔还在等著你,大爷不必陪我,快些去吧。” 谢玉恆不由就想到那天雪夜,她也是说,明柔还在等他,让他不必管她。 她说的理所当然又大度,仿佛他身为她夫君,拋下她去与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与她来说早已成为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心里那股无力的钝痛越来越占据了心里,甚至心生出了恐慌。 他抬头深深看著季含漪,哑声道:“含漪,只要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就留下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陪你了。” 季含漪一顿,隨即摇头:“大爷,我並不需要。” 说著季含漪推开谢玉恆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朝著谢玉恆福了一礼,又接著道:“这会儿雪还没停,大爷快些去吧,明柔身子不好,別让明柔跟著站在外头生了寒。” 季含漪说完,也不再理会谢玉恆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往朱门內走去。 她当然看得懂谢玉恆刚才脸上希望她让她留下的神情,但那个神情叫她生厌。 或许,他早已习惯她追逐著他的脚步,任由他毫不在意的凌迟,如今自己也毫不在意的时候,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她並不认为谢玉恆是忽然大梦初醒,发现对她的亏欠或是对她的愧疚才会有这些反常的举动,她更认为这是谢玉恆对於无法掌控她的心慌。 他只是享受习惯了她的委屈,她的顺从。 当她並没有按照他心里预想的那般做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把控不了自己。 不过是贪婪罢了。 什么都想要。 谢玉恆怔怔看著季含漪的背影。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走到谢玉恆的身边小声道:“表嫂平日里总是这般与谢哥哥闹脾气,明柔替谢哥哥委屈。” 她说著眼中一汪泪光溢出来,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谢玉恆侧头看向李眀柔的脸庞,正见著她眼角一行泪从眼眶里出来,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他心里明白,季含漪除了这几日,从前从未这般过。 从前他不管说什么,她便应下,她甚至不会说她受了什么委屈。 两人夫妻三年,其实从未两人一起单独出去过。 他陪了明柔无数次,一次也没有陪过她。 他想要补偿她的。 今日他也本想的是先送明柔回来,再与她一起去庙会。 那道背影一直进了朱红门,没有回头,直到朱门缓缓合上。 谢玉恆犹如浑身被抽乾了力气,又失神看著身边李眀柔那双莹莹看来的眸子,半晌之后,嗓音里才艰涩道:“走吧。” 季含漪一路回了院子,这才將袖口里的手帕拿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白色的绣帕上,一只赤红色半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早已经死透了。 站在旁边的容春看见,忍不住道:“就是这个虫子害少夫人成了这样的?” 说完她看向季含漪:“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那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主意。 从前李眀柔用些挑拨离间的手段,没有人信任她,她没法子只能隱忍下来。 但这回李眀柔是要毁了她的声誉,她不能再隱忍了。 她低声道:“你放心,这回的事情,再不能如从前那样算了的。” 李明柔也不能事事如意。 -- 晚上谢玉恆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睡下了。 谢玉恆站在季含漪书房门口,看著里头早已经灭了的灯火,心里万千思绪。 他没有回来的很晚,现在不过才戌时而已。 往前季含漪从未这么早睡过,但即便她睡了,知晓他回,也会起身为他更衣。 今日他在外头带著李眀柔一起,路上碰见了同僚,李眀柔带著帷帽,他们並不能辨认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下意识的將李眀柔当成了他的妻子。 当他们感嘆他夫妻感情极好的时候,他却在那瞬间心头觉得一股空落落的情绪。 身为他妻子的季含漪,从未与他单独上街过。 从前一直未觉得愧疚,如今心里竟然全都是愧疚。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蜜枣糕,想起季含漪说过她喜欢。 手上的蜜枣糕此刻早已微凉,谢玉恆抬手想要推开面前那扇门的动作,还是又止在半空。 其实他更希望季含漪有她不满的地方,可以与他吵闹发泄,那样至少他还能感觉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希望他怎么做。 还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但季含漪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也许只是她太在意自己了,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注意到她。 谢玉恆嘆息,对季含漪这种举动无奈的嘆息。 他本只要求她不再去针对明柔,她却事事要与明柔爭抢,如今又这般任性。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终於还是用力的推开了房门。 屋內光线昏暗,带著一股文墨香与果香,他未怎么仔细看,视线落在那张简陋的竹榻上。 屋內只有季含漪一人睡著,天冷季含漪也没让容春留下守夜,她特意早睡,也是有意避开谢玉恆。 如今房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温暖的室內进了冷气,季含漪穿著单衣从竹榻上撑起身,借著竹榻边留下的那一盏灯,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谢玉恆。 谢玉恆身上带来的冷气逼人,他的眼睛静静看著床榻上半起身的人,看著季含漪月白色的中衣上那一张芙蓉面,长发落到肩头,那脸上的神色再也不会因他到来露出欣喜的神情。 若这就是她想要的,若这就是她故意这般使的手段,他便妥协了。 他进来一下就坐在了竹榻边,將手上的微凉了的蜜枣糕放到季含漪的手上,似乎是终於施捨的先开口:“与我回主屋去睡。” 谢玉恆进来时,未关上房门,本温暖的室內被不停灌入的冷风渐渐吹凉,季含漪穿著单衣受不住,对谢玉恆却早已连失望都觉得费力。 她低头看著手上那凉了的蜜枣糕,她不用细问,这定然是李眀柔想吃,他为她买来的,或许这一份也不过是李眀柔未吃完剩下的。 她从不会恶意揣测他,但这样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 况且她並不喜欢吃蜜枣糕,喜欢吃蜜枣糕的人是李眀柔。 成婚的第一年,有一回在寺庙祈福后,他为李眀柔买来蜜枣糕,或许是觉得她亦在旁边,他问了她句喜欢吃吗,她便说一句喜欢,他就每每给李眀柔买后,吃剩下的就让下人带回来给她。 他连再买一份的心思都没有。 当然,这件事从前季含漪並不知晓,但李眀柔会告诉她,幸灾乐祸的,趾高气扬的。 她没將这件事情在谢玉恆面前捅破,即便捅破了,谢玉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她只是扔了,再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此刻,再看见手上的蜜枣糕,季含漪將手上的东西放在枕边,又看著谢玉恆开口:“大爷,我並不喜欢吃这个了。” “喜欢吃蜜枣糕的,至始至终只有李眀柔。” “我也已睡下,大爷早些回去吧。” 谢玉恆满目不解的看著季含漪:“你不过就是想要我在意你,不过就是觉得我陪明柔的时候比你多。” “往后我儘量回主屋多陪你就是。” “你又使什么性子?” 说著他眼神看向季含漪薄衣下的玲瓏曲线,那张堪比娇花似的脸庞,此刻在灯下柔媚又秀气,她身上的那股暖香,看得他心潮一涌。 即便很少与她同房,但季含漪的身子的確是让他意乱情迷的。 他声音里微微沙哑,眼里带著动情的曖昧:“我儘量给你个孩子,你有了孩子,就不会再乱想了。” 谢玉恆说著,指尖想要触碰季含漪的脸庞,只是还未触碰到,季含漪已经不动声色的偏开躲过,谢玉恆的指尖顿在半空,默默看著季含漪。 她从前从来不会躲的。 季含漪听过无数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他的亲近对她来说也並不是恩赐。 季有些疲惫的低头撑著额头,季含漪开口:“大爷,这些事情往后再说。” “我也並没有觉得你陪著明柔我很难过。” 说完,季含漪放下手,眼眸一抬看著谢玉恆,声音依旧是她平日里的细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怪。” “其实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不过我说了这些,你大抵还是不会信。" “但这里毕竟是我的书房,大爷的书房可以不许人进,为什么我的书房你就可以任意的进?” “老太太说安安稳稳的过年,大爷能不能让我安稳些,不要再来打搅我。” 谢玉恆一下顿住,目光沉默的看著季含漪静静的眼眸,她眼里沉的没有光线,烛光落在她一侧脸颊上,平静的语调里,她居然说再不要来打搅她。 他觉得他一定是听错了。 这样的话从季含漪口中出来,谢玉恆觉得尤其的可笑。 他再没有任何耐心的站起来,修长的身形投下暗影,又皱眉失望的看著季含漪:“含漪,今日我亲自来叫你回主屋,你却还这般闹。” “你要是在这么闹下去,惹怒了我母亲,我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季含漪只觉得好笑,她谢玉恆何曾为她求过情。 这三年她无子,在婆母那里多被指责,谢玉恆何时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他说一句是因为他公务繁忙所以在留在书房,与她无关,她在婆母那里,她在谢家,都要好过一些。 但谢玉恆没有,他甚至在她受到婆母指责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捨给她。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点头:“好。” 淡淡一个生疏客气的好字,早含尽了疲惫,她只但愿谢玉恆能听明白她逐客的意思。 谢玉恆低头冷眼看向季含漪,看著她这番惺惺作態,手掌捏紧,再冷笑一声点点头,直接转身离去。 季含漪看著谢玉恆离开的背影,木门被他用力的合上,早已透露谢玉恆的心境。 屋內重新生了一丝暖意,儘管还是冷。 她重新躺回榻上,睁眼看著屋樑,看了许久,又將枕下沈肆送来的信再细细看了一遍。 她没想沈肆居然查的这么快,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 信上的字跡笔走龙蛇,她认得沈肆的字跡,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还是放在烛灯下烧成灰烬。 第47章 拆穿 另一头沈府里,沈肆坐在案桌后。 頎长高大的身形姿態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沉眉看著手下送来的信件。 等他看完后,站在身边的手下才又低低开口:“小的打听到来的消息是谢玉恆的確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嫡妻的,谢府的下人也都知晓这件事。” “那李明柔在谢府呆了快十年,说是本与李明柔青梅竹马,当年谢家大少夫人不拿著婚书去的话,应该是成了他们的婚事,所以谢府的人都觉得谢玉恆喜欢的是李明柔。”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白玉药瓶双手呈到沈肆的面前:“不过那李明柔看起来不似从谢府打听来的消息那般温柔和善,这是今日调查赤毒虫的时候,还发现那李明柔这三年一直在买这一种药,也是在那西域商人那儿买的。” “小的仔细打听了这种药,这药不仅会让男子暂时绝嗣,还能让男子对房事的兴致也消减下去,这种药几乎无人问津,李明柔却隔几个月就要买一回。” 沈肆饶有兴致的將药瓶放在眼前端详,打开药塞,里头是白色的药粉,他微仰头淡淡的问:“长服对身子有什么损害?” 站在旁边的手下很快回话:“倒是对身子没什么损害,只要停服这药半年,也能有子嗣,只是听说吃久了,对男人那方面就有些不行了……” “听说谢玉恆的嫡妻三年没有子嗣……” 他话说到一半,又见著侯爷凉凉看来的眼神,一下也不敢说下去了,立马住了嘴。 沈肆看著手上的药瓶眼波一顿,指尖轻叩在桌面上。 ---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去问安,天亮匆匆往大夫人那儿去的是容春。 本来林氏正皱眉与身边婆子说季含漪如今越发没有规矩,连问安都开始懈怠,才刚说完,就见容春从外头匆匆进来,一来就哭著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一见著容春,眉头就一皱,训斥道:“一大早上的,哭哭啼啼做什么?” 容春哭著抹泪:"回大夫人的话,我家少夫人出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林氏听了这话,眼神里不由带了些不耐烦起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容春便著急道:"昨儿少夫人往沈府去,还去见了沈老夫人,可见沈老夫人的时候,少夫人就忽然浑身发热,沈老夫人就忙为少夫人请了府里的郎中来看,那郎中就说我家少夫人是中了赤毒虫的毒。" “因为当时那郎中就为我家少夫人解了毒,少夫人原本也觉得好了,又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便没有提起来。” “哪成想那毒根本没解开,今早少夫人疼得下不来榻,吃了昨天在沈府郎中开的方子稍好点,可奴婢担心少夫人,那郎中说那赤毒虫只有西域才有,明显是有人故意害我家少夫人的。” “今早沈府派了人来,说找到了卖赤毒虫的西域掌柜,那掌柜的说,去买那药的是一个年轻丫头,现在已经押过来指认了,人就在前院等著,还请大夫人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容春的话一落下,坐在林氏身边的李眀柔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这种赤毒虫的毒寻常郎中怎么可能看出来,知晓这种毒虫的人都少之又少。 再有,赤毒虫的毒並不难解,只要泡了水就能解开,更没有什么身上疼的起不来的说法,都过了这么久了,季含漪怎么可能还疼。 她自认做的乾乾净净,心里起了疑,当即便看向跪在下面的容春:“你这丫头怎么胡说?” “还来谢府指认,莫不是觉得谢府有人要害表嫂?” “万一是谢府外的人呢。” 说完她看向林氏:“姨母依我看,还是先去看看表嫂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李眀柔现在肯定了季含漪是装的,赤毒虫的毒性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揭穿她。 容春含泪抬头看著李眀柔:“表姑娘误会,不是非说是谢府的人,只是这事重大,总要查查,不找出是谁对少夫人下的毒,往后再害少夫人怎么办?” 容春的声音一落下,这时候外头就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那丫头说的没错。” 声音一落下,是久不露面的谢老太太。 林氏一见著谢老太太进来,赶紧起身过去扶著谢老太太去坐。 容春见著谢老太太终於来说公道话了,心里顿时一松。 难怪少夫人让她先去找谢老太太,再来找大夫人。 大夫人一向对少夫人的事情不怎么理会,也偏心李明柔,要是大夫人听了李眀柔的三言两语,又要费许多口舌。 刚才大夫人脸上那神情,明显就是不愿多管的样子。 她也当真是跟著心寒。 谢老太太一脸严肃,一坐在主位上就冷冷看著林氏:“含漪在沈家出事,还让人家沈家的人帮忙找真凶,怎么,谢家的儿媳谢家就不管了?” “事情要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这做婆母的不慈?” 谢老太太虽久不管事,万事都放手让林氏去做,放手让林氏管这一大家子人,是谢老太太知晓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太多,反而让府里不和睦,便索性放手,她也清静。 但她放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管,不代表府里有腌臢事都要瞒著。 林氏见老太太发了怒,赶紧站在一边焦急的解释:“老太太冤枉,毕竟是我儿媳,我怎么能不管?” “只是刚才明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谢府上下的人有谁会害含漪?会不会是在再外头与谁结了怨?这事总要先见了她问清楚不是?”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对这个儿媳心底是失望至极的。 林氏管家的本事的確是有,但是出身寻常,身上的那股气度到底是差了些。 小家子气又心胸狭窄,眼界更不大,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还这么不痛不痒。 人家沈府派人送来线索,沈府是什么门第,那是前有宰辅,后有皇后,再有一门都居要职,做什么要管这事? 即便含漪是在沈府出的事,沈府就算不管,也没人敢说的。 现在沈府还帮忙查这事,更送来了关键的人,显然是喜欢含漪的。 沈老夫人找季含漪说话,她知晓季含漪父亲曾是老首辅最喜欢的学生,看来还是留有些情谊,如今林氏却这个態度,只能说是蠢。 自家儿媳与沈府有一些旧情,將来万一有事还能有条后路,现在京城哪家不拐著弯的想攀上沈府的关係,林氏却丝毫想不到这些。 还有沈府的人都来了,还能不见? 再有,要真是谢府有人做的,那便是养了小人,这样的人越早抓住越好,免得將来还要出事。 谢老太太此刻已经懒得与林氏废话,直接吩咐:“快去將沈府的人请去前堂。” 说罢又吩咐:“让府里的所有下人都去前头站著,都要去。” 又看向身边的林氏:“你跟我去前堂,姑娘们就先在后院呆著。” 李眀柔听了这话,就对著身边的贴身侍女双喜使了个眼色,双喜明白过来,赶紧偷偷从侧边走。 容春的眼神早就注意在了双喜的身上了,今日的重头戏就是她,自然不可能让她走,直接从地上一起来就堵在她面前,大声道:“下人都要往前院去,你现在要去哪儿?” 从前这主僕两人没少自导自演的诬陷她家主子,之前大爷总信他们,主子没法子,这回容春是不能放了她们的,她心里都有口气没出。 双喜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被容春忽然的这一声大喊嚇了一跳,隨即又镇定道:“主子手冷,我去给主子换一个手炉来,你乱叫喊做什么?” 容春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心虚怕被那西域掌柜的指认呢。" 第48章 招认 容春的话一落下,屋內的人都往双喜身上看过去。 双喜被这么多人一看,本就是偷偷摸摸打算走的,心里本来也有鬼,又被容春这么一说,这会儿脸色大变, 她满脸怒色的指著容春:“你別信口开河的胡说。” 李眀柔也皱眉看向容春,眯著眼有些威胁的意思:“你担心你主子,大家也担心,但可別信口雌黄。” “你说我的丫头有问题,就是说我有问题了?” “当心我治你污衊主子的罪。” 说著李眀柔眼眶里又迅速的就红了,靠在林氏的肩膀上哽咽:“我不过就是让丫头去给我换一个手炉,竟然要被表嫂屋里的下人这样揣测,我如何自处?” 容春见著李眀柔这做派,看她又用出从前那套,也气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 林氏冷冷看著容春:“你这丫头怎么如此没规矩,主子是怎么教导的?” 容春这会儿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先受著,要紧的是將双喜给拖住。 今早主子说,查到了去铺子里买那赤毒虫的就是双喜,让她务必看著双喜去前院去。 容春依旧紧紧拽著双喜的袖子,面上也委屈的哭道:“奴婢不敢说屋里的主子有什么问题,奴婢只想知道谁害了主子。” “现在我家少夫人生死未卜,要是少夫人出了事,奴婢也不想活了,要得罪了主子,奴婢死就死,只要能就我家少夫人就好。” 这话说的堂上一静。 谢老太太看了眼双喜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又开口:“下人都要往前堂去,你也过去。” 谢老太太都这么发话了,双喜也不敢忤逆,忙將眼神看向李眀柔。 李眀柔脸色也已微微僵了僵,示意双喜这会儿去就是。 即便真的是沈家的人找到那家掌柜的又怎么样,她所有东西都处理乾净了,这事只有自己,双喜和那西域掌柜知晓。 但她早给了银子打点,只要那掌柜的说不认识,那就谁都没法子。 只是现在让她恼恨的是,季含漪不仅没有当眾出丑身败名裂,现在还搞了这样一出,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有些恼恨。 谢老太太这时候让林氏跟她一起往前堂走。 容春赶紧紧紧跟上。 没一会儿到了前堂,谢老太太就见著前堂內站著位气度不凡的男子,那男子见著谢老太太,也十分有礼的过来作揖问候,说明了来意。 这男子便是沈府的一位管事,姓张。 张管事说完又退开一步,將被押著的西域掌柜押上了前,又说清了事情缘由。 原来这掌柜是西域人,专卖西域皮毛的,但是也卖些西域特有的蝎子酒和壮阳酒,並且他还养赤毒虫。 因为赤毒虫的腹部是壮阳的重要一味药材,所以生意极好。 京城里只此一家。 谢老太太听明白了,知晓赤毒虫这种毒的人不多,还能故意去找这掌柜买这种毒虫的,已经是故意而为之了。 林氏在旁边听完,脸色却微微变了下。 李明柔小时候的乳母便是西域人。 当时李眀柔的母亲救了一个西域女子就留在身边,还和府里的马奴成了婚,成了贴身的婢女,还同一个时候怀了身孕。 因为那西域女子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便成了李眀柔的乳母。 如今听到西域两个字,她心里也不免揣测起来。 又想李眀柔自来谢府便懂事乖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再又按下心思。 谢老太太脸上的神情也很客气,她出身高贵,又是將门出身,温和慈悲又不失严肃庄重,便道:“此事多亏了沈家帮忙,不然我孙媳就要遭大罪了。” “还请回去替老身谢过了沈老夫人,改日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张管事笑道:“我家老夫人也是见不得那些內宅阴私事,若真能找出真凶,也算没辜负我家老夫人的关心。” 谢老太太点点头,问管事下人们都在了没,又叫人领著那西域掌柜去认人。 在前堂等了一会儿,林氏身上的神情有点紧张,不停问下人情况。 谢老太太沉眸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加严肃。 她让身边的婆子先去探望季含漪,又让管家再叫郎中去,再沉默的等著结局。 苍老的手上不停滚著佛珠,她此刻心思如明镜,又是一声嘆息。 没过一会儿,管家来了,支支吾吾的带来了结局。 那西域掌柜指认了双喜。 管家又道:“那沈府的管事还说,要是那丫头不肯招认,沈府可安排人送她去都察院好好审审。” “还说了沈府后头会问大少夫人结果的,要没处置好,沈府就来帮忙。” 这话很清楚了,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內宅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林氏心底一慌,一下子站起来,忍不住道:“怎么会是双喜?” 谢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眉,又看向管家:“先送沈府的管事回去,务必客气敬重。” “你亦告诉他,谢府丫头犯了错,定然是要严惩,绝不会姑息,还叫沈老夫人放心,一定处置妥当。” 管家明白老太太这意思,赶紧应下退出去。 谢老太太再让人將双喜拖了进来。 双喜一脸惨白的被按在地上,她想不明白,她明明按照姑娘的吩咐给了那西域掌柜五百两的封口钱,那掌柜为什么忽然要背叛指认自己。 可姑娘现在没在这儿,她这会儿六神无主,连忙对著林氏求饶,只不承认是自己。 林氏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 这毒不是寻常人能知道了,李眀柔那乳母张嬤嬤现在还跟著李眀柔,她想要为李眀柔开脱,都有些不好开脱。 但毕竟是她外甥女,虽说做了错事,但也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再有自己其实在从前答应过李明柔让她嫁给玉恆的,可是没想到季含漪主动上门来,这亲事不成,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有愧疚,下意识的就想要为双喜求情。 她朝著谢老太太小声道:“老太太,这事闹大了也不好,把这丫头髮卖了就是,临著快过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也不好的。” 谢老太太冷冷看向林氏,气得一摔杯子:“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你要是当不好家,我让二房的来顶上!” 林氏脸色一白,老太太当著这么多下人的面呵斥她,她脸上下不来台,却不敢再说一句,僵硬的站在旁边。 她知晓,自家老爷最是孝顺,只要老太太发话,老爷也定然顺著老太太的意思。 又听谢老太太冷冷的开口:“这丫头敢谋害谢府的少夫人,还留她一命做什么?!赶紧给我打死。” 又冷眼看著林氏:"至於你带来的那个娘家亲戚,这回绝不饶她。" "从前瞧她听话,身世是可怜,可这府里头近来被她给搅的不太平,我们谢府庙小,容不下她!" 谢老太太的话鏗鏘有力,將门出身的老太太,自带著一股气势,一瞬间,连林氏都不敢说话了。 她也知晓,自己在谢老太太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谢老太太出身高贵,这些年虽不管事,但谢家三个老爷都敬重老太太,即便是她现在掌家,那也没她说话的份。 容春在旁边瞧见了谢老太太的气势,从前温和慈悲的谢老太太,现在叫容春觉得是这谢府里最好的人了 难怪少夫人会说,谢府里唯一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人就是谢老太太了。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过去一下子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哭著磕头道谢。 谢老太太垂眸低低看著容春,目光里满是嘆息。 她是府里的老太太,如何不知道季含漪与谢玉恆最大的问题就是李眀柔。 李眀柔那姑娘常来她跟前孝敬,她也对她和善,但她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了无数的人,那姑娘什么心思,什么性子,她也是看得明白的。 季含漪没有那姑娘的心眼多,有时候是要吃亏的。 这回她惩治李眀柔,一方面是为季含漪討一个公道,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李眀柔远远的打发走。 她看得出来,玉恆的心里还是有季含漪的,不过是那李眀柔夹在中间。 她这做祖母的,只能做这么多了,也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往后好好过。 府里头没有个脑子清醒的主母,也只能她来出手。 谢老太太对著容春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伺候主子养病,会有公道的。” 容春一听谢老太太这话,便满心安心,又哭著磕了一个头才转身出去。 容春一走,此刻堂上一静。 林氏期期艾艾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但看谢老太太的面容,又不敢开口。 双喜跪在地上,听刚才老太太说要打死她,已经被嚇傻了。 这会儿堂上静悄悄的,全都是一脸厌恶看著她的人,不由伏地哭求道:“老太太,大夫人,求求叫奴婢见姑娘一面吧。” “奴婢是冤枉的啊。” “奴婢当真什么都没做过,定然是大少夫人与沈府勾结在一起陷害奴婢和奴婢主子的。” 林氏听了这话,不由看向谢老太太,小心翼翼道:“说不定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 第49章 惩治李明柔 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里还有丫头婆子,她顾及著林氏这掌家主母的脸面,不然就要骂她一句蠢货了。 自己这长子什么都好,品形品性自小也被她教养的优秀,偏偏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向来豁达,不讲究门当户对,当初自己儿子说想去娶林氏的时候,虽说林氏家族后背平庸,家中顶梁的只有一个郎中,但她还是应了。 她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想让儿子遗憾,不成想,到底小门小户的眼界也就如此。 那沈家是什么地位。 那沈家如今是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沈老首辅一生清正为民,不弄权术,不结党营私,皇后娘娘更是宽和,礼贤下士,不然沈家这么大的权势,现在还能得皇上这么信任器重。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如今皇上治理的天下到处太平,更是后宫清静,没后宫风云爭端,更是明君,沈家不仅家风正,难得的是个个有能力。 沈家大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誥命在身,皇恩浩荡,皇后娘娘的亲生母亲,京中人人都想巴结的贵人,能来陷害谢府的一个表姑娘? 不说身份,便是沈家的家风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还说领到都察院去审,这意味著什么,林氏那脑子全然不明白。 这意味著沈家在管这件事,往后还会过问! 这还是家丑!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虽没说话,但那一眼看得林氏浑身发冷。 谢老太太只是看了林氏一眼就没理会她了,直接看向下头的双喜,让身边的婆子去给双喜掌嘴。 啪啪掌嘴声在屋內响起,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奴婢,一个下人,竟然敢攀咬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说罢,谢老太太看向管家:“把这脏东西给我拖下去杖毙,免得她污了这里的清静。” 谢老太太的话一落下,顿时好几个家丁上来,托著双喜的胳膊便往外头走。 双喜被嚇得涕泗横流,连忙哭著尖叫著开始语无伦次:“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求老太太开恩吧。” 谢老太太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谁都不是傻子,双喜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双喜承认出来,也晚了。 反倒是她大喊大叫,引了更多人知晓。 谢老太太虽说要惩治人,但也不是想將这件事闹大的。 她眉头紧皱,开口:“把这贱婢的嘴给我堵上,別容她疯言疯语的。” 下头人做事很麻利,不过才几瞬,双喜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林氏弯腰过来扶著谢老太太的手要去隔间说话,谢老太太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丟人?” 林氏眼眶红了:“老太太冤枉,明柔来谢府的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谢府上下都喜欢她,谁能想她这回怎么就蒙了心做这样的事情。” 谢老太太看林氏抹著泪,虽说厌烦,但也还是站了起来,让堂內的人退下去,往偏房小暖厅去。 她倒不是为著林氏这装模作样的两滴泪,她是因为这事是丑事。 谢老太太坐在垫著狐狸毛的圆椅上,又靠著椅背,看著站在她面前落泪的林氏,她有些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自己带来的人不好好管束,这时候哭什么?” “含漪那丫头受的罪才是最大的,你这做婆婆的没去关心,反而在这里为害含漪的娘家外甥女哭哭啼啼,我看著就心烦。”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呵斥,身上就不禁一抖。 李眀柔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虽说这回做错了事,她还是希望老太太能对她网开一面,再有也毕竟是她带来的人,要是老太太惩治的严厉了,往后府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她。 她这做当家主母的威严也是要受些影响的。 她正抹泪,又听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你带来的那个侄女,你打算怎么惩治?” 林氏心里犹豫,又小心的看著谢老太太:“明柔这回的確做错了事情,但她年后就要定亲了,要是传出不好的事情来,影响她议亲怎么办?” “老太太慈悲,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影响了声誉,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一个姑娘的声誉重要了?” “那他给含漪下那种毒虫,你怎么就不想想含漪也差点被毁了声誉?” “这回幸好是沈老夫人帮忙,要是遇见別的人,含漪那丫头怎么办?谁给她做主?” “我这老婆子不给她做主,还有谁给她做主!” 林氏脸上僵硬,刚才她也是听到了那种赤毒虫的毒性有多厉害,这的確是衝著让季含漪身败名裂去的。 她毕竟是季含漪的婆婆,的確是该为季含漪做主,可明柔也是她亲外甥女,哪里就能看著她名声毁了。 林氏便弯腰,商量著小声道:“要不听听含漪的意思?” 谢老太太冷哼一声,对上林氏的视线。 这个儿媳她如今是越来越是厌烦。 谢家这些年亏欠含漪,谢家当年也欠季家的。 当初要不是季含漪父亲正直不怕官场黑暗,为自己儿子洗清冤屈,现在哪里还有如今的大房,自己儿子哪里还能做知府,只怕官职都要被革去,哪里还有现在人前风光的谢家大夫人。 再有含漪本就想著要和离,这回事情不处理好,只怕她的心就更寒了。 更何况沈家还插手进来。 她冷冷看著林氏:“我从前只觉得你小门小户,眼界虽狭窄了些,但只要会过日子就好,可我如今看你,你不仅眼界和心胸狭窄,就连品性也是不好的。” “季家的恩,你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就全忘了?” “你这些年对含漪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现在含漪要公道,要你这个婆婆做主,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味偏袒李眀柔,也是李眀柔敢对含漪下手的原因。” “再有你做事不平,便会平生出事端愤怨来,將来总有一天家宅不寧。” “这件事你要是处置不好,往后你也不必管家了,我让二房的管家。” 说著谢老太太再撇了眼林氏:“林氏,你没这个能力,你当不起这个家!” “你要知道谢家人是谢家人,那李眀柔不是谢家的人,你是谢家媳妇,不为著谢家偏袒外人,就凭著这一点,我叫你去宗祠跪著,也没人说个不对来。”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番话嚇得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哭著哽咽道:“老太太,刚才是儿媳昏了头了,只顾著明柔一个姑娘不好嫁人,如今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我虽是她姨母,也容不得她,但请老太太责罚,儿媳绝不说半个字。” 谢老太太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氏,这会儿哭的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从未刁难过儿媳,哪成想如今將林氏养成了个这个性子。 她冷著声道:“你既然问我,那我便说了。” “这等心术不正的人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谢府了,谢府养了她这么多年,也仁至义尽,没有对不住她的。” “这回她对含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不能轻饶她。” 说完,谢老太太稍一沉吟,便道:“一是她从明日起需去祠堂里跪三日反省赎罪,再鞭二十,二是她的婚事,谢府再不做主,三是谢家会公开出去,李眀柔往后与谢家半分干係也没有,等年后,让她自己走。” “要是谁有质疑的,谢家便將她做的丑事直接宣扬出去,不在乎她什么脸面。” “至於她要去哪儿,那也不是谢家的事情了,就算是她死在外头,也与谢家没干系。” “再有她的弟弟,既然才十二,还在书院读书,这件事也与他没有关係,谢家可以让他暂时住在这里,但往后他一弱冠,便不能再住在谢家了。” “跪祠堂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安排吧。” 林氏呆呆听著谢老太太这无情的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眀柔一个未嫁姑娘,她能去哪儿? 她还带著那么多嫁妆,不管去哪儿,没个庇护的,嫁妆都难守住。 况且她身后没个靠山,怎么议亲?怎么谈婚论嫁?要是隨便嫁个人还能行,要是往有些家世里的嫁,那定然是不成的。 总之一句,赶出了谢家,声明也毁了,李眀柔这被子算是完了。 林氏跌坐在地上,在老太太面前却不敢多说一句。 谢老太太也不会管林氏是怎么表情,她直接站起来往外走,站在外头,手上的佛珠一刻也不曾离手。 门外寒冷的风吹来,谢老太太抬头看向萧瑟庭院,嘆息道:“但愿这一场风波赶紧停吧。” 扶著谢老太太的嬤嬤小声道:“老太太,会的。” 又一边替谢老太太披上披风道:“往前明姑娘总来老太太这儿念经诵佛,瞧著很有研究,原以为是个向佛心善的,哪能想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谢老太太接过下人送过来的手炉,低头下了台阶,又悵悵:“我瞧人一向瞧的准,那个丫头眼神总是不定与飘忽,哪有含漪那乾净明澈的眼神討喜?” “一个人心思多不多,眼神便能看出来。” “但我从前倒是理解明柔那孩子,双亲离世,寄人篱下,哪能不多点心眼小心翼翼呢。” “其实我之前是疼惜那孩子的,她来我跟前孝敬,也是想著在谢家有个立足之地,可惜,她心思不正,走了歪路。” "我对她这回的惩治是重了些,但我是府里的老太太,我若是不將风气拉正回来,轻饶了她,往后谢府的风气就要一直歪下去了。" “治家齐家,家风溺兮,庶类讹兰啊。” 第50章 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这头李眀柔住的凝香馆內,李明柔还在院子里心慌的等著双喜回来传消息,谁知从前头去打探消息的婆子回来,一回来就带回来个晴天霹雳。 双喜被打死了。 李眀柔顿时眼里露出了惊恐来,一下扑在奶妈婆子的怀里,语无伦次的惊慌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丫头被打死了,那西域人指认了我,他收了银子还指认,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是说没人知晓那种毒虫么?可郎中怎么能看出来呢。” 李眀柔说到最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的一点主意没有了。 被李眀柔抱著的婆子身材高大,脸庞是西域人的相貌,便是李眀柔的奶妈,当初跟著李眀柔一起来谢家投靠。 张嬤嬤抱紧李眀柔,相比於李眀柔此时的慌乱哭泣,她显得要镇定许多。 她抬手给李眀柔擦了泪,又低声道:“姑娘先別哭,您还有姨母在,还有谢大爷在,您到时候您只咬口说是双喜擅做主张。”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或许还有一丝余地。” 李眀柔抬起泪眼看向张嬤嬤,哽咽道:“老太太会轻饶我么……” 张嬤嬤努力宽慰李眀柔道:“老太太一心向佛,心肠是软的。” 正说著,院外头一个丫头匆匆跑进来,说往后凝香馆的份例都没了,还让李明柔准备著明日素衣去祠堂跪著,明日一大早就有婆子来叫人。 李眀柔慌张的看向张嬤嬤。 张嬤嬤便低声道:“姑娘別怕,姑娘在祠堂只做的娇弱些,必要的时候晕倒,大夫人和大爷会心疼的。” 李眀柔本来还有些六神无主的眼神,瞬间就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是了,谢哥哥一向是最偏袒她的。 她与季含漪之间,每每谢哥哥选的都是她,这回谢哥哥也一定会选她的。 她与谢哥哥自小长大,季含漪怎么比得过她呢。 即便她犯了错,谢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 这边趴在主屋床榻上的季含漪,一边吃著容春剥好的糖炒栗子,一边又看著雕花床柱失神。 其实这件事季含漪知晓是李明柔做的,也有法子揭露她,但她让沈肆帮她,让谢府知晓沈家插手进来,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无疾而终,被林氏遮掩过去。 她知晓要是这件事没被外人知晓的话,为著家族声誉,还有谢玉恆和林氏的袒护,即便有老太太在,李明柔应该也不会收到太大的惩治。 或许谢老太太也会將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压下去。 坐在床边矮凳上的容春又將一粒剥好的栗子放进季含漪白嫩的手心,又道:“还是少夫人有主意,让奴婢先去找了老太太,不然今早奴婢瞧大夫人那模样,八成是想要包庇李明柔了。” 季含漪將糖栗子放进唇中,贝齿咬了几下,微微一侧头,后背如绸缎的长髮便落到素衣肩头。 她看向容春,低声道:“老太太出身將门,看不得腌臢事,我是信老太太能为我做主的。” 说著季含漪白净的手掌撑著下巴,一双柔媚的杏眸低垂,声音有些许失意:“再有我知晓老太太想我与大爷和好,可我明白,再也和不好了,我心里对老太太是愧疚的。” “这回的事情我將它闹出来,倒不是非要得到那个公道,是我知晓大爷一定会为李眀柔求情,一定会求到老太太跟前。” “那时候老太太便知晓了,李眀柔在大爷心里的位置,也知晓强求不来的始终强求不来,在我与李眀柔之间,是大爷选了李眀柔,也算我给了老太太一个交代,让老太太没那么遗憾吧。” “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也是慈悲的,一定能明白我的选择。” 容春在旁听了这话便觉得伤心,大爷明明是少夫人的夫君,却一回回选择別人,从未站在少夫人这边过。 她不由眼眶一热,看向季含漪,沙哑道:“万一大爷选夫人呢?” 季含漪微微失了失神,低低道:“若是他真的选了我,不为李眀柔求情,觉得李眀柔是罪有应得的,或许我与他之间还有一丝情分,但我离开的决心依旧不会变。” 说完,季含漪又看著容春:“但他不会这么选的,容春,三年了,你是最应该明白的。” “再有,三年的委屈,难道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容春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 少夫人说的没错,她跟著少妇人来谢家三年了,少夫人三年的委屈,大爷从来没有管顾过,大爷的眼里也只有李眀柔。 只是她心底还在为少夫人担心,担心少夫人和离后会过得艰难。 和离后的女子也总会起流言,她怕少夫人受不住,所以总是对大爷怀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今听到少夫人这么坚定的说不会留下,她又觉得那是对的。 留在这儿做什么呢?一辈子都忍著么。 她低头剥栗子,又开口:“不管少妇人做什么决定,奴婢都听少夫人的。” 正说话时,又听帘外喊老太太来了,容春赶紧將糖炒栗子收起来,又出去迎。 不过才几瞬,谢老太太从帘外走进来,穿过屏风,进了屋內,便见著半靠在雕花木床上的人。 半掀开的床帐內,秀气的人靠在床头,尖尖下巴上是饱满的脸庞,只是脸庞苍白,眸中带倦,轻轻一个转眼看来,便叫人心里心疼。 谢老太太嘆口气,坐在了季含漪的床边,按住了季含漪要起身福礼的动作。 谢老太太看著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因她生的有丝妖艷,脸庞也饱满,眸子总莹莹,病色里其实看不出多少虚弱,反而是有股梨花经雨的湿漉漉娇弱来。 倒是季含漪穿著单薄的中衣,肩膀细窄,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头髮丝拢著本就不大的巴掌小脸,看起来倒是可怜。 她伸手握紧在季含漪的手上,苍老的声音嘆声道:“丫头,受苦了。” 季含漪眼眶一瞬间就热了,她声音如黄鶯哽咽,细声细气:“老太太为含漪做主,含漪感激老太太,也心里愧疚。” “老太太本该清静的,却为含漪的事情烦了心。” 谢老太太低低看著季含漪:“傻孩子,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大家人,我不帮著你,难道帮著那个外人?” “你婆母分不清亲疏来,我可分得清。” 说著谢老太太又道:“这些倒不用说了,你身子好些了么?可还疼不疼?郎中怎么说?” 旁边容春这时候才忙回话:“回老太太的话,刚才少夫人吃了副药,身上的疼缓了些,郎中说只要吃个两三日就能好了。” 谢老太太鬆了口气,捏了两颗佛珠,低声道:“只要能好就好。” 说著谢老太太又看著季含漪:“含漪,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给你公道的,明柔那姑娘是断不能留在府里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胆大到用这些阴私手段,留下也是个祸害,所幸你也没出大事,我让她在祠堂跪三日赎罪,鞭了身,等年后,就將她赶出去,死活和谢府没关係。” “毕竟是大冷天,忽然就这么赶她出去也不仁义,让她这些日子想好去哪里,谢家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第51章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的安排是为了她的。 也是当真为她做了主的。 季含漪感激谢老太太,抬头里眼里泪光闪烁,沙哑道:“府里有老太太在,含漪心里安心。” 这纯质的话,也只有季含漪这般说出来,才让人觉得是真心真意的真。 谢老太太从不会看错人,季含漪从不会是那般阳奉阴违的人。 她好便是真的好,不参杂杂质利益。 季含漪相貌生的也纯澈,曾经也是季家独女,掌上明珠,当初季尚书走哪儿都要將女儿带在身边,宠爱女儿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 季尚书也只有季含漪母亲一个,后宅乾乾净净,她又哪里见过什么污糟事? 李眀柔功利心太重,八面玲瓏,样样尽善尽美,这样的人才不一定是真,所以谢老太太对李眀柔,从来也谈不上真的喜欢,不过就是怜惜罢了。 她拍拍季含漪的手:“不用想太多,等这回的事情一过去,便与恆哥儿好好过日子。” “往后都一切顺遂的。” 季含漪怔了怔,又听话的点头。 谢老太太离开后,季含漪重新趴在软绵绵的软枕上,髮丝盖住她莹白的脸颊,身上的锦被滑至了纤细的腰际,勾勒出姣好又纤匀有致的身形来。 容春见状,忙过来替季含漪將锦被拉了拉,又蹲在床边小声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觉得,老太太对她愈好,便对老太太愈愧疚,心里就生出股伤心。 这府里,她唯一有愧的就是谢老太太了。 她摸著手上那只翡翠鐲子,想起当年进谢府的第二日,谢老太太就叫她去了跟前儿,將那只祖传的鐲子给了她,当著眾人的面说她是她最喜欢的孙媳。 那只鐲子连三个媳妇都没给,就落到了她手上。 她那天也明白,谢老太太那天是当著眾人的面给她撑腰。 是怕她因为家族无人,在谢府被看轻欺负。 如今摸著手上的手鐲,老太太这般想让她与谢玉恆好好过日子,她却坚定离开的心思,觉得是对不住老太太的。 -- 谢玉恆是下午回来的。 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林氏的屋子,听了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脸色大变。 林氏坐在椅上抹著眼泪,看著谢玉恆:“你说明柔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来?现在老太太不饶她,我也不敢轻易求情。” 谢玉恆顿了下,抿唇却问道:“含漪还好么?” 林氏听到谢玉恆问季含漪,倒是愣了下,也是没想到。 这孩子从前一心最上心明柔,现在明柔的事情不比季含漪的事情要紧急些?怎么就问起季含漪来。 她还是点头道:“我下午的时候叫身边的婆子去瞧了,说是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谢玉恆听到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鬆。 林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说说这事,你父亲又不在,院里没个商量的人,只能叫你来拿个主意。” “明柔毕竟也是你瞧著一起长大的,难不成真要撵她走?” “眼看著就要议亲了,她一个闺阁姑娘,独身一人能去哪儿?” “她父亲老家那些亲戚,哪个不是盯著她的嫁妆的?只怕回了老家,什么都留不住了。” “你祖母只顾著含漪,可明柔真就不管了?” 谢玉恆坐在林氏对面,听了这些话,有些烦躁的皱眉。 这些日子他当真烦躁的不行,一桩桩的事情全是些糟心的。 他开始怀念从前那顺风顺水,安安稳稳的时候了。 又见母亲在对面抹泪,他一下站起来,低低道:“我去找祖母求情。” 林氏忙看他:“你这会儿別去找你祖母,你祖母还气著,等你祖母消消气再说吧。” 谢玉恆在屋子里渡步,又顿住道:“我去找含漪,只要她肯原谅明柔,去祖母那儿求情,祖母应该能网开一面。” 说著谢玉恆眉头皱起,低声道:“等年一过,我便將明柔说一门京外的亲事,也算安顿了她。” 谢玉恆想,只要季含漪听见自己將李明柔送走,她就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这些日她这么闹,也是因为那日他先带走了明柔…… 林氏听了这话,也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她本来早该嫁人了,等了这么久,还是早点嫁出去好。” 这句早该嫁人了,在谢玉恆的心上一捶,他明白,其实他也有私心。 在之前,他一直分不清自己对李眀柔到底是对妹妹的照顾,还是自己对她是那种隱涩的感情。 但现在不要紧了,他会將李眀柔送走,再好好的与季含漪过日子。 他看著母亲:“我先回去看看含漪。” 林氏赶紧点头:“你让含漪去求情也好,老太太也喜欢她。” 谢玉恆无声的抿了抿唇,正准备告退的时候,又听到凝香居的丫头匆匆跑进来说,李眀柔在院子里晕倒了。 说是李明柔的平日补身的汤药被断了,晚上没吃到,又被关在院子里不许走去,忧鬱过度就晕倒了。 林氏便赶紧道:“那就赶紧熬了进去。” 那丫头含泪,又道:“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的,说往后不让送了,姑娘说自己贴银子出去买,那婆子也不让不去。” 林氏一怔:“老太太从前歷来宽和,怎么这回这般心狠。” “明柔的身子一向不大好的,不折腾出一身病来?” 那丫头又哭著看向谢玉恆:“求大爷去瞧一眼吧,姑娘晕了也一直在喊著大爷。” “念著见大爷一眼。” 谢玉恆沉眉顿沉默了下,半晌才道:“走吧。” 第52章 让她再委屈这一回 凝香居內,李眀柔一身素衣靠在床榻上,脸上苍白,眼里红通通的,还闪著泪花,明显哭过,看起来娇弱孱弱,叫人看了便怜惜。 她看见谢玉恆进来,眼里飞快闪过欣喜,她就知晓,谢哥哥从小都是最关心她的,谢哥哥还愿意来看她。 在她心里,这世上唯有谢哥哥对她最好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谢哥哥要与季含漪和离,谢哥哥却不愿时,又是一股伤心涌上来。 她本想让季含漪声败名裂后被谢哥哥厌弃,没想到竟然被季含漪反將过来。 只是幸好,那西域商人没说绝嗣药的事情,不然她在谢府就真的呆不下去了,姨母也不会保她。 其实当初李明柔是想不想给谢玉恆下药的,只是她平日里能够接触到季含漪的时候太少,季含漪的吃食也很小心,她院子里的丫头也很忠心,试探几回都没有法子,不得已才对谢玉恆下药。 本来以为等三年,季含漪没有子嗣就能被谢家休了,哪成想老太太和大老爷都这么护著季含漪,三年无子都不肯將她休了。 她心里想著,眼里快速聚了泪,等谢玉恆一进来,她便哭著扑进了谢玉恆的怀里。 她如清风明月的谢哥哥,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人的谢哥哥。 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玉恆见著李眀柔在自己怀里哭起来,低头又见李明柔脸色苍白,一脸病色,忙心疼的托著她,嘆道:“听丫头说你晕了?” 李眀柔抬头莹莹看著谢玉恆,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哽咽著:“那事不是我做的,是双喜为我抱不平才做的。”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谢哥哥一定要相信明柔啊。” 李明柔说完,头一低便埋在谢玉恆的胸膛上,手指紧紧捏著他的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谢玉恆看李明柔哭的这般厉害,不由嘆息,坐在床沿上拍著李眀柔的后背。 这样的动作他自己也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李眀柔的胆子很小,逢著雷雨,就哭著往他那儿跑,非要与他睡在一处。 那时候李眀柔刚失去双亲,来谢府唯有亲他,他便一整夜哄著她,没想到十年过去,竟成了习惯。 李眀柔趴在谢玉恆的怀里落泪,哽咽的问:“谢哥哥会离开明柔吗?” “谢哥哥会討厌明柔吗?” 她委屈的摇头:“谢哥哥,那件事真的不是明柔做的,我真的没有害表嫂。” 谢玉恆静静看了李明柔一眼。 要说这件事与李明柔完全没关係,显然是不可能的。 双喜一个丫头,是不可能有这个胆子的。 並且那种毒虫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双喜是母亲给李明柔配的丫头,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谢玉恆能够猜到李明柔这么做的原因。 是她执念太深,他心底深处怪不起来她,也不想怪她。 谢玉恆还是低声安慰道:“明柔,別乱想。” 李眀柔看谢玉恆的神情,便知道谢玉恆不会怪她了。 她便又抬起带泪的脸庞,满脸伤心的看著谢玉恆沙哑的问:“表嫂想要与表哥和离,表哥为什么不答应和表嫂和离呢?” 这间屋子里从谢玉恆进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下人就都退下去了,李眀柔心里掩不住那股伤心,就非要问出来。 她真的不明白,要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明明谢哥哥是最喜欢她的。 即便那人嫁进来了,谢哥哥也对她最好啊。 谢玉恆皱眉看著李眀柔的泪眼,虽说他並不喜欢李眀柔说这个,但他看著李眀柔此刻含泪的模样也不忍心苛责她。 其实季含漪生的才更娇气惹怜,季含漪肤色雪白又玲瓏有致,髮丝又密又黑,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嫵媚姿態,稍稍一含泪,便娇美入骨惹人怜爱。 但季含漪却很少哭。 或者是他从未见过季含漪落泪过。 季含漪从前虽顺从他,但也没有如李眀柔这般主动將柔弱的一面袒露在他的眼前,便时常让他觉得季含漪是不会伤心的,下意识的去忽略她的反应。 但是李眀柔不同。 李眀柔生的秀丽,身量比季含漪还高一点,但却总是弱柳扶风身上有一股哀愁落寞,满心满眼都是他,在他面前也总是落泪。 让他心生出想要先护住她的怜爱。 大抵是下意识的就觉得李眀柔比季含漪更加娇弱,更加需要他护著。 谢玉恆垂眼看著李眀柔看来的柔弱眼眸,他难得严肃的看著她低声道:“明柔,含漪是我的妻,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与她和离的。” “再有和离后她也无处可去,不管是出於什么,我都不放心她,就如我不放心你一样。” 李眀柔睁大泪眸看著谢玉恆,眼泪滚滚落下来,哑著声音问:“那我呢。” 谢玉恆无奈道:“明柔,你如今已经不能再留在谢府,你做错了事,祖母一向疼含漪,祖母不可能消气的,更何况沈家插手,不好太袒护你。”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门亲,我祖母老家潞州的一个生员,他品行端正,是我祖母旧识的长孙,你嫁过去就是安稳清净的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其实就是这个我也不知晓祖母会不会答应,我也会再去祖母那里为你求情的。” 李眀柔有些不可置信的摇头,她失神的看著谢玉恆:“谢哥哥要让我离开京城么。” 谢玉恆嘆息:“明柔,京城子弟並不適合你性子,与谢家匹配的高门世家品性端庄的,总的也挑不出几个,门第低一些的倒有,但家族族人眾多,你身子柔弱,必受不住那些宅院琐事,我是为你考量。” 李眀柔根本不在意那些。 她只想要留在谢哥哥身边的。 她忽然觉得滔天的伤心,捂著脸大哭起来。 谢玉恆稍有些无奈,李明柔自小就是这么爱哭,但如今李明柔做了这样的事情,已经是他能够为她想出来的最好的打算了。 他又哄了李明柔一阵,才叫院子內的下人进来,让她们好好照顾著李明柔,谢玉恆才起身离开。 李眀柔追著过去站在窗前,含泪看著谢玉恆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眼泪更甚。 谢玉恆回了院子的时候,难得在今日看到主屋灯火通明。 虽说没有人迎出来,但他连日来压抑的心里一松,想著季含漪想通了回了主屋便好,他就知晓她闹性子也不过是一时。 他难得关心的对著门口的婆子问了句:“少夫人好些了么?” 婆子连连点头:“少夫人吃了药,下午昏昏沉沉的睡了会,也没说哪里不好的,应该是好些了。” 谢玉恆放了心,脚下的步子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大步往內室走去。 一进了內室,就看到半靠在床榻上,低头看著画谱的季含漪。 季含漪见著谢玉恆来,便放下了手上的书。 她今日睡在主屋,一来是不想让谢老太太来看了难过,还有也是不想让来看诊的郎中看出什么笑话,毕竟是府里的事情,夫妻二人分房別住,不好传外头去。 再有,她知晓谢玉恆会来找她,她在等著谢玉恆,也知道谢玉恆会说什么。 谢玉恆在见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就不由的一顿。 他远远站在屏风旁边,在这间满是她身上暖香与药味的屋子里,在这间透著昏黄烛光的屋子里,谢玉恆连日来的力不从心,叫他浑身都像是攀在一块浮木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什么才是尽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他记忆里依旧柔媚的脸庞又清晰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看著她抬头將一缕落在脸庞的髮丝別在耳后,安安静静的。 她没如同从前那样,总是试图提起话题来,如今他不开口,两人就好似形同陌路。 从前他习以为常的,从前他觉得永远不会变的,好似都在他一个转神里,天翻地覆。 谢玉恆走到床前,他先开口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顿了下又摇头。 她后背靠著软枕,垂眸看著白色袖口,一室寂静。 谢玉恆其实是受不住这样安静的季含漪的,但他好似又不能怪她什么。 她只是没有与他说话而已,他能怪她什么呢。 他想,她便再委屈这一回,等他將李眀柔嫁去京外,他们两人再好好过日子。 从前亏欠她的,忽略她的,他再慢慢补偿给她。 总之他亦不会纳妾,她总归能明白的。 谢玉恆歷来冷清的面容微微暖下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著季含漪垂著的眸子,又开口:“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已经告诉我了,祖母打算將明柔赶出谢府,但她无依无靠也没有去处。” “这件事祖母是为著你的,也是因你而起,你如今也好好的,要不你去与祖母求情,祖母应该能听你的。” “含漪,她身子弱,受不得祠堂冰冷,更何况还要打鞭子。” 说著,谢玉恆伸手握住季含漪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眼神柔下来,手掌將她软软的小手捏在掌心轻揉,像是最亲密的亲近,声音含著沙哑:“含漪,我知晓你最是识大体的。” 第53章 大爷写下和离书,我便求情 季含漪眸子依旧垂著,看著自己的手被谢玉恆捏在掌心,忽然从胸腔里升起一股无法控制的噁心。 以至於她当真偏头捂唇乾呕起来。 她可以听谢玉恆这些意料之中凉薄又偏心的话,也可以对谢玉恆依旧毫无犹豫的选择李眀柔而心静如水。 他一向如此的。 即便她如今被李眀柔害的臥在病榻上,即便他上一句还在问她疼不疼,也抵不住他心里最终的牵掛。 这些早就不要紧了,她也早就没有什么期待。 但她忍受不了谢玉恆碰她。 这双抱过旁的女子的手,这双明明修长又宽大,曾给予她温暖与期待的手,如今却叫她觉得作呕。 当真噁心啊。 谢玉恆呆呆看著这幕,看著季含漪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在唇上难受的神情,看著她细指微微轻颤,黑髮铺了满背,单薄的身子微躬,在烛台下染上柔弱的暖色。 但他心里头忽生起的欢喜又忽然凉了下去。 他与季含漪已经快两个月未同房了。 季含漪眼眸余光看著谢玉恆微凉又探究的神情,她重新坐直了身,白帕按在唇边,又声音轻柔:“大爷不必多想,不过是中了毒的一些反应罢了。” 谢玉恆的神情又一顿,稍稍有些愧疚,差点又误会她了。 他又道:“含漪,等你去与祖母求了请,我会叫明柔来与你赔罪的。” 季含漪本就等著这个话,她指尖缠著帕子,轻轻的点头:“我可以与老太太为李眀柔求情,但请大爷应我一件事情。” 谢玉恆看向季含漪侧脸,她睫毛纤长,眼波如水,神色里半分神情也看不出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纤细又嫵媚的模样。 依旧是他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他微微放了心,点头应下来:“只要你去与祖母为明柔求情,我定然应你。” 他以为季含漪能要什么呢,大抵不过是要他多留在房里陪陪她,她也总说他出京办差,从不给她带东西,还有她说了好几次,想他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他想这些他都答应她便是了。 季含漪的枕边早就放好了和离书,她知晓谢玉恆定然会为李眀柔求情,这也是她將这件事情闹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季含漪將和离书放在谢玉恆的面前,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大爷,你將和离书落款,我明日就在老太太面前为李眀柔求情,还会去沈家说清此事。” 谢玉恆震惊的看著季含漪的眉眼,又震惊的看著季含漪手上的长卷。 他不敢置信的摇头,再看著季含漪:“你又用这种方式胡闹?” “现在大房一团糟,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 “季含漪,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识大体?!” 季含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恼羞成怒的谢玉恆,早与那个面容清贵的谢玉恆不一样了。 他总是站在高处指责她,好似她品性不端,她为妻不贤。 季含漪抬起眼帘,眼里对谢玉恆早是一片冰凉:“害我的是李眀柔,大爷让我为李眀柔求情,总要拿出诚意的。” “我只求一个和离书,半月前就已说与大爷,如何是我不识大体?” “若大爷想要李眀柔好,便应了我,谢家一厘我亦不会带走。” 谢玉恆起身踉蹌后退一步,手指指著季含漪,满目失望与震惊里,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放下手,颓然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季含漪看著谢玉恆,眼眸认真:“因为我许久之前就想和离了,並不是现在。” 谢玉恆的身体又退了一步。 季含漪又道:“大爷,你拖著不写和离书,不过也是拖著李眀柔。” “你不是常说她身子不好么,你忍心让李眀柔受罪?” “我亦不需她来与我赔罪,我离开谢家后便与她没干系了,她身子不好,也的確受不住,大爷怜惜她在情理之中,我也並不觉得不对。” “但我也有我想要的,大爷好好想想吧。” 谢玉恆失神的看著季含漪,看著她平静的说出那些话,看著她说他在意李明柔没什么不对的时候,一剎那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 他不过是叫她替李眀柔求情,她却这般要挟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她真的想要和离,还是她其实只是不想要帮李眀柔求情。 她从前有多在意他,谢玉恆不相信现在季含漪的话都是真心,从前哪怕自己多施捨给她一个眼神,她便能含了笑,现在的季含漪不过还在耍性子。 她捨得和离么,他捨得谢家么。 她捨不得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了股怒气,大声的开口叫人去拿笔。 谢玉恆的声音很大。 歷来温和冷清的谢家大爷,几乎没有这样发怒的时候。 站在外头的丫头婆子听了这声音都胆战心惊的。 谢玉恆的长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去拿笔,让婆子送进去。 外间的婆子还推来推去的推了一会儿,才推了个年长嬤嬤进来。 毛笔一送到谢玉恆手上,谢玉恆那双冷眼便看向季含漪,语气里满是冷意:“含漪,你想清楚了,我落了款印,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要是听话识大体,往后我依旧会好好对你。” 进来的婆子听到了这话,哪里还敢多呆一刻,赶紧悄悄的退到了外面去。 季含漪反而是鬆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赌对了。 在谢玉恆的心里,什么能比李眀柔更重要呢。 她等的也不过这一刻罢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的便点头:“大爷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著季含漪站起来,將那张和离书摊开在床边小案上,依旧妥帖问:“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坑案上。” 谢玉恆拿著毛笔的手都在发颤。 他不过是想要嚇一嚇季含漪,让她妥协下来,却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点头了。 心如何狂跳,唯有他懂。 他紧紧看著铺在小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又移到季含漪的身上。 她已经从床榻上起身,身上披著水绿色的交领衫,一头长髮被她拢到肩头一侧,漆黑的眸子看著他,半分他想看来的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 她是伤心或是难过。 是心慌或是后悔,紧张或是担心。 还是是不甘心亦或是有怨怪。 谢玉恆通通都看不出来。 他唯一从那双向来乾净的眼眸里看到了与从前全然不一样的神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確定,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他想要看到的神色。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含漪好似离他越来越来远,他再也无法把控她,她好似也再不会被自己牵扯。 她现在像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与他和离。 谢玉恆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三四步的路,他却觉得脚下千斤重。 季含漪始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等著谢玉恆在那张和离书上落笔。 直到脚步顿在小案前,谢玉恆快要落在纸面上的手一顿,侧头看向季含漪:“你想好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落笔了,你再回来,也別想了。” 季含漪一怔,对上谢玉恆的视线,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她只点头,声音动听又没有丝毫犹豫:“谢大爷成全。” 谢玉恆的手上一抖,悬空许久的笔尖上墨水滴落,正染在署名那里。 谢玉恆低低看著那墨印,他忽然扔了笔,声音带著股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和解脱:“这张纸脏了,我下回再写。” 说完,谢玉恆知晓自己几乎是狼狈的抽身离开的。 他大力的掀开帘子,掀开水晶珠连,走入外间,踏入寒风里。 他连斗篷也未披,在寒冷里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冷。 踉蹌的出了院子,走过青石路,在湖边的假山上,他一只手撑在上头,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那一刻,刚才那一刻,他终於明白,彻底的明白,季含漪要离开他。 季含漪要与他和离。 身后追过来的隨从,手上拿著貂绒斗篷过来,声音著急:“爷,先披上斗篷。” 谢玉恆一把推开了隨从的手,又往湖边过去。 冷风阵阵,明月高悬,他低头看向湖里的倒影,看著湖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是陌生的。 从前他几乎没放在心上过的季含漪,为什么在她说她要和离的时候,自己竟这般捨不得。 或许是从前习惯了她的样样温顺,其实他心底里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不会是他的妻。 儘管他认不清自己对李眀柔究竟是什么感情,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季含漪离开自己。 旁边的长隨见著谢玉恆摇摇欲坠的站在湖边,顿时也是嚇坏了,一下跪在地上抱著谢玉恆的双腿哭著:“爷,回吧,外头天冷。” 谢玉恆在隨从的哭声里慢慢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神,踉踉蹌蹌转身往书房走。 脑中却全都是刚才季含漪毫不犹豫让他落笔的样子。 从前最在意他的季含漪,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呢…… 第54章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也不是一个好官 谢玉恆走后,屋內的季含漪只失神的看著和离书上的那一团墨印。 她微微失神。 满是遗憾。 一连两日,季含漪都没再见到谢玉恆的身影。 养到第三日的时候,季含漪收拾妥当,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早上林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好,好几次看著季含漪想脱口而出一些话,又生生没开口。 最后大抵又是想起季含漪也出了事,她问了一句:“身上养好了?” 季含漪依旧低眉顺目道:“养好些了。” 林氏眼眸淡淡往季含漪身上一看,忽然开口问:“你现在高兴了?” 季含漪想,自己在林氏身边三年,尽心尽力伺候,晨昏定省,她虽未帮著掌家,但也没有清閒,也將院子打理的还好,三年来从未出什么事端,也更未与谢家其他房的人有过什么衝突。 即便那些都可以忽略,但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的。 可林氏短短一句你高兴了,便將她奚落成幸灾乐祸,搅起一摊浑水的人。 季含漪想,这帽子她是戴不下的。 她看向林氏:“儿媳没有高兴,也没什么值得可高兴的。” “我在沈家差点名声尽毁,差点搭了一辈子进去,儿媳不觉得高兴。” “若母亲觉得这是一件可高兴的事情,母亲自可庆祝,儿媳只有后怕而已。” 林氏愣愣看著季含漪,又点著头冷笑:“你如今与婆母说话便这么没规矩了,是觉得老太太给你撑腰,便无法无天没顾忌了是不是?” 季含漪摇头:“母亲如何想,儿媳不敢揣测,只是婆母刚才说儿媳高兴,还请婆母明示,儿媳应该高兴什么?” “儿媳听明白了,也好顺著母亲的意思。” 林氏指著季含漪,气得胸闷都没说出来一个字来。 也是被季含漪给气著了,直到季含漪离开,才想起居然忘了问季含漪有没有去老太太那儿说李眀柔的事情,不由又气得捶胸。 季含漪去谢老太太那里的时候,谢老太太刚从佛堂里出来。 这两日谢老太太关心她的身子,每日都要派婆子来问,又送补身的东西来,季含漪见了总有愧疚。 她身子其实是没太大的事的,那赤毒虫的毒也留不了多久,不过是借著这个引子罢了。 这两日季含漪还听了些关於李眀柔的消息。 听说她才在祠堂跪了一刻钟就晕倒了,在祠堂晕倒后,老太太便让郎中来看,郎中却说没事,谢老太太便让郎中守著,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继续去祠堂,也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那二十鞭,也一鞭也没落下。 听说谢玉曾想闯进去,不过没能进去得了。 李眀柔大抵是身子的確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晕了跪,跪了晕。 府里头倒是少有传谢老太太心狠的话的,即便不知情,也知道老太太一向宽和,能这么做,是动了真怒。 再有季含漪还听旁人说谢玉恆见李明柔没见著,就去找谢老太太了,跪在老太太门外求情,可老太太连门都没开,铁了心的要送李眀柔走。 季含漪今日是特意去找谢老太太的,老太太冬日里有头疼的毛病,她便亲手用兔毛做了一副暖耳,上头的刺绣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谢老太太见到季含漪来,也是极高兴,拉著季含漪就来身边坐著。 她仔细端详人,见人一身水绿色立领宽袖长衫,肩头至胸前是凤穿牡丹的花样,脖子上带著赤金盘蠣瓔珞圈,端庄规矩的一身,瞧著却是气色极好又含嫵嫵。 谢老太太看得很满意,笑著道:“瞧你养好了,我也放心了。” 又道:“我前日本给沈府去了帖子,说等你好了一起去拜访感激的,只是沈老夫人回了帖说年底忙碌,也就罢了。” 季含漪听老太太给沈老夫人去帖子时心里还提著,又听到不用去后才又鬆了心。 她明白沈肆安排一向周密的。 季含漪垂眸含笑,又將自己做的暖耳送到谢老太太面前:“孙媳养身子这两日无事,为老太太亲手绣的,老太太试试,看好不好用。” 季含漪的刺绣极好,上头的铜钱如意纹更是好看,谢老太太瞧了喜欢的很,戴在耳上就是一暖,不由连连夸讚。 她又取下东西问季含漪:“这两日恆哥儿可来为难你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如实对谢老太太摇头:“大爷没为难我,大爷只是想我来老太太这儿为明柔求情。” 谢老太太听罢不由失望的嘆息:“恆哥儿这回也当真是昏了头了,那李眀柔害了你,他是你的夫君,他反而为別人求情。” 说著谢老太太又握紧季含漪的手,低低道:“你別伤心,该为你討公道的我总要为你討个公道来。” “谢府养她那么久,不是让她来恩將仇报,来把这一家子搅乱的。” “这些日关她在院子里,等年后便送走。” 季含漪抬头,细声开口道:“我明白老太太心里为著我,可我想成全大爷。" “这回的事情,大爷心里依旧念著李明柔,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老太太打断:“可別说这些丧气话,恆哥儿心里有你的,他只是没想明白罢了。” 季含漪的指尖一凝。 她本想说谢玉恆心里想的比谁都明白,在他心里谁更重要他也明白的,只是话还没出口,外间的婆子进来传话说,李明清不知道哪儿听来了消息,从学堂跑回来了。 那嵩阳书院在隔壁云间县,路途算不得近,但这会儿赶回来,怕是天没亮就骑马往谢府赶。 那婆子说李明清也不进来求见,就一下子跪在了外头,还喊著让老太太饶他姐姐一命。 这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候外头李明清的声音也传进来了,谢老太太听了气得不行,朝著身边婆子道:“谢家这哪是做了好事,谢家这是养了两个白眼狼,现在跑来撒泼了。” “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是恶事做尽的老巫婆不成,一来就哭喊著跪在外头给谁看?又是逼谁?” “真说起来,我没將她送去官府里头都是做了善事了。” 谢老太太寻常不发怒,这一发怒,屋內的人都慌乱起来,几个贴身婆子连忙过来宽慰著,但也没给李明清求什么情。 李明清跑过来,不来先给老太太问安不说,一来就跪在外头哭,在院门口的外头让人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天大的苛待似的,一脸的不服气,谁见了心里不发堵。 不说那两兄妹不是谢家的人,只能算是大房夫人的亲戚,就算是谢家的小辈,哪个敢给老太太这样摆脸色? 当真也是书读的多了,全是迂腐的桀驁不驯。 这还这么大点的年纪,就这么心高气傲。 季含漪转头往窗外看去,就见著远处院门口隱隱能看见跪著得笔直的影子,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谢老太太朝季含漪道:“你別管那孩子,他愿跪便跪著,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惹恼了我,便都打发走!” 说著又朝帘子旁的婆子道:“你就这么出去传话,看他走不走。” 婆子也不敢耽误,赶紧出去传话。 只是倒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大冷的天,季含漪中午都陪著老太太用完了膳,那院门口跪著的笔直的身影也依然还在。 李明清还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少年好像是自带一股桀驁,跪了一上午,腰也没弯过。 在季含漪路过他身边时,他那双毫不掩饰含著恨意的眼神便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这是季含漪第一回看到这样阴翳的眼睛。 她顿了顿,从李明清身边走过去。 只是一抬头,就又见到谢玉恆匆匆的从路的那头过来。 他见著季含漪出来,先是一顿,接著便大步走了过来。 谢玉恆脸上冰凉,眉间更是紧皱,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便伸手紧紧握著她的手腕带著股压抑怒气的问:“你又与祖母说什么了?” “季含漪,难道还不够,你连明柔的弟弟都不放过?” 季含漪静静看著谢玉恆发怒的样子,她好似从未真的认清过面前这个人。 又好似三年的夫妻一场,都是杯中浮影,全都不是真的。 这一刻当真是有些冷的。 她曾经那般依赖的人,她曾经觉得她能依靠一生的人,自己在他心里原是如此不堪。 季含漪推开谢玉恆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她声音冷冷清清的:“大爷,你觉得我在谢府,就这么大的本事么?” 谢玉恆的眼神一僵。 季含漪走过谢玉恆的身边,低低开口:“大爷,你从来都是一言堂,一竿子定下你觉得的罪过,但却不容我辩解,你觉得你是大理寺寺正,你可以断案,你可以断真假断对错。” “但即便是断案也要讲究证据的,不是你觉得我有罪,我便有罪。” “不是你看了一个囫圇,便定下我有错。”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若你断案也是如此,那你也不是一个好官。” “我更不是你堂下的罪人,需要跪在堂前被你定罪处置。” 第55章 他又误会了她 季含漪从谢玉恆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谢玉恆依旧失神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股暖香离去,他后知后觉的回头看她,心里头升腾起难忍复杂的情绪来。 他以为是季含漪为了与他和离,又故意来针对李明清的。 院门口的婆子是听到对话的,忍不住过来对著谢玉恆小声道:“大爷冤枉少夫人了,明公子是上午一来就跪在这儿的,那时候少夫人还在与老太太说话呢。” “少夫人中了那毒,养了三日才好,今日刚养好就来瞧老太太了,可一句没提明公子的事情。” 谢玉恆的脸上一僵。 他才想起来,季含漪也是中了毒的。 听说那赤毒虫的毒性厉害,听说她前两日还疼的下不来床。 这三日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可他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逃避季含漪,更害怕见她。 思绪深处不由更深,他想季含漪这么坚决的想要与自己和离,是不是也是因为……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身前忽然传来李明清哽咽的声音:“表哥,救救姐姐吧,別赶我姐姐走。” 李明清刚才还倔强的眼神,只有在见到了谢玉恆的时候眼眶泛起了红,还用袖子擦了擦泪。 谢玉恆低头看著李明清问:“谁告诉你这事的?” 李眀清哽咽:"是姐姐院子里的婆子让人给我传信的。" 谢玉恆深吸口气,当真是越来越乱了。 他脸色严肃的问:“老太太见你了?” 李明清一听到谢玉恆提起老太太,眼里便闪过一丝恨意,接著又道:“老太太不肯见我,她不放了我姐姐,我便一直在这儿跪著。” 谢玉恆闭了闭眼,终於是忍不下去,怒声道:“胡闹!” “你还不赶紧起来,回学堂去。” 李明清眼里含泪:“那姐姐怎么办?” “他们要赶姐姐走,谢哥哥不是最喜欢姐姐么,谢哥哥为什么不帮我姐姐?” 旁边婆子听著这话,越听越是脸上难看。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学堂里读的什么书,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 喜欢这话是能隨意说的? 再有,这话听著理直气壮的,现在瞧著,谢家收养这两姐弟,像是收养了两个仇家来的。 那表姑娘谋害的可是谢府的大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事,说放了就放了不成。 如今她看来,老太太当真也做的没错,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没有半点悔过。 谢玉恆的脸上也有些难看,虽说他从前对李眀柔是有些曖昧的態度,但也是在规矩礼仪之中,李明清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赤裸裸的打他的脸。 从前谢玉恆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李眀柔的,小时候对她的照顾和怜爱也已经成了习惯,但季含漪说和离的时候,他的心全空了,他方明白,她对李眀柔的喜欢,或许算不得情。 谢玉恆一伸手就拉著李明清起来,对他说话的声音少见的冷清严肃:“你跪在这里威胁老太太?” “你有没有脑子?这里可是老太太的院子,不是外头隨意一个地头让你跪的。” “赶紧回学堂去,这件事与你没关係。” 李明清被谢玉恆一拽,踉踉蹌蹌站起来,却擦著眼泪倔强道:“救不出姐姐,我便不去学堂了。” 旁边婆子不由冷笑。 又不是谢家的小辈,不去学堂又能威胁了谁?到底是年纪小,气性大啊。 谢玉恆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接拽著李明清,让婆子进去传话,说带著李明清进去赔罪。 可隔了会儿传话的人又出来说老太太歇息了,不方便见。 谢玉恆已经明白了,李明清这是惹恼了老太太,不愿见了。 他也没想到李明清行事居然这么衝动,不由又拽著他往回头路走。 那头李眀柔还在院子里苦苦等著消息,在听到丫头偷偷带回来的消息说老太太始终没见自己弟弟的时候,身体就软的在院门口就滑落下去了。 她后背全是鞭上,撑著一口气在院门口守著,却是这个结局。 张嬤嬤赶紧来扶住李眀柔,低声道:“姑娘,您身上有伤,先进屋。” 李眀柔哭著被张嬤嬤扶著进了屋子,张口便低低骂了谢老太太几句。 她这些年日日去谢老太太跟前殷勤,还花了重金给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象牙佛,如今谢老太太竟然对她这么不讲情面。 张嬤嬤赶紧捂住李眀柔的唇,低声道:“姑娘,这话可別乱说,这要被传了出去,事情可就大了,外头可还守著老太太的人。” 李眀柔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哽咽的看向张嬤嬤:“嬤嬤,可我现在怎么办?” “出了谢府,便没靠山了。” “往后我能去哪儿?难不成我就隨意就找人嫁了么?那些叔伯盯著我嫁妆,我就算要嫁人也得靠著他们做长辈,我不甘心……” “我还喜欢表哥,我只愿嫁给表哥啊……” 张嬤嬤见状赶紧哄著李眀柔,又弯腰低低在李眀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李眀柔呆呆的抬眸看向张嬤嬤:“这……” 张嬤嬤对上李眀柔的视线,低声道:“我能瞧出来,大爷看姑娘的眼里是有情的,往后这谢府迟早要交到大爷手上,姑娘何不赌一把?” 李眀柔擦著眼泪道:“只要能与谢哥哥在一起……” 她自小最喜欢的就是表哥,唯有表哥照顾她,疼惜她,为她在谢家挡风避雨,她什么都不求,她唯一只要表哥。 张嬤嬤看李眀柔哭的这么伤心,嘆息一声,將李眀柔抱进了怀里。 她也是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在沈家没事,反被沈家人救了。 如今这个局面,想要破局也实在没有好的法子了。 季含漪回去后,坐在炭火前,依旧提笔画画。 这幅画她画了大半月,如今总算快要画完了。 容春在一旁为季含漪磨墨,看了看季含漪安静绘画的神情,终於忍不住开口:“我终於明白少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爷和离了。” “大爷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將所有错事往少夫人身上推,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的。” 季含漪轻轻落笔,给了容春答案:“因为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的心偏向哪一方,他就信任哪一方,即便那一方漏洞百出,他还是会说服自己去信的。” 容春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第56章 她愿成全他与李明柔 李明清那头的动静季含漪没有空閒去打听,但因为李眀清跪在老太太院门口高声的那一喊一闹,本只还只有大房知晓的事情,现在二房三方也都知晓了。 二房三房一知晓,说的人多了,底下传这件事的也多了,整个府里也传开了。 季含漪扶著谢老太太去梅花园逛园子的时候,谢老太太嘆息:“我本来是想將这丑事掩盖过去,虽说是要將李眀柔赶出去,但对外也是说谢家养她至及笄,她自离去嫁人,往后她如何,谢家不管了就是,我也没狠心做到那份上,说非要毁了她的名声。” “但她那弟弟非得来我那儿喊叫,现在人尽皆知了,他以为闹大了外人会传我不慈狠心,却不知我身为谢家老太太,这些年什么风浪人情没见过?是他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能拿捏住的?” “便是我哪天一发怒,让他姨母去祠堂跪著都没人敢说个什么。” “如今闹將出来,谢家也更有理由將她赶出去了,也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季含漪默默弯腰为谢老太太垫上暖垫,扶著老太太坐在廊亭边。 谢老太太坐下后,又笑著看向季含漪:“含漪,你心里畅快了么?” 季含漪抬眸看向老太太,认认真真的摇头。 她一向不欺瞒老太太什么,说的也全是真心真意的话:"孙媳心里也不是畅快,只是觉得如今成了这个地步,是谁都不想见的。" 谢老太太一顿,又嘆息:"是啊," “谁不想院子里风平浪静呢,偏偏有些人总要作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谢老太太又问季含漪:“恆哥儿可还来找过你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上回与大爷在老太太院门口碰见一回,便再没见了。” “听说大爷將明清送回了学院,前院也没传大爷回来过,许年底正忙。” “还有七八日便要过年了,大爷应该还有许多事情。” 谢老太太便握紧季含漪的手:“难为你这般体谅他。” “这些年恆哥儿对你如何,我其实也知道些,但你从未在外头说过他一句不好,也未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好,当真是难为你这般顾著他。” “他其实昨夜回来过一回,去了我那儿,他说这回的事情的確是李眀柔咎由自取,但他求我,求我给李眀柔做主一门亲事,远远的將她嫁出去,往后没有干係。" 说著谢老太太低低看著季含漪的神色:“含漪,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对於谢玉恆这样的决定,季含漪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谢玉恆这般偏袒李眀柔,竟捨得將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么。 谢老太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真要我做主给她指门亲事,我的意思是按著恆哥儿的意思也好,嫁去我老家的乡下去,离京两千多里呢,她这辈子都別想回京。" “她要不愿,那就自己离开,谢家不管了便是。” 季含漪看向谢老太太:“將李眀柔嫁那么远,大爷真的愿意么?” 谢老太太笑了笑:“他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就是他提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湖面,她当真是不明白,谢玉恆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她想不明白谢玉恆的意思,但她听明白了谢老太太的意思,依旧觉得她与谢玉恆还有可能。 缓缓的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心里积压了许多话,她想,这些话终究要说出来的。 她又看向谢老太太:“我嫁给大爷三年,並不怨怪大爷什么,当初是我自己拿著婚书来的,其实那时候我便该想明白大爷不愿娶我。” “这三年,我其实能感觉到大爷对我没有喜欢。” 说著季含漪轻轻抿唇垂眸:“我並不是要与老太太诉说委屈,只是如今我有心和离,我与大爷强在一起,大爷心悦之人远在千里,日积月累,往后怕是愈加两看生厌。” 说罢,季含漪起身对著谢老太太深鞠行万福:“还请老太太成全了含漪吧。” “和离后,即便將来大爷想要娶李明柔,我也不会有说辞的。” 谢老太太目色悲凉的看著季含漪,她觉得这孩子当真是太懂事了。 没有一句怨怪,没有一句说谢家不好的,更没有一句不满。 这般好的孙媳,又上哪儿找去。 林氏那眼界小的,还不知足,日日为难人,居然还吵著要纳妾。 湖对面谢玉恆远远就见著季含漪站在谢老太太面前低头福礼,他见状心里就是一紧,赶紧大步走过来,一来便朝著季含漪冷声问:“你又在做什么?” “我都应了將明柔远远嫁出去,你就非要明柔孤苦无依是不是?”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连忙將季含漪拉到身边来,心里头对谢玉恆这番表现也是失望透顶。 不怪含漪总想著和离,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她呵斥道:“你来胡说什么?” 谢玉恆一愣,朝著谢老太太道:“难道不是么,她从前便处处针对明柔,这回更得了理不放过明柔了。” 谢老太太气得抬手指著谢玉恆,声音都快气得喘不上来:“哪回你又亲眼看见过了?!” “哪回不是那李眀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当我没听过那些事?这些年含漪受了多少委屈,他可不曾说过你一句不好!” “刚才含漪听说要將你那喜欢的表妹远嫁出去,她在求我成全你们!” 谢玉恆一怔。 他侧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季含漪,她的眸子低垂,至始至终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谢老太太看谢玉恆就看著季含漪不说话,更是气恼的不行:“恆哥儿,你不喜含漪,可含漪又有什么错?” “你一来就这般说她,她伤不伤心?你昨夜还与我口口声声说不想与含漪和离,可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这就是你不想和离的態度么?!” 谢玉恆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侧身为谢老太太顺背,又轻声细语道:“老太太一心为著我们好,大爷也明白的。” 说著季含漪的眸子看了谢玉恆一眼:“我知晓大爷担心明柔,不愿她受苦,这会儿正好在这儿,便说开吧。” “我愿和离的,也没有非要为难李明柔的心思,也请大爷在老太太跟前答应了和离吧。” “往后我与大爷之间便当不识,若人问起,我亦只说谢家的好,妨碍不了大爷的。” 说著季含漪站起身,对著谢玉恆也福了一礼:“含漪自知三年无子是大过,不配留在谢家,不是谢家的错,也不是大爷的错。” “我们和离也是欢喜的结局。” 谢老太太听了这番话,眼里冒出了泪光来:“含漪,傻孩子……” 谢玉恆怔怔看著站在他面前垂眸福礼的人,她一如既往的在他面前安静柔顺,就连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不甘。 她好似从来都是如此,就如刚才他误会了她,她脸上好似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好似她早已习以为常,好似她早就不再在乎。 她现在还心平气和,姿態温婉的大度成全他与另外一个女子。 她从前狭隘处处针对明柔,如今她大度的將他拱手相让,让他几乎浑身没了力气。 那股將要失去一切的痛再一次席捲了全身。 他不明白这一刻为什么会这般疼。 昨夜明明他在老太太那儿已经下了决定,决定將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他甚至可以永远都不再见明柔了,为什么她还是要和离。 为什么。 他今日本是想將这个决定亲口告诉她的。 他甚至已经在想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反应。 他想,他终於是为她做主了一次,在李眀柔与她之间,他也没有再偏袒。 她知晓她中了毒,受了苦,他也要为她討回一点公道的。 他想,季含漪或许会高兴的。 两人还能好起来的。 往后他唯有她,他与他也能举案齐眉的过一生。 只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谢玉恆红了眼眶,眼睛紧紧盯著季含漪那张低垂的脸庞,白净又贞静,这些日这张脸总是出现在他梦里,总是出现在他眼前。 在將要失去她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失去后会疼的,那才是情。 即便在知晓李眀柔要被祖母赶出去后,他那一刻也不是慌张和害怕,他只是担忧李明柔往后的路。 失去李眀柔,並没有失去季含漪来的更叫他难受。 谢玉恆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艰涩:“我不答应。” “等祖母的寿辰过去,我就將明柔远远嫁出去,她再不会来了,那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对她没有爱慕,只有年少照顾她的情谊,你……” “你……” 谢玉恆闭上眼睛,第一回对季含漪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又开口:“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再不会了。” 谢玉恆说完,不给季含漪反应便转身仓皇的离开。 那不是別的,是他不敢再留下一刻,仿佛再留下来,就將会完完全全失去她。 季含漪抬头看著谢玉恆的背影,她想,若是谢玉恆早些与她说这些话,她心里还能为他空出一块地方,慢慢接受他。 只是早就晚了。 微风吹拂她髮丝,她悵悵的想,其实从前也幻想过谢玉恆与她说这些话的,原来真的听到后,也没有半点喜悦。 第57章 再遇沈肆 沈肆再见到谢玉恆的时候,依旧在都察院退思堂里。 这回遇见,他整个人与从前规整又清贵的模样大相逕庭。 谢家是清贵世家,祖上出过大学士,家中长辈也进士出身,谢玉恆这一辈里,小辈也算刻苦,不似京城有些少爷放肆,谢家家风还算是好。 只是谢家到了谢玉恆头上风气却歪了。 与一个表妹曖昧不清,倒是叫他开了眼界。 又想起他被下的那药来,沈肆靠著椅背,略嘲讽的目光看著身形颓然的谢玉恆,现在看来也是他应有的结局。 他没將这件事在谢家捅出来,倒是想让谢玉恆再多吃点。 又淡淡看了谢玉恆一眼,才让他他拿著重新核查了的案卷过来。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谢玉恆这是拖到不能拖了才总算来了。 身边人去將案卷接过来,沈肆未看卷宗,凤眼微斜,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人,那下巴上的青色鬍渣都生了一层,这位如玉公子,似乎连仪容都没空修整了。 他挑眉:“看来谢寺正为核对案宗倒是呕心沥血。” 谢玉恆微微一凝,也是听出了这话里的一丝嘲讽,忙强打起力气回话道:“大人谬讚,不过下官分內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谢玉恆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沈侯爷看他的眼神像是对他极为不喜的,可他在心里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从前与沈侯爷有过什么过节。 沈肆又看了谢玉恆两眼,视线重新回到卷宗上。 剩下的案子不多,但沈肆看得细致,还时不时过问谢玉恆两句,谢玉恆也不得不时刻强打著精神。 这一站就站了大半上午。 他这几日深夜几乎睡不著,为著季含漪,连明柔都不曾去看过一眼,他想不明白,更放不下,这会儿站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被挑出来的差错便有四五处,谢玉恆听著那斥责的话,却浑身都是麻木和浑浑噩噩的。 连站在沈肆身后的副官都对谢玉恆捏了把汗,都御史大人虽然脾气是真不怎么好,严谨出了名的,但被都御使大人这般呵斥的人可不多,大抵那案宗当真是有些地方没核查好。 这呵斥可不是小事,都御史是皇上身边的人,直达天听,这要说到他大理寺的堂官那里,或是说到皇上面前,说他谢玉恆一个失责,这官路怕是都走的艰难。 可是他看谢玉恆那木然的模样,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傻了。 最后沈肆让谢玉恆拿回卷宗整理好了再去呈到皇上面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谢玉恆直到手上重新將他整理好的案卷接过来,好似才终於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抬头想要解释案卷出错的事情,又见都御使大人脸上冷漠的神情,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心慌来。 又被堂內的人往外头请,他才浑浑噩噩的往外走。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头又对沈肆生了不满,那些零星小错,他更觉得是在故意挑他的刺。 可他能说什么,咬咬牙还只能忍著,手上捏紧卷宗,又不甘心的走了。 沈肆靠在椅背上,看著谢玉恆的背影,又看了眼角落处站著的手下。 手下心领神会,跟在谢玉恆的身后。 到了中午的时候,手下打听来的消息很快就带到了沈肆的耳边。 原这几日谢玉恆都没往谢府里回,日日留在值房里的。 那手下说著,又微微弯腰低声道:“听说谢寺正昨日夜里还喝的酩酊大醉,像是为著內院的事情烦心。” 沈肆手掌间不紧不慢的捏著手上的菩提子,眼神看著透进光线的窗上,眼眸眯起,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懒散:“哦?內院?” 都察院京城的眼线不少,东司房,兵马司,街道房,锦衣卫里处处都安插了人,要打听谢玉恆那点事情,真要细心去打探,也容易的很。 更何况都察院还养了好些书吏皂吏,处处有打探窝点,在京城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然怎么监察百官。 那手下讲的事无巨细:“谢寺正平日里不饮酒的,昨夜像是醉的不行,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像是他家夫人与他闹了什么不愉快的,醉了还喊著他夫人名字,旁人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这事今早大理寺的都传谢寺正对夫人是一往情深呢。” 沈肆听罢这话,清峭眉眼里淡了一层,再化为一道嗤笑。 手下看著沈肆神色,又道:“不过探子打听来的消息又说谢寺正之所以这般消沉,好似是他夫人正与他闹和离。” “这事还是谢寺正去找好友出主意的时候打听到的。” 沈肆一顿。 --- 季含漪下午抱著画去抱山楼的时候,没成想却在章先生那里见到了沈肆坐在屋內。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清贵的眸子上抬,正与她的对上,看得季含漪心里头微微一紧。 他静静坐在上座,章先生正拿著一卷卷画在沈肆面前展开,姿態卑微恭敬,声音里全是諂媚。 从前在季含漪眼中有些风骨与才华的章先生,不知为何,这一刻在季含漪的眼中有些失了原本的模样了。 但这也不过是寻常,谁在沈肆那身冷淡贵气的压迫下能坦然不慌的? 她想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是想悄无声息的退下去的,可章先生见著了她,连忙笑著喊道:“夫人来了,快来。” 又朝著沈肆殷勤道:“侯爷从前最喜欢的画,石……” 他话说一半,就看到沈肆淡淡瞟过来的眼神,一剎那后面的话已经戛然而已。 那眼神明明什么神色都没有,但章先生就是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悻悻的闭了嘴,又听沈肆惯常冷清没有情绪的声音:“章先生先忙,我等等便是。” 不快不慢的声音,叫章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赶紧点头,放下手上的画,再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 他接过季含漪手上的画拿去放在桌上,又回头去抽屉里拿了一袋银子来,过来季含漪身边道:“这一月有些忙,还没来得及让人將银子送去府上。” 说著他將银子放到季含漪手边:“上回那画拍了九百两,这里是五百六十两,夫人点一点。” 季含漪头上带著帷帽,章先生也没直接点出季含漪的身份。 毕竟是妇人,还是嫁入谢家这样的门第的,自己出来卖画,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不好听。 季含漪收了银子,也没打算点,这两年她是信任章先生的,朝著章先生轻声道:“麻烦先生了。” 章先生摇头:“又有什么麻烦的,我还怕你不送来呢。” 又问了句:“怎么这回不到一月就送画来了?手上缺银子了?” 章先生这么问,也是有缘由。 当初他找季含漪时,也是季含漪最缺银子的时候,她母亲的药都是贵重的药材才能续上,那一回季含漪还找他先支了一点银子。 从前季含漪都是两三月来一趟,这回才不到一月,章先生便关心的问一问,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要是缺银子,我这会儿可以再给夫人支一些的。” 若季含漪与沈肆如同陌路,並不相识,季含漪倒没觉得什么,可偏偏她所有窘迫都袒露在了沈肆的面前,叫她心生出一股难堪来。 明白章先生是照顾她,当初也是章先生为她找买铺子,她是感激的。 她只摇头道:“手上不缺的,只是马上临著年节,院子里事情多起来,怕没空閒了。” 章先生就理解的点点头,又朝著季含漪低声笑道:“夫人要缺银子,就多画几副来。” 说著他朝著季含漪偷偷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她的画多的是人要,再多也有人要。 季含漪没看明白章先生的手势,不解的问:“先生何意思?” 章先生挤眉弄眼一阵看季含漪没看明白,嘆息一声,没看明白就算了。 毕竟位高权重,財大气粗专收藏石澜先生的画的正主就在身后呢,总不能当著人的面说使劲画,反正人家也不缺银子这样的话出来。 那他也別想在这儿呆了。 章先生要送季含漪先走,季含漪却稍犹豫的看向了一直坐在上位的沈肆身上。 上回他帮了她,她总不能这回撞见又当作不认识的直接离开。 沈肆的姿態雅致,高华面容上依旧是那一派生人勿近的神色,他视线落在案上画卷上,也並没有看她。 季含漪心里紧了又紧,还是与章先生低低说了一句话,大著胆子往沈肆那头走了好几步。 当沈肆眸子上抬往她看来的时候,季含漪就顿住不敢往前走了。 沈肆挑眉,目光冷冷清清看在季含漪离他半丈多远的地方停住,像是他是她眼里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上回眼眸通红,泪盈盈看著他,求他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生怕与他沾染上关係的姿態的。 第58章 我听说,谢夫人要和离 这话问得季含漪哑了哑。 缺也是真缺的。 从前她从不为银子烦忧过,但如今她方明白,有了银子可以做许多事情,有了银子也可以过有底气的日子,还可以让母亲的病更好起来。 原来任何事情,离开了银子都是不行的。 但她摇头,不想再露出更多的窘迫在他面前:“也不怎么缺的。” 其实也的確不太缺,如今她手上的银钱也已经够用,金陵那头也来了信,说宅子正在打理著,她也不用重新置办宅院,省吃俭用的,去那头好好经营家书画铺子,再卖些书画,应该也够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色,垂著眸子不敢看他,又看她站得很是规矩,一如她小时候稍大一点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两手拢在身前那般娇小生涩又故作老成的样子。 桌面上落了一角她丁香色的宽袖,依稀可看到她白嫩的指尖,捏紧捏在袖口边缘。 沈肆看了看,又抬起眼帘看季含漪垂著的脸庞,依旧是娇气的一张脸,仿佛未识人间疾苦,莹白如玉,眉眼澈澈。 指尖静静打在桌面上,他又问:“谢家处置了害你的人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处置了。” 说著季含漪又感激的朝著沈肆福身:“上回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不然大抵也没这么快的。” 说罢,她有些紧张的看向沈肆:“只是不知怎么感激。” 沈肆的指尖一顿,寂静眸子抬眼看著季含漪:“谢夫人想怎么感激。” 季含漪怔了怔,想沈肆对她的帮忙也是大忙,便將刚才章先生给她的钱袋子伸手呈到沈肆面前,小声道:“手头上暂时只有这些了,还请沈大人勿觉得礼小。” 季含漪是真觉得即便这些银子也不足够感激沈肆的,但她身上再也没有比银子还更贵重的东西了。 她知晓沈肆不缺这个,但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这点银子了。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双手捧到自己面前的钱袋子,看了半晌。 这迟钝的性子,这么多年,好似也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忽然很知晓,她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谢家过的,谢玉恆对他身边那表妹不一般,她是怎么忍受下这些委屈的。 谢玉恆为她做主了么,捨得惩治那表姑娘了么。 是不是依旧受了委屈,所以她才想与谢玉恆和离的。 沈肆一寸寸抬头,看著她侷促又紧张的神情,烟眸里如有云雨,旖旎的漫开一副画卷。 他良久开口:“我不需这东西。” 悬在半空的手指捏了捏紧手上的荷包,又收了回去,这一刻的季含漪是有些难堪的。 她如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在沈肆眼里一样微不足道。 她知晓沈肆根本不在乎,甚至这点微末的银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是她再拿不出別的东西来了。 他端坐在上位,她站在他身前,他逼人又冷淡的目光带著让她心慌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体无完肤,赤身裸体。 忽然这一刻,她想逃离。 或许是仓皇的逃离。 收回去的指尖发颤,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仿佛没那么难堪。 她低头愧疚的坦诚:“我再没別的东西可给沈大人了。” 沈肆缓缓对上季含漪的视线,细眉如月,垂眸的那一幕,如月染秋华。 沉闷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秀白姣好的身形上,尘烟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在细腰处辗转碾磨。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张长案是越不过去墙垣,他忽然不愿与她这般远远隔著。 不愿一遍遍在梦里描摹关於她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本可以永远將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永远不让她触及自己阴翳的领地,她如纯澈的晨露,將自己奉为威严的长辈,若是叫她知晓自己心里对她的占有与那些旖旎的思绪,她怕是永远都不敢再接近他。 只是她主动闯入他的领地后,关於她的事情就如潮水涌过来,无孔不入的涌进。 更让他知晓她夫君不过一个朝三暮四又毫无能力的平庸之辈,如何配得到她。 让他愈加想要见他,愈加想要得到她。 而她也不是没有东西给他。 他想要的东西,也只在她身上。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身上缓缓坠落,带著晦涩的沉暗与波澜,他低沉的开口:“谢夫人,为我斟杯茶吧。” “当作你的谢礼” 季含漪怔了怔,她千想万想,唯一没想到沈肆会提这么简单的要求。 但她鬆了口气。 虽然明白沈肆大抵並不是要她什么感激,但至少她还能做一些什么。 那翠云玉壶就放在沈肆的手边,这茶具季含漪认得,这么多年他依旧用这套茶具,居然不管去哪也都带著。 也是,他向来洁净,也会去用別人的茶具。 只是这会儿她不能隔著长案去拿,就小步挪到沈肆的身边,从煮著的小炉上拿起温著的茶壶,为沈肆斟茶。 她的动作细致,努力不挨沈肆太近,又站在没有离他太远的地方。 沈肆眼眸扫过季含漪细白的手指,又扫过她认真斟茶的脸庞,忽然问:“你夫君对你如何。” 季含漪顿下动作,看向沈肆,见著沈肆黑眸正看她,她犹豫一下小声道:“还……还好的……” 说著季含漪將斟好的茶盏很是恭敬的双手送到沈肆的面前,沈肆帮了她的大忙,她敬重又感激,不敢有一丝不妥当。 因她明白,沈肆全然可以不帮她的,那天也全然可以当作没看到他。 他帮了自己。 而自己无以为报。 沈肆看著季含漪送来的茶盏,她微微低著头,耳边的耳坠跟著坠落,她靠近过来的软香叫他喉间微微一滚,唇边却浮了个淡淡讽刺的弧度。 谢玉恆那般对她,她依旧觉得还好。 又抬眼看她不敢看自己的模样,他眼里晦涩如深,今日特意过来只为见她一眼,偏偏从她口中听不到半分真话。 亦或是她说的是真话,她当真觉得在谢家过得很好。 他又想要从一个已婚之妇的身上期待什么。 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中接过茶盏,他微凉的指尖掠过她袖口,身体再度为她紧绷起来,沈肆未再看她,低低道:“我听说,你与你夫君打算和离。” 沈肆的话落下时,放在桌案边上的一卷画卷忽然落地,季含漪忙慌里慌张的弯腰去捡,又將散开的画卷好好捲起来。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的动作,沉静的凤眸掠过季含漪弯腰时更显丰满的胸脯与腰肢,又落在她微微慌乱的脸庞上。 白净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红晕,他生了股热意。 季含漪將画卷卷好又好好的放起来,她才看向他,声音有著试探的小心翼翼:“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审视的目光看著季含漪的神情,沈肆漫不经心的將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又淡淡道:“他这几日留在值房,今日他来都察院魂不守舍,我听人提起过一句。” 季含漪怔了怔,这些日子谢玉恆的確再也没又回府过,难不成外头的人也知晓了她要和离了么。 沈肆眸子深深看著季含漪:“谢夫人,你还没回我的问题。” 季含漪失神的视线这才又回到沈肆身上。 她怔了片刻,也知道她与谢玉恆早晚要和离的,不承认也没有意义。 只是在沈肆面前,她下意识的不愿承认。 小时候她便仰望他,如今他依旧如月高悬,位高权重,而她却是和夫君不和的,一个和离的妇人。 越发天壤之別。 她连让夫君喜欢都做不到。 手指情不自禁的捏紧袖口,季含漪有些敷衍的嗯了一声,说了句是是而非的话:“也大抵是……” 沈肆挑眉。 她这句大抵是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要守著那平庸又三心二意的夫君? 季含漪觉得在沈肆面前说这个有些难堪,她又有些匆忙的福礼道:“我这会儿还要回顾家一趟,丫头还在等著我,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季含漪难得的没有去看沈肆的脸色,或等他说完,她这会儿只想要赶紧走。 赶紧离开这难堪的时候。 只是身形才一转,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拽来,季含漪的身子不由往后退了退,在慌乱回头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已经站在沈肆的身前,两人连衣衫都挨在了一起,而她正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忙想往后退,手腕上的力道却又拽紧,她怔然低头看著拽著她手腕上的手掌,又怔怔看向正抬眸往她看来的沈肆的眸子。 那双眸子暗如深潭,她脑中一片空白。 沈肆狭长的凤眸里什么神情都看不出来,冷淡里又带著一丝他歷来的严正与疏离,又慢条斯理的鬆了手:“谢夫人刚才说的大抵是什么意思。” 第59章 想要伸手碰她 季含漪哑然,她没想到沈肆拉住她问她的,居然是这个。 从来对万事都好似没有兴致的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谢玉恆近来案宗屡屡出错,我需要知晓些原因,对於他这回纠察刑部强盗卷宗的作为,才好做出判断。” 季含漪不懂这些,但沈肆这般说来,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这般严谨忙碌的人,她也想不出別的原因来解释。 她张张唇,自己虽然难以启齿,但她与谢玉恆早晚要和离也是事实。 又紧了紧指尖,季含漪才终於开口:“是有这回事。” 沈肆看著季含漪被咬出印子的嫣红唇瓣,饱满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的心里忽然就跳动了几分,连带著身上也热了。 衣袍处能感受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柔软温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动,想要这一刻就伸手碰她。 他唯知晓,她就要和离了。 体內开始沸腾的热流愈加难以克制,在沈肆又抬眸间,又见著季含漪在慌乱的后退,他看著她脸上有些难堪微红的神色,眼中雾色瀰漫,声音轻颤,耳坠乱晃:“沈大人,我……我要走了。” 沈肆伸到半空的手,连一片裙摆也没有触碰到。 他看著季含漪背影,丁香色裙摆蹁躚,上头的吉纹隨著她小而规整的步伐起伏,些微凌乱的步子还是透出她几许凌乱的步子。 直到那道木门打开,吱呀声响起,沈肆闭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身体依旧在沸腾回味刚才她靠近的那一刻。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可控制的动了动,指尖好似还留著那股馨香的温度。 季含漪一直到出去后,心里头都还在噗噗直跳。 沈肆那双黑眸,她每看一眼,心里就会紧张一分。 特別是在刚才,两人那样近的距离…… 又是那样稍显的曖昧的…… 季含漪只觉得脸庞莫名其妙的发热,让自己赶紧打住胡思乱想。 站在楼下等著季含漪的容春见著季含漪步子有些快的从楼梯上下来,不由连忙过去迎。 她家主子平日里是个不疾不徐的性子的,尤其在意仪態与仪容,这般快的步子,平日里是很少见到的。 季含漪见著容春迎过来,小声道:“先上马车吧。” 容春赶紧点头,扶著季含漪上了马车。 季含漪让车夫去正街,还有两日便过年了,她打算置办些东西往外祖母那儿送去,正好今日也结了银子。 季含漪首先去的是药铺,为母亲买了药,又去鼓楼大街的南货店买了些燕窝补品,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都送去一些。 她又想起她两位未出嫁的表妹,又去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块缎子。 自从季含漪手上有些閒银后,每年都这般置办,只是今年送的稍贵重一些,也是因为她即將与谢玉恆和离,难免还要回到外祖母府上住一些日子。 她知晓顾家这些年不容易,大舅舅在离京千里的地方做一个几乎没什么前程的县丞,每月还要靠著大舅母让人送去银子才能勉强维持,前些日二舅母院里的表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府里上下,都是艰难的。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心疼银子的不行,小声道:“少夫人,省著点吧。” 容春是真的心疼,和离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过百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 季含漪笑了下:“你放心,我还存了些的。” 只是在布料铺子时,撞上了谢府的二夫人与扶著她的三儿媳。 正撞在掌柜將包好的布匹包好,容春直接让掌柜將布匹送到顾家的时候。 这家店铺的布料並不便宜,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好的几家了。 谢二夫人没认出带著帷帽的季含漪,但看容春也认出季含漪来了。 她眼神似笑非笑的看著季含漪,又上上下下將季含漪打量了个遍,又笑道:“侄媳倒是总记著顾家。” 季含漪掀开纱帘,脸上含了一抹自然的浅笑:“上回去外祖家的时候见到表妹穿的料子好看,便找她討了两匹,这会儿正巧见著一样的,便买来还回去。” 又道:“这铺子里的料子好看,二婶婶不妨也瞧瞧这个花色,应当也喜欢的。” 谢二夫人听著这话,眼神只往那布匹上瞟了一眼,便皮笑肉不笑道:“这顏色年轻,我不喜欢这样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寒暄了两句又道:“那二婶神慢慢选,我先回府了。” 谢二夫人看著季含漪退出去,等她一下退下,就问那掌柜,刚才季含漪买的那一匹布料多少银子。 听掌柜的说八十两后,谢二夫人的脸色一顿。 身边儿媳开口:“听说她当初嫁进来什么都没有,我看她平日里戴的首饰都素净的很,竟还捨得自己花银子买这么贵重的料子。” “这些日听说她与大爷闹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找大爷闹著要的。” “再有,我怎么不信她刚才说的,怕不是给什么她表妹,是给她母亲送去的吧,这些年不知晓拿了谢家多少东西往她母亲那儿送了。” “还有我看她穿来穿去都是那几身衣裳首饰,那每季送到院子里的东西呢?” 谢二夫人眼底变了变,又低声道:“这事回去再说。” 马车上,容春一脸紧张的看著季含漪:“那谢二夫人最是喜乱嚼舌根的,府里的好些口舌都是她搬弄起来的,万一她去大夫人那儿胡说怎么办?” 季含漪脸上还算镇定,安慰著容春:“她就算说了也无妨,这些年她们总觉得我花用了谢府的银子和东西,但不管我花用了什么,帐目上是记著的。” “我院子除了每季各院分来的东西,我从未单独要过什么,没朝她们张过口,也更没往大爷跟前伸手要过。” “即便是对峙,即便是一笔一笔的算,我也问心无愧,我没多拿谢家一分。” 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悬著的心也算平坦下来。 这些年大爷给表姑娘买的送的东西不少,可一件也没给少夫人买过。 即便买过,也是给表姑娘买的时候捎带的,少夫人全都放在了库房,也都一笔一笔记著。 的確如少夫人说的,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呢。 当初嫁来谢家的时候,顾老太太想著让少夫人在谢家被善待,还有少夫人的確也没什么嫁妆,谢家的聘礼就尽数还了去,一点没要。 少夫人又拿了谢家什么呢。 回了谢府,天色並不算晚,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微光。 后院里各院子忙前忙后,忙著布置院子,扫尘,布置年货,准备新衣,迎接来岁。 季含漪走在路上,这些忙碌与她擦肩而过,好似与她並不相干。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临著岁末,她也这般忙碌过。 让丫头將院子里收拾一新,廊上掛上新做的灯笼,贴上辟邪的门画,再给底下丫头髮赏钱图喜气,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 她还会为谢玉恆煮除秽茶,熏艾香,即便他再不情愿,脸上满是冷清与不耐烦,她也依旧低声下气的哄著他。 跨入院子的那一瞬,季含漪只觉得恍如隔世。 院门口的嬤嬤见季含漪进来,早就等著了,一见著季含漪便连忙问季含漪院子里今年怎么布置。 这些日其他院子里早早的就开始了,都热热闹闹,可原本也该早早布置的院子,今年却冷冷清清的,半点年味也没。 嬤嬤著急的看向季含漪,眼里满是等著季含漪拿主意的迫切。 进了院子,十来个丫头都过来,眼里是与婆子一样的神情。 季含漪默默看著这些眼神,只让院子里管事嬤嬤林嬤嬤跟著自己往主屋走。 林嬤嬤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又说今日管家又送了新的首饰和布料,还有之前做的衣裳,还有些薰香和茶,还有几碟子五芳斋的糕点和一些果子,都放在主屋內的。 这些都是每年会往各院送的,她是长房嫡媳,其实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东西,林氏也的確没苛待过。 季含漪听罢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间主屋季含漪已经很少来了,再踏进这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坐在罗汉椅上,让容春將早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交到林嬤嬤嬤嬤的手上轻声道:“今年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给院里下人们做衣裳,还劳烦嬤嬤出去给解释一下。” “这些赏钱每人多给了一两,自己拿去做衣裳吧。” 林嬤嬤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热了,往年的时候,虽说其他院也给下人做衣裳,但少夫人做的衣裳总是最厚实的。 少夫人是谢家少奶奶里最拮据的,但但对她们这些下人,却从来没有亏待过。 林嬤嬤红著眼眶道:“少夫人往年给做的衣裳都还在呢,少夫人从前让人做的衣裳好,棉又厚,穿几年都不会坏,即便今年不做,也能穿的。” 她又將手里的银子往回推:“院子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善心,哪里敢要这么些银子,少夫人平日里也要花用,便留著吧。” 第60章 我们一直都没好过 林嬤嬤的话渐渐说完,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了。 其他院的少夫人,哪个没有自己的体己和丰厚的嫁妆,平日里都穿的富贵,唯有她们少夫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著公中拨,平日里穿的素净,戴那些陈旧的首饰,还要被其他少夫人背地里嘲笑。 少夫人唯一穿的富贵体面的时候,也唯有外出和回顾家的时候。 那妆匣里统共也就那几件首饰,都是大夫人每季让人送去各院让选的,也从没自己添置个喜欢的。 大爷平日里也不上心少夫人,別院的爷还总买些首饰,但大爷连留在院子里的都少,更別说给少夫人买些什么东西了。 倒是那表姑娘,时不时的就往少夫人这儿凑过来,总在少夫人面前说大爷为她置办的东西,她们这些下人都看不下去。 她们也都不明白,明明少夫人哪样都比表姑娘好,可大爷眼里独独喜欢表姑娘,独独只看得到表姑娘。 她们都明白少夫人的难,怎么能要这么多银子。 林嬤嬤忙道:“院子里的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好,衣裳银子我们都不能要的。” 季含漪看林嬤嬤眼里还含了泪,这瞬间倒是觉得值得了。 她真心对的人,也在真心对她。 她含笑推回去:“拿著便是,这大抵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了。” “今年院子里便不用布置了,还是按著往先那样打扫,若是有告假归家的,依旧由你来记好人,还是老样子,到初七之前,院子里至少留一半的人伺候,別都假去了。” 这些林嬤嬤已经熟记於心,她一边点头,又一边抬袖抹泪。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她一个下人说的话也人微言轻。 她只知道,少夫人大抵是真的不愿留下了。 容春见林嬤嬤哭的伤心,连忙过来劝著,正劝的时候,谢玉恆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是这些日子来,季含漪再一次见到谢玉恆,她低头叫林嬤嬤拿好银子出去给下人发了,林嬤嬤也知晓大爷来了,她不敢再留在这里,连忙退了下去。 谢玉恆看著从身边过去的林嬤嬤,手上拿著银袋,眼眶通红,还不时有泪滚出。 这一瞬脚下千斤重,他站在原地看著季含漪,她低著头也没看他,只让容春去清点清点今日管家送来的东西。 谢玉恆喉咙发哽,他往季含漪身边走了一步,低低问她:“你给院里丫头打赏多少?” 这些事情谢玉恆从前从来不会过问的,季含漪抬起头,还是开口:“每人二两银子。” 这院子里统共十几个下人,这么一赏赐下去,都三四十两了。 要知晓一个丫头一年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 他知晓过年要打赏,毕竟是底下人,不打赏背地里做些什么也不知晓,但如谢家这样的门第,也不过打赏几百钱就够了,哪里有二两。 谢玉恆皱眉看著季含漪:“你哪儿来的银子打赏这么多。” 季含漪低头看著茶盏上的水仙刻花,声音很平稳:“大爷不必担心,是我的私房。” 一句话,將谢玉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是啊,那是她的私房。 他第一回关心她:“你的私房不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季含漪只是道:“大爷不用操心这些后宅的事情。”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叫谢玉恆熟悉又羞愧。 是的,他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后宅的事情便不要总是来烦他。 季含漪不愿与谢玉恆再说这些生疏客套的话,等初五老太太的生辰一过,季含漪便会离开了。 她依旧维持著两人的体面又开口:“我书房还有些事情未做完,先往书房去了。” 谢玉恆忽的弯腰,他一只手撑在小炕桌上,挡住她起身离开的去路,他紧紧看著她,声音里带著些不平稳的颤音,平日总是冷清的人,眼里竟然带了一丝祈求:“含漪,我们重新来过。” “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知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只是在意我对明柔的关心,明柔很快就走了,我往后日日回主屋来。” “含漪,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的。” 谢玉恆靠的很近,近的他的呼吸都快要扑过来。 但季含漪只觉得从心底生出股不適来。 她再也没有法子接受这样的距离,接受与谢玉恆任何一个亲近的举动。 她看著谢玉恆的眼睛,后颈微微后仰,声音很轻:“大爷,我一点都不喜欢从前的日子。” “我也一点不想要回到从前。” “我们之间也不能重新来过了,大爷便当我不喜欢了罢。” 不喜欢了。 这话如尖刀刺进谢玉恆的心里,谢玉恆忽的红了眼眶。 他死死看著季含漪,沙哑道:“含漪,別说气话。” “我们一直都是好好的,別再说这些话。” 季含漪见著谢玉恆的神色,那神色好似对她情深意重。 她忽心生厌恶的蹙眉:“我们一直都没好过,大爷觉得好只是大爷觉得罢了。” “这三年於我来说,犹如噩梦一般。” 谢玉恆手上一抖,眼睛紧紧看著面前的人:“这些年你什么都没说过,你有委屈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忽然就要说和离?” “你定然是还在与我置气的。” “那夜是我的错,你是我的妻,我本该先带你走的,我原本以为你的身子比明柔好,不会生病的,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其实还一直想保留两人之间最后那点体面,但现在看来,谢玉恆显然连体面都不想要。 她第一次在谢玉恆的面前有了不耐的神情。 在这一刻季含漪终於明白了,不喜欢与厌烦一个人,真的会毫无耐心。 就如从前谢玉恆在她面前那般,冷清无话,从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 现在她从他身上学会了那样的感觉。 她亦冷清的看著谢玉恆:“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三月就会盛开,花开的时候当真很美。” “马上就要到明年三月了,花开的时候,是大爷最高兴的时候吧。” “我先祝大爷与將来的妻子百年好合,也请大爷放我一马,也当我这三年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份上。” “我们好聚好,行不行?” 撑在小坑桌上的手臂在轻颤,心绪如何只有谢玉恆自己知道。 他看著季含漪那双看著他再也没有昔日温情的眼睛,她再也没有在人后唤他一声夫君。 他想起她刚来院子里种下的那些芙蓉花,那些芙蓉花原本也好看的,可也是他叫人连根拔起的。 那是他看到过她最伤心的一次。 谢玉恆忽然心头髮疼的不行,他急促道:“来年我將那颗梨树砍掉,全种上你喜欢的芙蓉花。” “含漪,我们能好好开始的。” 季含漪只是看了谢玉恆一眼就摇头:“我不需要了。” “这院子里往后种什么花,种什么树,都与我没关係了。” 谢玉恆愣愣看著季含漪的神色,那淡漠冷静的眼神,让他觉得面前的人不是季含漪。 他忽然红著眼咬牙道:“含漪,你说这些气话又何必?你离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 “如今我想与你好好过下去,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往后你过得淒凉,我也绝不会管顾你的。” 似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季含漪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点点头:“大爷,这样最好。” 谢玉恆眼里就冒出血丝来,忽然起身,將小坑桌上的茶炉茶盏和果盘,全都扫到了地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谢玉恆眼眶通红的指著季含漪,可他指著她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又踢了一脚罗汉榻,转身就走了出去。 谢玉恆走到外头,他看著冷清的院子,什么布置都没有了,下人们也死气沉沉的站在一边,脸上更没有过节的高兴神色。 別的院子里都是一派喜气,唯有这里。 唯有这里…… 谢玉恆有些踉蹌的站到庭院中间,环顾著这个冷清的院子,从前他觉得习以为然的一切,原来都是季含漪在做。 他在书房那么些日,也再也没有暖身汤送来了。 他的衣裳也再也没有人仔细的为他熨烫薰香。 他脑中总是迴荡著季含漪的那句话,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发热。 逃离开这座空荡再也没有热闹气的院子。 第61章 诬陷拿谢家东西 谢玉恆走后,屋內的季含漪低低看著脚下的碎瓷与泼了一地的茶水。 她与谢玉恆的这三年,就如脚下的这一地狼藉。 在外谢玉恆是大理寺一身清正的朗朗君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在內他从不管府里的事情,他习惯了留下如脚下的这一摊子狼藉让她来收拾应付。 他可以不管不顾的走,从没顾过她。 容春从外头进来,看到季含漪脚下的这一堆,连忙走了过来。 季含漪叫容春別担心,又问:“东西清点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都清点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容春又去將她记录的册子拿来。 依旧坐在罗汉榻上,季含漪翻开册页,让容春將刚才清点的念出来,一边念她一边记录。 这本册子记录了她来谢府从公中送来的每一样东西,包括各房偶尔送来的东西,也都仔仔细细的记录好。 容春不解的问:“少夫人现在还记这个做什么?” 季含漪垂眸落笔,声音不轻不重:“谢家人总觉得我嫁来谢家什么都没有,人人都觉得我贪谢家的东西,我主动拿著婚书来,是贪恋谢家的富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我將这些一笔一笔记好,我没多拿,也没多用,公中送来的布匹,都在库房里放著我也没动,即便动了,也是给大爷做了衣裳,我自己也穿的是每季送来的成衣,没自己做过。” “那些首饰我也放的好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有这个册子在,和离走的时候,她们若是要算清楚,我也能算清楚的。” 容春听了这话,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她难受道:“那姑娘这三年在谢家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季含漪的笔尖微微顿住,灯下影子朦朧,花窗外风声忽起,她细声道:“就当作我识人不清的劫难吧。” “父亲当年答应定下与谢家的亲事,也想不到往后的,我经歷过一遭,这就够了。” 容春依旧难受,可事到如今,说之前那三年,的確也毫无意义了。 季含漪写完,等墨干后让容春收好册子往后廊房走,又叫外头丫头进去將屋內都收拾乾净。 林嬤嬤跟在季含漪的身边,难受的问:“少夫人今夜也不留在主屋么?” 季含漪点点头,她离离开也没几日了,就更没留在主屋的必要了。 林嬤嬤看著季含漪的背影,又看著空荡荡的主屋,身边几个丫头也跟著伤心起来。 --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林氏的发难便很快来了。 季含漪上午正在修剪从梅林摘来的梅枝,林氏身边的婆子来传话的时候,看向季含漪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季含漪安静的將手上的花枝插入梅花瓶中,这才对那婆子客客气气道:“嬤嬤先去回话,我收拾下就过去。" 等那婆子走后,季含漪才叫容春去拿披风来,她自己繫著披风带子,又让容春去將她记录的册子和帐目也一併带上。 走到廊下,外头的冷气袭来,季含漪將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发上,又呵出一口白气。 她知晓,这本册子到底还是用上了。 从她那年嫁进来看到谢家的態度时,她就知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不过也好。 低头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冷风还是透过帽子吹进来,耳边的坠子打在脸上也是凉的,季含漪不由將脸上的雪帽也拢紧。 到了婆母的院子,院门口的丫头忙进去传话,季含漪走进院子,跨进外间,里头还未停歇的声音就微微传了出来,依稀可以听出是谢二夫人的声音。 “大嫂也別多想,倒不是我非得来多这个嘴,谢家也不是可惜这点东西,可这事放谁身上能想过去?” “这不就跟身上缠了根吸血藤,虽说吸不了多少,也能轻而易举的拔除了,但瞧著膈应不是?” 再往后便没声音了。 季含漪垂眼,唇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了笑,掀了帘子进了暖屋,一边解开身上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容春,一边站去中间问安。 屋子里坐著婆母和谢二夫人张氏,还有二夫人的儿媳三少夫人余氏。 齐刷刷的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就如她是什么罪人般。 林氏看季含漪的眼神里微微带了点冷,让季含漪去一边坐下。 季含漪坐去了没人坐的右边,又伸手接过丫头送来的热茶,茶香缓缓冒出来,她低头饮了一口。 余氏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只见季含漪里头是白色交领,外头罩著件宝蓝色圆领宽袖袍,衣裳上是月白地胜灵芝纹,下头穿的是的牙白色的马面裙,裙上是一幅淡雅杏花图。 这一身她两年前就见季含漪穿过,没想到她如今还在穿。 又看向季含漪耳边的那一对嵌绿松石的金耳坠,还有发上那支金镶珠梅花鬢边花簪,脖子上一串嵌珍珠宝石金项炼,都是些陈年老款式了。 但季含漪生的好,白净又匀称,坐態雅致,那身上的宝蓝色寻常人穿不出来那股雅气高贵,但在季含漪身上,却更显得她肤色白净,坐在那处玉净花明,不自觉会被她吸引目光。 就连那窗外透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格外偏爱她,在她身上闪烁著柔美细碎的流光。 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余氏就已经认得季含漪了。 那时候季含漪在京中贵女里也是人人羡慕的,季家独女,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在哪场宴会里也都引人注目,且听说她书画极好,极有才名。 她曾经也想过与她结交,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可哪成想如今两人成了妯娌。 季含漪从高处跌落,她虽嫁给的是谢家大爷,可如今境遇却远远比不上自己,自己被夫君疼爱,被婆母关照,季含漪又有什么呢。 当初艷羡的人,如今也不过如此,她心里竟有些隱隱的痛快。 林氏的目光也落在季含漪身上,见著她身上的穿戴,斜斜看著她,不轻不重的问:“这些年谢家亏待你了?” 季含漪放下茶盏,认真的回话:“不曾的。” 林氏的眼神便一冷:“那是谢家给不起你衣裳穿了?” 季含漪摇头:“並不是。” 林氏便冷笑一声:“那每年往你院里送去的布料衣裳怎么没见你穿过?” 说著林氏淡淡瞟了季含漪一眼:“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將谢家给你的东西,都拿回顾家去了。” 说著她又冷笑一声:“又或是你將谢家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补贴顾家了?”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的確穿了两年,但她衣裳並不算少,这又是冬衣,其实统共也並没有穿过几回。 她看向林氏解释了一遍,又道:“再有顾家的確比不上谢家,但也不至於要儿媳將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补贴的。” 林氏冷眼看著季含漪:“你说没补贴就没补贴了?” “八十两一匹的布匹,你眼不眨一下就买下送去顾家,我看你倒是大方,你每月例银不过五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知晓你名下有间铺子,但营收也並没有太好,单给顾家两位姑娘买料子就这么捨得,其他人你又花用了多少?银子还不是谢家出的?"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著季含漪接话:“侄媳,不是婶婶说你,再怎么样你也嫁进了谢家,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谢家虽然不差这点,但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不是?” “你即便要给,又何必人后偷偷摸摸,这样说起来也不好,你要是与你婆母和大爷说,怎么著也会帮衬一二的。” 谢二夫人歷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府里头闹得越乱她越高兴。 二老爷是京府通判,平日里结交的妇人也多,季含漪明白,这回若是不解释个明明白白,谢二夫人这张嘴怕是要说的满京城皆知。 再说她说的这话,听起来也甚是讽刺。 季含漪站起身看向谢二夫人:“二婶神这些话从何而起?偷偷摸摸这话又从何而来?” “是二婶神亲眼瞧见的?还是旁人瞧见与二婶神说的?但请二婶婶说出个出处来,或是来对个峙,府里头平日里一团和气,但二婶神的话若是空穴来风的,这样无凭无故的牵起话头,不是引些爭论?” 谢二夫人被季含漪这么直白的一对过来,脸上有些难看僵硬,便又道:“上回碰见侄媳买布料,那一匹可不便宜,侄媳就这么大方?” 说著她又笑了一声:“也是我多事,非要回来多这么一嘴。” “我也不是有其他意思,就是与你婆母家常两句,瞧瞧,哪成想闹成这样,侄媳也怪在我身上了,还引了人怨恨。” 这话將她中间的挑拨推了个乾净,季含漪看了谢二夫人一眼:“二婶婶回来说这些,不就是为了挑拨的?” “但既二婶神有疑虑,也是常情,我也没那怨恨的心。” “正好二婶婶在,瞧明白误会也好,免得將来还生出什么误会出来。” 说著季含漪再看向林氏:“母亲不信儿媳,儿媳无法辩解,但请母亲看一眼这册子,这些年公中送来的东西尽数在册子里,除了糕点补品吃食,还有几匹布料给大爷做了衣裳,但凡用了的东西,也做了標记的,剩下其余的尽数在儿媳房中和在库房里,婆母若是不信,可派婆子去清点。” 季含漪说完,从容春手上將准备好的册子拿过来交到林氏的手上。 第62章 谢家东西她一样没拿 季含漪忽然送来一个册子,让微微林氏一愣,看著季含漪手上那厚厚一沓,稍微有些震惊的接了过来。 她没想到过,季含漪居然会记录这些。 她接过来翻开两页,上头记录事无巨细,日期时辰,就连是哪个婆子送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她进府的那一天起都记录好了。 甚至她隨手给季含漪赏赐的一碟果子,季含漪也记录在了上头,还有院子里收来的礼金,季含漪也全都记录在上头。 上头不仅记有公中送来的,还有谢府每人单开一项,谁什么时候送来什么东西来,也都记录在上头,便是一块手帕,都记在上面。 还有送出去的礼物,在最后面也完完整整的记著。 林氏正在震惊之余,季含漪又给了林氏另外一本册子,那册子上完完整整的记录了她院子里的所有开支,给下人的打赏,房屋的修缮,花草打理的银子,还有逢年过节打赏的银子,还有结交送礼的,林林总总算起来,那每月的五两也没有剩下多少,有时候还不够。 谢家的人情来往多,谢玉恆又是谢家大房的长子,但凡哪家有个事情,都要送礼,还不能送寒酸了,这一笔的开支是最大的。 最后季含漪再给林氏看了最后一本帐目。 那帐目是她铺子的帐目,只给了看了最近几月的收益。 她那间铺子的收益算不上好,每月除去所有,还算有百多两的银子。 林氏一本本看完,又怔怔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对上林氏的视线,低声道:“母亲可以请身边人对著册子去儿媳院中核对,库房里的东西每样都按著品类放好的。” 林氏脸色复杂的看著季含漪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 季含漪点头:“来往的东西繁多,儿媳记录这些,也是为了好理清楚院子里的东西。”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二夫人看林氏拿著册子,脸上带著震惊,她也忍不住去拿了过来看,这一翻也惊到了些。 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事无巨细的记了这么多。 她却又对林氏小声道:“这册子里记得是细致,可万一是她胡写的呢。” 林氏这回冷冷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都是她挑起来的事,都这会儿了,还在挑拨。 不过她其实也知晓谢二夫人说那些话是在挑拨的,但是她这些日子对季含漪心气不顺,也的確相信了一些,才来对季含漪发难,谁想现在季含漪竟然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她管著府里的公中,往哪个院子里送了什么东西,她还是记得的。 季含漪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媳,她也不会苛待给自己儿子院子里的东西,每样她都是亲自看的,怎么可能不会记得送了些什么过去。 她虽说不是完完全全全部都记得住,但这册子上写的,也八九不离十,况且她那里所有的开支也都有记录,季含漪应该也不敢用这个来骗她。 但她还是让婆子去將她的府中帐目拿过来,对著日期隨意对了几项,却都是完全对得上的。 说明季含漪这一整本册子,几乎没有差错。 林氏沉默的合上了册子。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著林氏的这个神色,脸上微微僵硬起来,看来册子应该是能对上了。 这时候她也有些尷尬,站起来就打算走:“这说来说去也是大嫂院子里的事情,我在这儿也多余,我就先走了。” 季含漪看著谢二夫人:“刚才二婶神说我偷偷摸摸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如今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还未对著册子去清点,也请二婶婶再等等,免得往后再闹出什么误会来,又成我偷偷摸摸了,我怎担得起这名声?” "再有,我是一心想著府里和睦的,但出了事,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谢二夫人一愣,看季含漪这般得理不饶人,便乾笑一声道:“你看这事闹的,我哪是那个意思?也不过就是隨口一说,侄媳倒是较真上了。” 季含漪看著谢二夫人:“二婶婶隨口一句玩笑话,可能就毁了我的名声,也將我置於贪心的境地,怎么能是较真呢?” 谢二夫人彻底呆住,乾巴巴的看向林氏:“大嫂,你瞧瞧这……” “我这还不是为大嫂操心?” 林氏冷淡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难得替季含漪说了句话:“这事的確有误会,你往后別再提了,含漪毕竟是我儿媳,这闹將出去,也是我院子里的事。” 谢二夫人连连点头:“是大嫂说的这个理,我可没往外头说,只与大嫂说说的。” 林氏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让谢二夫人先別说话。 余氏看了季含漪一眼。本以为今日能看场好戏,没成想季含漪竟样样记录在册,不知怎么的,她生出了些唏嘘,也没了对季含漪的幸灾乐祸了,反而对她生出了几分可怜。 好歹也是谢家长房儿媳,却没什么风光的,过得这般小心翼翼,谢大爷也不喜欢她,婆母对她也就这般。 这样一想,从前的那点自卑现在也没了,季含漪的日子早就不如她了,何必再踩踏人一脚。 林氏又问季含漪:“这本册子你记得这么清楚,是谁让你记的。” 季含漪如实回话:"儿媳自己记的。"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有种失了脸面的难堪。 她又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信你真这么详细大方,连院子里的修缮都是自己贴银子,是不是平日里找玉恆拿银子了?” 季含漪面上依旧是安静的:“婆母若是不信,可以找大爷问问。” 季含漪这般平静,倒是又显得林氏没理找事了。 她忽心生出一股恼怒来,將手上厚厚的册子交到身边的婆子手边,眼睛紧紧看著季含漪:“她既说去核对,那便去核对,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 婆子也不敢怠慢,又叫了两个婆子一起去。 这场清点,一直清点到了天色微沉才完。 进来的婆子將册子恭恭敬敬的呈到林氏的手边,低声的回话:“回大夫人的话,老奴们都仔细核对了,东西一样不差,都在的。” 册子给过去的时候,林氏要去接册子的手微微一僵。 旁边的谢二夫人脸上也是微微一僵。 谁能想到季含漪当真没拿谢府的任何东西,她那天在铺子里买布匹的银子也真的是自己的银子。 而婆子接下来的话,更叫林氏脸上的神色凝固。 那婆子又小声道:“放在库房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新的,少夫人院里的嬤嬤说许多东西放进库房里后,少夫人都没动过,还落了层灰。” “给谢府的各房送的生辰礼或是百日宴一些喜事,也没拿用过库房的东西。”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暖屋里一静,侯在屋里的下人两两对视,又看向坐在一边没有言语的季含漪。 谢二夫人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尷尬的连看季含漪一眼都觉得不好对上她的眼睛。 这谢府里头,谢二夫人是最喜拿季含漪当初两抬嫁妆嫁进谢家来的事情说事的,不过也是求个心里平衡。 谢大夫人管家,儿子比自己儿子有出息,但儿媳妇不怎么样,越说心里才越舒坦。 这会儿这事闹得她脸上尷尬,她坐到最后本以为能看个期待的结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她又不得不承认,季含漪本就没什么嫁妆,谢家这么多好东西,她竟然当真没拿一点,这点她是佩服的 当下也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如个笑话一般,谢二夫人匆匆站起来,草草说了句院子里有事,就打算走。 林氏看了谢二夫人一眼,叫住她:“往后在府里少嚼些舌根。” 谢二夫人脸上微微一变,这是將这事全推她身上了?当下就懟回去:“我也不过是提个话头,要查的可是大嫂。” 说著谢二夫人看向季含漪,咬咬牙还是低声道:“侄媳,婶婶这些话也不过说说,你別放在心里去。” “你放心,往后这事我再也不说,看看这闹成了这样,都是误会,也別平白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季含漪淡淡的眸子看向谢二夫人:“我向来不伤和气的,今日也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些话二婶神不经意,但旁人听到的便不是这样了。” “二婶神理解便好。” 谢二夫人看季含漪没紧抓著这件事不放,心里也鬆了口气,连忙点头:“也是这个道理,你放心,这话我再不说了。” 说著谢二夫人匆匆带著秦氏一起出去了。 屋內只剩下了林氏和季含漪。 林氏手上捏著沉甸甸的册子,心里有股羞恼,但又无从开口。 她是季含漪的婆婆,更不能自己朝著她认什么错。 便又將手上的册子扔到季含漪面前,另外发难:“你记这些,是怕我们谢府怕你用了东西不成?” “你又记给谁看?” 季含漪抬眼,看著林氏微微气恼的脸庞,她的声音浅淡:“今日要不是出这件事,儿媳也从没想过拿出来。” “儿媳也更从来没想过,这册子还有这样的用处。” 第63章 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季含漪的话呛的林氏一哑。 她深吸一口气又冷笑著看著季含漪:“我是不信你这么捨得用自己的银子的,等玉恆回来,我定然要好好问他,看看是不是你朝他拿银子了。” 季含漪也很配合林氏的点头:“婆母既不放心这个,儿媳也无话可说,婆母尽可问大爷便是。” 林氏看季含漪这不慌不忙的答话,没有半点心慌的模样,又是觉得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像是拿这个儿媳半点法子都没有了。 甚至林氏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也是在刻意找她的不对。 林氏深吸一口气,终於不耐烦的开口让季含漪先回去。 等季含漪一走,林氏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了帘子后面,她才撑著额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拿著册子去清点的婆子这才弯腰站在林氏的身边低声道:“刚才老奴去清点册子里的东西的时候,也打听过院子里的丫头,那些丫头说大少夫人平日里节俭,公中送来的东西,即便是吃的,也少有限留给自己吃用,都是先留给大爷,选的香和茶叶也都是大爷喜欢的。” 这婆子去院子里,看了那妆匣里的首饰,说实话,她看著都难受,一年公中能送几件首饰?不过两三件簪子耳坠和手鐲,別家少夫人哪儿这么寒酸,少说几匣子的首饰,大少夫人也只那简单的几件,公中送来的首饰好些还放在库房里,她去看的时候,那匣子上真落了灰,显然放进去了就没动过。 那院子里的丫头见著她们几个婆子去清点东西,以为大少夫人出了什么大事,个个眼眶都红了,说尽了大少夫人的好话。 说实话,若是大少夫人是那等贪慕钱財的,必然要苛待下人,可那院子里的下人个个维护,那哭声也不是假的,她都还劝了一阵。 再有,大少夫人平日里装扮的素净,对谁都是含著一分笑意,极好相处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来说去,大夫人这般做,是將大少夫人的脸面践踏,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媳,传出去了也不好听,更何况也真没拿谢家的东西。 婆子將这些也说给了林氏,又道:“这回应是冤枉了大少夫人了,隨去的婆子都瞧见了,那真是一件不落,就连送来的皮子,一副抹额这样的小东西都在。” 林氏听罢撑著头,闭著眼睛,心里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的防著季含漪,就是怕她將谢府的东西拿去补顾家的窟窿,但是这会儿仔细一想,真要说季含漪真拿了什么,谢家帮了顾家什么,也真是一件事想不起来。 这个她一直防范著的儿媳,不声不响这些年,最后又不声不响做了这样一本册子,她是什么都明白。 林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又轻飘飘的淡淡道:“这事往后便別提了。” 季含漪回了院子,快到了的时候才发现丫头们都在院门口站著,一见著她回来,一个个的便围了过来。 季含漪想著大抵是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清查东西,將院子里的下人给嚇住了。 毕竟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下人也可能遭殃。 季含漪唇边带了丝笑意,对著林嬤嬤道:“没事的,不过是年底核对些东西,你们別乱想。” 林嬤嬤跟在季含漪的身边,眼眶还红著:“少夫人是不知晓,那几个婆子来的时候多气势汹汹的,拿著本不知道哪儿来的册子就要去库房核对,阵仗可大。” “老奴还以为是丟了什么东西,如今看少夫人没事了就好。” 季含漪见著下人们是真担心,又宽慰了几句,看院子里的丫头彻底安心了,才让人去烧热水沐浴。 沐浴时,容春道:“还是少夫人有先见之明,要是没那几本册子作证,不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季含漪垂眼。 也不是有理说不清,真要说清也能说清,林氏那里记了开支往来的,真要查,也能查,就看她怕不怕麻烦重新整理来查了。 再有有些事情,她看明白了,不信你的人,你就算拿出再大的证据她也不信你。 就如谢玉恆不信她。 就如今日婆母即便查出东西都在,也会往她找谢玉恆要银子那头去想。 一个人要是不信你,便是什么由头也能找出来的。 水珠落在盈盈雪肤上,季含漪撑头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热气爬上脸庞,脸颊生了层红晕,眼里却有一股潮湿的失意。 她失神,整日里为著这些证明个清白,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当初期望的姻缘,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后宅一地琐碎,女子终其一生被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为了名声,为了清白经营算计。 各个心里有算盘,和睦的不过是脸面上的那点交情。 -- 很快到了除夕的那日,用过了团圆饭后,谢家一大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聚在前厅的暖屋里。 夫人们围著老太太说话打趣,小辈们说笑打闹,太太们坐在一起说家里长短,偶尔照顾孩子。 男子们也聚在前厅的偏厅里,讲这一年朝廷的政治与机遇。 大老爷其实早从任上回来了,今年是考课年,前些日回来一直忙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这两日才閒了下来。 他閒下来还特意见了季含漪一面,为季含漪送了份当地时兴的布匹首饰,说是对上回中毒那件事的补偿。 季含漪没推脱过,也只好收下。 李眀柔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上回李明清的那一闹,全府的人都知晓了李眀柔做的事情,知道是老太太惩治的,不管从前交情多好,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她。 李明清倒是在的,不过这回比之前安静了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从前与他能玩在一块的谢府孙辈,也没往他那儿去了。 季含漪与这些热闹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三房太太里,唯有她还没有孩子,不论其他的,就这一点也与其他几位少夫人说不大上话。 她本是想著坐一会儿就走的,但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身边坐,也坐了过去。 谢老太太一直牵著她的手,又当著眾人的面夸她贤惠懂事,下头坐著的人明白谢老太太的意思,也纷纷迎合著。 宴散后,谢老太太独独留季含漪和谢玉恆送她回去,除夕的夜里下著小雪,季含漪扶著老太太,身上披著厚厚的斗篷,斗篷上的绒帽盖在发上,盖住了寂寂神色。 谢玉恆沉默的走在后面。 谢老太太路上问季含漪:“恆哥儿这些日可对你好?” 这话谢玉恆能听见,他抬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 沉沉雪夜,鹅毛飞雪,昏昏黄灯照亮青石台阶,季含漪的眉眼如旧,轻轻嫵嫵,眼底有一抹繾綣的安静。 飞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帽檐边上,化为晶莹的水珠,时不时露出粉白的耳坠一角,谢玉恆怔怔的看著,如今他看她愈多,心里就想她愈多,才发觉她有多么让人喜欢。 柔软又娇柔,总是温声细语的说话含笑,他也从未见过她生气过。 其实如今谢玉恆倒盼望著季含漪能真的能如李明柔那般朝著他大哭一场。 他心里噗噗直跳,紧张的等著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不会在过年这样的日子说那些沉重压抑的话,她轻轻点头:“大爷一向都好的。” 谢玉恆手指抖了抖。 是啊,季含漪在外头都说他很好。 他如今方明白,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林嬤嬤偷偷找到他,说她从未添置过首饰,公中送来的都是寻常有些老气的,她很少佩戴,让他为她添置几件首饰,说不定她就能高兴了。 他也是听了这话才意识到,他给明柔买了数不清的首饰,竟然一件也没有给她买过。 她从来不提,从来不说,一直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侧。 难怪她如今会这么坚持的要与他和离。 他手中紧紧捏著一根金嵌碧璽宝石的翠花簪,这是翠玉阁里最名贵的簪子了,她应该会喜欢吧。 冷风蔓延,季含漪的声音却细致又柔软,谢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只嘆息,她如何不明白季含漪的话不过是哄她高兴。 自己孙子在李明柔谋害含漪的的这件事事情上,的確做的糊涂,她想帮他都帮不了。 回了屋子,谢老太太握著季含漪的手,又將她的手放到谢玉恆的手上,看著谢玉恆:“你知道从前你错在哪里了么?” 谢玉恆目光看向季含漪,掌心不由將季含漪的手捏紧,声音饱含愧疚:“孙儿从前忽略了含漪。” 谢老太太摇头:“是你分不清亲疏。” “这世上只有你的妻子是一心一意对你的,你谁都可以负,唯独不能负你的妻。” “別忘了季家对你的恩情。” “含漪嫁给你,是当初谢家求的姻缘,你应该要好好对她。” 谢玉恆紧紧看著季含漪点头:“孙儿从前做的不好,往后一定会好好对含漪的。” 说著谢玉恆將那只握在掌心许久的簪子拿出来,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声音诚挚:“含漪,我从前对不住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后定然好好对你。” 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在这本该温馨慈爱的场景里,季含漪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凉的透顶。 凉的她浑身都在打颤。 她怔怔看著谢玉恆手上的那只簪子,她不明白原因,她向来敬重的老太太,她从前依赖信任的夫君,此刻他们在她眼里犹如冷冰冰双手沾满血的刽子手。 季含漪一下子从谢玉恆的手里將手抽出来,她睁大眼睛,有些惊恐的看著屋內的人,她眨著眼睛,她说:“对不起……” 极美的杏眸里映著恐惧的火光,季含漪踉蹌倒退著,又转身往外头走。 谢玉恆怔怔看著季含漪刚才那恐惧的眸子,又错愕的看著空荡荡的掌心,上头连一丝她的温度都没有了。 谢老太太也愣了瞬,隨即眼里浮起伤心:“那孩子……” “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玉恆只觉得膝盖发软,向来不落泪的人,眼里滚出泪光来,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祖母,求您帮帮我。” “孙子后悔了,孙子离不得她……” 第64章 谁都知道谢玉恆喜欢的人是谁 谢玉恆的声音颤抖,带著伤心。 这是谢老太太第一次看谢玉恆这般难过的时候,浑身佝僂,软成一团。 谢老太太低头眼里含著悲色,看著谢玉恆眼里的泪光,嘆息:“三年了,三年才觉得含漪的好来,晚了么?” “李眀柔的心思太重太深,你偏偏从前那般偏袒,事到如今,你叫祖母怎么帮你呢?” “我答应过她,等我生辰后若是她还要走,我怎么能拦著她?” 谢玉恆跪著的身形便微微一晃,手上的簪子刺入掌心,出了血,他也感受不到疼,任由那血一滴一滴滴在袍子上。 他红著眼睛,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哽咽:“求您…” 谢老太太低头看著谢玉恆掌心里的血也怔了怔,隨即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万事要到最后一步才知道回头,那长长的回头路又怎么走呢,即便能走,也必然是艰难的。 季含漪一路走到外头,僻静的小路,黑漆漆的周遭,身边唯有容春提著灯笼匆匆跟在身边的步伐。 她停在一处石桥旁,抬头让飞雪都落到脸上。 一点一点的冰凉落到脸颊上,她觉得心底那股噁心的发闷才终於好了一些。 老太太刚才那些话,让季含漪始终明白,无论老太太对她多好,她也始终都是外人的,再好的真心,也会留一分。 老太太心底深处是偏袒谢玉恆的。 但她已经知足,也知晓足够了,她不该埋怨,可心底当真难受啊。 容春担心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看著黑漆漆的夜空,默默的眨眼。 这一夜她將书房的门死死地合紧,再用门栓栓住,还叫容春陪在她身边睡。 谢玉恆回来见著黑漆漆的主屋又往后廊屋去,他推不开门,又唤季含漪的名字。 但无论他在外头站了多久,说了多少愧疚的话,那扇门也始终没有打开过。 谢玉恆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魂不守舍的离开,还不忘回头,身形几乎瘫倒,他从来不知晓她会有这般绝情的时候。 第二日的时候,谢大老爷又叫了季含漪过去。 谢大老爷对季含漪这个儿媳很是满意的,见著季含漪在自己面前拘谨,他温和道:“一家人不用拘著,孩子的事情不急,大不了往后过继个宗族里的孩子就是。” 又道:“还有李眀柔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做主的好,谢家不留心术不正的人,等老太太寿辰一过,就送她走。” 末了谢大老爷又冷冷看了眼旁边的林氏,再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知晓府里之前那些流言,你嫁给了玉恆,谢家的东西便是你该用的,別怕,你孝敬你母亲是应该的,谁再敢说你,你便直接说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做主。” 季含漪不知晓大老爷竟知晓了这事,没如从前那般为著和气都忍下,只是道:“我已与母亲和二婶婶解释清了,往后每一笔花用也依旧记著的,算清楚也好。” 谢大老爷一顿,又重新看向季含漪,又低低道:“往后委屈儘管找我与老太太,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坐在旁边的林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 老爷这话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但大老爷发话,那脸上神情严肃,林氏这时候也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大老爷走后,季含漪便从林氏那儿出来,回去后就给外祖母写了封信去,谢老太太初五过寿,那天她不好说离开,但第二日是必然要离开的,让表哥那日来接她,將她要带走的东西也一併带走。 这几日过节,谢家在京城里是大族,谢大老爷回来一趟结交应酬多,谢玉恆要跟在父亲身边应酬,季含漪倒是轻鬆了些,白日里也可以不用与谢玉恆怎么碰面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含漪也儘量在谢玉恆回院之前,早早回了书房,儘量不与他碰面,还算过得轻鬆。 到了初三这日的下午,谢玉恆同父亲一起从前院回来,林氏便叫谢玉恆留下商议初五谢老太太的宾客名单。 问谢玉恆的同僚有没有交好的,她也好一併送帖子去。 谢玉恆便道:“还是按著往年的来便是。” 林氏点点头,又拉著谢玉恆说了会儿话,问了谢玉恆关於去谢老太太那求情的事情。 谢玉恆顿了一下才开口:“祖母鬆口了,说明柔既然有这个心给她祝寿,那天便让她出院子。” 林氏点点头,又嘆息:“明柔这回的確糊涂,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又看著谢玉恆:“老太太真说只能嫁给一个生员了,没迴旋的余地了么?” “將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往后想要再见她,恐怕艰难了。” “再有她身子不好,自小她的身子就弱,我倒是有些担心她的身子。” 谢玉恆便低声道:“我给明柔买了些血燕,还为她买了些补身子的药送了过去,她在祠堂受了罪,身子的確有些受不住,我见了也是有些难受的。” “至於老太太那里,应该是再也没有余地了。” 林氏听了嘆息:“好在你还记得给她送那些补身子的去,但愿她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吧,不然老太太的寿辰一过,她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子怎么熬的过去。” 谢玉恆靠在椅背上:“母亲放心就是,那些燕窝和补品每日不会断的,我也为她打点好了门口守门的婆子,不会太为难她。” 林氏见谢玉恆这么上心李眀柔的事情,就连李眀柔这回要害季含漪,谢玉恆都这么维护,不由问出心里头的话来:“把明柔送走,你心里当真捨得?你若要是捨不得,母亲再去你父亲跟前说说,让你父亲去老太太那儿为明柔求求情。” 她又一嘆:"你与明柔两个孩子自小都是我看著一起长大的,你有多在意明柔我最是看在眼里,你要想……”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玉恆一下子打断。 只见谢玉恆看向林氏,难得郑重道:“母亲,我与明柔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只想与含漪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將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是我与祖母说的,我知道明柔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我引起,我只希望往后再没这些事情了。” 林氏哑了哑,也是没想到谢玉恆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了。 刚才她听谢玉恆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还没有放下李眀柔的,这么关心,怎么说这个他还反而还不愿意了。 她没忍住又劝:“你要不给母亲说个实话,要是你真的喜欢明柔,乾脆等老太太的寿辰一过,我便做主让明柔做你的妾室,让生米煮成熟饭,那个时候老太太不愿意也只能答应了。” “我知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季含漪,我想明柔就算做不成你的妻,做你的妾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这事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安排。” “说实话,明柔那孩子我也喜欢,也愿意见著你们两人在一起的。" 谢玉恆一愣。 他失神的听著母亲的话,原来在母亲口中,自己也是不喜欢季含漪的。 那她是不是也觉得他並不喜欢她。 他这些日问了周遭许多人,人人都说他不喜季含漪。 越是这般越是觉得心里如在淌血,从前的自己,到底又是怎么对她的, 心里犹如被千斤重的巨石压著,谢玉恆觉得喉咙里艰涩异常,半晌他道:“含漪嫁给我,我就不会再纳妾。” 林氏一愣:“若是你在意当年那个约定,其实也没什么的,季家现在早没了,季含漪就算要闹,她也没底气闹,即便你真纳妾了,她又能怎么办?” “她还敢离了谢家?她还敢忤逆你?” 谢玉恆手掌微微捏紧,连呼吸都发紧,他看著地面失神,又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並不喜欢明柔,母亲往后也別再说这样的话了。” 林氏愣了半晌,也没有反应过来谢玉恆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能这么惦记她,日日记得送补品燕窝?那日季含漪被他拋下从雪里回来,受了那么大的寒,也没见他怎么担心。 他到底喜欢谁,不是明明白白的? 这事就是任何一个人来判,也知道谢玉恆喜欢的人是谁。 林氏將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又道:“往前含漪病了,没见你关心过,明柔你却次次掛心,那次你先送明柔回来,还不放心的在她屋子里陪到了天快亮了才走,一夜都没怎么睡,你这是不喜欢她?” “你要不喜欢她,能拋下含漪这么掛心明柔?” “你要不喜欢明柔,这回明柔害了含漪,你还这么偏向著明柔?” 说著林氏劝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犟什么?你要还不下决心,真要看到明柔走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就没机会了。” “再说,你们两人本就青梅竹马,老太太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又是个不能生的,她不能生,让明柔给你生去,含漪生的孩子你不一定喜欢,明柔生的孩子你一定是喜欢。” “我想想这样也好,她不能生就算了,你纳了明柔,你们两人有孩子,也有个……” 谢玉恆垂著头,手指抖了抖,忽然大声道:“母亲!” 这一声將林氏嚇了一跳,看向谢玉恆问:“怎么了?” 谢玉恆紧紧捏著手,刚才母亲的话就如刀割在身上那般疼。 他撑著额头,心里不停的在颤。 是啊,季含漪受寒那么严重,他竟然没想过她的身子也会难受的。 她给李眀柔送了无数珍贵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给过她。 可即便他这般忽视她,季含漪也一句没有说过什么,安安静静的。 好似他永远给她天大的委屈,她早就习惯了。 谢玉恆抬头,眼眶中有些红丝:“母亲往后不用再提明柔,我对明柔只是对她的照顾而已,对她並没有其他的心思。” “我如今只想要好好对含漪。” 林氏愣了愣,对谢玉恆这些话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她不確定的又问了一句:“你真想明白了?” 谢玉恆嗯了一声,声音没有犹豫:“想明白了。”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这个了。 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也遗憾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女儿,但事已至此,自己儿子又忽然又是这个態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了。 她又看著谢玉恆问了另外一件事:“这三年你可还给季含漪另外补贴过银子了?” 谢玉恆微微皱眉:“母亲为何会这样问?” 林氏便將上回谢二夫人看到的事情,还有季含漪那三本册子的事情与谢玉恆说了一遍。 又道:“我这两日也想了,她那铺子是有收益,也不过百来两,她就这么大方,还用自己的银子补贴?没拿谢家一点?这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我想来想去,大抵是你给她补贴了。” “不然她手上能有什么银子。” 第65章 她想要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恆听完母亲的话,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他长长深吸一口气,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季含漪在院子里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花用。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同他提起过,一回也没有问过他要过银钱。 那她是哪里来的银子。 谢玉恆沉默一瞬,对著林氏低声道:“我从未给她过银子,她也从未找过我要过。” 这些年谢玉恆的俸禄,都是在他自己帐目下的。 他名下的私財也不少,他是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子,年少时母亲就为他经营了不少铺子田庄,他是从来没有差缺过银子的。 且他也从来没有为银钱的花用操心过,这会儿细细一想,季含漪手头上该是没有什么银钱的。 她嫁过来的那两担嫁妆,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被褥器具,不过一间不在闹市的铺子,又能有什么收益。 越是这么想,谢玉恆的心里就越是一紧。 他不仅从未给过季含漪银钱,甚至连件东西也都未给她买过。 他其实也不知晓到底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季含漪从来不要,又或许是从前他有些不喜欢季含漪的性子,还有他时不时的在床榻上莫名对季含漪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就有些疏远她。 其实谢玉恆有时候也是苦恼的,明明他心里是想与季含漪亲近,但是身体上却力不从心,在床榻上总是半晌起不来,又很多时候早早了事,他也私下看过了郎中,可是时好时坏的,渐渐的大抵是因为男子的自尊,有时候不由自主的就疏远了。 这会儿心里也生了许多愧疚出来。 林氏听到谢玉恆这么说,心里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又问了谢玉恆一遍:“你当真没给过她银子?” 谢玉恆脸上难得对母亲显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当真没有给过。” 他又皱眉道:“二婶总喜欢在人后说这些事情,母亲难道也信了?” 林氏愣了愣,也有些失神。 她也是没想到的,这些年总觉得季含漪是贪慕谢家的富贵,当年才拿著婚书过来,其实这些年也是她的一个心病。 当年季含漪要是不拿著婚书来,她就能给自己儿子和李眀柔做主婚事,也不会有现在这个遗憾。 可是现在不管从哪头看,季含漪都是没拿用谢家的东西的。 林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谢玉恆忍不住对著林氏开口道:“母亲往后对含漪好些,也別再这样猜测她。” 林氏看著谢玉恆:“即便她没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可她如今还不是在花用谢家的东西?” “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布匹都是好东西,她在谢家又吃什么苦了?要是嫁到別家去,她能过现在的好日子?”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查出来她没做就好,也算是她本分。" 谢玉恆皱眉听著母亲说的这些话,他忽然想,季含漪这些年在自己母亲身边伺候,到底受了多少气。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脸上不高兴的看著林氏:“即便她將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那,又有什么?难道顾家这点东西都给不起了?” “当初定亲的人是谁?!现在又为难她做什么?” 林氏一愣,见谢玉恆居然为季含漪说话,也是觉得震惊。 从前她那般在谢玉恆的面前说季含漪的不是,可从来没见谢玉恆说个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为季含漪说起话来了。 她忍不住道:“你这会儿不高兴什么?这又哪是给不起的事情?” “这是关乎品性!” 谢玉恆已经不想要与母亲说话了,他紧紧皱著眉头:“她没有这么做过,母亲却这么猜疑她,她不难受?” “她如今还想要与我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恆的这一句话,又將林氏惊得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的看向谢玉恆:“你说什么?” 谢玉恆却深吸一口气,一句话不说的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林氏看著谢玉恆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身边婆子:“他刚才说什么了?季含漪要和离?” “她有这个胆子?” 婆子愣了愣,也不敢说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 今日亲戚上门,府里女眷都要一起去花厅应酬,一起用膳,一起陪著老太太。 季含漪白日忙了一上午,到了夜里大家聚著说话的时候,照例也是提前走,她本就不爱言语,即便先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是今日她回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恆堵在了她书房门外。 她的书房门敞开著,显然,谢玉恆进去过。 这里没有一个下人在,看来也都被谢玉恆支开了。 季含漪静静看著此刻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子,依旧是那样雅致清冷的面容,但这一刻让季含漪觉得从前怎么会想要与这样的人好好过一生。 谢玉恆看著离他远远站著的季含漪,她身上粉色的洒金兔毛披风上是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庞,浓密的髮丝从风帽里落出一点点,夜里丝丝凉风吹拂她脸庞,她秀气的鼻头微微染了一丝红。 披风包裹著她娇小宜人的身子,他忽然怀念起从前將她揽入怀里的感觉。 只是此刻,她却因为他往前一步,她的步子便后退了一步。 满眼防备的看著他。 谢玉恆脸上儘是苦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谢玉恆艰涩的开口:“之前母亲是不是为难你了?我也已经与母亲解释清楚了,你从没找我要过银子,我也从没有给过你银钱。” “院子里的一切打点,都是用的你的私房。” “这些年我亏欠你的银子都放在了你桌上,还有我给你买的首饰,你都收下就是。” 季含漪皱眉就要摇头,谢玉恆却又继续开口:“还有明柔的事情,这些日她都被关在院子里,我没有再同祖母给她求情。” “等后日祖母寿辰一过,我便派人送她去祖母老家的乡下嫁人。” 说完谢玉恆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看著季含漪:“含漪,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我也安排了人后头砍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恆微微有些激动的看著季含漪:“含漪,你告诉我,你还想我做什么?” 冷风在本就冷清的后廊房呼啸而过,这几日格外的冷,今日虽未下雪,却比下雪更冷。 现在谢玉恆这副满是后悔的神情季含漪是看不懂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厌烦。 是啊,她开始厌烦谢玉恆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依旧是那句:“大爷,我並不需要。” 这话平静无波,却犹如利剑。 谢玉恆忽然双目猩红的靠近季含漪,他身躯高大修长,几个大步便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双手紧紧捏著她的肩头,如一头沉默又发疯的狮子,低头如疯子般质问著:“你从前从不会这样无情的。” “我不信你忽然就变成了这般。”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攀上了其他人?” “我现在才想起来,你表哥被救出来的事情就蹊蹺的很。” 说著谢玉恆血红了眼睛,看著季含漪的眼睛满是讽刺的笑起来的:“我终於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和別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他又用力摇晃著季含漪的肩头:“含漪,你告诉我,是不是?” 第66章 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季含漪瞪大眼睛震惊的看著谢玉恆,她不敢置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谢玉恆口中出来的。 那个有些清高的温润公子,他有一天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努力的想要推开她,谢玉恆却紧紧掐著她的手臂,一步一步推著她往书房里面走,又捧著她的脸庞,逼著她后退,脸上带著陌生的讥讽,指尖用力捏进她光滑的脸庞:“含漪,你知道你这张脸多么能勾引男人吧,多么漂亮的脸庞,肤如凝脂,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谢玉恆说著压低身体,將季含漪逼著抵在长案边缘,他的声音里是破罐子破摔的报復:“这具身子也十分能取悦男人,你知道我最满意你什么?我最满意你在床上的时候,身子又软又滑,动情的时候比青楼……” 后面的话谢玉恆死死看著季含漪脸上的神情,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將那些粗鄙不堪又下流的话用来凌迟她。 他报復似的看著季含漪笑,双手紧紧捏著季含漪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眯著眼睛看著身前那娇小身子的颤抖,看著她脸庞苍白,眼里恐惧。 看著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染上泪光,他终於觉得有那么一丝解气了。 他不顾季含漪反抗的低头埋在她香软的颈间,深吸一口她身上香软的味道,沙哑的说出最欺凌侮辱她的话:“含漪,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说著谢玉恆抬起头,报復后的眼神静静看著季含漪的眼睛。 看著她被羞辱的摇摇欲坠,那张饱满的红唇被咬出了血,他才觉得他被她践踏的自尊又重新被捡了起来。 他当然知晓以季含漪的性子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的,可他就是要羞辱她。 她也只能是他的。 永远只能是他的。 季含漪浑身发著抖,力气根本抵抗不了谢玉恆,她强忍著不让在眼里打转的眼泪滚落下来,倔强的依旧对上谢玉恆的眼睛。 倔强的忍受著谢玉恆捏在她手腕上疼痛,她努力的眨眼睛,白嫩的脸庞血色尽褪。 耳边响起谢玉恆落在耳边如魔鬼的话:“含漪,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好好的。” “我们如从前一样。” 谢玉恆说完话便直起身,看向撑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烛影凌乱,她本单薄的身子在轻颤, 又在他措手不及的瞬间,他被季含漪抬手打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打在脸上亦很疼。 谢玉恆不敢置信的看著季含漪,见著她眼眶里的红,珠色点点,他又虚软的捏紧手掌,浑身痛的脱了力气:“含漪,即便你有不满,可我做了什么大错?” “即便我三妻四妾,作为世家男子,我又做错了什么?” “至少我答应你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至少我身边直到如今也只有你。” “我纵有千万般的不好,但你与其他人比较,也千万般的不好么?” “哪个男子能如我这般许诺你?你以为你离开我,你还能嫁什么男人?你即便能嫁,你也早就不是清白身,哪个男子不介意?即便真有人愿娶你,难道就不是与一群女人爭夺一个男人了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 发泄过后的谢玉恆身上有一股颓然,刚才对季含漪说了那些话后,脑中有过短暂的快感,但那种快感又被季含漪的一巴掌打的泄气。 脸上的疼告诉他,刚才那一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季含漪紧紧撑著桌沿,忍著颤抖的心绪,忍著哽咽开口:“我即便为妾,我即便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任你侮辱。” 谢玉恆不可置信的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著她,身形一晃。 他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著季含漪:“含漪,別与我说气话。” “刚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但你也该冷静的想一想,我们之间根本远不至於到这个地步。” “明日是祖母寿辰,你好好想一想。” “含漪,我是愿意与你继续过一生的,愿意对你信守承诺的。” 谢玉恆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低著头的人。 他等了许久,她也始终都没有说话,发上的风帽在刚才的挣扎里落到地上,几缕髮丝也散下来,垂在她的脸庞。 繾倦的侧脸依旧秀气莹白,她披风上还残留著他刚才用力捏出来的印子。 他抬头想要为她抚平,只是才伸出去一点,那道身形便猛的往后退,用惊恐的眼神看著他。 谢玉恆眼里一伤,心头绞痛。 他手悬在半空,半晌才开口:“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低头看著桌面出神。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细哑的声音:“大爷可以先离开么,我真的不愿说下去了。” 谢玉恆默默的垂手,他心里堵了一口永远也无力抒发的浊气。 他颓然的看著季含漪又开口:“含漪,即便我真的做错过,可你也应该给我將功补过的机会,而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希望你当真能够好好想清楚,和离不是儿戏。” 谢玉恆说完这句话,才步子凌乱的走了出去。” 谢玉恆一走,季含漪看著一脸担忧进来的容春,她看向容春,小声道:“容春,叫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容春跨进来的步子一顿,伤心的咬著唇,又无声的往后退,轻轻合上了门。 刚才她其实是想要拦著的,可是大爷身边的两个人將她牢牢挡住,现在看主子这般伤心,她心里也难受极了。 书房內只有一盏灯,季含漪缓缓坐在椅上,看著谢玉恆送来的那两只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一直放著银票与现银,另一只放满了首饰。 季含漪只觉得眼前东西让她生厌,伸手將匣子合上,又缓缓趴在桌上,將脸庞埋在袖子里。 她没有伤心,没有想要落泪。 她只是心里堵的噁心,堵的喘不过气。 身上还在微微后怕的战慄。 被谢玉恆碰过的地方,都在战慄。 门外的谢玉恆没有走。 他怔怔看著窗上的那道剪映,看著她趴在桌案上的影子,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第一次进季含漪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书房並不大,却给他一个完全陌生的季含漪。 原来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那花架上摆放著海棠花,摆放了好几盆。 他原以为她也不是那么喜欢海棠的,他当初见她伤心,原是想补偿她的,可她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了,原来她依然还念著这花,都放在了这里。 他从来都不知晓。 那窗下的书案上,还放著一幅画了小半的山水画。 那画上乱石珠连,涧水穿石,水流奔涌。 那用笔不似女子,苍劲老道,用淡墨罩染,再用石青薄薄的覆盖一层,嫻熟又有气势与意境。 谢玉恆亦从来不知晓,季含漪的画会画的如此好。 她竟还养了一只猫。 那间屋子里的所有摆设,他都觉得陌生的很。 他方明白,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季含漪。 他方明白,他曾经的忽视有多深。 但谢玉恆想,这些都不重要的,他知道季含漪一定能想明白的,这世上还有哪里能让她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呢。 同僚说过,女人再大的气总有消减的那一天,只要他拖的再久一点,也总会不了了之。 谢玉恆儘管心里对季含漪有愧疚,但他想,他与季含漪的余生还很长,他总有机会弥补过来的。 第67章 李明柔被放出来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容春端著热水推门进去,季含漪还缩在床榻上,乌黑浓密的髮丝盖住小脸,容春看了心疼,小声道:“少夫人,该起了。” 季含漪知晓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她懒懒的嗯了一声,脸庞从被子里露出来,问容春:“给老太太寿礼准备好了么?” 容春便忙道:"少夫人放心,昨晚上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又闭上眼从塌上撑起半身,脸色苍白素净:“桌上他昨夜送来的东西,你都拿去放到库房里吧,那些东西很贵重,还有银子,你好生放著,別弄丟了。” 谢玉恆昨夜送来的东西,季含漪也没打算还到谢玉恆的手上,她不愿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了,只想清清静静的走,总之她走后,那些东西她也不会带走。 容春点著头,又看向季含漪那一双微微有点红肿的眼睛,心疼的递了煮熟的鸡蛋过去:“少夫人揉揉。” 季含漪捏著鸡蛋揉在眼睛上,事情过去一夜,她反而没昨夜那样伤心了,心里倒是更坦然了些,再没什么徘徊牵掛。 知道耽误不得,季含漪也早早的就起了。 今日府里格外热闹,谢老太太本就出身高贵,虽说是在初五的生辰,还没过完年,但来的人也是不少的,即便来不了的,也会送礼来。 大夫人林氏是最忙的,也將季含漪拉去后院接待,季含漪便叫容春替她將养了大半年的罗汉松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屋里那棵罗汉松去年不知怎么的枯了,往后的再养不活,谢老太太掛心了许久,有段日子总鬱鬱寡欢的,总觉得是预示著什么。 季含漪记在了心里,就去买了罗汉松养在自己书房,养了半年多,確定养好了,正好也赶上了谢老太太的寿辰。 季含漪昨夜没怎么睡好,上午跟在林氏的身边都是强打著精神,不过休息间隙里,她却看见了一人,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明柔。 只见李明柔也正看著她,那眼里的神色看阴鬱又安静,季含漪顿了瞬,又转头看向身边,问坐在身边的三房四少奶奶秦氏。 在谢府季含漪唯只与秦氏走的稍近一些,两人都喜爱字画,平日里也有话可说,且秦氏年纪最小,心思也一般没有那些弯绕。 秦氏见季含漪问,还有些诧异:“姐姐竟不知晓么?” 季含漪一顿下摇头。 秦氏就道:“今日老太太过寿,是大爷去老太太那儿求情的,说李明柔记著老太太恩情,想要来给老太太过寿。” “她对姐姐做了那样的事情,老太太本不愿答应的,但架不住大爷求情,又说是明后日就送走了,今日便让她出来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脸上含著淡笑,心里已是生了讽刺。 放李眀柔出来给谢老太太过寿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谢府里头人人都知道了,却唯独瞒著她,好似她知晓了就要大闹一场,毁了老太太的寿宴。 她知晓原因,是谢玉恆安排人刻意瞒著她的,怕她又对李明柔做些什么。 她也没继续问了,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秦氏凑到季含漪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李眀柔是个蛇蝎心肠的,这回差点害了姐姐出事,大爷怎么还帮著她求情?” “大爷这样做,姐姐心里怎么想?” 谢玉恆向来如此的,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从来不会在乎她会怎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是不会被他考虑到的。 不过早不要紧了,如今再计较那些,就真就和自己过不去了。 说话间隙,季含漪一直注意著李眀柔的举动,两人视线在某一刻对上,李眀柔便在下一刻飞快的別过了眼去。 季含漪收回视线,侧身对著身边的林嬤嬤低低吩咐了几句话,叫林嬤嬤好好看著李眀柔。 一朝被蛇咬,季含漪並不想再被咬第二次。 且这回李眀柔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她总觉得李明柔应该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的。 林嬤嬤听了季含漪的话,连忙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放心,老奴定然好好盯著她,绝不能让她再害少夫人了。” 季含漪回过头,又与秦氏扯了些其他家常,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又看到谢锦走了过来。 秦氏一看到谢锦过来,就起身找別人说话去了,对於这个一向高傲的谢府大姑娘,她向来都是避让著的。 谢锦今日身上的打扮格外隆重显眼,她向来喜好排面,又的確有才情,在京中贵女中也有些人追捧,便浑身透著一股骄傲来。 那股骄傲在看见季含漪的时候,尤为浓重。 季含漪亦不想怎么理会谢锦,也要走的时候,谢锦已经坐在了身侧,身子做得笔直,有些慢条斯理的目光斜斜看向旁边的季含漪:“顾潯放出来了,你知不知晓?” 这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谢锦再问,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季含漪淡淡一抿唇,接过了身边丫头送来的茶盏。 她面色如常的低头饮了一口,又点点头:“知晓,之前舅母给我来了信。” 谢锦紧紧看著季含漪的神色,半点不对也没看出来。 她也是在前几天才听夫君说顾洵被放出来了,至於怎么放出来的,她问夫君,夫君也没怎么说,只说说不清,就更叫她觉得好奇了。 今早夫君又让她回来打听打听,看看顾家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也好心里有个底,往后办著顾家的事也知道怎么应对。 要是真的有大关係,少不得还要套套近乎。 谢锦心里头却对夫君的话是嗤之以鼻的,什么大关係?有大关係能求来谢家了?但夫君说顾潯竟然让指挥使和左都御使大人都点了名,她都觉得蹊蹺的很,这才勉为其难的过来问问季含漪。 她听了季含漪的话又淡淡笑了下道:“我今早才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叫我夫君放的人。” 说著谢锦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看在季含漪平静的脸庞上,眼眸深处带著一股不屑的探究:“顾家是不是后头又找了谁家?” “还是顾家哪个认识的人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季含漪稍稍一顿,又摇头:“我极少回顾家,也不知情的。” 这话似是而非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锦总觉得这事怪的恨。 顾家什么样,有个什么关係,那顾家大老爷能现在还在边远地? 她看著季含漪的面容,也觉得是自己夫君想多了。 想著可能是顾家二夫人又花了银子,怎么求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阴差阳错的人家应了,八成就是这样。 至於左都御史那里,大抵也是不知怎么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提起一句。 想著这些,谢锦眉间不由又含了淡淡讽刺,又看著季含漪道:“问你倒也是白问了,瞧你与顾家的关係也不过如此,不过你表哥既然出来了,那你这些日还与玉恆闹什么?” “谢家娶你过门,可不是让你这般没规矩的。” 季含漪捧著手炉看了眼谢锦:“姐姐说话往后考量著些,別信口拈来。” “一来这事我未与大爷提过,也从未要过让大爷帮我,二来我也未闹过,更不会因为这件事闹。” “这件事已过了一月,姐姐再提,有些没意思了。” 谢锦一愣,季含漪这些话不似她往常的安静温顺,今日这几句处处带著锋芒。 自己是谢玉恆的姐姐,季含漪何时敢这么与她说话了。 她眯著眼看著季含漪,见著她背著栏杆而坐,秀气又端正,一袭秋月色的衣裳,珠翠简单,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总有那么几分娇媚。 又那一双细细的手,细细的颈脖,细声细气娇娇气气的声音,还有那细细的腰肢,都叫谢锦总生出一股羡慕的情绪来。 从当初她第一眼见季含漪,就心生出了羡慕了。 怎有女子生的如女媧娘娘精雕细琢般的样样好?若她也生了她那样一张脸,也有那女子都眼馋的身段,她便能迷惑眾多男子,裙下臣无数。 她自然幻想过这些,生了一张顛倒眾生的脸,让所有男子对她趋之若鶩,可遗憾的是,偏偏是季含漪生了这样一张容貌,並不是她。 心底从深处起,便不想要她过的太好。 总之是不能比她好的,即便她是自己亲弟弟的妻子。 谢锦脸上微沉,冷笑一声:“你说没闹就没闹了?我听说你与玉恆都分了屋子睡,你还说没闹?” “你顾家的事情是解决了,但你现在不知足,觉得谢家没帮你,心里有怨气,便来缠我的弟弟。” “再有明柔那事,你也从中做梗,搅的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如今又对我不敬,我看就是平日里没规矩,不然玉恆怎么这般不喜你?” 季含漪心里头厌烦。 谢锦常喜欢打听她院子里的事情,她与谢玉恆的一点风吹草动,她竟比谁都关心。 季含漪自来是懒得费口舌辩驳这些的,谢玉恆常说他喜后院清静,不喜女子之间那些口舌之爭,也该叫他来这儿听听,谢府到底是谁喜欢口舌之爭。 將手上的茶盏放在面前石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放下来,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看向谢锦:“姐姐若是一直不明不白的就先入为主的张口乱说的话,我便陪不了姐姐说话了。” “大爷在大理寺办案,却不知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姐姐是大爷长姐,看来也不知晓。” 谢锦脸色微变,指著季含漪:“你……” 季含漪垂眸,不言不语,任由谢锦指著。 她话说的明白,谁要再说,她堵不住嘴。 但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周遭都是宾客,季含漪淡淡的看了眼谢锦,谢锦这般在意脸面的人,若是她真发疯,后悔的亦不是她。 再有她明日就能走了,又忍谢锦什么。 这时候林氏往季含漪这边过来,就见著谢锦正指著季含漪,这大庭广眾的要是传出话说府里不和睦就遭了,老太太又这么在意季含漪,林氏忙拦了谢锦的手,低低道:“有什么话后头再说。” 谢锦微微一愣,又看到母亲严肃的脸色,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 又与林氏说了顾洵被放出来的事情。 林氏亦是一脸诧异的看著季含漪,她还以为顾洵被治罪了,没想到被放出来了。 又看季含漪这些日不声不响的,玉恆也没与她说过这事,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心里头忽然生了股极不舒服的情绪。 林氏问季含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含漪便回话:“一月前的事情。” 林氏吸了口气,亏得她前两天还在想季含漪这般闹著是不是因为顾洵的事,没想到顾洵早被放出来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这会儿也不想多说什么话,只是对谢锦道:“这事既然放了人,也是顾家那个的造化,也不必提起了。” “毕竟这事谢家是没出力。” 谢锦心里憋著一口气,冷眼看著季含漪:“你以为送走了明柔,我弟弟就喜欢你了?” “你这样的性子,我弟弟不可能喜欢你的。” 季含漪淡淡点头,半分波澜不起:“这样也好。” 谢锦瞪大眼睛看著季含漪,都觉得季含漪现在是不是中邪了。 林氏也神色复杂,又对季含漪道:“先跟我去正堂老太太那儿去陪著。” 季含漪这会儿倒是站起了身,跟著林氏一起走了。 谢锦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愣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第68章 谢玉恆纳妾 到了半上午,季含漪与婆母站了会儿,又被叫去陪著谢府的那些亲戚,待会儿叫他们去花厅用膳。 这会儿已经快要开席了,季含漪去的路上见著了匆忙往她这头来的林嬤嬤,便顿住步子等她。 林嬤嬤一来季含漪身边,便急忙將她跟著李眀柔看到的说了出来。 说罢,林嬤嬤压低声音著急的看向季含漪:“老奴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出来,少夫人要去瞧瞧么?” “老奴怕那狐狸精又给大爷灌什么迷魂汤。” 季含漪微思,仔细问了林嬤嬤谢玉恆带著李眀柔进后院书房的时辰,算起来的確呆了许久。 今日是老太太寿辰,谢玉恆作为谢家长孙,定然要在前院应酬,怎么可能在后院呆这么久。 这时候又来了个婆子过来,一见到季含漪就忙来她身边问:“大少夫人,大老爷在前院问大爷呢,叫大爷赶紧往前院去。” “大老爷说大爷说了句来后院有事,结果来了就找不到人了,老奴在后院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大爷,正巧碰见您,便来问问。” 站在旁边的林嬤嬤赶紧就要开口,被季含漪一把握住了手。 季含漪低低道:“我刚才一直在婆母身边没见到大爷,大爷平日里多呆在书房,嬤嬤要不去书房问问?” 那婆子听了这话,也忙点头去了。 季含漪又看向林嬤嬤:“你继续去看著,不用打扰就是。” 林嬤嬤誒了一声走后,季含漪快要到花厅的时候,又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赶来,一来便朝著季含漪著急忙慌道:“少夫人,出大事了。” 这婆子是她院子里的婆子,季含漪见她慌张的神情,不由顿住问:“怎么了?” 那婆子赶紧引季含漪去路边角落处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爷带著表姑娘往书房去,往常表姑娘也常去大爷的书房,今日虽然呆的久了些,可我们做下人的也没有想那么多。” “可就在刚才,王老夫人和李夫人被大夫人引著往书房来,说是来借大爷几卷画回去,我们在外头传话,可里头没人应,大夫人听说大爷是在书房的,便直接推了房门进去,可哪想……” “可哪想……”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还算镇定道:“別急,慢慢说。” 那婆子缓了缓,这才又道:“哪成想屋里头大爷和表姑娘衣裳不整,那表姑娘更是浑身连件肚兜都没有,光溜溜的正被大爷压在桌案上呢。” 季含漪蹙眉看向婆子:“你们在外头就没听见动静?” 婆子便道:“守在门口的是大爷的长隨,老奴站在远些的地方,也不知他听见了些没有,可能也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要不是今日大夫人带著人来推门,老奴也想不到……” 季含漪心里大致猜测出李眀柔的用意,从刚才听嬤嬤说两人进了书房许久就猜出来了。 李明柔大抵是不愿嫁去乡下的,她想要留在谢府,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事被外人撞见了,对於李眀柔来说,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还有谢玉恆在外那爱妻冷清和正派的名声,这回的事情一过,如果传出去,怕是要流言四起了。 对於听到谢玉恆和李明柔之间的事情,季含漪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她只又问:“大夫人当时怎么处置的?” 婆子又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那两位夫人里,其中的王老夫人是谢老太太的亲妹妹,最喜收藏古画。 林氏一心想要討好王老夫人,拼命说谢玉恆书房里收藏了珍品画卷,却没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因著露了李眀柔的脸,那两位也自然认得李眀柔,当时林氏只好硬著头皮承认下来李明柔是谢玉恆年前纳的妾室,一直没对外头说出去。 这样说的话,谢玉恆不过是白日荒唐了些,总好过无名无份的苟且,且那苟且之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外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 季含漪听罢便点点头,让婆子先回,依旧先去花厅接待宾客,当作任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现在谢玉恆与李眀柔如何,她都不想沾染上任何关係了。 她只是头疼,她明明明日就打算离开谢府,又做什么要出这些事情。 不过这件事儘管林氏尽力掩盖,但还是传到了谢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老太太將门虎女,亲眼撞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自己姐姐的寿宴上出了这丑,怎么不与谢老太太说。 往常谢老太太的宴会是要办到下午去,但今日两轮宴席才刚过,就匆匆的结束,显然是谢老太太动怒了。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谢玉恆正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大老爷拿著鞭子抽到谢玉恆的后背上,將他后背抽出皮开肉绽的血痕,又哭著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赔罪,说自己养了个孽子。 林氏缩著脖子站在角落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季含漪在来的路上,倒是还听说了点李眀柔的情况。 李眀柔连跪在老太太跟前的资格都没有,林氏更不敢让她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又將她关在了院子里。 因这事也不全是两人故意苟且,只因李眀柔给谢玉恆的茶水里下了药。 这事还是老太太查出来的。 老太太还算了解些谢玉恆的性子,即便他当真是再喜欢李眀柔,也是不可能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的,便叫身边婆子去书房查。 这一查,那桌上放著的茶水里还混著药量不少的情药,那李眀柔的身上也抹了催情香,事情一目了然,谢老太太更是大怒。 此刻屋子里静悄悄一片,谢玉恆跪在地上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爬跪在地上,几乎是半死。 林氏看著默默落泪,一声也不敢吭。 这屋子里只有大房的人,老太太將消息掩盖的严严实实,二房三房都没透露出半点,就是为了谢玉恆的脸面名声。 在自己的亲祖母的寿宴上做出这等事情,要是被有心之人弹劾,官职都有可能不保。 谢老太太被气得捂住胸口,手指发抖的指著跪在面前这个她最心疼,也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长嘆一声:“恆哥儿,你糊涂啊……” 谢玉恆在大理寺任上很有些政绩,堂官也赏识,还得过圣上的夸,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进六部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如今没想到,一个表姑娘,竟差点毁了他的前程。 谢玉恆沉默的低著头,一言不发,只是眼角在看到旁边那一抹白边摇曳的裙摆时,撑在地上的手掌不自觉的紧了紧。 大老爷跪在谢玉恆的身边,亦是一脸难堪的朝著谢老太太道:“儿子今日就打死这个逆子,儿子教导无方,也但凭母亲处置。” 大老爷说罢,又要捡起地上的鞭子往谢玉恆的身上打下去,林氏这才赶忙哭著扑到谢玉恆的身上,大哭道:“老爷,再打就真没了……” 大老爷一脸的怒色,指著林氏的手都在发抖:“我不在府里这些年你是怎么打理的宅院,你是怎么教导的儿子!你將个祸害引进来,我今日便是將你休了也有由头!” 林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叫大老爷打住,那鞭子才没有再次抽到谢玉恆的身上。 谢老太太深吸了几口气,再低低道:“那祸害是再不可能留的,她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便將她送回到她老家去,自生自灭吧!” “明日就送走!” 老太太的话落下,即便是林氏也不敢反驳。 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是生了一层恨铁不成刚的怨恨来,若是李眀柔想要成为谢玉恆的妾室,与她说就是,偏偏选在老太太生辰这天,偏偏还叫人撞见了,事情也做不乾净,还害了自己儿子。 场上没一个人敢为李眀柔求情,李眀柔的往后,可想而知。 被谢家放逐,带著財物,无依无靠,有姿色却非完璧,身上还背著丑事。 在就要將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片寂静里,一直沉默不言的谢玉恆却忽然沙哑的开口了。 只见谢玉恆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沙哑无力:“明柔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是她不对,但她只是想要留在谢家而已,求祖母留下她吧。” “她身子已经给了孙儿,孙儿不忍,想纳她为妾。” 第69章 一月之期已到,就要离开 谢玉恆的声音一出来,屋子里顿时一静,若有似无的目光便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 就连谢老太太都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季含漪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似乎事不关己,平静到好似早已预料。 对於季含漪来说,谢玉恆这时候还为李眀柔求情,当真也不是什么好稀奇的。 歷来如此,一直如此。 她也很明白,今日若她与李眀柔的身份对调,换来的也一定是谢玉恆厌恶的神情。 他对李眀柔的所有宽容偏袒,都是对她的苛待。 季含漪没说话,没人问她,她便不说话。 最先发话的还是谢老太太,她也是唯一能发话的了。 她当即气得拍桌:“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一个女人这么算计你,你竟然还要为他求情!” 谢玉恆捏紧手,挺直的后背上全是坚持的倔强,低低道:“祖母若不答应,今日便打死孙儿吧。” 旁边的大老爷被谢玉恆的话气得一抖,捏著鞭子就又朝著谢玉恆的身上打下去,怒声道:“孽子,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很快鞭子声再度响起,鞭子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谢玉恆却死死咬著牙,一声没吭。 大老爷见谢玉恆这么犟,手上的力气更重。 打到最后,谢玉恆身上的绿色衣衫全被血水打湿,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是再打下去,可能人就真要打死了。 林氏哭的快晕了过去,谢老太太也看不下去了,赶紧叫大老爷住手。 谢玉恆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染了一地的血。 季含漪低头,目光与地上的谢玉恆目光对上,他在看她,眼里满是愧疚。 季含漪想,他到底在愧疚什么呢。 谢老太太將目光放在了季含漪的身上,將这最难的选择权交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含漪,你要是不肯原谅恆哥儿的话,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又嘆声:“你要是也不忍心,就成全了恆哥儿吧。” 季含漪默默抬眸,到底是老太太啊。 將这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让她来决定。 她是谢玉恆的妻,要是真让谢玉恆被打死,她就是丧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谢家不放她走,她就要在谢家守一辈子的寡。 又是她的决定害死了谢玉恆,他们会让她在谢家好过么。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怎么可能真让谢玉恆死,老太太不过借她的口下台阶,成全了谢玉恆。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很轻:“孙媳不敢做主,还是老太太做主吧。” 谢老太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嘆息,回头对谢玉恆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本来將你打死也是应该的。” “但大房唯你一个后人,我亦不忍心。” “我可以答应让你纳妾,但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那她这辈子就只能为妾!” “她得给我守好谢家的规矩,侍奉好主母,且她主母膝下若是没有孩子,她也不许有,即便她有了,那也必须要送到主母名下去养,你到时候若是还敢宠妾灭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还直接杖杀了她。” 谢玉恆强撑著身体对著谢老太太叩首,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谢祖母成全……” 旁边的大老爷虽说恨自己儿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但也没真的想將他打死,见老太太肯鬆口不怪罪,他也鬆了口气。 他刚才故意打得重,其实也是救自己儿子。 谢大老爷看向季含漪嘆息:“含漪,从前我虽承诺过你父亲不让玉恆纳妾,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你別怪谢家,往后玉恆敢犯浑,我会给你撑腰的。” 季含漪垂著眸子,少见的没有回话。 谢大老爷看季含漪不说话,也没有怪她,他也自觉有愧,当年要不是有季含漪的父亲,哪里还有如今的他,他不是不记得恩情,只是自己儿子用命来要挟,他这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 他又长嘆一声,让身边人赶紧將地上的谢玉恆扶起来,送回去请郎中来。 谢玉恆身上全都是血,后背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被人扶著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经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谢玉恆死死顿住了步子没有走。 一向清正的人,此刻拉拢著头,如墨的眼睛看向季含漪,眼眸里带著一股难过,声音从喉咙发出来,低如喃喃,含糊不清:“含漪,我对不住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愿多看谢玉恆一眼。 谢玉恆眼眶通红,唇角咳出了几丝血沫,又与她解释:“她已委身与我,我不能弃她不顾……” 旁边林氏已经哭得哽咽:“快带他去看郎中吧,快要出人命了……” 扶著谢玉恆的两人赶紧想要扶著谢玉恆往外走,但谢玉恆却死死定著身子,眼睛依旧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林氏不由伸手推著季含漪:“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扶著玉恆,他身上都是血,你看不见是不是?” 谢老太太皱眉看向林氏:“你急什么急,恆哥儿成这样也是你没有教导好!” “含漪我还要留下说话,你自己去。” 林氏被老太太这么一呵斥,也不敢说话了,又去劝著谢玉恆快走。 满屋的人,无人在意她的感受。 季含漪睁开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垂著眼眸,依旧得体又体面对著谢玉恆开口:“大爷没有对不住我的,大爷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的声音是此刻外面飘起的鹅毛大雪,是肃肃冷风,是一地被踩踏的白雪,冰凉又凌乱。 谢玉恆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下人强拖著身子往外走,快出帘子的那一刻他回头,始终也没等到季含漪多看他一眼。 林氏哭著急匆匆的跟出去,谢大老爷一脸焦色,又对季含漪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说给季含漪名下过两间铺子,当作是补偿。 谢大老爷今天晚上还有些事,需得赶紧准备,又匆匆与谢老太太告退。 谢老太太让谢大老爷先出去便是,又叫屋內的丫头也退下去,再招手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事已经闹了一半下午,此刻外头的天色虽亮,但也开始沉了。 屋內的炭火很足,温暖的气息让屋內多了一丝人情味。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面前走近了几步,却没坐到谢老太太的身边去。 她看向谢老太太,比谢老太太先开口:“老太太,一月已经到了,既然大爷也已经得偿所愿,还请老太太放我离开吧。” 说著季含漪將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拿出来,垂目双手呈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和离书已准备好,明日我便离开。” 谢老太太看著季含漪呈上来的和离书一顿,接著她嘆息一声,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上將和离书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的小坑桌上。 她深深看著季含漪:“含漪,不是我言而无信,只是你回顾家去,顾家愿留你?” “即便现在肯留,將来时间久了顾家也愿?” "再有你想过和离了的女子,日子有多艰难么?你手上的嫁妆本来就少,难道要一辈子靠著顾家活?" “女子不管怎么说,始终都是要依附男子的,再有你母……” 季含漪忽的抬头,少见的打断了谢老太太的话:“往后含漪如何,与谢家都没干系,求老太太成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音,对於谢老太太的话,显然是失望至极的。 谢老太太一怔,看著季含漪漂亮脸庞上的坚韧神色,眉目里满是难过。 她拿起旁边的和离书,直接放在了脚下的炭火上,火苗从底下往上窜,很快席捲了整个纸张。 季含漪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和离书,不过须臾,就在老太太的手上化为了灰烬。 季含漪白著脸,往后退了一步。 谢老太太目色悲悯的看著季含漪:“含漪,我知晓你现在定然是恨我的,但往后你就明白我的苦心了。” “恆哥儿对你是有情的,只要你肯再接受他,你们两人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好好的。” “含漪,我是为你好啊……” 季含漪浑身发冷发颤,她往后退了一步,摇著头,眼眶发红:“老太太,我做错了什么……?” 谢老太太一怔,她看著季含漪的神情亦觉得难过。 她一生不说万事问心无愧,却也是坦荡的,如今却骗了自己最喜欢的孙媳。 但那天夜里恆哥儿跪在她跟前痛哭的模样也叫他不忍心。 这个她最在意的孙子,自小到大都是最省心听话的,小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骨头都错位了,都没有哭,那夜却哭的那样伤心。 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孙子是从前没看清自己的心,现在看清了,要紧人了,想要与人好好过日子了。 她怎么忍心孙子喜欢的人就这么错过。 第70章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谢老太太心里也知晓,自己到底也偏心了。 为了自己的孙子,明知晓季含漪在谢家过得不如意,还想將她留在这里。 谢老太太深深嘆息,又看著季含漪:“含漪,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恆哥儿对不住你。” “往后他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晓你在谢家不容易,我名下给你转三间铺子过去,库房里的首饰头面,我也叫人领著你去拿,那些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了。” “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人,留著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往后也都是留给你的。” 季含漪只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发热,喉咙里艰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声摇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谢家。” 谢老太太一顿,看著季含漪:"含漪,离开谢家你就过得好么?" 季含漪捏紧手:“离开时谢家或许过得不好,但我不会回头。” 谢老太太悲悯的眼里满是无奈:“含漪,你太年轻了。” “你根本不知道和离后应该怎样过。”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谢老太太说著又让身边嬤嬤扶著站起来,从季含漪的面前走过,往內室走了进去。 季含漪看著谢老太太消失在帘子后面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往外头走去。 外头的天色微沉,下起了大雪,廊下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茫茫。 容春过来將月白色的银狐斗篷披在季含漪的身上,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才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在屋里,但也大概知晓出了些什么事情。 那李眀柔当真是能给少夫人添堵的。 季含漪低头,看著容春为她系上斗篷带子,旁边的嬤嬤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为她挡著风,又將一直暖著的手炉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容春为季含漪整理好斗篷后抬头看向季含漪,那双从来柔美的眉眼此刻染上了点点疲惫,杏眸暗淡,脸颊苍白,她看著心里生了心疼,小声问:“我们现在回哪儿?” 回哪儿。 季含漪缓缓抬头看向漫天的雪,她还能回哪儿呢。 但她明白,她的归属永远不是这里,始终都要走的,她再也不用顾及体面了,那体面也早该撕掉了。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的声音浅淡的化开在夜色里:“容春,我想吃浮圆子了。” 容春不知怎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连忙点头道:“奴婢陪少夫人一起去。” 季含漪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被身边的光线照亮,她提著裙摆,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下了台阶。 谢老太太在屋內看著季含漪慢慢出去的背影,良久才嘆息一声:“我也对不住她。” “但我对她的心意,她终有一天会明白。” -- 季含漪回了院子,还没有踏进去,就能感受到院子里的一片凌乱。 急匆匆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有林氏那隱隱的哭泣的声。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周遭所有的一切,她好似置身事外,正在看一场与她紧密相连又与她毫无关係的闹剧。 门口的丫头见著季含漪在院门口良久站著不动,便小声道:“这里是风口冷,少夫人还是进去吧。” 季含漪並不感觉到多冷,她或许是想最后看看这间院子,这呆了三年的院子。 肩头上已经薄薄盖了层雪,容春忙著给季含漪撑伞,又默默陪在身边。 进了院子,院子里没什么下人,所有下人都在主屋,丫头们端著热水进去,又端著血水出来,还有郎中匆匆提著药箱进去,门口丫头蹲在那儿烧热水。 林嬤嬤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大爷的伤不轻,老奴进去的时候,大爷一直在念著少夫人的名字,说著要见您,少夫人现在进去瞧瞧大爷么?” 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著纷纷扬扬往下坠的雪,她缓缓抬头看向雾沉沉的天色,冷气凝白,在身后纷杂的声音里。 林嬤嬤低低的声音继续落在耳边:“刚才大爷还说,见不著少夫人一眼,便不上药了,大夫人急的不行,怎么劝大爷都不听。” 容春在旁听著都觉得有些可笑。 刚才大爷在老太太那儿,寧愿被打死也要纳李明柔为妾,这会儿又对少夫人这般要紧,那一颗心难道能分成两半不成? 季含漪唇边亦淡淡浮了抹讽刺的淡笑,只叫林嬤嬤先进去伺候著,她要去书房一趟。 林嬤嬤一愣,有些看不明白少夫人。 今日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她是知晓的,但她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处置的,为什么大爷被打成了个血人。 但这些不是她一个下人能猜能问的,当下也不敢再开口,但她这一刻看著少夫人这淡淡的神色,大爷受那么重的伤少夫人也没想去看一眼,她不禁心里又难过。 从前大爷哪怕是回来的晚点,少夫人都担心的不行,如今大爷成了半死,大夫人也不闻不问了,她心底也隱隱能感受到些什么,忽的没头没尾的朝著季含漪小声说了一句:“大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 季含漪一顿,侧头看向林嬤嬤。 她笑了笑,叫林嬤嬤先退下去就是。 林嬤嬤心里訥了訥,知道不能再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 季含漪没去主屋看一眼,甚至连主屋的外间都没有踏进去过,只在那廊下站了站,就往后廊房去了。 她让容春去整理好东西,她的画卷,她平日里看的书,她练习的字帖,还有自己置办的一些文房,还有衣裳首饰,都收拾好放进箱笼里,明日来带走的时候才利落,也不用再收拾了。 容春去收拾的时候,季含漪清点著今日能带走的那一小匣子的財物银子和首饰,收拾好了才站在那花架上看著她养的芙蓉花。 花盆里的花枝粗壮,依旧欣欣向荣,等到明年,又是枝繁叶茂。 她指尖轻抚花枝,即便已经枯萎,枝干里也有生机。 她沉甸甸的心里似乎终於鬆了几寸,如今的困境不过是一个囚笼,只要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困住她的囚笼也不再是囚笼了。 季含漪站了站,又抱著在她脚边轻蹭的白猫往书案上坐过去,身边烧著满是暖意的炭火,她一只手抚在白猫温热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笔落字。 她將今日在谢府的种种尽数写在了信纸上,又叫容春让人送出去。 只是她的信才刚送,谢大夫人就气势汹汹的往季含漪这儿来了。 她跨进了屋子,歷来严肃算计的眼睛扫了一眼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抬手指著季含漪,一步步靠近她,眼眶通红:“玉恆成了那个模样,他到现在口中还念著你,你竟然躲在这里,不肯去见他一面。” “你究竟是什么铁石心肠!” 季含漪平静的抬眼看著林氏,说出事实:“不是我害大爷成了这样的。” 林氏一愣,手指隱隱发抖。 她也不再想多说,伸手过来就拽著季含漪就往外头拖:“如今玉恆出了事,我没空惩治你,等玉恆好起来,等明柔给我怀上孙子,那时候你就给我去山上修佛去。” “反正你留在谢府又有什么用处?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又是给谁看?你要不想与玉恆好好过,我就成全了你。” 林氏的手拽的很紧,力气很大,季含漪被林氏拽的跌跌撞撞,路上的丫头见了都低著头,不敢去拦。 容春慌乱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主屋。 季含漪被林氏用力的一推,將她推到了谢玉恆的床边,她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好好看看你的夫君,他现在满身是伤,可是他不愿上药,他要见了你才肯上药。” 说著林氏哽咽起来:“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不是要逼死他害死他你才满意!” 屋內夹杂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炭火烧的很足,窗户紧闭,沉闷又压抑。 季含漪微微有些狼狈的撑在床沿边上,眼眸微微一抬起,对上的就是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玉恆。 谢玉恆的眼眶通红,满是血丝,他见到季含漪,眼里渐渐冒出了水色,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季含漪同样苍白冰凉的脸庞。 谢玉恆眨眼,还带著血跡的唇瓣张口,声音嘶哑,隱隱发颤:“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用力眨眼睛,这样的对不起,他执意要说出来,在谢玉恆的心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次伤害她,一次次说对不起。 这是一场凌迟的游戏,他用钝刀在割她的肉,可现在表现出最可怜的人,竟然是他。 季含漪避开谢玉恆伸过来的手,她撑著床沿站直了身子,她对他再也没有了什么心思,即便是难过伤心,都没有了。 她摇头道:“大爷现在不必与我说这个,大爷的决定,该由大爷做主。” 谢玉恆却忽然落了泪,他忽然要用力从床榻上撑起身,即便一遍遍跌下去,也要撑起来伸手去够季含漪的衣角。 但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再看不下去,含著泪过去扶著谢玉恆,朝著季含漪便吼出声音来:“你就这么狠心……” 第71章 离开谢府 季含漪从不知晓,原来有一天,她会是旁人口中那个狠心的人。 曾今努力也暖不热的人,现在又这般祈求的看著她,他又想做什么。 她看著谢玉恆问:“大爷要我让人叫李明柔过来照顾么?” 谢玉恆满是悲戚的看著季含漪:“你还是怪我…” 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怪不怪的,季含漪都觉得虚情假意。 她轻蹙眉看著谢玉恆:“我从没怪过,我是祝愿大爷得偿所。” 说著季含漪又往后退了几步:“这里人多,我照顾大爷多不方便,李明柔向来能照顾大爷周到,我这便去差人叫她来。” 他没有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她本是要与谢玉恆说明日就要和离的,但这会儿看谢玉恆的这个模样,显然並不適合,她也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 季含漪没有拖泥带水的退出去,再刚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紧接著是林氏惊声的尖叫声,和又变得凌乱的脚步声。 季含漪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回头看一眼,直接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倒是容春没忍住往后看去,在看了一眼后,不由得捂住了唇。 只见大爷上半身跌落到床榻底下,赤裸的后背上,纵横的伤口还往外渗血,看起来骇人极了。 更叫容春觉得害怕的是,大爷的眼神紧紧往少夫人的那头看去,她都看不明白大爷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再多看,赶忙跟在季含漪的身后出去。 林氏哭著去將跌落在地上的谢玉恆扶著,声音哽咽的不行,林氏含泪看著谢玉恆失神看著一个方向的眼睛,痛心疾首的沙哑道:“到底是为什么…… “你告诉母亲,你到底是为什么…… 谢玉恆愣愣听著母亲的话,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但他问自己千万遍,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只知晓,要是季含漪离开了自己,自己都觉得活著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知道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茫然的想,季含漪只是又误会他了,他不喜欢明柔的,他对明柔只是照顾,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自己的。 只要自己不写和离书,她就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林氏看谢玉恆迟迟不说话,他身上又全是伤口,整个身子软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让林氏满是伤心的几乎提不起力气来,又叫身边的婆子赶紧来將谢玉恆扶去床榻上。 只是谢玉恆却执拗的不肯起身,唇中还在喊著季含漪的名字。 林氏几乎要被谢玉恆的这副样子气得晕厥了过去,但看著谢玉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狠了狠心,还是叫婆子硬拖都要拖到床榻上去上药。 只是谢玉恆身上到处都是鞭伤,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块好肉,婆子们连碰都不知道往哪里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候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外间,里面的如何凌乱都也已经与她没了干係。 她站在外间的廊下,对著门口的丫头低声吩咐,让她去李明柔的院子里將李明柔叫过来伺候谢玉恆的养伤。 既然谢玉恆这般袒护著她,也算成全他们两人了。 那丫头听了季含漪的吩咐,都险些没有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少夫人不进去么?” 季含漪淡笑了声,又看著丫头:“我今日不在府內,待会儿若是大夫人问起,你便如实与她说就是。” “她若是问我去哪儿,你便是我回了顾家,明日一早会回来。” 季含漪说完一边披著斗篷,一边又將雪帽戴上,微微侧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心的林嬤嬤,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握在林嬤嬤的手上。 廊外的白雪飘进来,沾在季含漪雪帽上的雪狐毛上,她眼里含著一些愧疚,声音很轻:“我今夜不在,劳烦嬤嬤了。” 留下的这一院狼藉,不该再由她来收拾残局。 林嬤嬤红了眼眶,隱忍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又道:“只是少夫人不在,院子里该冷清下来了。” 往前即便她在的时候,这院子里也是冷清的。 她极力经营著,让这院子里看著热闹,但一个人的心是冷的,又怎么热闹的起来呢。 季含漪紧了紧林嬤嬤的手,悄无声息的踏进了风雪里。 ----- 另一头的凝香院內,在听到婆子高兴的进来传结果的时候,李明柔身上的力气才终於全数泄去,缓缓的瘫倒在了地毯上。 她今日鋌而走险,故意要去谢哥哥的书房拿书册,就是为了与谢哥哥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想离开,不想一辈子老死在乡下,她要留在谢哥哥的身边,即便是妾也好。 况且季含漪怎么能斗的过她呢,从前她爭不过,往后也更不可能。 只要谢哥哥的心在她那里,早晚有一天,她都会坐上正妻之位,与谢哥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哥哥的书房居然会有人来…… 不过好在,她依旧赌贏了。 身边的张嬤嬤赶紧来扶著李眀柔起来:“姑娘,先起来吧。" 李眀柔却失神的看著一处,又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却冒著泪光的看著张嬤嬤:“嬤嬤,你说大爷心里真的有我么?” 张嬤嬤一愣道:“大爷心里要是没您的话,又怎么寧愿以死相逼也要留下您呢。” 李眀柔失神的看著一处,喃喃道:“是啊,谢哥哥心里怎么会没有我呢……” 可是为什么今日她与谢哥哥在书房缠绵的时候,谢哥哥抱著她,为什么喊的却是季含漪的名字。 李眀柔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她听到谢哥哥口中吐出季含漪名字时的震惊,即便她知晓谢哥哥中了药,神志不清,认不得眼前人,可还是让她对我心揪痛。 谢哥哥至始至终都是將她认成了季含漪。 李眀柔眼里的眼泪越滚越多,她忽然生了一股空虚,她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可谢哥哥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冒著被打死也要留下她呢。 李眀柔想了许久,她想,或许谢哥哥只是习惯了季含漪的,在谢哥哥的心里,始终最重要的都是她。 她撑著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嬤嬤,谢哥哥怎么样了?我要去看看他。” 张嬤嬤连忙拦著李眀柔,小声道:“这些日姑娘先安安静静的带著,等出去后,跪去老太太和大夫人跟前赔罪,这事就能过去了。” “现在忍一忍,您手上那么多嫁妆呢,不用担心什么,您虽是妾,可大夫人是您亲姨母,日子难道会难么?" “况且从前那位少夫人哪回又爭过您的?” 李眀柔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即便做妾,又姨母在,谢哥哥又自小疼她,她担心什么呢,还能陪在明清身边看著他读书长大。 这样一向,李眀柔心里也安稳了,她点点头:“嬤嬤说的也对,我怕什么呢,最该怕的是季含漪。” “来日方长,谢哥哥不喜欢她,她又用什么与我爭?” “护著她的老太太又能活多久。” 她缓缓的坐在贵妃榻上,原先惶恐的神色里终於带起了一丝笑意。 第72章 离开谢府后遇见沈肆 马车內,容春抱著那收拾好的一小匣子財物,小声问季含漪:“我们现在回顾家么?” 季含漪微微掀开旁边的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马车驶出了胡同,熟悉的景色夹杂著风雪一一从她面前掠过,此刻天边还有一道余白,她觉得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道:“容春,我想去安平桥。” “我想饮梅子酒。” “我还想吃桂花圆子了。” 这般说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坐落在城边的安平桥驶去了。 临近天黑,这大抵是这个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下午还是绵绵细雪,这会儿就忽然大了起来。 季含漪此刻坐在曾经父亲常常带她去的安平桥的桥边上。 身后是华灯初上的长街,微弱的光线蔓延在桥上,在湖水里映出暗淡又粼粼的光色。 雪帽上都已经盖了一层雪,季含漪坐在桥边,怀里抱著暖手炉,被雪风吹的微微眯著的眼睛眨了眨,又接过容春递过来的梅子酒。 她害还记得,她第一次饮梅子酒,也是父亲带她来这里饮的。 就在旁边的碧荷亭,她与父亲围炉煮酒,父亲叫她从亭里看山水,小小亭內的一方天地,往外看出去,却是绵延不绝的景色。 父亲说,即便是身陷在困局里,也要尽力往远处看,那样心境便不会被困在那一个小小的地方了会也更豁达与放得下。 季含漪小吃了一杯,她往远处看去,从前她不怎么明白,现在看著茫茫雪中的尽头,无边无际,自己在天地间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没来得及好好感概,就被呛了一下。 旁边容春也没好到哪里去,咳了好几声。 季含漪问:“在哪儿买的?怎么这么烈?” 容春忙道:“还是那家曲江春,从前老爷最喜欢去的。” 季含漪也咳了一声:“看来是冷酒的问题。” 容春也遗憾:“可惜这会儿不好找炉子,只能將就了。” 季含漪点点头:“將就吃两杯就行。” 季含漪说著,又小口的抿了一口,这般放肆轻鬆的时候,心里头竟然还有些隱隱畅快。 从前父亲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饮酒了,她又看向远处,长长的嘆息一声。 没有在谢家那沉甸甸的身份,没有每日如履薄冰的规整自己的仪態,也没有需要姿態恭谦的陪在婆母身边,更没有强压著所有的不快去忍受著谢玉恆的冷淡。 这大抵便是自在吧。 她才发觉,三年前她一心想要嫁入的地方,如今是自己最想逃离的。 那何尝不是围住自己的困局。 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倦意,她轻轻道:”容春,我再也不想回谢家了。” 容春侧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小声的回话:“顾老夫人一定能为少夫人做主的,明日也一定能拿到和离书的。” 季含漪却稍失神,她不知晓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容春又將怀里还冒著热气的地瓜拿出来:“少夫人喜欢的那家桂花圆子没了,奴婢便买了烤地瓜来,少夫人尝尝。” 热气腾腾的地瓜在掌心中冒著白色的热气,连手掌都被暖热了,季含漪低头咬了一口,身上也跟著暖了。 或许是饮了两盏酒,胸腔里忽然有许多许多的情绪涌起,今日一整日压抑的,所有的情绪,禁不住眼眶开始发热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容春看季含漪的身上满是雪,忙帮她扫了扫,又担心的小声道:“这里风大,还下著雪,我们要不先去廊下坐著吧。” 季含漪眼眶里晃晃荡盪的蔓延著沉甸甸想要发泄的情绪,或许是那三杯梅子酒,这会儿情绪全出来了。 她又低头,再咬了一口地瓜摇头,雪帽挡住她脸上所有情绪,红透的眼眶里漫出一汪水。 今夜之后,她或许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在这个最难过的时候,她只是想父亲了。 季含漪手里捧著地瓜,没吃几口就有些凉了。 她侧头看向容春:“还想吃。” 这夜黑天冷的,头顶没个遮盖,再热腾腾的地瓜也要凉。 容春就劝著:“这会儿有些黑了,少夫人先去亭中等著我,我去对街买来。” 季含漪才跟著容春撑著身子一起往旁边的碧荷亭里去。 碧荷亭周遭都种满了梅树,树枝繁茂,挡住了不远处街景的大半景色。 季含漪坐在中间的小石桌旁,容春又仔细给季含漪身上的斗篷给理了理,又將雪帽下的带子收了收,免得风吹了进去。 最后她將手炉塞进季含漪的手里,小声道:“少夫人先好好等著我,奴婢过不久便来。” 季含漪低著头,莹莹饱满的小脸儿被遮掩在银狐毛的雪帽下,鼻子眼尾微微发红,又在暗色中寂寂抬头看向容春,声音在夜色中带著一股软:“马车里的灯也拿来吧,我坐一会儿便走了,外祖母还在等我。” 季含漪能在外头这般自在的时候是极少的,她早已不是当年有父母庇护著的贵女,这会儿稍稍任性这一回,却不能毫无顾忌的放肆。 说完或许是梅子酒酒意上来的缘故,她这会儿眼眶直发热,泪水在眼中打滚,也不想让容春担心,又低下了头。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便忙道:“好。” 又不放心的叮嘱:“少夫人可別乱动,这会儿天暗,瞧不见路。” 季含漪唔了一声,白净的手掌低头抵在了额间。 等著容春一走,季含漪眼里的热意便滚了出来,眼前模模糊糊的,越想父亲,就越难受。 她难受不是为今日谢玉恆为了李眀柔连性命都不顾难受,她难受是因为她以为在谢家唯一对她好的老太太,也是她在谢家最信任依赖的谢老太太,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欺骗了她。 她也当真是信任谢老太太的。 她亦伤心谢家的所有决定,都要以她来委曲求全而结束。 她是无关要紧的人。 她是从不需要考虑的人。 那股憋闷,那股难受,那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压抑,只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季含漪才能发泄出来。 --- 沈肆此刻正在礼部衙署正堂的恩赐宴上。 今年是官员三年一回的进京朝覲考课之年,由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员,考核结束后便由礼部和光禄寺筹办,考核的官员用完恩赐宴后,便离京赴任。 这场宴会此时已经入了尾声,虽说是恩赐宴,但宴会上的官员无一敢多说话的,那礼部正堂外还站著十来位考核不称的官员,只能干站在外头,身上穿著薄衣,乾巴巴的看著里头的人享受宴席。 唯有考核称职的官员脸上稍显得轻鬆。 这场宴会並不长,本不过是恩威並用的警示与勉励,等沈肆放下手上的木箸时,所有官员无论吃饱与否,连忙也跟著纷纷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沈肆起身举杯:“圣上贤明,赐此筵宴,本官与诸臣工共勉。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圣恩,饮胜!” 全场官员忙下跪齐声应和。 沈肆要离开时,这场宴会也將散去。 只是沈肆没有完全离开,谁也不敢先从位置上离开。 只是好些官员最后为著巴结,便个个大著胆子往沈肆的面前凑过去敬酒,说尽了恭维话。 谢家大老爷谢之观亦在其中。 他也不为其他的,就是想在沈肆面前露个脸,顺便提一提上回在沈府发生的事情来拉一个近乎,毕竟谁不想被沈肆记住留个好印象。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依旧公事公办的寒暄,直到见著挤到他身边来的谢之观,往前离开的步子才微微一顿。 只见谢之观一靠近沈肆,脸上已不知觉的露出了两份的巴结来。 要知晓,地方官的考课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考核,沈肆得皇上宠信,本就监察百官,他的话,对於一个官员来说,重之又重。 考核结果也直接关係到仕途。 刚才外头那站著的考核不称的,轻则勒令致仕,中则黜免官职,即黜者降职,免者罢官;重则就以身家性命相抵,不仅个人要被处死,还要全家充军,財產抄没。 他今年赋税也是刚刚完成,手头上也没有大案,只是没做出什么政绩来,今年也只考核了个平常,又要在宣州呆三年,何时能够调回京也未知。 现在他只一心想著在沈肆心里留个好印象,下回考课时若是能得个称职,也能升迁回京了。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会季含漪在沈府出的那件事能够与沈肆搭上两句话了。 他对著沈肆抱手,说起那件事来,又道:“感念沈老夫人慈悲之心,掛念著我儿媳那件事,如今我已经给儿媳做了主,还望沈大人与沈老夫人说一声,叫沈老夫人安心。” 沈肆垂眼看著谢之观脸上那股諂媚,不由皱了眉。 谢家具是进士出身,出了三个进士,谢老太公曾是探花,还入过內阁,一身清清正正,只是长出来的树枝却歪了。 沈肆眉目疏远淡,问了句:“哦?如何处置的?” 谢之观本想著沈家这样的门第,即便关心自己儿媳,也不过是高门那些贵人淡淡的怜悯,这种怜悯因为他有,所以他也明白,多半是为了在外得个好名声。 他这会儿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这事,也是为了讚颂沈老夫人的慈悲之心,用来討好沈肆,只是万没想到沈肆还会问下去。 谢之观一愣,隨即便连忙道:“下官让她跪了宗祠,鞭了身,还让她跪去儿媳面前去赎了罪过,她往后再不敢犯了。” 沈肆淡笑一声:“看来谢府的家法的確严厉,只是本官怎么听说,那被惩治的表姑娘,现在却惩治成了你长子的妾室?” 说著沈肆眼中含著淡淡讽刺:“让府里谋害主母的表姑娘变成了妾,与主母同一屋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抬举呢,看来谢府惩治人的方式也是別具一格。” 这话说得谢之观的脸颊一白。 他更是心头升了恐惧,这件事也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御史大人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想到都察院的暗线到处密布,竟然连这样的小事也知晓,那他儿子在祖母的寿宴上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那都御史大人是不是也知晓了,不由后背生了层冷汗。 他正欲解释,只是沈肆却已经懒得再理会他,直接从谢之观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之观站在原处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著沈肆离去的背影,又赶忙追了出去。 此刻外头正下著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肆在宴上饮了几杯酒,他平日里几乎不饮,这会儿便有些头疼。 连日来公务缠身,他连稍閒暇的时候都没有。 外头雪大,他在想,她此刻呢。 她此刻是什么心情。 文安往沈肆身边走了过来,正要说话,沈肆身后的谢之观却又追了出来,文安便退到了一边。 沈肆颇冷淡的看了谢之观一眼,他身著官服,长身玉立的站在礼部衙署门前,身前是鹅毛大雪,身后是谢之观满脸冒汗的一脸惶恐。 谢之观往沈肆身边来,一来便弓腰,姿態放低,朝著沈肆便低声道:“沈大人误会,还请沈大人稍留步听下官解释。” 沈肆淡淡的看著谢之观,冷笑了一声。 他不需要听这谢之观什么解释,相反,他倒是乐意见这样的场面。 这一家子也不值得季含漪呆在那里。 她正好也能认清她从前喜欢的谢玉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不值得她託付真心。 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沈肆披上大氅,扫了扫身上的袍子,接著直接无视谢之观,从他面前走过,上了前面的马车。 马车上放著炭火,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化了的雪染了一些湿气,沈肆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骨节分明的手在脚下的炭火上烤了烤。 火光映亮那张歷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著股疏远。 谢之观见著沈肆这样的態度却不敢放弃,赶忙又追到沈肆的马车外头,对著那坐在帘子內的人便作揖道:“沈大人,下官只说一句。” 接著谢之观怕沈肆的马车直接走了,又赶紧说了接下来的话:“我儿绝没有要纳妾的意思,等明日,下官便让內人將她送回老家去。” 沈肆本正不耐烦的揉著眉间,听见了谢之观的这一句话,微微一顿,手指放下来,掀开了旁边的帘子。 此刻天色已经黑下来,旁边的隨从护卫手上提著灯笼,礼部衙署前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谢之观站在白雪之上,站在寒风里,却是额头上涔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的是儿子的前程,哪怕沈肆只是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么一嘴,自己儿子的前程恐怕就要止步不前了。 孝道大於天,真要弹劾下来,只怕自己都护不了儿子的前程。 沈肆清贵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风雪里的寒霜与不近人情,那双歷来不动声色的眼睛此刻仅仅是微微一眯,就叫谢之观心里头一紧。 沈肆淡淡的开口:“哦?送走?” 谢之观赶紧点头:“明日就送走,犬子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全是她算计下药的。” 沈肆挑眉。 这事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他的人盯著那李明柔的一举一动,甚至李明柔偷偷让她身边的那个老嬤嬤出去买催情散的事情他都知晓。 他不动声色,就是要让谢玉恆与李明柔在一起。 只有他们在一起了,季含漪才能彻底死心,才能有理由从谢府和离。 刚才他提出来,只是要让眾人知晓谢玉恆先纳妾了,这样对对季含漪往后名声来说更有利一些,毕竟是谢家先毁了约。 沈肆又看了谢之观一眼:“要了人姑娘身子又送走?” 又嗤笑:“那可不是奴才,本官没记错的话,那可是被圣上嘉赏过的李知府的女儿。” 谢之观一下子哑口了,这一刻好似怎么回答都都不对。 他小心地看著沈肆问:“那这事……” 沈肆放下了帘子:“这事便罢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叫谢之观心里头大鬆了一口气,连忙对著帘子深深躬身下去,心里头却仍旧后怕的心跳如鼓。 沈肆让马车前行,低头烤了烤手,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了个字:“说。” 冷冽冷静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著传话的文安心里一惊,又赶紧跟著马车,对著那道隔著的帘子,先压低了声音说了第一句:“谢少夫人下午的时候从谢府出来了,像是临时走的。” 沈肆指尖一顿,抬起了眼帘。 文安又低低说了个地方,沈肆抿唇,让马车往安平桥去。 第73章 被沈肆横抱进马车 寂寂的夜色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安平桥后不远处的地方,沈肆一根手指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凉薄的眼神静静看著暗色里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影微微耸动,看起来好似在落泪。 这里並不是热闹的地方,城郊偏僻处,景色是独好的。 不过是谢玉恆纳妾罢了,为著一个这样的人,並不值得。 季含漪这会儿正撑在石桌上,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梦境里父亲正抱著她去热闹的铺子里,问她想要买哪块糖糕。 眼睛眯开一条缝,朦朧间,她又见著母亲站在不远处笑著看著她与父亲,她眼眶又发热起来,往母亲那头走。 寒冷的狂风穿过凉亭吹进她的领子,髮丝擦过脸颊飞入半空,她丝毫觉察不出来冷,她只想,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般,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父亲好好的。 母亲也好好的。 只是她伸出来才要牵住母亲的手的时候,身子却忽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腰上被一只手紧紧捏著,额头处撞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头顶上传来一道热气,严肃又带急促的声音落在耳边:“你在做什么?” 季含漪怔了下,抬头在一片昏暗之色里,只看得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沉色,还带著一股压迫的威严,像极了她做错了事情被父亲责问的时候。 季含漪有些伤心委屈,低头便將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眼里滚出来的泪水一下子染湿了沈肆胸前衣襟。 沈肆一愣,看著季含漪反常的动作,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光线微弱。 即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里,季含漪那眼尾的通红也清晰瞧得见。 她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不停滚著泪珠子,身上隱隱带著一股酒香气,她那双眸子正怔怔茫然的看著他,像是有些被她嚇住了,又像是伤心极了。 这副模样楚楚可怜,本就漂亮的眼眸泪盈盈的,即便是再硬的心肠,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也就为她软了。 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软又柔若无骨,沈肆深吸了口气,缓下了眉目。 指尖上是她绵软的温度,他却依旧皱著眉看向季含漪:“落下去了怎么办?” 只是隔了许久沈肆才等到人的反应,他看她茫然的抬头,又迟钝的摇头,声音里还带著软绵绵的沙哑,又迷迷茫茫的往他的怀里靠过来:"不会掉下去的。" 寻常季含漪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她並不认得面前的人是谁。 沈肆低低看著季含漪雾水蒙蒙的眸子,眸子里含著一汪水,水涟涟闪烁著,她身上的酒味並不难忽视。 她好似是醉了。 沈肆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碧玉酒瓶,上头写著梅山酒。 梅山酒。 沈肆又皱了眉。 他拿起酒瓶看了看,好在她只饮了小半,这般烈的酒,她从未饮过酒的人,亏的她饮的下去。 又见石桌旁边的容春也趴在了桌上,显然这主僕两人都醉了。 沈肆的视线又重新停留在怀里季含漪的脸庞上。 她饮酒是为了谢玉恆么。 刚才他远远看见她起身往廊边去,他以为她要为了谢玉恆纳妾的事情心灰意冷的轻生。 那一刻他的心骤停,拉著她从桥边过来又带了抹气恼,即便在谢家不如意,但天大的事情也不值得她这样做。 可这会儿见著季含漪朦朧又通红的眼眸,心里又不忍心怪她,大不了就算她捨不得谢玉恆,捨不得离开谢家,他帮她就是。 哪怕要把那李明柔扔的远远的,他也帮她就是。 心里仍旧带著股后怕的心悸,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都在隱隱发抖。 这股熟悉的感觉,一如他那年看见她落水的时候一样。 手上的力道不由又紧了紧,紧紧按著季含漪的后背紧贴在胸膛上。 胸腔內猛烈急促的心跳声,在她馨软的身子贴上来的那一刻,在她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的那一刻,紧张的心绪才慢慢平稳。 他低头,下巴扫过季含漪发上那半落的毛茸茸的风帽,看著她浓密乌髮下白润的脸庞。 湿漉漉的眼睛梨花带雨,潮湿的长睫不停轻颤,被封吹红的鼻头吸了吸,白色的贝齿咬著红艷饱满的唇畔。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那股差点失去她的情绪余韵还在,紧绷的身躯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她的占有。 她为什么还这般伤心。 难道她对谢玉恆这样的人,还有期许。 可谢玉恆根本不值得她这般。 沈肆心里忽有一股抒发不出来的鬱气,他珍重不愿逼迫的人,却被谢玉恆这般对待。 谢玉恆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要他想,谢玉恆连在大理寺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身上的情绪早已不是他的能控制的,手指紧紧握在季含漪细腰上,他將她整个人横抱进怀里,往不远处的马车上去。 步履带著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急促。 季含漪的腰上被沈肆捏的生疼,她朦朦朧朧里只觉自己还如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还闹著父亲带她去看雪,又在沈肆的怀里蹭了蹭。 雪帽上的细绒蹭到沈肆颈间,沈肆长长的深吸一口气,体內因她而生被长久压制的慾火,此刻几欲喷涌而出。 这头文安瞧见自己主子居然將谢夫人这样抱进了马车,嚇得腿都软了。 儘管主子去的时候让他连车夫都支开了,可这里可还是在外头,万一被人瞧见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自家侯爷夜里抱著谢家之妇上了马车,这要传了出去,他想都不敢想,自己只怕也要以死谢罪了。 文安简直比主子还要著急几分,一直等到主子已经上了马车,这才鬆了口气。 他远远看著还趴在石桌上睡著的容春,又忙去解了身上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还往她身边放了个火盆。 这谢夫人身边的人,他自然也要照顾的好好的,不敢给出个什么闪失出来。 第74章 主动吻上沈肆唇瓣 季含漪的身量虽说有些娇小,但却不瘦,看起来就水灵灵的很饱满。 这会儿她迷迷糊糊被抵在马车角落,面前人影暗沉,本就不大明朗的光线,被沈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將她整个人都被拢在沈肆的阴影下。 季含漪这时还如坠梦中,眼眸半闭,惺忪眸子看了看,只见著面前的人一身緋色红衣,垂下眼帘又看到的是公服上的花犀带,抬起眼帘又是那胸前的猛兽图案。 她分不清面前看到的是什么,伸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那只獬豸刺绣,又觉得那獠牙对著自己嚇人的很,昏昏沉沉眼皮发重,指尖就顺手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此刻的模样,又低头看向她捏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 他向来仪容整洁,身上的衣裳见不得发皱,此刻被季含漪这么捏出褶皱来,他却瞧著那白嫩嫩的手半晌,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將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她眼中还残著惺忪的泪意,晕红的眼尾,长睫还在轻颤。 烟烟眉眼被染了水雾,耳边晶莹绿色耳坠隱隱闪烁,红唇上咬出来的印子嫣然水亮,看得沈肆不由身上一紧。 她全是不知晓她这会儿是多勾人的。 手掌中的手很软,也很乖巧,任凭被他揉捏在掌心,她也没有动。 她似是真的醉了。 但沈肆还是轻轻的將季含漪的手放下,他碰她的手有些凉,又將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暖著。 他细细看她嫵嫵染著红晕的眉眼,压低肩膀,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谢夫人。” 季含漪似是听到了,却蹙了眉。 也不知道她此刻梦境中又是什么,那只被沈肆放在胸口的手,又往前抵过去,细软的指尖馨软馨香,像是在推拒他,又像是在邀请。 沈肆低低闷嘆了声,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只手很快便没了力气了,又软了下午,被他的手握紧。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侧,一只手正撑在她脸旁,低头看著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她眼里湿濡一片,白嫩脸颊上还有泪痕,即便醉了酒,她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动也没有怎么动一下。 那发上的雪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她一头青丝,云鬢朱翠在他沉暗的眼里略过,她白皙的颈脖露出让人遐想的景色。 体內的热流在翻滚乱窜,沈肆撑著的手掌渐渐捏成了拳,宽阔的后背已控制不住的往下压了下去。 他眼中只有那半开的红唇。 他想,她也快要与谢玉恆和离,她今日出了谢家,便不再回去便是,他为她一切都安排好。 每个深夜都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沈肆即便是善於隱忍的,但体內对她本能的衝动与喜欢,已经全不是他自己能够克製得住的。 此刻季含漪又低低喃喃。 她的声音含糊,似是在说醉话。 又见她蹙眉蹙起,又似是有些难受。 饮了那么烈的酒,又怎么会不难受呢。 沈肆微微起身,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轻叩车厢。 文安早就早外头侯著,见著主子又吩咐,赶忙上前。 沈肆让文安去准备好醒酒的汤药来,文安应著,心里头却是为主子惋惜。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於正经了。 现下谢夫人既然醉了,这儿又没別人,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谢夫人还能不从么? 不然就主子这万年冷淡的面容,只怕那谢夫人一辈子都不知晓主子喜欢她。 只不过文安想归想,但做事还是很麻利的,很快醒酒汤便送来了,还给容春也准备了一碗。 马车內的沈肆接过药碗,弯腰將一勺药送去季含漪的唇边。 只是醉酒睡去的人显然並不想配合,偏著头就是不愿饮。 季含漪几乎没什么小性子,从前整个人都是软糯糯的,倒是这会儿像是被扰了梦,下意识的伸手推开,汤药却撒在了领口上。 沈肆低低一声轻嘆,歷来冷清的眼神已含了点点柔情,用帕子替她领口擦了擦,又弯著腰,沙哑的低低哄著她一点点吃。 季含漪还是很听话的,即便醉了,也没有使性子,推了几回就乖乖的张嘴,她性子歷来软,谁与她说软话,她便心软了。 其实沈肆从来都知晓关於季含漪的一切,她的性子,她的喜好,只是她未必了解过他。 喝了半碗的醒酒汤,那红艷的唇瓣上染上水色,沈肆见她紧闭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珠,才伸手为她擦去。 只是离开时却被一只软软的手指握住。 她眉目间似是很委屈,捏著她的手往怀里抱,手掌落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沈肆身上一紧,却不禁压低身子,任由她抱著手臂, 她身上的软香扑来,他终於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叫他抱她。 又或许她喊的本不是他。 但季含漪的手指已经环在他的腰上,脸庞往他颈脖处蹭过来,又是哑哑的一声软语:“爹爹……” 沈肆的身体微微僵住,又扯了扯唇角。 將他当作了她爹爹,也总比將他当作其他人好。 马车虽说宽大,但两个人躺著还是稍显的拥挤,沈肆只是半撑著身,任由身侧的人环在他腰上。 季含漪领口前因刚才吃醒酒汤撒了些,沈肆怕凉著她,用帕子要为她垫上,只是才一低头,脖子上就环过来一只软软的手臂,沈肆一顿下低头,就见身下醉的不成样子的人依旧闭著眼睛,却抱著他脖子往他身上压过来。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闭著眼的模样,软嫩嫵媚,娇小的等著被生吃入腹,放在她腰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他不是没有任何七情六慾的人,她的主动亲近几乎点燃的体內本就沸腾的欲望, 他抱紧他细腰侧著身,薄唇离她唇瓣只有一指,沈肆喉咙间难得紧张的滚了滚。 他依旧在压抑克制,可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却主动轻轻的碰了过来。 第75章 她给他的销魂蚀骨 季含漪的唇很软。 软的如一滩水。 软的好似一抿就要化开。 儘管知晓季含漪根本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可沈肆早已无法克制住自己,將这个吻深入下去。 身体已崩成了一根细玄,抵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掌忍不住將怀里软嫩的身子紧紧按紧在怀中。 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吻她。 第一回是她落水时,他还不明白如何吻,只会轻轻触碰她唇瓣。 如今尝到她口中的香甜,沈肆只觉得浑身生了层热汗,销魂蚀骨的感觉叫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克制,在此刻面前早已土崩瓦解。 他脑中早已摒弃所有的理智,甚至他想要对她做的一切,此刻都在脑中疯狂的翻涌。 捏在她腰上的手背早已露出青筋,他只想要越吻越深,只想要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的贴著她。 只想要与她彻夜缠绵。 他终体会到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唯有她能给他。 他看著她迷迷濛蒙似有些难受半睁的眼睛,看著她青山似的细眉弯弯,潮湿的睫毛在轻颤,芳香郁烈,短线的泪珠子一颗颗从她眼角滚下来,又落入她浓密的鬢髮中,红晕与艷色並存,摄魂夺魄。 沈肆不能自己,拇指抚在她眼角上,指下软腻潮湿如绸缎,他闷哼了几声,粗粗喘息,直到她开始难耐的轻吟,放在他腰上的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理智在她难受的轻吟中一瞬间回神,沈肆驀然抬起身,看向季含漪那张嫣红的红唇,被他蹂躪的微微发肿。 他指尖不由轻轻触碰上去,便换来人撒娇似的一声细细哑哑的疼。 沈肆指尖僵住,隱忍到额间出了汗也没有再碰她,只低头愧疚的將人揽进怀里安抚,下巴抵在她秀气的肩膀上,意乱情迷的神情渐渐恢復如常的冷清高华,又闭著眼睛轻抚在她单薄后背上。 --- 季含漪稍微醒来的时候,周遭先是雾蒙蒙的,光线昏暗,眼前似有人影。 她努力的眨著眼睛,等眼前渐渐清晰时,见著的就是沈肆坐在她身边,低头看著她的场景。 她见著沈肆穿著一身红色公服,这是季含漪第一回见沈肆穿公服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这身公服,更显得他威严和疏离。 更得他此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淡漠。 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小时候父亲带她上街,哄她入睡的梦,却没想到梦醒后,此刻的自己会躺在沈肆的身边。 她连要说什么都忘了,仰著头,潮湿的眼眸怔怔的看著慢慢靠近的沈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呼出的沉稳的气息,但是他面无表情,眼底很黑,高华的面容上有股不通人情的疏离与贵气,季含漪连躲都不敢躲。 在她心里,寧愿相信沈肆此刻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都不敢乱想其他的。 她乱糟糟的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她要是乱动,他或许会不高兴。 他身上的气息与味道很清晰,季含漪到底是有点顶不住沈肆的这股压迫,心头慌乱的跳动著,微微偏了偏眼眸。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偏头的动作,看著她被他吻的嫣红的唇瓣,指尖捏紧,又不动声色的垂眸,掩盖住了所有晦暗的神色。 身体依旧一刻不停的在叫囂著,一旦品尝过她身上销魂柔软的味道,便如染上了砒霜,再无药可治。 此刻身下的人明显什么也不明白他此刻最想对她做什么,更不知晓他刚才对她做过什么,她甚至十分信任他,连躲避都不曾。 那清澈无辜又泪盈盈的眸子,叫沈肆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深渊前,他对她的情与欲望,一踏足便要跌入墮落的深渊,一生只能牢牢將她紧锁在身边,与他一起沉沦。 到底还是理智占据,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对她来说,显然不能。 沈肆不愿逼她,她与他即便在一起,也该是光明正大站於人前,也该是她心甘情愿的。 他知晓她一向信任他,他更不想她对自己產生恐惧与害怕。 修长的手指抬了抬,沈肆从將一张手帕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又低沉开口:“领子湿了。” 他说完,起身坐到了她的对面。 面前压迫著的的沉暗渐渐褪去,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低头,领口真的湿了一块。 又看旁边放著的小碗,隱隱一股药味,似乎是醒酒汤,季含漪便一下明白了大抵发生了什么事。 她满是窘迫与羞愧的捏著沈肆递过来的帕子,帕子上是沈肆身上的冷香,她小心看他一眼,又撑著身起身小声道:“谢谢沈大人。” 他不知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她只愿没有再给沈肆添麻烦才好。 帕子按在领口上,季含漪脸颊却不由发热,不知为什么,每每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沈肆看见,叫她心头生出了股羞愧来。 她脑中这会儿晕乎乎的,还有些头疼,她去了凉亭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早已经全想不起来了,就连这会儿,她脑中想什么好似都是迟钝的。 又在心里后知后觉的想,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总是能够遇到沈肆。 她统共出谢府也不过几回,最近这几回却次次能遇见他。 想到这里,季含漪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往沈肆那头看去一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太巧了。 只是她一看过去,就见著沈肆目光正在看她,又指尖一紧,赶紧垂下了眼帘。 沈肆目光淡淡的与季含漪的对视,他看她眼眸依旧茫然,现在已经规规矩矩的坐著,手上紧紧捏著他递过去的帕子,湛湛泪眼里,再没刚才那般看著他。 他先开了口,声音如常冷清:“为什么去那里。” 季含漪怔了瞬,想了半晌才大抵想明白沈肆为什么这么问,她垂下头来小声道:“因为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 季含漪下意识咬了下唇,又觉唇上有些疼,不由又鬆开。 沈肆看著季含漪这规规矩矩坐著回话的模样,像是有些怕她,稍顿了下,又问她,语气却比起刚才好了不少:“为什么会哭。” 季含漪有些沉默。 她不愿將自己遭遇的一地狼藉都说给沈肆,那些不愉快与憋闷,也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再不能麻烦他了。 季含漪摇头,轻轻说道:“想父亲了。” 沈肆等了半晌,等来她这一句。 对他还是没句实话。 他想,上回她说她要与谢玉恆和离,那句又是不是实话。 唇边淡淡的压了压,他微微垂目看著她。 直到见到季含漪涟涟的眸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为什么饮酒。”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訥訥:“就是忽然想起……” 又见沈肆静静的看著她,那严厉里好似带著谢审视,看起来很严肃,像是並不怎么信,她又开始紧张。 沈肆靠坐著,姿態依旧高贵,身量又高,一身公袍衬他面如冠玉和清贵,静静的一个垂目,便有股掌控他人的姿態压迫来。 他看著季含漪微微挑眉:“想起了就喝梅山酒这么烈的酒?” 季含漪一哑,她不是让容春买的梅子酒么…… 又忽想容春不识字,八成给拿错了。 季含漪这时候混乱的脑中稍稍理出来一点思绪,她小心的看著沈肆问:“是不是我饮醉了…?” 沈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碗,又看著她:“我给你餵的醒酒茶。” 季含漪的脸庞剎那间便热了,难怪自己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大抵是自己醉了酒,被沈肆给撞上了。 可惜她什么也记不得了,更不知晓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在沈肆面前失礼。 想自己在沈肆的心里,早不是端庄的淑女,他又是那样规矩严谨的人。 他见了自己醉酒的模样,他又会怎样看自己,定然会觉得她不庄重的吧。 她羞愧的低下头去,甚至不敢多问沈肆一句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什么,她恨不得这会儿赶紧离开。 她站起来想匆忙的告退,只觉自己怕是再无面目在沈肆跟前了。 只是才站起来,面前就伸来一只手,那手上正放著一碗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你饮了酒,吃一些会更好。” 季含漪哑然,她指尖颤了颤,慌慌忙忙说了声谢谢,又別无选择的接了过来,在兵荒马乱与慌张里,重新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碗里的浮圆子还是热的,季含漪也不知道沈肆是从哪里端来的,只是滚滚热气冒出来,马车內一时都是浮圆子甜腻的香味。 季含漪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偷看沈肆,想沈肆这样的天之骄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严苛规整的人,难道也喜欢吃浮圆子么。 还是他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想起从前在沈府听说沈肆的一日三餐,他吃的极讲究,对吃食要求极高,极难伺候的人。 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丫头呢?” 容春也跟著她饮了那酒的。 沈肆言简意賅的开口:“在外头,已经醒了。” 季含漪鬆了一口气。 只是浮圆子还未吃完,季含漪便有些著急想走。 外祖母还等著她,不能再晚了。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脸庞,半晌后还是放她离开。 季含漪离开后,马车內顿时又变得寂静一片。 沈肆独坐在马车中,听著帘子外季含漪与容春说话的声音,又听著帘子也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掀开了旁边的帘子一角,看著季含漪离去的背影。 他看著那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上了一辆马车,他才缓缓將手上的帘子放了下去,体內的燥热阴却並没有因为她的离开消减半分,又低头看向掌心处季含漪落下的一只绿色耳坠。 面前小案上还放著季含漪未吃完的浮圆子,沈肆端了过来,用她吃过的勺子吃了一口,甜腻在唇齿间散开,有些腻人,他从前从不喜吃这些,却又再吃了一个。 第76章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 季含漪坐马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戌正了。 时辰有些晚了。 领口的湿润润进皮肤有些难受,季含漪下意识用帕子擦了擦,陌生的冷沉香让她忽意识到,自己竟將沈肆的帕子带走了。 她怔怔看了眼帕子,又忙收到袖口里。 容春却一直看著季含漪唇上那浅浅的印子,像是破了又不像是,总觉得少夫人的唇好似比以往红一些,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想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又见少夫人耳坠好似少了一只,这才开口。 季含漪摸了摸,真只有一只耳坠了,想应该是刚才怎么落下的,再找估计也找不到了。 她没怎么在意,虽说有点可惜。 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著顾晏站在大门外等著她,见著她的马车停下,就忙往这头来了。 这时候外头还在下著雪,纷纷扬扬,该是今年最后一场这么大的雪的。 顾晏宝蓝袍衣上的肩膀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也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季含漪忙提著裙摆踩在脚蹬下马车,见了顾晏便道:“表哥为何等在这里?” 顾晏手上撑开伞,伞面挡在季含漪的头上,他低头在摇曳的昏昏光线下看著季含漪,只见著她莹莹雪肤上的一双晕红的眼睛,他不由靠近她一步,犹豫的看著季含漪低低道:“我听祖母说漪表妹要与谢玉恆和离了。” 顾晏说完这话,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脸上,藏在身后的手掌捏在一起,掌心早已全都是汗。 季含漪今日是给外祖母来信的,信上她写了今日在谢家的来龙去脉,顾晏知晓也並不奇怪,季含漪也没想瞒著, 她抬头看著顾晏看来的眼神,嗯了一声点头:“我打算与谢家撇清关係了。” 又轻轻道:“晏表哥,我大抵要回顾府住几日。” 顾晏的眼眸一顿,心跳快起来,又忙道:“漪表妹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又道:“今日祖母与我说,让我明日陪著表妹一同往谢家去,顺便帮你带回在谢家的东西。” 季含漪愧疚的看著顾晏:“麻烦表哥了。” 顾晏紧紧看著季含漪的眼睛,见著她那双水盈盈的美眸正看著自己,他这一刻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忙道:“不麻烦的。” “今日我本打算去接表妹从谢家回来的,但是我去谢家,谢家门房的说表妹下午就出来了,我便在门口等著。” 说完他又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又低低道:“不过也没等多久。” “这会儿祖母还在等著表妹的,表妹与我先一起进去吧。” 季含漪这会儿其实有些疲惫,头也有些晕,站在外头也的確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这才拢著斗篷跟著顾晏一起从大门进去。 顾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顾家的人都坐在暖房里,显然都在等著季含漪。 这会儿见著季含漪进来,不由都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大夫人看了季含漪一眼,脸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神情,又见著自己儿子紧紧站在季含漪的身边,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严肃的目光看在顾晏身上。 顾晏看到母亲不悦的看他,稍顿了下站去了一边,视线的余光却停留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往前走了几步,將斗篷和手炉递给容春,再规规矩矩的给外祖母,大舅母和二舅母问安,又给表嫂和表妹问好。 屋子里的人稍显得热情的就是二舅母刘氏了。 她是最先开口的:“含漪从谢家和离回来也好,那谢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违背当初的约定纳妾,还纳害了含漪的人。” “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个泥人儿,就偏得留在那儿受这个气?”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又神情冷淡的淡淡笑了声:“受气?谢家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受气也是富贵的日子。” “再说了,还没和离呢,就这么回来了,算是什么事?” “含漪虽说不是姓顾,但也是回顾家来,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姑娘?也不怕影响了府里头还未出嫁的姑娘们。” 季含漪垂眸,想说在顾家不会呆太久的,却又被外祖母叫了名字,叫她去跟前。 季含漪一走到了外祖母的身边,手就被外祖母握住。 顾老太太看了眼张氏开口:“和离的姑娘怎么了?和离的姑娘犯了什么大罪了不成?”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不是含漪的错。” “当年谢家大老爷写下诺言,承诺往后含漪嫁进去,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纳妾,那上头白纸黑字,还印了手印的。" "如今这才成婚多久?才三年谢家就违背诺言,我家含漪不受这个气!就算回来那也是有理由的,不是无理取闹!” 顾老太太的声音有力,字字清晰,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没敢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什么。 刘氏是最能明白季含漪在谢家的憋屈的,自己儿子的事情,左不过他们开口说句话,谢家都能袖手旁观,不帮倒罢了,还被讽刺侮辱,那股憋屈她现在都记得。 顾老太太又发话:“我们顾家如今是没落,但顾家也不是没人。” 说著她看著张氏:“你明日带著晏哥儿一起去,我这个老婆子也去,总之要为漪丫头撑腰的。” 张氏脸色一僵,推辞道:“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这么多事情,儿媳哪里有空閒?” 顾老太太冷眼看著张氏:“所有事都堆到明儿早了?” “我瞧含漪过年让人给你送来的燕窝你倒是喜欢,明日就空閒不出来?” 张氏不愿趟这浑水,况且季含漪回来,吃住不是又在府上开支?那送来的那点燕窝又算什么? 旁边的刘氏这时候开口了:"既大嫂没空,我去就是,我正好替含漪出口气。" 张氏看了刘氏一眼,见著她对这事倒是上心,自己凑著非要去得罪谢家,好言劝不住也是蠢,便说了句:“弟妹不掌家,倒是合適。” 顾老太太就看向刘氏,脸上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点点头:“你去也好。” 事情这么定下,老太太留下了季含漪说话。 季含漪坐在老太太身边,一身月白的妆花缎,胸口处绣著丁香,在朦朧纱灯下染上一层秀美的柔软,她小声问:“外祖母与母亲说了我的事情么?” 顾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这事先不与你母亲说,等明日与谢家彻底断乾净了再说也不迟。” 季含漪垂头,听话的点头。 顾老太太又道:“我为你单独收拾出了个院子,是婉意出嫁前住的地方,她嫁的远,几年没回来过了,空著也是空著。” 季含漪面露出愧疚:“我父亲从前在老家给二叔名下置办了一处院子,我已经给二叔送了信去,二叔也回了信,说院子收拾好了。” 说著季含漪一顿,看向顾老太太,眼里又热了一下:“我和离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便带著母亲往金陵下面的蔚县长住了。” “那里气候宜人,母亲的病或许也能好的快些。” 季含漪父亲的老家便是在蔚县,因著季含漪二叔不愿上京城来,她父亲就早年在那儿以二叔的名义置办了两座挨著的宅院,想著致仕之后回去与弟弟比邻而居。 也是幸好,那座宅院保了下来,她还能有一处退路。 说著季含漪眼又一垂,再细声道:“我不过小住几日,外祖母也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院子,我与母亲住在一处就是。” 刚才小厅里那大舅母那些话,季含漪虽没说话,也是看得清楚的,自己的確给顾家添了麻烦,也毕竟和离过,顾家还有待家的姑娘,她与母亲长留在这里,即便有外祖母在,她自己心里头都过意不去。 顾老太太听著季含漪的这番话,烛灯如豆,面前季含漪一身锦绣,贞静柔美,却叫她看得悲凉。 从前季含漪父亲还在的时候,身居高位,又生的俊美,受人追捧,甚至连太后都夸讚。 那时候的季家是风光的。 季璟出身微寒,但满腹才学,他功成身就,便有无数寒门追隨他身后,那时候也是春风得意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尽力討好著季含漪父亲。 顾老太太当然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几斤几两,能够进官全是靠著季璟,就连顾晏和顾洵当年能够进国子监,那也都是靠著季璟运作的。 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顾晏和顾潯虽说是官生,但不是功臣,外戚,和土司子弟,哪儿那么容易。 那时候自己的两个儿媳对季含漪如自己亲生的那般,每回季含漪一来,便忙前忙后的格外热络。 可现如今,季璟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回了家中,两个儿子被贬,其中一个还死在路上,家中开支一年比一年艰难,两个儿媳的心,也早变了。 她什么不明白呢,她什么都明白。 人心易变,人为利往,她不能苛刻的说自己的两个儿媳做的叫人看著寒心。 顾家如今唯一还有些出息的只有顾晏了,从国子监出来做了国子监五经博士,但那点俸禄,哪里够撑这一大家人。 自己大儿子还在烟瘴地,因著京城贬去的身份,又不懂人情世故,在那饱受排挤,还要靠著家中送银钱过去过活。 顾家那点祖產,也早在当初为两个儿子打点走关係里花用的差不多了。 两个孙子將来还要娶妻,姑娘还要出嫁准备嫁妆。 现在的顾家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 她明白季含漪也都明白这些,所以每每年节,即便自己在谢家过得不如意,也总送东西回来。 她全都明白,更是懂事。 便是这份懂事叫顾老太太觉得伤心的不行。 她是老太太,有心想要偏袒季含漪,两个儿媳却是不懂她的。 她伸手將季含漪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季含漪的后背苍老道:“漪丫头,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外祖母偏心你呢,就好好在府里住著,你一个姑娘独身去那里,將来出事了怎么办?”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准备了条最安稳的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將来也顺顺遂遂的。” 季含漪一怔,红著眼抬头看向顾老太太:“什么安稳的路?” 顾老太太低头,慈爱的含笑轻抚季含漪柔软的髮丝:“等將来你便明白了。” “外祖母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图了,就图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的。” 第77章 上谢家和离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起来得最早,最先往老太太这儿来的居然是顾二夫人刘氏。 刘氏早早就收拾好了,见著季含漪扶著顾老太太出来,先问了安,又过来季含漪身边看她身上的穿戴,摇头道:“穿这么素净做什么?既是去和离的,便高高兴兴的去。” 说著刘氏从发上取了一只金髮簪,將季含漪发上的那只稍显素净白羽扇簪子给换了下来。 她又左左右右的看季含漪身上的竖领大襟衣裳,丁香色的绸缎,领口是金色盘口,衣上是折枝纹和铜幣纹,底下是牙白色的澜裙,粉色的花边,瞧著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脖子上没戴首饰,再顏色素净,总显得气势不够。 她推著季含漪往她昨晚睡的稍间去:“赶紧再去收拾收拾,涂点胭脂和粉,可別瞧著憔悴了。” “和离是咱们提出来的,不是他们。” 季含漪被刘氏推著,本想著低调的將事情办完,这回没法子,又叫容春给她戴上珊瑚瓔珞,唇上点了点胭脂。 顾晏进来见到季含漪的时候,正见著季含漪侧身坐在祖母身边,手上端著茶盏送过去,又低低与二婶说去谢家的事情。 那乌黑的发上一只金簪子闪闪发亮,端庄秀美的身形上是素净雪肤,耳畔翡翠玉石坠子快落到了肩膀,摇曳生姿里,那唇边的一抹嫣红看得顾晏口乾舌燥。 此刻外头还是黑的,冷冷的风声还在外头吹,屋內光线明显,照在季含漪身上那淡色衣裳上,便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顾晏站在原地,眼睛几乎都要看直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老太太看了顾晏一眼,笑著问道:“准备好了?” 顾晏如梦初醒,刚在在祖母面前失了態,他又脸颊发热,忙別开眼睛急忙点头。 又道:“马车也准备好了,烧了炭盆的。” 说著他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又道:“现在正烧著,待会儿坐在马车里就不冷了。” 顾老太太含笑:“你一向做事都稳妥的,正好漪丫头自小怕冷。” 季含漪这才发觉顾晏进来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对他福了个礼,小声道:“今日劳烦晏表哥了。” 顾晏忙摇头:“漪妹妹,我……我也想去的……” “谢家对漪妹妹不好,我也想漪妹妹……” 他又见著季含漪抬眼看来,这才惊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话,脸庞涨红起来,又赶紧改口:“我不是说想漪妹妹和离,我只是想帮漪妹妹。” 季含漪含笑看著顾晏,不明白小时候爬树调皮的表哥,怎么长大了却好似含蓄许多。 她带著笑意道:“我没怪表哥,谢谢表哥帮我。” 这声柔软的谢谢,叫顾晏的心又狂跳起来,手足无措。 好在这时候祖母说先去厅里用膳,季含漪从他面前走过往祖母身边去,他才按著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回头看向季含漪的背影,他昨夜一夜未睡,总觉得表妹要和离的事情是一场梦境,他半夜醒来都觉得像是泡影。 用了早膳,天色已亮,临走前,顾老太太与刘氏和顾晏细细叮嘱,去了千万不能衝动,万事以和为贵,也不是非得要爭那一口气,和和气气的和离了,那才是最好的。 毕竟谢家在京城是有些人脉的,能不得罪也不得罪。 说罢,顾老太太又特意叮嘱了刘氏几句。 她刚开始想让大儿媳去,是因为大儿媳沉得住气,心里的心思多,考虑的周全,不像二儿媳有些衝动。 但她明白大儿媳的心思,也不强求。 这边刘氏连连点头。 她今日想去谢家,也不全是为了季含漪,上回在谢家受了气,自己为了儿子去求,反而被讥讽。 如今他们谢家冷眼旁观,她儿子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被放出来了?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时候,前门的门童见著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过来迎季含漪,又小声道:“大少奶奶总算回来了,大夫人让我们在前门侯著,说您一回就让您去见大夫人。” 季含漪点点头,本来也就是打算直接去见林氏的。 进了谢府,季含漪让顾晏先在外院等著,她与刘氏还有老太太一起进去。 季含漪又低低对容春吩咐,让她去请谢老太太也往林氏那儿去,谢老太太至少还是讲理的,她亦是不想闹得太过於难看了。 到了林氏那儿,林氏见著季含漪扶著顾家老太太和刘氏进来,脸色就是微微一变,不由坐直了身,脸上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来:“顾家老太太和二夫人也来了?”。 说罢,她微冷的眼神看向季含漪:“这又是做什么?” “昨晚玉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他跟前照顾也罢了,不过是纳了个妾室,你还从外祖家带人来撑腰了?”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锦,目光也看向季含漪。 谢锦是今天一大早收到母亲的信来的,一是看自己弟弟,二也是叫季含漪识趣,別纳个妾就闹。 別家的男子在她弟弟这个年纪,早纳妾了,季含漪別不知好歹。 且她这会儿看季含漪还带了这么些人来,脸上就是嘲讽的笑。 顾家如今算什么? 就算將顾家老太太带来了,也还不就是那样。 她眼带轻蔑,又微微別过了头去。 站在一边的刘氏一见林氏和谢锦的这副模样就气,那眼神如同上回看她的眼神一样,根本没瞧得上顾家人。 但她也不想生事,上前一步先替季含漪开了口:“谢大夫人想是误会,今日的確不为这个来。” “谢大爷如今纳了妾室,是喜事一桩,我们今日来也是想成全谢大爷一桩好事。” 林氏看了眼刘氏不说话,等著刘氏几许说下去。 刘氏將季含漪给她的字据拿出来:“当初谢大老爷去季家提亲的时候,曾经亲手写下过这个字据,这上头写著,定下这门亲,將来谢大爷就不能纳妾,除非妻子过世,不然不能违背。” “如今既然谢家违背当初的诺言纳了妾室,我家含漪也大度愿意成全。” “但谢家既然违背誓言,那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今日便作和离,往后两家再无干係。” 林氏听完刘氏的翻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紧紧看向季含漪,不可思议的震惊道:“你疯了不成,你敢与玉恆和离?” 季含漪面容平静,安静的抬眸:“我与大爷缘分已尽,如今大爷已纳心上人,我只愿与大爷好聚好散。” 谢老太太牵著季含漪往前,让身边婆子將和离书送到林氏面前:“谢家做的背信弃义的事情,我们也不愿追究,今日来也如漪丫头说的,求个好聚好散。” “和离书已经写好,只要谢家答应,他们便算和离了。” 林氏一看到那和离书,气恼的快晕了过去,又咬牙切齿道:“谁家儿媳三年都生不出来?” “我家玉恆纳妾也是情有可原,这事放到哪里去说,谢家也是占理的。” “和离可以,那也是我们谢家不要这儿媳,不是你们提的。” 刘氏往前走了两步:“谢家大夫人这教养我看也不怎么样,更是连话也听不明白。” “你要不要瞧瞧那字据上写了什么?那上头可写清了,就算含漪生不出来,她谢玉恆也不能纳妾。” “你噹噹初我妹夫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那时候还不是你们死皮赖脸的求来的?” 林氏被刘氏的话气得不行,指著刘氏半晌说不出话。 谢锦一边替母亲拍著后背,一边又冷眼瞪著季含漪:“离就离,別有些人离了到时候又后悔,上来谢家寻死觅活的。” 说著她又冷哼一声:“不就是想用这样的招数让我弟弟不纳妾么,我看你趁早歇了这样的心思。” 第78章 商议和离 季含漪不愿与林氏和谢锦说话,他们一向不讲道理,也不能心平气和的说。 好在这时候谢老太太被下人扶著过来,见了屋內场景,又见林氏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微微嘆了口气。 顾家如今是不怎么样,但林氏脸上全將那瞧不上眼的神色摆在脸上,又有几个人看了心里能舒坦? 便是能好好说的一桩事,可能也要酿成大后果来。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儿媳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也就管家理財上有些能力。 谢老太太又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的过去扶著顾老太太往东暖屋去坐,又温和道:“还从未见过顾老夫人,今日见了也是一见如故。” “两个孩子的事是要好好讲讲的,去里屋坐著慢慢讲,一家人的事情,也没那些见外的。” 顾老太太刚才听了林氏和谢锦的话,脸上神情本不大好,也彻底明白了季含漪嫁来谢家,要伺候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日子过得有多难。 但她本来就是来好聚好散的,这会儿见了谢老太太这般客气,想著谢家总算还有个讲道理的,脸上神情也缓下来,亦是客气嘆息道:“也好,慢慢说就是,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闹什么,只为我家漪丫头拿个结果罢了。” 谢老太太点头:“也是这个理,这两个孩子,总要落下个结果来的,也是我家恆哥二对不住她。”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顾老太太和谢老太太走在最前,季含漪和刘氏也在后面跟著一起走进去。 这时候谢锦忽然走到季含漪的身边,讽刺的看著季含漪:“你闹这么大事,闹得难看了,你以为你能达到目的?” “如今明柔是我弟弟的妾室,你赶不走的,你再这样做,当心夫妻情分都被你作没了。” 季含漪垂眉不曾看一眼身边的谢锦,只点点头:“所以我也不打算要这夫妻情分了。” 气得谢锦一凝。 --- 东暖屋內,谢老太太和顾老太太一起坐在窗前,林氏一脸不悦的坐在旁边,谢锦紧紧挨著母亲。 季含漪和刘氏就坐在另一边的下首。 屋內只有谢老太太与顾老太太的说话声,这时候倒是没有谁插话。 谢老太太的声音很诚挚,说来说去是不愿季含漪与谢玉恆和离的,林氏在旁听著好几次想插话又不敢,只能拿眼睛去瞪季含漪。 在她看来,和离便和离了,和离后难的又不是自己儿子,自己儿子难道还找不到贵女成亲不成? 三年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儿媳还留著干什么了,她早就想要休了。 顾老太太倒是对谢老太太印象极好,她本也是和气的人,便也和气道:“两个孩子和离,谁也没什么大过错。” “我家漪丫头自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小时候虽被娇惯了些,但知理明事,也不是心胸狭隘喜欢计较的。” “只是他们两人到底日子过得好不好,想您也知道些,上回那么大的雪,玉恆將漪丫头一个人留在雪里,我家漪丫头也不曾半分说他不好的,真要说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便当作是他们两个人缘分不够吧。”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嘆息,如何听不出来顾家是当真要和离,却还是挽留著:“上回那事是恆哥儿的不对,我也教训过他了,我更知晓含漪是个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哪里能拆散好好的一对姻缘呢。” 顾老太太看说了这么多,谢老太太还在劝,不由道:“这事再別劝了,到了这个地步,说那些恩怨也没必要,和离的事情今日便定下吧。” “我家晏哥儿还在外头等著將含漪的东西带回去。” 谢老太太看顾老太太的神情坚决,不由看向季含漪:“含漪,当真还是要与恆哥儿和离?”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点头:“老太太,我想清楚了,我与大爷並不適合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说了小半上午也没能劝住,谢老太太已经知道,这段孽缘到底是要结束了。 可惜她孙子今早站都站不起来,却要吵著要去顾家將季含漪接回来,早些时候不珍惜,如今人家执意要走,她这做祖母的难道能强留住人么? 今日连顾老太太都来了,显然顾家也通了气,下了决心。 再有刚才顾老太太那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谢家违反了约定,顾家只是要和离,也不要任何补偿,已经算是讲理了。 谢老太太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即便强行留下,两人也不见得会过得好,只能答应下来。 季含漪看谢老太太答应,也鬆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东西时,就听到帘子外头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就看到两个隨从扶著走路都走不稳的谢玉恆走了进来。 林氏一见谢玉恆进来,忙让人快去搬把软椅来,又呵斥著谢玉恆身边的隨从,怎么將谢玉恆引来了这儿。 可无论林氏怎么劝,谢玉恆都死死站著,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看著侧身坐著的季含漪。 他见她今日打扮的好似比从前更艷丽一些,她本就生的极美,坐在那里,垂著眸子,连耳坠都安安静静的,却一眼也没看他。 从前目光总是跟隨在他身上的人,再也不看他了。 他心里头涌起刀割般的疼,又提高了声音:“我不答应和离,谁答应都不行。” 谢玉恆的这一道声音不小,屋內的人都看在了谢玉恆的身上。 季含漪也微微侧头,看著谢玉恆。 谢玉恆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蓝袍,即便是身上伤重,也依旧带著雅人深致的修养与清冷。 曾经季含漪以为,他这般冷清的人,至少他品性好,他是君子,即便他一生都对她这般冷清,她也並没有觉得委屈。 但如今,季含漪看明白了,他如今连品性都叫她瞧不起了。 谢玉恆看季含漪这般绝情,推开身边扶著他的隨从,努力撑著身子往季含漪面前挪了一步,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你非要这么绝情?”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季含漪抿唇,又抬头:“那大爷的心是什么做的?” “在大爷心里,任何考量都不用顾及我,我还得高兴的接受,並满意这个结果是不是?” 谢玉恆的声音不由急促,声音里满是对季含漪不理解他的怨怪:“我不是说过明柔无依无靠,她只有我了,她一个女子离了谢家,她怎么活?” “为什么你总是不饶过她?” “为什么你总是计较她?” 季含漪闭了闭眼,波澜不惊的心里还是被谢玉恆的这些话激起一丝荒芜,她淡声开口:“她在宴会对我下毒,要毁了我的名声,是想让我声名狼藉,被所有人拋弃。” “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得起自己的,我也从未计较她。” “早在下毒之前我就已经与大爷提了和离,是大爷不信,现在却又依旧怪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我什么都要顺从你的话,才算是你们口中的识大体。” 谢玉恆踉蹌一下,却咬著牙道:“明柔已经受到了惩治,还要怎么办?” 季含漪淡淡抬眸:“要是换成下毒的人是我呢,我会被赶出谢家,会被你们人人咒骂唾弃,没有人会为我求情的。” 谢玉恆一怔,脸色惨白,著急的解释:“不会的……” 季含漪没看谢玉恆:“大爷,你自己知晓的,我心里也知晓,你骗不了自己。” “但我如今並不在乎,我只在乎我们两人今日能够和离。” 谢玉恆眼眶猛的一红:“我不会答应的……” 林氏忙过来扶著谢玉恆,满脸心疼道:“这样人你还和她过什么?和离便和离,是我们谢家不要她的,没有了她,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皱眉看著林氏:“谢大夫人说话也该思量些,別在这儿胡说。” 林氏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我早想休了她了,如今她提出来也正好,我们谢家要不起这三年都生不出来的人。” “再说,谢家什么门第,顾家什么门第?现在也早没什么季家了,我们当初肯娶她,你们就烧高香就是,竟还有脸提什么当年的约定。” 谢老太太忽然一脸怒色的看著林氏:“闭嘴!”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么一呵斥,猛的愣了下,又见谢老太太满脸怒色,心里跳了跳,再不敢开口了。 顾老太太本来是还想著好聚好散,大家都留点顏面,现在林氏居然敢说这些话,当下她也不打算留什么情面了。 她冷笑一声,看著林氏:“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谢家大夫人什么叫做厚顏无耻。” “怎么,求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季家出事又这个嘴脸?” “我不怕说个难听的,当初要不是含漪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你倒是耍的好威风。” 第79章 逼著和离 老太太的话落下,林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捏紧了手。 顾老太太冷眼看著林氏又道:“我亦不多话,今日我便让含漪带著东西走,你们要不答应,我便將你们谢家如今如何背信弃义纳妾的事情往外头宣扬乾净。” “再有,她谢玉恆在她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这事我也宣扬个乾净。” “我本想著和气,可你们难听话说尽,好似含漪嫁进谢家是她什么天大的福气。” “我便来问问,她来谢家享受了什么荣华富贵。” 说著顾老太太冷冷看著谢玉恆:“她嫁来谢家三年,你又对她有多好?” “又怎么照顾过她?” 顾老太太虽说出身南方,並不在京城长大,父亲也仅仅是布政司经歷,但也是大家闺秀,虽性情温和,但真发起脾气来,也是能震慑住人的。 顾老太太这话一说完,暖屋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老太太冷冷的瞪了林氏一眼。 虽说这事不见得有转机,但林氏这么一闹,真就撕破脸了。 顾老太太那边的確是占著理,谢家也的確违背了约定,这事她很清楚,当初也是他让自己儿子写下的字据。 她当初一是想著报恩,想著往后好好对季家女儿,二来也是那时候季璟得首辅提拔,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她看得出来季璟往后定然是有大前途,身后有老首辅托举,谢家与季家定亲,也是早早定下这门好亲事。 可是谁成想如今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口气,对著顾老太太道:“这次的事情是恆哥儿对不住含漪,为了个妾闹成如此也的確不好看,我今日便做主,將那妾室赶出去,往后生死与谢家没干系。” “俗话说,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事我们依旧还有商量的余地的。” 顾老太太本来就没想答应,纳不纳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真赶走了,不是她家漪丫头成了恶人?只是没成想她还没说话,谢玉恆却先开了口,急促的朝著谢老太太道:"祖母,我不能对不住明柔。" 谢老太太静静看著谢玉恆,满眼失望的看著他:“你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这样伤风败俗,心思恶毒的人,你居然还为她求情。” “我看你真真的疯了疯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在意谁?” 谢玉恆颓丧的佝僂著后背,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他这些日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他在意季含漪,他心里喜欢的也是她。 只是明柔歷来柔弱,身子又给了他,被赶出了谢府,无疑是死路,他也做不到放任不管她。 他留下明柔,也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此刻心里更痛苦的是,季含漪不明白他,现在还要咄咄逼人的逼他。 谢玉恆侧头看向季含漪,声音微抖:“含漪,你就非要这么逼我么。” “你就非容不下明柔么。” 季含漪蹙眉,寻常柔顺安静的人,脸上少有的会露出冷淡的神色,声音亦是一样的冷淡:“大爷,你始终都这样不讲道理么?” 这冷淡带著淡淡不耐烦的语气,让谢玉恆的身形一垮,本就伤重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屋內的下人又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扶。 因著谢玉恆的这一摔,一屋子又乱了起来。 季含漪低著头,对上地上的谢玉恆朝著她看来的眼神,那眼神满是失望怨怪,对她的失望,对她不顺从的失望。 可他脸上却做出一副好似深情又难过的神色。 真是让人看得作呕啊。 季含漪移开目光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朝著谢老太太认认真真又福了礼,轻声道:“老太太,您刚才瞧见的,大爷早已经做了选择,您更知晓这门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今日也一定要离开谢家的。” 谢老太太嘆息著看著季含漪神情,这时候也知道是彻底挽救不了了。 她只长嘆,也是不想让事情真闹大了。 要是顾家为了和离真將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说出去,谢玉恆的官路怕是不顺畅。 她让人去拿笔墨来,將那早写好的和离书放在小案上,让人去强拉著谢玉恆的手,让他在和离书上落款和按手印。 谢玉恆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尽。 他看著静静站在一边的人,她站在窗前,站在光线里,拢著手,一身端端正正,如画眉眼里原来也能这般冷清,也能再也不看他…… 他咬著牙,挽留她的话说了这么多,他也从来不知道季含漪的心竟然能这么无情。 眼里渐渐模糊,那日雪里,他好似从来都没有对她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谢玉恆不愿落下自己的名字,只是他身上伤重,力气抵不过按著他的人,被人捏著他的手往印泥上按去。 那纸上不过才刚按了红手印,一滴热泪啪嗒一声落在上头,晕染了字跡,接著谢玉恆口中忽然呕了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和离书上。 压著谢玉恆的婆子被这一幕都嚇住了,纷纷鬆开了手。 谢玉恆此刻浑身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上婆子的力气一鬆开,整个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伤口裂开,血水染红了衣裳,蓝衣上亦染满了红色的血跡,唇边残著鲜红的血,看起来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 在这间溢满暖香的屋子里,渗透进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林氏尖叫著扑到谢玉恆的身边,抱著地上快不省人事的人哭喊起来,又叫人先快將谢玉恆扶去床榻上去,又快去叫郎中。 谢老太太也被谢玉恆的反应嚇了一跳,她全然没想到谢玉恆居然会呕血,这会儿也已慌乱的捂住了胸口,眼眶发热,长长的说了一句作孽。 谢玉恆也再没有力气挣扎,直到被托著出去,他通红的眼睛也死死看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没看谢玉恆,即便满屋慌乱,即便闻到了血腥味,她也没看他。 她只是低头看著桌案上的已经被血跡染红的和离书。 她的三年,她曾无数个深夜患得患失的辗转反侧,如今奋力一切,为什么依旧得到这个狼藉仓皇的结局。 到底还要她怎么做呢, 她这三年,又有什么对不住谢玉恆的。 第80章 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么? 顾老太太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现在谢玉恆成了这个样子,屋子里乱成了一片,显然是不再適合再谈和离的事情了。 刘氏也被现在这个场面嚇到,完全没料到谢玉恆居然还呕血了。 她不禁过来挽著季含漪的手小声问:“这谢大爷是不是有什么隱疾,从前也没瞧出来对你这么情深意重的,这会儿又是什么个情况。”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更不愿多想。 她如今成全他与李明柔,他却这般惺惺作態,她甚至在心里想,谢玉恆应该是在报復她的。 报復她让她永远逃脱不了他这个噩梦。 现在这个情形,季含漪明白,今日是不能再提起了。 她走到外祖母的身边低声道:“今日先回去吧,今日是谈不成了。" 那血正好落在那能证明身份的手印上,那张和离书即便送去官府也不会认。 现在林氏已经走了,谢老太太也跟著一起去了,郎中正被婆子请著进来,甚至没有留一个人来招呼他们,显然谢玉恆那头的事情情急,根本顾及不到这里来了。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现在和离书定然是拿不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谢家先背信弃义,即便现在我拿不到和离书,但我与谢玉恆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不適合再留在谢家了。” 顾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良久之后也点头:“你这么说也是,和离是定然要和离的,留在这儿也是受气。” “况且现在谢家一团乱,我瞧那谢大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留下多半也要为难你,便回顾家去,先去收拾东西。” 季含漪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帘子內呼天抢地的动静还有林氏的嚎哭声,已经能感觉到谢玉恆应该是有些严重的。 这会儿进去说要离开也不是时候,季含漪將放著谢老太太给她鐲子的盒子交给老太太身边的大婆子,又低低说了一声告辞。 才出了外间,季含漪就见著李眀柔脸色煞白的匆匆从外头冲了进来。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身姑娘装扮了,头髮挽了起来,满头名贵的朱翠,身上还穿著海棠红的裙裳,脖子上带著赤金项圈,唇上涂著红红的口脂,浑身透出股张扬的富贵来。 她如今得偿所愿,恨不得满府的人都知晓她的身份,更想要在大院里压著旁人一头,要让別人知晓,她即便是妾,也是极有体面的妾。 只是她这时候眼眶发红,见著季含漪正从外间出来,又听见屋內林氏的哭声,忽的一脸怨恨的往季含漪身上扑过去,手指往季含漪的发上抓来,声音怨恨:“你又对谢哥哥说了什么?” “谢哥哥如今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有什么脸面在留在谢哥哥身边。” 季含漪忙往旁边挪了步子,刘氏眼疾手快的拦在季含漪的面前,看李眀柔这身装扮,又听她一口一声谢哥哥,心里头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便是真正將一切搅的一团糟的谢府表姑娘了。 刘氏不惯著人,將人往旁推过去:“这又是做什么,一衝上来就叫喊,伤了人算谁的。” 李眀柔认不得刘氏,这会儿也无暇顾及著她,眼睛始终往季含漪的身上死死看过去,眼里隱隱带了泪,声音里含著哭腔:“你昨夜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谢哥哥不喜欢你,你再別回来了。” 季含漪抿著唇,看著李眀柔此刻眼里的神色,眼眸深处隱隱有疯魔的执念。 她不欲与李眀柔这时候有什么纠缠,叫二舅母带著外祖母先走,她留在后面。 季含漪看向李眀柔,声音还算平静:“我是要走,但不是你叫我走我便要走。" “再有我今日是来和离的,你现在要紧的不是我,而是里头。” 季含漪说完,从李眀柔的面前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李眀柔紧紧拽著袖子。 她的声音压的很轻,却又能听出来咬牙切齿:“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谢哥哥忽然变成这样的?” “谢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对谢哥哥下了什么药是不是?” 季含漪看著李眀柔讽刺的笑了笑:“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如今谢府还有谁不知晓的?” “这不是你求仁得仁的结果么?” 李眀柔的脸色一白,身形忍不住往后踉蹌一步。 季含漪从李眀柔的手上抽出袖子,再静静看著了李眀柔一眼,直接往院门口走出去。 季含漪的东西早就安排了容春去了院子,叫婆子往后门送去,再让晏表哥去后门等著。 只是她要拿走自己的东西走却没这么容易,后门口处,容春说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让她们拿,说怕將谢府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这话极侮辱人,容春已经被气得哭了。 季含漪其实心里已经料到林氏不会让她轻易带走东西,不过好在她昨夜將自己的银钱都已经带走。 谢大夫人掌管公中,又是在谢府,只要她现在不想让自己拿走东西,她也知晓这会儿自己也定然拿不走。 她宽慰了容春两句,拿不走便算了,等到下回来的时候,总会拿走的,那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卷,她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只是这会儿不是时候。 容春抹了泪,却仍旧是伤心,又看向季含漪:“那婆子还传了大夫人的话,说少夫人今日要走了,就再也不可能让少夫人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倒什么想说的了。 她比谁都期望如此。 临走前,季含漪对林嬤嬤低声嘱咐了几句,主要是让林嬤嬤先照些看她的东西,也顺便將她的雪球也照顾一下,再有若是院子里有什么变故的,便捎信说一声。 说著季含漪往林嬤嬤手中递了一个荷包。 季含漪对林嬤嬤是信任的,跟了她这么久,这三年,两人也有些主僕情谊。 林嬤嬤愣愣的接过了季含漪递过来的荷包,看著季含漪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追过来问:“少夫人还回来么?” 季含漪回头,朝著林嬤嬤笑了下:“嬤嬤,往后再说吧。” 林嬤嬤的眼神便驀的暗淡下来,她知道,少夫人大抵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却又忍不住上前告状,昨夜那表姑娘才来院子里照顾大爷,便颐指气使的將自己当作了院子里的主子。 更叫院子里的下人觉得生气的是,那李眀柔处处看主屋的布置不顺眼,不是说这件东西不好要换了,就是说那样东西寒酸,还说要將少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那套粉底浮花的茶具给扔了。 这不就是拐著弯的说少夫人之前用的东西不好么。 她也听说了李眀柔如今是大爷的人了,可再是大爷的人,那也只是个妾室,顶多在院子里分间小屋子,又有什么资格对主屋的布置指手画脚。 也就是昨夜大爷昏睡了过去,虽然大爷平日里的確纵容李眀柔,但这般纵容的话,她们也是不信的。 简直快倒反天罡了。 妾就是妾,一辈子就是个妾。 季含漪听著这些话,倒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也知晓一些,她未嫁来谢家之前,李眀柔就常去谢玉恆的院子,他屋子里的布置,许多都是李眀柔参与进来的。 总之那间主屋她再也不会进去了,至於怎么布置,隨她的喜好就是,都到了如今,再去在意这个,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季含漪面上云淡风轻,林嬤嬤告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哑然无声。 因为连她自己最后都觉得这些话多余了。 但她们院子里的下人不过是都希望从前那个宽和温的少夫人回来罢了。 但大爷这三年如何对少夫人的,她们心里也明白,劝说少夫人像是也对不住少夫人这些年对她们的好。 千般万般的话交织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廊下的凉风吹来,吹起季含漪鬢边髮丝,一双红色的玛瑙耳坠从雪帽里出来,季含漪微微低头,轻轻对林嬤嬤道:“嬤嬤,保重。” 林嬤嬤眼眶红了又红,最后也沙哑的落下一句:“少夫人,您也保重。” 季含漪点点头,这才又转身。 顾晏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在季含漪要上马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朝著她伸出了手,眼神飘忽的往季含漪脸颊上看去:“我扶著表妹上马车吧。” 他也没有敢多看,只往季含漪那雪帽下露出来的耳坠一角瞧,只觉得在那毛茸茸雪帽下的那一抹景色,当真好看又可爱极了。 刘氏掀开帘子歪头瞧著这一幕,又若有所思的笑了下放下帘子看向顾老太太道:“晏哥儿这孩子小时候总爱欺负含漪,怎的长大了倒会照顾人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却是笑了下。 这头季含漪看著顾晏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还是笑道:“谢谢表哥。” 娇小柔嫩的手掌落在顾晏的掌心上,顾晏的手都抖了抖,手心却不敢捏住,扶著季含漪上了马车。 儘管那温度也不过才稍稍一瞬,他看著那掀开帘子弯身进了马车內的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起了层热汗,就连耳朵也开始发烫。 帘子內祖母的声音传进来:“晏哥儿,回吧。” 顾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下,又去前头牵马。 回了顾府,顾大夫人张氏听说今日没和离成,又见著季含漪跟隨著一路回来,忍不住说了句:“哪家嫁出去的姑娘三天两头的跑回来?” “如今还没和离,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也连累了顾家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顾家可还有两个快嫁人的姑娘!” 第81章 难处 张氏的话说完,场面一静。 顾老太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谢家的做事不厚道,这事含漪占著理。” “你也別说这些,是我叫含漪回来的,你这会儿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赶紧去给含漪的秋容院拨两个丫头去。” 张氏的脸上难看,呛了老太太一句:“哪儿有多余的丫头?就是现在另找牙人买,也不能现买不是?” 顾老太太动了怒:“昨儿含漪说要回来,你就该安排著了,拖到这时候,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 季含漪站在一边,也知晓自己添了麻烦,忙往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外祖母勿操心,我身边有容春也已够了,我白日里去陪著母亲,也用不著什么丫头伺候。” 又含了一丝笑:"再有我等拿到和离书,便会带著母亲往父亲的老家去,那儿的宅子也已安排好了,这会儿再去添置丫头,的確不合適。" 说完季含漪朝著张氏福了个礼:“这些日要劳烦舅母了,舅母操心一家子也不可能样样齐全,含漪明白的。” 张氏看季含漪这般说,面上神色也依旧没有好一些,反是问:“你那头当真安排好了?”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顾晏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稍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捏紧了些。 但张氏脸色这会儿却稍好了些,又说:“既然住不了多久,倒也的確没有买丫头的必要了,从我院子里拨两个丫头去就是。”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脸上不霽,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季含漪扶著她回寧安堂。 季含漪看向老太太:“我想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瞧你母亲也好,和离的事情,等彻底和离了再与她说吧。” “她这两日的病倒是好了些。” 季含漪便往母亲的惠兰院去,只是才走到半路上,就被顾晏拦住了路。 季含漪见著顾晏站在跟前,如今顾晏早不是从前小时候那个胖小子了,身量比季含漪高出了不少,身形也清峭,脸庞也愈发俊美,站在跟前也有些压迫感。 顾晏只比季含漪大了半岁多,小时候自己还与他差不多的身量,现在却差了许多了,连与他说话都是要微微仰著头的。 季含漪瞧著顾晏来,便含了笑:“晏表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顾晏心里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他看著季含漪站在太湖石边,旁边一棵小小的梅花枝从她身后探出来,交映著她丁香色的衣裳,还有她眉眼弯弯柔美娇小,叫顾晏心头一窒,又心里紧张的狂跳。 他往前小小的迈开一小步,依稀觉得自己此刻的耳根处一定是红透的,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腾升起来的窘迫,他低头看著那朝思暮想的山眉水眼,心里噗噗直跳,眼里满是愧疚:“我母亲那些话,漪表妹千万別多想。” “我母亲不在意漪表妹在顾家留多久的。” 说著他將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掌心处放著一对粉色的镶珠碧璽耳坠,他送到季含漪面前,稍有些紧张的道:“我代母亲与表妹赔罪,表妹收下吧。” 其实季含漪心里深处是没有在意过大舅母说的那些话的。 因为她明白顾家的艰难,也明白大舅母要管顾这一大家子人的难处。 如今顾家唯一只有晏表哥有官身,但俸禄也不多,多养一个人,便多一份花用,自己本来也不该留在这里的。 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收这个东西,便含笑摇头道:“表哥,我没有多想。” “还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安排了,还望表哥与大舅母说一说,我並不打算长留在京城的,等和离的事情完了,我便与母亲一起离开。” “我父亲来自金陵下面的蔚县,我曾听父亲说南方的天气暖和,四季花开,我也想带我母亲住在那里。” 又看著顾晏手上的那对耳坠,轻轻推回去,声音认真又轻柔:“表哥不必赔罪,我来顾家本就是叨扰,我母亲这三年也劳著大舅母照顾,我本就是心有愧疚的,更不敢收表哥送来的东西。” 顾晏听了这番话,悬著的手却一抖。 他低头看著季含漪认真说话的模样,目光柔软,又带著一分坚定,他喉咙中所有的声音都哑住了。 凉凉的寒风带来季含漪身上如兰的香气,与他百转千回的梦中香味一样,他不自禁的微微压了压后背,又在对上季含漪视线时,身后生了层薄汗。 他唯一只听见了她说要走。 他要送给她的耳坠她也没要。 这对耳坠是他跑遍全城,为她选的最衬她的一对,她戴上一定会好看的。 只是她不愿要。 季含漪等了会儿也没见顾晏再口说话,如今外头还是冷的,季含漪还念著去看望母亲,便又道:“我听说表哥下午还要去国子监,这会儿快中午了,表哥也先去歇歇吧。” 清清浅浅的声音落在身前,顾晏垂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捏的紧了又紧,却又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季含漪从顾晏面前走过,顾晏的视线低低落到季含漪那晃动的耳坠上,还有她身上那素锦斗篷衬出的玉软花娇,馨软的香气扑鼻,他口中发乾,捏紧的掌心內生出一股细细的疼。 面前娉婷匀称的人渐渐走远,在那碧绿的翠竹前,在她脚下莲步下快至尽头的青石路上,顾晏好似才从梦境只醒来,往前急急的追了两步,又急促的问:“漪表妹真的要走么?” 季含漪顿了下步子又回头,见著顾晏站在稍远的地方,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神情了,她稍诧异顾晏还会这般问,又点点头:“真的。” 顾晏怔了怔,捏紧在掌心的碧璽耳坠嵌入他骨血里,尖利的银针寸寸刺入血肉,他脸上却依旧是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又有些生涩的笑意:“好。”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叫晏表哥不用目送,这才转了身。 等到那一抹素影消失在眼帘,顾晏才將被耳坠上的银针扎破的手掌拿到眼前来。 细小的血珠从掌心冒出来,她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压在那血珠上,伤口处传来更清晰的痛意。 他面无表情的垂著眼帘,歷来温润细长的眼眸中闪烁著点点阴翳的暗沉。 身后传来丫头从远处叫他的声音,顾晏整了整神色,將手中的耳坠包裹在掌心又回头,就见著母亲身边的丫头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道:“二爷,大夫人急著找您呢。” 顾晏淡淡拂了拂身上青色的袍子,面容与在季含漪面前的面容稍不一样,更多带了股从容,也未回丫头的话,只是点点头回身往母亲那儿走。 他是今年上半年从国子监考试合格綬官的,加上一些流程,不过也才在任上三两月,但母亲就已经开始安排著给他物色亲事了。 这些事情顾晏向来厌烦,但面容上却半分让人看不出来,就连张氏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每回应付她的不耐烦。 --- 今日是初七人胜节,皇宫內白日举行祭祀,夜里皇上在万辉阁中宴请群臣。 初七的宴会每年都有,在京五品以上都能参加,又逢著地方朝覲考核,考核称职的官员也往往可以留到参加这场宴会后再走,这场宴会今年也依旧热闹异常。 沈肆不喜饮酒,也没有旁人会来他这儿敬酒,即便有人来,也多说公事,在沈肆面前,寻常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谈论什么私事的。 但沈肆不喜饮酒,皇上却是喜欢劝他多饮几杯。 皇上喜欢说沈肆平日里太过於严肃,不过才二十四的年纪,瞧著却如老迂腐那般一丝不苟,冷漠严正,叫沈肆平日里也稍放肆一些,別万事都端著架子,叫別人瞧见了不敢接近。 就算是姑娘们看见了也怕。 今日沈肆亦是被劝了好几盏,宴会散去还被皇上留在宫中,又叫了酒来。 沈肆实在是饮不下,却奈何拒绝不了皇上的劝酒,身形已经隱隱不稳了。 皇后过来见著这幕担心,也劝著少喝些。 皇上淡淡笑了笑,指著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 皇后往那女子身上看去,微微的一怔。 只见那女子內著白色交领中衣,外穿粉色暗花交领镶边短袄,袄身上平铺蝶莲纹,领子上绣牡丹,下搭这黄色百褶裙,裙上是金弦绣的石榴花纹,这一身打扮,还有那身上点翠珠玉宝石,明显比一般贵女还要打扮的贵重。 这明显不是宫中的人。 又见她一直悄无声息的站在帘子一边,不仔细看,根本瞧见不了。 那女子见著皇后看她,忙也恭恭敬敬的福礼。 这一低头,皇后看著那白净的脸颊,隱隱约约的恍然想起了这女子到底是谁。 这是太后娘娘妹妹荣显县主的亲外孙女,也是皇上的表侄女,因她祖母是县主,她出生时便被封了明昌郡君,应是叫孙宝琼。 第82章 唯对她有占有与欲望 荣显县主嫁给在齐州的安陆侯,安陆侯主管齐州练兵事宜,荣显县主也跟隨夫君,几乎没怎么回过京城了。 皇后心里绕了几个弯,又看今日皇上这般好兴致將自己弟弟留下来,那孙宝琼又站在帘子后边,也不过是三两个心思便想明白了。 儘管皇上信任沈家,信任她父亲,器重她弟弟,但是总是也想要多安心一分,在自己弟弟身侧放入太后那头的人,或许这样皇上更能放心。 但皇后唯有这一个弟弟,即便她日日为弟弟的亲事操心,但又怎么不想为弟弟操心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而不是这般有利益裹挟的姻缘。 那般两人即便成了婚,日子过著终究不是想要的。 皇后明白皇上这么做的心思,她默默往自己弟弟那头看去,只见著沈肆低低撑著额头,撑在案前沉默。 只是她要回神的时候,又见著自己弟弟目光在撑在额头的手掌下,微微往她身上看来一眼,那眼眸里沉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就连醉酒的微醺都已看不大见。 殿內光线明显昏暗,挡住了沈肆的眼睛里许多情绪,皇后也在那一眼里看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 让她不用管这里的事情。 她便很適时的告退出去,又如常叮嘱皇上为著身子少饮一些。 皇上的兴致显然依旧,叫皇后先去歇息后又叫旁边的宫人倒酒。 沈肆被劝著又饮了一杯,此时他撑在案上,摇摇欲坠。 皇上推了推而沈肆,见沈肆连反应都迟钝下来,便笑了笑,招手让孙宝琼过来。 待孙宝琼来了,皇上起身拍了拍坐在椅上沈肆的肩膀,也有些醉意道:“阿肆,你酒量倒比不上朕了。” 沈肆忙撑著要站起来回话,却又被皇上的手按著肩膀按了下去。 皇上笑道:“既醉了今夜就留在这里睡下就是。” 说完又拍了拍沈肆的肩头:“我让人给你端了醒酒茶,饮了便歇息吧。” 皇上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形依旧修长,不见多少老態,太监要过来扶著,他也挥挥手让人站去一边,独自先出了屋子。 沈肆依旧低头撑头在案上,直到身边一抹香气飘过来,接著是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沈大人先饮茶吧。” 一双白净柔嫩的手送到了跟前,宽袖微微坠落,露出白净的手腕,手腕上一只碧绿玉鐲將那只手衬的愈加的白皙。 沈肆的目光看了那手腕一眼,视线往上,再就是一张精致温婉的脸庞。 含著几分羞涩,身子弯在他面前,好似柔顺又听话好脾气,一只手端著玉碗,另外一只手却捏著玉勺,送了一勺醒酒茶往沈肆的唇边送去:“沈大人醉了,饮一口吧。” 沈肆垂了眼帘,视线又微微一斜,看著窗外站著的人影,又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叫她將碗放下,退去一边。 孙宝琼一愣,她容貌在齐州是一等一的,即便在京城,也是生的极好看的。 太后娘娘说,她眉眼里柔中带媚,与一人的眼神极像,侯爷会喜欢她的。 她虽不知道那一人是谁,但太后娘娘说侯爷会喜欢她。 她没见过沈侯爷,今日是第一眼,虽知晓母亲说沈侯爷是京城內炙手可热的夫婿,只要嫁给了他,后半生依旧荣华,但她原本心里依旧有忐忑的。 她在想,万一面前人贪好美色,万一他举止粗鲁,又万一他面容寻常还品性卑劣,即便他身居高位,即便他炙手可热,她心里也有一丝不甘愿的。 可她没想到,沈侯爷原来是这般男子。 不是芝兰玉树,也不是温润如玉。 但他身上有一股睿智的冷峭与沉稳,如寒玉冷石,如雪中青松与白鹤,让人见他一眼,便觉得他极贵,不自觉让人在他面前自惭形愧。 即便她自己出身亦好,但在这位沈侯爷面前,那股自卑便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不自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或许是他即便醉酒也一丝不苟与雅致的姿態,面容看起来依旧高华清明,没有半分看起来丑陋的动作,只那眼眸处有些许醉意,还有那身上浓浓的酒气昭示他的確是醉了。 他甚至刚才连自己靠近时,连她一片袖角都没碰。 那身上的那股疏离与高贵,或许是最让人痴迷的毒药,让人下意识去臣服,去討好,去想要成为他心间的唯一。 至少在此刻孙宝琼的心里,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她更想要得到他,成为他的妻。 太后娘娘与皇上都看重这门亲,若是她能办到,也是眾人喜闻乐见的吧。 孙宝琼心下微微有一丝紧张,她亦是第一回要去討好接近一个男子,在她自小的教养里,是不能做出任何孟浪的举动的。 她的手微有些轻颤,一只手轻轻握在了沈肆撑在额头上的那只修长的手上:“沈大人不便,我餵沈大人吧。” 沈肆挑眉,静静的抬眼看向面前女子,女子贞静又容貌出眾,眼神刻意的靠近又显得生涩,与当初的季含漪想要与她说话时的眼神依稀相似。 但季含漪是很容易放弃的,怯生生的尝试一次,就不会再尝试了。 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过来,即便靠近,她也不会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更不会主动碰他的手。 她对他唯一的亲近,还是她六七岁时主动扯自己的袖口。 在她八岁之后,她连碰他袖口也不曾了。 沈肆看著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一样的柔软娇小,但心里却完全没有在对季含漪时的那股占有与沸腾的欲望。 沈肆身体后靠在了椅子上,仰著头,闭著眼睛,他静静坐著,体內乱窜的酒意让他头昏脑胀,身上还有股消解不了的热意。 孙宝琼看著沈肆收回的手愣了愣,被男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与她开口,便拒绝了她。 这般无声如细雨的耻辱,是孙宝琼从未经歷的。 她脸庞涨红,眼眶发热,又因为羞耻红透了眼。 她再看向沈肆因仰头而滚动的喉结,但他身上的衣裳却一丝未乱,她想要靠近过去,到底还存了最后一丝理智与贵女的尊严,只是红了眼眶,悄无声音的退了出去。 只是在她快退下去的那一剎那,她听见那那凉薄的薄唇里喃喃道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第83章 想她在身边,想每日都见她 那道声音模糊不清,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孙宝琼却鬼使神差的顿住了步子。 殿內昏昏,特意变暗的光线,落在那道红衣身形上,甚至带著一股性感又冷酷的诱人吸引。 孙宝琼从未见过这般男子,齐州地处富庶之地,男子才情风流与样貌並不比京城男子差,但却无一人又沈肆这般明明看著很冷,又叫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想要靠近他。 她轻轻缓了步子,她想要听他在说什么,这样高华又生人勿近的人,在他醉酒时会说什么。 只是孙宝林靠近,只闻见沉香与酒味交织的味道,却再也没有听见一道声音了。 她又失神看著面前的脸庞,抬手想要触碰,又见著那双本紧闭的冷眸睁开,黑沉沉的眼里半分神色也没有,却无端嚇得孙宝琼往后一退,再也不敢看一眼,匆匆的推了殿门跑出去。 冷风往她身上吹来,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唯一只有心悸。 那一眼就是凉薄的让她心悸,觉得他没有七情六慾,没有喜怒哀乐。 就连靠近他,也是胆战心惊的。 她清晰的意识到,或许即便穷尽一生恐怕都靠近不了他,他万般危险,叫她打起了退堂鼓。 孙宝琼跑了出去,殿外冷风吹进来,文安忙进来关上殿门,又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问:“侯爷回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浑身有一股抒发不出的燥热。 他摇头。 皇上这么安排,他总要做出两分样子来。 手掌撑著案沿站起来,步履稍乱,往內寢的屋內去。 文安知晓,侯爷其实是真的醉了,只是看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他跟到里间,就见著侯爷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衣襟,低头撑在膝盖上,吐出了一口酒气,又问:“信呢。” 文安乍一听到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著侯爷抬起眼皮淡淡看著他,他这才想起来,探子日日都盯著谢家那头的事儿呢,赶紧將怀里今日探子送来信双手呈到了侯爷手上。 这些日侯爷唯一上心的事情,怕是只有这个了,就连醉成了这般模样,也还惦记著那头的消息。 酒意袭来,信纸上的字跡稍稍有些重影,沈肆揉了揉眉心,眯了半晌才在灯下又看。 在看到季含漪上午离开谢府时,闷著的那口酒气悄然散开,又在看到最后那句和离没和离成的时候,眉眼又渐渐眯起。 指间的信纸在手掌间被揉的发皱,沈肆头脑眩晕,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难受的时候。 在这一刻,闭著的眼睛里,全都是季含漪的模样。 他真的在这一刻异常的贪念她与想念她。 要是此时她能在他身边,即便她静静坐在他身侧,他也觉得心里头被她填满,而不是在这寂冷的长夜里,他心生寂寞与空旷。 生出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情绪。 这股情绪在知晓季含漪要与谢家和离的那一刻起,越演愈烈,每日都想要见她。 想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可他却没有一个能见她的理由。 沈肆头疼的撑著额头,额头间隱隱起了一层汗,身上的酒气浓重,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清沉稳的模样。 文安小心的过去沈肆的面前问:“侯爷歇下么?” 沈肆依旧闭著眼,沉思里思绪纷杂,但都唯有一个人。 他问:“什么时辰了。” 文安便小声的回话:“过亥时了。” 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 沈肆沉了半晌,又摆手让文安退出去。 身上那股压抑的热意依旧没有消退半点,或许是酒意愈加浓重,沈肆低头看著掌心上的那只耳坠,高大的身体微躬。 他想起那夜品尝过的柔软,在自己身下动人又瑰丽的容色,此刻她的指尖又仿佛紧拽在自己衣襟上,沈肆闭著眼睛,又长长发出一声低低闷哼声。 带给他著长夜里唯一一丝欢愉。 --- 第二日,皇后在中午时唤了沈肆进宫。 沈肆进宫来后,便问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情皇上很上心,还特意问了沈肆昨夜是不是留夜在宫中。 皇上特意关心问了这个,显然是为了昨夜孙宝琼从殿中跑出去的事问的。 是猜忌沈肆根本没醉,也不想应承皇上牵的这门好事。 所幸沈肆留在宫中,门口的太监也说沈肆醉的厉害,几乎不省人事,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连沐浴都不曾,直接便睡下了。 当时她见著皇上听见了这个后,脸上的神情鬆了,她也跟著鬆了口气。 於皇上来说,这是沈肆表现忠心的机会,若是沈肆直截了当的拒绝,皇上定然是会不高兴,她这会儿叫沈肆来就是想问问沈肆怎么想。 虽说沈肆的婚事娶谁都行,那孙宝琼在齐州也是一等一的贵女,品行相貌亦没可挑捡的,但沈肆那性子,她做姐姐的怎么不知晓,要能將就,早就將就了。 沈肆此刻早已没了昨夜的半分醉意,满身清华与一丝不苟。 他坐在椅上,手上端著他寻常喝的君山茶,又一脸淡然的低头饮了一口。 皇后见沈肆这般冷静,忍不住问:“昨夜可有女子接近你?” 沈肆依旧淡淡的唔了一声。 皇后就问他:“那你知晓她是谁么。” 沈肆这才抬眼:“知晓。” 皇后一愣,再又听沈肆说今日上午才知晓的,便知道沈肆特意去打听了孙宝琼,就是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用意了。 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觉得呢。” “我叫人去查过,她外祖母其实与太后来往的不算太密,就算她是太后那头的人,嫁来也定然是住在京城,若是能好好过日子的话,应该是温柔贞静的。” 沈肆一直等著皇后將话说完,他將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低沉道:“我对她无意。” 皇后对这回答半点没有觉得稀奇,她只是问:“那你怎么与皇上说?” ”她是荣显君主唯一的外孙女,尊贵是尊贵的,若是太后和皇上真的有心的话,你想好怎么拒绝了么。“ 沈肆淡然不语,又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再说吧。” 皇后看沈肆要走的背影叫住他:“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打算怎么做?” 沈肆却头也没回的就走了出去,叫皇后一愣,又长嘆了声。 其实为了昨晚的事情,皇后今早还特意往太后那儿去了一趟,就是为了探探太后的意思和孙宝琼的想法。 太后她明白,歷来无欲无求,也不问朝政,这回忽然將孙宝琼接到身边来,八成是皇上的意思。 那孙宝琼倒是个大方得体的,说话也圆滑,昨夜的事情只字不提,什么个態度也不说。 这倒是也寻常,毕竟是终身大事,又是闺中待嫁女子,说错了一个字,都对名声有损。 皇后倒是有些欣赏起孙宝琼的妥帖周密来,又是个笑盈盈一派温柔大方,也善会討人欢心的主,看著就极能干,是教导得极好的贵女,也是按著將来的当家主母去教养的。 皇后又想起上回顾家女儿的那事,那顾家三姑娘比起孙宝琼到底多了些內敛羞涩,並不够大方,但那日沈肆虽然未去见,但后来问他还再不再见的时候,又说隨意。 沈肆就算说一句隨意,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后听著那话,又像是对顾家女儿有那般意思。 本来刚才皇后还想问问沈肆对顾家女儿和孙宝琼之间到底更瞩意哪个,偏偏人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多呆一会儿都不肯。 这头沈肆出了宫,坐在马车上,昨夜宿醉,这儿也並好太多,依旧有些头疼。 身上染了淡淡的疲惫,他揉著眉心,也依旧让文安將昨日未看的信件拿进来。 那信文安早就准备好了,今早侯爷从宫內醒来,便是问信,可是昨夜侯爷留在宫中,信没送进来,还是今天上午他出宫去拿的。 他知道信內的內容是什么,旁人半点不能看,所以都是亲力亲为,就怕万一出个差错泄露了信。 一共两封信,沈肆又捏了你眉心才靠在身后展开。 目光在落到谢玉恆呕血晕过去时,凉薄的唇边淡淡浮了抹凉意。 展开第二封信,是谢玉恆往大理寺告了病假,还是谢之观写信去告假的。 这时候谢之观应该已经在去任上的路上了,恩赐宴一过,地方官员必须在第二日动身,不能耽误,他在路上都知晓这事,谢玉恆的呕血应是真的。 一声淡淡讥讽轻嗤,又让马车往都察院去。 第84章 谢玉恆上顾府 顾府內,季含漪回来的这两日,和离的事情依旧应著外祖母的意思瞒著母亲,昨日她去看过了母亲一回,早上过去便只是在外头问问春菊母亲的身子。 之前严寒的时候整日呆在屋子里倒没怎么病,如今的天没那么冷了,出去园子里一趟,就又头疼了。 顾氏的身子自从吃了那砒霜之后就再也没好过,身子太虚,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病症,对於顾氏来说都是大病。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处的,听著春菊出来低声回话:“姑娘放心,夫人就是容易睡,吃的比昨日还多吃了半碗呢。” “之前也头疼过,养几日就能好起来了。” 季含漪眉目间的担忧在听了这话也依旧没有好多少,她让身边的容春將手上开好的药包送过去,又低声道:“郎中说母亲身子太虚,平日里吃的不在多,少吃些,多吃几回也行。” 春菊就忙点头:“姑娘放心吧,我们记著的。” 季含漪这才往院子內看了一眼,又往回走,往外祖母给她收拾出来的宜春院走。 宜春院的位置在东院,挨著后园子,从前大姑娘住的院子,位置倒是好的。 路上季含漪问容春前门今日有没有来信,容春摇头道:“奴婢去问过了,还没来。” 从那日从季家出来已经过了两日,迟迟没有谢家那头的消息来,季含漪也是有些不安心的。 她如今要紧的事情就是与谢玉恆儘快和离,若是还不赶紧,还不知道后头又出什么事情来。 正想著,前门口来了消息,递了一封信来,说是谢家的信。 季含漪忙將信接过来,是林嬤嬤送来的。 林嬤嬤虽说识一些字,但也不多,所以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大意便是谢玉恆已经醒来了,郎中来看了病,说谢玉恆呕血是思虑和伤心过度才呕血的。 季含漪依旧面无表情,他谢玉恆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该是终於如愿以偿。 季含漪收好了信回了院子给谢老太太写了一封信去。 虽说季含漪如今早已不再信任谢府的任何一个人,但谢老太太好歹还算有些明事理的。 她在信中也算委婉说了自己的决定,问后日能否去再商议和离的事,若是谢玉恆执意不肯和离,她便带著当年谢大老爷写下的字据告去通政司。 通政司上达天听,她也不在乎將事情闹大了,虽说她是不想闹成这样的。 季含漪明白谢玉恆最注重在外头的名声,即便这件事或许並不是大事,也並不足够毁了谢玉恆的仕途,但谢玉恆和谢家背信弃义的名声便抹不去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一向注重家族声誉,谢老太太也一向心里有计较,虽不管事,但谢府里的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况且她如今早已经家道中落,在强留下一个没有家族倚仗的嫡妻,和毁了名声,谢玉恆也知晓怎么选。 即便谢玉恆依旧不肯,谢老太太也能辨別她的决心。 谢老太太以为的所有女人都应该为人前和穆的一生忍气吞声,从来也不是这样。 至少她不愿。 这信刚写好,季含漪就让人送去了谢府。 到了下午天快沉了时候,季含漪正在外祖母院子里说话,说著正好过完了年,明日去庙里祈福的事情,三姑娘四姑娘也在旁边坐著,屋子里烧著暖炭,也很热闹。 顾晏下值回来路过和盛斋,带了杏仁佛手与荷花酥来,几个姑娘正好一起分著吃。 只有八岁的顾宛容好奇的问:“二哥哥从前怎么都没买过杏仁佛手回来,怎么今日忽然买来了?” 坐在顾宛容旁边的白姨娘忙去打了顾宛容的嘴两下,低低道:“你懂什么,那是漪姑娘爱吃的。” 季含漪喜爱吃杏仁佛手不是什么秘密,从前季家还在的时候,两个舅母还亲自为她做过。 顾潯站在一边,看著一身浅黛色的季含漪手上拿著糕点,微微侧身认真的吃,低低笑了下。 顾老太太看著站著的顾晏,就道:“你也別站著了,也坐会儿就是。” 往常顾晏很少与府里姑娘呆在一块,他平日里读书刻苦,在国子监尽心专营,为的就是转变顾家的困局。 他一路都是以最好的成绩一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怎么鬆懈。 他明白那些官场上的交际,要是想往高处走,只一心守好本分是没用的,因著要结交,平日里也的確没多少空閒呆在府里。 但这会儿老太太发了话,顾晏笑了笑,他站著的位置离季含漪不远,自然而然的就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 他视线微微一偏,便见著季含漪发上的那只斜插的的银色点缀菊花簪,和一只红玛瑙珍珠花单簪。 他手捏紧,余光不由往下,便是那白玉肌肤旁的一只镶宝石的海棠耳环,他心里翻腾,视线却不动声色的往前,半点也叫人察觉不出来他的目光。 顾老太太看今日难得聚了人多,乾脆就打算都留在这里一起用膳,偏这时候外头匆匆进来个婆子,一进来就说了声:“谢家大爷来了。”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谢玉恆会现在来的,包括季含漪也没想到。 谢玉恆从未关心过她在顾家的事情,即便她母亲的病,他也没怎么过问过。 顾老太太问那婆子:"他是一人来的,还是跟著谁来的。" 那婆子便连忙回话:"是谢大爷一人来的。" “谢大爷身后还跟著几名僕人,还带来了不少东西呢,一人抱了老高的盒子,瞧著都是贵重的东西。” 顾老太太沉著脸道:“含漪与他成婚三年,他都未来过一次,显然瞧不上我顾家,现在倒是不用装模作样的来,顾家也不差他送来的这点东西。” 那婆子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道:“那谢大爷来让人来传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说今日要见不著表姑娘,便不走了,说就在外头一直站著。” 那婆子说著又道:“还有听前门的人说那谢大爷脸色瞧著很不好,跟生了重病似的,就怕在门口给出了什么事。” 婆子的声音落下,屋子內纷纷一静,目光都看在一直没说话的季含漪身上。 顾晏目光微微转向季含漪,寻常温和的面容上,唇瓣抿了抿。 季含漪知晓外祖母没说话,是在等著听她的意思。 她现在的意思也很明白,她摇头道:“我与谢大爷要和离的事情不会改变,现在早已经没有要见的必要了。” “即便要见,也是两家族亲坐在一起,商量和离的事情。” 顾老太太点点头:“上回本来就能够和谢家断乾净的,偏偏他出了事,现在也的確也没必要见了。” 这时候顾晏站起来,走到中间朝著顾老太太道:“祖母,我代漪妹妹出去说清吧。”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也好,就传含漪刚才说的话。” 顾晏便点头出去。 季含漪见著顾晏往外头走,又忙站起来追了出去,喊了声:"晏表哥。" 顾晏的步子顿在门槛外的灯笼下,他见著季含漪朝他走过来,莲步蹁躚,细腰在微沉的天色下盪出柔弱的弧度,他不由口中一干,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大门侧,屋內人瞧不见的地方。 季含漪没注意到顾晏的动作,走到顾晏的面前便开口道:“上回谢玉恆呕了血,刚才听婆子说他脸色瞧著不好,晏表哥只让他走便是,他若是不愿走,便叫人去谢府说一声,也不用与他爭口舌,也別推攘,免得生了什么事情出来,到时候表哥说不清。” 顾晏听明白了季含漪这话的意思,季含漪是在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他本温润的眉眼微微一垂,低头看著季含漪担心看来的眼神,唇边含著一丝笑意低声道:“漪妹妹不必担心我,我知晓分寸。” 顾晏说话的语气低沉又缓慢,叫季含漪还有一瞬的微微错愕,看向顾晏不知何时变得沉稳又让人觉得安定的眉眼。 顾晏只比她大了半岁,她还记得少年时的顾晏有些桀驁不驯和顽皮,读书虽然好,但是总喜欢在她身后嚇她。 后来他父亲和顾家都出了事,她忙著照顾母亲,心里有股失意,再有也明白寄人篱下需得小心翼翼,也很少出院子。 如今恍然再仔细看顾晏一眼,她记忆力的顾晏早已不是从前了。 也是,人怎么能一成不变呢。 现在的顾晏极好,稳妥又牢靠,外祖母也常夸讚他,顾家总归还有能力出眾的。 这会儿季含漪听了顾晏的话,便安了心,往后退了一步,叫顾晏先去。 顾晏却笑了笑道:“外头风凉,我看漪妹妹先进去。” 季含漪一怔,又感嘆如今顾晏当真处处周到,便也先转了身。 顾晏看著季含漪的背影,眼底微微露出些许暗色,又见著林姨娘带著四姑娘出来,脸上又含了丝笑,只看了林姨娘一眼,便往外走。 外头的谢玉恆还在冷风中等著,前门的下人也没有让谢玉恆去门房避风的意思,依旧还冷的天,就让谢玉恆在外头站著。 跟在谢玉恆身后的下人心里不舒坦,顾家有什么资格將他们家大爷拦在外头?就是顾家大老爷的官职也没她家大爷高,又摆出什么架子来。 但谢玉恆对下人在耳边的进言充耳不闻,只呆呆看著那朱红前门,直到看到那大门缓缓打开,他眼底黯然的神色一亮,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他没能如愿看到季含漪的身形,却看到了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形出来。 谢玉恆对来的人並不认识,又或是顾家人他都不怎么认得。 又见那人走到他面前,很是客气的抱手:“顾大爷。” 再自报家门:“在下是顾晏,漪表妹的二表哥。” 谢玉恆並没有多少心思听顾晏的这些话,他只急切的问:“含漪呢?叫她来见我。” 顾晏淡笑道:“漪表妹这时候並不得空,谢大爷还是下回再来吧。” 谢玉恆的目光这才落到顾晏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他也看出来顾家的態度了,冷笑一声:“我与含漪还未和离,即便我要见她,也是天经地义的。” “再有,顾府的人將我拦在外头,便是顾家人的待客之道?” 第85章 她只是还在闹脾气罢了 谢玉恆等了大半晌却没能见到季含漪,心里如何能甘心。 他想问她,她今日上午送来的那一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她当真要与他做到这个地步么。 她將他往旁的女子那里推,她在他伤重的时候离开,他都不怪她了,只要她能够回来。 顾晏看著谢玉恆现在这副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像是有些站不稳的模样,依旧是一副淡笑並不怎么上心的模样:"谢大爷,你多说无益,请回吧。" 谢玉恆见著顾晏这请离的姿態,不由的一把推开了面前顾晏的手,咬著牙,冷眼看著他:“我与含漪之间的事情,你怕是没插手的资格。” “含漪只要见了我,便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顾晏淡笑的眼神这才渐渐落了下去,淡淡道:"谢大爷,漪表妹不愿见你呢。" 谢玉恆身上微晃了晃,他抬头越过顾晏,看向顾府的门匾。 从前他不屑来这里,也以为来了这里,必然要看顾家人那些諂媚的脸色,还要应付那些客套的话,这些也都是谢玉恆最厌烦的。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站在顾府门前,竟然却不得进。 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谢玉恆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晏:“我与含漪之间只是误会,我也没有与含漪和离的意思,烦请你进去与顾家老太太传唤一声,若是含漪愿意见我一面,顾家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说著谢玉恆摆摆手,让身后的隨从將手里抱著的东西拿到前面来,又看著顾晏:“这些是我送给岳母与顾老太太的薄礼,里头有两只百年人参,还请你进去说一声,给我一次见含漪的机会。” 顾晏看了眼站在谢玉恆身侧那两个僕人手里抱著的东西,个个盒子精美,一看就知晓里头的东西定然是价值不菲的。 但是过去三年,谢玉恆从未登门过一次,从未给他这时候口中的岳母送过什么东西,三年后再来,又当顾家是什么?他隨便施捨一点顾家就要凑上去? 顾晏眯了眯眼,只是善於偽装的神情並未露出里头的冷色,他依旧好脾气的开口:“谢大爷,好聚好散,也別再来纠缠我表妹。” 谢玉恆听了这话脸色就是微微一变。 好聚好散。 这些日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所有人都在劝著他好去耗散,就连祖母也不愿帮他了。 但是他如今最不愿听到的,也是这句话。 谢玉恆冷著脸看了挡在面前的顾晏一眼,再也不愿与顾晏多说一句。 他直到现在心里都坚信著,只要自己见了季含漪,只要自己与她说清了,季含漪一定能体谅他的。 他从前许诺过要照顾明柔,他也能与她保证,即便纳了明柔为妾,也不会再与明柔发生什么,明柔也是应了的。 含漪不过是气他纳妾,只要他不碰明柔,含漪就能气消了。 她一向都是如此的,她一向都不闹,即便闹过,他从前也不过解释一句她就再也不闹了。 如今也一定是这样的。 三年都是这般,又怎么可能在这一月里就变了。 谢玉恆一把推开面前的顾晏,就要朝著大门处走去。 顾晏皱眉看著谢玉恆的动作,过去拦住了他:“谢大爷,这里是顾府。” 谢玉恆冷冷看著顾晏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面容不屑:“你敢拦著我?” 顾晏看著谢玉恆眼里的轻蔑不屑,眼神暗了暗,又拱手:“谢大爷若是硬闯的话,在下也只能差人去叫兵马司的人来处置了。” 谢玉恆冷笑一声:“即便兵马司的人来,我要见我的妻,也没有说不过去的。” 顾晏的唇一抿,看了谢玉恆一眼。 他开口:“谢大爷,漪表妹嫁给你三年,你未来看过我姑母一回,上回你为了你的表妹,让她独自害怕的留在雪里,你知道她风寒了多久么?” 说著顾晏的脸上带著讽刺:“你当然不知晓,你只顾著陪著被你接回去的表妹,给她送各种补身的汤药嘘寒问暖,哪里又有空閒管顾你的妻子?” “你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便求你放过了漪表妹,我表妹也已要成全你与你心仪之人,你现在到顾府门前来闹,又有何意义?” “难不成你觉得我漪表妹三年在谢家的蹉跎还不够?还要接她回去继续蹉跎?” “漪表妹从前千好万好,没有配不上你的,婚事是谢家求的,当初也是因著谢家的好名声才应的,你便当做件好事,放过了她。” 说著顾晏抱手,对著谢玉恆深深一鞠。 谢玉恆眼眶发红,心头髮颤。 这句放过她的话比刀子还要锋利,更叫他反驳不出来一句。 手掌抵在胸口出,谢玉恆站在寒风里,亦弯腰紧紧捏著顾晏的肩膀,没有半分往日清正的模样,双眼通红的看著顾晏:“求你容我进去见她一眼,只见一眼便好。” 顾晏看著谢玉恆通红眼里那抹隱约的泪光,依旧面容淡淡:“谢大爷若是再在这里纠缠,只会叫漪表妹愈加厌烦罢了。” “漪表妹对谢大爷也没任何期待,谢大爷若是想享齐人之福,可往后另娶。” 说著顾晏对著身后的隨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谢家知会一声来接人,现在谢玉恆这副模样看起来的確不怎么好,他也的確担心谢玉恆在顾家门口出了什么事。 接著顾晏伸手推开谢玉恆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垂眼,又低声道:“我还要回去与祖母回话,谢大爷,外头天寒,你也早些回去。” 说著顾晏再看了眼谢玉恆:“若是漪表妹愿意见你,听说你来,又怎么不肯见呢?” 顾晏说完这一句直接转身就走。 他对现在的谢玉恆做派全是嗤之以鼻,他万般好的表妹,那样好又软糯的性子,却在谢家被伤成这般,要不是刚才怕与谢玉恆起了衝突,又给漪表妹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来,顾晏是不可能这般与他好好说话的。 谢玉恆失魂落魄的看著顾晏离去的背影,与往前走了两步,喃喃道:“他不愿见我,我便一直在这里等著她……” 跟在谢玉恆身后的隨从也惊了一下,从前哪儿见过大爷对少夫人这般在意过,他们都是隨身跟在大爷身边的人,这时候也全不明白,赶紧又去劝著谢玉恆先回去。 第86章 谢家人找上门 夜里季含漪才刚沐浴梳洗完,里头穿了件白色的交领中衣,刚擦乾的长髮披散在肩头一侧,外头披了件厚厚的毯子,怀里抱著热度正好的手炉,坐在罗汉榻上,伏身在罗汉榻上的小坑桌上认真画画。 上回季含漪在抱山楼见到沈肆那次,她出去的时候章先生就站在外面,她便问章先生这些日能不能多送几幅。 她本是试探的问,若是不行便罢了。 毕竟送去抱山楼的画卷不少,她也不想麻烦了章先生。 她是想著和谢玉恆和离后就要离开京城,一来是想著在离开之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二来也是恐怕往后也没机会將画送来了。 但章先生却对她说无论送多少去都没关係,她便放心了。 但她画一幅至少也要十来日,便日夜的赶。 容春端了炭盆过来季含漪的身边放下,看季含漪正低著头用心落笔,欲言又止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现在这天气还是冷的很,大夫人安排姑娘来这宜春院住,虽说拨了一个丫头,但却连炭都没送来,还是昨天顾二爷差人送了些炭来,但今天看炭又要烧完了,那明日屋子里怎么办。” “夫人虽然也住在顾府,可夫人的药,姑娘从前也是花销了大半的,年节送去的东西也贵重,又不是要长久住在这里,怎么又这样怠慢?” 季含漪听了容春这些话,脸上依旧是寧静的模样,视线落在画上。 本就是寄人篱下,便不能事事计较,至少她还有个容身之所,这於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 小桌上的纱灯朦朧,纱灯旁放了几个小碟子,小碟上是作画的顏料,季含漪抬笔染了石绿,光线落在她娇美的脸庞一侧,烟眸中染了几点昏黄光线,秀挺的鼻樑也跟著柔美了几分,又侧头看向容春低声道:“这些话往后別说,如今顾家也难,一些炭而已,大抵是忘了安排,大不了用完去买回来便是。” 说著季含漪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笑了下:“买炭的银子我还是有的,你便当作我们去了金陵,样样需得自己出,是不是心里就好受多了?” 容春一愣,姑娘这样说起来的话好似的確是好受了些,就是替姑娘觉得有些寒心…… 两人正低低说著话,前门口的人却来传话,说谢玉恆这会儿还没走,谢家的来了人,这会儿都在前门处的,说是谢家大夫人也来了,在前门口吵嚷,顾府各房的也惊动了。 季含漪本以为谢玉恆虽说在外头站著,但他那样的人,自来对她的事情没什么耐心,不过做做样子,也不会站多久就会离开的。 从前他便是个不怎么耐烦的性子,府里琐事他样样都不喜听,样样都不插手,在他心里唯一只记得关於李眀柔的事情。 这三年她看在眼里,谢玉恆对李眀柔的照顾是尽心尽力的。 谢老太太说谢玉恆是没认清自己的心,但季含漪看得清楚明白,他早就认清了,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动作骗不过旁人。 她尽可以忍受这些,但谢玉恆独独不该在他们走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又不愿放手。 这叫她觉得他卑劣无耻。 季含漪將手上的笔放下去,叫容春去拿她的外裳来。 容春也知晓这会儿不好耽误,赶忙去了。 季含漪穿戴妥当出去时,却见著顾晏等在她院门口。 顾晏站在夜色中,长身玉立的站著,也不知道他在院子外等了多久。 他见著季含漪出来,手上拢著斗篷,素髮上只有一根银簪点缀,粉衣在夜色中格外素净与显眼,那银色回字形的暗纹在灯笼下辗转流动,如潺潺流水,带著一股叫人心神荡漾的香气,静悄悄的惹眼。 顾晏见著季含漪来,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季含漪的面前低声道:“漪表妹不用去,有我在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抬头往顾晏身上看去,只见著顾晏低著头看她,但那黑黑的眼眸又好似没对上她的视线,她便小声开口:“我恐怕谢家在门口处闹的有些大,惊扰了外祖母与舅母们。” “这事是我没处置好,我这会儿出去与她们说清,也免得夜里扰了清静。” 顾晏唇一抿,略有些急促的看向季含漪:“我没觉得惊扰。” 他手捏紧,低低看著眼前的人,急促的心跳叫他话语梗塞,又恨不得將所有心里话都解释出来。 他等在这里,便不想让季含漪出去再见那个人。 那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他又或许是更害怕的是,害怕季含漪见著谢玉恆那般放低姿態的赔罪,她会心软。 她会对谢玉恆还有一丝期待。 这时候又有下人匆匆从后头过来,一见著顾晏便急忙道:“二爷,大夫人急著找您呢。” “那谢家的说我们藏了人,若是不让她们见表姑娘,他们就报顺天府衙门去,还说待会儿巡检司的人就要来了,一起去衙门里说。” 顾晏一顿,他是没想到谢家竟然这么无耻。 没有拿到和离书,季含漪现在的確是谢家的儿媳,谢家又比顾家势力大。 那谢家二老爷就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若要是真去了顺天府衙门,这桩事顾家是討不了个好的,季含漪也必得跟著谢家回去。 顾晏掐紧手,让那传话的隨从先过去,又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不必管这些,我不会让你跟著他们会谢家去的。” 季含漪此时已经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到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若是真的要对簿公堂,不能在顺天府衙门。 季含漪对著顾晏低声道:“晏表哥先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真去了京府衙门,对顾家没好处,硬来也不是办法。” “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再打算。” 顾晏一顿,看著季含漪,她心里所有都明白。 这一刻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难堪的羞愧,他想要护著她,却没那么大的能力。 季含漪与顾晏说完了话,又从顾晏的面前走过去。 顾晏看著季含漪的背影,顿了顿眸子,跟在她的身后。 到了前门的时候,就正见著脸色难看的顾大夫人也匆匆往前门去,嘴里气恼的念叨:“大晚上的又出些事情,她住在这儿一天,什么时候能消停?这会儿老太太也惊动了。” “那谢家既然有意接她回去,谢家的门第顶顶好了,她偏不愿,作天作地的还把顾家也拉上了。” “人家谢家都在朝廷,没得牵连了我晏哥儿怎么办?现在人家还说报京府去,真真是个扫把星!” 顾大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万籟寂静的夜色里也格外清晰。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张氏只顾著急急忙忙往前走,眼里根本没瞧见后脚过来的季含漪,一边说著话,一边匆匆叫人去开门。 顾晏听了母亲的话,连忙看向季含漪,他从她身后站到她身侧,为母亲解释道:“我母亲那些话都是隨口说的,表妹万別当真。” 季含漪抬头瞧著顾晏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笑了下:“晏表哥放心,我添了麻烦是真的,也没怪舅母那些话。” 顾晏心里发紧,还要说话,又听季含漪到:“这会儿我先出去,她们是来找我的,我会去说清的。” 季含漪才往门外去,就见著大舅母正站在林氏面前,林氏身后跟著好些丫头僕从,一个个手里拿著灯笼,將外头站著的那一块都照得亮堂堂的。 又见林氏身上穿的极富贵,腰背挺得笔直,拢著袖子,一派大族当家夫人的模样,正微微仰头垂眉,轻蔑又高傲的看著站在面前的顾家大夫人。 林氏说话中气十足又带著两分傲慢:“也不是谢家不讲理,但你们不放我儿媳出来,我们只得请京府衙门的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衙门里去断断。” “谁家媳妇不在夫家跑出去的,谁家媳妇夫君伤了她不还在跟前伺候?” 她又扬眉冷哼一声:“到底是当初不该可怜她,如今將我儿害成了这样,大半夜將我儿子拒之门外不肯见,我倒是要让人去断断,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林氏说的话中气十足,又带著几分气势,张氏虽说也是顾家掌家的,但到底门第差了一大截,气势上自然就弱了。 又看林氏一脸傲慢,显然是得了理,她气势越发弱了下去,不由自主的就將自己置於弱势,小心开口:“这事的確是含漪做的不对,只是两人现在正商议和离,回来其实也说得过去,咱们这会儿进去將话说清,不过都是误会,何必还要闹去官府去?” 林氏这会儿听了这话却是眼里冰冷的冷哼:“刚才我儿子带了那么些东西来拜见顾家老夫人,去探望她岳母,你们顾家是怎么做的?” “这大冷的天,你们连门都没让他进,我家玉恆要是出了个什么事情,你们担得起?” “现在叫我们进去好好说话,顾大夫人,这会儿只怕晚了,我们上衙门里说去,总之毁了名声的不是我,我倒是要看看,往后谁敢要这样的儿媳!" “她居然將夫君拒之门外,这样的儿媳我们也不敢要。” 站在林氏旁边的谢玉恆听了母亲话皱了皱眉,低声道:“母亲,我只想见含漪一面解释清楚,你別说这些。” 林氏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身边的谢玉恆:“不这样说她肯见你,不这样说,这顾家大门现在能打开?不这样说你今天能將她带走?” “不过就是个落魄了的顾家,在谢家眼里算得了什么?你可是谢家长孙,將来谢家要交到你的手里的,你就任由这种破落户趾高气扬?” 第87章 求沈肆做主和离 张氏在旁听著林氏的这些话,脸上的神情尤其难看,青白一阵,却不好和谢家人硬碰上。 林氏心里有口气,本来还要对张氏骂一通,却正好见著季含漪从张氏的后面来了。 谢玉恆也见著了过来的季含漪,连忙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三两日不见她,她眉目如初,即便铅华洗净,不施粉黛,仅仅一根簪子,目光冷清清的往他看来一眼,谢玉恆都觉得眼眶热了。 没人知晓这没她的几日里他是怎么过的,即便这几日身边李眀柔日日陪在他身侧,可他满脑子的都是她。 李眀柔要换了从前院子里的所有东西,他原以为换了他就不想了,可换了后他愈加惶恐心慌,觉得连屋子里连关於她的气息都没了。 他睡在她那间书房的竹榻上,唯有那熟悉的味道叫他能够安心。 他才意识到原她才是最要紧的。 他现在只等著见她,与她说一句话,迫不及待的就要对她开口。 似乎是生怕季含漪再走了,谢玉恆竟不顾前门口外围著这么多的人,直接就弯腰將季含漪紧紧的抱进了怀里,他双手紧紧按在季含漪后背上,用力抱紧不叫她挣扎,又急促的颤抖开口:“含漪,我现在才明白了,我心里喜欢你,一直喜欢都是你。” “我半点没有喜欢过明柔,求你与我回去,我將明柔送到乡下去,或则我不要她,我叫她走,再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从前我对你的忽视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好好待你……” 说到最后,谢玉恆的声音里竟然有隱隱哽咽:“含漪,求你……” 季含漪满身抗拒厌恶,却推不开,抬头要开口,却又见谢玉恆竟然想当著这么多人面朝她吻下来,半点都没想要顾及她脸面,一时震惊,赶紧別过头叫人过来。 站在旁边的顾晏看著这一幕眉头深皱,过来便要將谢玉恆拉开,但谢玉恆身边围了不少人,见著顾晏上前就要上前来拦。 顾晏见状,也叫了身后家丁们上来去拉。 林氏怕伤著了谢玉恆,谢玉恆本就是在病榻上偷偷跑出来的,那身上的伤都还没好,这般折腾身子哪里能受得住,尖声喊著让下人赶紧去护著,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季含漪也没想到现在竟闹成了这样,她试图与谢玉恆好好说话,但谢玉恆紧紧捏著她的腰不松,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只好试著回头叫顾晏让人先散开。 只是好似已经来不及了,巡检司的人忽然带著火把火来,要將夜里闹事的人都带走。 站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李眀柔泪眼婆娑的怔怔看著这一幕,看著哪个自小最疼爱她的谢哥哥將季含漪紧紧抱在怀里,看著谢哥哥居然说要將她送走。 她的身子已经给了他,他居然为了季含漪,说要將她送走。 李眀柔眼里泪水大颗滚落,又失神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绝望的看著人群里谢玉恆依旧不肯鬆开的动作。 另一边暗色中的一辆马车內,沈肆一只修长的手指静静掀开一角帘子,目光看向顾府院门口那场闹剧。 那前门明亮的火光微微映出他眼里闪烁,看著巡检司的人举著火把將顾家人围在中间,又看著谢玉恆將季含漪紧搂的那一幕,凉薄的眉目下透出一股冷色。 他放下帘子,轻叩了下马车,站在外头的巡街御史立马明白了意思,手一挥,兵马司的人便纷纷便围了过去。 那些巡检司的人来,明显是认得谢家的人的,对谢家人格外客气,但对顾家便不这样对待了。 那巡检过来对著林氏还格外客气。 巡检司的巡检不过为从九品的末流官职,自然不敢得罪谢家的人,他们归顺天府衙门管,况且谢家二老爷还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这可不好得罪。 林氏脸上明显的趾高气扬,对著站在不远处已经脸上有些慌张的林氏道:“顾大夫人,谢家也是京城里有些脸面的人家,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闹大,今日你要是愿意將我儿媳送回来,这事便罢了,毕竟和气生財,谁也不想无端生事是不是?” 谢玉恆站在一边没有说话,手掌依旧紧紧握著季含漪的手腕。 他並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若是用这样的方式能让季含漪跟著他回去,那他是愿意的。 只要季含漪跟他回去,他便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顾晏咬紧了牙,这谢家现在分明是在仗势欺人。 只是这时候忽然更亮的火光过来,那走在最前头的兵马司副指挥使手上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震,声音洪亮:“何人喧闹,若是还不停手,便都押回司里吃夹棍!” 他声音一落下,身边的兵卒围过去,比巡检司的势头还大,本来缠在一起的两边人便如被开水烫到,一下子自动分成了两边。 巡检见著兵马司副指挥来,也是嚇得一抖。 要说这巡街治安本也不是他们主要的事情,他们主要是负责漕运商路的关口,还有周围客栈酒肆的监管,对於巡街,也就起个辅助。 再有,他们归顺天府管,兵马司却是归属都察院,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巡检也没想到会碰著了兵马司的人,赶忙过去解释,说是谢家与顾家之间生了矛盾,谢府的报了官,他也是正巧在这儿,便过来劝和的。 兵马司副指挥使马仁刊冷笑一声看著巡检:“既是有怨,那就报去司里说清楚,轮得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 说完马仁刊看向林氏和张氏,一脸威严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负责巡街的,也是为著安定,这会儿还请在场的人与我一同回司里去,两家什么恩怨解释清楚了,自然各自回去。” “若是解释不清,正好上都察院衙门去,自有大人论断。” 林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碰上兵马司的人来。 但这事毕竟是家事,里头还牵扯到了一些旧事,她说要告官府,不过就是想要嚇嚇顾家而已,其实也没想著將这件事闹大。 她便冷笑著看向季含漪:“事情闹大了你就好了,即便去都察院,也是我们有理,你要是识大体,现在就先与玉恆回去,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说。” 倒不是林氏非在意季含漪回不回去,而是这两天谢玉恆那颓败的模样她实在看不下去,况且季含漪还送了那样一封信给老太太,这不是威胁谢府? 她也是想將季含漪先带回去,为著玉恆的名声,若是她能愿意留下来,她也认了。 只是季含漪的视线却没看她,林氏叫了几声季含漪都没应。 季含漪的目光正看向从暗处走来的人。 那是沈肆。 她的手还被谢玉恆紧紧拽著,但在看到沈肆过来的那一瞬,心里头就千万种情绪涌过来。 她知晓她能安心了,只要有他在。 最先看到沈肆的是马仁刊,见著沈肆来,也是下了一大跳,赶紧下跪。 那巡检平日里哪里见过这么大官的,顿时也赶紧跟著跪下来,一时间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火光忽明忽暗,將沈肆那张凉薄的面容也衬得情绪莫测,有一股无声又威严的上位者的压迫,在黑压压的跪著的人群里,让周遭一切都噤若寒蝉,连林氏也不敢再开口,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沈肆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他看了眼谢玉恆捏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又看向季含漪。 最后步子在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顿住,对著谢玉恆勾了抹冷淡的笑来:“谢寺正这里倒是热闹。” 谢玉恆脸上微微一僵,赶紧鬆了捏著季含漪的手,对著沈肆便抱手:“不想动竟惊动了沈大人,下官之过。” “今日是下官与內人之间有些误会,稍闹大了些,还望大人勿怪罪。” 沈肆没看谢玉恆那恭敬的姿態,他將低沉的目光放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穿著单薄,衣衫发皱,眼染微红,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晶莹的眸光里有坚韧,凌乱的髮丝全轻抚在她脸颊边。 他不开口,他静静等著季含漪接下来的话。 季含漪知晓沈肆在看她,在这个狼狈的时候,又再次袒露在他面前。 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了。 她紧张的深吸一口气,紧接著就朝著沈肆跪下去:“妾身恳请沈大人为妾身做主与夫君和离。” 谢玉恆听到季含漪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缩,满目震惊的侧头看向季含漪。 他的声音颤抖,朝著季含漪不敢置信低低喊了一句:“含漪……” 他不敢相信季含漪真的这么绝情要走到这步。 火光映亮沈肆半边脸颊,他低头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的衣裳满是褶皱,发上的银簪微微歪斜,最后目光落到她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並不容易被忽视的红痕上。 沈肆目光深邃,垂眼处波涛暗涌,只是落了一声清清淡淡的:“好。” 第88章 进都察院和离 沈肆的声音冷清又低沉,叫周遭都失了声音。 季含漪愣了下抬头,看到的就是沈肆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如他刚才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带给她无比的安心那般,现在他离开,她心里含了一抹道不清情绪的思绪。 或许是沈肆总是能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竟对他生了股依赖。 但季含漪明白自己是不能够再依赖沈肆的,与谢玉恆和离之后,她不再留在京城,往后她万事都该靠著自己。 站在旁边的谢玉恆忽然跟著半跪在她的面前,他的目光里满是红丝,紧紧看著季含漪满是嘲弄:“即便去了都察院,我不愿和离,我不愿与你写下和离书,就算是御史大人也不能让你和我和离。” “即便你拿出当年字据,是我背信弃义在先,但那三十个板子你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又冷笑一声:“妻子告夫君,还仅仅只是纳妾,事情传出去,你就没有名声了。” “含漪,別为了与我置气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承诺好好待你,只要你回头。” 说著他后背佝僂:“含漪,闹成了这样,你总归也满意了。” 季含漪丝毫不愿听谢玉恆这些话,她只静静的侧眸看著谢玉恆问:“我不告,你能与我和离么。” 谢玉恆目眥欲裂:“季含漪,你真的够了。” “只要我还活著,你这辈子就別想与我和离。” “但我承诺你將明柔送走,我的私產都交给你打理。” “你还是从前的大少夫人,將来府上都交由你打理,我已经能给你许诺所有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不就是纳妾,你就要这般闹下去么。” 季含漪回头,看著地面上火光映出来的影子轻轻摇头:“那就没什么別的要说的了。” “我如今一个人,还怕什么?” 她知晓谢玉恆说的没错,即便去通政司击鼓鸣冤也不一定有用,妇人告夫君,还要先被杖打三十杖。 时下妇人和离多艰难,若是不能两方平和写了和离书,到了最后,身败名裂的多是妇人,一生被人指点,再不可能嫁人。 但现在谢玉恆明显要拖著她,让她一生不得自由。 即便告官府的结局是毁了她的名声,她也依旧要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再说,她早就孑然一身,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嫁,不久也要离开京城,而谢玉恆因背信弃义,在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再被妻子告上官府和离,他將来的名声也不会见得比自己更好。 谢玉恆还有官身,谢家还有清名,她什么都不怕,怕的只会是谢家罢了。 季含漪何曾不也是在赌,赌谢家最先妥协,比她更害怕进官府。 谢玉恆震惊的看著季含漪:“你竟这般恨我……” 季含漪没回话,撑著膝盖站起身,低头看著谢玉恆,眼里是燃烧的火光:“我不恨你,我只要离开。” “我早就想离开了。” "是你不成全我。" 这头沈肆离去时对著巡城御史低低吩咐了一句,就上了马车。 他依旧坐在马车內,远处的火光未灭,他揉了揉眉心,稍顿一刻,又对外头的人吩咐了一句。 巡城御史崔正尧是兵马司的坐堂上司,刚才得了吩咐,便招手让兵马司副使马仁刊过来,对他交代了几句。 马仁刊得了令,立马招来手下人赶紧安排下去。 谢家和顾家的所有人,都被请去了都察院大堂,兵马司的人催著,林氏的脸上再没那股趾高气扬,此刻已经是满脸慌张。 她倒不是怕季含漪与谢玉恆真的和离,是怕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名声。 此刻她看著站在两边的官差衙役手上拿著水火棍,个个脸上肃正,不由的腿一软,过来紧紧拉著谢玉恆压低声音:“这要是去顺天府衙门还有你二叔照应著,可要是在都察院,听说那左御史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这件事情恐怕你也要受罚,不如你应了她,私下和离便和离,你做什么这么执意她?” 谢玉恆本来对季含漪心里是势在必得的,一个妇人的一生哪里能拖得起,只要他不答应,季含漪永远都只能是谢家妇,可季含漪现在连名声都不顾,连打板子都不顾,也要与他和离,他即便要强求都没法子了。 张氏也有些慌,生平第一回进都察院大堂,那冷肃的气氛骇人,亦过去季含漪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到时候別连累了我们。”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待会儿升堂后,我会让沈大人让舅母与表哥先行离去,这里我一人便够了。” 张氏听了这话放了心,又忍不住对季含漪低声劝:“你犟什么犟,谢家门第你以为你往后还能够得著?” “人家放低姿態来接你,你还要做什么?” 沈肆此刻依旧站在后堂內,负手站著,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站在沈肆身边的崔正尧小声道:“按著大人的吩咐,一干人等都遣散出去了,今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沈肆站了站,又看了眼面前的香柱,已燃了半柱。 他才开口,让崔正尧去將谢玉恆带进来。 崔正尧一愣,也赶紧去了。 其实他今夜觉得不寻常的很,侯爷何时会有空閒管这些家事?他刚才听了个大概,好似是谢家的儿媳到了顾家,谢家来要人,大人竟閒的这样的事情也要管了? 再有,既然人都带到了都察院,不升堂审案,却要支走相干的人,怎么看大人都不像是真要审的样子…… 崔正尧出去让谢玉恆跟他走的时候,谢玉恆正劝著季含漪说她这样做只会两败俱伤。 季含漪始终眼眸平静,她知晓,谢玉恆在劝她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比她更先惧怕了。 她只需要表现出更加满不在意,谢玉恆才会更心慌。 儘管她心里也是有忐忑的,她知道沈肆向来公事公办,她也没想过那三十板子不会落到她身上,只是难免会有些害怕。 她微微往旁看去一眼,林氏脸上的惶恐明显比她更多。 第89章 进后堂见沈肆 林氏的確很慌,刚才被兵马司的人围著,连所有下人都带来了,想要让人去传消息想法子都不能,现在在这里就犹如被困在了这里,六神无主,完全不知晓该怎么办。 特別是现在谢玉恆被单独叫到了后头去,为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不知晓。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嚇人的。 更何况现在御史大人不升堂,独独叫了谢玉恆去,难不成真要出什么事情。 她又想起老爷在走前的那天晚上说,沈家一直都在关注著李眀柔害季含漪的那件事,就连谢玉恆纳妾的事情都知晓,就更叫林氏心里开始发慌。 她情不自禁的想,沈家这般关注那件事,是不是沈家对季含漪还有一些旧情,左都御史大人也是沈家的,会不会偏袒季含漪…… 虽说她觉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心里还是开始胆战心惊起来,因为愈想有些事情就愈不对,这样小的事情,能劳烦得了御史大人。 都察院监察百官,现在御史大人不审这件事反让自己儿子先进去,是不是自己儿子有什么错处…… 在谢玉恆被传进去大半个时辰的时候,林氏终於是忍不住了,她朝著季含漪走了过去,紧紧掐著季含漪的手道:“我答应和离,你现在就赶紧去找沈大人说清楚,说你不告了。” 季含漪亦是提著心紧张的,听到林氏的这句话,心里头已经先鬆了口气。 她虽不知道沈肆为什么先將谢玉恆叫了进去,也不知晓为什么迟迟没有升堂,但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林氏。 季含漪也並不想闹到公堂上,她刚才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为的就是若是与谢家的再谈不拢,便在公堂上拿出来。 她脸上却表现出淡定,只是看著林氏:“我可以再求见沈大人,但我要让沈大人作证和离,往后我与谢家没有干係。” 林氏听著季含漪的话还是冷笑了声:“你以为谢家非你不可?不过是老太太怜惜你和离后孤苦,玉恆觉得对不住你才不愿的,既然你现在这般想要和离,那便不是谢家对不住你了,成全了你便是。” 季含漪看向林氏:“和离书需得大爷亲自落款和手印,大爷若还是不愿怎么办?” 林氏冷冷道:"你想的倒多,我是玉恆的母亲,足够为他做主,即便他不愿,也有御史大人作证,难道还有反悔的?我有法子劝他答应,你放心就是。" 季含漪鬆了口气,她等的不过就是这句话罢了。 她將手上的和离书放到林氏手上,低声道:“我现在去求见沈大人,但我说的是两家都愿私下和离,请沈大人做见证。” 林氏拿著和离书,现在也只恨不得自己儿子赶紧和离,冷声道:“你去求沈大人让我见我儿子一面,我自然让他写下和离书。” 又看了一眼季含漪,脸上浮起讽刺来:“三年无子,你当你又算什么?我早想我儿子休了你,要不是当初那个承诺,你以为你还能在谢家待到现在?” 季含漪现在不愿与林氏再爭这些口舌之快,她现在只怕再生什么变故,一句话不说就朝著站在旁边一位皂吏请求见沈肆。 季含漪本来还有点忐忑,说不定现在沈肆还在与谢玉恆说什么话,自己现在去见他好似不是时候。 只是那传话皂吏很快回来,颇是客气的请季含漪往后堂去。 林氏呆呆看著季含漪这么轻易的就被请进去,心里头不由猜测更深,又想再不能任由自己儿子胡闹了。 顾晏看著季含漪跟著皂吏进去,心里头还有些担心,旁边张氏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她当和离后日子是这般容易的?” “这会儿担心还早了,和离后的日子才更难过。” 顾晏未理会母亲的话,心里却愈加忐忑,没有人比他更在意和离的结果。 -- 跟著进了后堂內,半路上却正见著谢玉恆满眼血丝颓败的从里头走出来。 他见著了过来的季含漪一顿,隨即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面上全是讥讽与不甘,站在季含漪的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落下一句:“你总有后悔的那一日。”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就从季含漪的身边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季含漪只是看了一眼谢玉恆的背影就回过了头,眉眼平静,继续跟在皂吏的身后。 后堂內更像是一个书房,中间有一道坐屏隔断,而沈肆修长的身影就映在那道屏风上。 室內寂静,季含漪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放轻。 穿过屏风,她看到的是沈肆负手站在窗前的背影。 沈肆的站姿常常有一种冷清与遗世独立的冷寂风骨,从沈肆少年时就是这般,她极少看见他与人站在一起,常常都是独自一人,独来独往。 便会叫人不自觉的觉得他是不需要身边有人的。 季含漪每每看到他,也自觉的不敢离他太近,就如此刻,她站在离他一丈外的地方,甚至紧张的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就像是怕打搅了他的安静。 但她还是要开口的,她正打算浅浅深吸一口气后再开口时,就见到沈肆比她先一步的转身。 沈肆身上穿著蓝色大袖圆领的常衣,下摆有江崖海水纹,腰上繫著攒珠嵌宝银带,佩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此刻早已夜深,万籟寂静,都察院內更是透著股肃穆的冷清,而沈肆站在其间,明亮的烛火摇曳在他看不透情绪的脸庞上,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犹如一位眼中无情,只有公道的判官,此刻正掌控著她將来的命运。 季含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对沈肆產生了一股畏惧与敬畏,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肆暗沉的目光看著季含漪后退的动作,又看向季含漪脸上的表情,他未说话,静静等著她先开口。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来自己见他的目的。 她忙开口:“谢家刚才已经答应私下和离了,还请沈大人做个见证。” 说著季含漪朝著沈肆福礼,又目光小心翼翼的看著沈肆:“现在可以不报官么?” 季含漪当真也是忐忑的,她知晓报官不是小事,不能任由自己说不报就不报了,还是在人都来了都察院后。 又是这么深夜,麻烦了沈肆跑这一趟,又不报了。 说实话,季含漪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大抵凭的也是自己信任沈肆,信任他刚才对她说的那个字。 今日的事情,若是换了其他人,即便谢家妥协下来和离,自己大抵也会被以扰乱公堂被关押两日。 毕竟这是律法。 沈肆依旧负著手,看了眼季含漪,见著她眼里小心翼翼的神色,又走到了旁边的案桌前,眼神看著她,手指往桌案上叩了叩。 季含漪见著沈肆的动作一愣,又见著他眼神看著她,沉沉黑眸里是沉默的深潭,叫季含漪思绪一片空白。 沈肆见季含漪依旧站在离他老远的地方没动,微微挑了挑眉,这才颇有些无奈的开口:“过来。” 季含漪这才明白过来了沈肆的意思,忙抬起步子,走到沈肆的身边。 沈肆往旁退了一步,让季含漪再走近些。 季含漪此刻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张紫檀木案上,上头正静静的放著一张和离书,和离书上正落著谢玉恆的名字,还有他的手印。 第90章 拿到和离书 季含漪在看到和离书的这一刻,心里头的所有思绪都没了。 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只觉得终於等来了这一天。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指尖不由落在纸张上面,直到真实的触感告诉她,她没有做梦。 季含漪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沈肆,声音亦沙哑下来:“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看著季含漪眼眸中泛起来的水光,星星点点的闪烁其间,眼尾泛著红晕,清澈眼眸里的感激一览无遗。 素衣下是单薄的身形,这回她没有离他很远,她身上的馨香传来,他视线从她浓密发上的银簪缓缓下落至她不著一物的耳畔上,最后停留在她如月的弯弯细眉上,声音很低,声音里的冷淡却不似从前,他问她:“会后悔么。” 季含漪一怔,又很快的摇头:“不会。” 这是她期待已久的结局。 沈肆垂眸看了眼和离书,又抬眼看著季含漪,修长指尖打在长案上:“真的想好了?” “出了这里,便没转圜的余地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难得坚定的对上沈肆的眼睛:“我从谢家从来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神色,心里头鬆了一分。 但他又似漫不经心的淡淡开口:“我看他对你还放不下。” 季含漪一顿,垂下眼眸,她並不觉得谢玉恆对她还放不下。 他放不下不过是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自己而已。 沈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季含漪的脸庞上,他看著她低眉,看著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肆想,他是不愿在季含漪的脸上看到任何一丝后悔的。 但好在,她的確没有。 季含漪又轻轻才开口:“我只遗憾没有早些与他和离。” 沈肆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叫来屏风后的手下,让他將和离书拿下去给谢家看清后,再由都察院送去官府登记。 拖了这么久的一桩事,终於彻底结束了。 季含漪稍稍有些失神的看著將和离文书拿下去的书吏,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与沈肆道別。 她往后退了一步,万分真诚的开口:“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 说著季含漪抬头,语气里有些愧疚与小心:“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在这寂静的屋內,如带著一股绵绵无尽的细雨,那张旖旎的面孔在烛火的摇曳下愈加生姿。 沈肆看著季含,他想,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属於谢家的人。 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任意挑选她喜欢的男子。 或是她可以任意嫁给另外一个人。 季含漪等了半晌没有等来沈肆的回应,她茫然的抬头,对上的就是沈肆沉沉看来的眼神。 沈肆的话一向少,从前年少时季含漪找他搭话他亦很少回应她,其实季含漪早已习惯了沈肆的沉默与冷淡,只是受不住沈肆每每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好似有千斤重,她当真抵不住。 此刻怕是已经过了亥时,怕自己再叨扰到了沈肆,季含漪便想告辞,又忽的想起沈肆的手帕好似还在自己这里,但今日没想到会遇见沈肆,便没带来。 心里头带著淡淡懊悔,她与沈肆这些日好似总能巧合的遇见,自己该时常带在身上的。 她如今已经与谢玉恆和离,也不会再留在京城多久。 下一次见,她已经不知晓会是什么时候。 又或许这次是与沈肆的最后一次见面。 季含漪心里忽生出一股空荡,又想大抵沈肆早已忘了那块手帕,自己此刻提起来又还不了他,倒不如不再提起。 季含漪心里的思绪已经来回了千万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么看著沈肆看了好半晌。 脸庞一下子就开始发热,季含漪连忙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看沈肆的表情。 沈肆好似並不喜欢被人这般看,她想自己刚才那般看著他,他定然不高兴了。 她捏紧了袖口,又小声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沈肆垂眼看著季含漪这认错的表情,那白皙的颈脖袒露在他的眼前,软嫩的颈脖香软,他心里忽暖了分,往她面前靠近一步。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人,再不用称呼她为谢夫人了。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看著往自己面前站过来一步的黑靴,那黑靴离她裙摆很近,近的只有一小步的距离,近的沈肆身上的沉香味传来,让她的心忽跳起来。 只是她抬头,看到的却是沈肆淡淡看向她身后的目光,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大人,外头的人已经请出去了。” 季含漪后知后觉的忙往旁边让开了两步,等沈肆让那人退下后才又开口说退下。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面前的人娇小玲瓏,格外的好看,依旧带著那一股轻轻软软的柔软。 鼻音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季含漪便如释重负,忙低头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走到一半,身后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和离书我会选个时候让人送去顾家。”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般妥帖安排,忙又回身应了。 她本还想说些感激的话,可看到沈肆这时候已经坐在桌案后,垂首看著手上的文书,仿佛並不欲再理会她的事情。 那低垂的眼眸里毫无情绪,高华的面孔上又恢復冷淡疏离,好似刚才的话不过想起后的一声提醒。 她张了张口,许多话又堵在嗓音中,在这样静謐的室內,默默没有开口,又静悄悄的转身,小声的退了出去。 沈肆直到那道身影转身出了屏风时才抬头。 外头大堂內早已无人,但文安站在外头的,脸上含著笑意过来送季含漪出去,还贴心的给季含漪准备了一顶帷帽。 就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女子进了这地方,总有些流言出来。 文安看起来比不近人情的沈肆好说话多了,刚才在內堂,沈肆身上天然的压迫让季含漪连自己的思都全乱了,这会儿出来遇了凉气,脑中一清醒才忽然想起来,忘了问沈肆是如何让谢玉恆答应和离的。 还有来到都察院,为什么沈肆迟迟没有升堂。 季含漪朝文安好奇的小声问了一句:“都察院从前审案,也这般要先去內堂问话么?” 文安被季含漪这话问的一惊,都察院是什么地方,真要开堂审案,那得是左右副官在旁,还有参事记录,执事全套仪仗,官差衙役具站两边,哪里如同今夜这般儿戏。 之所以没升堂,那是自家侯爷根本就没打算升堂,真要升堂了,季含漪敢告夫君,首先就是三十杖,她能受得住? 再有,今日事全是大人身边人在那儿造势给谢家人压迫,让谢家人担惊受怕,不说外头的人,就连都察院內好些都不知晓今晚上出了这样一遭事,侯爷这么做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考量的。 一旦升堂,就要记录在册,作为案宗,还要送去大理寺最后核查后整理成卷宗,这事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文安不由又看向帷帽下的人嘆息,大人花心思也是花的不动声色,人家都没明白,可不是冤? 要不是不敢乱说侯爷的心思,文安都想將侯爷的良苦用心一股脑全给季含漪倒进去,叫她多麻烦麻烦侯爷,说不定侯爷高兴些,手下人也能鬆快。 只是开口时,文安却学著主子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侯爷有侯爷的考量,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知晓主子的心思呢?” 说著文安又一顿:“季姑娘要真想知晓,何不问我家大人呢。” 季含漪却怔了下,问沈肆…… 不说大抵应该是没什么机会问了,便是有机会,这些问题对於沈肆来说,大抵是毫无意义的。 她也没想过再问他。 季含漪没再说话,一路走到了大门处。 顾晏等在门口的,一见著季含漪出来,连忙走到她面前,低声问:“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接过容春送过来的斗篷披上,又问:“表哥等多久了?”。 顾晏鬆了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也没有等多久,刚才沈大人將那和离书拿出来我们看了之后,就让我们出来了。” 又道:“谢家的人已经先走了,我想他们往后再不可能来打搅你了。” 其实顾晏还有句话没说,刚才谢玉恆出来的时候,浑身失魂落魄的,才一出了都察院门口,就捂著胸口软倒在了地上,是被谢家的人七手八脚的扶上马车的。 但这些季含漪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如今也该与谢家一刀两断了。 季含漪亦鬆了口气,她抬头,看著浓黑的夜色,连日来的沉重终於轻鬆了些。 她也终於摆脱了谢家,与谢玉恆也再没有瓜葛了。 她將来的日子,也要好好过下去。 顾晏看季含漪未说话,又伸出手:“夜黑天冷,先上马车吧,回去再说,祖母还等著我们回去。” 文安看著这幕,又看了眼顾晏,还多看了两眼。 季含漪看了眼顾晏伸出来的手掌,要这时候扶著她上马车,便对顾晏说了句先等等,又转身与文安告別,再低声道:“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还请你再替我与沈大人说一声谢谢。” 文安想,真要说谢谢,亲口说来不比他稍话强? 又想自家侯爷那从来不近人情的模样,谁又敢靠近?这几日太后还请侯爷去太后宫中用膳,就为了那孙宝琼与侯爷亲近,可那孙宝琼有太后撑腰,在侯爷面前都不敢靠近搭话,何况看起来更加柔弱內敛的季家姑娘。 他依旧笑著点头:“季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 这时候马车內传来顾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这么夜深的,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季含漪这才回头,又见表哥的手悬了半晌,稍顿一下,还是搭在了上头,上了马车。 马车从面前离开,文安差事办完才一回头,就看到侯爷不知道何时正站在身后的。 那冷清的目光忽明忽暗,视线落在那辆离开的马车上,文安仅仅一眼,便知晓侯爷此刻不高兴。 也更知晓侯爷看见刚才那幕了。 他心头一跳,赶紧过去侯爷身边回话,又说:"刚才季姑娘让小的来给侯爷传话,让小的替她与侯爷道谢。" 沈肆的目光一直看著那辆季家的马车走远,才回过了视线。 独自在门口站了站,沈肆才低头上了马车。 第91章 她一定难受的 另一边季含漪回了顾府,回去的时候早已是深夜,只是顾府门前的灯笼依旧亮堂,显然是在等著他们回来。 顾老太太还等著消息没睡,顾潯和二夫人要在老太太那儿等著消息,三姑娘和四姑娘本来也要来陪著老太太,但都被顾老太太叫回去歇著了,谁也没留下。 去老太太院子的路上,张氏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自顾自的走在最前走,即便声音不高,但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也十分清晰。 “这折腾到大半夜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睡几个时辰?” “老太太身子也不好,也是跟著一起折腾,这会儿还等著消息呢,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没个清閒日子。” 又冷笑一声:“瞧著吧,这回与那谢家的撕破了脸,往后还有安生日子?” 张氏说完话,忽然顿住步子,回头又见顾晏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又是朝著顾晏皱眉:“你跟著去做什么?你明日不当值了?” “你又不同旁的人,你官职在身,早早要去,偷不得半点懒,还不早些去歇息著,这儿的事不需你操心什么。” 顾晏视线落在身边的季含漪身上。 只见季含漪拢著身上皎白斗篷,隱隱月色混著琉璃灯下摇曳不定的光色,嫵嫵眉眼安静,细眉下含著一抹叫人看著心间发酸的沉默。 刚才母亲那些话,她听了一定难受。 季含漪往前看去一瞬,也顿住了步子,抬头看向顾晏:“舅母说的在理,今夜耽误了晏表哥许久,我心里头也愧疚的,事情也已经了结,晏表哥快些去休息,別耽误了明日的公事。” 顾晏心里紧了紧,无言的难受叫他说不出话来。 又见季含漪从顾晏手头上將灯笼接了过来,又与身后的下人吩咐:“你们快送著二爷回去,不用跟著我了。” 近在咫尺的那一抹秀色缓缓从面前掠过,那素纱轻衣聘聘婷婷在暗色里黯然流转,他视线隨著那身形抬起,胸腔里一股浊气难消,连步子都未能走动,看她失了神。 那头张氏见著季含漪朝著自己走来,可自己儿子还站在原地,不由又提高声音:“不用你送,快些去吧。” 顾晏低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季含漪的背影看去,迟迟也没等到她一个转身,才在母亲的目光下回身。 走回了屋子,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手帕。 那张手帕是今夜季含漪被谢玉恆拉扯的时候,从她袖口落下来的,只是他未捡的及时,被人踩踏了两脚。 此刻那方白净的手帕上染上了灰尘,將那上头绣著的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都变得暗淡起来。 他將那方手帕放到鼻前,季含漪身上那股淡淡的软香便全都縈绕鼻尖,顾晏深吸一口气,手指將手帕捏紧。 这时候外头响起隨从端著热水进来的声音,顾晏眼神暗了暗,慢条斯理的將手中帕子重新放进怀里,这才走到洗脸架前。 这头季含漪已经与张氏一同去了顾老太太那儿,路上张氏一句话也未说,脸上带著些微不耐烦,並不掩饰。 到了老太太那儿时,张氏便说了前因后果,又道:“也亏得是正好遇见了沈侯爷,早就听说了沈侯爷办事公正,去了都察院虽没升堂,但不知怎么回事,那谢玉恆居然又答应和离了。” 说完张氏又看向顾老太太:“不过儿媳在这儿说句可能会得罪人的话,那谢家在朝中是有些地位的,我本来一直就不想著含漪与谢家的和离,现在和离也是撕破了脸,我家老爷还在京外呢,万一那谢家的使绊子,让老爷永远回不来怎么办?” 说著她又轻轻淡哼了声:“要我说,人活著可不能仅为了出口气活著,一辈子长著呢,谁活著只顾眼前?身后又有谁能托著?” 顾老太太不由看向坐在一边的季含漪,只见季含漪微微垂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的没有声响的,一身粉色立领衣上的苏绣团花依稀若隱若现,看得人心里心疼,不由又看向张氏:“你现在还说这些话做什么?那谢家是能待的?” “那谢玉恆现在能背信弃义,將来就能宠妾灭妻,含漪做什么要在谢家受这个气?” "他谢家如今是得意,他谢玉恆也是有出息,可我家含漪也不差。" “现在就別说什么將来,將来到底是什么,那还未可知呢。” 张氏被老太太堵了话,也不好继续往下再说,又看了坐在谢老太太旁边的季含漪一眼,心里头的心气还是不顺。 如今顾家被季含漪父亲害成什么样了?一个病秧子拖油瓶不够,现在又来个和离的,她也是造孽撞上了。 又想自己大儿子今年也不回来,但开春后不久大儿子妾室的肚子又要生了,又是要花银子照顾。 再有自己女儿不久也要出嫁,嫁妆不准备的丰厚些,將来也如季含漪那般被婆家瞧不起,自家院子里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其他的。 张氏只是不好再接顾老太太的话,面上却还是不服的,轻哼一声別过了头。 谢老太太看张氏的模样,虽说张氏这般做派的確不敬,蛋顾府现在这个样子,张氏一直做主府里的大小事情,她有心想要责怪,也力不从心,便又对张氏道:“既然含漪与谢家的已经和离了,我也放心了。” “现在的確晚了些,你也早些去歇著吧。” 又看著张氏多说了句:“这些日像是比之前还冷些,各院子的炭你也安排好,別冷著姑娘和爷了。” 张氏听了顾老太太这意有所指的话,当即便道:“老太太这话又说我什么不好了?儿媳还能冻著了谁不成?就算是有,儿媳辛辛苦苦打理这一家子的吃穿,也难免有出错的不是?” “老太太要觉得我做的不好,便让弟妹来管这一大家子人就是,我也撒手不干了,谁不想清閒呢。” 顾老太太皱了皱眉,又实在没力气应付张氏这撒泼的话,摆手道:“行了行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又说这么多做什么,自去吧。” 张氏脸上带著情绪,草草与老太太说了告退就走了出去。 出去后她身边的婆子过来林氏身边又小声问:“老太太那话怕不是在提醒夫人,那宜春院的炭明早送去么?” 张氏冷哼一声往前走:“送什么送,府里的爷和未嫁的姑娘不更金贵些?” 第92章 去沈府感激 张氏一走,顾老太太便招手让季含漪来到罗汉榻的身边坐下。 等季含漪坐过来了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见著人刚才虽然未说话,但此刻看去,细看之下可以看到眼角微微的红晕,不由的轻声安慰道:“你舅母一向心直口快,別在意那些话。” “谢家这门亲不是好亲,外祖母是觉得早点和离的好的。” “那谢玉恆这般袒护一个表姑娘,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必留在谢家受这个气。” “即便那谢玉恆现在装模作样的过来低声下四,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三年都不曾来,现在来给谁看?” “顾家又不是外头的猫狗,给点甜头便答应了,真要被那谢玉恆隨便两句虚假话哄著就跟著回去了,那才叫人瞧不起呢。” 季含漪从前从来都觉得和离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不需人能够理解她。 刚才舅母一路回来那些话,她虽听见了,虽心底也难受,但那不是伤心。 她自己的日子,她自己才知晓,舅母未曾与她感同身受过,不理解她也寻常,她一点都不会怪舅母。 但现在外祖母理解她,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过,告诉她她的选择不曾有错,告诉她谢玉恆早已经不值得託付。 虽说刚开始看到和离书的时候是欣喜的,可那一瞬间过后,不是没有仿徨。 好在还有外祖母在,季含漪便觉得安心了。 她眸子里染上潮湿,眼角红晕渐渐蔓延,低头靠在顾老太太的肩膀上,白净的指尖捏著顾老太太那双苍老的手,哑著声道:“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外祖母,我现在高兴极了。” 说著季含漪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水眸莹莹,漂亮动人的连顾老太太看著就连连疼惜。 她不由伸出手抚到季含漪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手掌下的触感柔软又紧致,这娇娇模样挑不出一点不美,软糯糯的人,小时候她就极喜欢抱著季含漪,在怀里软乎乎的又饱满,如今大好年华却遭了这样的事情。 她垂眸嘆息:“漪丫头,你高兴就好。” “你高兴,外祖母也高兴。” 又用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季含漪点了点眼中的泪光低声道:“往后就留在顾府里,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外祖母想法子再为你说一门亲。” “你性子容貌都好,错过了谢玉恆,后头会有更好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忙摇头:“我没打算再成婚了。” 顾老太太笑了笑,拍拍季含漪的手低声道:“漪丫头,有些话別说的太早。” 季含漪张口想说她是真的没打算成婚的,她已经经歷过,便没了期待了。 再有她想,她大抵是遇不到对她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唯有她一人的人。 即便有,她或许也不会再轻易相信。 曾经的谢玉恆在外的名声那般好,可只有在他身边,才知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不敢再交付出她的一生。 只是季含漪的话还没有出口,顾老太太就先开口低声道:“漪丫头,万事话別说的太早,往后的事情,谁又能看到呢。” 说著顾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这会儿夜了,先去休息吧。” 季含漪从外祖母那儿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路上冷风吹来格外寒凉,浓稠的夜色,就连灯笼都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毁了宜春院,院子里没人,那拨来的丫头早已经去睡了,入了屋子,屋內却是冷的,那烧在屋內的炭盆这时候早已经熄了。 季含漪站在炭盆前,低头静静看著熄灭的炭火,她想她不该再留在谢府太久的。 又往小案上走去,上头那副画她画了个开头,等这一幅画画完,再换一些银子,她便该走了,应该也是这几日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容春问要不要问管家问炭火,季含漪不愿麻烦了人,叫容春给些赏钱,托门房的人去买回来便是。 容春也明白寄人篱下,不多麻烦旁人也是好的,应了一声便忙去了。 用过了早膳,季含漪往外祖母那儿去,说起要与母亲说她和离的打算。 现在她已经拿到了和离书,也再不能瞒著母亲了。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又看向季含漪:“事情已经定下,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你好好与你母亲说,你母亲即便怨怪你,也没法子,她也能理解你的。” 季含漪点头,正要走时,张氏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来找老太太商量去沈府的事情。 张氏说的有理有据:“沈侯爷昨夜帮了含漪,这可是帮了件大忙,我们怎么样也该上沈府去感激的。” 张氏自然有张氏的算盘,上回从沈府赴宴回来,便再也没什么消息了,自己女儿好不容易有一个能飞上枝头的机会,又怎么能看著这样生生错过? 又上回在沈府里,连皇后娘娘都留著自家女儿在身边说话,那天那么多家世显赫的贵女,也只有自己女儿能站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是多大的殊荣?连沈老夫人都与自己女儿说了好几句话。 那天自己女儿还被留到最后,虽说没见著沈侯爷,但只要皇后娘娘和沈老夫人瞧上了,那婚事也没什么差错了。 现在沈府的不给什么消息和態度,自己女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么干等著也不是法子,便想著借著这回的这件事再上沈府去一趟。 顾老太太听了张氏的话,又看张氏的神情,也明白了张氏那话里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张氏那心思也是好的,谁不想与沈府结上关係?她也想自己另外的外孙女能有那么大的福气,並且理由也得当,张氏的安排倒是好的。 顾老太太稍稍沉吟片刻,又偏头过来对季含漪道:“你舅母说的也有道理,昨夜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沈侯爷在,事情也没这么顺利。”。 “既然是去感激的,你不去怕也不行,便与你舅母一起,跟著宛云一起去吧。” 第93章 与母亲说和离 顾老太太说要带著季含漪一起,张氏虽说是並不怎么大愿意的,但毕竟也是季含漪的事情,不带著她只带著自己女儿的確又显得目的刻意了些。 便又点头笑著道:“老太太安排的妥当,那我现在就去写帖子安排著。” 季含漪看著张氏站起来要走,心下也明白张氏要这么做的目的,只怕是不愿自己去的。 但季含漪也的確不怎么愿意去,从前故人相见,自己如今却过成这般,说起也来没有高兴的事情,都是唏嘘。 她便道:“那日我便不去了罢,舅母与三表妹一同去轻便些,母亲这些日身边需要人照顾,我留下照顾著母亲。” 又道:“还劳烦舅母顺手稍去我的谢礼。” 张氏虽说的確也不想季含漪去,但思来想去,虽说自己是顾家掌家夫人,季含漪又借住在顾府,她不去只让自己出面也是说得过去的,只是季含漪从前与沈老夫人接触过,有她在或许能缓些尷尬,让她说说沈老夫人的喜好,也教教宛云沈府的一些规矩,让她更得沈老夫人的心。 再说,季含漪如今即便生的比自己女儿好,容貌出眾,但那也是和离了的妇人,沈府不可能有人瞧上,她也抢不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带著一起去也是放心的。 顾老太太还没发话,她便抢先对著季含漪开口:“沈府这样的人家,你不亲自去谢,人家心里怎么想?” “你母亲的身子坏的又不是这一两日,从前你不在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好好的,就缺你这一天?” 说著她定下来:“这事也別再说了,就按著老太太的安排去,我这会儿先写帖子往沈府送去。” 又看了眼季含漪道了句:“再有,你当沈府是想去攀交情就能去得了的?现在多少人想与沈家攀关係都没门路,说不定人家还当咱们这点子事不过是芝麻事,根本不在意呢。” “想去都不一定能去。” 张氏说完这话,也不管季含漪和老太太是如何表情,直接就转身出去准备帖子了。 这事现在在她心里头,那便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顾老太太看著张氏离去的背影微微嘆息,这儿媳心肠倒不是太坏,就是说的话没人爱听。 张氏这一走,季含漪也没旁的话能说了,又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在谢家的,便又与顾老太太道:“我打算明日去谢家將我的东西拿回来。” 倒是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他的东西谢家不愿让她带走,她也没打算拿走,就是父亲的画和她养的雪球要带回来。 谢玉恆不喜猫,留在那院子里怕是也不得善终。 顾老太太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事,也道:“是该拿回来,明日晏哥儿休沐,你便让晏哥儿送你去吧,万一又出个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季含漪点头,这才起身与顾老太太道:“那我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快去吧,夜里我让人摆桌宴席,现在你的事情了了,晚上便都在一起喜气喜气。” -- 季含漪往母亲那儿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今日倒是比从前要暖了一些,手里抱著手炉,从老太太那儿走到母亲的惠兰院,身上竟然微微有些热。 她进了院子,春菊依旧跟在她身边小声说著顾氏这些日的近况,季含漪听著,又见著廊下煮著的药,她弯腰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药是她前些日子才送来的。 她料理母亲的病好些日子,对於母亲吃的药也几乎都认识了。 春菊看著季含漪的动作,犹豫一下又小声问道:“姑娘往后就留下了么?” 季含漪站起身来看向春菊,见著春菊神情期盼,笑了下:“不回谢家了。” 春菊作为下人,虽说不愿见主子和离,但主子在谢家过得如何,她们还是隱隱知晓些的,姑爷三年不曾来过一次,但凡对姑娘有过一丝上心,都不可能的。 季含漪进屋去看望母亲,顾氏依旧是躺在床榻上的,她的身子发虚,又不喜动,平日里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 顾氏见著季含漪来,脸上却没上回那般高兴,反而带著一股忧虑的问:“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太高兴的柔弱:“含漪,你来的太勤,你婆母和你夫君都会不高兴的。” 季含漪看向母亲,从前温柔美貌的女子,如今缠绵病榻几年,眉眼间都是孱弱与疲惫,虽说容貌依旧,但季含漪看著心伤。 当年父亲在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万事都好,万事都顺遂和乐,如今一朝一夕,全都难过了。 她想,若是自己父亲还在,谢家也不能那般对自己的。 她垂眸,低低看著自己袖口上的紫鹃花,窗外大好的光线的洒进来,落在花瓣处,季含漪才低声开口:“母亲,我已经与谢玉恆和离了。” 说著季含漪抬头看向母亲:“往后我都不回谢家了。” 顾氏怔住,她看著自己生的玉软花娇的女儿,通身每一处都是顶顶好的人儿,为什么会和离。 她从来都未想过。 她怔怔看著季含漪,见著她依旧穿著上回那一身,浅黄色的立领袄,领口嵌金镶银色母扣,发间素净没有装点,唯有一根梅花簪子,耳上连耳坠都未佩戴,只有脖子上带了一个项牌瓔珞,通身低调素净。 顾氏又低头看向季含漪的手腕处,那里那只谢老太太给她的翡翠手鐲子已不见了,换上的是一只绿玉鐲子。 这只鐲子顾氏认得,这是她当初在季含漪出嫁时给季含漪做嫁妆的。 当初季家家產被查抄,她是带著女儿一身乾净的回了娘家,但那差役好歹放了点水,没让她將手上戴的和发上的首饰也留下来。 当时已经是走投无路,什么都没有,季含漪出嫁的时候,她连一整套的头面都未凑出来。 东拼西凑將自己身上那几件首饰全都给了他,是怕季含漪將来在谢家那样的大族里穿戴寒酸被人笑话。 后头几次,季含漪每回回来,她每看到季含漪身上极好的穿戴才能够放心,放心她在谢家过得一切都好。 如今,她素素静静坐在自己面前,说她和离了。 第94章 往事不可追 顾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渐渐褪去。 这对於她来说,是季家出事,再失去夫君后的又一个打击。 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牵掛,原以为终究她会过得好,她甚至庆幸当年老爷答应下的那门亲事,让季含漪能够在季家出事后,还能嫁入谢家那样的好人家。 至少自己的女儿往后可以富贵安逸的过一辈子,至少自己女儿將来会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过得会是风风光光的,会比她过得更好。 可是现在,好似並不是这般。 她的女儿在谢家好似过得並不好。 京城世家里几乎见不到和离的女子。 顾氏怔怔,眼眶缓缓落下泪水来。 她甚至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责怪自己的女儿么,她自小如珠似玉娇养长大的女儿,她还是不忍心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不爭气。 复杂的情绪交织著,叫她的心口的发疼发闷,叫她觉得自己就算这时候死了也对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本来要跟隨夫君一起死了的,可他现在还活著,在大嫂府里小心翼翼,就是为了看女儿过得顺遂。 可现在,自己女儿与她说,她已经和离了。 顾氏捂著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开不了口,眼前渐渐模糊,又驀然变黑。 季含漪眼睁睁看著母亲在自己面前晕倒过去,嚇得脸色一白,赶紧过去將母亲扶住,又叫容春快去叫郎中来。 容春也被嚇了一跳,跌跌撞撞跑出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空荡荡的室內,季含漪心里如窒息般难受,低头埋在母亲的胸膛上,她已经不明白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明明她最是明白母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明明她也最是明白母亲想看到的是什么。 明明她强忍著一切,也能为自己维持好在外头的体面,最后在外人和母亲眼里落下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局。 可她还是为了自己自私了一回。 秀气的身子伏身在母亲怀里,后背轻颤,素净的衣裳皱在了一起。 郎中匆匆来的时候,为顾氏把了脉,隨即神情严肃。 他皱眉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又看向季含漪,嘆声道:“夫人的脉位极浅,又带微曲之象,就是病脉,又情绪攻心,怕是病症加重,老夫也只能开些补气健身的药方来。” 又看著季含漪:“这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好的,夫人的身子本不算好,又心病成疾,只能慢慢来。” 郎中说著转身出去,让身边药童去备纸笔来写药方。 请走了郎中,季含漪依旧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容春將药方拿进来,她眼眶中依旧带著红晕,低头看向纸上的字跡都依稀看不清,又用手帕在眼睛上按了许久,眼里被泪水打湿的模糊才稍稍好些。 这时候外头顾大夫人和二夫人听说了事也匆匆赶过来,人还未进帘子,顾大夫人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我就是说,她好好的在谢家的日子不过,非要闹著和离,人家都带著东西上了门,非要拿乔胡闹。" “现在上下都搅乱了,鸡犬不寧的,还又把她母亲给气昏了,这可怎么办?看郎中拿药不要银子?那银子又是天上落下来的不成,还不是又要顾家最后托著。” “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她当这事是儿戏,当脸上光彩不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张氏掀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季含漪。 她皱著眉,叫了丫头进来,问刚才郎中的说法,问完了又去看床榻上还未醒过来的顾氏。 顾二夫人刘氏倒是过去季含漪的身边,见著季含漪歪著身子,素净一身,白白净净的脸上含泪,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孙氏想要去安慰时,又是一个怔愣。 季含漪这模样,这若是要说没嫁过人,那也是全说的过去的。 她伸手轻轻落在季含漪的肩膀上,低声道:“也別伤心了,事情既然已经定了,你母亲早晚要知晓的。” 季含漪抬眸看向孙氏,她心里此刻仿徨无依无靠,像是在风雨中飘零,让她的心无靠岸。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抬头间缓缓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沙哑开口问:“舅母,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一抬眸,又是看得孙氏一个女子都险些失神。 那白嫩又润润脸庞上的潮湿,在光色下晶莹剔透,一双美眸看来,长睫颤颤的,看起来很是柔弱。 孙氏心里已经对季含漪没多少成见了,她也从老太太那儿知晓了顾潯能被救出来,也是季含漪求到了沈家才放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老爷虽然是被季含漪的父亲连累才在半路上走的,但真说出来,这些恩怨里季含漪又有什么错。 虽说心里头那些怨恨伤心总要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季含漪是季璟唯一的女儿,从前难免对她並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如今季含漪落了这个结局,一家亲戚总也不会是心里高兴的。 她低声安慰著:“错不错的说不清,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已经这般选了,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便不要想太多了。” 季含漪心里什么都明白,更明白没有回头路走,她只是想,至少身边还有人是理解她的。 如今又想,她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求人理解。 那头张氏看完了顾氏,又问了熬药的,再就只是吩咐屋里的丫头好生伺候照顾著,接著就看向季含漪:“你知晓你母亲身子不好,偏要这么做,现在你满意了?” “这烂摊子我可不收拾,最后成了什么样,也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说著她走到了帘子边,又道:“这事老太太也被惊扰了,现在还著急的等著消息呢,老太太一把年纪,身子也不好,还要为著这些事操心。” “我这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回话,你这头自己瞧著办吧,我可没法子了。” 张氏说完,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张氏一走,没了她说话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一静。 顾氏依旧还昏著,季含漪坐在椅上半晌不动,屋內的丫头也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刘氏觉得她待在这里也不知说什么好,嘆息一声,安慰了季含漪一会儿也走了。 她走到外头,回头看了眼这曾经的惠兰院,想起当初顾氏嫁人时的场景。 当时的季璟已经在大理寺了,生的格外俊美艷丽,明明是个男人,偏偏用艷丽来形容他是最合適的,像是一副浓重的山水,还带著股清高傲气,浓眉长眼,俊美无寿。 其实那时候季璟也不小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多的是名门贵女想嫁给他,当时甚至还听说沈家的女儿也有过那个意思,真不真的不知晓,总之那时候的季璟当真是炙手可热的。 那时候顾氏才刚刚及笄,说是外头赏花时被那季璟看了一眼,两人便一见钟情,没多久那季璟就来提亲了。 当时那场姻缘不可谓是满堂欢喜,一个是首辅器重的正如日中天的得意门生,一个是深闺处清澈娇美的玉兰花,顾家自然是欢欢喜喜的,那季璟虽说双亲具已不在,也只是金陵下头县里一个不起眼的门户,但那些都是不要紧的,反而季璟无父无母,將来顾氏嫁给季璟,后宅当真也是清静,就连她那时候也是真真羡慕顾氏嫁给了这般好的人。 那时候的惠兰院多么风光,人人巴结著顾氏,那些想与老首辅攀关係的,纷纷也来亲近,顾氏出嫁的时候,嫁妆是最丰厚的,顾老太太恨不得將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全给了顾氏,家里的亲戚哪个不也爭著添嫁妆。 现在倒是好,当初那些嫁妆也全充公了,一个没拿回来。 后头顾氏嫁给季璟后,季璟官路一路亨通,步步高升,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再过个几年,天知道还有什么造化。 老太太也格外欢喜,因为顾家到底也跟著带来了许多好处,这惠兰院虽说顾氏只是偶尔带著季含漪回来看望母亲时小住一两日,但惠兰院却是每日都让丫头打扫著,即便不住人,也要乾乾净净,就犹如住著人一样。 不过才几年光景,这惠兰院就瑟瑟陈旧,从前光景一乾二净,当真是曲终人散。 屋內的季含漪依旧坐在椅上,她撑著头,眼睛看著脚下的炭火,眼底的湿润渐渐干去,窗外风声细细,依稀风铃声响,她握著床边母亲的手,在沉默里,那颗慌张的心在渐渐沉寂。 她想,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氏依旧没有醒来,顾老太太过来看望,见著季含漪正在给顾氏餵药,坐在床边耐心细致,一点点餵下去,没有半点不耐烦。 顾老太太见著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女儿这般也是难受,脸上又似苍老了些,发上的白髮在季家出事之后白了不少,如今已经找不出多少黑髮了。 婆子忙去端了把椅子过来,顾老太太坐在床边,安慰了一些话,又道:“等你母亲醒来,你差人来叫我,我与你母亲说。” “你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钻进去了就不容易钻出来,就如当初你父亲走了,那时候你还没及笄,她却万事都不顾了,也不怕耽误了你的亲事,吃了砒霜就要隨你父亲一起走。” “这个牛角尖她到现在还没出来,你別自责,漪丫头,不是你的错,外祖母在呢。” “外祖母劝她。” 第95章 回谢府拿东西 季含漪唯有在听到外祖母的话的时候,心里会脆弱,眼底又朦朦一片。 那句外祖母在的,又让她心间颤颤,在她最难受无助的时候,好在外祖母在她身边。 也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季含漪才能在外祖母的面前倾诉所有的情绪。 捏著药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季含漪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却还是又弯腰往外祖母的肩头上靠过去。 她沙哑的细声道:“外祖母,我真的想在谢家好好的,真的不愿让外祖母与母亲为我担心。”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做好,是我没有做到。” 今日大舅母的那些话,到底是落在了她的心里了。 京城世家的女子,几乎没有和离的,所以也是谢玉恆这般轻慢待她,之前不肯相信她要和离的原因。 她憋著一口气,只顾著自己,到底没有顾著母亲和外祖母。 顾老太太眼眶也红了,苍老的手掌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漪丫头,別说这些话。” “我知晓你的性子,你最是善解人意,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做,况且那谢玉恆还纳了妾,这事说不过去,你也没做错。” “要是你父亲如今还在,那谢玉恆敢这般做么?那谢家老太太还会这般纵容么?” “说到底是他们欺负你,那便不留在那里任他们欺负。”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的后路安排的好好的,別人想叫你往后过得不好,外祖母不愿应,我家漪丫头凭什么不能过好?即便和离了也一样能过得好。” 这话已经是季含漪从外祖母口中听到的第二回了。 她从外祖母肩上抬起头,小声问:“外祖母说的是什么安排?” 顾老太太替季含漪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笑道:“等过了几日再说,这时候你才刚与谢家和离,还不合適。” 说著顾老太太又让身边的婆子將一个盒子拿过来,季含漪打开,见著里头是一只人参,本是她上回买来给外祖母的。 她愣住,摇头道:“这是留给外祖母的。” 顾老太太笑了笑:“什么留给谁的?给你母亲用,她身子要紧。”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多疼她?” 季含漪手指微微收紧。 顾老太太又对季含漪道:“你明日还要回谢家去,今日也別忙晚了,有丫头照顾著不会出错,不然明日去谢家,他们瞧你脸色不好,不也在背后里看轻你?” 季含漪明白外祖母的意思,也应声点头。 ---- 第二日是休沐,顾晏一早就等在了惠兰院外头。 季含漪才刚餵母亲吃了药。 顾氏在昨下午快黑的时候醒来的,醒来后是顾老太太进去与顾氏说话,一直说到了夜里。 顾老太太出来时与季含漪说,这事过去了,让她別再担心。 但是季含漪进去时,母亲的確没有指责她的话,她给母亲餵药,母亲也安安静静的吃药,但母亲只是一句话也不肯与她说。 季含漪不愿在母亲面前提起自己在谢家的种种委屈,此刻,她看著母亲吃了药又埋进被子里,沉默的將手里的空碗递给旁边春菊,又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季含漪低声与春菊交代著照顾好母亲,这才去净手。 容春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今早丫头说昨晚晏二爷那般晚回来,还往惠兰院来看望了,还送了补品来呢。” “晏二爷自己手头也紧,却惦记著夫人,比大夫人好多了。” “现在又这么早的过来等著姑娘一起往谢府去,当真是好性子。” 季含漪净了手,听了容春的话又思绪飘了飘,她好似也记不起来,晏表哥从什么时候起,就从小时候的那般调皮变得如今这般温润又脾气好了。 不过现在她也没精力想这些,她稍稍叫容春又给她整理了下仪容,也不想顾晏在外头多等,往院外走了出去。 还没到院门口,远远的就能见到顾晏那身青色的衣衫,站得笔直。 季含漪走过去,抬头看向顾晏:“表哥下回来,就进去坐吧。” 顾晏笑了笑:“无妨的,这时候进去也不方便。” 季含漪感嘆现在顾晏当真变得周到极了,这时候天早,母亲还穿著中衣,她也还收拾,倒的確不方便,顾晏即便进去了也不好进去探望。 顾晏又问:“小姑可好些了?” 季含漪这才点头:“好些了。” 顾晏也不再问,见季含漪身上素净,却白的叫人移不开眼,他却不敢多看,只在心里跳的厉害,眼神望著季含漪身上那月白色锦衣上的牡丹,又看著她立领领口处的梅花扣,心间发热,又往边上退了一步道:“我们现在去吧。” 季含漪本是想让顾晏走在前头的,但顾晏先让开了路,她只好先走。 顾晏看著季含漪的背影,纤细又匀称有致,那细腰上束著的的碧玉女带,都流露出股惹眼的旖旎来,叫他眼神不自觉的暗了暗。 往常都是男子走在前头,少有女子走在男子前面的,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季含漪难免心里头有些不自在,走在半路她顿了下,回头想叫顾晏走在前面,却在回头那瞬间撞见顾晏的眼眸,心里头忽然生了股后怕。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有些逼人沉暗,那眼眸紧紧看著她,满是侵略,却又在与她视线对上的剎那先是一愣后,又换上了如常温和的表情。 那神情变化的那般快,叫季含漪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顾晏见季含漪神情怔愣的看著他,脸上情绪自然的收敛,带著关心的走到季含漪面前问:“漪表妹怎么了?” 或许是此刻顾晏脸上的神情太过於自然,他走过来满脸担心,如往常那般声音细润,叫季含漪愈发觉得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她摇头道:“还是表哥走在前头吧。” 顾晏顿了下,看著季含漪那双黛眉,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隨即却笑了笑又点头:“好。” 到了马车边上,顾晏又伸出手来要扶,季含漪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顾晏眼睛里的神情,下意识的便摇头道:“表哥不用管我,我扶著容春便是。” 顾晏顿了顿,低头看著季含漪垂著的神色,她眼帘低垂,长睫纤细,他看不清她究竟什么表情,却又很是自然的收回了手,往后退,等到季含漪与容春一起上了马车,他眼神里才微微沉了一丝。 马车上,容春小声与季含漪说话:“晏二爷的性子这般好,也不知往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 “姑娘不知晓,上回一起去都察院,姑娘去见都御使大人,大夫人总说姑娘的不好,晏二爷还维护了姑娘的。” 季含漪稍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又道:“表哥如今已经在国子监,表哥也年轻,婚事自然是不用怎么愁的,况且还有大舅母筹划,必然不会差。” “这会儿我更担心去谢家的事情。” 儘管昨天就已经给了帖子去谢家,说今日回去拿她的东西,但依著谢大夫人的脾性,估计还会刁难。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这会儿也开始担心了。 到了谢府前门,前门口的人说请季含漪进去,本来季含漪在帖子里说的是將她收拾好的东西让林嬤嬤放在前门口,她直接带走就是,也不必惊动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谢家显然没想这般。 入了谢府,季含漪身边来了位丫头,说谢老太太请季含漪先过去说话,若是从前,谢老太太遵守当时的诺言让她与谢玉恆和离,她再来了谢府,也必然要去拜访谢老太太的。 但如今即便再见,已没什么可说的。 她只让那丫头回去回话,她来的急,还要早些赶回去,便不去拜见了。 面上的体面早都撕的一乾二净,场面话也没什么说的。 到了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並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冷清,相反,很热闹。 谢大夫人就坐在正屋里,李眀柔站在谢大夫人的身边。 谢玉恆亦坐在一边看著她。 显然的,他们知晓今日她要来,便在这处等著刁难。 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趾高气扬的站在季含漪面前,说让季含漪往正堂去。 那婆子旁边还站著几个婆子,显然不是想要好好的请。 季含漪往正堂跨进去,谢玉恆一看到季含漪进来,就已经忍不住的站了起来,又在看到季含漪脸上那冷清的神色时愣了愣,一下又坐回了椅上。 站在林氏旁边的李柔看著谢玉恆的动作,本来幸灾乐祸的脸上变了变,又咬紧了牙紧捏著手。 林氏看著季含漪,脸上带著冷意,声音更冷:“既要回来拿你的东西,便只拿你的东西,谢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別想带走。” 第96章 你有什么话与我说的么? 季含漪本就从来没想过要拿谢家的东西。 她回话的亦很乾脆清晰:“大夫人放心,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拿的。” 这声大夫人叫的林氏脸上又是一气。 这个从前在她看来顺从又有些老实的儿媳,她竟然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真的敢寧愿闹到官府去也要和离。 让她心气不顺的不是季含漪要和离,让她不顺的是,季含漪本就三年无子,她又哪里来的底气,即便是真要和离,那也不该是由她来提的。 如今这事说出去倒不好说了,自己儿媳铁了心的不惜闹大也要和自己儿子和离,这事虽说没有传到外头去,可是府里头已经有些人在说了,特別是二房的,日日来自己面前阴阳怪气。 说她从前处处防著人,现在却是人家一点都不在乎。 更让她气闷的是,老爷和老太太將她骂到了狗血淋头,那口气今日怎么著也要在季含漪身上討回来。 可现在季含漪这全然不在乎的態度,叫林氏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变形。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眼神紧紧看著季含漪:“你不是记了册子么,你不是没拿谢家的东西么,你要是真有骨气,那今日就照著册子来。” “你在谢家的一应穿戴和用的物件全都是谢家的东西,一应不能带走。” 李眀柔扬著头看著季含漪,她倒是想看看季含漪还有什么骨气。 她知晓季含漪自己没什么东西,这些年在外头穿戴的那些东西,身上穿的那些好衣裳,哪件不是谢家的东西? 她季含漪捨得那些东西么? 谢玉恆的目光也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他见著她今日穿的格外素净,这是他见著季含漪穿的最素净的一回,身上穿著淡粉色的立领长衣,下头是鹅黄色的缕金挑线马面裙,戴著银丝簪,翠水祥云鈿儿。 这身装扮是谢玉恆从未见过的,但他知晓,季含漪那天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件衣裳首饰,连他给他的那些首饰她也没带走,那她身上现在穿戴的,大抵也是从前的旧衣。 又看著季含漪那张如白雪红梅依旧嫵媚的眉眼,他想,她离了她,如今穿戴这些素净又远不如从前精巧贵重的首饰,她心里后悔么。 若是她后悔,他也不是不给她机会的,只要她服个软,愿意容了明柔,那送去官府的和离书,他也可以托关係去拿回来,总归这件事外头还不知晓,他就当从前的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谢玉恆紧紧看著季含漪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但如他期盼的后悔与难过一个也没有,他只看到她神情如常,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浑身僵硬在原处,心跳驀的发紧。 林氏冷眼看著季含漪的这番表现,也不愿多话,让身边的两个婆子去看著,不叫季含漪多拿走一件东西。 这主屋內季含漪没有一件东西要拿的,身边过来两个婆子她也不在意,只带走容春往后头的书房去。 谢玉恆见著季含漪出去的背影,娉婷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眼底一片茫然。 他忽想起那日被沈侯爷叫去都察院內堂的那回。 一张和离书摆在他的面前,沈侯爷的话冰冷又冷淡,意思只有一个,他了解经过,是谢家失约,不管开不开堂,他都会认定和离。 但自己做的事情,沈侯爷必然是要上奏的,若是私了,便是家事,对簿公堂的话,便不是家事了。 那个意思他很明了,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是恼恨的,若是季含漪不闹得这么大,季含漪也不可能能从他身边离开,更恼恨那天夜里若是没有遇见沈侯爷,事情也不会是这样。 这两日他日日的想,甚至夜里也无法入睡,他想不明白,是怎么与季含漪之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境,梦醒后一切都变了。 自己的枕边人,也不过一眨眼,过往对他的所有情意,好似全都烟消云散。 他手指紧紧捏著身边的扶手,一下站起来要往外头走,李眀柔赶忙过去拉住谢玉恆:“表哥,你去哪?” 谢玉恆回头看向李眀柔,她依旧柔弱,满眼担心的看著他,谢玉恆到底没將心里的鬱气都发泄在李眀柔的身上,只是低声道:“我去看看。” 说完就推开了李眀柔的手。 另一头季含漪早没什么东西收拾的,她东西也不多,带著东西要走的时候,那两个婆子却拦著,说怕她私带走了东西,要她將所有画卷打开,还有放著文房的书匣也打开。 容春气得快哭了出来,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从前公中给姑娘做的衣裳,送的布匹首饰不许带走也就罢了,还要在这里被这样侮辱。 嫁入谢家的这三年,三年付出,三年隱忍,三年委屈求全,到头来谢家竟然这般不留体面。 季含漪手一紧,脸上微微苍白,却还是忍了下来,叫容春將画卷打开,任那两个婆子看。 谢玉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含漪苍白脸色撑在案上的模样,她像是瘦了几许,却叫他觉得她愈加眉目动人,不由往她面前走去。 他问她:“你有什么话与我说的么?” 谢玉恆挡在自己面前,使的季含漪不得不抬头看他,她眼里对这个人再无一丝期待或是旁的什么情绪,她分外平静的摇头:"没有。" 早就无话可说了。 谢玉恆眼眶红了瞬,看著季含漪连耳坠都未戴的素净模样又道:“那些衣裳首饰你要是想要带走,也不是不行的。” 谢玉恆知晓,没了那些穿戴,季含漪定然是捨不得再置办的。 况且她还在顾家寄人篱下,她以为她凭著气性离了他便能好过么。 她往日的一根簪子便是上百两,金子和玉石送到她这儿来的也都是上好的,她再去哪儿找这样的体面。 季含漪依旧摇头:“不用,那些是谢家的东西。” 谢玉恆紧紧看著季含漪的神情,她想要找出季含漪一丝说谎的证据,却什么也找不到。 最后却是他气急败坏的摇头,冷笑著:“真好。” 第97章 你再毁我的东西,你便不得好死 谢玉恆声音落下去的手,那两个婆子也已经检查好了。 只是那两个婆子显然也是得了林氏的令,並不珍惜季含漪的东西。 也是,她现在也不是谢家的少奶奶的,两个婆子也不怕得罪,她平日里珍藏的父亲画卷,被一个婆子弄破了一角。 季含漪看得伤心,但这时候爭辩,那残缺也永远不可能会恢復如初,她绕过面前的谢玉恆,无声的过去將她被展开得七零八落,毫不珍惜放在桌上的画卷一卷卷的卷好。 谢玉恆在旁看著,在看到季含漪眉目间的隱忍时,他忽的心疼的厉害。 他看著那画上的残缺,他更知晓这些画是季含漪父亲的画,是她格外珍贵的东西,但婆子弄破了,她也一声不吭。 那这些年,她是不是也是这般隱忍过来的。 那天在雪中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声的隱忍过来。 他不明白,是她根本不在意,还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她:“婆子弄破你的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季含漪头也没抬,依旧收拾著画卷:“说出来也没用的。” 她的画破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幅了。 淡淡的几个字,却在谢玉恆的心伤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是不是在说,就如她从前受的那些委屈一样,说了也没用处。 身为她的夫君,他有没有哪怕一次的偏袒过她。 可在他记忆力,季含漪分明是说过的。 在那天將她半路放下马车的那一次,她后来问他,为什么要那般对她。 如今他早已忘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但好似那回之后,她没再问过了,她只是开始针对明柔,但他对她指责的时候,她却常常一声不吭。 如今再想,两人之间好似横了许多的事情,他从没去好好的了解过她,体会过她的心情,她也没有与他开过口。 他在这两人已经撇清关係的时候忽然问起:“从前我总责怪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季含漪稍顿了一下,隨即將卷好的画卷放进箱中,声音很淡:“什么也没想。” 这个回答叫谢玉恆错愕一瞬,他问:“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解释,也不爭辩?” 季含漪微微蹙眉,顿住手上的动作侧头看向谢玉恆,不解的问:“你想让我辩解什么呢?” “你会信么?” 谢玉恆一愣。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恆的表情,回过头:“所以便不用辩解了。” 谢玉恆的声音忽急促起来:“可我万一相信你呢,万一我误会你了呢。” 將手上最后一卷画卷好,季含漪看向容春那头,被一个个细细查看的文房也已经收拾好了,季含漪才看向谢玉恆,並不犹豫的开口:“不会的。” 谢玉恆低头,听著季含漪那淡淡的语气,好似他不偏袒她,他不信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踉蹌后退一步,他试图找出理由来反驳她,可翻遍记忆,他唯一能想到的是他对季含漪的指责,对季含漪一次次的冷淡。 明柔吃了屋子里的糕点坏了肚子,他指责她狭隘没有胸襟,明柔夜里头疼,他夜里去看望明柔,被她拦著说男女大防,他亦指责她不能容人。 一桩桩许多事情浮现出来,谢玉恆不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他为什么又那般篤定全是她做的。 他原以为季含漪是极爱他的,所以才会那样针对明柔,可为什么她既那般爱他,现在她又这般坚决的要离开。 脑中混乱一片,心口发闷发疼,他怔怔看著季含漪,终於沙哑开口问:“那我有没有冤枉过你?” 季含漪顿了顿,看著谢玉恆:“谢大爷,我不知晓你现在为什么会问我这些。" “在你心里,你愿意相信什么,已经与我无关了,解释在我们之间早已没了任何用处。” “这些往事你不用再提起,更早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谢玉恆失神:“你连解释都不愿了……” 季含漪蹙眉:“在你心里,你愿意信什么,你最清楚不是么?” “在我心里,你的信与不信於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明白现在你要我解释做什么。” 这凉薄无情的话,叫谢玉恆一下子颓然下去,季含漪那眼里的冷清,仿佛他对她来说早就是无关要紧的人。 季含漪没再看谢玉恆,让容春先带著东西出去,她低声唤她的雪球,想要抱著雪球离开。 只是身边谢玉恆的话叫她本就心静如水的心情,终於起了波澜。 谢玉恆说:“明柔见不见得猫,我便让人打死了。” 季含漪的心终於痛了痛。 她步子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谢玉恆,指尖都在轻颤,终於生了怒意:“你又有什么资格动我的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又凭什么?” “你谢家的东西我没带走,我的东西你又凭什么动?” 谢玉恆一愣,他失神的看著季含漪忽的变红的眼眸,刚才母亲刁难她她面无表情,说起过去她也毫无波澜,就连婆子弄坏她珍藏的画卷,她也沉默未开口。 可现在她为了一只畜牲,说出了她这三年最恶毒的话。 难道在她心里,那只猫便比一切都重要么。 谢玉恆张口,看著他从未见过的,季含漪含著怒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做错了。 她说那是她的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那片被他连根拔起的海棠。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要动她的东西…… 他只是想,明柔不愿见,海棠哪里都能见到,那只猫也不过一只平平无奇的猫,东西哪里有人重要呢。 季含漪看谢玉恆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在谢家的三年,其实每一日於我来说都是度日如年,我同你一般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拿著婚书来找你。” “如今我与你终於没了瓜葛,往后我希望我们也再没瓜葛才好。” “我会去佛前跪拜祈求,若是他日你再毁了我一件东西,你便不得好死!” 第98章 在她心里,他便这般对不住她么 谢玉恆被季含漪的话惊住,他往后大退了几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含漪,那双眼里对他全是恨。 仅仅只是因为一只猫。 她便说他不得好死。 她竟说后悔嫁给了他。 夫妻三年,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竟然满是冰冷。 他颤声:“不过就是一只猫,你要是想要,往后我送一只赔你。” 这样轻飘飘的话,仿佛毁了她的东西,便如一件毫不要紧的事情。 季含漪闭了闭眼,她当真控制不了心绪,三年她都强忍了过来,可这一刻她却情绪不能自控。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著谢玉恆:“我並不需要了,你害死了我的猫,总有一天会报应在你的身上。” 谢玉恆震惊的看著季含漪。 季含漪又往谢玉恆面前靠近两步,她看著他:“那年李眀柔敬我的那盏茶,是她自己泼的,你却怪了我三年。” “你这般被蒙了耳目的人,愚不可及,终有一天自食恶果。” “我本来早就应该看清的,看清你不过是裹著清正皮囊的昏聵庸人。” “幸好,幸好我再不用呆在这里,不然我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你给毁了!” 说完季含漪不再看谢玉恆一眼,直接从谢玉恆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玉恆怔怔看著季含漪的背影,决然的离去,他昨夜想过的千万句挽留或是想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在这一瞬间全都明白,不会再有用了。 他更从季含漪的眼神里看到了恨。 她恨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种恨叫谢玉恆也觉得后背微微一凉,那恨像是恨不得他能够去死。 他恍恍惚惚想著从前那个对她温柔温顺的季含漪,她会在意关於他的每一件事情,柔情蜜意的眼里全都是他。 为什么忽然之间,她眼里曾经对她的喜欢全都没有了。 那个他觉得永远都离不开他的人,真的有喜欢过他么。 眼前的那抹身形渐渐消失,谢玉恆忽然一个踉蹌。 他回头看向身后已经空荡荡的室內,在季含漪不在的这些日他常常来到这里,看著季含漪画的画,看著她临写的字,还有她放在桌案上那本记录的格外细致的帐目。 那张季含漪坐过的椅子,那里或许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影临窗坐在那里了。 如今这里空荡荡又冷冰冰的,恢復如初,主屋內她没留下一件东西,这里关於她的一丝气息,就连她养的海棠花,也叫丫头一起抱走了。 季含漪的確连一件谢家的东西都没有拿,她嫁入谢家三年,什么都没要…… 不管怎么说,不该这样的,他到底也对不住他。 谢玉恆失魂落魄的坐在那张季含漪常坐的椅子上,失神的看著空荡荡的桌面。 屋子里寂静无声,光线落到谢玉恆的脸上,他捂著胸口,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盘桓著季含漪的话,她让他不得好死,会遭报应。 在她心里,他便这般对不住她么…… 李眀柔提著裙摆匆匆从外头过来,一来便见著谢玉恆坐在椅上失神的模样。 在她眼里自来清正又端方的谢哥哥,从来不会有这样颓败的时候。 可现在的谢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谢哥哥依旧对她百依百顺,她说害怕那只季含漪养的猫,谢哥哥便叫人摔死了,她说要將屋子里的摆设全都换了,谢哥哥也什么话也没说。 谢哥哥从来没有这般对过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应该是重要的,那个横在她和谢哥哥两人之间的那个人终於走了,谢哥哥不是应该高兴么。 现在季含漪带著她所有的东西走了,这里终於再没有季含漪的半点痕跡了。 她还会换了她用过的下人,换了她与谢哥哥睡过的床榻,所有的东西她都要换,季含漪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比她过得好。 李眀柔深吸一口气,她走到谢玉恆的身边,看著低头看著桌面失神的人,轻轻碰了碰谢玉恆的肩膀,小声道:“谢哥哥。” 谢玉恆顿了顿抬头,看到的是李眀柔低头看来的柔弱脸庞,她脸上楚楚可怜,正小声问他:“谢哥哥是在伤心么?” 谢玉恆静静看著李眀柔的脸庞,与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需要护著的李眀柔依旧一模一样,总是这般柔弱的在他身边,仿佛离开他,她便不能好好活著。 他忽然问:“含漪进门的那一年,你给含漪敬茶,为什么要故意弄倒那杯茶让我误会。” 李眀柔愣了愣,眼底慌乱划过,谢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全都知晓了么。 那年她当然是故意要那样做的,她只是想给季含漪一个下马威,让季含漪明白在谢哥哥的心里,到底谁更重要,要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与她抢谢哥哥。 但此刻谢玉恆忽然这般质问,叫李眀柔心里没有任何准备,她更不知晓刚才季含漪与谢哥哥到底说了什么。 更不知晓谢哥哥是怎么知晓的真相。 但她很快叫自己平復下来別心慌,因为她明白,无论她说什么,谢哥哥都会相信的。 即便那件是明显的是谎话,谢哥哥还是会偏袒相信她的。 她眼中很快聚起泪光,委屈的低头看向谢玉恆:“谢哥哥如今也不信明柔了么?明柔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说著她用帕子抹泪,又沙哑道:“季含漪与谢哥哥和离了还要这样诬陷祸害我,都是她胡说的啊。” 谢玉恆看著李眀柔眼里的泪,刚才李眀柔眼中划过的那一丝慌乱他也看得很清楚。 他审过那么过案子,看过那么多案卷,他刚才故意那般说,她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错的。 谢玉恆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觉得季含漪心胸狭隘,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更处处袒护李眀柔。 如今他却得知,当年竟然是误会了她……还误会了这么多年…… 那他到底还误会了她多少…… 谢玉恆忽然觉得胸腔沉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头撑著额头,生平第一回对李眀柔用了冷淡的声音:“出去……” 李眀柔一愣,一下跪在谢玉恆面前哭著道:“那年的事情我早忘了,或许是季含漪不小心,或许是她故意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哥哥为什么还提呢。” 谢玉恆指尖微颤,他捂住了脸。 为什么提…… 他道如今才第一回明白,季含漪为什么即便闹成了这样也要与他和离。 又为什么这般恨他。 他毁了她种的海棠花,毁了她养的白猫,不怪她恨他。 第99章 他想她了,他想见她 那头林氏听著婆子过来的传话,听著婆子说季含漪一件东西都没有带走,也什么话没说话的时候,虽说稍愣了许久,接著又缓缓饮了一口茶,淡淡道:“还算她识趣。” 婆子应著,又问:“那从前大少奶奶用过的那些衣裳和首饰怎么处置?” 林氏稍稍沉吟片刻就道:“从前给她做的那些衣裳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布料,为的是给玉恆撑脸面,现在既然她识趣的和离了,那些衣裳也不可能给旁的人穿,你便叫人都收拾了,全都烧了去,不然瞧著也是心烦。” 又道:“至於那些首饰,也是上好的首饰,便都收归到我的库房里,將来万一恆哥儿得了姐儿,也可以拿出来给她用。” 婆子连连应是,忙退下去叫人去將季含漪的东西都收拾好。 等在门外的顾晏见著季含漪出来,连忙过来帮她將丫头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入马车中,又见著季含漪眼眶微红,他又忙问:“谢家的为难你了?” 季含漪摇头:“不要紧了,也再不会来了。” 顾晏微微一顿,看著季含漪努力隱忍的模样,心间一紧,忍不住开口:“要是谢家蛮不讲理的为难你,我便將谢家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他们自詡清流清正,就让其他人知晓这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 季含漪忙拦著顾晏低声道:“表哥勿衝动,我並不要紧。” 季含漪心里很清楚,如今京城內谢家的势力其实並不小,谢家世代在朝为官,谢大老爷与谢二老爷的官职也並不算低,不说积累了不少人脉,便是谢老太太母家侯府也是显赫的。 这般计较下去,谢家有意对付顾家也是容易的,再有顾晏才在国子监不久,官职不高,他来出头,更可能波及了她,这是她最不愿见的。 她如今只等母亲想开了,再將铺子转让出去后便要离开京城,若是顺利的话,或许也只留在京城几日,也大抵再也不会再回京城了。 如今这时候,顾家是最没必要得罪谢家的。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愣,他怔怔看著季含漪带著红晕的眼眸,那眼眸里虽然隱晦,但也清晰可以看到点光闪烁,连带著她晏晏眉目都染了湿,叫他心头颤了下。 自小在他心里最是样样都好的表妹,却在谢家受了这样的委屈。 他张口欲说什么,又见季含漪又扶著身边的容春上了马车,又回头与他轻声道:“表哥,我们回去再说吧。” “这里並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晏看著面前那方淡蓝帘子放下,淡黄色身形离开眼帘,又捏紧了手。 季含漪此刻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其实手指都在隱隱发抖。 她的心绪在颤,翻涌的怒气还未消。 她低头撑著额头,看著自己微颤的指尖,又用帕子蒙住了眼睛。 她也依旧没有做到心如止水,没有做到真的放下过去。 她有恨的。 对谢玉恆当真有恨。 她恨他既这般喜欢李眀柔,却又懦弱的將她拉扯进来。 身边的容春有些担心的看著季含漪,见著她上了马车后就撑著额头不发一言,忍不住轻轻道:“等我们回了金陵,再养一只吧。” 季含漪一顿,隨即她轻轻摇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已经不確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再护住了。 与其往后会伤心,便不如不养了。 回去后顾老太太问了去谢家是不是顺利,季含漪对外祖母没怎么隱瞒,谢家的东西的確是谢家的,拿不拿的也没有什么要紧。 她当初嫁入谢家,为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顾老太太却是蔓延伤心愤怒:“那谢家的做的太过,迟早要遭报应的。” 季含漪起身去给顾老太太顺著后背低声道:“谢家的事也与我们没有干係了,外祖母不必为了这些事伤身。” 顾老太太嘆息:“我就是为你不值得。” “你父亲那般好的人,哪里想当初竟看走了眼呢。” 季含漪垂眸,素净的脸庞神情微伤,谁也不知晓將来的事情,就如她当初第一眼见到谢玉恆时,也觉得是幸运的,幸运他是那般好的人。 -- 下午时,都察院內,文安手上拿著一封信,欢天喜地的匆匆的往御史房去。 也是走的太高兴了,在御史房门前的台阶上哎哟一声摔了一跤都赶紧爬起来给侯爷送信。 可不是天大的好喜事,季姑娘从谢家彻底拿了东西走了,往后与谢家当真是半点牵连都没有了。 侯爷要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也不知该多高兴。 御史房门口的两个差役见著文安摔了,忙过来扶,文安笑著摆摆手,只让快去传话。 文安进去的时候,便见著侯爷坐在放著一堆公文的桌案后,他忙將信送了过去。 沈肆淡淡看了眼文安那嘴角压都不住的笑意,视线又落回到信上。 看完信,信纸放回到桌上,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 既然季含漪已经再不用去谢家了,那谢家的烂摊子就该谢家自己收拾了。 目光看向旁边的文安,只低低吩咐了一句话,文安的眼神一亮,赶紧点头:“侯爷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好人將事情做好。” 沈肆又看了眼文安这殷勤高兴的模样,往前吩咐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殷勤过。 又摆了摆手,让文安先退下去。 等文安彻底退下去后,沈肆又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他靠在椅子上,他好些日没有见她了。 当真想她。 —- 今夜沈肆回的早了些,难得主动往母亲那里去了一回。 沈老夫人歪在小坑上,手上拿著绑在小竹竿上的彩穗逗著怀里的玳瑁猫,脚边上两个丫头揉著脚,旁边站几个丫头婆子笑著看猫逗趣,又说几句討好沈老夫人的话。 还有沈府下头两位少奶奶陪在旁边说笑。 屋子內热热闹闹的,丫头才刚一打帘通传,沈肆便直接进来了。 屋子內的这一通热闹,就因著沈肆的这一进来,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两位少奶奶是当年老首辅大哥过继到老首辅名下的孩子儿媳,当年沈老夫人快四十还没怀上,老首辅便从大哥那儿过继了一个孩子回来。 大房那头子嗣多,儿子也多,统共生了四个儿子,老首辅便过继了个排行第四的,就是那一辈的四老爷,四老爷过继过来的时候也是十七岁了,后头过了两年,沈肆便出生了,族中排行第五。 四老爷如今官至正五品的通政司右参议,还纳了两房妾室,膝下的子女亦多,平日里便过来陪著沈老夫人说话热闹,后来老太君离世,沈府大房二房分了家,大房搬去了对面,老首辅这一脉还在原宅,如今是四老爷的夫人白氏帮忙著沈老夫人打理宅院管家。 沈老夫人如今已经六十五,万事力不从心,但四老爷孝顺,將沈老夫人奉如亲生母亲那般,底下的子女和孙辈,个个都要来沈老夫人跟前伺候,就连自己夫人也要在沈老夫人面前耳提面命,半点差错也不能有,个个都是尽心尽力的侍奉著。 沈肆虽然没成家,但府里头平日里也不冷清,还算热闹。 这会儿两位少奶奶见著沈肆进来,忙也站起来喊一声五叔,接著就规规矩矩的站去了一边。 那两位少奶奶虽说只比沈肆小了三两岁,但在沈肆的面前却是小辈,也要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喊人。 沈老夫人见著沈肆这时候过来也是有些诧异,由旁边婆子扶著微微坐了起来看向沈肆道:“寻常可没见你这时候来看望我过。” 沈老夫人很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万事漠不关心,对自己这个母亲也是冷淡的,还不如自己那继子在自己跟前尽心,早晚来一回的问候,沈肆一日能来一回,沈老夫人都要烧高香。 今日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时候主动来一回。 沈肆撩开袍子坐在丫头端来的椅子上,看著春凳上的那只长毛玳瑁猫开口:“无事就来坐坐。” 沈老夫人一愣,这又是个什么事,她可是不信。 又看刚才屋內和和气热闹的场景,这会儿因著沈肆一来,个个正襟危坐,她那两个平日里嘴甜的孙媳这时候也不敢坐,丫头婆子们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沈老夫人乾脆让人都先退下去,等屋內清静了,沈老夫人才看向沈肆:“说吧。” 沈肆靠著椅子,低头饮了一口茶:“只是来看望母亲的。” 沈老夫人信这鬼话。 她忽的一顿,又看著沈肆,想了起来:“你是为著顾家今早送来的帖子来的?” 沈肆看了母亲一眼,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问道:“顾家送什么帖子来?” 第100章 你瞧上顾家那姑娘了? 沈老太太看著自己这儿子,他不关心的问都不会问一句的,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显然他在意的。 今天早上顾府的確送了帖子来,说感激沈肆在都察院做主主持了公道,还要特意过来拜访她道谢。 往日里这样的帖子多了去了,想要来沈府拜访送礼,隨便个小由头便送帖子来。 沈老夫人自来是懒得应付那些,她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更没閒心去听那些人过来巴结,几乎都是想也不想的回绝了。 这回顾家的那个帖子,帖子上虽说没说沈肆到底帮了人家什么,又是哪个顾家,她也打算明早让人写了帖子回绝了。 这会儿沈肆过来,要说今日有什么事与沈肆有干係的,也只有这顾家送来的帖子了。 她忽想,这个顾家…… 沈老夫人看著沈肆问:“你帮顾家什么了?” 沈肆靠在椅子上,只道:“不怎么要紧的事情。” 又道:"只是顺手,也没怎么帮。" 沈老夫人便也不再问了,接过丫头送来的茶水润了润口又道:“今早顾家是送了帖子来,说要感激你主持了公道,说这几日得空要来拜访。” 说著她又看了沈肆一眼:“不过我打算回绝了,我一向不怎么理会这样的帖子。” 沈肆这才抬眼:“上回母亲不还说让顾家的来?” 这话出来,沈老夫人认认真真的看了沈肆几眼,这回她倒是知晓了到底是哪个顾家了。 难得是真难得,上回说要邀顾家来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沈老夫人神色不由的认真起来,总算知道了沈肆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了。 他该是知晓了顾家送了帖子来,怕她给拒了。 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忙放下手上的茶盏,紧紧看著沈肆的脸色:“你真看上顾家那个三姑娘了?” 沈肆神色没有变化:“没瞧上。” 沈老太太却一下子含了笑,没瞧上那就根本不可能特意过来过问这件事。 她心情总算开阔了些,要是快的话,或许不久这府上就能添喜事了。 沈老太太也不在意沈肆的这句话,她便道:“那我明日便回了去,让她们后日过来,你看如何?” 沈肆指尖落在膝盖上,神色却像是並不关心:“母亲隨意做主就是。” 说著沈肆站了起来,接著就要告退。 沈老夫人叫住沈肆:“你还没说你到底帮了顾家什么。” 沈肆顿了顿,也一句话没说的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看沈肆还不愿说,笑了下,对著身边婆子含笑:“之前瞧她对顾家姑娘不上心,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开窍了,现在瞧著是上心了。” 又道:“上回那顾家三姑娘来,我问了些她的喜好,你上回也在的,你便下去安排著,后日准备些她爱吃的糕点果子,再去挑两只好看的簪子来。” "阿肆瞧上个姑娘不容易,得好好待人家,叫別人姑娘也觉得咱们沈家是珍重她的,总之嫁进来不会吃亏。" 那婆子忙笑道:“老夫人放心吧,您生了一副慈悲面孔,那顾三姑娘定然能察觉到您喜欢她的。” 沈老太太便如鬆了口气的嘆息,手上捻著迦南带珠喜字纹十八子手串低低道:“那顾家的门第虽低了些,只要姑娘品性好,是个清白姑娘,与阿肆两人情投意合,倒是没什么,往后抬举抬举顾家也不是难事。” 婆子笑著应承:“难得瞧侯爷主动上心呢,老夫人放心,估摸著真要添喜事了。” -- 沈家回復的帖子,第二日一大早就送来了顾府。 顾大夫人收了帖子,脸上便是欢天喜地的神情,早早带著顾宛云来顾老太太这儿来报这个喜事。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听张氏说沈老夫人十分重视她们来,帖子里还说让她们早些去,说府里还让人备了席面款待。 那帖子上更是还问了顾宛云有什么喜好的菜式,儘管去信,都让府里准备著。 这个架势,儼然是当作了贵客来对待了,这特意问的顾宛云这一嘴,那也可不是隨隨便便问的。 顾老太太也是十分高兴,拉著顾宛云赶紧来身边坐,脸上的笑意没落下过,握著顾宛云的手便对著张氏道:“宛云小时候就生的格外有福气,我便说这孩子將来有大福气,瞧瞧这可不是贵气的命?” “沈家什么门第,那沈侯爷年纪轻轻的侯爵在身,要是往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到底也抵不住命贵,挡都挡不住,直接往头上落不是?” 张氏的脸上都快笑烂了,连连道:“可不是,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吶。” “瞧著我那送去的那封去感激的帖子也是送对了的,或许就算咱们不送,人家还邀呢。” 顾老太太点点头,又看著张氏脸上那笑意,又道:“不过沈家毕竟皇亲国戚,高门贵胄,里头的规矩定然也是多的。” “虽说沈家应该確有这个意思,但也不能失了规矩。” 说著顾老太太又看向顾宛云:“云丫头,可特別是你,你在沈家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我想著这回怕是沈老夫人要特意看你,你可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才是。” 顾宛云这时候脸庞早已染满了红晕,她垂著头,眼睛里满是羞涩与欢喜,她的心噗噗狂跳,那位沈侯爷她一眼也没有见过,上回去沈家,沈侯爷一直没来,她原以为那事怕是皇后娘娘的一时兴起,沈侯爷根本没那个意思,心里虽说难过,好在本来也没有太大的期望。 自己与沈侯爷之间身份云泥之別,这些她还是知晓的。 可是这回沈家那封帖子她也看了,心底又情不自禁的升起期盼来,听说沈侯爷生的龙章凤姿,格外的俊美,再有他身居高位,自己要是嫁给了他,便是京中女子里最被艷羡的那一个。 谁不想要嫁给那般尊贵又有权势的人?即便沈侯爷生的寻常,她能嫁给他也是万分幸运的事情,將来的后半生必然荣华,自己的父亲也能回来了。 顾宛云的心跳根本抑制不住,旁边祖母的话她都有些险些没听清,直到祖母又说了一句,她才连连点头,细长白净的手指搅在一块儿,脑中已经在想沈侯爷的模样了。 张氏看著顾老太太这满脸笑意的模样,便又往前凑上去开口道:“那沈家不是一般人家,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上回去看著就富贵的很,连那些丫头瞧著都比一般姑娘有体面,我们这回去沈府,也不能去失了体面,毕竟是去感激的。” “沈老夫人身有誥命,若是去寒酸了,瞧著也不像样子是不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一顿,眼神看向张氏那张殷切的脸上。 又听张氏道:“况且这回人家沈老夫人定然是要特意见我家宛云的,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打扮了。”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你要有话就直说。” 张氏便笑道:“老太太那儿不是有一套金镶翡翠珍珠莲花头面么?您放著也是放著,倒不如用在宛云身上,她这回要是在沈老夫人面前得了脸,往后咱们顾家不也跟著好起来了?” 顾老太太唇上微微一抿。 那套头面是是自己女儿曾经送给她的寿礼,用金和翡翠做的,比寻常银鎏金的还贵重不少,一共十一件,个个价值不菲。 当年顾家出了事,这套头面她也一直拿著没动,因那是自己女儿送的,如今张氏却將主意打在了这上头。 且顾老太太如今对这套头面早就有了打算,季含漪从谢家出来,什么也没带走,身上已经没什么像样的首饰了,这套头面本就是她母亲送的,便打算留给季含漪。 且昨日她见著季含漪耳上连对耳坠都没有,心里头就起了怜惜,將那头面里的一对红宝石金莲花耳坠给了季含漪。 虽说季含漪不要,但她也硬塞了过去。 如今张氏也想要这个,顾老太太稍沉默了瞬,知道今日这东西给出去,张氏定然是也不会还了。 她又看向坐在身边的顾宛云,也是自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也知道不能厚此薄彼。 况且张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沈老夫人是见惯了富贵的,太寒酸的过去,瞧著也不妥当,也叫別人觉得不够重视。 她便点头,让自己身边婆子去將那套头面里的一只顶簪和一对鬢簪拿出来。 很快婆子將两只精美的匣子拿来,打开看那首饰,因一直好好收藏著从未佩戴过,如新的一样,那上头金子的用量十成十的足,看得张氏也是两眼冒光。 粗粗一看那金子,怕是得有十来两重。 只是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高兴,统共十一件,老太太却只拿出来了三件,那剩下的九件又留著做什么? 但现下她还是达到了些目的,便也领著顾宛云道谢。 好歹是从老太太那儿拿了点压箱底的东西,张氏高兴的拉著顾宛云出去,交代她后日去沈府如何打扮,又说这会儿再去铺子里买上好的胭脂水粉来。 还提到了年前季含漪送来的那块布,那块布上的花色绣工一看就贵重,好在她早送去给顾宛云做了衣裳,明日也顺便去看看衣裳做好了没有。 第101章 今日能见著沈侯爷么 到了去沈府的这日,一大早,大舅母院子里就来了人来催了,让季含漪早些收拾好,待会儿说走便一块儿走了。 季含漪也知晓今日要紧的不是自己,也並没有怎么收拾。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和离的妇人,装扮上还是应该素净一些,虽说不至於像寡妇那般低调,但也不好怎么装扮。 她收拾完去看母亲,掀了帘子进了屋子,见著母亲这会儿没躺在床榻上,竟穿戴好了坐在了椅子上。 季含漪忙走到母亲身边。 顾氏看向季含漪,从前见惯了季含漪打扮富贵隆重的回来,如今见著她这清减些的身形,还有身上那身浅蓝色的如意纹圆领袍,心里悲从中来。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还是她做姑娘时穿的,如今过了四五年,虽说这衣裳也没穿过几回,但毕竟在箱子里閒置了那么久,不管怎么看,都是有些陈旧的。 她朝著季含漪伸手,终於说了这两日里对季含漪说的第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母亲,从前你每每高高兴兴的回来,是不是都是做给我看的?” 季含漪愣了愣,她坐在母亲面前,看著母亲的眼睛,说了实话:“我不忍母亲为我担心。” 顾氏的泪水便涌出来:“不忍我担心,便骗我你在谢家过得好?” 说著她將季含漪扯进怀里大哭起来:“他对你不好,为何不早与母亲说?” “那混帐对你不好,你忍了多少委屈……” 季含漪没忍住泪,低头埋在顾氏肩膀上小声道:“也没多少委屈,女儿也不在意了。” 顾氏便哭的更加厉害起来:“都怪母亲没用,你出了事,也给你撑不了腰,任由那混帐欺负你……” 季含漪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最是多愁善感,一件伤心事大抵又要伤心许久,她便又哄著:“其实我在谢家也没吃什么亏,我们好聚好散的。” 顾氏仍旧伤心:“你父亲当初也是看走了眼,之前还夸他少年有为,我也是看错了。” 又道:“还有你说去蔚县,这般远的路,我们母女两人身边没有依靠,如何能过?” “即便你说你二叔在那儿,可我们从未与你二叔见过,他也未来过京城,又有几分情面在?” 季含漪知晓母亲说的这些考量也寻常,正要解释,外头又来人来催,说顾大夫人和顾三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让季含漪这会儿先往老太太那儿去了再往沈府去。 季含漪便与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说一切回来再说。 顾氏扯著季含漪的袖子依依不捨,满脸泪光,柔弱无依的模样,全然將季含漪当作了所有的寄託。 季含漪看著母亲的眼神稍怔,从前母亲万事依赖父亲,事事不用操心,十几年来母亲便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自己和离回来,母亲往后便要依靠自己了。 她忽觉得肩上有些沉,但也明白,当初那般选择后,便要想到如今。 可她心里还是茫然惶惶,还是有无措害怕,她也不曾面对过这些,但在母亲面前,她给母亲一个安心的面容,仿佛前路她稳操胜券,一切都不用担心,叫母亲安安稳稳。 林氏在见著季含漪的目光后,这才轻轻的鬆了手,貌美的脸庞带著苍白,还是温柔的小声道:“你大舅母对你极好的,我们住在这里,一切全都要仰仗著你大舅母安排,你这回一同去,別添了麻烦。” 季含漪默然点头:“母亲放心。” 出了帘子,季含漪站到了外头冷冷清清的廊下,容春过来为她系上披风,季含漪低头看著青砖间带著枯黄杂草的地面,心中莫名有股凉凉的仿徨。 领口处被母亲的泪水染的有一些湿了,袖口上还有一些皱,她稍微理了理,压下所有的心事,与身边的春菊细细叮嘱给母亲熬做的补身汤熬多少时辰,熬好了也给老太太送去一份。 最后她手指冰凉的捏紧手上的绣帕,才抬步往外祖母那儿去。 顾老太太正打量著顾宛云身上的装扮,仔仔细细看了觉得满意,脸上又带了笑。 顾宛云今日穿戴的是格外精巧的,身上穿的是季含漪上回送来的布料做的衣裳,淡紫色勾莲纹的立领大袖,下头是月白色牡丹马面裙,那领口的领扣是两对银鎏金珍珠,分外映衬气色的一身。 顾宛云发上的装扮便更是富贵了,顾老太太昨日送的长簪,还有金玉梅花簪,梅花纱头花,手上捏著一方墨梅图手帕,指间上带著镶朱翠戒指,每一处装扮,都是细细思量过的。 顾宛云瞧见季含漪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有些羞涩的问:“姐姐说合適么?” 季含漪便很认真的点头:“合適的。” 昨日她也与顾宛云说了,沈老夫人是隨和的性子,並不怎么在意那些穿戴,过分隆重倒也不必,稍比平日里细致就行,不然也显得刻意了。 顾宛云见季含漪也点头,毕竟季含漪从前在沈老夫人面前露好几次脸,现在也放心了。 张氏看了季含漪现在这身穿戴一眼,本还有点担心季含漪喧宾夺主,如今看她这般低调素净,也算是满意了,便与顾老太太说先去了,再一起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顾宛云紧紧捏著季含漪的手,手心微微冒汗,显然有些紧张。 她问季含漪:“今日能见著沈侯爷么?” 这季含漪还真不知晓,沈肆平日里的公务应该很忙,在府里的时候也应该很少,这个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在府里的。 顾宛云也知晓问季含漪也不过图个安慰,她又怎么知道,又往她身上挨过去,小声的问:“沈侯爷生的如何?" 第102章 盼著她来 张氏是见过沈肆的,那回在人群里过来,眾人纷纷在他面前跪下的场面,她现在还记得。 那当真是极贵的人,甚至贵到让人不敢去看他面容。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看了季含漪一眼,那样贵气又身居高位的人,那天为什么要帮季含漪? 虽说两人之间看似没什么交集,但她那天旁观,沈侯爷这般身份,为什么那天又正好路过那里? 这时候季含漪细细又好听的声音响起:“生的是极好的,总之比好些人都要好看。” 顾宛云红著脸问:“那比我三哥呢?” 季含漪倒是怔了下,沈肆生的当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但她笑了笑:“我也比不出来。” 张氏对著顾宛云低低训斥:“待会儿进了沈府,可別这么多话了。” 顾宛云忙住了嘴,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 张氏又看向季含漪:“你从前在沈老夫人跟前说过话,待会儿去了也热络些,別叫场面尷尬了。” 季含漪应了一声。 另一头沈肆坐在都察院大堂上,近来事情全堆在这一块,下头布政司送来的案子便不少,还有御史呈上来的,从前他一丝不苟一一过目,今日心里却微有些烦躁。 直到他看到王术加急送来的关於石林县案子的信。 他打开看完,又冷笑一声,倒也是来的及时。 这时候文安一脸高兴的从外头进来,见著沈肆低头公务,也不敢打扰,往一边站了过去。 沈肆看了眼文安,视线又重新收回来,说了个字:“说。” 文安脸上一喜,忙提著袍子上了两步台阶过来沈肆身边,小声道:“顾家的这时候来了。” 说著又压低声音,看著沈肆的神情:“季姑娘也来了。” 沈肆的指尖一顿,本是紧绷的神情,却微不可察的鬆了松。 文安如何能察觉不到呢。 大人今日一早虽然如常过来,但对那头的消息依旧还是在意的,在意今日季姑娘不来,若是不来的话,那这一日的盼望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又想起昨夜大人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房外没人,深更半夜的,他本是想进去换茶水,但轻手轻脚的一进去,就看见背著身的侯爷又在偷偷拿著季姑娘落下的那只耳坠瞧了,就连他进来了也没察觉到。 他也没敢再进去了,赶紧退下去。 这是他见著侯爷唯一在意的人,他都恨不得能够帮侯爷往季姑娘跟前去开那个口。 正想著,又见面前影子动了动,再一抬头,就见侯爷已经站了起来,就与他说了两个字:“回府。” 文安在后头偷笑,赶紧跟上去。 这头季含漪和顾宛云一起走在张氏的身后,在旁边两位婆子的接引下,穿来绕去的往沈老夫人的院子去。 上回来是在后院的正堂见的,这回直接引著往居所去,这边是当作了身边深交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般待遇叫张氏受宠若惊,心里头又雀跃几分。 那婆子也很是客气周到,她是沈老夫人的身边人,知道老夫人的用意,自然不能怠慢。 又见著季含漪在,虽说是诧异,也客客气气问候了季含漪一声。 她跟在沈老夫人身边这么些年,季含漪自然是认得的,只是稍有些感慨,从前那个白净漂亮,如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几年未见,如今竟然生的这般穠丽,虽说穿的很素净,却看起来一点不寡淡,反而天然去雕琢,依旧惹人注目。 一路去了懿德居,婆子站在门口处,亲自挑开了帘子,让张氏一行人先进去。 这可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大婆子,亲自来挑帘子,张氏又是惊了惊,赶紧领著顾宛云进去。 季含漪进去的时候,孙嬤嬤特意看了季含漪侧脸一眼,安安静静的垂著眉眼,比起从前神態变了许多。 只是她如今该是谢家少奶奶才是,如何今日也会来,虽说她疑惑,等季含漪也进去了,才从后面跟著。 沈老夫人的住处自然不必寻常,屋內隨便的一件摆设,便是外头见不到的东西。 引著去了那暖房里,屋內讲究聚气,虽说不大,但一进去那股古檀味便透出股贵气来。 沈老夫人坐在一张暗八纹的七屏围榻椅上,身边站著两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一个正给沈老夫人揉肩,一个正跪在沈老夫人的脚边,用貂绒小毯给沈老夫人暖著膝盖。 张氏乍一见到这般贵气的陈设,又见沈老夫人养尊处优,出身不凡又高贵,在安安静静的屋子內,当著这么多下人,一下子就露出了拘谨和怯意,拉著顾宛云去给沈老夫人问安的时候,声音都紧张的有点颤。 顾宛云也紧张的很,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从前她哪里见过这般高贵的人,上回虽见过,但当时旁边还有好些人在,也没那么紧张。 今日没了旁人,被沈老夫人这么看著,怎么不慌。 沈老夫人的视线其实最先落下的,是在季含漪的身上。 季含漪身上穿的太素净,素净到除了发上的簪子,其余的再没有首饰了。 她从前是喜欢季含漪的,性子很软,乾净没有心思,模样更是討人喜欢,她容貌继承了她父亲的昳艷与母亲的柔婉,当初小小年纪便格外动人。 如今这般素净打扮虽不知为何,但她本生了玲瓏又饱满的身段,即便衣裳再素净,瞧著也有那么一两分的旖旎。 但今日要紧的也不是季含漪,沈老夫人还是先与张氏说话:“也不用行那些礼,你们今日来,我心里是高兴的,快去旁边坐著,一起说说话。” 又叫丫头將准备好的糕点送去尝尝。 说著丫头赶紧过去侍奉,且她们动作很轻,一举一动连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张氏一边感嘆这不愧是高门內的丫头,一边又感嘆沈老夫人倒不如自己先前想的那般高高在上。 顾宛云被安排在了坐在沈老夫人最近的位置,季含漪便坐在了最末尾的。 张氏开始主动搭话:“这回的事情多亏了沈侯爷,不然的话也不知最后会闹成了什么样。” 说著她又对著顾宛云道:“宛云,还不將你做的谢礼拿去给沈老夫人瞧瞧。” 这谢礼本也是季含漪做的,她不好送沈肆什么东西,但既然要来,定然是要送谢礼的,沈老夫人什么也不缺,做一个亲手做的香囊合乎心意,也能看出巧思。 但张氏自然不会让这个风头让季含漪来出,便让季含漪將香囊拿出来,让顾宛云来送。 季含漪本也是不在意的,无论谁送的,沈老太太能收了谢礼就好。 这会儿顾宛云被母亲喊了声,才忙站起来,將一只蓝底多宝纹的抽绳香囊起身送到沈老夫人的面前,恭声道:“这只香囊是我亲手做的,里头配著我亲自配的帐中梅花香,老夫人瞧瞧可喜欢。” 旁边的婆子赶紧去接过来呈到沈老夫人的面前笑道:“老夫人快瞧瞧这绣工,老奴还未见过绣的这般好的呢。” 婆子这话虽说也有两分奉承,毕竟可能是將来的侯夫人,能不奉承么,可绣的好也是真的好的。 沈老夫人接了过来在眼前细看,多宝纹上还绣著一只白色的栩栩如生的仙鹤,纵她见过不少出色的绣品,这绣工也撑的上是很好的了。 又低头闻了闻,那香囊里的梅花香味淡淡,佩在身上就如身上自然有这股梅花香的味道似的。 该说不说,沈老夫人倒是喜欢这个的,不由对顾宛云又生了两分喜欢来。 本来是自己儿子喜欢的人,不管怎样,即便绣工不好,她也是接受的,毕竟府里头那么多绣娘,她的儿媳也不需要做这些,但凭著这绣工也能看出顾宛云的性子该是温雅大方又细心的性子,这样的性子最是好的。 她脸上带了些笑,又细细看顾宛云的模样,仪態规整,鹅蛋脸和细眉,晃眼一看,真与季含漪生的有些像,但这会儿季含漪也坐在这儿,两人对比著一瞧,又不像了。 不过季含漪的容貌是有股不自知的媚,顾宛云则看起来更贤淑些,这么一对比,沈老夫人还是喜欢顾宛云的样子。 她笑著招手让顾宛云来身边坐,又道:“瞧你绣工这般好,想平日里是花了功夫的,那平日里你还喜欢什么?” 顾宛云被沈老夫人叫到身边,心里虽然紧张,但仪態还是挑不出错的。 她还算大方的答话:“平日里喜欢煮茶和插花,偶尔做些绣工和看看书。” 沈老夫人笑著,便就隨口道:“我倒是也喜欢插花,如今快开春了,到时候那后园子的花开了不少,我屋子里的插花可要拜託你了。” 说完她看著顾宛云问:“你愿不愿?” 寻常人哪有这样的体面,沈老夫人这般抬举,这是要將顾宛云带在身边了。 顾宛云也怔了下,赶紧点头:“若老夫人不嫌弃,那便是宛云的福气。” 沈老夫人笑了笑,正打算说话,这时候外头帘子外忽然传来丫头的声音:“爷来了,老夫人正在里头与顾家夫人说话呢。” 这话才落下,紧接隨著帘子掀开,一道頎长如鹤形的身形走了进来。 第103章 目光全在她身上 沈肆进来而时候,屋子內一下子就静了。 顾宛云怔怔侧头看著沈肆,几乎看得失神,还是林氏偷偷捏了捏她,拉著她快站起来给沈侯爷问安时,她才如梦初梦,又愣了愣回神。 但那张矜贵的面容,却叫她脑中全是空白。 她想过沈侯爷相貌定然是不俗的,却没想到竟然生的这般好,好到仅仅往他身上看去,心里就生了自卑。 练习过无数次的的动作,在走到沈肆面前通通无处遁形,顾宛云耳根通红,站在沈肆面前,低著头,小声的给沈肆福礼问安。 沈肆看了面前的顾宛云一眼,低垂的目光微微偏了偏,见著季含漪跟著一起站起来站在了一边,低著头拢著手。 她背光站著,一眼看不太清,只见著她看起来好似格外单薄。 他收回视线,只是点点头。 沈老夫人一直看著这场景,想看看自己儿子对顾三姑娘是个怎么態度,可惜看不出来。 但他这会儿过来的话,沈老夫人脸上笑了下。 特意问了那一遭,本早就去衙门的人这时候回来,往常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为了这位顾三姑娘又是为什么。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也不用客气,都坐下吧。” 张氏这才忙又坐下,季含漪也安安静静的继续坐在最后头。 沈老夫人看著沈肆问:“怎么这时候有空?” 沈肆坐在一边,接过丫头送来的茶,也不说缘由,只冷冷清清的嗯了一声。 沈老夫人指望问这个闷葫芦能问出个什么来,也不管他,只是对著身边的的顾宛云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你別拘谨著,更別怕他。” 顾宛云忙点头,又小声道:“不怕的。” 沈老太太笑:“真不怕?” 顾宛云眼神飞快往沈肆身上看去一眼,又忙羞涩的摇头:“不怕。” 沈老夫人静静看著顾宛云这做派,那羞涩拘谨全都浮脸上来了。 还是有些惋惜,到底小门户家的女儿,该是没见过世面,仪態上还是少了些大方。 但看模样,应该会是个听话的,她想也罢了,只要不作妖,儿子喜欢也罢了。 张氏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她也是没想到沈侯爷居然会这时候来,这不就表示其实沈侯爷也对自己女儿有意思,特意来见的?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他们家往后富贵的日子了,从前对她瞧不上的,往后巴结都巴结不上。 沈肆坐在季含漪的对面,视线余光几乎都落在她身上,她一直没开口,连动都不曾怎么动过,沈肆垂了眼眸,修长指尖在茶盏上紧了紧。 他只想,她如今已经从谢家和离出来,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再次重新选择一个合適她的男人。 屋內沈肆自进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全是沈老夫人对著顾宛云一问一答,旁边站著的婆子时不时笑著捧两句话。 那头张氏也是格外殷勤,一个劲的说著顾宛云的好来,那心思只差写到了脸上。 沈老夫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张氏脸上的殷切,这样的神情她见得多了,谁不想嫁他的儿子,便是公爵夫人也要带著两分殷切,更何况顾家这样的人家。 她其实想著娶个小门户里的也好,沈家如今本就势大,也不好再与高门联姻,面前的姑娘拘谨规矩,儿子喜欢,这就够了,也不再管张氏如何这副討好的面容。 她又看了眼沈肆,坐在这儿又不说话,还得靠著她来推推,便又道:“坐著说话也乏味的很,去园子里梅林里坐坐,顺便去采几只梅枝来,叫我看看宛丫头插的花。” 沈老夫人忽然这么亲近的称呼了,张氏受宠若惊,赶紧应和著:“这倒是好。” 又朝著顾宛云道:“待会儿可別叫老夫人失望。” 顾宛云心里紧张的很,刚才沈老夫人的那句亲近的宛丫头,叫她也觉得自己已经半步跨进了沈府的门。 又偷偷往沈侯爷的那头看去一眼,仅仅只是见了个形便已经心猿意马了,这样的男子,她何德何能竟有这样的造化,能与他日日站在一起。 她咬著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么说定,几个婆子过来扶著沈老夫人,顾宛云也十分有眼色的过去扶著。 沈老夫人笑了笑,握著顾宛云的手,让她扶著一块儿走在前面。 在路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沈老夫人这才好似想起了她,在她面前顿住了步子,见著季含漪穿的素净,到底也是自己看著长大的丫头,便说了句:“漪丫头也来了。” 季含漪忙低眉福了身:“含漪亦来问候老夫人。” 沈老夫人点点头,又问了句:“你母亲好些了么?” 季含漪便认真回话:“母亲已经好多了。” 沈老夫低嘆一声,又看季含漪一眼,见著那唇红齿白,莹莹雪肤,又是顿了一下,又道:“跟隨著一起吧,待会儿也与我说说话。” 沈老夫人倒是的確是想与季含漪说两句话,问问她如今在谢家过的如何了,若是她过得好,也算是个安慰。 又想当年也是差点成为自己儿媳的人,总之心里会有些怜惜。 季含漪也忙应下。 旁边张氏看沈老夫人对季含漪还真有两分关心,不由又高兴自己考虑的周全。 沈老夫人也仅与季含漪说了两句话,便牵著顾宛云前头先走了,季含漪走在最后,垂著头,看著脚底,有些失神。 她知晓沈老夫人刚才那番表现是极喜欢顾宛云的,也知晓沈老夫人为什么会说要去看梅花,大抵是想让沈肆与顾宛云之间能够独处。 只是自己带来的那张沈肆的手帕,她估计应该是没机会给他了。 又想著他大抵也不会在意一张手帕,自己虽说已经洗乾净了,但就算给他,他大抵也不会要吧。 但好似那手帕留在自己这里又定然是不好的。 袖口里的手指紧了又紧,在要不要还的左右徘徊里有些挣扎。 正想的有些出神,忽察觉身边好似有道暗影,她后知后觉的微微往旁一看,便见著一道玄黑色的身形。 她一怔,抬头便见著沈肆走在自己身边。 第104章 食髓知味原是这般的感觉 沈肆站的离自己有些近,近到好似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他没看她,疏离的面容,好似只是不经意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心停了一刻,心里头又升起莫名的紧张来。 又想沈老夫人喜欢三妹妹,將来沈肆也要娶她的三妹妹,心里头又是莫名的情绪,那並不是嫉妒,或许觉得三妹妹不应该嫁给他。 她只是觉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沈肆会与別的女子在一起,在这些日子帮了她许多的沈肆,那个在她眼里总是冷清严正的沈大人,身边將站著其他女子了。 她也將很快离开京城,这次大抵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想,她应该为沈肆高兴的,三妹妹也是很好的女子。 沈肆余光看著季含漪,步子微顿,又低沉的问:“最近好么?” 季含漪跟著顿著步子规矩的回话:“好的。” 面前的人秀丽乖巧,沈肆的视线停留在她白净的耳垂上,细碎的细发下,依稀可见她耳垂上那小小的耳洞,看起来圆嘟嘟的很饱满。 他心里头想,要是直接揉在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戴著耳坠也很好看的,那天在马车里,她往他怀里凑过来,蓝绿色的耳坠一直晃,差点將他的心神全都晃了去。 他问她:"怎么今日没戴耳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季含漪怔了下,没想到沈肆会忽然这么问。 她片刻的怔忪之后又道:“现在有些不合適了。” 沈肆挑眉:“怎么不合適。” 季含漪有些不明白沈肆为何会问她这样並不要紧的事情,难道一副耳坠会重要么。 她还是与他说实话:“因为刚和离了,要低调素净些。” 沈肆压了压唇角,又看一眼季含漪那浅蓝色领子上的银扣,微微的泛旧,又看著她白净下巴上那张即便不抹口脂也饱满鲜艷的唇瓣。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山亭,又低声道:“你戴耳坠好看。” 季含漪心头微颤了下,她看不透也想不明白沈肆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明白他忽然说这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他好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在她心口留下一道印。 她不明白是什么,她只觉得有些微微的紧张。 两人这时候的步子都很慢,季含漪本来是想跟上前头的步伐的,但沈肆没有动,她正与他说话,也不好往前走。 前头沈老夫人与顾宛云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的廊桥上,沈老夫人一回头,就见著沈肆与季含漪正站在一处。 顾宛云看著那幕愣了愣,她看著那个刚才自进来就不发一言,一脸冷疏的沈侯爷,此刻却微微低著头看著季含漪。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好似能感受到他眼神的专注。 他看表姐的眼神,好似带了一丝温度。 这头的沈老夫人也看到了这幕。 但沈老夫人却是没怎么多想,一来沈肆要是喜欢季含漪,当年早就將人给定下了,二来现在季含漪已经嫁了人,成了妇人了,自己儿子旁的不说,但定然是正派的,不可能对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见著顾宛云正看著两人,笑了下道:“从前含漪常去阿肆的书房,两人年少有些情谊,如今几年不见,敘些旧事也寻常。” 顾宛云听了这话,心里头刚才升起来的不舒服这会儿也消了些许下去。 也是,沈侯爷与表姐从前相识,说两句话也没有什么的。 她轻轻点头,又挽著沈老夫人道:“那我们在这儿等等么?” 沈老夫人便道:“不用,我们先去,我叫人去叫他们过来。” 顾宛云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季含漪那头的方向看去一眼。 从她的目光看去,沈侯爷站在季含漪的身前,高大的身躯像是將她包裹在怀里,叫顾宛云看得心里竟心生出一股嫉妒来。 她从未离沈侯爷这般近过。 这头季含漪见著前头沈老夫人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又看沈肆站在原地,好似並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她不由抬头道:“我们现在该过去了吧。” 毕竟今日沈老夫人应该是特意为著沈肆和三妹妹的,他们两人站在这里说话,也好似有些不好。 沈肆往那头看了一眼,黑眸里落著沉色,又低低看著季含漪。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她了。 那些人走后,这里现在没人,没有那些扰人的婆子和丫头,清清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人。 沈肆没说话,低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的將季含漪一寸寸打量。 即便她身著素色,即便她不施粉黛,但她身上幽兰香气无孔不入,让他一遍遍回想那夜她將唇主动覆上来的场景。 让他夜里对她辗转反侧朝思暮想。 他想,食髓知味原来是这般的感觉。 当初她落水时仅仅只是碰了她的唇瓣,他便记了她五年,如今他品尝到她销魂蚀骨的味道,已经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放手。 他为她一个细小的表情反覆研磨,为她曾与他说过的一句话反覆思量。 他不能自控,痛苦又煎熬,却又有一股甘之如飴的放纵。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娇小的身量轻轻一握就能够拢在他怀里,他很想抱她。 仅仅只是想要抱著她而已。 仅仅只是想让她明白,他连日来对她的思念,为了合乎情理的见她一眼,他用尽了心思。 只是面前人却在他靠近的那一步里往后退了一步,他顿住,紧抿的唇瓣里掩盖住他所有的情绪。 他想,心悦一个女子,究竟应该怎样靠近她。 究竟应该怎样表明自己的心意,才让她觉得不唐突。 他不明白。 更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看见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靠近她,亲近她,与她肌肤相贴,与她做尽缠绵的事情。 显然,那都是不能直接与她说的。 沈肆现在也並不关心旁的那些人。 他在沉默良久后开口:“我书房里有一幅唐瑜的《溪山秋霽图》真跡。” 季含漪又是一愣。 这副画的真跡她一直都很想看,曾经父亲收藏过这幅画的摹本,也遗憾没有见到过真跡。 她原以为没有真跡了,原来沈肆那里有。 可沈肆这会儿忽然与她说这个,她知晓自己喜欢哪幅画么? 她心忽跳起来,心里竟又开始胡思乱想,想沈肆这般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人,会在意她喜欢什么么。 她正失神,面前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看。” 第105章 我回来,是为了见你 沈肆说的那幅画,季含漪的確是很想去看的,毕竟是父亲曾经念了好几年,找了好几年的画。 但现在好似並不是时候。 前头沈老夫人定然还等著沈肆过去的。 自己在今日里並不要紧,但沈肆却是其中要紧的人,即便她真的想要看,也不能这时候去。 再说她如今还是刚和离的妇人,与沈肆单独去他的书房,也是不妥当的。 她摇头:“前头老夫人和我舅母还等著我的。” “老夫人刚才说还要与我说话。” 沈肆沉眸看了季含漪一眼,淡淡开口:“我不会过去。” 季含漪一怔,下意识问出来:“为什么?” 沈肆又看向季含漪:"我回来,是为了见你。" 季含漪愣神,抬头茫然的看向沈肆。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神情,抿了抿唇,又低低道;“你若是不愿与我去书房,我也不会过去。” “我对顾家姑娘半点无意。” 季含漪心跳的很快,脑中发懵发乱,心头千万种思绪,可沈肆那冷淡冷清的面容却叫她不敢生出其他心思来。 又见著沈肆的眸光紧紧看在她的身上,她心里被这目光看的发紧,不明白时候她应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晓,即便沈肆不过去,自己也定然不能跟著沈肆走的。 再不是小时候了,她没道理也没理由,再单独与他去他的书房。 她也即將要走了,也再不敢奢望什么感情。 她咬了咬唇,又想起袖子里的那块手帕,或许这时候还给他也正合適,这大抵是最后见他的机会了,不管他要不要,总归了了一桩事情。 她將洗乾净叠好的帕子拿出来,双手捧在沈肆的面前,抬起头,声音软软轻轻的,带著一股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难堪羞涩:“这是上回沈大人给我的帕子,上回走的匆忙忘了归还。” “我已经洗乾净了,便来还给沈大人。” 季含漪的確是有一些难堪的,毕竟那是她误饮了烈酒,醉的不像话的时候撞见的沈肆。 她全不知晓自己醉后有没有失態,若是失態了,那他见著了自己失態的模样,又会怎么想自己。 每每想起,那股羞耻便侵占全身,叫她连想都害怕去想,这时候站在沈肆的身前,就愈加的难堪,再不敢面对他。 她想,幸好她往后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这算做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 沈肆低头看著那双白净素手上的手帕,带著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 她不知晓,他的帕子,都不会再用下一回的。 他还是伸出手,温热的指尖划过她微凉的掌心一侧,將她手里的帕子拿在手上。 季含漪见沈肆拿了,心里鬆了口气,身后这时候又传来婆子的声音:“侯爷,谢少夫人,前头老夫人在梅林叫您们快过去呢。” 季含漪听了那婆子的声音,忙往旁走了一步,站在一边。 她只庆幸刚才沈肆挡在自己的面前,没见著她將帕子给沈肆的那一幕,不然被瞧见了,也不知要生出什么误会来。 又听到婆子那声谢少夫人的时候稍愣了下,沈老夫人还不知晓她已经和离了么。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季含漪对著婆子说话的声音很规矩:“我这会儿便过去。” 这婆子是沈老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即便是下人,在这府里头也是很有体面的。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又见著她又朝著自己福礼,意思是要先走,他抿著唇没说话,沉色一片的冷清眼眸中,看著季含漪垂眸先转过了身。 那婆子让另一个丫头给季含漪引路,又忙恭敬的朝著沈肆小声恭敬的开口:“老夫人说梅林里容易迷路,让侯爷引著顾三姑娘去呢。” 沈肆唇边冷冷勾了勾,如今眉目里早已没了刚才有些许温和的神色,冷冰冰一片,看得那婆子接下来还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心里发慌。 沈肆负著手,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心在刚才微微的沸腾里沉寂下来,又冷眼看了那婆子一眼。 婆子被沈肆那一眼看得心里一跳,僵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那一句话说错了。 -- 那梅林旁边建著楼阁,廊上放著围炉,梅枝正探进来,坐在里头並不冷,刚好也能赏梅。 季含漪过去的时候,沈老夫人正与顾宛云和张氏说话,顾宛云如今得了沈老夫人的喜欢,也渐渐放开了些,也没那般拘谨了。 季含漪便过去坐在张氏的身后,並不打算引起注意。 但沈老夫人还是注意到了,见著季含漪一人过来,回头不见沈肆的影子,便问那去传话的婆子:“侯爷呢?” 婆子忙开口:“侯爷说忽然来了公事,应该来不了了。” 这话还是婆子往体面里说,侯爷根本一句话都没说的就走了,眉眼间满是不耐,她连多开口劝一句都不敢。 顾宛云也听了这话,眉目里已经掩藏不了失望。 若是没见著侯爷的模样,若是没有沈老夫人这般对她亲切,她也不会在心底滋生出向往来。 她紧绞著手里的手帕,不由得胡思乱想,是不是今日侯爷来就是故意来看她的,但侯爷又走了,是没有瞧上她么。 也是,她向来觉得自己在京城女子里本就是籍籍无名的,侯爷又做什么能瞧上她? 可既给了她这个念想,如今却是放不下了。 沈老夫人顿了下:“来了就坐那么一会儿就又走了,也不知什么事情这么忙。” 她回头,又见著顾宛云垂著的眼帘里那股失落,拍拍她的手笑了笑:“阿肆平日里这个时候几乎不会回来的,他能抽空去我那儿坐一趟已经不容易了。” “他不在也罢,我们继续我们的就是。” 季含漪稍失神,她想起沈肆说的那句,他说,他回来,是为了见她。 这时候沈府的大夫人带著两个儿媳过来沈老夫人身边,见著张氏一行人,忙又走到沈老夫人面前先是赔罪来晚了,又说刚才忙著去选木工,给沈老夫人做一把坐著更舒服的椅子。 这大夫人便是老首辅当年收养的哥哥的孩子,四老爷的正妻,从前没分家的时候,是四夫人,如今分了家,便是府里的大夫人了,虽是四十左右的年纪,但看著极年轻,又保养得好,浑身透著股干练与精神来。 这位大夫人很是懂照顾人,出身本也不低,荣国公府的小女儿,样样也大方出色,更懂得討沈老夫人欢心,一来便帮著沈老夫人换了梅花茶,又给沈老夫人揉肩。 接著她目光一抬,看向坐在沈老夫人身边的顾宛云:“这便是顾三姑娘了?” 沈大夫人说话热络,笑吟吟的,看得顾宛云反而紧张了,但还是知晓礼数的,忙站起来与沈大夫人见礼。 沈大夫人笑了笑,过去热络的拉著她的手打量,又连连夸讚,与沈老夫人说顾宛云生了一张有福气的脸庞。 沈大夫人自然精明,沈老夫人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无缘无故见顾家这样小门户的姑娘,她自然也听了些风声,特意来看,也是为了自己心里安心。 如今见著顾宛云这般样样寻常,心里虽说是不解,但却愈加热络的与顾宛云说话。 这一场说到了快中午,连去摘梅花的事情都忘了。 说到半路,沈老夫人忽然开口问起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含漪来,问她如今在谢家的日子。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穿的素净的过头,想著怕是在谢家过得不好,也是起了怜悯心,想著季含漪来怕不是要诉什么苦,若是这般,为她去给谢家敲打敲打也不是不行。 那谢家老夫人从前与她有些交情,也是好说话的人,不过一封信的事情。 沈老夫人这一开口,眾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了刚才一直低头不起眼的季含漪身上。 沈大夫人从前见过季含漪,这会儿也是才注意到,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见著她白白净净一张脸庞,耳坠首饰都没戴,规规矩矩的侧身坐著,看起来乾净又明澈,依旧是那般精致嫵嫵的眉眼,不瞧过去才好,一瞧过去,就觉得移不开眼了。 唇红齿白又娇小的人,真真是瞧一眼都觉得娇娇气气的。 她也没想季含漪怎么在这儿,也跟著问了句:"怎么穿的这般素?" 季含漪还没开口,张氏就抢先道:“那谢家的背信弃义纳妾,我侄女儿与谢家的已经断了干係了,和离的事情也全靠著沈侯爷做的主呢。” “今日过来也是特意一起来感激老夫人和沈侯爷的,不然我侄女儿不知在谢府还要受多大的磋磨。” 第106章 你小时候见过她 张氏抢著说这话,也不是帮著季含漪说话,她是不想因为季含漪的和离,影响到了自己女儿。 又提了一嘴是沈侯爷主持公道的,沈家办的事,可不能牵连了她的女儿。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一顿,看向季含漪:“你与谢家的和离了?” 她当是帮了什么事,原来竟是帮季含漪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见著沈老夫人问,也忙回了话,说了当年谢家立字据不纳妾的事情,现在的確是谢家先背信弃义。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点点头:“这般说来倒是谢家的错。” 毕竟是和离人家伤疤的事情,沈老夫人也没有问了,沈大夫人又中间调和著说其他话,这事便过去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沈老夫人留下顾宛云几人一起用膳,沈大夫人说多叫些人来热闹,將对面大伯家的也叫过来,沈老夫人淡淡看了白氏一眼:“简单些就好。” 沈大夫人也很会察言观色,赶紧不提这件事了,想著也是自己多嘴,事情还没定下呢。 午膳后,张氏引著顾宛云来告辞,沈老夫人也只淡淡点点头,没有再留,叫人去送。 只是她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时,却忍不住长长嘆息一声。 难怪她问阿肆帮了顾家什么,阿肆不愿说,他这是怕他说了,自己便不邀顾家的来了,不能名正言顺的见季家那姑娘了。 可偏偏等人家和离了嫁人了又上心,又是做什么呢。 这头沈大夫人却笑著一起出去,亲自送了一段路。 沈大夫人穿的富贵,身边跟了一堆僕妇,看著八面玲瓏,脸上带笑,一路出来对顾宛云更是嘘寒问暖,样样妥帖。 沈大夫人身份不低,要说这沈府里的主子,哪个都比顾府的强,这般客气为了什么,张氏自己心里也清楚明白。 她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满是得意,自己女儿得了沈老夫人的眼,这沈府里的贵人也要来巴结了。 要是往后真嫁了进来,又有多少人来巴结她? 况且沈大夫人这般,也叫张氏心里头更是安稳了一分,若不是沈家有意这门亲事,沈大夫人能这般殷勤? 这沈大夫人夫人虽然是大房,但那沈大老爷可不是沈老夫人亲生的,不过是老首辅哥哥的庶子,往后的地位怎么比得上沈侯爷?怎么比得上侯夫人?她自然要殷勤些了。 这般想著,张氏面上也更是热络客套,两人互相吹捧著,一路走到了路口。 沈大夫人从旁边婆子手里拿过来了一只匣子,笑著放到顾宛云手上,说是一点心意,让她收下,顾宛云自然不好收,又是推了一番,推不过才收下了。 正在告辞,忽传来道男子声音:“母亲。” 眾人往声音那头看去,就见著一位年轻男子,只见那男子穿著青色圆领右衽袍,胸前是黑熊补子,腰上繫著银带,配著腰牌和腰刀,身形修长,面容年轻俊朗。 那男子往这头走来,又听他刚才称呼,不知晓的也明白过来他的身份了。 沈大夫人见著沈长龄过来,便问道:“军营里忙完了?” 沈长龄嗯了一声,目光却看在季含漪身上。 他刚才一眼便见著了她,觉得分外的熟悉,又想了想才想起来,脸上不由带了笑,原是上回见著的女子。 心里头稍稍有些欣喜,上回被五叔看的那么一眼,歇了打听的心思,没想到这会儿还能再遇见。 他目光往季含漪那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打量过去,只觉得分外的熟悉。 他常在军营,虽见过一些女子,唯那女子瞧著格外顺眼,眼神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沈大夫人没注意自己儿子的目光,她忙著与张氏应付,应付完了,这一遭事也完了。 季含漪倒是察觉到了面前的目光,轻轻一抬眼,与沈长龄的目光撞上,见著他直直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一顿,又垂下了眼帘,往张氏身后站了站。 这人瞧著年纪,季含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也不知是不是,但不管是不是,印象也是不好的。 沈长龄见著季含漪的动作,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眼神直白,忙收回了视线,老实站在母亲的身边。 这头寒暄完,张氏一行离去,沈长龄不住回头看向那素净的背影,总觉得几分眼熟, 又看那走路仪態好看,乌黑髮丝黑亮,那发上一根简单银簪,明明普通,却叫人看的移不开眼,觉得怎有这般静的如水的ren。 他心尖一热,转头便与母亲打听起来。 沈长龄是沈大夫人的小儿子,年少不怎么读书,十三岁便去了军营了,如今二十的年纪,也不怎么落家,整日喜欢在外头与那些同在军营里的世家子弟廝混。 如今虽说是中军营的把总了,靠的也是家里的关係,依旧也没有沉稳多少。 沈大夫人白氏斜斜看了沈长龄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再笑了下道:“你忘了?你小时候可见过她。” 沈长龄被母亲的话说的一懵,问道:“我何时见过?” 白氏便道:“她是季家的女儿,从前小时候常同他父亲来看望你祖父的,你怎么没见过?” 沈长龄的脚步驀的顿住,僵在原地。 原那女子是那个小时候胆子小的白糯米包。 沈长龄小时候的確见过季含漪几回,大抵是六七岁的时候第一眼见她,季含漪生的白嫩嫩软乎乎的,看见了就想揉。 那是八岁那一年,有一回他见著人被五叔从院子里赶出来,蹲在墙角用树枝往地上鬼画,他无意撞见人,见著那小小一团跟白麵饼似的,忽然心念一起,就將人给硬拖到他自己屋子里,伸手往那白嫩嫩如圆月的脸盘上使劲揉。 真跟雪糰子似的,果真好捏,他还吧唧了两口。 沈长龄大大的满足了一回,可却將人给嚇得哇哇大哭,把他也给嚇著了,怎么都哄不好,又怕被责怪,就又將人给拉到后园子里扔下跑了。 那天晚上他听说,府里到处都在找她,一直到了天黑才找到,找到的时候,人都蹲在假山里头哭晕过去了,他还被父亲踢了两脚,五叔再不许他靠近院子。 后来沈长龄也后悔,想著季含漪下回来就给人赔罪,可惜后头她只要远远一见著他,不是往她父亲怀里躲,就是往五叔院子里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故意躲著的缘故,再有他被父亲揪著读书,后头竟没见著她了。 原来是她。 第107章 我身边是有猛兽么? 沈长龄开始在心里算算年月,好似是从九岁开始不见她的,竟没想到她如今依旧生的这般好看,依旧让他一眼就欢喜喜欢。 听说她后来嫁去了谢家,原来她已经是妇人了。 沈长龄心里头正升起股莫名悵悵的失落,忽又听母亲说:“不过她也是经歷可怜,如今与谢家的和离了,和离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沈长龄忽一听到母亲说季含漪和离,眼神一下顿住,满是震惊的问:“她和离了?” 白氏又斜斜看向自己这个一向不怎么著调的小儿子:"你震惊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关的?" “你该操心的是你哪一天能当上个佐击將军,你父亲还能高兴高兴。” 沈长龄一愣,隨即挠头走在母亲身边卖乖笑了两声,可心里却还惦记著季含漪的事情,忍不住又討好的挨著母亲问:“什么时候和离的?是不是那谢家的不做人?” “我记得漪妹妹小时候可是个任由搓揉的汤圆性子,定然是挨了欺负是不是?” 林氏不凉不热的淡笑了声:“估摸著就是这几日和离的。” “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女子,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自个儿身上也是有问题的。” 说著她又凉凉说了句:“嘖嘖,说起来她也是可怜的,她身后没娘家撑腰,在谢家便该低眉顺目好好伺候,哪能呈一时之气呢。” “为著个妾和离,倒是有些胡闹。” 沈长龄怔怔听著,眼前全是刚才季含漪抬眸看他的那一眼,又含羞带怯的往她舅母身后去的模样。 他的心里噗噗跳了两声,又喃喃开口:“漪妹妹还那般年轻……” 白氏轻哼了声,全然不在意。 年轻又怎么了,和离过后几乎不可能再嫁人了。 京城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会要一个和离了妇人,娶进来也是脸面无光。 她侧头往沈长龄身上看过去,见著人跟魂丟了似的失神,忍不住抬手揪他耳朵:“尽问她做什么?” “我听说你在军营里又与人打架了?还不好好想想晚上怎么应付你父亲,不然有你的一顿收拾。" 沈长龄被母亲揪著耳朵,吃痛的大呼,赶紧老实起来。 这头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前门口处,才刚上了马车,又有个婆子追出来,隔著马车便对季含漪道:“季姑娘,咱们侯爷说那和离书您忘了拿走,放在侯爷书房的,让您这会儿过去拿。” 季含漪听了这婆子的话,这才想起那和离书沈肆说过会给给她送来,或许今日正好遇上了,便让她自己去拿。 这被官府盖了印的和离书是她往后自由最要紧的东西,季含漪也知晓这东西重要,她忙掀了帘子看向外头的婆子问:“我亲自去拿么?” 那婆子便道:“这般要紧的东西,自然是您亲自去查验了拿走的好。” “您放心,顾夫人可以先走,待会儿有马车送您回去的。” 坐在季含漪身后的张氏便对季含漪道:“既是去拿这个东西,你还是亲自去拿,我们等你一会儿。” 季含漪这才点头:“好。” 她说著掀了帘子,也怕舅母久等,忙下了马车,跟著那婆子一同往侧边小门进去。 到了沈肆书房外的院子,那婆子站在门口却不进去了:“侯爷的书房下人是不能轻易进去的,侯爷还在里头,季姑娘进去吧。” 季含漪一顿,她原以为沈肆已经走了,原他还在府里。 她朝著那婆子客客气气福了福,这才往院子里走。 只是静悄悄又每一处布置雅致的院子,却叫她每走一步,心里又紧张几分。 小时候在这里的记忆涌出来,沈肆不耐烦她跟著他的场景,还有那回她不小心打翻了他喜欢的砚台,被他赶出来的那次。 后头她不敢再来了,老首辅催促,她面上应著,却在沈肆书房院子外头躲著不进去,可沈肆那天却走到了她面前,让她研磨赔罪,后头稀里糊涂的就又在他书房里。 往事一幕幕,好似隔了老远的事情,又好似曾经还是那般熟悉。 中间她经了许多事,心境再不能如同从前,唯有沈肆,她一如既往的冷漠疏远,一如既往的叫人捉摸不透。 正门是关著的,外头连个丫头都没有,季含漪只好轻轻推开木门,小心翼翼的往里头走。 她没敢继续往內间去,毕竟这里放著沈肆许多要紧的东西,而是小声喊了一声:“沈大人。” 隔了许久,里间里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过来。” 季含漪提著的心放下来,忙往他书房內间去。 沈肆站在窗前,玄衣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愈加頎长,本就是有些不近人情的矜贵冷淡面容,在玄衣上又添了两分冷清,叫季含漪看得心中微微一窒。 叫她恍然看到了年少时的沈肆,更是冷的多看你一眼都像是恩赐一般。 她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沈肆看向站在自己好几步远的季含漪身上,他转身走到桌旁,点了点桌面,幽深的眸子看著她。 季含漪听到声音,见著沈肆的动作明白过来,又忙往他身边走。 她本是饶了桌案的另一边走的,可那张被捲起来的和离书就放在沈肆指边,抬头见沈肆不语,稍有些冷淡的眼眸看在她身上,像是无形在给她压力。 她心里紧了紧,只好硬著头皮往他身边走,却又顿在离他三四步的位置小声道:“沈大人,谢谢。” 说著她伸出手,想要伸过去將和离书拿过来,沈肆却已经先將和离书拿在了手里,那眼眸看著她,在她怔忪的眸子里,他问她:“我身边是有猛兽么?” 季含漪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 沈肆挑眉,只静静看她一眼,往她身边走了两步,將手上的东西交到季含漪的手上。 沈肆身上清晰的冷香涌过来,他本就高出许多又压迫的身形投下暗影,仿佛自己正被他整个包裹住,叫季含漪的心里噗噗直跳,连伸手去接的指尖都微微一颤。 第108章 他仅差一点就吻上了她 沈肆身上的气场很浓烈,从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能维持著镇定,两人忽然靠这么近,季含漪早已经受不住,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后退后她身上一僵,抬起眼帘看到的是沈肆低低看来的眸子,那眸子里暗色沉沉,冷意翻滚,仿佛她又做错了事情。 她的步子僵住,这一刻只想著快些逃离。 声音已经不自觉的在他面前变得更小,她有些慌乱,指尖捏紧,声音依旧绵软:“谢谢沈大人,舅母还在外头等著我的,我不能叫舅母久等了。” 沈肆听得出季含漪声音里的轻颤,他眼神努力的放缓,不叫她觉得怕他,声音里也低沉了些:“不看看?” 季含漪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她信任沈肆,即便没有看,她也相信里面的东西不会出差错的。 但她还是轻轻將和离书打开,见著官府的印章后,面容上是彻底的一松。 往后与谢家,与谢玉恆,当真一点关係也没有了。 这一刻升起来的雀跃,叫她忘了沈肆就站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紧张,她抬头再想说谢谢,又忽然想到她对沈肆说了多少句这句话。 可她什么也没有能够报答他的。 唇边的声音又咽下去,季含漪这会儿又生了股无以报答的难堪来。 她想要永远都別见到沈肆,又希望將来某一天沈肆也有需要自己的时候。 或许那一天大抵永远都不会有吧。 她失神的看著沈肆,在这一刻心里千万种思绪,又在看到沈肆微微压下来的肩膀倏然一愣,再往后退了一步。 沈肆的动作一顿,他静静看著她有些恍然无措的眼神,那张饱满的唇瓣张开,她这般看著他,於他来说像是无声的邀请。 她已是自由身,她只需轻轻往他靠近一步,余下的路都不用她走。 他仅仅只是需要明白她心里有没有自己。 若是她没有躲开,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屋子里,他可以完完全全的靠近,完完全全,毫无戒备的对她诉说衷肠。 在被她拒绝过再往前靠近,於他来说亦是艰难的。 只是她又躲开了,他仅差一点就吻上了她。 紧绷的身体里在努力的消解情绪,沈肆沉默的直起身,又状若无意的伸手,在季含漪的身后拿出一卷画卷,送到她眼前,看著她:“唐瑜的《溪山秋霽图》。” 季含漪愣了愣,情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里,她竟觉得刚才那一刻的她与沈肆之间分外的曖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袖口刚才划过她的指尖,他修长的指尖此刻正落在自己眼前,他身上好闻的沉香味道传入鼻息,身边全都是他。 她心里甚至还在这一刻隱隱生了一些隱秘不可及的妄想,她竟觉得沈肆对自己是有些不同的,而他不过仅仅去拿画而已。 季含漪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她即將要走,沈老夫人看中了自己的三妹妹,她竟有这样的思绪,羞耻的愧疚袭来,季含漪再不敢看沈肆一眼, 她甚至连面前那幅画都没有勇气打开,她忙摇头,垂著眼帘拒绝:“她们还等著我的,我不能再耽搁了。”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垂著的脸庞,乌髮下白润的脸颊低的甚至看不清面容,浓密的长睫不停的轻颤,那小巧的鼻尖跃了丝光线,幽幽香气与梦境里她面容酡红,含羞带怯的靡靡香气如同一般。 她愈是素净柔弱,眼底的那一股坚韧就愈是惹眼。 她要离开的姿態明显,甚至她喜欢的东西也不愿打开,她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面前。 沈肆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歷来在她面前压制的毫不在意,他甚至想就在这一刻仅仅將她抱紧进自己怀里,让她听自己为她震动的心跳,叫她明白他多需要她,多渴望她,多希望与她朝夕。 但他最后依旧没有挽留,他没挽留她的余地,她是自由的,而她想要走,他不能逼迫她。 他还有时间慢慢靠近她,她才刚和离,他不能在此刻逼著她接受。 他给她时间慢慢思量,將所有情丝放进画卷里,叫她明白。 他只是將手中的画卷放入她的手中,低声道:“好。” 他看见她明显放鬆的神情,秀气的肩膀放鬆下来,又深深看她一眼:“別忘了看。” 季含漪抱著画,从沈肆那里离开时脑中都是乱的。 沈肆站在窗前,静静看著季含漪的背影,浅色的背影在午后最好的光线里摇曳,点点阴影落在她身上,依旧带著香甜柔软的吸引力。 季含漪重新上马车的时候,张氏明显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著季含漪抱著的那捲画卷问:“这是什么?” 季含漪便回话:"沈侯爷要扔一些画,我瞧见一副喜欢,就拿回来了。" 张氏本也是隨口一问,也不再问了,马车开始往前,她才看向顾宛云手里的盒子道:“快打开瞧瞧,里头是什么。” 顾宛云这才反应过来,忙將那只黄花木刻花的盒子打开,里头便放著一只粉黛牡丹琉璃金鐲子。 张氏一下子瞪大了眼,不由將那只鐲子拿到眼前细看,见著金闪闪的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不由感嘆道:“不愧是沈府的,见面礼都是这样大的手笔。” 说著她又满脸惊喜的看著顾宛云道:“这意思还不清楚么?那沈大夫人做什么要给你送这般贵重的东西,还不是为了討好你?事先与你拉近关係?” “沈大夫人常在沈老夫人跟前儿伺候,沈老夫人心里什么心思,她能不知晓?” 说著张氏竟激动的眼冒泪花,一把將身边的顾宛云抱进自己的怀里:“宛云,你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父亲也能回京了,也终於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顾宛云被母亲紧紧抱著,一时之间如坠梦中,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今日见了沈侯爷,那般如謫仙的人,高高在上,他那般尊贵的身份,手握权势,竟然有一天会是她的夫君。 她本觉得是梦境,可沈老夫人对她那样亲待,沈家大夫人对她也格外热情,还送了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听说沈侯爷从前上午几乎不回府,可今日他们说沈侯爷早上出去了,却又中途回来,还去了沈老夫人那里。 他是特意来见自己的么。 顾宛云的心狂跳不止。 回去后,顾老太太自然要过问去顾府的这一趟。 顾家的小辈还有二房的都在顾老太太那儿,其他人自然也关心。 张氏坐在中间的位置,牵著顾宛云的手说的眉飞色舞,说沈老夫人如何对待的顾宛云,说沈府的那些下人婆子如何恭敬,说沈侯爷特意回来了一趟,又说沈家大夫人送的东西。 这些话听得屋內眾人个个艷慕不已。 二夫人刘氏看向张氏那张明显有些得意的神色,面上虽然说笑著,但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氏的长子顾永虽说並不如何,现在在外地跑商船,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但她次子顾晏却是能干的,现在女儿三姑娘居然又得了这么大的造化,说是不羡慕嫉妒都是假的。 但也没法子,人家有个那个命。 可惜自己女儿嫁的早,不然万一也有这个机缘呢。 上头顾老太太眉眼舒展也是高兴,对著顾宛云道:“能入沈老夫人的眼也是不容易,你可一定要握住这机会才是。” 顾宛云羞涩的咬著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张氏如今已经觉得半只腿跨进了沈府的大门,现在就等著沈府明面上来提亲了,又笑吟吟说了句:“这要是真成了,我们顾家可不一样了。” “我家晏哥儿的婚事现在倒也不急,等后头说一门更好的亲事就是。” 张氏这话倒是容易明白,无非是等顾宛云嫁入沈家去了之后。 顾老太太点头,又道:“不过婚事也要合適才要紧,高门女子娶回来,你应付不了又有什么用处。” 张氏笑了笑:"有什么是儿媳能应付不了的?只要对晏哥儿將来仕途有用,我就算让两分又怎么了?" 这一场小聚里季含漪並没有来,她忙著去母亲那里,將手上的和离书放到母亲手上。 顾氏看著手里的那封和离书,儘管面上沉默,眼眶里还是落下了泪水。 季含漪坐在母亲的身边给母亲擦泪,又低声说起自己的打算:“二叔前日里还给我来了信,说二婶日日去旁边的宅子收拾,二叔府里有好些外孙,说將来很热闹呢,往后住在二叔旁边,也没人能欺负了我们。” 说著季含漪低头,姣好的侧脸在外头光线下莹莹生光,声音很轻:“这些年我借著父亲的名头,將画送去了抱山楼,也积了不少银子,我还有两间铺子,也存了些。” “我和离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去父亲的家乡过另外一种日子。” “女儿与谢家和离一点也不伤心,其实女儿早就这般打算了,这些年与二叔也常写信来往。” “我虽没见过二叔,但是从前父亲总想接二叔来京城过富裕的日子,可二叔却不愿来,父亲送过去的银子,二叔也退了回来,我便信二叔一定是好人。” “当初父亲出事,那年二叔不也给母亲去了信,说愿接母亲过去么?” “若是母亲仍有疑虑,我们便先去瞧瞧,再做打算。” 第109章 嫁给你二表哥呢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愣的落泪,泪眼婆娑里看著季含漪的面容,她哭的哽咽,伸手去捧季含漪的脸颊,眨眼间仿佛看到从前那个被她娇养的女儿。 不諳世事,乖顺懂事,胆子有一些小,也总是喜欢在她与他父亲怀里撒娇。 如今她经歷了许多事情,她已经能拿主意了。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总是喜欢躲在她怀里,连夜里雨声大了都不敢入睡的孩子了。 她忽然悲从中来。 其实当年那门亲事定下来,无非是因为谢家承诺不纳妾才答应的,季含漪小时候的时候性子就很软。 她自然是担忧这样的性子,季含漪的性子隨了她一些,这样的性子將来如何能够在后宅爭斗里完好,只有后宅清静的人家才適合她。 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也不用花心思去爭宠。 可惜,即便有清名在外的谢家也言而无信,她夫君到底也看错了人。 顾氏弯腰將季含漪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母亲都听你的。” “我们走,去你二叔那里……” 季含漪心里微微鬆了口气,她知晓自己与母亲不能再在外祖家多住了,母亲能够应下,她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相信她与母亲往后一定能过好將来的日子的。 肩膀上微微有些温热,季含漪无声的仍由母亲抱著,即便她心里忐忑,也有一丝丝的不安,也不愿在母亲面前展露分毫。 因她再也不能如小时候那般万事躲在母亲的怀里了。 --- 到了天快沉了的时候,季含漪才终於哄好了母亲,又陪著母亲一起用了膳说了会儿话,才回了自己屋子。 她想起沈肆给她的那幅画,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画,这会儿自己也是想看的,便叫容春快去拿来给她,容春誒了一声忙去將画去拿了来。 只是画才刚拿了过来,季含漪还没来得及接过来,外祖母身边的婆子就过来叫季含漪往寧安堂去一趟。 好在季含漪只是梳洗,还未披散长发和脱衣,季含漪便又叫容春將画先收好,再稍微收拾了下便往外祖母那里去。 夜里的风很凉,夜色浓稠,手上的琉璃灯笼照亮的地方並不是很多。 季含漪身上的旧衣比不得之前穿的那些衣裳厚重又细密,又或许放了许久的缘故,穿在身上总不够之前的暖和。 到了外祖母那儿的时候,外祖母屋子里没站著下人,只有外祖母一个人坐在罗汉榻上等著她,见著她来便笑吟吟的叫季含漪来身边坐。 季含漪忙走过去,顾老人太太就侧头看向季含漪,昏昏纱灯下的面容娇小精致又秀丽,她苍老的脸上笑了笑,又低声道:“含漪,住下就別走了。” “如今宛云得了沈老夫人的眼,將来嫁进了沈府,旁人没人能说你什么的,那谢府也不敢胡说。” 季含漪一顿,隨即摇头:“外祖母,我已经准备好了,也与母亲说好了。” “本来打算明日来与舅母和您道別的,我与母亲打算后日就走。” 顾老太太嘆息,隨即看著季含漪:“含漪,你有没有想过,嫁给你二表哥呢?” “那样你和你母亲就能一直留下来了,外祖母也能多护你一阵。” 季含漪听到外祖母这话,倏的诧异了下,又赶紧摇头。 不说大舅母定然是不会应这件事情,只怕还要闹到府里鸡犬不寧的,再有若是外祖母这般自作主张,那晏表哥被强行允了这样一桩事,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她和离是为了自己得到自在,却不是想要连累身边人不舒心的。 顾老太太见季含漪摇头,她打断季含漪接下来的话开口道:“你如今还不知晓你往后的日子到底会过得怎样艰难。” “你以为你去二叔那里就能过得好么?你二叔你没有见过,你怎么知晓他是好人?即便他真的是好的,可他也不过一个不算富裕的商户,你这样的容貌去了那样的小地方,你二叔也不一定能够护得著你。” “外祖母是真心对你的,想要护你周全,你这般年轻,大好年华不该这样流逝了去。”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全都想过,她知晓去了蔚县也不一定就那么安稳顺遂,但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她不愿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她能去开画堂,开铺子,她也有心愿,她也懂得护好自己。 季含漪依旧没有犹豫的拒绝道:“我明白外祖母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不能答应,我也不能连累了舅母和表哥。” 顾老太太早就知晓季含漪会这么说了,她笑了下:“你当外祖母是为了护住你乱点鸳鸯谱的?” 季含漪一愣。 顾老太太笑著看向季含漪:“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嫁给我在南方的外甥的,他虽丧过妻,但品貌端正,还是五品同知,你嫁过去不会委屈。” “我本打算今日与你提这件事,问问你的意思,但今日晏哥儿主动来与我说,说他愿意娶你。” “至於他母亲那里,他说由他去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著顾老太太眼里笑吟吟的满是高兴:“我听著倒是也好,瞧著晏哥儿看来也是喜欢你的,这也是好事。” “你母亲身子也弱,经不得奔波,留在府里,將来也有晏哥儿陪你一起照顾,如今顾府好事连连,皆大欢喜啊。” 季含漪有些失神。 她没想到顾晏会来与外祖母说想要娶她的事情。 她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而表哥还没有娶过妻,况且如今三妹妹得了沈家的眼,大舅母如何会答应。 要是三妹妹的事情真的成了,表哥將来被沈家的提携,也会娶到更好的女子。 她只是失神了一瞬,就忙对外祖母轻声道:“我不能嫁给表哥。” 顾老太太一愣,也是没有料到季含漪还是这么坚持,她问:“为什么?” “你表哥其实自小最是牵掛照顾你的,小时候就算欺负了你,也会拿好东西来哄你,这回你和离的事情,你表哥也是为你奔波过的。” 季含漪认真看向顾老太太道:“表哥很好,但是我不想嫁给表哥,表哥也值得其他更好的女子。” 顾老太太皱眉:“含漪,你与我说实话,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要留下来?还是你不喜欢你表哥?” “你最知晓你表哥对你好的。” 季含漪稍失神了一会儿,又才看向外祖母苍老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对她往后前程的担忧,她都明白,但她不愿將她自己一行孤行要做的事情,后果要与旁人一起承担,要旁人为她担忧。 她低低开口:“从要与谢玉恆和离的时候开始,我便没打算在这里长住的。” 说著季含漪低眉,声音也轻了些:“再有,不是表哥不好,我也喜欢晏表哥,但只是对表哥的喜欢,没有別的意思。” 季含漪这话落下去的时候,空旷安静的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道微微刺耳的声音,像是椅子忽然被碰撞的声音。 季含漪一愣,往屏风后面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直到规矩放在膝盖上的手被顾老太太握住。 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含漪,別说这些话,你再好好想想,你表哥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不会对你不好的。” 季含漪回过了头,她未再管顾那声音,再次认真道:“我如今早已无心婚配,我往后也只想陪在母亲身边的。” 顾老太太难得看到季含漪这般態度坚决的时候,长长嘆息一声。 她的眼神瞟过屏风外头,又是遗憾又是怜惜的看著季含漪的脸庞,半晌才低低的问:“你真的想好了?” “你晏表哥是真心待你的。” 季含漪便点头,声音很轻:“我想好了,我与母亲也打算后日就走的。” 顾老太太默默的问:“为什么走的这么急?” 季含漪垂眸:“我知晓我叨扰了。” 顾老太太知晓自己大儿媳的那些態度到底是伤著了人,她更没法子说些什么。 她只是无奈嘆息一声,心里亦是不是滋味。 她再对季含漪道:“这事儿回去再想想,別这么快就说不答应,后头再与外祖母说不迟。” "再有即便要走,后日走也太急了,日子也不好,要走便多呆一日吧,你好好收拾,一家人再吃一顿饭。" 说著顾老夫人看著季含漪,声音里有一丝难过:“含漪,多留一日,让外祖母多瞧瞧你。” 季含漪一顿,轻轻点头应下来。 她知晓这回这一別,再见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从外祖母那里出来的时候,季含漪就在半路上看到等在路口的顾晏。 夜色下他黑黑的影子修长,忽的一看见,稍微有些嚇人。 顾晏见著季含漪来,他抿了抿唇,沉默的低头走到她的面前问:“已经决好了要走么?” 或许是刚才听到外祖母说晏表哥要求娶她,季含漪这会儿像是再没法子如之前那般坦然的心態看顾晏了。 她眼神落下,看在一边夜色里的枝叶上,轻轻的点头:“决定好了。”。 顾晏负在身后的手一紧,他又低声问:“是因为我母亲么?” 第110章 皇后娘娘邀请入宫,碰到沈肆 季含漪稍微有些诧异的看向顾晏。 她有些想不明白顾晏为什么会对外祖母说那样的话。 是因为想要照顾她还是因为旁的,季含漪也不能与晏表哥直接问出来,问了也增纠葛,总之她也是下定决心就要离开的。 她离开也不是因为舅母的那些话。 她离开是早就打算好的。 她忙朝著顾晏摇头道:“晏表哥別多想,我从来没有计较过舅母的那些话。” 说著季含漪抬头看向顾晏:“其实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带著母亲离开京城了。” 顾晏低头紧紧看著季含漪,手负在身后的手捏紧,又低声道:“我可以照顾表妹的。” “我在国子监有了许多结交,王司业也很看好我,且我已经打算好了,我並不想要一直呆在国子监,明年我可以以监生的身份参加顺天府的乡试,要是乡试不中,王司业也会举荐我去六部拔歷,只要考核的成绩好,我就能留在六部。” 说著顾晏稍微有些急切的看著季含漪:“漪妹妹,我虽比不得谢玉恆的家世,比不得他如今官途,但是我今后会好好筹谋,我会儘量让漪妹妹嫁给我不受委屈。” “我也有能力护著漪妹妹的。” 顾晏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深黑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暗沉幽深,季含漪看著这双不同往日的眸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不知晓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看著表哥的眼眸会有一些害怕。 周遭静悄悄的,夜色將两人包裹,冷风簌簌吹来,季含漪看著浅浅往自己压下身靠近过来的顾晏,这一刻的顾晏在她眼里甚至有一些陌生。 她强压著心里的心绪对著顾晏小声道:“表哥,你能娶更好的女子的,大舅母也希望你能娶更好的女子。” “二叔那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过两日要走的决定不会变的。” 顾晏怔了怔。 他失神的看著季含漪在他身前逃避的姿態,她的身子往后,避开他的靠近。 她那双柔软如水的漂亮眸子,此刻竟然闪烁著对他的害怕。 他自小就护著和疼爱的漪妹妹,竟然会害怕他。 顾晏的肩膀颤了颤,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急切的情绪散去,又低低看著季含漪,带了几分苦笑:“是我唐突表妹了。” “夜里天冷,我记得漪妹妹自小就怕冷的,是我不该留漪妹妹在这里说话。” 说著顾晏让开在路边一侧,低声道:“漪妹妹,快回去吧。” 季含漪怔怔看著顾晏,此刻顾晏又如之前眉眼温和,那脸上的受伤与苦笑,叫她觉得心里也难受了几分。 她不该害怕顾晏的。 其实顾晏小时候虽说喜欢逗她,但是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东西每每也总留给她,还会跑很远给他捉飞走的蝴蝶,也会在她摔了的时候背著她去找母亲。 她心生出一股愧疚难受,又走到顾晏的面前小声道:“晏表哥很好,一直都很好。” “我也明白晏表哥是想照顾我,只是我现在想过自在的日子。” 说著季含漪低下了头:“晏表哥,对不起。” 她也还有一句话没说,她不敢再成亲了。 夜色里季含漪低垂的脸庞如天上的月光,白净里透出光来,樱唇雪肤在朦朧纱灯下如烟如雾,娇小玲瓏的人,叫人想立刻就在这一刻將她紧拢进怀里。 顾晏收在身后的手指隱隱发颤,手背上青筋冒出来,面上却带著一股同从前一样宽让温和的笑意:“漪妹妹,我没有怪你。” “早些去休息吧。” 季含漪抬头,见著的是顾晏又如初温和的眸子,她终於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 顾晏站在原地静静目送著季含漪的背影,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抿紧唇转身。 等回了屋子,容春去重新给季含漪换手炉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说:“奴婢觉得二爷挺好的,二爷彬彬有礼,脾气又好,总之定然比谢大爷好了不少,姑娘为什么不留下呢?” “那样也免了路途遥远去蔚县奔波了,且也不知晓去了蔚县到底如何呢。” 季含漪坐在塌上,接过了手炉放在怀里,又去拿了毛笔蘸了墨,烛光映亮她一边脸庞,素髮隨著她的低头,有几缕落在她的脸颊边,她一边细心在画纸上落笔,一边低声道:“晏表哥的確很好,但我真嫁给了晏表哥,大舅母会怎么样?我就真的安稳了?” 容春愣了愣,回话到:“可是老太太不是说二爷能说服大夫人么?” 季含漪含了抹笑看向容春:“或许晏表哥一时能在表面上说服,可是大舅母心里就真的这么想么,真的这么愿意么?” 说著季含漪的目光重新落到画纸上,声音有些轻:“表哥是很好的人,他將来也有很好的前程,谢家估计是有些恨我的,我嫁给了表哥,谢玉恆说不定要报復在表哥身上。” “我不愿这样。” 容春顿了顿,想起那天在都察院,谢大爷和谢大夫人脸上的表情,说不定真的会报復。 或许真如姑娘说的,离开京城才是最好的。 第二日季含漪起身时,她眼睛眯著有些没精神,任由身后的容春给她梳发。 外头进来一个小丫头,手里拿著几个盒子进来,进来就与坐在绣墩上的季含漪含笑道:“这是二爷一大早送来给夫人送来的,二爷也是有心了,时不时的就送来一盒子,可不便宜。” 季含漪一顿,眯著昏昏欲睡的眼睛这才睁开往旁边看去,只见丫头手上捧著一个匣子,她將匣子打开,里头是上好的松茸。 旁边丫头的声音响起:“二爷说夫人现在需要补著身子,说从前夫人喜欢吃松茸,让我们熬来给夫人吃,不用省著。” 季含漪听到这里,眼神一暗,知晓晏表哥一向好,原一直也这般照顾她的母亲。 又想起晏表哥昨夜与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分外诚恳的。 只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与晏表哥会成为夫妻,又觉得那送来的松茸叫她心里沉甸甸的。 早上季含漪先看过了母亲,才又往外祖母那儿去。 路上季含漪想著,顾晏为了她母亲也破费了些,她总不能什么也不还就受了这好处,思量著也给晏表哥回一件礼回去。 又况且后日就要走了,待会儿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就让丫头先收拾著东西,她再上街一趟,先去安排了铺子的事情,再去为晏表哥看看送一件什么文房。 只是算著日子,事情紧倒是紧了些。 不过她这两日一直都在收拾著东西,其实也没有太多要带走的,路上清简为好,能不带走的她也没打算带走。 今日上午没在如之前冷的时候那般阴沉沉的,光线明朗了些,虽说还是冷的,好在季含漪还有件银鼠毛斗篷,又揣著手炉,身上倒是还暖。 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半上午的时候,季含漪本是想著避开大舅母的,她也知晓大舅母不怎么想见著她,便错开了时间来,只是没想到,去的时候大舅母,二舅母,大表嫂,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府里的女眷几乎都在外祖母这里。 顾老太太一见著季含漪,脸上立时带了笑,对著季含漪招手道:“正打算叫人去叫你过来呢,你来的也正好。” 季含漪跨进门槛,先与长辈福了礼,才站在中间朝著顾老太太问:“是何事?” 这会儿季含漪也察觉到屋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特別是大舅母看在她身上的神情,带著一股说不透的探究。 顾老太太叫季含漪先去一边坐著,等她坐下后才朝著季含漪含笑道:“今早宫里来人了,传了皇后娘娘的话,让你明日与宛云和你大舅母一起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呢。” 季含漪本是去接茶水的手指微微一顿,心思翻涌,若是皇后娘娘要见三妹妹,大抵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沈老夫人看起来也看中三妹妹。 但皇后娘娘还叫了她一起进宫,她却想不明白。 她抬头,一双眼眸往外祖母看去:“皇后娘娘为何会邀我也去?”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我也正想问你呢,从前你去沈家的时候,与皇后娘娘可有过碰面?” 一双双探究好奇的目光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季含漪如实答话:“从前没怎么见过皇后娘娘的。” 季含漪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皇后娘娘已经是太子妃,她也不可能会常见到,即便见到,也只是跟隨母亲在宴会上见过。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便点点头:“也无妨的,皇后娘娘既叫你一起去,大抵也是有些原因的,你明日便一起去吧。” 顾老太太的话说完,坐在季含漪身边的顾宛云忽然挽住了她的手,小声的含笑道:“我还没进过宫,若是有姐姐陪在身边,我也不害怕紧张了。” 季含漪安慰道:“你別担心,皇后娘娘的性子很温和的。” 顾宛云便问季含漪:“那你进过宫么?皇宫里又有什么规矩” 第111章 沈肆吃醋 季含漪顾婉云这么问,便如实点头,太后娘娘的千秋宴,父亲带她去过,父亲当时在朝中的官职不低,母亲也能跟著进宫。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好似是久远的事情了,她又小声道:“宫里的规矩是多,不过只要我们凭著从前的规矩礼仪不出错,便没什么的。” “如今皇上也是宽仁的,別太过紧张了。” 顾宛云便点点头,又挽紧了季含漪的袖子:“明日姐姐一定要陪在我身边,姐姐在我身边,我便不紧张了。” 季含漪笑:“放心吧。” 临到散去时,顾宛云挽著季含漪的手,要一起回她的院子说话,季含漪看著顾婉云欲言又止的,从刚才出来就小心翼翼问关於沈肆的事情。 问他是不是平日里就那般冷淡。 问他从前身边有没有过其他女子。 旁敲侧击的打听,眉眼里染著娇羞,脸庞上更是带了红晕。 其实季含漪虽说从前小时候与沈肆见过好几次,但是对於沈肆的了解当真也知之甚少,关於沈肆,她当真也没有可以说给顾宛云的。 但是她也明白顾宛云想要打听也是情理之中。 上回沈老夫人才见了她,接著又是皇后娘娘召见,或许有些许深意。 难道沈家真的相中了三妹妹么,又想起沈肆说对三妹妹无意的话,看著顾婉云期盼羞涩的神情,她一时心里情绪复杂。 她正想要开口的时候,又见著大舅母往这边过来。 只见大舅母一过来就拉住了顾宛云的手,皱著眉道:“你还有閒心说话,明日就要进宫见皇后娘娘,还不想著怎么好好收拾收拾?” “我託了人,说是从前宫里出来的老人,听说是娘娘身边的人,你这会儿与我去见见,让她教教规矩,別明日见了皇后娘娘失了礼。” “要见她一面可不容易,一百两呢!” 顾宛云本来还想与季含漪再多说几句话,只是却被张氏用力的拉走,季含漪站在原地瞧著大舅母这般著急上心的模样,默默回过了头。 身边容春忍不住小声道:“现在瞧著,好似三姑娘真被沈家相中了,可我就想不明白,怎么就忽然相中了三姑娘呢?” 季含漪摇摇头,她也没想明白,並且似乎也不是沈肆的意思。 但这些她也没必要想,又让容春跟著她出去一趟,今日把事情都做好,明日见完了皇后娘娘,后日一大早就可以走了。 她本来也打算后日走的。 只是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她去给表哥买砚台的时候,会在铺子里碰到沈肆。 季含漪上午去了铺子,下午去找了牙人一趟,將铺子转卖委託好了,才往文源斋去选砚台。 彼时容春正指著一方被放在匣子里的紫石砚台小声道:“这个看著好看,应该要很多银子吧?” 季含漪拿出来在手里看了看,指甲轻叩,声音沉实如木,能看出是端溪石,一方极好的砚。 但她摇头,轻声道:“银子倒是还好说,送给表哥的用的砚台必得要上好砚台,这个还不够好。” 季含漪常画丹青,从前父亲也喜收藏名砚,她对砚台倒是有些心得,將目光放在了旁边的一方砚上。 砚上隱隱透出青蓝色的斑纹,是青花砚,端砚中的上品,发墨如油,也不伤笔,能在这里找到这样的好砚台,实不容易。 季含漪欣喜的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忽一只修长的手指从身后越过,竟直接將那砚台拿走。 季含漪一愣,转过头去,竟看到是沈肆站在自己身后的。 此刻沈肆一袭金纹蓝衣,手上拿著她看中的那方砚,正低头看她,眼里沉黑,脸上没有表情,只依旧清冷矜贵。 季含漪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肆,忙福身问安。 沈肆看了眼手上的砚台,又看向帷帽白纱下季含漪的脸庞,即便隔著薄纱,她身上那股如雾如水的娇软,叫沈肆一眼就能够体会到她身上的柔若无骨。 他眼里情绪不动声色的微动,又问:“给你表哥买的砚台?” 季含漪想沈肆刚才许是听到她与容春的话了,不禁又想沈肆听了多久,她可还说了什么?脑中全是胡思乱想,连同回话的时候都有些漫不经心,只是嗯了一声。 沈肆听著季含漪这像是隨意又天经地义的声音,想到她刚才还说著银子不要紧,要给她表哥最好的话。 她从谢家出来,不拿一物,身上穿著旧衣,上回见她也未佩戴首饰,她却说银子不要紧。 她就这么在意她的那位表哥么。 又想起那日在都察院门口,她也是扶著她表哥的手上了马车的。 沈肆深深看著季含漪。 季含漪被沈肆这目光看得莫名有些心慌,他身量頎长,通身有股压迫人的威严,脸上又总是不苟言笑,眼神还锐利捉摸不透,在他面前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又想著难不成沈肆也看上了这方砚台,想要询问她的意思么。 她正想要说要是沈肆看上他就拿去,她重新再选就是,却又听沈肆再开口:“我正缺一方砚台,能送我么?” 季含漪一愣,有些没缓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她想,沈肆那书房里比这好的砚台不知多少,什么上好的兆河砚鸭头绿,什么易水砚,都是比这好的。 按著沈肆从前的眼光,他是瞧不上这样的砚的。 季含漪手上的银子有限,也没去上好的地方,就想著在这里看不能不能找个好的,这铺里的砚台她全看了,也唯有这一个好些,她稍微有些怔忪,不明白沈肆为什么会看上这个砚台。 只是抬头时,却对上沈肆淡淡看来,却好似有几分嘲弄的神情,那神情便好似她捨不得一般。 季含漪心里慌了下,沈肆对她的恩情千万般大,她只是觉得沈肆不该会看上才犹豫的,不想沈肆误会,当下也忙道:“沈大人既喜欢,我自然也希望能够送给大人。” 说著季含漪忙要去结帐。 只是她才走了两步,手腕却被握住,她诧异回头,目光先落到沈肆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手微凉,落在皮肤上却泛起了丝丝战慄,叫她心里头跟著涌出难以言喻的心跳来。 她恍恍然的想,沈肆自来端方,他会觉得这样不妥么?还是这一握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禁又想起那天在章先生那里,他也拉住了自己的手。 心跳如鼓间,头顶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你將这个送给我,你的表哥呢?” “你不给你表哥买了?” 沈肆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鬆开,季含漪强压著心里的乱跳,又十分妥帖的回话:“沈大人喜欢才最要紧的,表哥那里我重新选便是。” 沈肆幽深的眼神看著季含漪,那张仰起来的面容如春水,唇红齿白,细眉弯弯,脸上满是真诚。 他刚才那一刻升起的嫉妒忽的停坠下去,她口中的表哥,或许在她心里也不是多么要紧。 他眼里的神色渐渐一寸寸的软,难得的含了一丝笑意。 季含漪看著沈肆这丝笑,愣愣的看得入神,她几乎没怎么见著沈肆笑过。 自小看他都是凉薄冷淡的,如今为了这不算名贵的一方砚台他却笑了,她都看得失神。 本就冷清疏离的面容,含了笑意的时候看起来竟这般好看温和,连那眉目间的冷淡都少了好些。 他真的这么喜欢这个砚台么。 又想自己一直都想感激沈肆,如今他喜欢这个砚台,自己心里也是高兴的,她也总算能送他一件称心如意的东西。 去结帐的时候,沈肆就站在季含漪的身边,这砚在这店里算是极好的,要一百五十两,再加上之前看的那个紫砚,一共二百五十两。 季含漪倒是没有肉痛,就是身边的容春期期艾艾拿银子的时候肉痛极了。 季含漪赶紧轻踢容春的脚,叫她现在可千万別丟人,叫沈肆又觉得她捨不得。 沈肆微微睨了一眼季含漪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娇小饱满的人微微低头,动静里看起来分外的可爱,无声处又笑了笑。 出去街上,下午天色还微明,沈肆站在季含漪面前,看著她帷帽下的耳畔,隱隱约约依旧素净,他低低问她:“画卷看了么?” 季含漪一愣,想起她昨天从沈府回来后就没有空閒,本来昨晚空閒一会儿就打算看的,结果外祖母又叫她去,回来的太晚就没看了。 这会儿沈肆一问起,季含漪眼里含著愧疚:“还没来得及看。”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薄纱下的莹白若隱若现,身边人流川流不息,他忽伸手撩开了季含漪帷帽上的帘子。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白纱被他掀开,她看到沈肆异常深邃的眸子深深看著她,那眼里暗波涌动,全是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在脑中一片空白里,听到沈肆低沉如呢喃的声音:“回去了记得要看。” 第112章 沈肆像在引诱她 沈肆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他平日里声音的那股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季含漪的错觉,听起来好似有一股低低的温柔。 他的眉目也没有之前那般疏离了,他还弯著腰,他那样矜贵的人,竟然微微弯著腰低头凑到自己面前来。 那张歷来矜贵又高华的脸庞就在自己面前,他身上的沉香味传来,依旧带著一股冷淡的疏远,但却又好似不是那般。 她甚至觉得此刻沈肆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引诱她一般。 季含漪的心里噗噗直跳,愣愣看著此刻的沈肆,脑中一片空白。 她被沈肆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住,又是在大街上人人瞧著,这般好似有些不太好,季含漪咬著唇,有些不敢看沈肆的眼睛,轻轻点头:“好。” 沈肆眼神又看著她:“还有什么话想与我说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话说的脑中全乱了,她不知晓该说什么,又訥訥的摇头。 捏在她香软白纱上的手指一顿,沈肆看著季含漪有些逃避的眼神,温和下来的眉目缓缓恢復如从前,眼眸紧紧看著季含漪白生生又软嫩的脸庞,她眼里依旧眸如春水,脸上是净澈的乾净,不夹杂半分与情爱相关的情绪。 他此刻却早已为她心猿意马,早已为她把持不住,更早已为她顾不得从前的自持,他紧张的等著她的话,她却好似並不在意。 他垂了眼帘,抑制住自己的心思,又低低落了一句:“我明日也会进宫。” 修长的指尖微松,白纱从指间滑落,重新將季含漪娇美的脸庞掩在那白纱之下,沈肆缓缓的直起身,又静看了季含漪一眼,再转身离去。 季含漪怔怔看著沈肆离去的背影,还在回想沈肆的那句话。 沈肆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些喧闹的声音就在耳边,在这条最热闹的大街上,沈肆挺拔的身影在季含漪的眼前渐渐消失,她的心快了快。 回去后,季含漪用匣子將砚台包好让容春送去表哥那里,现在表哥还没有回来,季含漪是想趁著表哥没在的时候送,不然当面送大抵又要推拒一番。 再有因著外祖母提起的那事,季含漪想著还是不要再见表哥的好。 又去母亲那儿说了会儿话,一起用了晚膳,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回去梳洗完坐在罗汉榻上失神的想著下午沈肆看她的眼神,还有他与她说的那句话。 又忙叫容春將沈肆给她的那幅画给自己拿来。 容春连忙去拿画,却拿了许久才拿过来。 拿过来时,季含漪放下手里的手炉,微微侧过身子接过了画卷,又问:“怎么这么久才拿来?”。 容春便道:“本打算明日走的,所以今日就事先收拾好了东西,这画卷便与其他画卷放在一起了,奴婢认不出来,只好重新一卷一卷打开看,但从前老爷的画奴婢也认不得,花了些功夫。” 季含漪就问:“那你怎么辨认出来的?” 容春咧嘴笑:"奴婢认得老爷的印,只要全打开,没看到老爷的印,就是了。" 季含漪笑了笑,正要將画打开,容春又往旁看了看,接著又朝著季含漪面前摊开了手掌,小声道:“姑娘,奴婢刚才打开这副画的时候,里头落出了一对耳坠。” 季含漪顿了瞬,看向容春掌心里的那对小巧的耳坠,放下了画,將耳坠拿进了手里。 她怔然將耳坠拿到灯下看,是一对金累丝镶翡翠珍珠的玉蝶耳坠,做工精巧,翡翠玉是上等,在灯下熠熠生辉又雅致。 她看了耳坠好半晌,不由想起从前的那只玉连环的玉佩,也是在画里落出来的。 她有些失神。 容春在旁边小声问:“画里头怎么会有耳坠呢,是谁落进去的。” 季含漪已不知晓怎么回答容春,她將耳坠捏在掌心中,凉凉的触感,的確是有些奇怪的。 她又问:“还见著了別的么?” 容春摇头:“没见著了。” 季含漪便低声对容春道:“许是谁落下的吧,这事你別再提。” 容春忙点头,又好奇的问:“那耳坠还回去么?” 季含漪微微失了神。 夜里入睡的时候,季含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难得的没有睡意。 她將枕下的那一对耳坠拿出来,掀开床帐,借著床头那一盏烛灯细细的看,耳坠很精美贵重,光是那极翠绿的翡翠,便价值不菲。 这是他特意送给自己的么。 季含漪想起下午沈肆问她那画,问她有没有还有想对她说的,她怔怔的想,沈肆的意思是想知晓她喜不喜欢么。 若是耳坠真的是给自己的,那他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忽然给自己送耳坠。 她又忽的想起沈肆好似说她戴耳坠好看的话。 脸颊上驀的有些烫,脑中乱七八糟的,季含漪轻吟一身,又埋在被子里,偏偏一闭上眼睛,全都是沈肆那张清淡又有些严肃的脸庞。 他永远端方又清贵,一丝不苟,眉眼冷淡,好似又不会是他会做的事情。 季含漪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敢再想下去。 自己后日也要走了,又做什么想这些…… 季含漪埋在杯中,头一次觉得心颤颤的睡不著。 或许这画是旁人给沈肆的,而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呢。 她一整夜为了那对耳坠翻来覆去,连何时睡著的也不知晓。 -- 早上一大早容春就进来叫她,季含漪一整夜没睡好,满眼的疲惫,但今日要入宫去见皇后娘娘,她也不能耽搁。 儘管浑身都是软绵绵的,还是努力起了床榻。 容春拿来了两件稍好的衣裳来问:“姑娘觉得哪件好些?” 今日去见皇后娘娘,也不能太过於素净了,季含漪便指著那身粉底蓝边的妆花立领裙,领口是红宝石子母扣,这已经是她现在唯一还算好料子,能在正式场合里穿的衣裳了。 等穿戴妥帖,坐在铜镜前,面前妆匣里倒是有几件首饰,本来都收著的,现在又都拿了出来。 发上一只玛瑙珍珠单簪和一支碧璽芙蓉花簪,耳上是那对她时常戴的碧玉耳坠,脖子上带著珊瑚八宝瓔珞。 这么一番首饰,那妆匣里也只剩下两三件首饰了,容春看了都觉得难过。 季含漪瞧著铜镜里的人,虽说戴了朱翠,但眼底的那股倦意掩盖不了。 季含漪又捂了捂眼睛,想著今日见皇后娘娘也不该出错才是,又饮了几口茶。 上午出发的时候,顾宛云身上穿戴得比上回才精贵些,那发上的金簪玉翠,还有领口的玉色盘扣,都显得端庄又富贵体面,看样子那从前宫里的老嬤嬤的確是有些来头的,就连张氏今日的这一身穿戴都与往日不同,低调又得体,全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模样。 连那一举一动也慢条斯理了不少。 上了马车,顾宛云显得尤其紧张,一直紧紧握著季含漪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季含漪宽慰了两句,但好似作用也不大,季含漪也是力不从心的,身上这会还倦。 又微微侧头看向身边顾宛云那期待又紧张的眸子,还有那脸颊耳根处微微的粉红,她又將自己的全部胡思乱想歇了。 清清静静的去蔚县,再在那里自在的开一间画铺,这才是她眼前应该想的。 这般想下去,心里就又鬆了。 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宫殿外的宫人早就等候在外,引著往內殿走。 內殿很安静,季含漪一行人进去后都低著头,又恭恭敬敬的对著皇后娘娘福礼问安。 皇后温和赐座的声音响起,她们才敢起身小心到一边位置上坐下。 皇后的目光先是看在顾宛云的身上,见著顾宛云坐姿端庄,微低著眉,身形微瘦,模样秀丽,接著又將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 时隔许多年,这是皇后再一次见到季含漪,却是微微一顿。 依旧是记忆里那般白净的玉软花娇的样子,看起来软嫩的能挤出来水似的,说是曾为人妇,是半点看不出来的。 单看顾宛云还好,但与季含漪一对比,不仅那点相似没了,就连整个容色都暗淡了些,並不出眾鲜艷。 上回听母亲说,沈肆对顾婉云像是有意,皇后却是不怎么信的。 倒是沈肆帮了季含漪与谢家和离,这件事倒是值得深思。 她今日就是想看看阿肆到底喜欢谁。 皇后又看向张氏,显然惊心装扮过,脸上却有些市侩与討好。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让她们不用拘谨,又叫宫人上茶与点心,慢慢閒话。 皇后问了顾宛云一些寻常的话,又將话头移到季含漪身上问:“你与谢家的和离,是因为你三年无子?” 季含漪显然没料到皇后娘娘会这么问,也更不知晓皇后娘娘竟然还会知晓这个,她稍在心里思量一下后得体的回话:“並不是如此,是谢家大爷纳妾,违背了约定。” 皇后娘娘淡淡哦了一声,又看著季含漪:“所以你就执意要与谢家和离了?” 季含漪一顿,垂下眼帘点头:“是。” 第113章 沈肆的表白 皇后又深深看季含漪一眼,倒是没想到季含漪看著弱不禁风和柔弱,身上倒是有些韧性和气性。 她又问她:“你没想过和离之后不好过么,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与谢家的和离,早就想好了別的退路?” 皇后现在倒是有些怀疑季含漪与自己弟弟,在和离之前就有些故事,那若是这般的话,季含漪这般女子,她是决计不会成全她在自己弟弟身边的。 这话问的好似有些逼人,季含漪还是依旧如常平稳的回话:“谢家大房言而无信,失信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民女並没有事先准备退路,也並不后悔现在的决定。” 皇后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季含漪是这么回答。 她又看著她问:“那你將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再嫁?” 说著她笑了声:“你模样生的好,若是你的確有这个心思,本宫倒是可以为你做媒。” “不说好的家世,寻常些的倒是不在话下,”: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悄无声息站在门口处的沈肆,她知晓他今日一定要来的。 她看了看沈肆的视线,那道向来万事不在意的眸子,未看顾宛云一眼,此刻却紧紧落在季含漪身上。 皇后便又看向季含漪,现在她倒是希望季含漪一口答应下来,那也彻底断了阿肆的心思了。 旁边的张氏听了这话倒是惊了惊,皇后娘娘竟给季含漪一个嫁过人的做媒,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不由看向季含漪,倒是不想她错过机会,也能让她离了顾家了。 季含漪听了皇后的话有些诧异,隨即她又如实开口:“民女没想过再嫁,也不想再嫁人。” 说著季含漪微微垂眸:“且民女已准备好,后日就要离开京城,投奔二叔,更不会想嫁人的事情。”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殿內一瞬鸦雀无声, 张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简直不敢相信季含漪竟然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这可是多大的恩典,皇后娘娘赐婚做媒再嫁,旁人想说閒话都不可能,她竟然说不想再嫁人了。 皇后也愣了下。 沈肆的眼眸却紧紧看在季含漪耳上的那对耳坠上。 她没戴他送她的那对耳坠。 他在画卷里给她留了信纸的,若是她肯戴上他送的耳坠,便是她愿意与他百年好合,结为夫妻。 他只需要带上耳坠,让他知晓她的心意就好了。 有他在今后根本不需要她担心。 可是她没有戴。 她还说不想再嫁了。 沈肆渐渐抿紧了唇,走进了殿內。 眾人的目光隨著沈肆的进来都看在沈肆身上。 顾宛云更是脸色酡红和紧张。 她想起上回去沈府,沈侯爷也这般进来,每回都这么巧,他这回也是特意来看自己的么。 她的心噗噗直跳,终於大著胆子抬头往沈肆的脸上看去,却见著一张凉薄寒冷如冰窟的脸庞。 如高悬的寒月,高不可攀又寒冷刺骨,叫她一下心生畏惧与惶恐,脸上微微一白,脑中一片空白和茫然,不明白为何沈侯爷脸上会是这样的神情。 季含漪也往沈肆的脸上看去,在看到沈肆那张如寒冰似的冷脸时也是微微一愣。 看著他忽然停在自己面前,从前那样仪態肃正的人,此刻却在眾多目光面前停顿在她面前,正高大严正的低头看著她。 他身上的暗影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眼里的情绪看得她微微一阵心慌。 好在沈肆只是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步子,就去朝著皇后娘娘问安。 季含漪怔怔看著沈肆的背影,那股心慌却仍旧没有消退下去。 她又想到了沈肆给她的耳坠,那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她心慌意乱的乱想,连沈肆与皇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听清,只见著宫人忽过来,请她们先往偏殿去等候。 季含漪不由往沈肆的背影上看去一眼,那道背影又如从前那般凉薄笔直,生人勿近,仿佛他昨日看起来的那一丝温和都是她的错觉。 起身跟著宫人到了偏殿坐下,季含漪指尖捏紧。 偏殿並不是太大,旁边还有宫人侍立在一旁,张氏与顾宛云也依旧小心规矩的坐好,更不好低声说话。 才坐了没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位宫人,过来季含漪的面前弯腰小声请她出去。 张氏和顾宛云都朝著季含漪看来,季含漪也不好多问,忙站起来跟著那宫人走。 只是走的方向却不是刚才进偏殿的那道门,走的是另外一处,她心里又忐忑起来,忍不住小声问:“是皇后娘娘要见我么?” 那宫人未回话,只引著季含漪去到了一处门口处便停了下来,朝著季含漪低声道:“季姑娘进去吧。” 季含漪稍微有些迟疑,还是往里面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知里头是一间小佛堂,是皇后娘娘平日里祈福礼佛的地方。 香案上的香火裊裊,混合著果盘上的果香。 而带著烟尘的光线正落在负手站在中间的沈肆身上。 那高大的身形如鹤,一身红色公服,更衬他带著凉意的雅致,还有无情无欲。 季含漪在看到沈肆的那一瞬,脚步就不自觉的顿住,即便两人之间如今好似多了好些交集,但她依旧不敢站在离他太近的位置。 她想起从前,从前少年的沈肆比现在更冷,她即便能留在他书房,也听不到他与她说一句话。 他喜欢清静,季含漪已经习惯在他面前轻手轻脚,即便她翻阅他藏书的时候,她也不敢在翻书的时候发出声音。 沈肆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的是季含漪依旧站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她像是每一步都精心算准过,每一次都站在离他三步外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跟著他。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看著她低著头,耳畔的那只绿色坠子打在她脸庞,她身上的粉色蓝花的衣衫勾勒她纤细饱满的身形,將那张本就有些嫵嫵的脸庞衬得愈加旖旎。 他紧紧看著她,看著她隨著他的靠近渐渐变得有些慌乱的神色,又看著她咬在那张饱满红艷的唇瓣上,再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顿住了步子,低头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身上幽幽香气传来,他看著她泛著水色的樱唇,又想起那夜吻她时候的柔软。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深邃的凤眸从她乌黑的髮丝往下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依旧低著头,像是心虚的不敢看他。 沈肆唇边勾起一个似是嘲讽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尖忍住这一刻要將她紧按在那满是香火的小案上,脱去她身上这身保守的裙衫,卸去她发上的釵环,將她玲瓏又柔软的身子紧紧按在自己身下。 在那尊文殊菩萨面前,用力的抱紧她。 他为她生起的搅乱心神的心思,为她耗费的心神和无数个为她而起的不眠夜,全数都要交还给她。 全数都要让她知晓。 不该是他一人独受煎熬。 不该是他一人为她几乎耗去所有心神。 更不该是她罔顾他的心意,他的诚心,他的主动,他的衷肠,她却轻飘飘的说一句,她要走了。 明日就走,离开京城,去千里之外。 斩断一切交集。 深黑的凤眸紧紧看著人,体內疯张的情慾与被她践踏心意的情绪交织,如燎原之火,愈压制,便愈加猛烈。 季含漪几乎是有些心慌的低头,她看著沈肆的公服下摆,看著他腰间的花犀带,看著他腰上的腰牌。 好似愈来愈近,好似头顶是一团炙热的火,在沉默里要將她无声的烧烬。 她终於是抵不住这般近的距离,抵不住头顶她看不见的注视,紧张的抬起了头。 目光与沈肆的目光撞上,黝黑的凤眸如海,看得季含漪心里一愣,心就提了起来。 他身上的沉香气漫过来,叫她连呼吸也忘了,竟在此刻对沈肆生出了一股害怕和畏惧。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又小声的问:“沈大人找我么?” 依旧是这声撇清关係又疏远的沈大人,叫沈肆身上紧绷的心弦几乎崩断。 她这般拒绝他,她又是怎么能够坦然的与他问出这句话的。 她拒绝了他,他就不该再来找她么。 还是她觉得她的拒绝已经清楚,他不该来纠缠。 他已无剩多少理智,甚至他很清楚,即便他当真要对她做什么,在这个地方,她半点反抗的地步都没有。 她更甚至连申冤的余地都没有,即便顾家知晓,即便她的舅母就在不远处的偏殿里,依然没有人能够救的了她。 是不是或许这样,她就不会走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 季含漪已经从心慌变为了手足无措。 她不明白沈肆为什么要叫她来这里,他又想与她说什么。 她更不明白沈肆脸上那微微讥讽嘲弄的神情是为什么。 她只乱糟糟的想,因为沈肆昨天说他今天会来,所以她也將耳坠带来了,不管是不是沈肆给她的,她总之要先问问他。 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拿出来。 正在失神时,她终於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明日就走么?” 季含漪一怔,忙又点头嗯了一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日就走。” 头顶却传来一声淡淡的嗤笑。 季含漪一愣,茫然的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眸。 那双凤眸里此刻分外的凉薄,紧抿的薄唇更是勾勒出淡漠的弧度。 第114章 真的不留下来么 季含漪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肆,从前的沈肆再冷淡,也不会用这样的神情看她,仿佛她做了极对不起他的事情。 可她想不透,为什么。 又听到低低带著些冷淡的声音:“你是因为我才要走的么?” 沈肆想季含漪的性子本就是有些软糯的,胆子些许的小,她或许是因为拒绝了他,怕他对她做什么,便要逃之夭夭。 季含漪更是茫然,她忙摇头:“我早就决定好了要去投奔二叔的。” 沈肆垂眸,紧绷的心弦克制,却还是再与她问出来:“真的不留下来么?” 季含漪稍稍有些愕然,沈肆的话是在挽留她么。 可是那淡淡的声音里根本听不出他的意思,又想是自己自作多情,他不过是隨口一说。 她很是认真的朝著沈肆摇头:“我与母亲已经商议好了,不会留下了。” “我想要留在父亲呆过的地方,也不会再嫁人了,我好不容易从谢家离开,我想过自在的日子。” 沈肆抿了抿唇,静淡的眸色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又像是里头翻滚著波涛。 他半晌点头:“好。” 说著沈肆又低低看了季含漪一眼:“回去吧。” 季含漪看著沈肆冷淡的眉眼,他看她的眼神淡淡,仿佛如同在看陌生的人,仿佛他再也不耐烦与她多说一句话。 可明明是他叫她来的。 可她敬重他,感激他,想要好好与他道別,她鼓起勇气开口,小声道:“沈大人,往后你也保重。” 沈肆没应声,沉默的眼眸里甚至没有看季含漪一眼。 季含漪便愈加紧张,本还有好些道別的话,如今已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那对耳坠,从怀里將小匣子打开,深吸一口气看向沈肆道:“这副耳坠……” 只是季含漪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就被沈肆冷淡的声音打断:“扔了就是。” 季含漪错愕的看著沈肆,指尖颤了一瞬,沈肆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耳坠的事情,你再不用提起,就当作没有见到过。” 说著沈肆抿了抿唇,声音冷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季含漪听著这冷淡的话发怔,原是她误会了。 那耳坠在画里面,大抵也只是阴差阳错让她看见了。 她还是想將耳坠还给沈肆:“沈大人,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 沈肆微微垂眼看著季含漪,极轻的自嘲了声,又道:“你隨意处置就是,我不会再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沈肆说完,又低低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眸里微微有些难过,他的心亦疼的厉害。 指尖动了动,却转身先离开了这里。 季含漪看著沈肆的背影怔了怔,她觉得他生气了,可她从来都看不懂沈肆,看不懂为什么。 她有些难过的站了站,才往外面走。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没坐一会儿,皇后娘娘才重新召见。 重新见皇后娘娘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脸色明显冷淡了些。 季含漪也能感觉到皇后娘娘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身上看过来。 她从前跟著母亲去过许多场宴会,也並没有觉得太过於紧张,微微低著头,做出恭顺又规矩的模样。 皇后的目光又看了季含漪一眼,才问她:“確定了明日走么?” 季含漪点头:“已经確定了。” 对於季含漪这般坚持打算要走的决定,皇后倒是生了股莫名的情绪。 想起刚才沈肆站在自己面前说要见季含漪一面的模样,她倒是有些看不懂季含漪了。 当然,她也不知晓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但现在季含漪依然要走,让皇后心里淡淡不是滋味。 她既是庆幸自己弟弟应该能对季含漪死心,又心里头含了股悵然。 倒不是季含漪不好,只是终究曾是別人之妇,他们这样的家族,即便不论出身,那也必然得是清白的。 季含漪,一点也不合適。 他走了也好。 明白了自己弟弟心里更在意的人是谁,皇后再看规规矩矩,还有些羞涩的坐在一边的顾宛容时,早已没有了任何说话的意思了。 顾宛云不过一名寻常不过的的世家女子,身上没有让人记住的才能,没有惊人的才貌,也没有特別討喜的性子。 比她出色的女子,京城內有许多,她再平庸不过,她唯一能被考虑的是,她有两分的像季含漪。 但如今两人坐在一起,那两分也不像了。 而自己弟弟,明显是不会愿意將就的人,也明显独独对季含漪情有独钟。 但季含漪如今要走,阿肆会將就么。 皇后顿了顿心思,再未与顾宛云说话,连带著张氏也未再看一眼,就让人送她们回去。 张氏脸上明显生出错愕来,今日她原以为皇后娘娘会与自己女儿说好些话的,毕竟上回沈老夫人那般喜欢她女儿,却没想到才来不久就要让她们回去。 且皇后娘娘与她女儿也没说几句话,反而与季含漪倒是说了好几句。 她看了眼对面的季含漪,觉得要是季含漪没来的话,大抵皇后娘娘还会多与婉云说一些话。 心里头虽是不舒服,到底也什么也没说,带著顾宛云一起走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迎面又见著一位含笑女子过来,那女子生的端庄秀美,细腰窄肩,面如芙蓉,分外的漂亮。 且又见那女子身上穿著华服,举止高雅,发上云髻朱翠讲究又贵重,身后还跟著四五名宫人,宫人手上托著碟子,用铜盖盖住。 只一眼瞧这女子的身份,便是不同寻常。 这宫里头处处都是贵人,张氏自然也不敢怠慢了,虽说不认得,但也不敢倨傲衝撞,连忙拉著身边的顾宛云退去一边低头作礼。 季含漪亦认不得这女子,也站在了一旁。 原本以为等那女子走过去便好了,却又闻著一股芬芳香气,再接著是一道分外好听的声音:“可是顾大夫人与顾三姑娘?” 张氏简直又是惊了一下,忙抬头来问:“贵人如何认得我?” 顾宛云也愣了下,她是第一回进宫,还不知晓宫中竟然有认得她的人。 况且面前的女子身上有股从內而外的贵气,且仅仅是一眼,便是金枝玉叶和秀丽的美貌,叫她见了也自愧不如,生了自卑。 第115章 遇见孙宝琼 孙宝琼脸上带著端方的笑意,自小在贵族世家里薰染的气度,叫张氏这个年纪见了也微微有些心虚。 只听孙宝琼温和又好听的声音响起:“我听姑母提起过,今日顾家夫人与三姑娘要来,我本来特意做了我们宣州特有的甘露饼给你们和姑母尝尝的,没想你们这么快要走了,倒是不巧。” 孙宝琼的这一声姑母,把张氏都给绕糊涂了,理半天没有理出孙宝琼的身份来。 又听孙宝琼笑吟吟的含笑道:“我外祖母是荣显县主,我本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为显得亲近,便称呼皇后娘娘为姑母了。” 张氏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妹妹不就是荣显县主么,那面前女子的身份可不是一般的身份。 她忙满脸含笑的问候,又道:“多谢郡君盛意,只是可惜今日留的不久,怕吃不到郡君特意做的甘露饼了,若是有下回,定然要尝的。” 孙宝琼视线落到站在张氏旁边的顾宛云身上,她稍稍深深看了顾宛云一眼,见著她容色虽有些出眾,但也不至於惊艷,且又微微低著头,看不出个什么性情来。 也与寻常贵女没有什么不同来。 她淡淡一笑,又道:"无妨的,总会有机会的。" 说完孙宝琼的视线又落在季含漪的身上扫去一眼,初初一看叫她顿了顿,又多看一看。 隨即她收回视线,倒没怎么太上心,很是客气的让张氏先走,才又让人去通传,去看皇后。 皇后见著孙宝琼来,还又做了糕点,不由笑著看著孙宝琼:“金枝玉叶长大的姑娘,倒不知晓你竟会这些。” 孙宝琼笑著去端过碟子,又弯腰用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到一个青瓷裂纹的小碟中,笑吟吟的双手捧著送到皇后的面前道:“我母亲很喜欢我做的糕点,太后娘娘也喜欢,我自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能叫身边的人开心,我也就高兴了。” “这是宣州特有的甘露糕,姑母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皇后看著孙宝琼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又看著那送到面前来的小碟子,碟子精雅,那手指上的戒指手鐲更是精贵,一举一动都是贵女的气度。 皇后不由的想,她的弟弟身边,也该带著这样的女子。 即便不是孙宝琼,但也不能是如季含漪那般嫁过人的。 这些日孙宝琼常过来她这儿陪著说话,孙宝琼自小读的书多,万事都懂一些,无论与她说什么,她都能够接上话,即便无话,她也能挑起话头来,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这的確也是种本事,浸人心脾,就连皇后开始本想著是太后那头的人,稍有些防备在,如今倒是觉得沈肆娶她也是不错的。 更何况沈肆娶了孙宝琼,反而与太后那头亲近了。 她知晓孙宝琼常来她身边也是有那意思的。 她那一口一声的显得亲近的姑母,只要不是个冷心肠,怎么不让人喜欢呢。 皇后笑著用勺子吃了一块,味道豪不意外的惊艷,她看著孙宝琼,又笑著道:“你来的时候可碰见了顾家人了?” 孙宝琼知道皇后娘娘在打量她,她依旧是那副得体的模样含笑:“正好碰著了,那位顾三姑娘瞧著像是蕙质兰心的人,我倒是想与她多说说话呢。” 说著又看向皇后:“下回她们再来,姑母叫上我一块陪著,说不定我还能与顾三姑娘结了姐妹,一起逗趣说话,热络场子。” 皇后笑了笑:“放心吧,我记著的。” --- 这头季含漪跟隨张氏出了宫,上了马车,顾宛云便往季含漪身边靠了过来问:“刚才是谁叫你去的?” 季含漪便道:"皇后娘娘叫我过去说话的,问了些我在谢家的事情。" 顾宛云有些诧异的看著季含漪:“这些话皇后娘娘为何还要单独问。” 季含漪就摇头:“我也不知晓了。” 那头张氏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对著顾宛云责怪道:“今日沈侯爷也在,你怎么也不知晓在他跟前多说几句话?” 顾宛云脸色有些白,想起今日见到的沈侯爷的脸色,那样骇人严肃,她是有心想与沈侯爷多说几句话,可却半点不敢。 顾宛云低著头,手指紧紧捏著绣帕不说话,指尖攥紧,心里微乱。 张氏看顾宛云这般,倒也不说什么了,又想今日皇后娘娘稍显得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心里头倒是有些惶然。 马车回了顾府,张氏领著顾宛云在前头先走,季含漪跟在后头,门房下人见著季含漪,忙过来季含漪身边,將怀里揣著的信交到季含漪手里。 季含漪看了信封,原是铺子管事送来的,忙又打开。 信纸上的事情写的很是急促,季含漪看到最后,心尖上都被气的微颤。 她转身叫容春去將她画好的画拿出来,出去一趟顺便將画送去抱山楼去。 容春看季含漪脸色不大好,赶忙去了。 容春將东西拿过来,主僕两人上了马车,直接往崇文门里街去。 崇文门里街连接南城与皇城,中间无数商贾,季含漪的铺子便是在这里头的一个並不起眼的巷子里。 她的铺子算不上地段好,但她的裱画铺也不需太好的地段,只要师傅功夫好,自然也会有人来。 季含漪父亲对画十分痴迷,每一幅画都要自己亲自装裱,季含漪自小也喜欢绘画,便跟著父亲学了父亲的手艺。 刚开始外祖母的给她的铺子是间鞋帽铺,又开在不起眼的地方,生意算不得好,每月进帐也只有十来两,季含漪便將铺子改成了裱花铺。 刚接手的时候,她时时过来,三年经营,从刚开始的没有生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的老主顾,每月除了工钱,倒能稳定百来两的银子,这是季含漪收益最好的铺子。 要不是要去蔚县,季含漪也是捨不得將铺子转了的。 只是有些人见不得她好过,昨夜竟叫人往她铺子里泼粪。 第116章 送状书去兵马司 季含漪到了的时候,铺子里的两个师傅正在忙著清理,掌柜的將铺子里裱好的画正一件一件的往外头搬。 铺子门前凡有经过的人,无一不捂著口鼻匆匆的避让开。 那股味道也实在大,容春闻了也受不住,用帕子捂著。 季含漪微微掀开帷帽的帘子一角,静静看著她辛苦经营的铺子,如今成了这般,眼里却比以往平静。 明掌柜一见季含漪来,赶紧放下手上的事情,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夫人来了。” 明掌柜是还不知晓季含漪和离的事情,季含漪倒没先说这个,只是问:“知晓是谁泼的么?” 这一条巷子虽偏僻,但也有好几家的铺子,但其他铺子都好好的,唯独只泼她这一间,意图已经很明显,便是针对她的。 明掌柜摇头:“却是不知晓,昨夜在铺子里睡的师傅说睡到半夜,忽然被臭醒,起来一看,屋子里满是粪水,被那些人用粪水顺著门缝倒进来了。” “还有门上的招牌,门石,都被泼了。” 季含漪抬头往上看一眼,招牌已经被卸下来,让人拿去洗了,现在那里空旷,她心头升起股难言的恼来。 明掌柜的声音依旧传入耳中:“铺子遭了这样的事情,没客人来也罢了,可店里已经装裱好的,早上客人来取画的时候,都说染了味道,將画给染臭了,不肯要。” “有的画能赔,十来两银子也能赔,可有的画张口就要上百两,那是怎么也赔不起的。” 说著明掌柜看向季含漪:“夫人,您说现在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明掌柜:"报官了没有?" 明掌柜赶紧点头:“一早就去负责这条街的南城兵马司报官了,可官府的来了人,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走了,我给了些茶钱给差役,问了能不能抓著到底是谁做的,但那差役说难。” “因著这不属於盗案,也没有人受伤,算不上要紧的案子。” “且这条巷子平日里只有我们这一家裱画铺,更没与人结什么仇怨,我也说不出个仇家,那差役就说深更半夜的,没有人见著,要查就如大海捞针。” 季含漪听了明掌柜的话,心里也明白,没有仇家,没有人证,又是桩小案子,衙门里的也不会用心去查,多半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吃个哑巴亏。 但她又仔细想了想,夜里是有火甲巡逻的,每半个时辰巡逻一回,那贼人能够躲避得了巡逻,必然熟悉这里。 再有铺子里被倒了这么多粪水,提著桶逃跑还能不被发觉,说明离这里並不远。 先不说有没有仇家,寻常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给银子办事的。 明日要走在即,却又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季含漪稍稍有些心力交瘁。 她摆手让掌柜的先去收拾画卷,再用抹了香的艾草熏一遍除去味道。 即便季含漪有心要赔,她也是真赔不起的,一幅画卷的价值难以估计,任凭人狮子大开口的话她也没那么多银子。 掌柜的听了季含漪的话如醍醐灌顶,连忙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季含漪又叫住他:“待会儿去雇几个零工来,用皂角和艾草清洗乾净。” 说著她叫容春將钱袋拿出来放到掌柜的手上:“一应开支先从这里头出,记好帐目就是。” 铺子里的帐目季含漪前日就已经来结清了,转让的事情也交代好了掌柜,铺子里的师傅工钱照旧,若新接手的愿意继续开下去便好,若是不愿,铺子里这些日的收益就让他们分了去。 再有这间铺子要转让出去,也是要清洗乾净的。 明掌柜得了季含漪吩咐又忙点头,再去吩咐人去做。 季含漪站在一边树下,手掌撑在树干上低低沉思。 容春过来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姑娘,要不就算了吧。” “明日就要走了,將铺子清理乾净转让出去就罢了。” 形势如此,季含漪的確也这么考虑过。 她没有什么时间留在这里耗费这件事情,大舅母那里显然是不待见她与母亲多待下去的,再说她也与外祖母和大舅母说了明日会走,再待下去也要被人多心。 稍微一思量,季含漪又抬头,见著明掌柜正薰香,她闻了一丝香味,忽的一顿。 进了铺子,叫明掌柜去拿纸笔来,季含漪重新写了一份诉状,详详细细的写了三大页纸,再交到明掌柜手上,让他重新去南城兵马司衙门报案。 心底到底是有一口气,即便事情紧迫,季含漪也是不想要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 她心里想了几个来回,这么不想叫她好过的,她唯只想到谢家,但谢家虽说道貌岸然,但这样的事情也不屑做的,季含漪倒是想到了个人。 只是她没有证据。 明掌柜仔仔细细看了季含漪写的诉状,事发时间,地点,损失物品与价值,还有可疑跡象全写在上头,明掌柜见了都直呼縝密。 特別是看到那可疑的几点与可查的方向,明掌柜一拍脑门朝著季含漪道:“还是夫人思量周密,我竟没想到这个。” 又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有了夫人这诉状,只要兵马司肯派人,定然能捉到人。” 季含漪见明掌柜拿了诉状就要走,又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更让他该打点的打点,兵马司的那些军士番役,不打赏便不会尽心, 明掌柜顿了顿,也忙点头应下来:“夫人放心,等给了诉状我就去安排。” 季含漪又压低声音道:“我也已经和离,往后不必叫我夫人了。” 明掌柜的一愣,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点头。 一应事情安排完,早已过了中午了。 季含漪坐在马车上,又去抱山楼。 马车上,季含漪低头撑著额头,脑中又乱糟糟想著事情,去抱山楼送了画,再去药铺里准备母亲路上吃的药。 本是她都妥帖安排好的事情,忽生这样的事情,叫她脑中发疼,手指却在轻颤,心里头总有一股压抑的心气。 旁边容春忍不住问季含漪:“真的能找到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低低看著自己的裙摆失神。 能不能真的找到,她是不知道的。 但是只要兵马司的人肯细心排查,就一定能够找到。 泼粪的人定然是住在离这条街不远的地方才能躲过火甲还有巡检司还有更夫的眼睛,再有该不会是女子,这么来去还能提的动粪桶,还没有在街道上漏出来半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后便是那人做了亏心事,定然要掩人耳目,身上定然沾了味道想要掩盖过去,谁身上忽然出现了香味,谁就可疑一些。 再有,从街头那些青皮无赖或是閒汉里入手,应该是更好查一些,从哪个身上忽然熏了香上头入手。 但是,或许也有意外。 但季含漪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那人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她的生意做不下去罢了。 她更知晓,她最盈利的铺子是这间,开在这里。 季含漪甚至动了报復的心思,可她却不知晓她的铺子开在哪里。 而那人知晓的关於自己的这些,季含漪甚至不用深思,都知晓是谁告诉她的。 真真是憋著一股难受的气。 她又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情绪让容春也跟著担心,她闭上眼睛,轻声道:“没事的,只要兵马司的肯照著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不会这么轻易过去的,即便我离了京,还是会让明掌柜留意。” 容春愣了愣,隨即也点头。 去了抱山楼送画,季含漪低低与章先生交代一些过后的事情。 章先生接过了画,又看著季含漪:“真的要离开京城?” 章先生如今已经知晓季含漪已和离的事情,初初知晓的时候是震惊不已的,如今又觉得谢家那么大一个门第,却让嫡妻出来卖画,又算是什么好人家,想著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诧异的是季含漪竟这么快的要离开京城。 季含漪点点头,又朝章先生愧疚道:“铺子转让的事情也要麻烦章先生了,等我安顿好了会来信给先生的。” 章先生轻嘆一口气,嘆声道:“从前我与你父亲是知己,是挚交,我更敬慕你父亲,何必说麻烦的事情?” “只要能够帮到你,也算我对你父亲的交代了。” 又道:“铺子转让的事情你放心,我会与牙人交接的,到时候你来了信,我將两间铺子的银子和画钱一併让人给你送过去。” 季含漪又是感激的福了一礼。 从抱山楼下来,容春在身边问:“明早多久走?若是走的早的话,要不去糕点铺子里买些点心,赶路的时候吃也行。” 季含漪听罢也点点头:“母亲喜欢吃沁芳轩的雪花饼,去买一些也好。” 两人在低低说著路上还要买些什么东西,全然没注意到停在旁边的那辆宽大的马车。 沈肆指尖微微掀开帘子一角,眸子静静看著季含漪上从马车一侧过去的背影,她戴著帷帽,步伐些许轻快,好似带著终於要离开这里的欢喜。 第117章 想要挽留她 沈肆的手落在半空中,还是晚了一步。 连季含漪翩翩扬起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 她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匀称聘婷的娇小身形如柔软的雨露,细腰纤纤,带起一片涟漪却混不自知,又在他的视线中渐渐远去。 宽大的袖口扫在马车边缘又渐渐下坠,修长的手指缓缓的握紧,他看著她上马车,看著那辆马车开始驶离,张口欲叫她的声音,也全都滚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掀开的帘子落下去,投进的一丝光线又恢復了一片沉暗。 沈肆独自坐在里头,仰头闭著眼往后靠,拨弄在松翠戒上的手指隱隱露出心神起伏。 停在前面的马车缓缓离开,声音搅乱沉寂的深潭。 文安从抱山楼下来,又站在马车外头,对著里头小声开口:“爷,打听到了,刚才季姑娘是去与章先生交代转让铺子的事情。” 沈肆缓缓在昏暗中睁开眼,寂寂眼神里,是良久的隱忍。 她是真的要走了。 站在外头的文安自然能够感受到马车內主子的情绪,里头迟迟沉默,他终於忍著被训斥的后果,小心翼翼的开口:“要是爷主动挽留,季姑娘一定会留下来了。” 沈肆唇边浮起抹自嘲带著丝隱忍的苦笑,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对她的坦诚,对她的心意全都说给了她,才让她想这么快的离开。 长长的嘆息一声,沈肆低头静静看著掌心里的那只耳坠,他视若珍物,是她身上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日日放在他的榻上,他的枕边,他的掌心。 他唯一想她的物件。 唯一能让他排遣思念的东西。 她在拒绝他后就要长长久久的离开了,丝毫不在意他的心思。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的,纠缠不是他的处事。 耳坠包裹在掌心,沈肆沉默半晌,才沙哑著开口:“回去。” 外头文安听到主子这冷清的声音一愣,半分也听不出来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又鼓起勇气小声道:"季姑娘今日又送了画去,主子要去看一眼么?" 马车內又是长久的沉默,接著是沈肆如常冷清又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你去。” 文安赶紧应下,却忍不住回头往马车上看去一眼,主子早早等候在这里,是知晓季姑娘一定会来,是想要留下季姑娘的,为什么又不开口呢。 这头季含漪去了从前常买药的那家药铺,没想却在这里碰见了觉得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 那人是谢玉恆。 只见著谢玉恆站在铺子门口,身上穿著官袍,手上提著一个药包,看样子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出来来了药铺。 季含漪也才想起,这里离大理寺衙门也並不算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这家药铺在京城內十分出名,药铺里有位医术十分了得的老先生,季含漪的母亲便常在这里拿药,只是这里诊金贵,药也比別处贵一些,但依旧挡不住这里的生意好。 谢玉恆显然也看见了她,稍微愣了一下,就快步往季含漪面前走了过去。 季含漪见著谢玉恆朝著她走来,眉间蹙了蹙,转身打算待会再过来,却被谢玉恆几个快步一下子挡在了面前。 季含漪还未开口,就听见谢玉恆急促的声音:“含漪,你闹了这么大一场,现在又要来陷害明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如你的愿和离了,你又想用这种方式叫我后悔?” “你要是再这样闹,你別怪我针对顾家。” 谢玉恆的声音冷清又严肃,他自来是天之骄子,说话的时候,带著一股优越的警告。 季含漪听了谢玉恆的话一顿,抬头看向谢玉恆,即便隔著薄薄的白纱,季含漪也能看清谢玉恆那张依旧雅致冷清的脸庞,他的皮囊依旧好,可现在却叫她觉得面目可憎。 她本来是不愿理会谢玉恆的,可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一通话。 她当然知晓谢玉恆要是真的要对付顾家,对付她的表哥,他家族里是有法子办到的,可是让季含漪觉得可笑的是,谢玉恆现在说的话。 李眀柔不仅对自己下药,还在谢老太太的寿宴上对他下药,可现在谢玉恆竟然还偏袒著李明柔,说她去陷害李眀柔。 季含漪她顿在谢玉恆面前问:“敢请问问,我陷害她了什么?” 谢玉恆低头紧紧看著薄纱下的季含漪,这会儿正是下午,早春虽冷,但光线已开始明媚,照在她身上粉色衣裳上的鎏金菊花纹上,流转生辉,那张隱隱约约的脸庞即便隔了许久没见她,也依旧能够勾勒出她的模样。 可叫谢玉恆难以隱忍的是,季含漪变得愈来愈叫他觉得陌生。 她的性情,再也不似从前。 他咬著牙问:“是不是你买通了那西域商人上谢府里来闹的?” “你买通他来诬陷明柔在他那儿买了绝嗣的药,你到底还是看不得明柔成了我的妾室,你依旧怀恨在心,你想要毁了明柔是不是?” 季含漪全听不懂谢玉恆在胡言乱语什么,她觉得他是疯了。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隨著冷清:“我与谢大爷已经和离了,你纳不纳妾与我有何干係?” “你便是纳十个妾又与我什么关係?” “我全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你自己去好好查查,让郎中去好好看看你有没有中药。” 谢玉恆忽的冷笑:“含漪,你如今当真是变了。” “从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辩解的话的。” 季含漪闭著眼睛,要不是力气悬殊,她是当真想要当街给谢玉恆一个巴掌的。 谢玉恆的声音又响起:“你以为我没有找郎中?郎中已经给我看了,我的身子没有问题。” “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初指认给你下毒的人不也是那个西域商人?” “你与沈家从前的关係並不一般,我如今细想,恐怕是你步步为营,求得沈家与你做假证,就是想要除去明柔是不是?” “可笑,我之前竟也被你给骗了去,明柔那般柔弱的人,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她因为这件事被我祖母责罚囚禁,被府里的人指点,她现在已经一病不起,心力交瘁的晕死了好几次,你现在是不是满意了?” 谢玉恆说话的时候,步步朝著季含漪逼近,季含漪不由的后退一步,却丝毫不怕的隔著薄纱抬头看著谢玉恆:“我与沈家一起做假证?你当沈家如你一样眼瞎,你既这般信任李眀柔,你又来质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在大理寺么,你不是会查案么?你便让人去查,而不是在这里听了李眀柔的几句话,就由你的猜测血口喷人。” 谢玉恆一愣,隨即冷冷看著季含漪:“你不过就是仗著身后有沈家撑腰,才敢这么陷害明柔罢了。” 季含漪亦是冷冷的回看过去:“我诬陷李眀柔做什么?我为什么恨她?就连你在我心里都已经不重要,我会在意李眀柔?还要大费周章的去收买诬陷她?” 季含漪的声音冷清不带感情,听在谢玉恆的心里让他的心驀的一痛。 其实刚才在忽然看到季含漪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了那么一瞬的。 他视质问她,怀疑她,可是他心底还有更隱秘自私的想法。 季含漪针对李眀柔,证明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在意他才会去诬陷明柔,才会想要將明柔从身边赶走。 他只想要让她承认她做的事情,他可以对她做的事情既往不咎,只要她能够承诺往后好好善待明柔,他也可以重新接纳她,往后只在乎她一个人。 从前忽视过她的,往后他也好好弥补给她。 只是他没想到,季含漪不但不承认她做过的事情,还说她早已不在乎他了。 所有的话都比不过这一句叫他心神发慌发疼。 怎么会呢,她不在意,又怎么会去陷害明柔。 不过都是她在强壮镇定的说谎罢了。 谢玉恆眼角眉梢此刻都带著凉意,看著季含漪:“你不承认也罢,等我找出证据来,那时候將你送去官府,你別怪我不念及从前的夫妻情分。” 季含漪看了谢玉恆一眼,觉得他的话尤其可笑。 嫁给他的三年,他何曾对她顾及过夫妻情面了。 但季含漪不想与谢玉恆提及这些,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问:“所以,你因为怀疑我,就让人去我铺子里泼粪了?” 谢玉恆一顿,隨即皱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季含漪看了看谢玉恆的神情,脸上的疑惑不是假的,她没有再多说这件事,只是道:“我不需要你的情分,你的情分与我来说也根本没用。” “但我提醒你一句,我不知晓你是找的什么郎中看的,但我建议你最好找御医看一下。” 刚才季含漪在心里想了想谢玉恆的话,那西域商人季含漪自然知道,沈肆之前在给她的那封信里面也提及了,李眀柔给自己身上放的毒虫便是从那里买来的。 自己嫁给谢玉恆三年没有身孕,如今那西域商人来说李眀柔去他那里买了绝嗣的药,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应该是李眀柔三言两语便將谢玉恆骗住了,再嫁祸在了她的身上。 让谢玉恆吃绝嗣药,让自己三年无子,被林氏和谢玉恆嫌弃,这样的事情说是李眀柔做的,也是当真极有可能的。 只是郎中给谢玉恆把脉没有把脉出什么,季含漪也不得不怀疑郎中是被李眀柔收买了。 她不怕与谢玉恆对簿公堂,她没有做过的事情,谢玉恆也不可能找得到证据。 虽说谢玉恆歷来偏袒李眀柔,但要是他知道真的是李眀柔给他下绝嗣药,应该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还要袒护李眀柔,给她做假证。 第118章 永远都不会回头 季含漪的话冷静没有起伏,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谢玉恆想要看见的神情。 谢玉恆忽然有些茫然的看著季含漪。 她原以为季含漪在离开他后,离开谢家之后,她定然会后悔的。 她这样温顺的性子,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在顾府寄人篱下,她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 可即便现在她这般素素淡淡,但她眉眼里却依旧没有丝毫后悔。 仿佛她真的对他的事情半点都不在意。 可是她陷害明柔是真的,明柔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明柔怎么可能会害他。 明柔为了留在他的身边用尽手段,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又怎么会给他下绝嗣药。 他不会信那西域商人的话。 但季含漪叫她重新找一个郎中来看,这话祖母也与他说过。 给他看诊的郎中是歷来给李眀柔看诊的那个先生,但那个先生他相熟,也给她母亲和祖母看诊,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季含漪,眼里的冷意依旧没有消退:“我会再去找太医来看,但要是我的身子真的没有问题,我定然会追究你诬陷。” 季含漪冷淡的看著谢玉恆:“是那西域商人说我指使的,还是你自己猜测的是我诬陷?你若是没有证据还要再来纠缠我,我也不怕將你再告去都察院,说你污衊。” “我心心念念,费尽千辛万苦的终於与你没有了瓜葛,终於从谢家脱身离开,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別出现在我眼前,我会去为了你诬陷李明柔?” “谢玉恆,你头脑发昏的叫我更瞧不上你。” “我如今就与你说清,往后你我没半点瓜葛,我也永远不会回头,若是我回头,遭天打雷劈!” 谢玉恆被季含漪的话气得脸色发青,震惊的瞪大眼睛看著季含漪连连点头,再满眼失望:“含漪,没想到你如今竟成了这般。” “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彻查清楚。” 这件事谢玉恆是必然要查清的,现在府里因为这件事全乱了,父亲和祖母要將明柔杖死,明柔那般柔弱的人,那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不会害他的。 他定然会查清楚。 季含漪只看了谢玉恆一眼,再淡淡留下两个字:“隨便。” 她更不欲与谢玉恆再多说一句话,那个从前自己眼中冷清端方的君子,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早不是自己当年见第一眼时的那般样子了。 季含漪没有时间再与谢玉恆在这里纠扯,现在她的哪一件事情都比与与谢玉恆有关的事情重要。 倒是刚才从谢玉恆口中听到的事情让她还稍显得痛快,要是这件事是真的,谢玉恆也是自作自受。 这件事让他自己去查清就再合適不过,他毕竟在大理寺,知晓查案和调查线索的手段和方法。 只是季含漪唯一好奇的是,等到谢玉恆自己亲手查清楚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季含漪想,自己那时候应该早就不在京城了,虽说恐怕也看不到了,但还是期待的。 -- 从铺子里买了药回来,季含漪先去看了一遍收拾好的东西,明日一早就要走,也不能再出什么疏漏的。 这时候天色微微有些暗,季含漪让容春將药包也拿去收好,先去外祖母那儿坐了一会儿,算是先去与外祖母好好道別,又往大舅母和二舅母那儿去了一趟,给姑娘和表嫂送去了蔷薇露和木樨香油,算作这些日叨扰的谢礼。 二舅母看季含漪是真打算要走,又看她送来这些东西,全是平日里用得著的,倒也不是客气客套,是竟真生了一股不舍来。 她对著季含漪道:“怎么走这么急?你母亲的身子不好,再多留些日子就是。” 季含漪就含笑道:“那头已经安排好了,母亲的意思也是这些日走。” “我与母亲早点过去,也早点去那头安排收拾妥当。” 刘氏嘆息一声,看著季含漪那秀秀气气又白净的模样,又瞧著人这些日好似微微清瘦了些许,唇瓣淡粉,未施铅华,那身上的粉底蓝花的衣裳落在她身上,带了股孱弱,叫人看得心疼。 她也知晓些季含漪这么急著走是不想添麻烦,懂事的叫她心生股愧疚来。 她握紧季含漪的手,虽说知晓这一別怕是往后难见到了,却也还是开口道:“去了之后记得来信,往后也常回来瞧瞧。” “不管怎么说,舅母是希望你能多呆些日子的,也从没觉得你添了什么麻烦。” 季含漪含笑点头:“我都知晓的,等去了那头,定然会来信回来的。” 刘氏这才又难受的点点头。 季含漪又去了大舅母那里,张氏伸手接过了季含漪的东西,又听说季含漪明日就要走,眉眼间松下来,倒也没说平日里的那些话,难得的对季含漪有了几分好神色道:“那可要还准备些什么东西?我替你张罗著。” 季含漪就摇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舅母勿操心。” 张氏本也就没那个心思,不过客气一句,又看季含漪这般说,便笑了笑:“我知晓你一向妥帖,你准备好了便是,若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便差人来与我说一声,也不用与我客气。” 季含漪自然也能听出舅母这话的意思,也依旧笑著点点头。 转头出去的时候,却见著表哥顾晏正静静站在门口看她。 顾晏身上还穿著青色公服,显然是刚从国子监回来不久,修长的身形站在门栏处,视线低低往季含漪看过去,眼神不如从前那般温和,深黑里透著股看不清的神色。 季含漪见著顾晏这般看著她一顿,又开口:“晏表哥。” 赵氏从后头跟出来,见著顾晏这时候回来,不由问道:“今日怎的回的早些,忙完了?” 顾晏看了一眼母亲,稍显敷衍的嗯了一声,又看著季含漪问:“漪妹妹明日就要走了么?” 季含漪跨出到廊下点头:“早些离开,早些去那头收拾。” 顾晏的目光追著季含漪的身形,她站在初春生了嫩芽的山茶花前,浅沉的天色湿漉漉的,他默默抿了唇,又点头:“那我明日送漪妹妹一程吧。” 顾晏的话才刚落下,旁边的张氏就急忙开口:“你哪里有空去送,府里又不是没人,你又操这份心做什么?你不上值了?” “人家顾洵身子也好了,他又没有官身,他不比你方便些?又与你有什么干係。” 季含漪抬头看向顾晏,面容上依旧是半分不计较的神色低低道:“表哥的事情的確更要紧一些,明日的马车我也已经叫前门的替我准备好了,路上不用担心的。” 顾晏捏紧了手,又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他稍默了默没有说话,接著又低低道:“我送漪妹妹回院子去。” 季含漪忙也拒绝:“不用的,也没几步的路。” 顾晏却坚持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我也要出去一趟,我们一起。” 顾晏都已经这么开口了,好似也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季含漪也只能应下来,又与二舅母告辞。 张氏没有看季含漪,她震惊的目光正紧紧看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自己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她自小最骄傲懂事的儿子,在刚才忽然叫她看不明白他。 他虽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季含漪,但刚才他看季含漪的眼神,身为母亲,她了解他一些,那绝不是寻常的眼神,那是一种男子看女子的眼神。 她又忽然如遭雷劈,想起从前每每季含漪回来,顾晏总找藉口在府里,她那时候没多想,如今一件件想起来,早有踪跡。 张氏想起种种,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心骇,看著季含漪与顾晏两人要一起走出去,张氏忽然提高了音量叫住顾晏:“二郎,你留下,我还有些话与你说。” 顾晏只是冷冷淡淡的回头看她一眼,接著又道:“母亲,待会再与我说便是。” 说著顾晏回头,只是淡淡看了母亲一眼,眼里淡淡,根本没有想留下的意思。 又像是怕母亲再留,还先季含漪一步的走出了院门,片刻要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张氏愣愣站在原地,看著顾晏刚才那眼神动作,心里忽然就生出了股慌来,身子往后踉蹌了一步,心里发慌的厉害。 身边的丫头扶著她,担心的问:“夫人怎么了?” 张氏脸色微微发白,又侧头看向身边的丫头问:“你说,她明日就一定能走了吧?” 丫头一愣,反应过来张氏说的她是谁,又忙点头:"表姑娘刚才说明日走,应就就是了吧。" 张氏鬆了口气的点点头往屋內走,喃喃道:"那就好,她走了就好,別再添乱子了就好。" 这头季含漪与顾晏一块出去,路上顾晏说起了季含漪送的那块砚台,他又伸手递给季含漪一个锦盒,低低道:“漪妹妹送的砚台那般贵重,我很喜欢,这是我给漪妹妹的一点绵薄心意,还望漪妹妹勿要推拒。” 第119章 是沈肆给她的 季含漪自从上回祖母与她说晏表哥想要娶她之后,便有意无意的避开顾晏了。 那块砚台也是她为了还顾晏照顾她母亲,给她母亲送去补品的谢礼,也求个心里无愧,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再要顾晏的东西。 她忙伸手推回去,抬头看向顾晏道:“表哥往后的前程高远,身边需要留些体己的东西打点,我亦明白如今顾家的难,不敢再要表哥的东西。” “从前表哥多照顾我母亲,我心里更是感激的,那砚台不过我还表哥的一点微末心意,表哥也请將东西收回去吧,不然叫我觉得更亏欠表哥的。” 顾晏的指尖微微一凝。 即便季含漪说的隱晦,那话里的意思顾晏还是听明白了。 她送她砚台,不过是为了还恩情。 她疏远的声音,她想要与他之间互不亏欠。 可他照顾姑母,从来都不是要叫她觉得亏欠他。 他喜欢季含漪,自小就喜欢,自小就有护她的心思。 他喜欢她清澈的明眸,喜欢她糯糯又娇气的性子,喜欢她小时候遇到困难总想要寻他庇护的柔弱,在他心里,她是万分珍贵又易碎的薄瓷,需要被捧在掌心好好呵护。 这世间再也没有人如他这般想要照顾好她,呵护好她,叫她永远被娇养在自己的羽翼下,再不受风吹蹉跎。 只是自小到大,她都不曾明白过他的心意。 顾晏落了落眉,看著掌心里她连打开看一眼都不曾的匣子,微微收紧了手。 他又温和笑了声,看著她低声说:“好。” 这里是路口处,一处往惠兰院去,另一处是西苑了,季含漪打算要与顾晏分別告辞,顾晏又开了口,沉稳的声音带著和缓与伤感:“漪妹妹,去了那边,会给我来信么?” 季含漪顿了下,抬头看向顾晏眉眼,眉眼里的不舍很明显,温润的脸庞上依稀见著落寞和隱忍的受伤。 她看著这样的顾晏,心里头忽生了股愧疚来,因著知晓了顾晏对自己有想娶的心思,季含漪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刻意的稍疏远客气了些,想来晏表哥也听出来了。 只是晏表哥本也没有做错什么,他更没有嫌弃自己和离过,还想要照顾她。 小时候他也最是照顾她的。 季含漪心生了愧疚,声音里也少了客气,很真挚的看著顾晏:“晏表哥放心,我会来信的。” 季含漪没说是给顾晏来信,毕竟她单独给顾晏去信,也不大合適。 顾晏默然看著季含漪的神情,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也不戳破,也笑了笑点头,目送著季含漪先离开。 季含漪转身的时候就鬆了口气,又回去坐在小炕桌前开始铺纸写信。 信是写给二叔的,此去蔚县,若是顺利的话,应该有一月的路程,到的时候正好是春日变暖的时候。 写好了信,季含漪叫人送出去,视线迴转的时候,又见著了那捲放在小炕桌上的画卷。 她顿了下,將画卷重新拿在手里展开。 窗外的光线已经不再透亮,花窗上的木刻雕花还挡住了一些光线,透出一层淡淡的阴影,在徐徐展开的画卷里,犹如透出一股尘封的心事。 这副画季含漪看过摹卷,但真跡展露在眼前的时候,心里那股潮起的心绪还是跟著涌动。 她將展开的画卷放在小桌上,低头目光一寸寸落在山石树木上,细长白净的指尖落在远山上。 父亲曾经心心念念的真跡,父亲曾经一直嘆息的遗憾,在经年之后,落到了她的这里。 是沈肆给她的。 安静恬淡的影子落在小炕桌上的青玉镇纸和梅雪砚上,再如缓缓流淌的暗河落在旁边的八宝软枕上。 窗外沙沙声细微,室內安静,季含漪静静看著面前的画,嫵嫵眉眼里落下淡淡的心事。 她终究没与沈肆好好告別,其实她最想告別的就是他。 要不是他,自己可能现在还在泥潭里与谢家撕扯。 她静静看了这副画良久,直到容春收拾清点完进来,与季含漪说都收拾好了,季含漪才小心的將画卷捲起来,叫容春拿去文房箱里放好。 明日就要走,季含漪又仔细清点银两。 明掌柜那里得留一些用作赔偿的,不能就这么走了,留个烂摊子让明掌柜独自收拾,还有今日下午去请了鏢局的人隨行赶路,也花费了不少的银子,还有路上的花销,到了蔚县,那间空閒已久的院子定然还要修缮置办,还有二叔那里还要送礼,林林总总算起来,手上的银子已经不太够用了。 这些年因为母亲的病,还有顾家谢家的打点,季含漪也没存下什么银钱,再有她去了蔚县不能坐吃山空,她打算在那里盘下两间铺子,依旧做她熟悉的画铺与装裱,铺子请人与铺子的置办又是一大笔开支,手上还需得留些银钱有备无患。 京城的铺子也不知何时能转卖得出去,总也不能一直等著这笔银子。 她在算盘上一算,心有些凉,银子有些不多了。 想起当初从前自己再季家置办的还算稍好一点的那两件首饰,又叫容春现在拿去当了。 她如今处境只能叫她顾著眼前。 去了蔚县一切未知,定然是不能要二叔的接济的,她还得在那头开画堂,开书楼, 季含漪又去枕下將画中的那对耳坠拿出来,借著窗外的一丝光线,她对著光线细看,上头翠色的翡翠很好看,对著光线玉质也很通透。 沈肆说让她扔了,若是扔了定然是可惜的,但这耳坠又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也不能要。 季含漪用手帕將耳坠也包裹好,对容春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叫她现在出去。 只是容春才刚从当铺里出来,却没想到迎头撞上了文安。 文安都在这里,那沈侯爷不是…… 文安在这里撞见容春,其实也有点诧异。 侯爷从衙门出来后,难得的去了酒楼小坐,文安知晓,侯爷哪里是有閒心,那是心里头苦闷,上酒楼去消解去了。 一个人坐在房內,歷来不饮酒的人,愣是独自一人饮了半壶酒。 他守在外头,看著侯爷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强忍的孤独背影更是觉得难过极了,他甚至都想要衝进了顾府去,与季姑娘將侯爷的心事全说了,让季姑娘別走这么急。 又或者是叫季姑娘来看看侯爷如今的模样,但凡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见了侯爷这般,总该生个几分怜心。 况且侯爷是天上月,是上京城无论走到哪儿都被人爭先要巴结的人,又洁身自好,身边一丈內能靠近的女子,他这做长隨的三年,也就见著是季姑娘了。 这会儿侯爷还独自在雅间里饮酒,文安怕侯爷吃醉了,正下楼去对面药铺买点醒酒丸来,没成想撞见了容春。 这会儿都天黑了,她们明日一早就要走,这时候还出来做什么? 文安留了个心眼跟著,才看见容春进了当铺又出来,不算是偶遇了。 又见著容春与他问候了一声,便问道:“你去哪儿,去做什么?” 容春想著当首饰毕竟不光彩,便隨口说了句:“就是去前头铺子里买点点心。” 文安挑眉,之前还说买点心呢,这会儿天黑了又跑出来买? 他便又问:“那你家主子呢。” 要在的话这可是个好事,因著季姑娘上楼去瞧一眼侯爷,说不定心软了呢。 容春回话的很快:“主子还在府里的。” 文安倒是没再问什么了,很是遗憾下又笑了笑,让容春自去。 容春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文安的面前道:“这是我家姑娘让还给侯爷的,在这儿碰著你了,你便拿去给侯爷吧。” 容春觉得文安也好说话,正巧让文安转交,她也不用上沈府去归还了。 文安看著容春手上的小匣子,有些好奇的接过来问:“是什么东西?” 容春却摇头道:“我家姑娘说侯爷知晓的。” 文安便知道不好过问了,点点头头,见著容春要走,没忍住拉住她又问了句:“当真是明日就要走了?” 容春想著文安知晓也不奇怪的,便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当真走。” 文安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头也跟著难过起来。 看著容春转身走进人流里,文安去买了醒酒丸上了酒楼,最上层的雅间里,文安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去,室內依旧安安静静的,文安怕侯爷醉了,却不敢轻易进去,便小声问了句:“侯爷?” 里头迟迟没有回应。 文安便又小声开口:“小的刚才碰了著了季姑娘身边的那个丫头了。” 果真,他这句话说完没多久,里头就传来侯爷低低带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文安应了一声,赶紧进去。 雅间宽敞,他只见著主子坐在一张矮几旁,没有任何凌乱,就连桌上的酒盏与酒杯,都是一丝不苟的放在桌上,连撒出一点都不曾。 要不是这满室的酒味,谁能够会想到侯爷这是在借酒消愁。 这可是他跟侯爷三年,唯一一次看到侯爷独自饮酒。 第120章 她对自己哪怕有一点的在意 文安一进去就小心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侯爷身边,越是靠近,酒味就越重,歷来喜洁净的主子,从前从不会忍受身上有这样的味道的。 知道侯爷想听什么,文安的声音压轻:“小的只见著了那丫头,季姑娘应该是没出来。” 这话说完之后,文安明显的就感觉到侯爷身上又冷淡了几分。 文安就又赶紧接著说下去:“那丫头见著下的,將一个匣子给了过来,说是季姑娘还给侯爷的东西。” 文安说著將手上的盒子递过去。 这盒子里的东西他没打开,也不知晓到底是什么。 只是他才递过去,稍稍一抬头,侯爷此刻身上的那股冷气就嚇了他一跳。 本就是冷肃不近人情的面容,冷酷起来也是分外骇人的,从前侯爷在衙门审问的时候,哪个看到侯爷的那张脸,不都得心虚几分。 文安也被嚇得一惊,反覆的想自己到底是那句话说错了,还是这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他的確也没想明白,季姑娘会还给侯爷什么东西。 他手上捧著匣子,大气也不敢喘。 沈肆沉默的从文安的手里將匣子拿过来打开,低头静静看著匣子里的那对耳坠,他为季含漪精挑细选的玉石,他亲自画的图纸,他亲眼看过每一处细节为她做的,在她眼里,竟也这般不要紧。 情绪就快要喷涌而出,心里如被匕首剖开那般疼,他伸手將那对耳坠拿在手心问:“她的丫头亲手给你的?” 问完这句话沈肆紧紧闭著眼睛,手背全是青筋。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分外的可笑,她將自己的一片心意还回来,他却还在心底存了一丝侥倖的想要为她开脱。 他知晓,他不是当真为她开脱,他是为自己,为自己对她的执念开脱。 证明她对自己哪怕有一点的在意。 文安看著侯爷的神情,心头跳了又跳,声音都压低了好许,视死如归道:“是季姑娘的隨身丫头亲手给的……” 伴隨著侯爷的一声轻嗤,文安冷汗都冒了层。 这耳坠他想起了,这是侯爷前几日日日都要过问的东西,请的是京城最好的金匠与玉匠,每一处细节都要过问,甚至那般忙碌,也要抽出空閒来亲自去看。 那玉是上好的玉,上头镶嵌的珍珠都是用的最好的东珠和青玉石。 文安想了许久,他也没见著侯爷是什么时候將这对耳坠给季姑娘的,更叫他没想到的是,季姑娘竟然將侯爷的一腔真心和心血给还回来了! 估计侯爷这辈子也只受过一回这样的待遇了,被嫌弃至此。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难怪侯爷的脸色会忽然变得这么难看,想来换作是他,估摸著也得要气得吐血。 酒气縈绕的雅间內,文安心里胆战心惊的。 又听到侯爷淡淡冷声的一声出去,叫文安连滚带爬的赶紧退到门后,就怕被殃及到了自己。 暖暖纱灯在敞开的窗户下微微轻颤,夜风在高楼处吹来,纱帘晃动,时不时拂过小案一角,又落在放在角落里的熏炉上。 沈肆低头看著掌心里静静躺著的耳坠,眼底冒出了血丝,收紧的手掌微颤,又低头撑在小案上。 高大頎长的身躯后背躬起来,雅白的宽袍被纱灯映照出一层朦朧,自来规整又体面的人,此刻浑身颓冷。 站在门外的头的文安忽然又听到里头一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嚇得抖了抖,暗想著今夜该怎么过去。 他也当真是想不通季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侯爷这般的人物,不说她竟这么做,就说她一个和离妇,怎么还嫌弃上他家侯爷了。 那可是侯爷给她的东西啊,她难道都不知晓那意味著什么么? 就是现在正住在宫里头的那位郡君,也总去皇后娘娘那儿呆著,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侯爷么。 他摇头,这真是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知道啃一口。 不过倒是还知晓怕,跑的这么急。 --- 这头容春欢欢喜喜的拿著当了的银子回来,季含漪看著容春带回来的银子,拿在手里点了点。 一共只有三百多两,季含漪觉得微微可惜。 那两件簪子是季含漪当初给母亲买的,但是母亲不肯要,给出去又偷偷塞回给了她,她便留著自己用了。 容春站在旁边看著季含漪点银子,又说起了碰到了文安的事情。 季含漪听到碰到文安,心里头微微顿了顿,抬头看向容春问:“亲手给了么?” 容春便忙点头:“亲手给了的。” 季含漪知晓文安是沈肆身边长隨,给他也是放心的。 只是在这一刻心里有些悵悵然。 她又深吸一口气,明日就要走了,已经不適合想这些了,又叫容春也去收拾收拾,她这会儿起身一起去陪著母亲用晚膳。 本来今夜外祖母打算摆一桌宴席的,但是季含漪觉得不用大费周章,再有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才好早些赶路。 她自己也知晓自己这回走的有些急,但在她看来,自己与母亲在这里多住一日,心里终究也是觉得不好受。 顾氏难得的下了床榻,身上穿戴得整齐,髮丝梳好,还戴了几件简单的首饰,脸上难得有些气色。 季含漪看母亲的精神好似比前几日比起来好了一些,心里也是高兴的。 一起用膳的时候,顾氏说待会儿用完膳再要去看看外祖母。 今日下午的时候,顾氏就在顾老太太那儿说了一下午的话,这会儿顾氏还要去说话,季含漪也点头,说待会儿一块去。 外祖母一向对母亲好,母亲心里有捨不得也寻常。 用完了晚膳,丫头又端了松茸汤来给顾氏。 这松茸也是顾晏送来给顾氏补身子的,顾氏嫁给季含漪父亲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了好些年,从前喜爱吃松茸,季家出事后,虽说爱吃,但生活从简,也也没法子吃了,顾晏得空来看望的时候便送来一些。 季含漪也知晓这些,更知晓母亲在顾家,大舅母有些安排並不妥当,但也是晏表哥时时来照看,母亲在顾家的日子才稍算的上舒心。 顾氏接过了丫头送来的白玉松茸汤,又递到季含漪面前:“你吃吧。” 季含漪摇头:“这是补身子的,母亲的身子要紧,母亲身子好些,我们路上也更顺坦。” 顾氏默默的一顿,也不想自己给女儿添麻烦拖后腿,她知晓自己的身子一落千丈,眼神有些伤感的默默喝汤。 季含漪便小声与母亲说明日的安排,到了哪儿开始走水路,又说哪里的风景好可以多住两日,再说路上哪里有哪些吃的可以去尝尝。 这些季含漪早在计划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去了解过了,说起来也是顺畅。 她与母亲说这些,是知晓母亲是个容易担忧的性子,一点点困难便想要退缩,但季含漪想要让母亲放心,一路上她都了解的透彻,即便有些小插曲,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顾氏一边吃汤,一边笑吟吟看季含漪说话。 屋內的光线並不敞亮,张氏送来惠兰院的蜡烛不是更明亮少烟的蜂蜡,而是光线暗沉一些,有淡淡腥味的脂蜡。 寻常脂蜡因为有腥味也会混入些香料掩盖,但屋子里点的脂蜡,明显连香料也没怎么加,算是最差的那一类脂蜡了,光线昏沉沉又並不好闻。 但顾氏忍了三年这样的蜡烛也已经习惯了,她看著昏暗光线下的季含漪,坐在她对面吃茶说话,坐在那张小小的玫瑰椅上,身上的粉底衣裳虽说素净,但也难掩盖身上的那股柔美与如玉的温润,细细的眉眼,还有那张樱唇生出股昳丽,与她父亲的艷有好几份相似。 如今那眉目里更是有她父亲从前一切成竹在胸的从容,仿佛跟在他身边,只需要亦步亦趋的跟著他的脚步走,便什么也不怕了。 如今的季含漪,仿佛也有了那样的影子。 她仿佛也能够独当一面了。 顾氏瞧著瞧著眼底便朦朧起来,又不想再在女儿面前伤心,又低头將正低低说话的季含漪一把揽入怀里,感受著女儿柔软娇小的身子,她心里的所有不安彷徨也都跟著烟消云散了。 即便她的夫君走了,她还有女儿。 她还要陪在女儿身边。 季含漪忽然被母亲抱著也是愣了愣,又很快软下身子来,安心的闭著眼靠在母亲gt香软的怀里,母亲亦是给了她安慰。 前路也並不是茫茫,她心里亦是有一口气,和离后的女子,不是如他们所愿的应该深居简出,过得淒凉再自怨自艾。 她不想,也不愿。 夜里从外祖母那里出来,已经是有些晚了。 顾氏的眼眶红红的,刚才抱著顾老太太一起哭了好大一阵,犹如生离死別,季含漪也没有劝住。 大舅母和二舅母也过来说了好些送別的话,一人说几句,二舅母还拿出一些体己出来要给季含漪,推拒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亥时了。 外头夜色寂寂,季含漪却忽然想起了沈肆身上那股冷清。 第121章 梦见沈肆 季含漪与母亲走在路上,路上的时候顾氏的脸色有些白,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走路有些踉蹌。 季含漪想母亲是因为明日要走,心里太过於伤心,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与外祖母分別,定然是难过的,又叫丫头扶著点。 季含漪先扶著母亲上床榻,看母亲在床榻上疲惫的睡下后,才转身回屋子里去盥洗沐浴。 只是这一夜季含漪竟然梦见了沈肆。 她梦见她被他抱在怀里,被他按在身下,还梦见他那双歷来深沉又冷清的眸子紧紧的看著她,缓缓的朝著她她靠近,像是要吻她一般。 身上莫名有一股热,耳边如羽毛吹拂,沙哑的声音带著热气,低低的唤她的名字。 陌生的燥热叫季含漪一下从梦境中惊醒,床边只有一盏幽幽的烛灯,光线透进床帐內更是昏暗。 她茫然的看著床柱一角,仿佛还能听见心里扑通扑通的声音。 梦境里沈肆的唇畔压下来的那一刻,真实的触感,叫她觉得仿佛自己真的经歷过。 季含漪捂著胸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境,她甚至都不敢想,沈肆那样高不可攀的人,会那样性感低喘著来吻她。 在她心里,沈肆永远是矜贵严正的,永远都不可能如梦中那般。 季含漪低头捂著自己的脸颊,脸颊有些发烫,散开的髮丝下坠,挡住脸上的表情,她有些羞愧自己竟会做这样的梦。 她最不该做这样的梦境的。 季含漪又低头捂在被子里,她明明对沈肆没那样的心思,也不敢生这样的心思的。 又想明日还要早早赶路,不该乱想了。 她正想又躺下去,床帐外头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一顿,伸手掀开床帐,便看到春菊脸色惨白,一脸慌张的跑进来,见著季含漪便喊道:“姑娘,出事了!” 季含漪心头一紧,又看春菊的脸色,忙坐在床沿上问:“怎么了?” 春菊脸上带著些恐惧,显然被嚇得不轻,她张张口,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夫人呕血了。” 季含漪脸色微微一变,忙扯过架子上的衣裳披上,又叫容春赶紧去请郎中,草草的穿戴好就连忙往母亲那里去。 屋子內灯火通明,屋內伺候的两个丫头都是一脸恐惧的站在床边,见著季含漪匆匆的进来,犹如找到了主心骨,慌张的问:“姑娘,怎么办?” 季含漪疾步走过去,便见著母亲双眼紧闭,软绵绵的躺著,白色的寢衣衣襟上染著大团的血,唇边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那脸颊边的软枕上,红色的血在烛光映照下触目惊心,有些骇人。 季含漪身上晃了晃,弯腰撑在床柱上,细白的手指颤抖的伸到母亲的鼻下,微弱的气息落到她手指上,她大口深吸一口气,往后跌坐在椅子上,眼眶红了一片,心底发慌,又叫自己镇定下来细问。 春菊在旁边哭起来,哽咽著断断续续道:“夫人睡下后一直好好的,中途还起身说口渴喝了口茶,哪里想半夜夫人忽然又叫我,我一过去,就见著夫人侧躺著开始呕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昏了过去。” “我也是嚇著了,夫人从前即便身子不好,也从来不曾这般过的。” 季含漪侧著头,怔怔看著母亲惨白的脸颊。 从前一直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临到走前就忽然这般了。 容春紧赶慢赶的叫了前门的人去骑马请郎中,回来见著季含漪坐在床沿边上小声道:“姑娘放心,郎中很快就来了,夫人会没事的。” 季含漪低头撑著额头,喉咙艰涩,开不了口。 春菊又含著泪问:“要叫大夫人过来看看么?" 季含漪一顿,摇了摇头。 没多久郎中匆匆带著一身寒气进来,屋內季含漪已经让丫头多点了几盏蜡烛,明亮的烛光照亮血跡,让那老郎中看了都嚇了一跳。 他忙挽了挽袖子,神色凝重的上前把脉。 屋內全都一静,眼神都紧紧看在郎中身上。 老郎中把了许久的脉,隨即才皱著眉,抬头问起顾氏身体的一些情况来。 春菊是隨身伺候的,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 老郎中听罢,又长长嘆息一声,对著季含漪道:“夫人的脉息虚弦,应是肝鬱耗血之症,又因情绪起伏,鬱结於胸,所引起的呕血。” 说罢他伸手抹了抹鬍鬚,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夫人的身子本是极弱,又思绪多度,身体自然受不住,这种病症多是忧思过多引起的,是心病,只有心病除了,神清气爽,病也自然好了。” 说著他又问季含漪:“夫人近来可有什么心事?” 季含漪顿了顿。 母亲的心事。 她还没开口,外头的帘子忽的就被人一掀开,急促的脚步进来,帘子翻动,將外头的冷气带进来,接著进来好几个人。 是张氏带著丫头进来了。 容春让前门的人骑马,要去马厩里叫马夫,府里內外万事要大夫人点头,张氏知晓也並不奇怪。 指尖张氏一进来便冷著一张脸,满脸的不耐烦与嫌弃,对著那老郎中便道:“那她的心思可就多了。” “自己不省心,身边的人也不省心,能没有心事?” “又是大半夜的出事,这府里能不能有个消停日子?” 张氏这意有所指的话,季含漪心里听得明白,她抿了抿唇,看向老郎中问:“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郎中嘆气:"如今只能先开些补气的方子,再好好调理,身心舒畅,才能慢慢好起来。" 说著又看一眼季含漪脸上寂寂神情低声道:“好好劝著吧,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想过去了就好了。” 季含漪失神,是不是母亲其实还在在为她和离的事情伤心。 就如她当初在母亲面前表现的和谢玉恆夫妻和睦的那样,其实母亲在她面前,也是怕她难受才故作看开的。 母亲的性子一向容易想不开…… 老郎中从身边走过去,季含漪也依旧失神,眼眶里渐渐噙了泪。 张氏往床榻上去看了一眼,看到了满目的血,也是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向季含漪:“你瞧瞧你做的事情,你不知晓你母亲的性子?” “没得让府里的人又来操心。” 第122章 她没人可依靠的,她只能靠自己 张氏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中,季含漪闭了闭眼睛。 她知晓,若是她继续这般自怨自艾与愧疚,旁人人人都再会变本加厉的指责她,指责她当初的选择,指责她自作自受。 她的选择没有错,和离也不是她的错,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颓然下去,叫人看轻。 她没人可依靠的,她只能靠自己。 指尖的绣帕被捏的发皱,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忍了忍,闭著眼睛將泪水都逼退回去,再侧头低声与春菊吩咐,先去让人按著郎中开的药方拿药熬药,再去烧热水来给母亲擦洗,屋內也再烧两盆炭火来。 张氏见季含漪没有理会她,便又冷笑一声道:“你可要照顾仔细了,之前人家谢家的上门来与你好好说你不肯,如今你母亲被你气成了这般,你不知晓你母亲什么性子?”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她都要跟著你父亲去了,你这事,你当你母亲就这么好过去的?” 站在季含漪身边的容春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大夫人本是姑娘的舅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想著帮忙想法子倒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往姑娘的心窝上插刀,又是个什么意思。 回来的这些日子,这院子里不管生了何事,也没叫大房二房的过来帮忙过,更从没公中帐上支过银子,大夫人除了每回来冷嘲热讽的,又做了什么? 这院子从前还是夫人的院子呢,老太太都还想叫夫人长久住下去,大夫人又凭什么这么说。 季含漪感受到容春的情绪,轻拍了下她的手,又看向张氏,声音里已经微微冷清:“和离的事情谢府背信弃义,我不忍这一口气,我是执意要和离,但我到现在也没后悔过。” “舅母不必说这些话,不管什么后果,都是我一人承担,我母亲的事情,也由我一人来照料。” “我自回来,我母亲的事情自始至终没麻烦过旁人,既往厨房给了银子,也自己出银子拿药。” “我感激从前舅母的照拂,如今我手上还有些银钱,往后我能够照料,舅母也不必操心。” 赵氏听著季含漪的这两句话愣了愣,又看季含漪脸上静淡的神色,明明一双眼睛已经通红,却仍在与她说这些逞强的话。 这顾氏本就是个身子柔弱的,自从吃了那砒霜之后更是一落千丈,身子金贵的很,要吃上好的补品补药,动不动就头疼脑热,外头走一圈就能落个寒,这样的身子就是个无底洞,她季含漪能有多少银子填? 不过她本就不愿承担起顾氏这一呕血的花费,如今季含漪自己提出来倒也是好,老太太那里也没有话头来说她。 季含漪也还算有些眼力见,见著她神色没开口找她出银子买药。 她心里稍稍满意,又看了床榻上的顾氏一眼,想著这样的身子倒是不如死了,没得一家人都被她给牵扯著。 她虽这么想,但脸上的情绪也依旧没有好多少,依旧是沉著一张脸对著季含漪道:“倒不是我捨不得银子不愿管,我来这一趟本就是想要来帮忙的。” “但你自己既这般说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听你的就是。” “至於照顾你母亲,你也不必说那些话,都是一家人,我们能袖手旁观?该来照顾的自然也会来照顾。” 说完她又看季含漪一眼,也是觉察著半点东西不往这里送也说不过去,便又道:“这会儿我让人送些炭过来,她现在这身子,更受不得寒了。” 这回容春就率先开了口,有些话姑娘顾及著亲戚体面不好开口,便她开口就是。 她朝前走了一步,先是对著张氏福了一礼后道:“屋里的炭火大夫人不必操办,我家姑娘前些日子还买了好些炭没用完,再用几日也是够了的。” 容春还没彻底將那讽刺的话说出来,即便公中送了炭来,姑娘也不会用,那送来的炭少倒是罢了,可送来的都是烟尘大的黑炭,蜡烛可以稍忍忍,可那黑炭烧起来整间屋子里都是那股烟味,时间长了头晕目眩的,怎么好忍? 姑娘计较著体面,这些日子以来没提过,想著是白送来的,也的確是公中的帐银,不好挑三拣四的,也叫院里的丫头们也別提,只是不再用了。 又想夫人在这里住了这些年,每年姑娘都是自己贴银子给惠兰院置办炭火,难不成不说出来,顾大夫人还以为夫人年年都是用的她让人送来的炭么。 张氏听了容春的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小丫头忽然站到主子面前开口说这样几句话,她不可能听不懂。 这是嫌她炭送的少,又送的不好了。 一个吃白食的,又哪里来的脸面嫌弃?不要更好,公中帐目上又能省些银子给宛云做两身好看的春衣,將来去沈府的宴会去。 自己女儿马上就要一脚踏进富贵窝了,她在意一个丫头的话做什么。 想了这番,张氏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四两拨千斤道:“倒是没想到你们院里自己置办了炭,这倒也是好的。” 又看向季含漪:“我瞧著你倒是样样妥帖,我倒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往后我瞧著这炭我也不必送了。” 这话里自然不是夸奖的意思,季含漪也听得出来,脸上也没了从前情绪,只是点点头:“这些日的確没叫舅母帮什么忙,舅母一大早的过来说这些话该也累了,母亲这会儿怕是醒不来,舅母先去歇会吧。” 张氏听了这话脸上一顿,这是讽刺她只动嘴,请她走了。 她脸上微微难看,又端著身子再看了季含漪一眼,单薄的一身,摇摇欲坠的强打精神,偏还有些犟。 她理了理衣襟淡冷笑了声:“你既这么说了,我瞧著我也的確是帮不了什么,那我也回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让人去我那儿说一声,能帮的我也是要帮的。” 季含漪无心与张氏应付,让旁边丫头去送,等张氏走了才软下了身子,一下坐在了床边发旧的玫瑰椅上。 脚下的炭火忽明忽暗,带给不了身上多少的暖,春菊將刚才郎中开的药方子拿到季含漪的面前来,小声道:“这药方真不便宜,一副一两多银子呢。” “一日吃三副的话便是四两多银子,这可了得。” 第123章 他还想著要见她 季含漪接过了春菊手上的药方低头看著,上头的药材全是补身的上好药材,贵大抵也是贵的。 但只要母亲的身子能够好起来,季含漪如今也顾不得这些。 热水烧好,丫头进来给將床单给换了,还给林氏身上也换了一身,又擦了脸。 药熬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季含漪坐在床边给母亲餵药,容春蹲著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小声道:“怕是这些日都走不成了。” 季含漪没说话,心里已经在开始慢慢思量了。 今日定然是不能再赶路了,只是若是长留在这里,怕是也不行,即便母亲的病没好,她也不想留在这里。 另一头的沈府內,沈肆几乎一夜都坐在书房里。 他靠在紫檀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桌案上的那只匣子上,匣子里放著那对耳坠,此刻在灯下泛著光彩的琉璃光,但沈肆此刻的神情异常的冷寂。 外头的天边亮起了一丝丝的白,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问身边的文安,声音里带著少见的疲倦:“她走了么。” 文安赶紧从屏风后头进来答话:“那头还没传来消息,该是还没走的。” 沈肆抿著唇,低头看著手里关於蔚县的地誌。 蔚县离京一千三百里,即便骑快马去见她,最快也要七八日。 而他在京城要职上,要抽出七八日去见她,是几乎不可能的。 沈肆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山川,他竟还想著要见她。 见了她后又如何。 她一走了之,大抵也不会想要见自己。 她不想再嫁人,她如今想要的是自由,那是她的选择。 沈肆没有再说话,文安也很识趣的悄声退了出去。 昨夜侯爷回来后就在书房里坐著了,五更天才刚一过,就开始问季姑娘走了没有,文安怎么不明白呢,那是侯爷根本捨不得季姑娘走,却又要面子没去挽留。 不过也是,侯爷那般费心给季姑娘做的东西,季姑娘却还了回来,侯爷心里怎么想? 他站在屋外廊下,看著暗沉沉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长长的嘆息一声。 一直到了卯正时,门外丫头按时过来伺候盥洗,文安本以为侯爷会让下人们在外头等一阵的,没想到侯爷如常叫人进去伺候和穿戴。 出来的时候,侯爷身上换了公服,头髮一丝不苟,脸上面无表情,又变得和从前那般肃正又规整,除了眼底那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眼里的血丝,与平日里看著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若是不说,谁又知晓侯爷昨夜喝了闷酒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睡,就等一个人的消息呢。 沈肆看了眼等在外头的文安,又低声吩咐了一句:“若是她走了,路上让人好好护著她。” “每过一处都要来信,务必安稳的送她到蔚县。” 说著沈肆的声音又一顿,抿了抿唇:“別叫她知晓。” 文安愣了下,又赶紧应下来。 他看著侯爷的背影,修长挺括,依旧如常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到底放没放下,他想不明白。 侯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沈肆如常去到母亲那里问安,去的时候,懿德居內早已坐满了大房的人。 大夫人和府里的姑娘还有孙媳,围在沈老夫人面前,还没有进去就听到热闹声。 沈肆走进去后,屋子里的声音歇了歇,沈老夫人见著沈肆进来,就提了句:“刚才她们说最近的日头在开始暖了,后园子的花也开了好些,说要办个诗会呢。” “我瞧著人多点更热闹些,你说还请谁来?我听说含漪从前诗词好,要不要请她来?” 沈肆的眉眼一淡,稍微顿了下,只说了句:“不用了。” 便转身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一顿,看著沈肆这冷淡的神情,瞧不透他的心思,她本以为他要点头的。 上回那事过后她算是想明白了,怎么上回会那么主动的提顾府帖子的事情,那季姑娘和离了不就住在顾府么,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这回就是心存了再试探的意思,看看自己儿子是不是真就上心那个季家姑娘。 她想著那季含漪从前是討喜,生的水灵乖巧,模样软嫩,且性子也好,品貌挑不出什么不好的来,可坏就坏在和离了,谢家门第也还不低,这要娶了,不成笑话了。 若是自己儿子真上心季含漪,等季含漪来了,她敲打敲打,倒不是要为难她,多补偿她一些就是,毕竟那孩子日子该是不好过,认个义女,多给她些田庄铺子,將来也免得被人欺负。 这会儿见沈肆態度这般冷淡,又拿不准他的態度了。 旁边的沈大夫人白氏看著沈肆的背影笑道:“五弟自来是这个性子的人。” 沈老夫人顿了顿,心下这时也没了什么心思,为著自己儿子的婚事,她当真是操心都觉得无力了。 又看了白氏一眼,淡淡道:“这事不提了,诗会不用邀別的人来,按著往年的来也行,你让三丫头定吧。” 白氏看老夫人心情像是不大好,又赶紧应承下来:“老夫人放心,我保管安排的好好的。”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白氏,见她殷勤也不说什么了,她倒是很喜欢自己这个继子的儿媳,心思玲瓏又机敏,说的话好听也会伺候安排,自己也是放心放手让她万事操持。 这些年府里的一切,白氏也打理的稳稳噹噹,面面俱到的。 想到这里,沈老夫人又稍微有些遗憾的嘆息,也不知自己儿子將来又娶个什么儿媳,她竟没什么大期待了。 只盼著她能有白氏的一些机敏就好,沈府这么多家业,这么多人情来往,还有对外的接待,能够应付得过来就行。 这头沈肆才刚踏出前门,手下就等在马车旁,见著沈肆便忙往前过去,一过去便低低说了一句:“大人,顾府那头好似出事了。” 沈肆本要上马车的步子一顿,低头看向手下递过来的信。 他站在马车前,穿堂风掠过他的衣袍,衣袂翻飞,頎长雅致的身形在未亮的天色下依旧挺拔。 手上的信被拆开,沈肆低头看信,看至最后,修长的指尖打在信纸上。 冷淡的眉眼微蹙。 第124章 只要漪妹妹喜欢 这头季含漪才刚给母亲餵完药,帘子外的丫头就进来小声说二房的人还有老太太来了。 季含漪撑著额头,昨夜发生的事情,府里应该全知晓了。 床榻上母亲依旧睡著,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季含漪撑著床柱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眼前微微一黑,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出去外间,二房的人和大房的表嫂还有外祖母都坐在外头,许也是怕进去打扰了母亲休息,个个都沉默著也没有说话。 二舅母刘氏的脸上担心明显,见著季含漪出来,身上的衣裳发皱,髮丝落了好几缕下来,整个人瞧著似没了力气,又见著她眼眶上的红晕,不由也难受,问道:“我听说你母亲昨夜呕了血,郎中看了可说了什么?” 屋內的人便都往季含漪的脸上看过去,等著她说话。 季含漪已经是满身疲惫,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容春递过来的茶,才开了口。 她的声音落下的时候,屋內的人都静了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老太太看向季含漪低声道:“你母亲会好起来的,你也別太担心,不然熬坏了身子。” 季含漪轻轻点头。 顾老太太又让其他人先回去,就算他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其他人本来也是做个样子过来的,出了事,总要来看看,现在老太太发了话,一个个的就又站了起来。 二夫人脸上倒是有几分真的关心,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低声道:“你也先去歇著,不管多大的事,府里的人一起想法子。” 季含漪轻轻点头,眉眼真诚:“谢谢舅母。” 刘氏看著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小脸儿上没什么血色,想起从前季含漪一个娇娇气气被养在深闺的女子,如今一桩桩事全发生在她身上,也是唏嘘。 她又安慰了几句,这才走了。 顾老太太留在了最后,进去里屋內去看顾氏。 见著顾氏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顾老太太眼里含了泪,默默坐在床边。 顾老太太心里明净似的清楚,这府里头真正牵掛自己女儿的,只有自己和含漪了,旁的人不过都是做些面上功夫。 顾老太太很是伤心,握著顾氏微凉的手哽咽:“怎么就这么想不过去呢。” 没人回应顾老太太,顾老太太也伤心的很,抹泪了许久。 季含漪怕外祖母伤心的过度,就在旁劝著。 顾老太太老眼里全是泪光,看著季含漪:“你母亲是最柔软善良的性子,不爭不抢,回来这些年,我知晓她不高兴,她想要跟著你父亲走了。" “但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她做傻事。” “现在她身子愈发的不行了,漪丫头,你別自责,不管你母亲往后是什么命数,我们都要接受。” “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的命数。” “你不能去怪你母亲想不开,旁人也不能来怪你。” “我们都尽力了。” 季含漪哑了哑,泪水冒出来,外祖母的话总是能在她最彷徨无依的时候给她最柔软的后盾,叫她前路有了方向,叫她依旧能够往前迈步。 季含漪含了泪,低头埋在外祖母的肩膀上,隱忍的哽咽点头。 这时候又来了丫头来传话,说顾晏就站在外头。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让季含漪从怀里抬头,又低声与她道:“晏哥儿是掛心你的,你该是知晓你大舅母的性子,其实你应该也知晓了你大舅母对你母亲多有亏待。” “其实从前我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府里你大舅母掌著公中,府里也没什么產业,多亏她一手操持著,我不好多说她什么,平日里便让晏哥儿来多照顾照顾你母亲。” “你大舅母一向在乎晏哥儿,由他来中间照顾也是最合適不过的,所以这些年惠兰院小事上虽有些苛待,但在大事上,你母亲时不时的病痛上,一次也没亏待过。” 说著顾老太太默默看著季含漪的眸子:“含漪,你该明白,晏哥儿心里是有你,是看重你,也敬重你母亲才这么照顾,便是你潯表哥也不可能做到他这般的。” “今日你母亲出了事,他怕你想不过去,还特意请了一日的假在府里,就是怕她母亲拎不清,想要留下帮你。” “这会儿想必他也是担心你来见你,你便出去见见他吧,我在这儿守著。” 季含漪听著外祖母的这些话,微微的失神。 这些话是她第一次从外祖母这里听来的,她原以为晏表哥只是时不时给母亲送些补品过来,原来晏表哥还帮她做了这么多。 她的確亏欠晏表哥的。 季含漪用手帕在眼睛上捂了捂,轻轻嗯了一声起身。 出到外头,顾晏站在院门口,因著是女子住处,即便是他小姑的住处,他也避著嫌,没有进去。 他见著季含漪从里头走出来,眼眸含著潮湿,眼尾处和鼻头泛著红晕,弯弯眉眼,眼底一寸寸的愁绪如横波惹春,抬眸里晏晏兰情。 顾晏看得心里发紧发疼,呼吸更是一窒,他的手在身后握了又握,心跳声里,他清楚的知晓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等季含漪走到面前来,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季含漪身上单薄的秋月色衣裳,领口也微微皱著,映在那羊脂玉似的皮肤上,叫他看著不忍。 他看著那湿漉漉的眼,低头哑声道:“漪妹妹別怕,姑母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心里头难受,又听顾晏的话,想起外祖母说的那些,她抬著眸子看向顾晏,细声的开口:“也麻烦表哥为我和母亲担心了。” 顾晏一顿,又连连摇头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已经叫人去请了城北的郎中来,说是会针灸术,对呕血之症有用,只是他今日不得空閒,可能明日才能来。。” 季含漪感动的对著顾晏福身:“谢谢表哥了。” 顾晏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著季含漪,又在快碰到她的那一瞬又驀的顿住了动作,他道:“漪妹妹別这般客气,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照顾姑母是应该的。” 说著他又將手里一直拿著的纸包放到季含漪面前,眸子看在季含漪脸上:“这是漪妹妹爱吃的佛手酥,吃一块吧。” “我知晓你到现在定然是还什么都没吃的。” 季含漪怔然看著顾晏手里的佛手酥,佛手酥香甜的味道传来,叫她想起了从前小时候顾晏嚇她,惹她生气后,也是会跑出去买佛手酥来哄她。 经年旧事想起来分外叫人伤感,季含漪眨了眨眼睛,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依旧还是从前的味道,她抬头看向顾晏:“表哥谢谢你。” 顾晏笑了下:“只要漪妹妹喜欢。” 季含漪不知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她对顾晏的愧疚又多了一些。 又听顾晏在耳边的话:“院子里还差缺什么,漪妹妹让人去我院子里与我说便是,我会为漪妹妹安排好的。” 其实季含漪也隱隱能明白顾晏的意思,她心里一紧,垂著眼帘又轻轻点头:“好。” 顾晏看著季含漪这低头的模样,那白净的尖尖下巴分外的秀气好看,微风吹拂在那细细髮丝上,带来的淡淡幽香,又叫他感同身受她的难过。 顾晏又深吸一口气,他並没有要留季含漪站在这里多久,又往后退了一步,与季含漪低声道:“漪妹妹身上单薄,外头天冷,漪妹妹快些进去吧。” 季含漪看著手里的纸包,又看著顾晏后退的步子,从来没有叫她觉得太过靠近和不舒服,像是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在在意她的情绪。 她的指尖细细紧了紧,又轻轻点头,在顾晏的目送下,拿著剩下的佛手酥回了屋子。 屋子內,顾老太太见著季含漪手上的佛手酥,笑了笑道:“晏哥儿给你的吧。” “他从来都记得你的喜好的。” “就连你喜欢吃什么菜,他都记得。” 季含漪垂眉坐在外祖母的身边,低头看著手上的纸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容春忽然高兴的进来说,府里来了位太医,正可以过来给季含漪母亲看诊。 顾老太太有些诧异的问:"哪位太医?" 顾家如今在京城名不见经传,哪里能够请的动宫里的太医,就连认识都不能认识一个。 容春便赶紧说了从前门听来的经过。 原那是宫里的陈太医,今日往这条巷子来去友人家中,路过顾府门前的时候摔了一跤,被顾府前门的人见著了,就顺手请到了门房里休息了会儿,又说起了自己的身份,门房的人知晓昨夜出了事,便提了一嘴,结果那位陈太医居然很是乐意来看诊。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不由高兴起来道:“这可是造化,也是撞上了。” 她说著赶紧对容春道:“你快去传话,叫人好生將那位陈太医请来。” 季含漪还是更谨慎些,总觉得太过於巧合了些,她叫住容春问:“怎么证明那太医的身份,万一是江湖骗子怎么办?” 容春便道:"说是他身上还穿著官府,腰上还掛著牌子的,身后还有僕从,应该不会是假的。" 第125章 不管什么结果,都要试一试的 若是江湖骗子,是不敢穿官府的,因这是杀头流放的大罪,即便有胆子大的自己仿製来穿,也是粗製滥造。 季含漪微微放了心,叫容春快去请。 很快那位陈太医被请进来,身上的气度与穿著,便知不可能是假的。 那位陈太医也很客气,与季含漪和顾老太太都作了礼,还自报了姓名官职,为的就是叫季含漪和顾老太太放心。 季含漪也彻底放心了,忙又请陈太医给母亲看诊。 陈太医特意看了季含漪一眼,身上是深闺妇人的柔软与精致,又透出股细细的韧性,他也没多看,就著手眼前的事情来。 毕竟他演这一趟,也就是为了这。 床上的妇人很美,如柔弱的芙蓉花,但是看起来却是孱弱的很,依稀还有刚才那位姑娘的两分相貌。 他凝著神,仔细过去把脉。 陈太医虽说才年近四十,但是十四虽就已经在太医院学习,几乎没有什么病症能够难倒他的。 只是这会儿这个脉象看起来有些不对,脉息很虚,像是脾肺两虚以导致的吐红,喘息气短的症状。 这种症状多是由心疾引起的,心脉淤阻,本就身子不好,更受不住心病,往往后头来一场急病,就撒手人寰了。 但是看那脸色,白中隱隱的带著泛青,又像是不是寻常心疾,倒是有一丝似乎中毒的跡象。 只是这也不能肯定,毕竟面容发青的原因也有很多,为求得稳妥,他还是没开口,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他如实与季含漪说了顾氏的状况,又道:“如今夫人的確是再受不得什么刺激,脉象虽说弱,但也不是那么急,好好调养著,身子也能好起来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里头鬆了口气,连忙又道谢。 陈太医又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隨即笑道:“无妨的,不过失举手之劳。” 说著他问来纸笔来,著手写方子。 在写下的方子里,他刚才虽未说出来,却是加了味解毒的药材以防万一。 送走了陈太医,容春看季含漪拿著陈太医写的药方看,便问道:“现在有两张药方,用谁的?” 季含漪如今已经相信陈太医的身份,她稍想了想,还是將陈太医的药房放到容春的手上,让她按著这个方子去拿药。 毕竟太医院的太医见多识广,应该是更稳妥些。 容春便又拿著药方去了。 这头陈太医坐上马车从巷子里出去后,就连忙往都察院衙门去了。 --- 顾氏是在中午过后的时候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见著季含漪坐在椅上,正趴在她的床边小睡。 草草盘起来的髮丝半落,身上披了件降色花鸟毯子,侧著脸庞,闭著的眼眸下头也是深深的疲倦,白嫩的脸颊旁依稀还能见著睡出来的印子。 顾氏见著季含漪这般,心里头很是难过。 她也不知自己的身子是怎么了,昨天半夜忽然就胸痛,接著就呕血出来。 她伸手本是想帮季含漪脸颊上的髮丝別下去,却惊动了睡著的人。 季含漪朦朦朧朧的醒过来,见著母亲醒了过来,眼眶一下子热了,接著便低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沙哑道:“娘亲……” 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叫过顾氏了,还是她未嫁人的时候会这般叫。 顾氏泪眼婆娑,伸手抚著季含漪的髮丝,哽咽著:“別担心,娘亲没事。” 季含漪闭著眼睛,沙哑的软软嗯了一声。 顾氏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道:“先回去睡会儿,我知道你累了。” 季含漪依旧闭著眼睛摇头:“不累的。” 顾氏忧伤的落眉,缓缓道:“含漪,母亲又连累你了。” 季含漪捏在母亲袖子上的手一紧,她抬头,眼眶红透,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母亲从来都没有连累我,没有母亲在,我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只要母亲在我身边,哪里都是我的家。” 顾氏听了季含漪这句话,悲从中来,想起从前自己伤心过度,竟然想要拋弃女儿离去,如今听了女儿的话,她才渐渐领悟过来,从前的自己是多么自私。 她弯腰,將季含漪拢紧在自己的怀里哑声道:“母亲往后好好养身子,好好治病,好好与你去金陵。” “我们在蔚县好好过日子。” “含漪,母亲有你在,更知足了。” 顾氏醒来,大房二房的人又都来看了一回,等人散后,季含漪才问母亲:“母亲,您心里一直难受我和离的事情么?” “您一直压在心里没说,您也不想去蔚县,是么?” 顾氏此刻髮丝披泄,靠在身后的大引枕上,脸色苍白,依旧难掩姣好面容,在窗外透来的一丝光线下,看向坐在身边的季含漪摇头:“我没有。” “我早就想开了,我虽说不希望你和离,但那是因为你身后势微,在谢家好歹能护住你,让你一辈子顺遂富贵。” “可你在谢家过得不好,那谢玉恆还纳妾室,你从谢家出来,更没让你带走一件东西,他们不过是欺你无人做主,你即便留在谢家,过得也难。” “母亲怎么能忍心看你还在留在那个火海里?” 季含漪片刻失神,她今日还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心里积压的心事太多,是因为她才这样的。 又听母亲轻柔的声音:“我心里的確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你父亲,我总想他当年在牢狱里受了什么折磨,那些人想让他死,他好好的人,前一日我还去看他了,他第二日就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他当时疼不疼,难不难受,他一个人在地底下冷不冷,他那时候有没有想我” “我心里难过,为你父亲难过,我寧愿他什么都不是,我只愿他如今也好好的。” “可你回来了,你从谢家回来了,我便明白过来了,我还有你,我再想早些去陪他,我也要先陪著你。” “你说去蔚县投奔你二叔,我心里也是愿意的,你未见过你二叔,我是见过的。” “当年我与你父亲大婚时你二叔来过,他与你父亲生的一般好,你二叔性子老成,不苟言笑,但不会是不好的人,你父亲待你二叔亲近,若你二叔不好,你父亲也不会这般念著他了。” 季含漪有些出神的看向母亲的脸庞:“那母亲呕血,不是因我的事么?” 顾氏笑了下,伸手抚上季含漪的脸庞:“怎么会呢,你如今有主意,万事能够做主,母亲很欣慰很高兴。” “含漪,你与从前不同了,我也知晓你也忍了许多委屈。” 季含漪含了汪泪,心里沉沉的担子,终於在母亲的柔声细语的化为了春风。 她低头埋在母亲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温暖的炭火声里,终於浑身鬆懈的软下来。 一直到外头丫头熬好了药送进来,季含漪才从母亲怀里起身。 春菊过来餵药,季含漪跟著容春走到外间,容春將一封信递到季含漪的手上,小声道:“这信中午就送来的,只是姑娘一直在忙,也没来得及给姑娘看。”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坐在外间的椅上,手指在脚边的炭火上暖了暖,又靠著椅背,將信纸打开。 信是明掌柜送来的,季含漪仔细看过去,神色微微有些凝固。 容春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抓到贼人了?” 季含漪微微歪著身子,撑头在椅上的扶手上。 兵马司的人的確抓到了往她铺子里泼粪的两个人,是那条街上地痞无赖,只说是路过,因为被铺子前的石头绊了脚,气不过才这样做的。 兵马司也的確处置了,將那两个人各笞了五十,便算作了结了,甚至因为那两人本就无赖,身上无银,笞刑完只让他们去帮忙清理就算惩治了。 但这件事定然远不是这般简单的,那兵马司的人也只想快点结案,並不想要深究,若是他们稍稍拷问,就知晓这件事背后是有人指使。 又或许是兵马司的人知晓,但是收了贿赂。 季含漪闭著眼睛撑著额头,想这一口气难不成就这般忍了么,那在背后故意针对她的人,便这么放过了他么。 或许放过一次就还有第二次,让她的铺子不好经营。 季含漪又深吸一口气,起身往自己屋里去,坐在案前,铺了信纸,开始提笔写信。 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季含漪总之是要试一试的。 信让人送出去,晚上的时候时候明掌柜就又送了信来。 此时季含漪才刚从母亲那儿看著母亲吃了药回去,坐在罗汉榻上摆出画具还未落笔。 她看著明掌柜的信,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季含漪让铺子里的师傅跟著那两个无赖,那两人平日里连吃酒都要赊帐的人,如今却不仅还清了之前所有的帐,还能宴请狐朋狗友吃酒。 看了信,季含漪当即又提笔开始重新写诉状,让明掌柜明日上南兵马司重新状告。 容春在旁边也知晓季含漪在写什么,忍不住小声道:"可万一別人给的银子多,兵马司的人还是糊弄过去怎么办?" 季含漪静静看著小炕桌上跳跃的烛火,轻声道:“那我便告到兵马司指挥使那里,指挥使那里不行就告到御史那里去。” 容春被季含漪的话嚇了一下,赶紧道:“那些都是大人物,我们什么靠山关係都没有,真的能告得到公道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身边的容春,素净的面容在暖光下摇曳,低声道:“如果不告的话,那我们便当作无事发生么,万一背后的人变本加厉呢。” “即便不行,若是不尝试的话,你心里好受么?” 容春愣了愣,想起那日在铺子里见到的那光景,那见铺子是姑娘耗费了许多心血才做到如今的。 想起当初铺子刚开起来的时候,姑娘日日过去,亲自挑选挑托心的宣纸和綾绢,甚至那浆糊都是姑娘自己调製的。 最初生意还不怎么好,铺子里才请一个师傅,姑娘得了空閒都要去看,每个步骤都要亲自去示范,如今铺子做起来了,被人两桶粪水就毁了。 虽说可以清洗乾净,可是心里总之是隔应的很,那味道也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散去,对铺子生意的影响不是丁点。 容春这般一想,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她看向季含漪:“姑娘,我也觉得应该告!” 第126章 碰见沈长龄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要往铺子里去一趟,昨日明掌柜的来信说,大部分的客人也好说话,只要味道没有了,也没怎么计较,只是有些客人依旧不满意,要求赔银子。 铺子里的银子因著季含漪本打算要走已经结清了,没剩多少银子,季含漪便过去將这件事情处置完,看到底还要给多少银子了结完这桩事情。 早上她走的早,去外祖母那儿问安的时候却碰著了顾晏也在那里。 顾晏见著季含漪进来,却站了起来走到季含漪身边问:“姑母好些了么?” 顾晏这动作,引了屋內好些人注意,旁的人倒是没有怎么多想,只是觉得顾晏对关心顾氏的身子。 二夫人刘氏还笑著说了句:“晏哥儿自小就亲近他姑母一家的,如今她姑母出了事,也是这么关心。” 坐在刘氏旁边的张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难看的看著顾晏的动作,虽说是站在季含漪身边两步外的位置,可那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脸上,关心溢出眼底,更多的是叫张氏也看不懂的情绪。 自己这个儿子,最近变得连她都看不懂。 从前最是在意自己在官职上的前途,从前不曾有过一回早回,有时候还要留在国子监到夜里很晚,更是还会陪著上司应酬,就是为了某一个好前程。 他自己也知晓,一直留在国子监,再好的前程也不大,为了这回能去六部择选学习,他更是费尽心力,可现在他却在这个节骨眼连请了两日的假。 顾晏多在意前程,张氏最是明白的。 她紧紧看著自己的儿子,在旁边人的目光下却不能说半个字,却觉得如坐针毡。 季含漪见著顾晏过来,还当著这么些人的面,本是有些不习惯的,但又看顾晏满眼关心,又想起外祖母与她说的那些话,这府里旁人可能是虚情假意,但顾晏对她母亲,是当真尽心了的。 她便也压著心里的那股有些不適应,与顾晏小声道:“二表哥放心,我母亲昨日吃了药,今日好些了。”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便也鬆懈了些,又与季含漪关切道:“姑母的身子一向不大好,这次多养些日子,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去蔚县的事情也不迟。” 季含漪低垂的眼神余光微微往张氏那头看了看,见著张氏脸色些微难看,又正往她这边看来来,犹豫一下,正想著怎么说。 上头顾老太太的的声音这时也传了来:“晏哥儿说的是,你母亲的身子底子太弱,若是不好好养著,將身子养好了,路上万一又碰著了个什么事情,那时候半路上又怎么办?” “为著稳妥些,去蔚县的事情倒是不用太著急,等你母亲的身子养好了再说。” 季含漪便也轻轻点头。 顾晏说完了话,也退到了一边站著,季含漪心里还想著铺子里的事情,坐下说了些母亲的事情,叫旁人不必太担心的话后,又起身先告退。 顾晏看季含漪起身出去,那娉婷的身形缓缓走出视线,在早春开始明媚的光线下,如琼枝玉树,伴著暖日与霞光。 他怔怔想著,他在书房里画了无数表妹的画,却半分也画不出表妹的神韵,因那浑然天成的素净与清澈,以他晦暗的心思,永远也画不出来。 顾晏心里轻跳,又情不自禁的起身跟著出去。 他也不知晓自己追出去是要说什么话,他只是看著她走了,他一早等在这里,不过就为了看她一眼,现在她走了,那寧安堂他也不愿呆了。 张氏看著顾晏离去的背影愣了愣,旁边刘氏又开口问:“晏哥儿今日怎么这时候还在府里?” 张氏脸色又沉下去,站起身来看了刘氏一眼,一言不发的就走出去了。 刘氏被张氏这一瞪眼,莫名其妙的,看著张氏离开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大房是比二房好,张氏又管著府中中馈,她老爷也死了,没个靠山,可也不至於被她这么摆脸色,当下也没了说话的心思。 这头顾晏追著季含漪的脚步,在后面低低喊了一声,季含漪回过头来,见著顾晏出来,忙又问:“晏表哥,何事?” 顾晏喉中哑了哑,看著季含漪仰起的脸庞问:“漪妹妹要出府?” 季含漪走的这条路正是往后门走的,她点头:“我铺子里有些事情,这会儿去瞧瞧。” 顾晏便开口:“我陪著你吧。” 季含漪笑了下:“不用,我自己去便是。” 前日铺子里出的事,季含漪谁也没说,外祖母和母亲都没开口,如今府里出的事情多,也不想再说一桩让人担心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真的处理好,免得让身边人这些日也记掛。 顾晏看著季含漪眉眼,见著她虽说含笑,眉眼里却带著几分客气,喉咙紧了紧,却是不强求的后退一步,也笑了下:“好。” 季含漪见著晏表哥脸上有些失落却依旧理解她的神情一顿,晏表哥好似自来都是这般,她不愿,他就全依著她。 心里又升起一股不是滋味来,季含漪咬了咬唇,还是转身先走。 毕竟她心里也很清楚,她什么都给不了晏表哥,等母亲好转,她也依旧要走的。 等到了铺子,铺子外头几乎已经收拾好了,铺子內到处点著艾草和薰香,但浮在香味下头的那股淡淡味道,还是依旧在。 明掌柜见著季含漪来,便忙將几副装裱好的画拿过来给季含漪定夺赔不赔,赔多少。 季含漪低头看了看,都是裱好的画,师傅的手艺很好,用料精良,配色雅致。 装裱的价钱与画卷的价值是有些关联的,好在这几副画,都是寻常自娱自乐的画卷,即便赔偿,便算作裱画的银子赔,再將裱好的画送给客人,想来大多也能接受。 明掌柜听了身上一松,连连称好。 季含漪站在铺子里一幅幅算好了银子,又与明掌柜问了些那两个无赖的细节,季含漪便叫明掌柜这会儿去兵马司,她在铺子里等他。 明掌柜的誒了一声,敢紧去办要紧事。 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掌柜的心头也有口气,他昨日看著那两个无赖被笞了三十,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走过去,也是气不打一出来。 季含漪在铺子里坐了坐,又带著容春去铺子外头隨意走走,才走了一会儿,不想却见著个穿著青衣武將官袍的人,正脚步飞快的往她这头走来。 那人正是沈长龄。 第127章 我还没成婚呢 沈长龄才从兵部出来,正与几个交好的好友来南城酒楼吃酒,下午再回军营,没成想竟碰著了季含漪。 虽说季含漪带著帷帽,但是远远一看,就与旁人不一样,他只是看一眼就能被吸引目光,再仔细看去,分外熟悉。 又往前走了几步细看,可不就是这些日他心心念念的人。 本来他从前对季含漪没那念头,小时候也只是觉得季含漪跟个白麵团子似的分外的可爱。 可是自从见了如今的季含漪,又听了母亲说季含漪已经和离的事情,就不知道怎么的,时不时的心痒一下,就跟往湖水里扔个石子,那涟漪十里外都还有的感觉一样。 晚上闭著眼睛想一下,操练的时候想一下,就连与要好的兄弟说话谈天的时候都时不时的要乍想一下。 也没说想多久多深,就想那一个瞬间,时不时脑中冒出季含漪的脸,又想母亲说的话,总之是忘不掉了。 就跟著了什么魔,总想著小时候欺负过的季含漪和离了,身边没人了。 就是刚才,沈长龄与兄弟走在街上,听身边人说起他又纳了妾,那身段好比杨柳,漂亮的很,下午带给他们瞧瞧的时候,他脑中就想起季含漪的模样来。 谁能比的上他的漪妹妹呢。 谁曾想他正想著,转头就见著了相似的人,再一看,竟真是自己这些日日想夜想的人。 当下连兄弟也不要了,又怕兄弟见著了佳人,用力劝著兄弟赶紧进酒楼,他一溜烟往人面前走去。 小时候的记忆又涌上来,想起小时候逗她的场景来,心尖尖又发热,恨不得立刻就到人跟前。 季含漪见著沈长龄往她这边走来,却是下意识的转了身。 上回见著了沈家大夫人,季含漪便认出沈长龄的身份来了,她对沈长龄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就是他欺负她的那一回。 虽说后头沈长龄想方设法的想要来她跟前赔罪,但季含漪后头也一直躲著他,生生没与他再见过一回,把他当洪水猛兽那般躲。 这会儿她也不確定沈长龄到底是朝著谁来的,但看他那眼神好似是朝著她,想著两人也不过碰了那么一回,该是认不出她来才是。 她心里存著侥倖,却没想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漪妹妹。” 这声漪妹妹喊的季含漪心都颤了两下,他大咧咧在大街上这般叫她,她又刚和离,万一叫谁听见了,旁人又怎么想,可別传出什么话头出来。 她与沈长龄又没有什么关係,做什么又叫她这声漪妹妹。 她赶紧回头,看著一身官袍扎眼的沈长龄急促的低低道:“你別乱喊。” 沈长龄听著这好似不大高兴的声音一愣,又低头看向季含漪的薄纱下的面容,朦朦朧朧仰起的脸庞,如雨如雾,叫他又看得愣了愣。 他心里还升起股奇异的感觉,小时候那般软软的性子,现在好似不高兴的声音听起来也糯糯的,当真是没怎么变。 甚至他隱约瞧见了人,那黑溜溜的眼睛好似还瞪了他一眼,不由咧嘴露出白牙笑起来。 季含漪对沈长龄早就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也不知这人现在是什么脾性,更不知晓他叫自己做什么。 又见他忽笑起来,几分俊俏带野的面容带著股不羈野性,本就生的身量高,腰上別著腰刀,缠著牌子玉佩,一身武將打扮,还是有官职的,霎时显眼的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季含漪又往后退了一步,问他:“你叫我做什么?” 沈长龄又低笑了下。 他也不知道他叫住她做什么,他就是想叫她。 季含漪身量实在是秀气,沈长龄与她说话得微微弯著腰,但从前不喜欢在女子面前低三下四的人,这回很是乐意的这般与她说话。 他眼神看著那薄纱道:“你还记得我么?” 有印象自然是有印象的,沈府的小三爷,沈大夫人最小的嫡次子。 但季含漪摇头:“不记得。” 沈长龄听季含漪不记得倒还高兴了一下,说明自己小时候做的混帐事,她肯定也不记得了。 他赶忙自荐了一番,又说:“我比你长一岁,我还没成婚呢。” 这就是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说了出来,沈长龄自己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就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不过又想,本来也没成婚,母亲还在给他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季含漪看了沈长龄一眼,他最后说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想著兵马司的官司,稍稍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沈长龄心里头却是舒坦了,她未配,自己未娶,想接近姑娘说话,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又有什么需要藏著掖著,不能光明正大的。 他当下又赶紧问:“隔些日我府上的姑娘们要开个诗会,我听我母亲提过要邀顾家姑娘来。” “你是不是如今住在顾家的,你来不来?”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这话,心思稍转了转。 沈家要邀顾家姑娘,定然是要邀她三妹妹了,沈家如今的地位,身边相近交好的都是身份不低的,院子里姑娘的诗会,不是当作交好的寻常也不会邀请。 这场诗会大抵又是为著三妹妹的,她不可能去。 她抬头看向沈长龄摇头:“我近来事情多,不去了。” 沈长龄忙问:“你有什么事情?不过就是个消遣,又废不了什么事。” 季含漪依旧摇头:"我也不擅长那些。" 沈长龄心里头有些失落,却不说这个了,又问:“你在这做什么?” 季含漪正想著怎么將沈长龄打发走,明掌柜这时候已经跑回来了,满头大汗,见著季含漪就道:“姑娘,那些人欺人太甚,就说案子结了就不管了,还將我给赶了出来,说是我要是还闹的话,就当作滋事给抓起来!” 季含漪听罢心里头就是微微一凝,她等在这里就为等一个结果,却没想到兵马司的人会这般草草了事。 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准备,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又是这样一桩小事,兵马司的能將那两个无赖抓住惩治,他们都觉得已经尽了职,至於是谁指使的,他们根本就懒的管,懒得查。 她本也是存了一丝侥倖的。 旁边的沈长龄听了明掌柜的话,却是问了一句:“谁欺负你们了?” 第128章 我叫我五叔帮你 站在季含漪身边的明掌柜乍一听到旁边一道男声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人。 他看过去一打量,便见著人通身气度不凡,生的更是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再看他身上那身官袍,还有那腰上的佩刀,这不是官老爷么。 明掌柜就忙就开口说了一句:“兵马司的。” 沈长龄一听兵马司,便打听来龙去脉。 季含漪本是不愿说,不愿欠沈长龄这一个人情,又不是熟悉的关係,但明掌柜已经义愤填膺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沈长龄听罢问季含漪:“你確定背后还有指使的人?” 季含漪点头。 这事她是万分確定的。 沈长龄就笑了下:“这事即便再去兵马司闹也没用,就算你去找兵马司指挥使也不会有好结果。” “那些吏目收没收好处另说,你这案子贼人已经抓著了,也已经可以结案了,你们身后又没个关係门路,兵马司也忙碌,他们不会再管你们这事的。” 季含漪也明白沈长龄说的是这回事,她也想好的,官府不行,就用其他法子。 又听沈长龄淡笑一声:“不过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兵马司上官是巡城御史崔茂,崔茂归我五叔管呢,你放心,我回去与我五叔提一提,不过我五叔一句话的事情,那兵马司的人还得请著来给你查。” 季含漪听著沈长龄口中的五叔,如何不知晓那是沈肆。 又想起上回在皇宫內,沈肆对自己那冷淡的態度,与她没说几句便先走了,想来也是厌了她。 自己自从要与谢玉恆和离以来,诸事麻烦了沈肆许多,如今为著这样一桩小事又去麻烦了他,恐怕他更烦了。 大不了她也雇几个人把那两无赖抓了,问出身后的到底是谁,再去官府报官,总之不能这般一直忍下去。 就算再不行,她便以牙还牙也叫人去泼去。 况且她心底里已经有了猜测了。 季含漪忙抬头道:“不用劳烦了沈大人的。” 沈长龄看著季含漪紧张的像是有些怕他五叔的神情,想著自己五叔那张脸,谁瞧见了不怕,估计季含漪是被五叔那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嚇住了。 他低笑道:“你別怕,我去提,你什么也不用管。” 季含漪还要拒绝,又听到沈长龄身后有人叫他,不由侧头看去。 沈长龄回头一看,正是与自己同在军营交好的好友,淮阳伯府的嫡次子陈炎。 与他在京中京中交好的,多是世家的次子和閒散子,不需承担家族的重担,更不需要有多大的出息,家族富裕,即便一辈子游手好閒,也能富贵的过。 唯一的要求便是別惹出事端来。 但沈长龄自己还算是洁身自好,自小家规严苛,父亲和祖父更是严厉,即便他读书上没有建树,但也老老实实去军营里歷练,不惹事端。 但是他身边的那些人可不一样了,只要不是家族里惹不起的事情,寻常事情是没有忌讳的。 便是强抢民女的事情,他们也做过。 季含漪即便带著帷帽,但站在那里一处,身上的那股吸引力便叫人忽视不得。 沈长龄挡在季含漪身前,草草与她说了句:“你放心,这事不要你操心。” 说罢就转身走了。 季含漪看著沈长龄在人流里拦著一个蓝衣男子的肩膀往不远处的酒楼上走,她便也收回了视线,又与明掌柜交代,让他这些日照常经营,那些要赔的画,一幅幅送到人家府上,態度好些。 明掌柜点头,又问季含漪:“那万一那无赖又来怎么办?” 季含漪顿了顿,想著沈长龄刚才的话,或许让他去说一说也好,毕竟沈肆的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她就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 --- 这头沈长龄上了酒楼,却还是没忍住跑到窗口往楼下看,见著人群里没了人,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刚才一口应承下那事,也是为了后头好有由头再找她。 中间隔了好些年未见,可惜那帷帽挡住,他都没能好好看她一眼。 想起小时候自己欺负她那回,其实还是有些愧疚的,经年再见,心里头竟还升了异样的心情。 心里存了討好的心思,又想下午还要去军营,这会儿连酒也忽然没心思吃了,就要赶紧回去找自己五叔。 五叔寻常不是都察院就是在皇宫里,要么就去刑部和大理寺,从来不在外头应酬,或是去饮酒作乐,只要去这几个地方找,多半就能找得到人。 他当下就撇开一切要走。 身边的陈炎拉住他:“你做什么?爷才叫了几个容貌好的乐妓来,你这就又走了?咱们屁股都没坐热。” 沈长龄甩开陈炎的手:“你先自玩,我还有些要紧的事。” 陈炎拉住他:“你能什么要紧的事,今日上午又不操练,来都来了。” 沈长龄可不管这么多,一心惦记著季含漪的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炎看著沈长龄的背影吐槽:“看著像是有母猪在后头在追一样。” 其他人笑道:“罢了罢了,他家里一向管的严,我们吃我们的就是。” 这头沈长龄急匆匆的下了酒楼,先打马往都察院去,听说了五叔不在,问了门口的人,说是一上午都没来。 沈长龄估摸著往宫里去了,他又不能隨意进宫,就先回府去看看,没成想就是隨口一问,五叔竟然在府里,这可真是撞上了,面上一喜,赶紧下了马进府。 他一路往五叔书房走,站在门口处很是自觉的放轻了步子,叫人快快去传话。 传话的就是文安,他见著沈长龄主动来找侯爷,倒也是稀客,想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忙也进去。 侯爷才刚从宫里回来,这会儿怕是也在忙。 他轻手轻脚的进去,正见著侯爷坐在成堆文卷的桌案后,眉头紧皱,显然这会儿正忙。 他犹豫一下,小声的开口说了沈三爷的事情。 沈肆手上翻看著石林县的卷宗,这桩案子已经不仅仅是冤案了,更牵连的人广,不是桩小案。 文安的声音才落下,他想也没想的就开口:“没空。” 第129章 你叫她漪妹妹? 侯爷这个回答,文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侯爷忙起来,那是谁也不能去打扰的。 他將这话回了回去,沈长龄好不容易碰著了,怎么能轻易放弃,便说了句兵马司的人受贿瀆职,他知晓五叔一向看不得手下的人受贿,必然要管的。 文安一听,忙问:“三爷可有证据?” 沈长龄便道:“自然有的。” 又道:“这是季姑娘的事,五叔从前不是认得她么,她铺子出事了。” 文安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跳,也不等沈长龄再说,赶紧一转身急匆匆的又进去稟报了。 文安急匆匆的进去传话,也忌讳著侯爷忙碌不喜打扰,连忙將刚才沈长龄的话快速的稟报了一遍。 果真,侯爷听了他的话后,手上的动作顿住,文安暗地里送了口气。 隨即他就又听到侯爷低沉的声音:“去叫他进来。” 文安就知晓,但凡牵扯到了季姑娘的事情,侯爷再忙,那都得空出时间来。 文安誒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沈长龄进来的时候,见著五叔依旧一脸严肃的坐在满是文书的桌案后,心里就提起来了。 五叔生的矜贵,从来又是严肃严正的模样,在外一丝不苟又不苟言笑,自小与府里的其他小辈或则是同辈都不怎么亲近,带著股疏远和忽远忽近。 沈长龄想著也是,与五叔同辈的,比他父亲都大,小辈里五叔又是长辈,怎么亲近的起来。 况且五叔性子冷清,府里的小辈见著也怕,就连他平日里有些没规矩的人,站在五叔的书房里,也不自觉的规规整整的站好,不敢有一丝吊儿郎当,再十分规矩的喊一声:“五叔。” 沈肆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沈长龄,又似隨意的开口:“说清楚。” 沈长龄知晓五叔说的是什么意思,赶紧將季含漪遭到的事情说了,又道:“那兵马司的是有瀆职之嫌,那两个无赖是抓了,笞了板子,可指使的人便不管了么?万一下回还去泼怎么办?” “漪妹妹本就从谢家和离了,还指望著铺子的营生过日子呢,况且漪妹妹被人这么欺负,我也看不下去,必须得好好惩治了。” 沈长龄一口一声的漪妹妹,儼然將季含漪当作了身边亲近的人,那脸上愤懣,满是打抱不平。 沈肆静静看著沈长龄脸上的神情,黑眸里浮了层暗色,又抿了抿唇:“漪妹妹?" 沈长龄听了五叔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时候这般称呼的,如今叫著漪妹妹觉得好听亲近。” 沈肆冷笑一声:“还是这么没规矩,你用什么身份这么称呼,她如今刚和离,別平白因你这称呼给她添些事端。” 沈长龄被训的愣了愣,没成想一声称呼还挨了一通训斥,赶紧又老实的点头:“五叔说的是,下回我不这么叫了。” 说著他又看向五叔:“但季姑娘的事情,还请五叔一定要帮她,小时候我欺负过她,如今她遇见了这遭事,我也瞧不过去。” 说著他將手上的状书送到沈肆的面前:“五叔你看看,这是季姑娘写的。” 沈肆看了眼沈长龄送到面前的东西,放下手上的笔,接了过来。 状书上的字跡秀丽,通篇道理说的条条是道,且疑点证据猜测尽数写的很清楚,若是兵马司收到这样条理清晰的状书,且疑点也合情合理的情况下,的確应该再受理去查。 这件事的確是兵马司的不够尽职。 沈肆將手上的状书放到桌上,又靠著椅背问沈长龄:“她与你说的?” 沈长龄有些诧异五叔会过问这些有些无关要紧的问题,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点头回话:“今日碰见了季姑娘,我听她说的。” 又道:“季姑娘含泪与我诉苦,说兵马司的欺人太甚,说指使的人怀著坏心,求我帮忙。” “五叔,这事不能这么过去了。” 沈长龄故意將话说的严重些,故意將季含漪的反应说的大了点,就是求的气直气壮的,想五叔答应。 只是当他说完后,抬头看到的却是五叔阴沉的一张脸,將他都给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著自己该是也没说错什么话的,怎么五叔就忽然变得更加可怕起来。 又想著得给季含漪解决好这事,当下又鼓起勇气的小心翼翼道:“五叔,你管不管?" 要是不管,他就自己叫人去绑了那两个无赖了。 沈肆看了沈长龄一眼,声音冷淡的说了一个字:“管。” 沈长龄就等著五叔的这一个字,顿时脸上一喜,赶紧对著五叔施了一个大礼。 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又被五叔不冷不淡的声音叫住,他回头,就见著五叔又低头看著桌上的文书,低垂的脸庞看不透彻思绪,只听一道漫不经心,像是隨口问起的话:“你什么时候与她有的来往。” 沈长龄脑中还空白了一下,想著五叔莫不是问的他与季含漪。 她想不明白五叔竟也关心这些事,又想五叔做事一向严谨,许是要问的详细些,便道:“上回季姑娘跟著顾家夫人来的时候我遇见的,也是一见如故,就联繫上了。” 这一见如故自然是沈长龄自己这么觉得的,他想著,自己要是帮季含漪解决了这桩子事情,往后还能再见,心头又生了股欣喜。 沈肆唇边压著抹冷淡的弧度,摆摆手指,再没有开口,叫沈长龄出去。 沈长龄也赶紧退了下去,心口一松。 他是鬆了口气,文安却是著著实实为小三爷捏了把汗,又小心翼翼的看向沈肆的神情。 那真是黑的比锅底还黑,小三爷却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沈肆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文安,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神情:“去让人將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叫来。” 文安听了这话,知晓主子定然是要追查这件事了,忙应声下去。 文安退下去,书房內空无一人。 沈肆看著放在案上的砚台,那是季含漪送给他的,她给他后,他便换下了他从前常用的玉山砚。 砚台算不上好砚,但这是她唯一送给他的东西。 沈肆指尖落在那砚台上,又唇边又勾出抹嘲讽的自嘲来。 在她心里,她寧愿求曾经欺负过她的沈长龄,都不愿来与他提一句。 她若是提,他会不帮她么。 还是如今她一直在躲著自己,就因为自己送给她的画,就因为自己对她袒露了心思,她便躲著自己。 又想到季含漪含泪求著沈长龄时候的模样,软软的眸子哪个人见了不心软。 心底升起股鬱气,自来最能克制情绪的人,將手边的青花茶具都扫落在地上。 才刚跨出门槛的文安听著里头的动静,只差没嚇得摔倒,赶紧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只求別连累了自己。 这边季含漪留在铺子里与明掌柜算了算需要赔的银两,一共八幅画,一共一百多两,季含漪著实心疼了一把。 但这事的亏损也不能这么算了,季含漪又让明掌柜列个亏损单子出来,既然沈长龄愿去说,沈肆若是能帮的话,这是好事,兵马司的人定然也不能这么糊弄过去了,那必然还好要对簿公堂,那她的损失也该有赔偿才是。 要是真有沈肆对兵马司的那一句提醒,季含漪心里就很安心。 因明掌柜大抵还要去兵马司一趟,季含漪就与明掌柜又细细交代了些细节,再让他准备好证据,比如去了那家酒楼曾经的赊帐,什么时候还的,什么时候又置办了从前置办不起的东西。 这两日明掌柜让人跟著,对这些很清楚,听了季含漪的话连连点头。 再有他为了这事跑了兵马司两趟,已经有了经验,便对季含漪拍胸脯保证道:“姑娘放心吧,我知晓怎么说的。” 明掌柜是是当初外祖母连著铺子给她的管事,铺子经营一路看著她过来,季含漪信任他。 心里还记掛著母亲的病,季含漪也没有呆多久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正是午膳的时候,季含漪先去净了手,又进去里屋看母亲。 顾氏依旧靠在床榻上,旁边春菊端著鸽子汤坐在床边劝著顾氏吃一口,但顾氏脸色苍白,失神的看著一处,动也没动一下。 这鸽子是今早季含漪叫容春给了厨房银子,叫厨房的出去买来给母亲燉的,陈太医那张药方上写著每日一碗鸽子汤补气,季含漪便叫厨房的多买几只。 床榻上的顾氏依旧在失神,对春菊的声音充耳不闻,就连季含漪从外头走了进来,也没有察觉,直到季含漪朝著她唤去一声,才迟钝的朝著季含漪这头看来。 季含漪伸手从春菊的手里接过鸽子汤,春菊便忙让开了位置,站去了一边。 季含漪坐在床边看向顾氏:“母亲先把汤喝了吧。” 顾氏看著季含漪摇头:“我吃不下。” 季含漪默然:“多少吃几口就是,不然身子怎么能好起来呢。” 顾氏那双带水的眸子忽然忧伤的看著季含漪:“我现在是不是拖累了你,我这副身子是不是早点死了就好了。” 季含漪指尖的动作一顿,她看向母亲的眼睛:“母亲难道不记得我曾与母亲说的话了么?” 第130章 事情太多,一桩一桩来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眼里莹莹,她当然记得的。 季含漪说,只要有自己在,她便有家。 只是今日她上午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伺候在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说话,说她这样的身子,一辈子都好不了,全凭著药吊著身子,会连累她的女儿永远不能再嫁,还要一辈子过得辛苦拮据。 她想她要是死了,女儿也不会再操心她的事情了,她知晓她吃的药並不便宜,天长日久,怎么不被嫌弃呢。 她知晓季含漪不会嫌弃她,可她不想拖累了女儿,况且女儿又哪里能够有那么多银子给她吃药,倒不如她死了,女儿也能没有牵掛的再找一门归宿。 今日上午她一直在想这个,连带著吃药都藉口不想在吃。 顾氏又看著季含漪,眉眼担忧的看著她,又看著她身上的旧衣,也不知她今日去了哪儿,浅色的裙摆一角微微带了一些灰尘,浓密发上的那一根银釵看起来单薄素净,但她自小教养她的仪態还在,依旧笔直后背,在她面前不曾有过颓然。 顾氏不想说这些再引女儿担心,默默接过季含漪手上的汤碗,即便是当真不怎么吃得下,也尽力將一碗鸽子汤吃完了。 季含漪安抚著母亲中午午睡后才独自去用饭,桌上放著厨房送来的饭菜,两个菜和一个汤。 这些饭菜比起从前在谢府的饭食天差地別,素淡的过分。 按常理来说,顾家如今就算不怎么富裕,但吃些寻常的菜定然是吃的起的,可桌上的才两碟青菜,一碗清汤寡水的萝卜汤,又怎么吃。 况且前几日的菜也没这么清淡的。 季含漪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心里什么也明白。 容春却是忍不下,叫来送菜的婆子问,婆子也是从大夫人那儿拨来的人过来照顾的,本质也是大夫人的人,虽说恭敬,但答话自然是偏著大夫人那头:“容春姑娘也彆气,大夫人如今也操心呢,就连我们下人的吃食都减了。” 容春憋了一口气,被季含漪拉住了袖子,叫她不必多说了。 那婆子看了季含漪,见她没多说什么,也就又退了下去。 用了膳,净了口,季含漪进回屋去坐在椅上看了容春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知晓她想说什么,她心里也有打算。 今日的饭菜忽的变得如此,厨房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不过针对惠兰院。 她心里明白,大舅母这是在用这样的法子赶她们走。 要是再没有眼色的留在这里,呆久了便是仇家了。 如今母亲身子突变,又需要静养不能赶路,但定然是不能留在这里的,她其实刚才在心里已经在打算出去租个宅院了。 不过最近事情多,万事一桩一桩来,不紧不慢的好好理一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安慰了容春几句,说了自己的想法。 容春这回立马点头答应:“姑娘不说,奴婢也要提一提的,没得受气。” 季含漪笑了下,让容春去叫春菊来。 没一会儿春菊过来,季含漪问起春菊今日上午她走后,是谁在照顾母亲。 季含漪之所以这么问春菊,是因为季含漪觉得母亲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说刚才那些话。 她才刚哄好了母亲,母亲也当真觉得往后该好好坚强一些,为什么又忽然说那些丧气话。 这院子里除了春菊是母亲身边的人,其他人都是大舅母叫来的,季含漪心里隱隱有些猜测。 春菊听了季含漪问,就忙回话:“今日上午姑娘走后,我在忙著去厨房给夫人看著那鸽子汤。” “那厨房的人欺软怕硬,姑娘虽是给了银子,但少不得她们要以次充好,或是偷偷藏些,要不就是里头的药材偷工减料,那时候夫人正睡著,我便让屋里的两个小丫头先在旁照看著。” “等那厨房的鸽子汤在燉了,万事妥帖了,我又去看了煎的药才去看夫人,进去的时候夫人已经醒了,可当时夫人就好似有些不对,一直在低头落泪,任凭我怎么劝也没用。” “后头夫人没哭了,就看著窗外失神,东西也不吃。” 季含漪听了这番话,心里头隱隱都已经明白,又叫春菊去叫那两个丫头进来。 很快那两个丫头便进来了,两个丫头年纪不大,十三四的模样,看起来也並没有什么规矩,站在主子跟前也是懒散的样子。 季含漪知晓,惠兰院的规矩一向不大,她母亲身子不好,一般不管院子里的事情,春菊其实也管不下大舅母送来的人。 这里是顾府,大夫人当家,春菊自己也是奴婢,要是管的严苛了,这几个丫头去大舅母那儿一告状,大夫人又得来发难。 这会儿两个丫头站在季含漪面前,即便看季含漪面上神色少见的冷清,也依旧不怕。 一个是个病秧子,一个才刚和离,再是没有什么前程造化可言的,她们又怕什么?况且在这院子里伺候病秧子辛苦不说,赏钱还没有几个。 她们从前可是在二爷屋子里伺候的,又是正正的好年纪,谁愿意伺候一个时不时出事的病秧子来,前天深更半夜都没好好睡。 季含漪看了眼两个丫头,也知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她坐的端正,年少时父亲为她请的教习嬤嬤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不仅学习如何管束下人,琴棋书画女红女艺也一样不差。 她在谢家三年,虽说没有管家,但也並不是从前的未出阁的姑娘了。 季含漪將手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放,清脆的声音响起,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跪下。” 不轻不重的声音缓缓铺开,却是带著股力道的,两个丫头脸上才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得稍微有一丝慌。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季含漪会无缘无故的朝她们发难。 一个丫头不服气的问:"姑娘即便是主子,但主子要奴婢跪下,总得有理由是不是?" 季含漪冷笑一声,淡了眼眸看向她:“你还知道你是奴婢。” “今日上午你们在我母亲面前不仅口无遮拦还敢怠慢,身为奴婢,连自己本分都不知晓了?” 那丫头脸上一白,当时她们在屋子里是说了些夫人的坏话,毕竟日日在跟前伺候,一个偷懒都不行,心里不舒坦,说了些话。 但那会儿屋子里只她们两个,夫人又睡了,表姑娘怎么知晓的。 季含漪又冷笑一声:"你们的身契虽没在我这里,但大舅母既叫你们来这里伺候,我就能处置了你们。" 说著季含漪看向容春:“去將管家叫来,这两个丫头今日言行无状,口无遮拦衝撞诅咒主子,问管家该怎么处置。” 容春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心里舒坦,赶紧就去了。 两个丫头这才开始慌了,她们知晓自己的確说那些衝撞的话,还咒了夫人早点去死,要是真死了,她们也能回二爷屋里伺候了。 这话往大里头说,就是打死也可能,想来定然是被外间的春菊听到往表姑娘这里告了状,顿时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季含漪看两个丫头脸色惨白,知晓自己是诈对了,脸上带了些严肃,低头冷著眼眸看过去,声音又冷了两分:“你们还在屋里说了什么?如实的说,欺上瞒下的奴才,府里也是留不得的。” “你们若是干撒谎,我便去请示了外祖母和大舅母,怎么著也得將你们发卖出去。” 这话彻底嚇坏了两个丫头,不敢说一句谎话,连忙都一股脑儿说了。 此刻往日在她们眼里温和柔软的表姑娘,这时候就如阎王爷那般。 季含漪听著跪在地上那两个丫头的话,听完后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难怪母亲的情绪会忽然变化,任是谁听了那些话,心里也不好受。 她母亲性情温善,没提这件事,也没惩治丫头,可季含漪不能再容了。 要是母亲日日听丫头这些话,本就容易多想的性子,万一哪一天再想不开又怎么办。 更何况母亲本就是思虑过重积鬱成疾,这也是季含漪这回要过问这事的原因。 管家很快过来,听了季含漪的话,又看了看地上的丫头,也是倒抽口气,无法无天了。 季含漪母亲怎么著都还是老太太最喜欢的女儿,被丫头这般骂和诅咒,那还得了。 但如今大夫人当家,从前又是大夫人屋子里的丫头,管家也不敢轻易做主,就对著季含漪低声商量道:“姑娘放心,这两个丫头我先带走,重新再换两个丫头来伺候,至於怎么惩治,还要过问了大夫人才是。” 季含漪本也无心关心怎么惩治,她要的只是母亲身边再不能留下这两个丫头了。 管家带走两个丫头后,春菊忍不住道:“姑娘不该这么饶了她们的,要奴婢说,便是掌嘴一百下都不解恨。” “即便说去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杖毙了她们都有可能。” 季含漪顿了顿,又缓缓的靠在椅背上撑著额头出神。 若这两个丫头是她的人,她定然不会这么过去,但这两个丫头是大舅母的人,大舅母本就不待见她与母亲,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便不会让这件事复杂下去。 再有,她现在打算的是出去租个宅院,清清静静的,母亲才好养身子,也没必要再生什么事端来。 有些疲倦的缓缓吐出一口气,前门口却又来了人,容春赶紧出去,出去后回来便拿著满满一匣子的药包。 第131章 谢玉恆,你当真无耻啊 容春是一脸高兴的抱著药包进来的。 她看向季含漪,將手里用线绑好的药包往季含漪的面前送过去:“姑娘您看,足足而三十副药!” 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问:“谁送来的?” 容春便笑道:"是前天那位陈太医。" “那位陈太医说受了顾府的帮忙,便送来这二十副药来感激呢。” 说完容春又算起帐来:“上回陈太医那药方,按著上头的药材去拿药,又是人参片,又是犀角,杜仲,一副就是两多的银子,一日两回,一天就是七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两,这这么大的开销,哪里能承受的起。” “现在那太医送了三十副来,就是半个月的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季含漪看著容春手上的药,她知晓陈太医开的那个药方里头的药材格外珍贵,寻常人根本吃不起,但那天她还是咬咬牙用了陈太医的药方。 只是一副药就这么贵重,即便是三十副药包,也是上百两的银子了。 陈太医来给她母亲看诊已经是她得了恩惠,这些药包又怎么能无缘无故的要,这银子定然是要还的。 只是她不知晓陈太医的住所,即便现在想还还不知晓该怎么还回去,便让容春先將药包拿去放好。 容春誒了一声,高高兴兴的去了。 ---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季含漪就收到了明掌柜的信。 信上说他昨天下午就被兵马司的人叫了去,还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审理的这件案子,將那两个无赖贼人也捉了去,在刑讯下很快就招供了,幕后指使的人是个女子,但是只知道是谢家的人,却不知晓到底是谁。 因著去找他们的女子脸上蒙著纱巾,给了一笔大银子,没让他们认出来。 但那两个人知晓做这种缺德事,万一被逮住了就不是小事了,所以也留了个心眼,虽然是接了活,但却在后头偷偷跟著那女子,一直看到那女子回到了谢府,心里也有了底。 冤有头债有主,只要到时候真被抓到了別找他们就是。 季含漪光是看到这个谢家,就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了。 信纸的最后,明掌柜说兵马司指挥使说这件案子牵扯进了谢家,便不是小案了,需要呈到都察院去定夺怎么查,要写一份诉状送到都察院去,批准了才能去谢家查。 季含漪自然是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这会儿就让容春赶紧去准备笔墨,她要再次写诉状。 季含漪这回写的很快,写了两回了,早已经熟门熟路,满满当当写了两页的纸。 写到最后,季含漪又忽的顿住。 兵马司重新审理这件案子,定然是沈长龄与沈肆说了这件事,那沈肆应该也知晓了么。 那这封诉状他会不会看见。 握在笔上的手指微微握紧,季含漪叫自己別多想,继续落笔。 诉状很快写好,她为早早了了这一桩事情,又叫容春叫前门的赶紧送到明掌柜那里,让明掌柜送去都察院。 只是让季含漪没有想到的是,她原以为查案也要好几日的,却没想到第二日晚上就来了消息。 李眀柔被抓进了兵马司。 季含漪对幕后的人是李眀柔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也对都察院的效率当真惊嘆。 季含漪到兵马司门口的时候,她坐在马车上,轻轻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李眀柔被身边的两个丫头拖著从兵马司出来。 李眀柔身上的衣裳上沾满了血跡,脸色惨白,双腿几乎无力,全是靠著丫头扶著才能往前,显然是受了刑的。 而谢玉恆陪同在一旁,却是眼神失神,没有去扶著李眀柔,而是身形微踉蹌,不知他在想什么。 季含漪来这里一趟,自然不是为了亲眼看李眀柔如何下场的,是兵马司的差役来给了她信,让她去一趟。 这件事本是全权交由明掌柜处置的,季含漪其实也是不知晓为何会叫自己去。 又想著大抵因为铺子还是她的。 她未多看谢玉恆和李眀柔一眼,李眀柔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也不能每一次都在谢玉恆的袒护下安然无恙。 她那些手段或许可以在宅院里被谢玉恆护著,一直无虞,但在宅院外面,谢玉恆其实並不算得什么,京城內比谢家势大的多的是。 可惜李明柔太一帆风顺的,总是有些觉得所有事情都该是顺畅无阻的。 她没多看,谢玉恆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只是正要放下帘子的那一刻,谢玉恆不知怎么看到了她,忽然往他这头冲了过来。 季含漪皱眉,叫容春快下马车挡著谢玉恆。 只是容春的力气到底小,被谢玉恆推开到一边,紧接著她身边的小窗帘子被谢玉恆大力的掀开,露出谢玉恆那张布满血丝的眼睛。 外头响起容春惊慌的声音,季含漪低声道:“容春,无妨,这里是兵马司门前,他不敢如何。” 季含漪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著谢玉恆的眼睛,神情很寧静,对他没有多余的情绪。 外头的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这才反应过来,鬆了口气。 也是,再怎么也不敢再兵马司门口闹事的吧。 谢玉恆死死看著季含漪的脸庞,浑身在颤。 马车顶的琉璃光线落到季含漪身上,映在她那身浅绿色的立领衣裳上,上头的白色兰草花样静静流淌,一如她现在的神情,安静却又冷漠,那个他记忆里永远柔软又温润的人,有一天他竟会觉得她冷漠。 那双映照著烛火的杏眸,熠熠生辉,脸庞如深秋。 他指尖捏紧了帘子,张张唇,声音沙哑:“明柔做错了事情,你明明可以私下与我说的,那些损失我也可以赔偿给你,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 季含漪细眉微蹙,眼眸流转,看向谢玉恆身后不远处那双带著怨恨朝她看来的眼睛。 她视线又回到谢玉恆脸上,淡声:“然后在谢大人的纵容下,让她再对我做这些事情?” 说著季含漪讽刺的看著谢玉恆:“李眀柔为什么会知晓我铺子在哪里,她还知晓我哪间铺子经营的好些。” “谢玉恆,你当真无耻啊。” 第132章 沈肆的私心,想见她 看著季含漪讽刺的眼眸,谢玉恆的脸色一瞬间白了白,浑身都冒起股被那双眼睛看透的羞耻,让他浑身一僵。 的確是他说与李眀柔的,他更知晓李眀柔做了这样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阻止,他甚至在期待季含漪回头求她的模样。 季含漪唯一可依靠的铺子毁了,她最后的一丝倚仗也没了,她唯有回到他的身边,她才能重新过上从前安稳富足的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来找过他。 他第一次在季含漪的面前觉得自己卑劣不堪,又升腾起一股被看穿的羞辱来。 她的那一句无耻,將他在她面前的所有的冷清与端方击溃,他以为她该是永远追逐他,仰慕他的。 他还记得她曾经看他的眼神,带著敬慕,带著妻子对夫君的敬重。 现在她说,他无耻。 而他如被撕去遮羞布那般赤裸苍白的辩驳:“我不是如你想的那般,我也没想过明柔会这么做。” 季含漪只是冷淡的看著谢玉恆,不发一言。 谢玉恆看著季含漪的眼神,身上微晃了晃,又哑声开口:“含漪,你变了。” 季含漪点点头,声音依旧很淡:“因为我终於离开谢家了,因为我终於离开你了,从前我试著做好一个贤妇,但你並不值得。” “如今我变为了我,我也希望往后谢大人再不要与我有什么瓜葛。” “也不要再如今日一样来唐突我,往后遇见便作不识就好。” 谢玉恆眼中的红丝愈多:“你就这么恨我?” 季含漪点头:“所以別再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噁心。” 谢玉恆颤了颤,他红了眼眶道:“含漪,我从前的確对不住你,但我知晓你现在过得也定然不好,你铺子也出了事,只要你回来,我补偿给你。” 季含漪蹙眉:“谢大人,我並不需要。” 谢玉恆愣了愣,忽的朝季含漪伸出手:“含漪,我不信……” “含漪,你一定还是在意我的……” 季含漪也没想到谢玉恆会忽然发疯,她身子往后倾,正想叫容春去叫兵马司的差役来,就看到谢玉恆还未伸进帘子里的手,忽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只听得细微的咔嚓声,谢玉恆惨叫一声,冷汗淋淋的躬起了身。 又在那只手鬆开的一瞬间,跌倒在了地上。 帘子隨著谢玉恆的倒地重新落下来,季含漪的心跳的很快,她重新坐直了身去掀开帘子,就看到沈肆站在马车边,两名兵马司番役过来,架著地上的谢玉恆扔去了一边。 夜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照在沈肆那身玄色衣裳上,矜贵冷疏,他生的高大頎长,身量比寻常男子还要高许多,她坐在马车中,更需得仰头看他,更映著他脸庞上的那一丝威严。 再次见到沈肆,她指尖不由的轻轻一捏紧。 她也不知晓为什么,或许心里对他感激又带著忐忑的心情,还有那次在皇宫內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好似也並不愉快。 她愣神的看著他,直到沈肆微微偏头,低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季含漪顿时如正犯错被正好抓到现行那般,心里一慌,赶紧鬆了帘子。 帘子落下来,挡住外头火光,昏昏暗暗里,季含漪捏著绣帕放在胸口上,好似这便能叫她安定一般。 只是下一刻,帘子被掀开,沈肆弯腰看了过来。 那一双寒潭似的深黑眸子正往她看来,沉寂的眼神,连让他身后的火光都带了一丝冷寂。 那样的眼神好似不同以往,但季含漪看不懂。 季含漪撑在坐垫上,张口还未说话,帘子就已经落了下去,仿佛刚才沈肆只是为了掀开看她一眼好不好。 她重新在暗色中失神,过了不久,外头又响起文安的声音:“季姑娘,先跟著大人去司里吧。” 季含漪这才又倾身去掀前面的轿帘。 她下马车的时候,谢玉恆已经没有在外头了,季含漪也不会在意他,她现在的眼神看在沈肆修长的背影上。 他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满身冷清不易靠近,在她眼前渐行渐远。 文安等在季含漪身边的,见著季含漪看著侯爷的背影,他笑著小声道:“季姑娘,跟著侯爷走吧。” 季含漪拢了拢帷帽上的白纱,才跟在沈肆的脚步后面。 文安走在最后,看著侯爷因著季姑娘追上去后明显放慢的步子,还是忍不住笑,又拉著旁边快步要跟上去的容春板起了脸:“你跟上去做什么?” 容春一懵:"我一直跟著姑娘,为什么不能跟上去。 文安便冷著脸道:“我家侯爷与你就家姑娘说这件案子的公事,再有兵马司是要紧的地方,你当想进就进?” 这话嚇著了容春,她看著兵马司门前那拿著武器的差役,个个人高马大骇人的很,她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便问:“那我怎么办?” 文安就道:"你就在外头等著。" 容春便看著文安问:“那你呢?” 文安看了容春一眼:“你说呢?” 说完这话,文安让人安顿容春去门房內坐坐,自己则跟著进了大门。 容春瞪大了眼。 这头季含漪跟著沈肆进了兵马司內的內堂,屋內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季含漪往身后看一眼,容春也没有跟来。 与沈肆单独呆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还是总有一丝紧张。 沈肆转身看著季含漪,她站在门前不远的位置,远远的离著他。 他自己更知晓自己有私心,这样不值一提的小案,远不需要他来,更不需要她往这里走一趟。 但他还是藉口让她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见她的理由,甚至他自己心里明白她或许並不想见他,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站在桌边,看著她清秀的身形,低低的开口:“这里需要你画押。” 季含漪驀的听到沈肆的声音,这才忙走过去,看向静静放在桌面上的状书。 她是第一次来兵马司,也不知晓如何流程,沈肆这般说她也连忙照做,不敢耽误。 將帷帽解下来放在一边,沈肆就站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不过一步的距离,季含漪忍著紧张,低头看向沈肆手指正指著的地方,又去找印泥画押。 第133章 跌进沈肆怀里 季含漪身上靠近过来的软软馨香扑来,沈肆垂眸,一寸寸看著季含漪低垂的纤长颈脖,看著她肤如白雪的侧脸和那白净的耳垂。 那耳垂上依旧没有佩戴耳坠,素素静静的,却叫人浮想联翩。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她坠上自己送给她的那副耳坠的模样,那是她也心悦他的模样。 每每那般想的时候,浑身甚至有股无法控制的热涌,特別是在夜深人静时,那是身体对她本能的反应。 此刻她就站在自己身边,两人很难这般近的呆在一起过。 他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轻轻的上抬,抚过她坠在桌下的绿色袖口,如他从来看她那般,在暗处中不动声色,她永远也察觉不到。 季含漪此刻有点著急,因为沈肆叫她来画押,可是她目光找遍了桌上,都没有看见。 她不想叫沈肆觉得自己是多事的,生生找了两遍也未找到后,才不得已的硬著头皮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没印泥……”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眸子,他瞧著她好似羞窘的神態,湛亮的眸子格外漂亮,还有那软软的声音,浑身都透著股柔软的娇气来。 靠近她就想要拥著她。 沈肆往桌下伸手,拿出印泥来,却没有放到桌上,只是將它放到掌心,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 季含漪看著沈肆掌心上的东西愣了愣,又抬头看沈肆目光正看著她,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多问,手上颤了下,食指往上头沾了沾,又去画押。 状纸上清晰落了指印,季含漪鬆了口气,又抬头问:“还要做什么么?” 沈肆从旁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季含漪的面前:“李眀柔赔偿的银子,你点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季含漪忙接过来打开,看著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头小小高兴了一回,又將匣子放在桌上仔细的清点。 银子自然是不能少的,李眀柔少赔她半点都不行。 季含漪清点的很细致,丝毫没有察觉到沈肆看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肆也是难得看到季含漪抱著银子数的这么认真的时候,那眼眸看起来格外的专注,细细萤火在她眸中闪烁,本就是生的细腻精致的人,唇红齿白,樱唇雪肤,看起来有两分的不諳世事,却这般贪念银钱。 唇边不自觉的含了一抹笑意,又缓缓开口:“她受了杖刑,三十杖,赔了你三倍的银子才能离开。” “满意么?” 季含漪正清点完,足足八百两,远远超过了她的损失,她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这八百两不是小数目了,都够买下她的铺子了,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赶紧抬头感激的看向沈肆:“沈大人,谢谢你。” 说著她眉眼微弯的笑:“沈大人,我真的满意极了。” 沈肆看的顿了瞬,眼中倒映出她眉眼,那眼里的感激真挚,他向来凉薄的眸子里也不由暖了暖。 他仅仅只是淡淡唔了一声,又问:“用饭了么?” 这时候天黑不久,季含漪赶过来,的確还没用晚膳的。 她摇头:“还没。” 沈肆看著她:“我也没有。” 季含漪脑中一空,想沈肆忽然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心念一转,她忽的反应过来,赶紧道:“我请沈大人去酒楼吃吧,当我对沈大人的感激。” 沈肆视线扫过季含漪那紧紧抱著钱匣的动作,像是护食一般,扯了扯唇角,又淡淡点点头,先转身走了出去。 季含漪看著沈肆的背影,也早习惯他这般冷淡,忙又跟在他身后。 只是季含漪以为她必然要小跑才能追的上的人,却在门口处等著她。 两人一前一后,沈肆的步子也並不快,季含漪亦步亦趋跟著他,一直走到了外头,沈肆顿住了步子问她:“去哪儿?” 季含漪真为难了下,她许久不曾去酒楼了,也不知晓如今哪家酒楼合沈肆的心意。 再有沈肆这样的身份出身,寻常酒楼她也不能请他去的。 可请客的人问客人去哪儿,好似又不合道理,季含漪便道:“就在城南那条大街上。” 沈肆点点头,却在季含漪瞪大眼睛的惊诧中,自然而然的上了她坐的马车。 季含漪愣在外头只觉得自己看错了,容春也惊悚的呆愣住。 堂堂二品左都御史,平日出行都是好些护卫护在马车外的,居然会坐她那辆在他眼里应该堪称简陋的马车。 季含漪正愣神,又见马车侧边帘子被沈肆掀开,冷淡的声音传来:“还不上来?”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句话说的不自觉的忙听话上了马车。 马车內定然是不如沈肆的马车那般宽敞的,沈肆身量又高,长腿长脚,占了半个马车。 季含漪往角落处坐,坐的规规矩矩的,生怕在这狭窄的马车里与沈肆生出什么尷尬的事情来。 容春站在马车外訥訥,那她怎么办。 文安偏这时候走了过来,叫她要会看眼色,跟他一起在马车外头跟著。 寻常来说,丫头跟在马车外头也寻常,但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从未这般被对待过,但这会儿她显然不適合上马车,也算接受了。 马车內的季含漪正襟危坐,很不自在。 但沈肆好似並没有。 他靠在身后,长腿舒展,闭著眼睛,好似有些疲惫。 马车內格外的静,除了车轮声。 只是在这昏暗的静謐里,沈肆微微抬了抬眼皮,眼角的余光落到季含漪身上,她一直低著头,如是学堂里最听话的学生那般,连呼吸都是谨慎的。 他视线又落到她身上那身淡绿色衣裳上,裙摆隨著马车晃动,时不时往他衣摆上撞过去,带去一丝隱晦的曖昧。 轻轻的,软软的,又在心间留下最浓重的痕跡。 季含漪全没察觉到沈肆的目光,她还在心里想待会儿请沈肆去哪家酒楼。 她今日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多余的银子,这会儿就李眀柔赔给她的这些,也不知道待会儿够不够。 京中上好的酒楼,上千两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掀开身边的帘子往外头看,见著到了南大街的时候,季含漪深深鬆了口气,想著总算要到了。 与沈肆这般近的同坐一辆马车,季含漪很是紧张。 只是也没等她彻底鬆懈下来,马车忽的急停,季含漪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紧接著就落到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第134章 他性感的喉结 季含漪初初落到那个怀抱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觉得掌心处碰到软滑又温热的东西,眼前一片黑,直到马车外头响起文安问候的声音:“前头来了辆马车,停急了,爷,没事吧。” 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无事。” 季含漪贴在沈肆身上的身子感受到沈肆因说话而微微颤动的胸膛,他身上带著满是文书笔墨的沉香味传来,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看著面前玄色衣裳上的暗纹,又抬头对上沈肆也低头往她看来的眼睛。 沈肆的眼神很平静,並没有因为季含漪忽然扑进他怀里有什么反应,季含漪看著这冷淡的眼神,这一刻羞愧极了,慌慌张张的就要从沈肆的身上起来。 只是越急好似就越容易出错,她撑在沈肆胸膛上的手又没撑住滑了,整个人再次扑在了沈肆的怀里,脸庞还直接压在了沈肆的肩膀上,视线离他颈脖只有一寸,目光处是他性感的喉结。 脸颊腾的一下爬满热意,季含漪又慌忙的要从他身上起来。 或许是她凌乱动作里压到了沈肆哪里,耳边传来沈肆低低闷哼的一声,季含漪便浑身僵了僵,不敢动了,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怀里的身子带著馨香的软,她软软开口的时候,呼吸往他脖子里钻,沈肆深吸一口气,看著她通红的耳廓,抬手落在季含漪后背上,声音放的温和:“无妨,先別动。” 怀里的人很听话,不仅没动,连呼吸都屏了。 沈肆托著季含漪的身子微微坐直,又握著她的腰身让她先站起来。 此刻的季含漪,恨不得此刻能找一个地缝长长久久的钻进去,眼神也根本不看看沈肆的眼睛,只想沈肆別误会了她,她当真不是故意往他身上靠过去的。 只是仓皇的解释又好似无力,她泄气的垂著肩膀,满身窘迫。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暗暗烛火中,她脸颊上那一团晕红分外的诱人羞涩,他定定看了她两眼,心里已经涌起波澜波涛,喉间发紧。 面上却一片平静的开口:“先下去吧。”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提醒,又才察觉该下马车了,忙又赶紧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飞快的下了马车。 沈肆看著那翻动的帘子,那里好似还有季含漪那仓皇而逃的背影。 他垂眼站起身来。 下了马车的季含漪,被早春凉凉的微风一吹,脸上那股燥热消退了些。 又庆幸起自己戴了帷帽,好歹能够遮挡住一些窘迫,又想起今晚的正事,赶紧去找酒楼。 得味居从前她与父亲来过的,只是里头的菜品並不便宜,一个包厢都是五十两银子,再上好菜的话,少说几百两了。 但又想沈肆这般身份,他去过的地方只会更过之不及,他肯赏脸已经是不容易了,破费便破费些,总之李眀柔泼粪的事情,那口气是出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沈肆站在了身边,高大的身躯只是站在旁边,就觉得股压迫。 季含漪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硬著头皮与沈肆说去对面的得味居去,又小声道:“要是沈大人不习惯那里的菜式,我们还可以去別家的。” 沈肆低头,夜风吹拂,她帷帽上的白纱翩动,划过他袖上,犹如是素净的画卷。 视线又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人流里,有男子与女子同走在一起,就如他此刻与季含漪这般。 他眉色缓了缓:“你安排便是。” 季含漪觉得这一刻的沈肆,好似又如给表哥买砚台那回他脸上温和的神情了,看起来也不是那般高高在上和冷淡了。 她本紧张的心,又寸寸鬆懈,轻轻点头。 两人正要一同往对面去的时候,这时候又忽听见一道欣喜的声音:“五叔。” 季含漪闻声看过去,竟见是沈长龄往这头走过来。 沈长龄一身蓝色圆领衣,做寻常装扮,似是走近后才看见了季含漪,脸上神色亮了一下,少年步子轻快,不过几个大步就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漪妹……” 说到一半,沈长龄感受到五叔淡淡一个看过来的视线,陡然一个激灵,赶紧又换了称呼:“季姑娘,你怎么与我五叔在这里?” 季含漪心里还是感激沈长龄的,要不是他为自己在沈肆那里提了,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快,她便说了经过,又对沈长龄说了声谢谢。 沈长龄听到季含漪的道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他也没帮到季含漪什么,还是要靠他五叔发话,不过能在季含漪这里討一个欢心,他心里还是很高兴,道:“帮季姑娘是我应该的。” 只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却又觉得身上微微的一凉,小心往五叔那头看去,就见著五叔站在季含漪身边,那双冷淡的眼眸淡淡的看著他,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又听季含漪邀他一起去对面的得味居去,沈长龄想也不想的就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才答应,就被五叔冷冷淡淡的看了一眼:“你怎么在这。” 沈长龄在五叔面前不敢有一丝嬉皮笑脸,也收敛了看到季含漪时的笑意,规规整整的站著回话:“刚才与几个好友在那儿吃酒,见著了五叔就过来了。” 沈肆又看了沈长龄一眼,冷笑了声,抿唇未说话,先往前走。 沈长龄巴不得五叔走在前头,有他在旁边站著,好似说什么话都要拘著。 季含漪见著沈肆走了,忙也跟上,沈长龄走在她身边笑吟吟道:“我就说这事不难的。” “往后你再遇著了什么难处,尽来找我便是。” 说著沈长龄往身上摸了摸,没摸著什么东西,就又扯了腰上的玉佩下来递到季含漪手上:“要是万分要紧的事情,你送信的时候连著这玉送,我即便没在府里,我的人也会给我送到军营去。” 第135章 他不喜欢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季含漪初初看到沈长龄递过来的玉佩时不由的愣了愣,那是块环形双鱼佩,看著是好玉像是隨身佩戴的,隨即便连忙推拒了。 沈长龄这隨身的玉佩她定然是不能要的,两人之间不过几面,这等显得亲近的东西,要是真拿了被人看见了,就怕出什么閒话。 沈长龄却执意递过去:“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的佩子多的是,我听我母亲说你和离了,你现在定然有许多难处,你拿著就是,万一你真有用上的那一回呢。" “我小时候欺负过你,如今你就当我给你的赔罪就是。” 季含漪是感激沈长龄的这份心的,小时候的那件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计较了。 她依旧摇头,还没开口再拒绝,又见一只手忽然横在了两人之间,修长的手指直接將沈长龄的那块玉佩拿了过来。 两个人都是一愣,看向了站在前面的沈肆。 沈肆脸上依旧是那一派冷清,只是现下眸子凉凉的看著沈长龄:“脑子呢,私相授受都不懂?” 沈长龄莫名又挨了五叔一句训斥,却不敢反驳。 他平日里除了府里的姑娘,其余时间都在军营里也没接触过什么女子,就算他有帮狐朋狗友,但叫来助兴的那些女子都是贱籍,他更未想过要亲近討好,对季含漪便是巴心巴肠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其他的全没考量过。 现在被五叔这么一训,心下一凉反应过来,赶紧又给季含漪赔罪。 季含漪觉得沈长龄心思简单,半点没有计较,至少她觉得与沈长龄说话是没有弯绕,需要去猜测他心思的。 季含漪也情不自禁侧头看向沈肆,为沈长龄求情了一句。 沈肆抿著唇静静看了季含漪一眼,默然將手上的玉佩扔回到沈长龄的手上,转身一言不发。 季含漪也被沈肆脸上陡然冷下来的脸色嚇到,沈长龄显然也是,他偷偷朝著季含漪小声说了句別怕,两人跟在后头却再也不敢多话,跟著一起上了酒楼。 虽说是季含漪做东请客,却是文安一直在前头打点,一路上到了雅间,文安鬆口气退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往沈长龄身上看一眼。 见著沈长龄与季含漪坐在一边,暗想著三爷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儿呢, 座位上,因著沈肆那张凉凉的冷脸,三人谁也没说话,连一向话多的沈长龄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季含漪更是难受的很,因为沈肆就坐在她对面,因著刚才马车上的那一回,压力比旁边的沈长龄还大。 菜品很快上齐,菜是文安点的,只是叫季含漪好奇的是,桌上的菜好几道都是自己曾经爱吃的。 她不由偷偷往沈肆身上看一眼,她刚才是叫文安按著沈肆的口味点的,难道沈肆的口味与自己一样么。 季含漪很快打住这个想法,那定然是不可能的,他那么讲究,稍甜,稍咸,稍酸,稍辣的都不吃,挑嘴的厉害,听说沈府都是单独给沈肆一个人一个厨房,还常常人仰马翻的。 等菜上齐了,沈肆不动筷,季含漪和沈长龄也不敢动。 沈肆身上那股矜贵和仪態,光是坐在那处,就已经叫人心生拘谨了。 沈肆看了眼对面季含漪拘谨的模样,又看了眼沈长龄眼巴巴看著菜的样子,无声的抿抿唇,拿起了筷子。 直到沈肆吃了第一口,季含漪才动了筷。 只是后头沈肆却没怎么吃,寥寥几口,也不开口,屋內有股紧张气氛,直到沈肆起身说出去一趟,季含漪和沈长龄就都鬆了口气。 沈肆淡沉的眼眸都看在眼里,他走出去,出去廊下看著楼下灯火。 文安看著主子落寞走出来的背影,这一刻主子的失落,怕是唯有他才能够懂。 夜风缓缓吹来,沈肆沉寂的眼神里没有情绪。 季含漪身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露出过在沈长龄面前那种放松的神情。 她甚至可以主动为沈长龄求情,甚至与他低低说话,两人好似有默契的对视,与他来说,都如是难得的煎熬。 他再看不下去。 他不喜欢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文安轻轻的走到沈肆面前小声道:“主子,季姑娘和三爷单独呆在里头,会不会有些不好?” 沈肆回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文安,稍顿了下,却又迈步走了回去。 步子停留在门口处,里头传来沈长龄爽朗的说话声,还有季含漪清清浅浅的一声含笑,沈肆抬起的手微顿,又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声音在他推门的那一刻夏然而止,沈肆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她脸上还带著一丝笑意,脸庞在明亮的灯下雪白,看起来肤如凝脂。 她本就生的旖旎乖巧,含笑的时候愈是动人,这样的模样在沈长龄眼里又是什么吸引。 沈长龄不过二十,与她也正是年纪相当。 沈肆沉眸掩去了所有嫉妒的情绪,重新回了位置上。 他看著季含漪一口一口吃菜的动作,小嘴没停,腮帮子微微的鼓,他第一回看她这般模样,像是馋坏了。 他扯了扯唇角,等著她吃的差不多了才搁下木筷,净手,擦拭,目光再看向沈长龄。 沈长龄见到五叔看来的眼神时愣了愣,五叔都搁筷子了,按著规矩来说,长辈不用了,小辈也要赶紧搁筷。 只是他有点委屈,他都没和季含漪好好说说话。 如今他再见季含漪,刚才才谈天几句,便全是惊喜,原来她也会骑马,还是投壶高手。 两人说起投壶技巧来,竟有好些话说。 他又第一次靠这般近清晰见到季含漪的真容,年轻的脸庞白净又娇柔,在那一身绿衣上,琼鼻红唇,好几次都叫他看得呆了呆。 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为人妇,甚至她身上的那股娇柔却又寧静坚韧的模样,叫他很想要护著她。 就是他觉得她和离了,她过得会不好,会心疼。 但规矩他还是不敢坏的,忙也搁下了筷子。 沈长龄和沈肆都搁了筷,季含漪愣了下,总不能两人看著她吃,忙也放下。 下酒楼的时候,沈长龄偷偷问季含漪吃饱了没,季含漪看了眼前面走著的沈肆,又点头:“吃饱了。” 她確实吃饱了,许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什么大家闺秀细嚼慢咽的仪態,她也没怎么顾,就一股脑吃。 並且这会儿季含漪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本来是想要好好谢谢沈肆的,但沈肆也没吃多少,看来这家酒楼的菜,沈肆也並不喜欢。 她要去结帐的时候,文安过来她身边笑道:“季姑娘不用破费,侯爷已经让小的去结清了。” 季含漪又愣了下看向前面站在马车旁的玄色身形,愧疚愈加浓重。 她走到沈肆身边去的时候,正听到沈肆叫沈长龄先回去。 沈长龄脸上一脸的失望,又想往季含漪看过去告辞,又被五叔挡在了面前,叫他赶紧走。 第136章 他只希望她別怕自己 沈长龄其实有点懵。 怎么五叔看起来像是不愿他与季含漪搭话似的。 五叔脸上那满脸不耐烦的神色,看起来尤为的严肃,叫沈长龄也不敢多问,只能朝著季含漪看了看才不怎么情愿的转身。 他走到街对面,见著季含漪朝他看来,又朝著她挥了挥手。 季含漪收回视线的时候,就看到沈肆正在看她。 她心里一顿,抬头看向沈肆小声问:“沈大人是不是不喜欢今日的菜?” 又羞愧的低头:“今日本该我请沈大人的。”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她捉襟见肘的连自己的首饰都当了,只怕这一顿让她出银子后,也不知她还会拿什么东西去当。 他未回季含漪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上马车说话。” 季含漪看著沈肆又上了她那辆马车,愣了下又跟著上去。 还是在她那辆平平无奇又稍显的狭窄的马车里,季含漪坐在角落处,低头等著沈肆先开口。 沈肆问:“为什么还没走。” 季含漪看向沈肆,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母亲忽然病了。” 沈肆脸上並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又问:“好些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好些了。” 沈肆又看了眼季含漪问:“你母亲忽然重病,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季含漪见沈肆细问,也认真回话:“太医说我母亲是积鬱成疾,心疾引起的呕血。” “不过我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虽说一直鬱鬱寡欢,但这回还是第一回呕血。” 沈肆寒眸看著季含漪:“有没有想过是別的原因。” 季含漪一愣,看沈肆目光深沉,好似是在提醒她什么,她问出来:"沈大人是觉得有人给我母亲下毒么?" 沈肆抿了抿唇,低声道:“不算提醒,但你母亲忽然呕血若是你觉得有异,是该小心的。” 说著沈肆目光一动,又看著季含漪:“也並不排除这种可能。” 沈肆的话叫季含漪一瞬间浑身生了一股凉,母亲呕血的確是很突然的,可是若是真的有人下毒,她想不出来会是谁。 沈肆看著季含漪失神的神情,手往马车上敲了两下,很快文安便送进来一个匣子。 沈肆接了过来,在季含漪的面前將匣子不紧不慢的打开,里面静静放著一把钥匙。 修长的手指將钥匙拿出来,再伸手送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我名下的宅子,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让你母亲在那里养病,更稳妥些。” 季含漪低头看著沈肆送到面前的钥匙,昏昏光线,她失神一瞬间后连忙推回去:“谢谢沈大人的好意,我已经让人去为我找宅院了。” 沈肆很清楚现在季含漪的意思,她不想要他的东西。 他没强求,他从来没强求过她,他唯一只希望她在自己面前,別那样怕他而已。 沈肆將钥匙放进匣子里,隨手放在季含漪的手边,声音低沉:“那处宅院一直空著,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去也可以。” 说著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等你要离开京城的那一天,你再还给我就是。” 沈肆说完这些话,又沉默的起身,他掀开帘子,冷清的身形並没有久留,下了马车。 季含漪看著沈肆离开的背影心里颤颤的,她下意识的掀开帘子去看沈肆的身影,他頎长如雅鹤的身形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他的玄衣將他衬得更加凉薄,叫季含漪觉得他该是从来都无情的人。 可是他每每在她困难时帮她,刚才又將那钥匙留在她的身边。 他像是永远沉默,又永远知晓她需要什么。 她冒失扑进他的怀里,他也没有责怪她,带著沉稳又安心的力道,处置好一切。 她其实这一刻很想大声的叫住沈肆离去的背影,想问他为什么会帮自己,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有一些不一样。 可那冷冷清清的背影在视线里渐渐若隱若现,他那辆华贵的马车旁护卫正恭敬的往他迎过去,再弯腰为他掀开帘子。 两人在这一刻好似隔著重重的叠嶂。 他雅致,从容,出身贵重,身居高位,自己与他云泥之別,即便问出答案,也全是没有意义的。 她不懂自己对沈肆到底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在心底对沈肆生出了一股安心的眷念,觉得只要身边他在的话,便会万事顺遂安稳。 -- 季含漪回府的时候,母亲已经用了晚膳,正靠在床榻上等她。 季含漪一进去,顾氏就忙对著季含漪招手,接著就看著季含漪问:“你为难你大舅母送来的那两个丫头了?” 季含漪看向旁边的春菊。 春菊赶紧摇头:“姑娘,我没与夫人说,是今日下大夫人过来,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还说……” 顾氏打断了春菊的话,叫春菊先出去,接著又看向季含漪,柔声道:“含漪,我们现在毕竟住在你外祖这里,有些事情忍忍也过去了。” “你知晓的,顾家如今也不容易。” 季含漪看向母亲柔软的眸子,眼里虚弱,脸色苍白,看著她的眼神绵软无力。 她想,今日大舅母来责问的时候,看到母亲这般模样,她又是如何能开口说那些话的?她明知晓母亲是心病,许多事情不容易想过去,又为什么丝毫不顾忌的来。 母亲將大舅母当作一家人,处处体谅,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总劝著父亲帮著两位舅舅。 可是如今父亲出了事,大舅母早已换了另外一副模样,又何曾將他们当作过亲人。 她心里隱忍了许多话,但看母亲期盼看来的眼神,她还是垂下眼帘点头:“母亲放心,我明白顾家的难处,我也没有要为难大舅母,只是换两个丫头而已。” 说完,季含漪又看向顾氏:“母亲,其实我如今打算打算搬出去,去外面的宅子住。” “找一个清静的宅院,我们留在这里,其实也给外祖母添麻烦了。” 顾氏一愣:“我们母女两人单独出去,身边没个倚仗,出了事怎么办?” 第137章 不知恩了 季含漪知晓要现在说服母亲是不容易的,但是季含漪也不打算能够说服得了母亲。 她的母亲虽说有时候有些固执,但自己坚持的事情,母亲也会依顺著她。 她打算先去外租了宅院,那时候木已成舟,母亲即便不赞同,也没有法子。 季含漪垂著眸子不说话,她默了默,看著母亲渐渐有些消瘦的身子,心里难受几分,又细声道:“这事往后再说便是,母亲先早些睡。” 顾氏握著季含漪的手,本来还想拉著季含漪母女两个再说一会儿话的,可看季含漪的面容上带著一丝疲惫,许多的话也顿住,轻轻的点点头:“好。” 季含漪出去后站在廊下,冷风吹来,她呵出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问站在身边的春菊:“大舅母还说什么了?” 春菊犹豫一下小声道:"大夫人还说姑娘现在也要全仰仗著大房的,说姑娘如今不知恩了。” 季含漪默然看向夜色中摇晃的草木黑影,眸子淡了淡,眼底淡淡浮现出一抹悵然又复杂的神色。 她极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但那张脸庞上即便是讽刺,可叫人看过去的,更多的是难受。 容春明白姑娘在讽刺什么,从前老爷在的时候,夫人处处帮衬这顾家,如今大夫人那般怠慢倒不说,哪里来的不知恩。 不说其他的,现在顾府两位爷进国子监,又是谁出的力。 姑娘在谢府过的那样艰难,还是常常能帮衬的都在帮衬,逢年过节也总挑贵重的送来,自己都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大夫人说了那么些伤人的话,姑娘从来也没计较过,还要姑娘怎么做呢。 姑娘从来都知道顾家如今不容易,也没要拖累顾家的。 早春的夜里当真是凉的很,季含漪收敛了神情,敛去思绪,又对著春菊低低问:“今日来的那两个丫头如何?” 春菊便忙道:“这两个丫头勤快多了,是老太太屋里来的。” 季含漪便放了心,又想起今夜沈肆与自己说的话。 在回来的马车上的时候,季含漪又细细想了这件事情,沈肆单独问她这件事,是不是她当真应该在意。 母亲呕血的確有些突然,为著保险,季含漪又问容春那日母亲的吃食。 容春一一说了,季含漪为求稳妥,还是这会儿叫容春去將东西都拿出来。 季含漪跟著一起去看了看,除了厨房送来的饭菜,便是之前剩下的补药和顾晏送来的松茸。 季含漪瞧不出什么不妥来,又將每样包了一些,打算明日一早让容春送去药堂里问问,又叫容春不必对外提起这件事。 接著季含漪往自己的院子走。 路上的夜风很凉,季含漪手上没拿手炉,肩上也没披著披风,手心一片冰凉,她想著早些回了屋子,却在宜春院门口见到了站在那儿等著的顾晏。 顾晏身上还穿著官服,像是刚回来不久。 季含漪见著顾晏站在那处,稍疑惑的走过去,一靠近便隱隱著他身上有一股酒味,便问:“晏表哥在等我么?” 顾晏见著季含漪来,微醺的眼神看她朦朦朧朧,光线轻晃在她脸颊上,他笑了下,伸手朝她递过去一个小食盒:“里头是银丝糖,我今日在宴会上听说女子爱吃这个,很甜,你尝尝。” 那小小的食盒在季含漪面前被打开,一股甜味便溢了出来。 季含漪看著那盒子里的糖糕,一共两块,不大不小,她吃过,很好吃,但是做工复杂,並不便宜。 她伸手接了过来,又看向顾晏轻声道:“表哥往后別送了,表哥公务繁忙,不用顾著我的。” 顾晏笑:“我心甘情愿的。” 这话叫季含漪心里头紧了紧,一时不知晓该怎么回。 但顾晏明显也没有要她有什么回应,他又后退一步道:"漪妹妹,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著顾晏就转了身,並没有因为借著这件事多留一刻,再给季含漪造成什么困扰。 季含漪看著顾晏的背影如鯁在喉。 容春看著季含漪手上的盒子小声道:“奴婢还记得从前姑娘来顾府的时候,二爷也总给姑娘送好吃的来呢,这么些年了,二爷还是没变。” 即便的手握紧,又垂眸转身。 回了屋子沐浴后,身上暖起来,那银丝糖她却没胃口吃了,叫容春吃了便是。 她靠在床榻上,看著沈肆递给她的那把钥匙,看了许久又放好,想著总要好好还回去。 这头顾晏回去后,走进了庭院里,听著他院里隨从的传话,在听到母亲今日又去惠兰院了的时候步子一顿,脸色微微凉了凉,转身又往母亲的房里去。 张氏正在核算帐目,府里的每一笔开支她都要仔仔细细的算,每日夜里都要留大半个时辰在这上头。 她听说了顾晏这时候来还有些诧异,但也是高兴的,赶紧叫丫头快去奉茶端果盘来。 顾晏往里屋去,母亲迎过来,闻著顾晏身上淡淡的酒味,又忙叫人去煮醒酒茶来。 顾晏看了一眼母亲,低声道:“不用,我没醉。” 顾晏的確是没醉,他常在席上应酬饮酒,早不会醉了。 张氏听了顾晏这冷淡的声音,这才抬头看向顾晏,只见著顾晏满眼的沉色,神色叫她这个母亲都微微害怕,不由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顾晏声音还算温和,看著张氏:“儿子只是有些话想要与母亲说,母亲可能叫丫头都退出到门外去?” 张氏听顾晏的声音又恢復如常,又似鬆了口气,想著该是要说什么大事,便忙叫屋里的丫头都退了。 等著屋里的丫头都退去了门外之后,顾晏进了屋子,请母亲先坐在上座,接著自己才撩袍坐在了下首一旁。 张氏看顾晏的脸色有些严肃,不由就赶紧问:“二郎,你这么夜深过来,是要与母亲说什么?” “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与母亲商量?” 顾晏抿唇没说话,却是不紧不慢的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匕首。 又在张氏满脸震惊的目光中將匕首打开,锋利的匕首边缘银光乍现,嚇得张氏的脸色惨白,看著顾晏失了声音:“晏哥儿,你拿匕首出来做什么?!” 第138章 漪妹妹比我的命更重要 顾晏听著母亲惊慌的声音,这才抬头低声道:“母亲不用担心,我拿著匕首出来,不是要对旁人做什么。” 张氏依旧震惊的看著顾晏:“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晏將匕首的刀鞘放在一边的小案上,接著慢吞吞的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的皮肤来,接著就將匕首抵在了上头,不过是眨眼之间,手腕上就冒出了一串血珠。 张氏大惊失色,一下从椅子上过来顾晏的身边,几乎是跪在他面前,看著那还抵在手腕上的匕首,仿佛下一刻就要割入经脉。 她的手颤抖的想碰又不敢碰,哽咽著看向顾晏:“晏哥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了?” 顾晏看著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母亲,眼神也是冷漠的,他声音依旧平静的开口,仿佛手腕上的那道伤口根本不疼。 “母亲这么对小姑和漪妹妹是为什么?” “难道母亲忘了当初姑父提拔我父亲的事情了?还是母亲忘了我是怎么进国子监读书的。” “母亲一再苛待她们,我也无顏面苟活下去,只能去地底下给姑父赔罪,往后別报应在母亲身上。” 张氏身子发抖,眼里含泪的看著顾晏:“你……你竟说这些话……” “母亲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將来娶妻,为了你妹妹积累嫁妆?” “你是见著了含漪在谢家的日子的,她没个嫁妆,在婆家是怎么被轻视的,难道你想你妹妹將来也这般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晏眼神低垂,凉凉的看著母亲:“所以便这般苛待她们么?” “小姑何错,漪妹妹何错?这几年母亲这么苛待,她们可提过曾经对父亲和我的恩惠没有?” “这些年姑母吃的药,母亲真正又出了多少银子?漪妹妹常常补贴,她可提了一句她做的。” “我的前程是姑父给我的。” 说著顾晏满眼失望:“我与之前母亲私下说过许多次,可母亲依旧这般一意孤行,我也无顏活著了。” 匕首一寸寸往下,更多的血涌出来,张氏嚇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哭著摇头:“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你大好前程,难道连命都不要了么……” 顾晏脸色冰凉,丝毫没要住手的意思。 张氏再也受不住,哭著喊:“我应你的,我都应你的……” 顾晏手上的动作这才顿住,鲜红的血从他手腕上滑落,又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他黑色靴子上。 他看著张氏:“母亲答应我往后都不苛待漪妹妹和小姑么。” “能好好对她们么。” 张氏此时眼里只有顾晏那满手的血,脑中空白,只差要晕倒了过去,哪里顾得上其他的话,不住的哭著点头,又喊外头的人去叫郎中来。 她再抬头看向顾晏语无伦次的哽咽:“你快住手,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你还这么年轻,往后那么好的前程,你要是走了,你就半点没想过母亲么……” 顾晏看张氏的眼神凉薄,抿著唇:“我不希望我有这样刻薄的母亲,可孝道大於天,我不敢对母亲苛责,只能以死来让母亲知晓我的失望。” 张氏脸色惨白的愣住,她看著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如今用这样凉薄憎恶的眼神看著她,叫她一瞬间心凉的彻底。 她不停落泪,又看著顾晏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骇人,她什么都不想了,她知晓顾晏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她胡乱的点头:“我不苛待了,母亲都听你的。” 顾晏看著母亲的神色,无声的缓缓鬆了一口气,他又看著母亲的眼睛开口:“我要娶漪妹妹。” 张氏脸色大惊,失声出口:“你在说什么胡话。” 顾晏淡淡看了张氏一眼:“我不是在与母亲商量,我只是与您交代,这世上除了漪妹妹,我谁也不会娶。” “母亲若是从中阻拦,我亦去地府为漪妹妹祈福。” “漪妹妹比我的命更重要。” 张氏已经彻底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这般沉重的话,叫她也觉得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死了去。 自己儿子入了地府,他不会自己祈福,他为一个和离的女子祈福。 她再这一瞬间心如死灰,忽然疯了似的站起来拿起炕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就要往自己的胸口刺。 她看著顾晏:“你是不是也要逼死你的母亲?” 顾晏神色淡淡的看著张氏,情绪半点起伏也没有,声音平静的可怕:“母亲尽可以这般做,我承不了这个罪孽,大不了陪著母亲一起去了。” 说著顾晏手上的匕首又往下了一寸,鲜血涌出来,张氏恐惧的手上的剪子都握不住了,啪嗒一声落下来,又扑去顾晏的面前大哭:“母亲应你,母亲应你啊……” “你快把匕首拿开,再下去你就要死了……” 顾晏已经是疼的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死死平静的看著张氏:“若是母亲再反悔,儿子直接死在姑父的墓前谢罪。” 张氏已经快晕了过去,什么都不想了,只有点头。 顾晏这才闷哼一声,將匕首仍在地上,一只手捂在了伤口上。 郎中还没有来,顾晏脚下已经流了一滩的血,屋內到处都是血腥味。 张氏更是用自己的袖口去捂顾晏的伤口。 顾晏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却又开口:“今夜的事情母亲別传出半个字。” “这件事一来是我们母子间隙,传出去对我与母亲的名声都不好。” “二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我做这样的事情大逆不道,与我官途更有碍。” “三来免祖母与小姑担心,免得再生什么事端出来。” 顾晏將一桩桩后果说给张氏,是怕母亲借著这件事再私下找季含漪的麻烦,他將厉害说清,母亲最在意他的仕途,想来也不敢再提起来。 张氏听著顾晏的这些话,浑身一凉,清醒了过来。 她本还想大张旗鼓的让丫头全进来伺候,这时候后背一身冷汗,想著要是传出去了真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又赶紧歇了叫丫头进来的心思。 即便郎中进来,张氏也没有让丫头跟著郎中一起进,而是让郎中独自进来。 郎中进来,张氏就隨口编了一个理由,只说是不小心弄成了这般。 郎中看了顾晏的伤口,对著张氏就道:“这伤口要是再深一点,人都救不回来了。” 这话说的张氏浑身又是一凉。 她看向顾晏,可顾晏脸上却半分神情都没有,仿佛刚才他拿著匕首割手腕的事情並不算大,仿佛他真的就决心了死在她的面前。 她膝盖忽的就一软,撑在旁边的小几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向懂事听话的儿子,其实骨子里是凉薄无情的。 手腕上的伤口被上了药一圈圈的缠好,郎中走后,顾晏低头看著地上的血跡,对著母亲道:“这些血跡洗不清了,母亲换张地毯吧。” 又道:“明日我下午下值回来,还会去见漪妹妹,只有漪妹妹能成为我的妻。" "漪妹妹要是被母亲再逼走,我將这条命还给母亲。” “於我来说,漪妹妹走了,我活著也没半分意义了。” 顾晏说完这几句话,一眼也没有看张氏,径直往外走了出去。 张氏在顾晏转身的那一刻就浑身发软的跌坐在了地上,看著顾晏凉薄离开的背影,她失神了许久,又忽的捂唇大哭起来。 第139章 臣早已有心仪之人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就叫容春赶紧將东西拿去医馆看看,只是容春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顾晏。 顾晏看了眼容春怀里揣的几个纸包,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那纸包露出来的松茸一角。 容春也没想碰著了二爷这么早来,忙问安。 顾晏点点头,又笑了下问:“我去看看姑母,你去哪儿?” 容春记著季含漪的话,便道:“我出去拿药的。” 顾晏只是点点头让开了路,让容春先去。 等容春走了,顾晏回头看了眼容春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又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还正在给母亲餵药,大舅母居然来了一趟。 那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同於以往,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坐到顾氏的床边嘘寒问暖,握著顾氏的手不停的问还有没有什么差缺的。 季含漪虽说不明白大舅母到底是什么用心,但是也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快中午的时候,容春回来了,一回来便说带去给郎中看的东西没问题,还说那松茸是上好的松茸。 季含漪听罢,心里其实也没鬆口气。 东西没问题,那便可能出在人的身上。 之前屋子里的那两个丫头已经赶走了,听说今天一早被发卖了出去,再有饭菜都是厨房送来的,厨房人多人杂,各院子都有人去,要是真的去查,府里闹得人心惶惶不说,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她这头也不好做。 更何况这只是一种猜测,並不確定有人下毒。 季含漪心里头想了想,知晓这件事怕是查不出来,如今最好的打算就是从这里搬离出去。 接著她又收到了沈长龄送来的信。 昨夜的时候,季含漪与沈长龄多说了几句话,顺口问了他陈太医的府上在哪里,无功不受禄,她不好收陈太医这样的好心。 沈长龄说去帮她打听,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中午用了膳后,季含漪坐在罗汉榻上,一边铺纸写信,一边又问容春:“银子送过去了么?” 那银子是给陈太医还回去的银子。 容春心里心疼的快要滴血,却还是点点头:“姑娘放心,已经叫前门的人送去了。” 季含漪放了心,开始落笔给明掌柜去信,叫明掌柜为她留意一下哪里有清静些的宅院可以住。 另外一头,皇宫乾清宫中的西暖阁內,沈肆与皇上对坐,正说起关於石林县案子的事情。 皇上听罢看向沈肆,眉头皱起:“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了。” 沈肆知道皇上的意思,小小一个石林县的案子,不仅牵扯了县令知府,还牵扯进了按察使这样的三品大员,要是审理这件案子的话,必然要押送进京,再往深处审,不知晓还要牵扯进来多少人。 沈肆微微沉了沉眸,低声道:“去年浙江布政使,將折绢银融成了满屋的银条,前年河道总督,连柳条綑扎的工料钱都要刮三层。” “伤的是民,动的却是根基。” “若割腐肉却惧伤筋,则全身溃,不剥皮揎草,不能以儆效尤。” 皇上顿了顿,侧头看向沈肆的眼睛,他思虑半晌,终究是点头:“朕会让锦衣卫拿著驾帖去郴州配合你派去的人。” 沈肆忙站起来,对著皇上深躬。 皇上摆手叫沈肆重坐下,又道:“你呈上来的摺子里还提到了大理寺的失责,负责核查这件案子的是谢玉恆。” “朕记得他,他初进大理寺的那一年,见驛站马匹膘肥体壮就顺著草料帐查到了兵部职方司,朕还嘉赏了他的。” “这次的案子,他的確也有失察的地方,幸亏你及时发现,不然那石林县县令还要做出多少冤案来。” 说完皇上看向沈肆:“不过朕倒是觉得他还是有些能力的,这次不过是一时疏忽,倒是不想追究他的过错了,稍警示他些就是了。” 沈肆对上皇上的视线:“陛下觉得不治谢玉恆的罪,是因为並没有因他造成损害,可若是这次这桩案子被他糊弄过去,贪赃枉法的人依旧逍遥法外,在数年之后酿成了大祸,皇上还会这么认为么?” “法失温情,方存天理,公是公过是过,才能警醒百官在其位便谋其政。” 皇上听了沈肆这话一顿,又看著沈肆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肆道:"按著律法,他犯的是公罪,虽未酿成大祸,也是失责,应当廷杖,贬官。" 皇上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又点点头:“便按你说的这般就是。” 沈肆见已说服了皇上,当即又要站起来告退:“臣还要回都察院一趟,臣先告退。” 皇上忙叫住沈肆,笑吟吟的问他:“宝琼你应该见过了,你瞧著她如何?” “你姐姐很喜欢她。” 沈肆抿唇,又朝著皇上行了一个大礼,眼眸深垂:“臣其实早已有心仪之人。” 皇上看著沈肆的动作,眼神动了动,又看著沈肆,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哦?是哪家的贵女?” 沈肆低声道:“还请皇上恕罪,臣並不能告知。" 皇上挑眉:“为何?” 沈肆抬头,窗外明亮的光线落进他淡色凉薄的眼眸里,声音如积玉:“因她並不心悦臣。” 沈肆的声音才一落下,隨即就换来皇上爽朗的笑声:“阿肆,你说那女子並不心悦你?” “你別为了誆朕,编了这样一个幌子来。” 沈肆脸上坦然:“皇上知晓的,臣从未骗过皇上。” 皇帝听了沈肆这话,愈加来了兴致,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晓她不心悦你的,姑娘总是含蓄的。” 沈肆抿了抿唇,难以启齿的话还是开了口:“因她拒绝了臣。” 皇上更是震惊,还想要再问时,沈肆低低无奈的声音又传来:“还请陛下替臣留些脸面。” 皇帝听罢连连称奇,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沈肆:“既你说那女子拒了你,难不成你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朕便为你出口气,为你赐婚,再为你纳十个八个貌美的妾室,她那时候后悔也没机会了。” 沈肆颇是无奈:“臣一生唯心悦她,她若不愿,臣便等她。” 这话堵住了皇帝所有话,他深深看著沈肆,看起来凉薄的人,倒是少见的深情。 这头沈肆出了宫,文安便迫不及待的往跟前走了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回稟:“季姑娘將那些药材的银子都还到陈太医那里了,陈太医就来信过来问那些银子怎么办?” 沈肆微微顿了顿步子,听罢又挑挑眉,都当首饰去换银子了,现在倒是有骨气的很。 脸上是不动声色的淡淡情绪,文安也看不出来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由又继续开口:“还有今日季姑娘叫人去找宅子了。” “瞧著应该是要搬出顾府去。” 沈肆掀开帘子独自上了马车,季含漪好歹是將他的提醒听了进去。 他靠著闭眼缓了缓神,又用指尖挑了身边的小帘,冷冷清清对著候在外头的文安开口:“城东万宝巷的那处院子不大,你安排著让人今日去打扫乾净。” 文安如何听不出来主子的意思,赶紧一口应下来。 接著他又欲言又止的看向沈肆的神情,顿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说出来:“今日三爷给季姑娘去了信,季姑娘还给三爷回了一封……” 文安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说起来那天他看三爷与季姑娘站在一起说笑,季姑娘那神態动作,比在侯爷身边看起来自在多了,他都为侯爷捏了把汗。 现在两人才见了没两回,就私下来往信件的话,这事瞒著不是更要出事? 沈肆本来欲放下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看了一眼文安冒汗的脸,抿了抿唇,冷了眼眸放下了帘子。 马车开始在宫道上缓缓往前,沈肆靠在马车里的脸庞已经远不如刚才那般淡定。 他想,自己在季含漪的心里,会是什么位置。 又在她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跡。 若他一意孤行的强求,又会是什么结果。 他很清楚要让自己彻底放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第140章 搬出顾家 才过了两日,明掌柜那头就来了消息,说找到了一处好宅子,叫季含漪去看。 季含漪其实心里也是想著快些找到宅院搬出去,下午就与明掌柜联繫好了一同去看。 顺著明掌柜来信给的地址往城东去,其实季含漪心里还是有点觉得,这等好事怎么就能落到她头上来的感觉。 京城內一直流传著一句话,便是东城贵,西城富,宣武穷,崇文破。 东城住的一般都是达官显贵和皇亲国戚,如沈府就是住在东城最好的地段,一整条胡同都只有沈家一家。 谢府也在东城的,季含漪的那间铺子便在崇文门前连接南街的地方,那里多是小商小贩,铺子不怎么值钱,做的也是寻常百姓的生意。 其实刚开始季含漪想著不过在西城找间寻常的宅院就是,反正不过住一两月,却没想到明掌柜怎么找到了东城来了。 又想起谢府也在东城的,东城很大,上百条胡同,季含漪想著要是离谢府近了,便是再好的宅院她也不会住的。 且谢府住的也不是东城很好的地段,在边缘的几条胡同里,季含漪倒真有点担心。 不过这种担心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东城的万宝胡同在南,谢府在北,虽然都是在东城,但相隔很远,几乎没有什么可能碰到。 明掌柜站在胡同口等著季含漪的,见著季含漪来,忙往马车旁过去。 季含漪戴好了帷帽下马车,问了明掌柜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 明掌柜一边將季含漪往胡同里引路,一边开口说经过。 原是明掌柜本是先找身边人去问问,他再去了一趟牙行,却正巧碰见了个人急著租宅子,见著他要租房,便说將宅子租给他。 两人谈了一会儿,不管是地段还是价钱,明掌柜都满意的很,更满意的是,那人说可以只租一两月。 说那宅子空閒太久,就是为了多点人气,不至於家具摆设蒙尘。 说到底,就是找个人看看院子,打扫打扫,还能收租,两边都好,这才谈了下来。 季含漪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並且租金来说算不上贵,一月二十两短租,虽说价钱不低,但是在城东,已经很公道了。 说著便很快来到了那宅院门口,光是看那朱漆大门就觉得气派的很。 明掌柜拿著钥匙来开门,季含漪问了句:“那人就这么放心?银子还没给,他不过来么?” 明掌柜低声道:“姑娘往旁边看,人家在不远处看著呢,这宅子要是没看上,人家直接来收钥匙了。" 季含漪不由往旁边看去,隱隱约约的好似的確是见著了个人在那儿看。 她又问:“他怎么不过来?” 明掌柜笑了笑:"他说姑娘是女子,不方便,让我引著姑娘看便是。"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院子。 才进院子里来,季含漪便被雅致幽静的布置给吸引住了。 院子的確不是很大,两进的小院落,但山石花草摘种的讲究,院后居然还有处小池塘,旁边还有个凉亭在一片竹林里,季含漪都不禁想,要是坐在这里作画,该是有多愜意。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 又进去各个屋子看了看,屋子內的確有股陈旧的味道,像是空置了许久,当真是冷清没什么人气。 明掌柜在季含漪身边问:“姑娘觉得如何?” 季含漪点头,朝著明掌柜道:“就这间宅子了。” 接著季含漪又问明掌柜:“你可当真说好了?我大抵顶多住两月便不会住了。” 明掌柜便道:“姑娘放心,我都谈妥了。” 季含漪便放下心来。 明掌柜与她相识三年,三年里做事都妥帖牢靠,季含漪还是信的。 明掌柜又与季含漪说起那两个泼粪的无赖,上回指认后又在兵马司挨了刑,昨晚出来便往铺子去求著帮忙。 季含漪听罢就低声道:“该用便用。” 明掌柜点头:“就是如此,我让他们跪在地上用艾水给我仔细擦砖,直到没味道才行。” 季含漪笑了笑:“倒是行的。” 沈肆高高站在旁边院子的阁楼上,低头看著季含漪含笑与明掌柜说话的模样,微风习习,她裙角翩翩,腰上的细带扬起来,乌髮上的结子微微闪动,脸上的表情生动娇嫩,叫人看著她也不由的目光放柔。 季含漪从前是喜欢笑的,只是独独在自己面前没见她怎么笑过。 看好了宅子,季含漪回去后便打算与外祖母说搬出去住的事情。 外祖母虽说难受,但看季含漪坚决的神色,最后还是红著眼眶应了下来。 又將那一套宝石莲花头面拿出来,硬塞进了季含漪的的怀里,沙哑道:“这套头面本就是外祖母为你留著的,给了你三妹妹几只,剩下的都是你的。” “你別推辞,你还要照顾你母亲。” 季含漪低头看著匣子默了默,又抬头看向外祖母红了的眼眶,还是埋在外祖母的怀里轻轻点头。 从外祖母那里出来,季含漪去了母亲那里。 到了廊下的时候,春菊从屋內迎出来,低声道:“姑娘,夫人的东西都已经都收拾好了。” 说著她微微一犹豫,有些为难的看了季含漪一眼:“只是夫人好似不愿走。” 季含漪並不意外母亲这样的反应,她轻轻点头,跨进了门槛,又挑了帘子往那间满是药味的西屋走去。 顾氏身上已经穿戴整齐,脸色苍白的妇人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从前歷来柔弱的眼里,此刻满是不安仿徨。 她见著了季含漪过来,眼里微微一亮,像是终於见著主心骨一般,忙就唤她:“含漪,你快来,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季含漪叫屋內的丫头出去,她走到母亲面前,坐在母亲的身边,看著母亲面上不安的神情,她低声道:“母亲,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叫铺子里的掌柜寻了一处宅院,那院子在城东,院子不大,但是很幽静,后院里还种了花,还有个小池塘。” 顾氏听了怔怔的看著季含漪:“城东的宅院你怎么租的起?况且我们留京也不会太久,你何必花费这些银子。” “我们去蔚县的花用还会不少,即便去投靠你二叔的,我们也別多麻烦了人家。” 季含漪握紧母亲的手安慰道:“二叔现在住的宅院,是当年父亲买下来的,旁边的宅院本就是父亲在老家买下,等著以后告老归乡的时候回去住的,我们虽说去投靠二叔,但母亲放心,我们不会给二叔添麻烦,只是邻著二叔家的住,万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手上也还有存银。” “再有这回搬出去,其实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母亲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大舅母如何待母亲的,难道母亲心里不明白么?” “母亲既不愿给人添麻烦,我亦是的。”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白了白,这些年她的自欺欺人现在被女儿一语说破,她心中永远最亲最和睦的亲人,其实早就离心了。 是她自己还不愿承认。 是她自己还一直活在过去那个兄嫂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时候。 早就已经变了,她成了那个累赘,成了顾家的累赘,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 顾氏又哭起来,眼里泪光不停的落,季含漪看著母亲眼里的泪光一怔,抿了抿唇,又低头靠向母亲的怀里轻声道:“母亲,父亲从前就说过世事无常,有起有落,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艰难过,一时的困难也並不要紧,我只想要与母亲好好的过好往后的日子。” 顾氏怔然听著季含漪的这些安慰的话,眼中的泪水却更多,又是哭了好大一场。 季含漪用了许久才终於將母亲劝好了,又起身叫容春去叫丫头去將收拾好的东西拿去马车上。 东西本就是不多的,顾氏也没有什么衣裳首饰,当初从季府出来,母女两人都是一身素净的走出来的。 出前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刘氏听说了季含漪不声不响的要走,连忙赶到了前门,对著季含漪道:“怎么你母亲病没好就走,再多住些日子吧。” 说著她又靠近季含漪,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別管你大舅母的那些话,她这人的確太过了,你放心,我心里可是向著你的。” 季含漪看向二舅母,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其实从前二舅母对她还没有大舅母对她好,从前她的確是更亲近大舅母的,但是经歷过一遭事情过后,才知道二舅母这样的性情才是最真的。 她从前年少不知晓太多人心世情,只有经歷过大事之后,身边人都是如何性情,才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 又说了几句告別的话,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季含漪微微顿了顿步子侧头往旁一看,就见著顾晏骑马赶了回来。 顾晏见著了季含漪,便连忙下了马,朝著她去。 刘氏在一旁看著,见著顾晏自骑马回来,那一双眼眸就看在季含漪身上,那般著急,她静静看了两眼,从前还不觉得,如今越看越是觉察出了几分意思。 大嫂那般精明算计又爱计较的人,自己生的儿子却对季含漪好似有別的意思,她暗暗嘖嘖两声,她那精明的大嫂恐怕还有糟心事等著呢。 不知道怎么说,心里头反而有点期待季含漪与顾晏真在一起,一来她觉得顾晏也算是个良人,她也不算想著季含漪不好,她就是想给大嫂添堵。 又看了眼顾晏那身子情不自禁的往季含漪靠过去的身形,她收回视线,笑了笑带著丫头回走。 这头顾晏低头紧紧看著季含漪:“漪妹妹要走?” 季含漪便说了自己的打算。 顾晏看著季含漪的眼睛,那黑黑的眼眸此刻映照的是他有几分阴鬱的面容,他心里发紧,胸腔里起伏狂乱的跳动,心绪乱窜。 他甚至在看到季含漪就要上马车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將季含漪永远都困在他的屋內,叫她永远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下,哪里都去不了,永远只能依靠自己。 第141章 晚上我来找你 顾晏此刻的心潮依旧如波浪翻涌,他几欲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情绪。 但他知晓季含漪从小的性子,她虽然看著柔弱,但她骨子里却全是韧性,逼迫反而会適得其反。 他要的从来也是她的心甘情愿而已。 他只要慢慢走近她心里就好。 顾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脸上的情绪又温声开口:“无妨的,幸好我赶回来的及时。” 说著他看了眼马车问:“东西可搬上马车了?” 见著季含漪点头,他便也不多问,让季含漪先上马车,他跟在身边,等到了地方再帮她一起收拾。 季含漪本来下意识的想要拒绝的,可是看到顾晏那认真又当真担心的眼神,还是轻轻点头。 已经先上哥马车顾氏听到顾晏的声音,从旁掀开帘子看向顾晏,眼里便泛了喜欢的柔光,她知晓顾晏是小辈里最有孝心的孩子,对她任劳任怨,照顾周到。 她听著顾晏要一起,便低低道:“晏哥儿,辛苦你了。” 顾晏笑了下:“不算得什么,我下值的早,也无事的。” 顾氏看著顾晏长身玉立站在自己女儿身边的模样,不禁又想,当初要是季含漪嫁给了季含漪,恐怕过得也比如今好的。 她眼里含了抹遗憾,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顾晏一直看著季含漪,见著那烟蓝色娉婷的人上了马车才上了马。 这头刘氏从前门往回走的时候,却碰著了匆匆往前门去的张氏。 张氏一碰著刘氏就问:“含漪走了?” 刘氏听著张氏这话觉得奇怪的很,从前不天天巴著人走么,怎么这会儿看著倒是著急了。 她笑了下:“才刚走呢,也没打招呼,就与老太太说了声,我也是正巧碰上的。” 说著他又看著张氏道:“人家走都没事先与大嫂说一声,这会儿大嫂可能鬆口气了不是?正好不用去留了。” 张氏听了刘氏这挪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皱眉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刘氏笑了笑:"大嫂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意思?" “大嫂可別想多了我的话,刚才我还见著了晏哥儿去送含漪呢。” 张氏的脸上一僵。 刘氏看著张氏脸上僵硬的表情,心里懟舒坦了,再施施然的走了。 张氏愣在原地又往前门追出去,前门口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她没想到,季含漪会带著顾氏走的这么急,是当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又想到是顾晏去送的,又生怕顾晏回来与她闹,紧张的捏了捏手。 这头季含漪的马车往城东去,只是在快要到了的时候,马车忽然急急停住,季含漪赶紧扶著母亲,掀开旁边的帘子往前看。 顾晏过来弯腰站在季含漪身边低声道:“漪妹妹別怕,前头也来了辆马车,这条路並不狭窄,只是那马车太大,可能有些不好过去,我先去前头看看。” 季含漪视线往前,只见著个马车一角。 其实这里离她租下的宅院大门只有几步路了,对面那马车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是非富即贵的,这城东到处都是贵人和皇亲国戚,也没必要衝撞了,便对顾晏低低道:“这里就已经到了,表哥与那头说稍等一等,我与母亲下了马车让马车掉头让路。” 顾晏顺著季含漪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的確就只有几步的路,便点点头,往对面去。 沈肆淡淡的眼神看著顾晏弯腰与季含漪说话的模样,他视线落在那搭在车窗沿上的细白指尖,和那一抹烟蓝色的袖口。 那袖口上的白色玉兰花若隱若现,依稀能听到她歷来好听的软音。 接著他视线微抬,看著顾晏那双紧紧落在季含漪身上的眸子,又淡淡看著他往这边过来,才放下了帘子。 顾晏很快过来交涉,跟在马车旁的护卫过来问沈肆的意思,沈肆低低吩咐一声,马车还往后退了退,让出了一些路来。 顾晏光是看著跟在马车边上的这些护卫,便心里猜想著那坐在马车內的人必然是身份贵重的。 又看对方这么好说话,还让了路,又是有礼的一鞠,再回头去扶著季含漪下马车来。 季含漪掀帘出来看著顾晏的手,想著对方有人等著,不好与表哥推拒耽搁,便搭了上去。 只是她才一下马车,忽见著文安站在不远处笑吟吟的看她。 季含漪乍然看到文安时不由的一愣,文安若是在这里的话,那马车內的人…… 季含漪的视线不由往那帘子紧闭的马车上看去。 身后母亲也已经被顾晏扶著下来,顾晏过来她身边低声道:“漪妹妹先扶著姑母进去,我去搬东西下来。” 说著顾晏又一顿,低声道:“对面马车里的人应该身份尊贵,他们还先让了路,我们不好叫人多等。” 季含漪点点头,扶著母亲往路的侧边走。 才走到大门处,文安却走了过来问:“季姑娘住在这儿的?没在顾家住了?” 季含漪见文安过来问,也点头:“我与母亲打算在这里小住些时候。” 文安脸上的笑意加深,指著前头那看起来巍峨气派许多的大门道:“巧了么不是,我家侯爷就住在季姑娘隔壁呢。” 季含漪一顿,看向文安好奇的问:“沈大人为何会住在这儿?” 这离沈府可离了好远。 文安笑道:“我家侯爷嫌沈府不够清静,得了空閒也时常来这儿小住的。” 季含漪光是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沈府里头要是沈肆住的地方都不清静的话,那恐怕没清静的地方了。 但季含漪也不好过问多了,就觉得实在是太巧了些,怎么就这么巧。 巷子里的风带著早春阴沉沉的凉,下午的天色微暗,像是即將就要到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季含漪目光看向那始终垂著帘子的马车,不曾看到一角沈肆的身影,她想要过去当面与沈肆问候一声的打算,又在看到顾晏提著东西过来时歇了心思。 她与文安低声道:“刚才多谢沈大人让路,不好再耽搁了。” 文安笑了笑:“无妨,季姑娘要是想与我家大人道谢,我家大人在那儿呢,多等等也无妨。” 文安说了这话,好似不过去道谢便不好了。 季含漪便叫春菊过来扶著母亲先进去,自己先去与沈肆道谢。 顾氏往那辆马车看去一眼,又看著季含漪问:“你认得那位大人?” 季含漪就低声道:“那是沈侯爷。” 顾氏一听季含漪这声称呼,便立马明白那马车內的人是谁了,倒是没想到能碰著他,便也叮嘱道:“你过去道谢一声也好,你们从前有些情谊的。” 季含漪点头,看著母亲被容春扶著进去,才往沈肆的马车那头去。 她看著面前那深色帘子,心里微微紧张了一瞬,还是轻轻开口:“沈大人。” 帘子隨著季含漪的这一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矜贵又薄情的脸,那一双歷来凉薄的黑眸此刻微微上抬,暗暗沉色中带来零星压迫的波涛。 季含漪向来是受不住沈肆这眼神的,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里头饱含了太多她並不懂的情绪。 她知晓让沈肆先开口是不可能的,她见著沈肆露面,便又忙继续道:“刚才多谢沈大人让路。” 又问:“可耽误了沈大人?”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肩头越过,看向正往他这边看来的顾晏,那眼神好似將季含漪当作了他的所有物,看不得她与其他男子说话。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因为他也是看不得的。 沈肆的目光重新回到季含漪的脸上,漫不经心的开口:“无妨的。” 又看著她被巷中穿过的风吹起的细发,细细眉目里带几分疲倦,眼底还带了一丝红晕,杏眸中微微细闪,像是刚才含了泪。 他的心为她紧了一分,问她:“要紧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没来由的一问问的脑中空白,她也不知沈肆问的是什么要紧,却还是下意识的摇头:"不要紧的。" 沈肆抿抿唇,又看著季含漪身上稍显的单薄的衣裳,不想留她在这里太久吹风,又低沉开口:“夜里我来找你。” 第142章 沈肆夜里过来 沈肆淡淡的一句话,叫季含漪脑中是彻底空白了瞬。 这话怎么听听著有些…… 又看沈肆那双认真的黑眸,季含漪想问沈肆找她做什么,但这话直接问出来好似又不太好,她心底正斟酌著怎么问出来,面前的帘子居然忽的放了下去,里头传来沈肆依旧淡淡的声音:“夜里再说。” 沈肆这声音直接將季含漪的所有话都堵住了。 她小声的嗯了一声,又回头往前门走。 顾晏一直站在前门看著,一直看到季含漪过来,低声问她:“你认得?” 季含漪一边帮著容春將她手里的文房箱接过,一边往里头走轻声道:“那是沈家的马车,里头是沈侯爷。” 顾晏眼神微微顿了顿,刚才微有些紧张的神色,又鬆了些许。 沈府这样的门第他自然是知晓的,季含漪几乎是不可能进的。 他走在季含漪的身侧淡笑了一声:“沈侯爷倒是与传言里的不一样。” 刚才因著季含漪的身形挡住了,顾晏没见著沈肆的模样,但这样的人家肯主动让路,已经是十分罕见了。 在他听闻里的沈侯爷是办事凌厉不近人情的,今日像是没传言里的那般不好说话。 季含漪低头看著脚下的路,想著顾晏的话,其实当真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她曾看见过沈肆眼里有些温度的神情,像是也不是记忆力的那般冷淡。 季含漪的东西不多,不过两趟就都全拿完了。 屋子內是打扫乾净的,容春和春菊在將拿来的东西收拾著,季含漪先去安顿好了母亲,出来外间的时候,就见著顾晏蹲在炭盆前生炭火。 顾晏生的清雋高挑,一身青衣,身上有股清冽的温润,蹲在炭盆前生炭火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文人的斯文,又看著很是牢靠。 他听著动静见著季含漪出来,又见季含漪正看他,笑了下道:“姑母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受不得半点寒气,如今早春亦是凉的。” “再有刚才出来一趟,姑母身上应该也冷,我便將炭火先生好。” 季含漪没想到顾晏会想得这么周到,走到他身边蹲下道:“我来吧,晏表哥耽误了许久,先回去便是。” 顾晏垂眸看著季含漪伸过来的手指,白净的指尖依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般软嫩,这双手本来就不该沾染上了炭火上的灰泥。 他道:“很快就好了,漪妹妹不用碰。” 季含漪的手顿在半空,看著顾晏很快生好了炭火,又叫季含漪去打帘子,他將炭盆端进去。 接著顾晏又將带来的梅花往瓶里插花,散散味道。 屋內的顾氏坐在椅上看著顾晏这般为她忙碌,忍不住叫顾晏去旁边椅子上坐下吃口茶。 顾晏坐在顾氏的身边,淡淡笑了笑道:“姑母不必担心我,我並不累的。” 顾氏有些心疼的看著顾晏:“你平日里还要上值,回来又要顾著我,怎么不累了。” 顾晏飞快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在小案上垂头煮茶的季含漪,又低声道:“我心甘情愿的。” 顾氏注意到了顾晏的眼神,那看去的一眼,什么意思她一眼就明白了,顾晏是为著季含漪。 上回她与母亲说话,母亲与她提过这件事,说是顾晏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但是季含漪给回绝了。 那时候顾氏考虑著已经答应了季含漪要一同去蔚县,顾晏在京为官,不好拖累了他,也没有怎么上心,想著女儿应该也是这么考虑的。 只是本来要走的这一趟却因为她的身子没有走成,现在看顾晏像是还有这个意思,顾晏不嫌弃她女儿已经嫁过人,又这般殷勤,从前也都是顾晏照顾著她,心里隱隱又觉得顾晏人好,成了这桩事情,也不是不行。 下午顾晏一直留著帮忙,还出去去採买了些菜肉来,直到天黑了留著用了饭才走。 只是他从门口出去的时候,一眼就见著了一辆马车等候在季含漪的门前。 顾晏顿住步子看了看那辆马车,认出面前的马车是今日下午过来时碰见的那辆,目光又看向站在马车旁一身锦缎蓝衣的男子身上,他也记得,下午他还主动到季含漪的身边说话。 这是沈府的马车。 应该是沈侯爷的马车。 只是为什么会停在这里,停在季含漪的门口处。 他忍不住又往马车上打量一眼,这时却见著那车窗帘子被掀开,明灭不定的暗色中,一张矜贵年轻的面容露在他眼前,那双凉薄的眼正看他,带著几分冷淡不屑,叫他心里在一瞬间就生出了畏惧与压力。 帘子很快就放了下来,叫顾晏更觉得那一眼是特意看他的。 带著一股隱晦的警告。 顾晏站在原地顿了一下,思索一下还是过去拜见。 沈肆听著外头顾晏的声音,也只是意味不明的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顾晏又看了眼那再未动过的帘子,又低声告退。 顾晏上了马车离开,却是忍不住回头看去一眼,那独独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旁边没有侍卫,只有一个长隨留在身侧,顾晏眼神一深,又回过了头。 屋內的季含漪本正在收拾她文房箱中的画具,容春来说沈肆在门外等她,想起今天沈肆说夜里来找她的话,动作一顿,又放下手上的东西叫容春先铺好床铺,才往外头走。 一打开门就见著门口停了辆宽敞的马车,她一怔,文安过来她身边低声道:“季姑娘上马车吧,侯爷在马车里等著您呢。” 季含漪看了看面前停著的那辆马车,在只有门口那两盏灯笼光线的映照下,沉默又华贵,一如她印象里的沈肆。 马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像是正在无声的等待著她。 季含漪小小的深吸了一口气,才对著文安应了一声,接著踩著面前早就放好的脚凳,轻轻的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第143章 你能报答我什么? 一入马车內,便是沈肆身上那股冷清的沉香味道,马车內的光线也很昏暗,中间的小桌上放著一盏象牙八方灯,沈肆坐在对面,他身上的玄衣让在再暗色中几乎看不清,又忽视不了他所带来的存在感。 马车內的装饰华丽,沉水香木製的马车,如沈肆身上那般带著股雅致,四壁嵌满的螺鈿在暗暗烛火中泛著微光,內壁上是用银线在玄色越罗上刺绣的整幅《輞川图》。 季含漪的目光落在车壁上不敢往沈肆脸上看,她也看不清,明明灭灭的,觉得这一刻沈肆的脸色该是极严肃的。 沈肆沉沉目光落在坐得规矩端正的季含漪身上,好似她唯有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拘谨。 今日他看她在別的男子面前言笑,神情鬆懈,从来不似如在自己面前这般一样。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放鬆的笑过。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现,又从身边拿出一个不小的盒子来,递到了季含漪的面前。 光线昏昏暗暗,季含漪低头看向沈肆手上的那个盒子,象牙灯雕刻的仙鹤倒映落在那盒子上影影绰绰,又衬得沈肆放在上面的手指异常好看。 季含漪好奇的问:“是什么?” 沈肆看著她:"打开看看。" 季含漪接了过来,盒子微微有些沉,她放在膝盖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微微一愣。 里头整整齐齐的放著满盒子的药包。 季含漪隱隱知晓了里头是什么了,她忙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我不能要,我手里有银子的。" 上回李眀柔那事,季含漪手上多了那么多银子,现在手上还是宽裕的,至少母亲吃药还能承担的住。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我过问过陈太医你母亲的病,你母亲的身子很不好。" “这药你不要,我留著也没人用。” 沈肆的声音冷淡又不容置疑,季含漪知晓他从来不开玩笑的,但就是自己收下有些觉得受之有愧。 她微微捏紧的盒子的边缘,又看向沈肆小声道:“我……”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开口:“沈大人,谢谢你。” 这话季含漪自己都说的有些愧疚,她捏在盒子边缘的手指更加紧了紧。 季含漪紧张是因为她不知晓自己此刻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感激的话,又用什么去报答。 沈肆低垂的眼眸看著季含漪落在盒子上的指尖,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她的心思也不难猜。 视线又一寸寸上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那里落著淡淡一层阴影,鼻尖上亦盖了一层,嫣红的唇瓣抿著,细眉下的长睫不停轻颤,这是她紧张时候的模样。 沈肆为她解了围,儘量放缓了声音:“这药是陈太医重新为你母亲调配的,这点银钱与我算不了什么,你母亲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听著这话,手指轻捏,终於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肆问:“我能报答沈大人什么?” 沈肆挑眉,看著昏色下季含漪那双看来格外认真的眸子,暖暖光线將她整个人映的愈加柔软,稍微有些鬆了的乌髮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有一股动人的娇柔气,他挑了挑眉:“你能报答我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问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羞愧自己问出的那话,她能报答沈肆什么呢,她还在泥沼困境里,她的將来还是一无所知。 自己在沈肆面前实在太过於微不足道,她问出的那句话,大抵沈肆也是觉得好笑的。 她颤了颤的眼睫,低下头,细声道:“如果將来有一天我能帮到沈大人,无论什么我都愿意的。” 沈肆看著季含漪垂头,白净纤细的颈脖露出一角,柔软的细发落在她颈间,浑身都是一股秀丽如春日嫵嫵的景明春和,叫人动容。 她身上的那股真,那股谦和,那股由內而外的软,都叫人动容。 沈肆目光紧紧看著季含漪的身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靠近她,视线落在她眼帘上,她身上温软的香气若隱若现,瀰漫在这昏暗的马车內,叫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升腾的暖来。 他带著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什么都愿意么?” 季含漪还没注意到已经弯腰靠近过来的沈肆,她听到沈肆的声音,下意识的就抬头,却撞上一双沉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著她,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拢在他带来的阴影里,霎那间心跳如鼓,季含漪努力忍著轻颤,又极认真的点头。 沈肆看著季含漪这模样,笑了下,又深深看她一眼:“好。” “或许会有那一天的,” 沈肆说完话,高大的身子渐渐往后,又指了指两人中间小桌上的那个盒子,淡淡眉眼看著季含漪的眼睛:“给你带的。” 季含漪这才低头看向面前桌案上的小盒,打开上头的银扣,便看见里头正放著两块拔丝水晶糕。 季含漪看著那两块水晶糕愣了愣,这瞬间许多记忆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去沈肆的书房,每每去的时候,那小案上总备了一碟水晶糕。 但是那水晶糕外头的拔丝碎屑多,季含漪即便很小心的吃,也会落到沈肆的书桌上,他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自然是不高兴的,后头又给她赶到了外头吃完了才能进来,但是下一回来的时候,那桌案上依旧放著一碟。 曾经季含漪觉得是沈肆喜欢吃,碟子里也总只放一个,看起来像是吃剩下的,但她最是喜欢吃,也只有沈府的厨娘能做出那样好吃的味道了,年少时为著那一块拔丝水晶糕,即便再怕沈肆,也要往他书桌上凑。 如今再瞧见,记忆涌上来,让季含漪诧异的是,沈肆居然还记得这些小事。 她拿了一块小心的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的,过往记忆便全都涌出来了。 那时候父亲好好的,从沈府出去就带著她上酒楼,再一起去给母亲挑选好看的首饰。 那时候真好啊。 季含漪默默红了眼眶,觉得眼里的水雾愈来愈浓重,如何都抑制不下去。 那时候在狱中,父亲告诉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难过,不要想他,更不能去怨怪別人没有施以援手。 日子是往前走的,过去再好都是过去,別將自己困在原地不走。 这些年她一直在好好努力的往前走,伤心难过也不让自己困在原地,但是从前事情是永远都无法忘记的。 沈肆看著季含漪晕红了的眼眶,细碎的萤光闪烁在她眼帘里,他默了默神色,忽然无声的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第144章 只要先將人留在身边 沈肆看著季含漪眼里淡淡光晕,心有瞬间揪痛,想起她小时候哭的模样,那时候她肆无忌惮的哭的很大声,往她父亲怀里钻,如今她连含泪都是默默无声的,像是受了许多的委屈,再不会哭出声了。 沈肆低哑的问她:“为什么难过?” 是在意她与他之间的从前,是她还对两人过往有过眷念,还是因为什么。 微凉的指尖落在季含漪的下巴上,季含漪怔了怔,一眨眼的时候,泪水从眼眶处滑落下去,季含漪不想这样的,更不想在沈肆面前落泪。 但她控制不住。 她听见沈肆的声音,便更难受,哑哑轻颤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季含漪难过道:“我想起父亲了。” 沈肆的指尖一顿,又缓缓的收回手。 凝著的呼吸缓下来,他看著她梨花带雨的泪眼嘆息:“都过去了。” 季含漪低头,用绣帕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很听话的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细细哑音:“都过去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用手帕捂著眼睛的模样,秀丽的身子依旧坐姿笔直,唯有肩膀往下,眼眸低垂,看起来叫人难受。 他嘆息,本意不是叫人哭的。 季含漪也知晓不能在沈肆面前一直这般,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潮绪,又细声道:“沈大人,我许久没吃到了,真的很好吃。” “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看著人那通红的一双眼,但眼里神色格外的认真,他深深看得失神,又沙哑道:“我明日再给你带来。" 季含漪一愣,反应过来又忙摇头道:“不能再劳烦沈大人了。” 沈肆抿唇看了季含漪一眼:“我这些日就住在旁边,路过给你,不算麻烦。” 这话將季含漪的话都堵住了。 季含漪忍不住用眼神偷偷看沈肆,只是才一抬眼就被沈肆的眼神给抓住,她赶紧又偏过了神情,胡乱的点头。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小动作笑了笑,他不急,只要季含漪还没有离京,他一定能留下她。 喜不喜欢等成婚了再说也不迟,只要先將人留在身边。 沈肆知晓不能对季含漪亲近的明显,不然她便会往后缩,可能会想著更远的逃开。 上回给她的信的確唐突了,她才刚和离,什么都未准备好,他不该叫她这么快的做出选择,是他心急了。 他黑眸又低低看她一眼,沈肆道:“我就住在旁边,万事叫人去旁边叫我。”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面前落泪了,这会儿不敢看沈肆的眼睛,她继续点头,又小声道:“沈大人,我该走了。” 沈肆指著桌上的小盒问:"还吃么?" 季含漪看过去,想著是沈肆给她带来的,她总要吃完。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味道了,真真的好吃。 季含漪忙点头,又低头去將另外一个吃完。 季含漪还是注意著的,低著头,另外一只手接在糕点下头,不想脏了沈肆的马车。 沈肆看著季含漪唇边的那沾上的碎屑,眼眸微暗,又忍著去为她擦拭的动作。 糕点不大,季含漪两口便吃完了,她抱著放著药包的盒子,又与沈肆说了声谢谢,才下了马车。 沈肆掀开旁边的帘子,看著季含漪站在马车外的夜色里,凉风吹向她单薄的身形,沈肆看著,神情微软。 季含漪回去后先叫容春將包药都放好,往后给母亲熬药就用这些药包,又才去了母亲那里。 母亲已经睡下了,季含漪又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开始给章先生写信。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就收到了章先生的信。 她坐在后院的小廊上,后院微风习习,章先生的来信並不长,季含漪很快就看完了。 信上说季含漪的两间铺子都已经转手卖了出去,还有那幅画也卖了好价钱,因为银子数量不少,看季含漪是亲自去拿,还是他叫人送来。 季含漪想了下,觉得还是亲自去拿的好。 去拿的过程很顺利,章先生將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季含漪手上的时候,又低声道:“你崇文南街的铺子地段不是太好,那条街也说不上价钱,儘管铺子的生意还行,但也没有卖出高价,但也比周围的铺子高了些,卖了九百两的银子。” “另外一间城北的铺子就次一些了,只卖了六百两。” 季含漪知晓崇文街那里的铺子不值钱,现在能卖到这个价钱,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她轻轻点头道:“谢谢章先生。” 章先生笑了笑:“没什么,我也没帮你什么忙。” 她说著又將上回的画钱四百多两给了季含漪,又语重心长的低低说了一句:“你的画每回都是画楼里价钱卖的最高的,你如果真的要离开京城,多画几副来,那人也定然要。” 季含漪从章先生的话里面听出一些別的意思。 这些年她每年虽说往抱山楼只送去过三四幅画,但她自己也知晓,每一幅的画的確卖的並不便宜。 如今季含漪听了章先生的话,忍不住问出来:“章先生可以再说明白些么?那人是谁?” 章先生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这才惊觉自己有多话了,赶紧道:“也不过隨口一说,买你画的人不少,我是想叫你多画几张。” 季含漪笑了笑,却没直接答应。 对於她来说,虽然是为了生计才卖画,但是画画的时候感觉於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没有感觉的时候,想画也画不出来。 就如这些日子,母亲的身子不好,她担忧著往后,担忧著母亲,如今独自出府別住,身边统共只有两个丫头,手上琐碎的事情变多,便没有那么多的閒情雅致了,甚至她这些日子可能都难以动笔,因为没了那份閒雅的心了。 从前在谢府的时候,她虽说不怎么受待见,但事情也不多,空閒时候不少,安安静静的,也能静心做些事情。 季含漪明白章先生的意思是想让她多画几副,多存些银子,为著將来打算,也是为她好的。 季含漪从一钱袋中拿出一百两交到章先生手上轻轻道:“我在京中已没有多少能够帮我的人,先生便是其中一个,先生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等我母亲病好我便会离开京城了,再见已不知是何时,这点银子其实不过微不足道的薄礼,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推辞,也叫我心头好受些。” 章先生看著季含漪送来的银子,又看季含漪坚定的眼神,嘆了嘆,还是收了下来。 他满是悵然的与季含漪道:“不管你將来还需要我帮你什么,你儘管写信过来。” 季含漪点点头,又寒暄了一些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季含漪路过糕点铺子,想著买点母亲喜欢的糕点,只是没想到的是,却在这里碰到了谢锦。 季含漪是先下的马车,快买完的时候碰见的谢锦。 谢锦依旧是如从前那般打扮富贵,满身的朱翠,轻扬著脖子,身后跟著三四个僕妇,正从对面过来。 季含漪看了眼谢锦,想著谢家的事情早就与她没有什么干係了,也不想再理会谢锦,转身就要上马车。 身后却传来谢锦急促的声音:“季含漪!” 第145章 只要你识趣,你还能重新回到谢府 季含漪听见谢锦的声音一回头,就见著谢锦往她这边靠近,那脸上的神色依旧带著倨傲。 只见她三两步的走到季含漪的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冷笑:“我听说你从顾府搬出去了。” 季含漪看了眼谢锦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锦脸色微微阴沉的咬了咬牙。 她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李眀柔那个贱人居然给她弟弟下了三年的药,现在就算请了宫里的太医,都说她弟弟那方面除非藉助药物,不然已经不怎么行了。 现在整个谢府全乱套了,把那李眀柔关起来她也不消停,日日的哭闹。 今天她本是陪著母亲一起去顾家想將季含漪重新接回去,毕竟现在自己弟弟成了那个样子,整日的颓著如鬼一样,旁的女子哪里会嫁过来,也只有季含漪了。 再说了,季含漪和离后定然过得淒凉,说不定她还要感恩戴德的回去,可是哪想那顾府前门的人说季含漪已经不住在顾府了。 谢锦冷眼看著季含漪想著,季含漪还有个身子不好的母亲,估计是顾家的也厌弃了季含漪。 想一想也是,谁家愿意一辈子养一个寡妇和一个和离的,没被赶出去才奇怪。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季含漪也只能乖乖跟著她回谢家,也免得自己弟弟现在又整日的念著她的好。 这些日谢玉恆將自己关在屋中,除了上值就是回来,哪里也不去,谁问他也不说话,整个人都阴鬱了不少,老太太也焦心的很。 如今她母亲也被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交给了她三婶管家了,父亲也说等年底回来休妻,母亲哭著求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说只要母亲能让季含漪心甘情愿的回去,让府里恢復如初,她也能求情。 现在也只能让季含漪回去了。 谢锦此刻不回季含漪的话,只是又冷笑一声:“还以为当初你那么急的要和离,往后是有什么后路的,没想到如今却被顾家也赶出来了。” 谢锦说著,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季含漪一眼,见著季含漪身上穿著素净花色的衣裳,依稀能隱隱见著一些陈旧,发上也仅仅一根银簪。 看到这里,她心里更多了些得意了。 如今看到季含漪的日子过得不好,也算是一种安慰,不能因为她將谢府搅的一团糟,她却置身事外。 季含漪冷眼看著谢锦,淡淡冷笑:“谢大姑娘若是叫住我说这些,著实无趣的很。” 谢锦脸色微微一变,不敢相信季含漪如今都这个地步了,是有什么胆子敢这样和她说话的。 她几乎咬牙切齿的道:“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识趣,你还能重新回到谢府。” 別说季含漪,就是旁边的容春都觉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季含漪细眉微凝,冷冷淡淡看著谢锦脸上那带著倨傲的神情,知晓她脑子是没问题了,她是真觉得自己应该感恩戴德的回去。 谢锦一向如此,从前身为大姑娘在府里人人奉承,再有她夫君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也有许多人巴结著她,便觉得所有人要围著她转了。 从前季含漪让著些谢锦,是因为谢锦是谢府的姑娘,维持著表面上的和气,不想闹得太过难看。 但是现在季含漪並不打算再与谢锦维持著什么和气了。 季含漪冷淡的看著谢锦:“我不知晓你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但你若是没有失忆,便该知晓我与谢家没干系了。” “我早与谢玉恆说过,我不走回头路,也请你们不要再来纠缠我。” 说著季含漪再没有看谢锦一眼,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外传来谢锦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毕竟是在外头,谢锦向来是最注重脸面的,也不敢骂的声音太大,季含漪已经能想像出来谢锦脸上的表情了。 其实季含漪本意是不想与谢家撕破脸的太过,谢锦的夫君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要是她要报復自己,隨便找一个由头就可能让顾府和她陷入艰难的境地。 京城这里便是如此,在强权面前,身后无人的,没有倚仗,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谢锦这样的品性,有些事她可能真做的出来。 季含漪只让马车往前走,又拉住了想要探出头去做鬼脸的容春。 容春鬼脸没做出来,心里头难免不畅快,正要说话,又听季含漪的声音:“先別说话。" 容春一愣,就看到季含漪正往马车的后面看去,她忍不住问了声:“姑娘在看什么?” 季含漪声音很低:"谢锦的马车跟在后面。" 容春嚇得汗毛都立起来了,问道:“她跟著我们做什么?” 季含漪想著谢锦刚才的话,又道:“不管什么,不能让她知晓我们现在住在哪里。” 说著季含又叫马车往北城去,北城的街巷太多,住的大多数並不是富裕人家,那里比较好甩开人。 谢锦的马车本来在后面一直跟著,到了城北的街巷人来人往的便不好跟了。 又穿进一个拐角,谢锦就彻底跟丟了人。 谢锦没忍住气急败坏的往凳子上一踢,接著又很快平静下来,冷冷笑了下。 她夫君手下那么多锦衣卫,到处都是行事校尉,在北城找一个季含漪难不成还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么。 谢锦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又慢悠悠的让马车回府去。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虽说已经甩掉了谢锦,但心里头仍有些心悸。 她知晓谢锦要是让路元帮忙,那些锦衣卫无孔不入,迟早能够找到她。 不管谢锦还是谢家人到底要找她做什么,季含漪都不想让他们再来打搅自己的日子。 季含漪忍不住往旁边看了看。 要是让沈肆帮忙呢。 还是她提早离开京城,早点去蔚县。 季含漪心里头含著心事,才往母亲房里去,在外头就听到了母亲低低的咳嗽声,又听到母亲有些虚弱的声音:“我又寒了的事情別告诉含漪,我不想让她再担心了。” 季含漪伸手去抬帘子的手微微一顿。 里头又传来春菊担忧的声音:“夫人的身子如今比起从前更差了些该怎么办?不过是从顾府过来这里,路上稍吹了点风,夫人就又头疼咳嗽,要是往蔚县去,路上遥远,出了事该怎么办?” 顾氏低低声音传来:"我知晓含漪的心思,她想要带著我去蔚县去过好日子,去蔚县也总比留在我大嫂那里受气的好。" “再有留在京城,也怕谢家的人再来找麻烦。” “她样样都考虑周祥了,她如今也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万事喜欢在我怀里撒娇,现在想要护著我,我怎么能伤她的心。” “上回因著我就耽误了路程,这回再不能耽误了,我的身子不要紧,稍好一些就走吧。” 季含漪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微红湿润,又无声的转身。 季含漪坐在后院的廊亭里,趴在围栏上看著廊下碧绿的池水出神。 她在想她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够两全其美。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季含漪却仍旧不想动,凉风吹来也不觉得冷。 容春在旁边说,这天色阴的快了些,像是要下雨了。 早春的雨水定然多的,季含漪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正在思绪里,又听身后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漪妹妹。” 季含漪一愣,转头看去,就见著顾晏正站在她身侧,低头看著她。 季含漪便问:“表哥什么时候来的?” 顾晏笑了笑:"来了一会儿了,先去看了姑母,我以为你没回来,去厨房放东西时王嬤嬤说见著了你,我就来这里看看。" 季含漪点点头,又回头看向湖面。 顾晏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將一封信递到季含漪手上:“你二叔送来的信。” 季含漪这才忙侧身去接了过来。 信纸展开,是二叔问她动身了没有的信,上头还关心了母亲的病,说蔚县有位有些名声的老郎中,到时候请那位郎中来为母亲看看。 信上又说二婶这些日正领著她堂嫂一起往后院里种海棠,说是她的母亲喜欢,信上还问了季含漪喜欢的菜,到时候让婶婶学著做。 季含漪想著,蔚县离京有些遥远,可能二叔还没收到她送去的信,又来了信。 季含漪看到信,眼眶有些热。 顾晏静静看著季含漪的神情,看著她白皙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伸手將一方白帕放到她手上。 顾晏低声道:“如果漪妹妹想要回蔚县,我可以与漪妹妹一起回去。” 季含漪一怔,隨即惊诧的抬头看向顾晏:“晏表哥在京的前程不小,何必去蔚县,再说二舅母也不会答应的。” 顾晏视线对上季含漪的眼眸,细长的眼里满是沉稳:“这件事漪妹妹不用担心,我最近正在寻一些关係,朝廷每年三月都有恩贡,岁贡举荐,我看能不能找到门路去蔚做个佐官。” “即便不能,我便在那里做一个教书先生也可以。” 第146章 见不得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季含漪怔怔看著顾晏说的格外认真的眼睛。 仿佛他现在与她说的一切,都是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 季含漪知晓曾经的顾晏读书有多刻苦,又是国子监里每回岁考的第一,直接留在了国子监,他本是有大好前程的,何必跟著自己去蔚县。 季含漪赶紧摇头:“表哥千万別这么做,我不需要表哥陪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嫁的。” “我应该一生都不会嫁人了。” 顾晏的身形微微一僵,天色暗下来,接著就是淅淅沥沥的雨急促的落下。 顾晏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低声道:“漪妹妹不用觉得拖累了我,也不用觉得需要回报我什么,万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做。” “这件事我也已经与我的母亲说了,母亲亦是答应了的。” “漪妹妹在那里一辈子,我就留在那里陪著漪妹妹一辈子,即便漪妹妹一辈子不嫁,只要我还能护著一二,我就已经知足了。” 季含漪怔怔看著顾晏。 他的声音低沉又坚定,如每一个百转千回里,都有这样的一个身影。 在这一刻,季含漪心里是有动容的。 但她不喜欢顾晏,也不能与他许诺往后,也更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她是女子,一辈子呆在蔚县於她来说並没有什么,但对於曾有过大好前程的顾晏来说,一辈子困在那里,便並不是了。 她感动顾晏的这份心,但並不能接受。 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格外认真的看向顾晏:“晏表哥,即便你这般说,但於我来说我也难以接受的。” “我会觉得我对不住你,会害怕见你,会对你有愧疚。” “可我不希望我与晏表哥会变成这样。” 顾晏抿了抿唇,接著又淡笑了下:“漪妹妹不用这样想,这件事是我母亲决定的。” “我母亲感激当年姑父对我的恩情,没有姑父,我不可能进国子监,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有官职。” “母亲叫我护著漪妹妹,不可忘了恩情。” 季含漪更是诧异的看向顾晏,对这话是半分信任不起来。 顾晏也看出了季含漪眼里的不信,他又笑了下:“等下回漪妹妹回顾府看望祖母的时候,我母亲会与漪妹妹说的,这个决定是我母亲提出来的,祖母也知晓。” 季含漪更是震惊的瞪大眼睛。 外祖母那里她倒是勉强可以信一信,大舅母那里她是当真信不起来的,还是大舅母主动提出来的,季含漪连想都不敢想。 顾晏也没想现在就能让季含漪相信,他含笑:“我来的时候带了玉珍楼的鱼,你从前最爱吃的,我刚才让厨房的拿去热了热,这会儿正是时候。” 说著顾晏站起来看著季含漪含笑:“这会儿下雨,我们点著烛火,听著雨声,与姑母一起吃鱼。” 季含漪看著顾晏脸上的笑意,也不自觉的站起来,跟著他走。 顾晏侧头低低看著季含漪又笑道:“漪妹妹,你还记得有年中秋,你和你母亲还有父亲回来,夜里你饿了,偷偷去厨房,被我给抓到了,厨房的菜早冷了,我便叫人出去买来,我们躲在厨房的屋后,其中有道鱼,你每吃一口,都是我给你挑的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季含漪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特別贪吃,吃多了又容易肚子疼,母亲就不许她夜里多吃,她饿的难受便偷偷跑出去,想著夜里吃的冰皮绿豆糕,就想去厨房里找。 哪里想到被顾晏给逮住了。 季含漪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也忍不住笑起来:“我记得等我们吃完,满院子都是找我们的人。” “晏表哥还被大舅舅打了手。” 顾晏笑:“我父亲也是急坏了,二十个手板子,我手都肿了。”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我总算不用一大早起来练字了。” 季含漪没想到顾晏竟还因这事偷了把懒,愧疚少了些,捂唇笑的眉眼弯起,笑意轻鬆了许多。 顾晏看著季含漪脸上的笑,想起季含漪六七岁看起来都很青涩,是个有些胖乎乎的雪糰子,现在她变了,变得许多人都瞧上她。 谢家的今日上午来找她,似乎是又回心转意。 还有沈家的大人物。 往后再还有谁呢。 顾晏抿了抿唇,他如今希望能够与季含漪一起早点离开这里了。 他求的功名,不过也全是为了她,她若是不在,功名又有什么用。 一墙之隔的高楼上,沈肆暗沉的眼眸低低看著楼下的那幕。 看著季含漪与顾晏含笑说话,看著他们两人站得极近,衣裳都几乎贴在了一起。 顾晏来这里来去自由,季含漪对他的到来也不会觉得突兀,他们两人自然而然又轻快,而他从来都只能在旁人那里看到有些不一样的季含漪。 那对身影渐渐在眼底离去,暗青色的雨幕沉沉,將一切都冲的潮湿,甚至將两人的背影都好似连在了一起。 沈肆沉了沉眉目,看著顾晏那微微侧低著头看向季含漪的动作,缓缓的开口:“顾晏。” 他特意让人去查了顾晏,身上清白的很,在国子监的成绩也每回都是最好。 本来以他的成绩,可以先外派为官,做满个七八年回来,进六部应该不是问题,但他当时只愿意留在京城,在国子监做个博士。 这其实並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听说顾晏最近与国子监祭酒走的亲近,还被引荐见了吏部的郎中,是想外派去地方,说是想去蔚县,即便做个末流的九品主簿都愿意。 以他的能力,的確是屈才。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沈肆也很清楚为什么。 刚才那一幕的確刺痛了沈肆的眼睛,他与季含漪之间,从未看到她有过这般能够轻鬆的表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他已经在他面前收敛了许多神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做不到让她自然的亲近自己。 还是她其实一直都在排斥著他。 沈肆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窗上倒映出来的三个人的影子,沈肆再是看不下去,转身下了楼。 他要见季含漪。 她见不得季含漪此刻与別的男人呆在一起,更何况看起来还那般高兴。 第147章 要是沈大人不嫌弃的话 桌上的菜才刚放上去,季含漪还没来的及吃一口,容春就进来与季含漪小声说沈肆来了。 季含漪一怔,实在是没想到沈肆如何这时候会来。 她忙问容春:“沈大人可说了何事?” 容春摇头,又挤眉弄眼的小声道:“沈大人这会儿还在门口等著呢。” 季含漪一愣,有些想像不出沈肆站在门外等她的样子。 想著沈肆该是来找自己的,她忙站起来,叫母亲与顾晏先吃,她先出去看看。 才走到大门口,就见著了站在门口屋廊下的沈肆。 他穿著黑衣,身形頎长,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冷冷清清的,高华的面容神色沉寂,那双歷来有些压迫的眸子正看著她。 他几乎与雨幕连成了一幅清冷的画卷,玄衣与夜色重叠,看起来愈加尊贵。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声音在淅淅雨声中有些细:“沈大人是来找我么?” 沈肆看了一眼季含漪身后远处跟著出来的顾晏,顾晏站在远处没过来,他也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季含漪脸上。 此刻季含漪白净的脸庞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笑意,带著她从前一直在他面前的拘谨小心,沈肆负著手,目光落在季含漪有些许微湿的肩膀上。 她手上拿著伞,许是飘进来的雨水,落在她领口衣襟,髮丝上也散著白雾,湿漉漉的用这般清澈的眼神看著他。 他声音儘量放的平易近人,低声道:“上午送来的糕点吃了么?” 季含漪诧异沈肆来就问这个么,她忙点头:“都吃了的。” 沈肆又问:“昨天给你的药比起之前的药如何?” “要是有用,我再叫人给你送一些来。” 才隔了一日,季含漪也不知晓到底哪个更好,况且母亲又有些风寒,怕是更不好判断了。 她轻声道:“劳烦沈大人担忧,暂还看不出来。” 沈肆鼻音里嗯了一声,却又再没开口。 他在想还要说什么,他好似也並不擅长在女子面前主动开口找出话题。 稍顿了顿,又问:“用过晚膳了么?” 季含漪便道:“快用晚膳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是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眼看得有些压力,她点点头,又顺口问:“沈大人呢?”。 沈肆抿唇:“还未。” 季含漪愣了下,沈肆这般说,她好似应该客气的邀沈肆一起去用膳,但又想桌上就三四道小菜,还有晏表哥也在,不说沈肆定然是不喜欢吃,该是也吃不习惯的。 再有沈肆平日里用的器具,都是独一份的,他不会用旁人的东西。 她犹豫一下问:“沈大人要进来一起用晚膳么?” 季含漪也只是客气,知晓沈肆定然是不会真的进去用晚膳的。 但叫季含漪诧异的是,沈肆居然嗯了一声。 季含漪听著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已经邀了又不能將话收回,只好又小声道:“饭菜有些简陋,有些怕沈大人吃不习惯。”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神色,仅仅一眼,他就知晓她是不愿让他进去的,她那句话也不过是客气的话。 刚抬腿打算往內走的步子一顿。 他低头看著季含漪:“无妨,不方便就罢了,我也不过隨口一说。”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话,又觉得自己刚才定然说错了话。 她看著沈肆转身要的身形,想著他夜里回来还问她母亲的药,她却叫他觉得不想留他用饭,心里更是愧疚,下意识的就伸手捏住了沈肆的袖子:“沈大人……” 沈肆顿住了步子,视线扫过季含漪捏在他袖上的指尖,又低垂眼眸,无声中等著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声音在夜色里很细,见著沈肆的目光,又忙鬆了手:“要是沈大人不嫌弃的话……” 沈肆看著季含漪,喃喃软音听得叫他心里发紧,刚才她扯他袖子的那一剎那,他再一次为她跳起急促的心跳声。 -- 桌上的气氛格外的尷尬。 小小的四方桌上,正好一边坐著一个,桌上只有三道菜,安静的几乎凝固的氛围里,唯有沈肆的眉眼从容。 就连站在旁边的文安都尷尬的恨不得要抠脚。 季含漪捏著筷子,余光小小看了沈肆一眼,他身上带来的那股气场,坐在那里便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或许是沈肆自小就出身显赫,身上有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桌上的那几道清淡小菜,与他对比起来,的確是有些一些格格不入的。 顾氏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沈肆,大抵也就见过两三次,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一晃眼物是人非。 她的神色也很拘谨,桌上的菜明显並不符合沈肆平日里的膳食,便时不时小心问一句沈肆合不合胃口,还想张罗著厨房再去做菜。 沈肆虽说是客人,但坐在其中一如主家那般从容,他一句:“味道很好。” 满桌的人都不自觉的微微鬆了口气。 顾晏视线时不时往沈肆看去一眼,他当然知晓,如沈肆这样身份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是不会有閒情逸致出现在这里的。 饭后,沈肆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打算,就坐在外小厅內喝茶,视线淡淡看著站在门口处说话的季含漪与顾晏。 外头的雨依旧没有停歇,冷风夹杂著丝丝雨水往檐下飘进来,將季含漪的裙摆吹得微微摆动。 她穿著立领蓝底粉花的妆花缎,身形微侧,能看见她笔直秀美的身形,亦能看清她如云乌髮下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她眼前的顾晏,好似並没有爱慕。 季含漪自然感受到了沈肆看来的眼神,倍感压力,又说去送顾晏去门口。 顾晏很快的看了沈肆一眼,又点头,从廊下拿伞来为季含漪撑开,又递给了她。 季含漪自然而然的接过,与顾晏一前一后的往门口去。 季含漪来送顾晏,是为了与顾晏再单独说两句话。 因著今日的事情,谢锦既然知晓她已经搬了出来,虽不知她怎么知晓的,猜测著大抵可能她去过顾府。 为著保险起见,季含漪还是与顾晏低声將今日碰著谢锦的事情说出来。 又道:“还请表哥回去与祖母还有大舅母二舅母说一声,往后若是谢家的上门,或是想要打听我的去处,万不能说出我现在的地方。” 顾晏看季含漪的神色认真,知晓她的意思,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低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谢家的人知道你在哪里的。” 季含漪鬆了口气。 送走顾晏,季含漪才一回头,就见著沈肆撑著黑伞站在雨幕看著她。 第148章 唯她是所爱之人 外院的光线很暗,前门下的灯笼还没有照到里头。 沈肆整个人都站在暗色里,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他好似並不高兴的情绪。 她亦能感受他的眼眸正看著她。 季含漪一怔,忙又撑开伞提著灯笼走到沈肆面前,琉璃灯笼光在细雨丝丝里被分割的细碎,又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映出粼粼的冷光,依旧照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 季含漪停在离沈肆两步远的位置问:“沈大人要走了么?” 沈肆看著季含漪不语。 半晌后黑眸深深看季含漪一眼,问她:“那是你表哥?” 季含漪点头:“是我二表哥。” 沈肆往季含漪的面前走了一步,灯笼柔光落在她脸上,周遭湿漉漉的雨声瀰漫在两人周围。 淡淡又潮湿的幽香传入鼻端,雨声落在伞面上,沈肆目光缓缓下坠,眼里零星光线带著意味不明的晦涩,声音低沉:“你们走的有些近。” 季含漪被沈肆的这一句话说的微微一愣。 沈肆又看著季含漪:“往后夜里最好不要留男子在。” 季含漪好似微微有些明白沈肆的意思了,他是觉得她夜里留顾晏在这里一起用膳不庄重,会传出閒话么。 季含漪想了想,沈肆的话也的確有些道理的。 她毕竟在京城生活了好些年,现在她和离的事情,从前认识的估摸著许多也已经知晓,又从顾家搬了出来,晏表哥夜里过来,即便是表亲,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对两人名声的確也有些不好。 她便点头道:“往后我会注意的。” 沈肆看季含漪的眼神,像是的確在认认真真的回应他的话。 刚才因为季含漪与顾晏单独站在一起而紧绷的心弦,终於为她这一句话缓缓鬆懈。 沈肆凉薄俊美的眉目又寸寸变软。 看著季含漪规整的乌髮被细雨冷风吹得微红,白净的小脸上眼眸乌黑,他伸手想將她揽进怀里为她挡风避雨,这一刻心间上的柔软,唯有她叫他明白什么是人间烟火。 不过是陪著所爱之人一日三餐,没有拘束,可以尽情的互诉衷肠与亲近。 或许他也可以等来那一天。 沈肆眉眼不似平常那般冷淡,高大的身体为季含漪挡了挡风,又道:“进去吧。” 季含漪听著沈肆话,犹豫的动了动,心里头想了千百回,还是有些小心的看向沈肆:“沈大人还能帮我一个忙么。” 沈肆难得看季含漪主动开口,挑眉问:“什么忙?” 季含漪抬头,说了碰见谢锦的事情,又道:“我怕谢锦让她夫君手下的锦衣卫来寻我现在住的地方。” 季含漪是不想麻烦了沈肆的,但好似这件事只有沈肆能够帮她。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眼中的担忧,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神情:“你放心,路元底下的人不会找到你。” 仅仅是这一句话。 季含漪的心里便放心了下来。 她知晓,沈肆说出这句话,他便一定能帮她的。 她再次真心的感激:“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从身边离开的时候,玄衣上的袖口擦过她的指尖,季含漪跟著回头,回头看去的时候,见到的是沈肆的背影。 玄衣上的白鹤栩栩如生,在雨幕中犹如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又过了三四日,顾氏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好转,与季含漪商量著离开的事情。 季含漪也是打算这两日就走的,也並不打算告诉顾晏她什么时候走。 春雨淅淅,从昨夜起到现在,依旧在不停的下,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著檐下的雨水,冰冰凉凉的水珠落在掌心处,將白净的手掌都沾染的湿漉漉的。 今日一早她又收到了二叔的来信,二叔说若是她在京城不方便,便让堂兄上京来接她。 容春过来身边小声道:“姑娘,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季含漪看了眼天色,天色阴沉沉的下著细雨。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身往母亲那里去。 此刻窗外的光线正好,季含漪对坐在罗汉榻上的另一边,光线落在中间小炕桌上。 桌上放著香炉与佛手,还有一碟顾晏带来的,未怎么吃的柿子酥。 香炉上的白烟冉冉,雅致的屋內,季含漪指尖搭身边的兰芳如意大引枕上,与母亲说明日动身的安排,也打算走的时候不告诉外祖母,等到了蔚县再说。 毕竟碰著了谢锦,季含漪也觉得早些走的的好,早断了这里的恩怨。 季含漪说完后,抬头看向母亲的神情。 她之所以想不打招呼就走,就不是不想再引起事端了,也让晏表哥知晓,她不愿他跟著一起去蔚县。 顾氏看著季含漪的眼睛,安静的眼眸里,一如那天她將和离书放到她手上时说的话,说她不后悔,说她已经安排好了后路的那股从容与稳妥。 顾氏都知晓季含漪的心思,知道季含漪是当真不愿顾晏与她们一起去蔚县,不愿拖累了顾晏。 这是季含漪的决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已经能够为她自己的事情做决定了,而她是母亲,要做的是如今再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顾氏只是看著季含漪安静娇美的面容有一些难过,明明季含漪的年岁还不算大,本应该顺顺遂遂的做一辈子的贵妇人,如今却要带著她这身子不好的人往另一个地方去相依为命。 顾氏没有再提起顾晏的事情,她知道季含漪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轻轻点头:“好。” 母女两人商量著第二日就走,季含漪也说了走的急是担心不知道谢家的人还会什么时候来,早点走就少一桩事情。 季含漪现在不想再与谢家有任何牵扯了。 顾氏也赞同季含漪的看法,与谢家既然和离了,就再也不要有瓜葛和来往。 但是顾氏在临走前想要看去看看顾老太太,只是不提离开的事情。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心思,便又將行程定在了后日。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站在庭院里往对面的阁楼望了望,那里昏暗一片,没有点灯,显然沈肆没有回来。 这些日季含漪发觉了,有时候对面的阁楼上点著灯火,隱隱约约可以看到上头一道頎长的影子,沈肆说他偶尔也会住在隔壁的,她想,那应该是沈肆。 雨依旧在淅淅的下,季含漪站在后院的廊下抬头往阁楼上看了许久,灯火也没亮起来。 她想著今夜若是沈肆在,她便好好与他道別,好好感激他对她的帮忙。 只是沈肆平日里歷来忙,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季含漪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烛火燃起,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小炕桌上还放著一幅画完的《桂菊孔雀图》,在摇曳的烛火下清晰又模糊。 这幅画是季含漪一开始就打算想要送给沈肆的画,她知晓自己始终都要离开京城,对沈肆唯一的报答,便是为他画一幅画。 菊是高洁,桂是官运亨通,孔雀是富贵荣华,希望沈肆將来仕途通达,高洁长寿,一生显赫。 季含漪本想著亲手將这一幅画交到沈肆的手上,这会儿瞧著怕是不能了。 容春这时候从外头掀帘进来说母亲已经歇下了,又说东西都已经收拾好,等明日从寺庙祈福回来,后日一大早就能直接走了。 季含漪点点头,小心的將画好的画卷好,放在一边的长盒上,又铺开一张信纸,想与沈肆说一段告別的话。 只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能落笔,季含漪对沈肆满心的感激,此刻却不知晓该写些什么。 季含漪脑中有些乱,想了想还是搁了笔。 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或许沈肆看到这这幅画就会知晓她要走了。 季含漪將盒子放在炕桌上,这才起身去沐浴梳洗。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先是陪著母亲回了趟顾府。 回顾府的时候,顾氏脸上倒没之前那般多愁善感了,也没叫旁人看出来是即將要走的模样,只是后来又和顾老太太在屋內说了许久的话才出来。 季含漪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张氏好几次想来搭话她也避著,只与二舅母刘氏说了些话。 第149章 冒雨骑马去见她 临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顾老太太听说季含漪和母亲还要去寺庙去祈福,也就没有劝著再多留一会儿了。 下午的时候天气晴了晴,季含漪和母亲先回了趟院子,才去的法华寺。 马车上季含漪问容春:“画送过去了么?” 容春赶紧点头:“姑娘放心,已经送去隔壁的门房了,门房的人说等沈大人一回来就送过去。” 季含漪放了心,便没有问了。 今日法华寺的人不算很多,来祈福主要是为求一路顺利,后路安稳的。 季含漪的父亲不信神佛,季含漪便也不怎么信,但今日季含漪却是很虔诚的跪拜在佛像前,叩了三拜,祈愿明日一路顺顺利利的,再不要如上回一样出了什么岔子。 又祈愿路上没有流寇土匪,安安稳稳去蔚县。 再祈愿到了蔚县,一切如之前所想,不要太艰难。 季含漪虔诚的拜完佛了之后,又陪同著母亲去找大师求了一道观音符和五雷符隨身带著。 顾氏为了更诚心,想要下午留在寺庙里吃了斋饭再回去。 季含漪知晓母亲一向信奉这些,来了寺庙里,季含漪也是敬畏的,也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吃斋饭的时候还只是丝丝细雨,吃完了斋饭,天就一下子沉了下来,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样的雨天定然是不能再赶路了,只能在寺庙里住一夜,等明日一早天亮了再赶路。 此刻沈肆此刻正从刑部出来,站在刑部大堂外,身边跟著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为著一桩军户贪污案,又贿赂州府同知,府同知与卫镇抚各自有上司,如今互相攀咬,又牵扯进了卫指挥使。 锦衣卫將一干人等押带进了京城审讯,如今基本已经水落石出,都受了贿,关於最后怎么定罪,皇上要求三司会审。 大理寺卿陈大人走到沈肆身边来问关於卫指挥使的罪是不是重了,其实言外之意是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到时候大家都不至於得罪人。 沈肆是皇亲,自然不担心,但他这个岁数了,就想要安安稳稳的荣休,也不想再惹麻烦事出来。 沈肆看了他一眼,眼中厌烦露出,即便没说话,意思也不言而喻。 陈大人一看沈肆的脸色便明白沈肆的意思,按照律法来说,官员受贿只要超了两百两就该治罪,但这回特殊,那卫指挥从前拥戴皇上登宝的,皇上之前还格外器重,谁又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说实话,贪了三千两也並没有太多,得过且过便是,说不定人还记自己一个恩,便託了刑部尚书王大人一起过来,说再商议商议。 沈肆已有些不耐烦,外头雨大,远处等著马车,文安凑过来身边,欲言又止的,显然是有事要说。 沈肆本就是不近人情的人面相,面容高华,又斜斜冷淡看了陈安平一眼,淡声轻嗤一声:“为官者唯利是图,上行下效,便民穷盗起。” “陈大人,你在这位置上只图安稳,便不配在其位。” 这话说的陈安平老脸一热,顿时也不敢再言了,只能这么上报。 又听沈肆再淡淡落下一句:“之前大理寺的谢寺正,也是你提拔的?如今陈大人当真是老眼昏花了,看来的確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陈安平的脸色一瞬间就僵了,还想说几句话,就见沈肆已经上了马车,显然不欲多留。 沈肆坐在马车上,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外头的大雨染了一些湿气,他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 面前小桌上的火光映亮那张歷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著股疏远。 他烤了烤手,从身侧拿了卷宗翻了翻,眼皮也未抬一下,只道了个字:“说。” 冷清凉薄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著传话的文安打了个激灵,又赶紧小心掀了帘子进去。 他弯著腰,忙开口:“季姑娘叫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给大人的。” 说完文安將长盒拿出来,呈到了沈肆的面前。 沈肆指尖一顿,抬了眼帘,看向文安手上的东西,又接过来打开。 打开后,一股淡淡幽香传来,是季含漪身上的味道。 沈肆垂眸將画卷展开,看到画卷上的內容时微微一顿。 分外细致的工笔,便是宫廷里的画师,也远远比不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长盒上的信纸上,將画重新卷好,將信纸展开。 信纸很简短,沈肆不过几眼便看到了最后的那珍重两个字上。 烛火晃动起来,指尖微微捏紧,信纸在指尖皱进去,沈肆目光微微的凉,又看向面前的文安问:“她在哪儿?” 文安抬头就见著侯爷严肃的目光,也是嚇住了,赶紧道:“季姑娘上午回了趟顾府,下午和母亲去了法华寺,因著雨大,便住在了法华寺里了。” 沈肆紧紧抿著唇,掀开帘子,看向昏昏暗暗的外头下起的滂沱大雨。 雨声喧譁,沈肆静静看著夜色。 季含漪要走了。 他清晰的知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错过了季含漪第一次,第二次再不能错过她。 即便是强求。 即便她本是不愿的。 神情良久沉默,沈肆凤眸微斜,看向旁边的文安:“先回去。” 马车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回了季含漪旁边的宅院。 沈肆换了一身衣裳,目光掠过博古架上旁人送来的洞庭春酒,眼神微微动了动,伸手拿了下来,又让文安去备马。 文安听了侯爷的吩咐一愣,又看了看外头这么大雨。 路上定然是泥泞不堪的,又是天黑,马车行在路上定然也不好走,可要是骑马的话…… 文安心里隱隱约约也猜到侯爷的决定,却不敢耽误,连忙去备了一匹马来。 沈肆出了前门,一身清贵頎长的身形,就这么暴露在哗哗雨声中,一瞬间便將身上那身华服淋湿。 文安站在旁边担忧的看著,想要开口劝却不敢,只能让身后的护卫好好护著。 沈肆极少有骑马的时候,但此刻他翻身上马,手上捏著韁绳,看了一眼旁边季含漪院中那没有一盏灯火的庭院,心里空了空。 前些日知晓她住在这里,即便再晚回来,见著她院子里廊下的火光,心里也能暖了暖。 如今,那里漆黑一片,心也凉了。 雨水顺著沈肆脸颊往下坠,他握紧韁绳,隨即在夜里的大雨滂沱中,骑马往法华寺急奔去。 第150章 含漪,嫁我为妻 法华寺里的厢房內,季含漪正穿著单衣靠在床头低头看书。 她看的是一本从寺庙內结缘请阅的《法华玄义》,季含漪只看了两页,其实没什么看下去的兴致,只是心头微慌,想让自己静下心来。 明日就要赶路,前路未知,去到另外一个她从不曾踏足过的天地,她的心里的確是有些慌乱的。 她也並不是如在母亲面前所表现的那般万事成竹在胸,万事都安排好了。 毕竟往后的路全都要靠自己,未知也是恐惧。 身边的烛火轻轻的摇曳,季含漪又看了一页,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万籟寂静,唯听得到窗外依旧哗哗作响的大雨。 雨声打在窗纸上,竟能奇异的叫心里静下心来。 季含漪合上书册放在床头,正打算入睡的时候,却忽然见著门口处隱隱约约站著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頎长,在晃动的烛火中有些不真实,虚虚实实。 但季含漪的心却提了起来,寺庙中进了贼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目光往屋內扫过,想找一件称手的武器,正要开口问门外的人是谁的时候,那道影子却动了动,一道低低的声音衝破雨幕传来:“是我。” 那声音带著低沉的冷清,是季含漪熟悉的声音。 沈肆的声音。 季含漪的心几乎就是在这一刻忽然就鬆了,那股紧绷害怕的情绪缓缓落下去,身上竟晃了晃。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虽不明白沈肆这时候为什么会在外头,但外头的人是沈肆,季含漪便不会担心其他。 身上只穿著白色的单衣,季含漪向来不敢在沈肆那样严正的人面前不庄重,轻轻应了一声,让沈肆先等等她,又忙去好好穿衣。 只是披散的长髮已经来不及好好梳了,屋內也没有铜镜,便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了发,这才忙去开门。 打开门的瞬间,门外风雨交加,急促的大雨被风吹进了屋內。 但季含漪身上未被吹到雨水,尽数被站在身前的沈肆高大的身形挡了去。 凉风吹起季含漪松松挽起的发,髮丝扫过她眼前,落在她唇边,她也来不及去理,只杏眸瞪大的看向面前的沈肆。 只见沈肆一身黑衣,身上尽数被雨水打湿,那歷来一丝不苟的冠发湿漉漉的,俊美高华的脸上满是雨水。 此刻那双从来冷淡的黑眸,也正紧紧看在她的身上。 季含漪只觉得心间都被这一幕震的发颤,反应过来忙问:“沈大人,你怎么了?” 沈肆静静看著此刻站在身前的季含漪,她细发轻扬,素净又娇美的人看著他,含著火光的澈澈眼里的震惊遮掩不住。 他忽想起她为他画的画,一笔一划都工整用心,他能想像出她坐在桌前,如何细致的一点点落笔,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在画上,却只为两人的离別。 沈肆滚了滚喉咙,低头看著季含漪,即便这般模样,声音却平稳:“可以进去说话么?” 季含漪这才后知后觉的赶忙让了路,让沈肆进去,又將门合好,不让风雨吹进来。 寺庙里的厢房简陋,小小的一间屋子,什么也没有,即便是那张椅子,沈肆那高大的身躯坐在上头也吱呀作响。 往下滴落的湿痕从门口蔓延到沈肆的脚下,他黑色衣摆处依旧在滴著水。 季含漪去將干巾拿来递给沈肆,又看向沈肆担忧道:“我现在出去叫人为沈大人拿一身衣裳来吧。” 只是季含漪说完话刚要从沈肆面前走过时,手腕处却被沈肆用力捏住。 沈肆的手指很凉,凉的季含漪都忍住不打了个寒战,她疑惑的回头,对上抬眸看来的沈肆的眼睛,那双凤目中滚著浓浓情绪,叫她愣在了原地。 沈肆很快鬆了手,又看著季含漪抿唇:“先说完话。” 季含漪看著沈肆的神態,她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绪,也琢磨不透沈肆的意图,却是不由自主的听他的话,但又担忧的问了一句:“可你身上湿了。” 沈肆垂下了眼眸,烛光映亮他一半脸庞,即便是他现在浑身湿透,身上的从容与雅致,也叫他看起来仿佛依旧是那个冷清又疏离的沈大人。 沈肆低低道:“你別担心,並不要紧。” 说著沈肆又抬眼看了一眼季含漪:“我有话想与你说。” 季含漪怔然,她想不明白,什么话沈肆会浑身湿透的过来,但此刻那双睿智又深沉的眼眸正看著她,她已不自觉的点点头:“好。” 季含漪坐在了沈肆身边的椅子上,她低著头,看著沈肆黑靴下头渐渐蔓延开来的一滩水,手指有些紧张的放在膝盖上,轻轻捏了捏袖口。 她好似闻到了沈肆身上有一股酒味。 他饮酒了么。… 季含漪的思绪乱糟糟的,以至於当沈肆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她也没听清,嗯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向沈肆:“沈大人说什么?” 季含漪觉得自己应该是刚才不专心听错了的,定然是这般的,所以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沈肆那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头才驀的收紧。 沈肆看著季含漪震惊茫然的眼神,指尖动了动,又抿了抿唇,再低声与她开口:“含漪,嫁我为妻。”。 季含漪睁大杏眸,確定这回自己是再没有听错的。 季含漪没有反应过来,不说她从来不曾对沈肆有过那方面的非分之想,便是两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別,自己还和离过,即便自己答应,沈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答应。 她更不明白沈肆为何会忽然与她说这个。 並且沈肆好似饮酒了,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现在的沈肆说的话到底是不是他的醉话。 可现在沈肆依旧身姿挺拔的坐在自己面前,面上看不出一丝醉態,就连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看起来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季含漪微微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沈肆。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 第151章 强留,也要將她强留在身边 沈肆虽说垂著眼,不亮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但他眼底的余光一直都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脸上的震惊茫然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走,想去另一个地方,想过自在的日子。 可自己想让她留下,长长久久的留下,自私的想让她陪伴在自己身侧,留在沈府的大宅里,那並不是她嚮往的自在的日子。 他曾想过放过,但早已放不下。 一想到她身边將来或许还会有其他男子,她或许还会成婚,更或许她那个表哥还会与她一起走。 他便放不下。 每每想起她可能还会属於別人,他就放不了手。 他也想要自私一回。 他更浑身淋透的出现在她面前,试图用这样看起来可怜的姿態来让她心软。 声音微微的低哑,沈肆抿了抿唇,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沉色目光看著季含漪:“皇上想要为我赐婚,是太后母家的女子。” 季含漪听了这话愣了下,隨即疑惑的看向沈肆小声问:“是沈大人不愿娶么?” 沈肆淡淡垂著眼帘:“这桩婚事是皇上给沈家的一道枷锁。” “沈家如今虽说鲜花著锦,但也是烈火烹油,皇上赐婚,一来是示恩太后与沈府,彰显天家对两重外戚一视同仁的厚爱,二则是將太后眼线名正言顺的放在我身边,沈家一言一行,便多了一道来自皇家的眼睛。” “外戚权势,从来是帝王心间最忌惮的一根刺,如今皇上对沈家早已忌惮,到时候皇上若是要对付沈家,便能以我制衡,笼络,监察。” 沈肆说完余光落在季含漪身上,见著她脸上当真凝重的神情,唇角却不自觉勾了勾。 虽说皇上有意让他娶孙宝琼是有这层意思,但远不至於这么严重。 但不说这么严重,季含漪怎么会答应。 儘管此刻沈肆只是简短的说了几句话,但是在季含漪听来,也是听得心惊胆战的,像是极严重的地步了。 她更听懂了沈肆的意思,皇上开始忌惮和要对付沈家了。 她指尖轻轻捏著,虽说理解,但还是犹豫一下问:“可是皇上有意赐婚,沈大人能拒绝?” 沈肆抬眼,声音很低:"皇上还没赐婚,我只要在这之前定亲就是。" 季含漪愣了愣,问道:“可这样皇上不会迁怒沈家么?”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所以我想娶你为妻。” “季家已经无人,唯有你了,即便皇上不悦,但你身后母族微弱,对沈家无益处,皇上也能接受。” “即便皇上迁怒,我也能应付过去,不会连累到你。” “再有,我身边识得的女子,唯有你了。” 说著沈肆声音沙哑:“含漪,能帮我么?” 季含漪整个顿住。 她都听明白了沈肆的意思,她虽不怎么懂朝堂上的那些事,但沈肆能与她说这样的话,大抵也真的是万分要紧的事情。 她亏欠沈肆许多,也一直想要报答他,只是用这样的方式……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著心里头髮紧,这是沈肆第一回叫她帮忙,他浑身湿淋淋的过来找她,她若是不应,便有些对不住他。 但要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又十分犹豫。 她知晓若是真的答应嫁给沈肆,往后便要一辈子待在內宅里,守著规矩,不能如她从前所想的生活。 她前面小半生困在宅院中,谨小慎微,顺从安静,却真心不得,什么都没有,她当真想要去过自在的日子了。 她对沈肆是安心,是信任依赖,但好似也並不是男女之情。 季含漪犹豫著,又朝著沈肆小声问:“即便不说家世,可我和离过,沈家愿答应么?” 沈肆从从季含漪有些犹豫的眸子里便看明白了,她心底其实是不愿的。 此刻是自己在强留她。 但即便是强留,他也要將她强留在身边。 若是她依旧想要走,他也会用其他法子將她留下。 他这一辈子就自私这一回,也就对不住她仅这一回。 沈肆低头,看著自己袖口依旧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的水珠,声音很哑:“含漪,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应我。” 季含漪茫然看向沈肆,见著他身躯微躬,湿透的黑衣贴在他身上,一丝不苟的髮丝落下了好几缕,那明灭不定的脸庞在暗色中若隱若现,好似带了几分脆弱,又好似他依旧尊贵。 这是季含漪从未见过的沈肆样子,从未见过的他这样有些落魄的模样。 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高华严谨的,冷清又一板一眼,如今他为自己分析厉害,说出担忧与打算,事关沈家的前程,他还说他识得的女子只有她,好似唯有她能帮他。 季含漪张张口,心底明白不应该拒绝沈肆的,可心底深处又有那么一丝茫然仿徨和不甘心。 不管是对嫁给沈肆的仿徨茫然,还是对本一切都计划好的將来的日子的不甘心,此刻情绪全都在涌动。 两人之间此时尽数都是沉默,晶莹透明的水珠带著火光缓缓从沈肆的手背划过他食指上的松绿戒往下下落,又坠在指尖,伴隨著他微微一动,又滴落下去。 这样的沉默叫沈肆闭了闭眼,逼著她答应,更是在折磨自己。 叫他更清晰的明白,季含漪对他是没有情的。 沈肆缓缓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季含漪的脸庞,又沙哑道:“含漪,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你可思量两日再告诉我。” “若是將来你后悔,我也会安顿好你的后半生,放你离开。” 声音落下的时候,沈肆明显看到季含漪微微鬆了一口气的神情,又动了动眼眸,唇角下压,微微苦涩。 季含漪对上沈肆的眼眸,他看著自己的时候,季含漪竟会觉得有些愧疚,但好歹有两日的时间,没有让她立马给她回应。 她很快应下来,看向沈肆轻轻点头:“沈大人,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其实不是季含漪不愿现在就回应沈肆,她是希望给自己一个心里接受的时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即便將来过得也许会不好,也是她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不去怪罪任何人,也不能去后悔当初做的决定。 季含漪想,其实他心底已经想要答应沈肆的,若是能用这样的方式报答他的话。 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承担这个决定,她还要好好与母亲商量,毕竟可能不能再去蔚县,二叔那里也要好好交代的。 她拒绝不了现在的沈肆,但她要交代好自己。 第152章 被沈肆抱进怀里 此刻屋內很安静,唯有打在窗上的风雨声。 这回难得沈肆先开了口,他看了眼季含漪,暖光下的人整个人都像是被包裹在细细蒙蒙的烛光中,身上带著股温柔繾綣,那秀丽的身形与幽幽香气无孔不入,还有她那低垂的眉目晏然。 他视线扫过她饱满的唇瓣,他真的想吻她。 每日每夜都想要吻。 心里头早已滋生出不可控制的妄想,却又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低低看向季含漪:“我要回去了。” 季含漪怔然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不先换身衣裳么?” 沈肆墨黑的眼神紧紧看著季含漪:“本是骑马淋雨来的,换身衣裳也没必要。” 季含漪听著这话心头不知是什么心情。 她还以为沈肆是坐马车来的,原来是骑马来的,难怪浑身湿透。 她忍不住好奇:“外头的雨这么大,沈大人为什么不坐马车来?”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怕你走了。” 季含漪愣了愣,又看沈肆说话万分严谨的眸子,像是真的这么想的。 指尖捏紧,季含漪又道:“外头这么大雨,寺庙里应该还有空厢房,沈大人为什么不住一夜再走?” 沈肆抿了下唇:“深夜过来,不好叨扰了清静。” 又静静看著季含漪:“你不用担心我。” 季含漪还是有些担心,外头的雨这么大,夜里骑马行路定然是很危险的,季含漪又问:“沈大人是一个人来的么?” 沈肆眼眸在火光中动了动,看著季含漪有些担忧的眼神,他低低嗯了一声。 季含漪稍想了想便道:“要不沈大人住在我这间屋子里吧,我去旁边厢房与容春住在一起。” 沈肆眼眸一低,看著季含漪抬头看来的眼神,喉间微滚,只是顿了一瞬就哑声道:“好。” 季含漪见沈肆应下来,又看了看沈肆身上的湿衣,又小声道:“我这会儿去看看能不能为沈大人借一身衣裳来。” 沈肆叫住季含漪:“无妨的,你是女子,不好去借男子衣裳,我留一夜,明早我找人换衣。” 季含漪想著沈肆说的的確也有道理的,毕竟这么晚,她去借男子衣裳当真也不合適,便轻轻点头,打算退出去。 她正要动步子,沈肆叫住她:“还能为我拿一件干帕来么?”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干巾,沈肆身上的確浑身都是湿的,季含漪便点点头,打算去容春屋里拿过来。 沈肆幽深的目光看著季含漪退出去的身影,又低低看了眼那粗製滥造摇摇欲坠的火光,微抿了唇,又將外裳脱去。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沈肆穿著黑裤和白色单衣,长发披散下来的样子。 他坐在床边,手上的帕子正擦在发上,那一双看透一切的深邃眸子,此时却尽数都看在她身上。 唇瓣紧抿,长眉入鬢,额前落著长发,这样的沈肆是季含漪第一回见,叫她的步子在门槛前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进去。 沈肆看著季含漪顿在门口不动,他低哑道:“別叫风进来。” 季含漪这才想起沈肆浑身湿透,风吹进来,他身上定然很冷。 她忙进去合上了门,又將手上的干帕送到沈肆的手上。 厢房里的帕子都是粗布,季含漪低头怔怔看著沈肆那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她手上拿过帕子,还觉得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沈肆这样样样用的最精细精贵的人,她还以为他会嫌弃的。 若是从前的季含漪,她也会嫌弃的,但现在她已经学会隨遇而安了。 沈肆接过帕子,抬眼间见著季含漪垂著眼眸正在失神,也没有看他,失神的模样看起来也格外诱人。 这一刻在沈肆的眼里,的確是格外诱惑的。 他坐在她曾睡过的榻上,榻上全都是她身上柔软的香气,外头是疾风大雨,屋內如豆烛火下只有两人。 他呼吸微紧,脑中闪过千万种將面前的人揽入怀里的场景。 他此刻想要如梦中那般对她。 沈肆微微垂眸,將干帕放在一边,修长指尖挑开里衣上的带子,將里头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季含漪面前。 他对自己的身体稍有一些信心,总之他觉得他应该比谢玉恆要好的,季含漪或许也会喜欢。 等季含漪回神的时候,就看到沈肆光裸的上半身,就这么袒露在她面前。 她一瞬间只觉得脸颊发热发烫,又看沈肆抬起的眼神正看在她身上,眼里像是翻滚著什么,她看不明白,只是下意识的后退,后背抵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桌上的银烛台因著季含漪后退的这一撞摇摇欲坠,季含漪察觉到忙要回头去扶稳烛台,沈肆却也在这时候过来,后背上明显能感觉到贴过来的温热身体,她手一抖,烛台没有扶稳,几声低低响声后,烛台落地,屋內一瞬间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肆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想过来帮你扶著烛台。” 季含漪慌乱的应著,身前是桌案,身后是沈肆靠近过来的身子,季含漪回身,真想要叫沈肆往后退一下,她出去拿烛台来重新点火,却忽然听到沈肆沙哑的声音:“含漪,我醉了。” 季含漪有些没反应过来,可这么靠近沈肆,的確闻到他身上有些浓重的酒气。 她不由想,沈肆说他醉了,的確是半点看不出来的,再有那他刚才与她说的话,是醉话还是什么? 正在想的时候,面前那温热的身躯忽然將她抱了过去,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她在黑暗中感受到一道炙热的呼吸就落在她颈边,沙哑的声音吐出来:“含漪,我有些撑不住了。” “让我靠一会儿。” 季含漪浑身僵硬,想著刚才沈肆看起来那般端方的姿態的,莫不是在撑著的么。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只觉得仿佛整个身子都被嵌进了沈肆的怀里。 酒气就落在鼻端,还有沈肆身上的温度,一想到沈肆还半身光裸著,她连指尖都不敢动,脑中空白,连声音都在颤抖:“要不……要不我先扶著沈大人去榻上睡吧……?” 沈肆暗色中的眼眸一直落在季含漪的脸上,听著她颤颤声音,唇边扬了扬,却是將鼻尖凑到她白嫩的脖子上,哑哑又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像是醉的厉害。 他將酒倒在身上,不过也是为了这般。 第153章 吻她 这么大个身子,身上全都靠在她的身上,上半身还光著,季含漪倍感压力。 可又想到早春雨夜的寒凉,还是努力的扶著沈肆往床榻上走。 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艰难,沈肆的身子虽然沉,好在跌跌撞撞的还比较配合。 只是黑灯瞎火的走到床沿边上的时候,脚上被沈肆的靴子拌了下,身体就被沈肆压著与他一起跌落到了床榻上。 她的整个身子都被沈肆给压著。 急促的呼吸暴露出季含漪的慌乱,她伸手想要將身上的沈肆推开,只是手指在落到他胸膛上温热的皮肤时微微一颤。 掌心处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胸膛中有力的跳动,让她的手掌也跟著一起在战慄。 她虽说信任沈肆,但沈肆於她来说並不是能够亲近的关係,她更觉得两人这般靠近,让她觉得羞愧,指尖虽在轻颤,但还是努力的往前推,又朝著沈肆小声的开口询问:“沈大人?” 她声音落下的时候,头顶炙热的呼吸就扑在她脸上,面前依旧黑蒙蒙一片,只能感受到沈肆垂落的湿发扫过她脸庞,沈肆的模样半点看不见。 但季含漪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沈肆的面容离她很近,因为他的呼吸很热,她有些心慌。 沈肆感觉到胸膛上那柔软手指的战慄,那推拒的力道於他来说並不算重,但抗拒的很明显。 她並不能適应两人的这般亲近。 可沈肆满身因她而升腾起的慾火与热潮,一波一波几乎將他淹没,没有多少理智。 他今日过来便意图明显。 他唯能用这样的方式亲近她。 檀口软香向他扑来,身下人比他梦境中的还要柔软,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抗拒,儘管她再抗拒,他的身体还是一寸寸的往她身上靠近。 身体的本能反应,早已在他的理智之后做出了反应。 沈肆低低闷哼一声,唇边落到她柔软的耳垂上,她柔软的细发就抚在他脸颊上,身体的血涌往一处,当真想咬住她的耳垂,从她颈边慢慢往下吻,再含住她饱满的唇瓣,与她抵死缠绵。 脖子上滚烫的呼吸扑得季含漪觉得有些痒,沈肆压在身上的身子越来越沉,他不回应她的话,又刚才那一声低低的闷哼声,像是已经醉的不轻了。 沈肆身上的酒味这时候已经更加明显了。 季含漪的力气是始终推不开沈肆的,沈肆压的她太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又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沈大人,沈大人?” 沈肆此刻心里头正在天人交战,季含漪的声音根本没听,他只是在说服自己,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如何更进一步。 又一声软软香甜的声音落在耳中,沈肆幻想中的季含漪被他压在身下,满眼是他的轻轻喊著他。 这一刻身体紧绷的不像话,在那柔软的手指再一次往他胸膛上推拒时,沈肆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忽的低头吻上了季含漪的唇瓣。 此刻怀里身子的僵硬与推拒,在唇瓣碰到她的唇的时候,身体早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唯有一个念头,用力的吻她。 將对她这么多年的念想都给她,都落在她身上。 季含漪还在震惊中,就猝不及防的被沈肆好似轻车熟路的撬开唇齿,被他攻城掠地,被他一寸寸侵占。 腰上被一只大手握住,揉捏在那里的力道曖昧,还带著一点微微的疼,季含漪终於从震惊中缓过了神。 即便刚才在那样曖昧的姿势里,季含漪也从来没想过会是现在这般场景,沈肆那般高华冷清的人,像是没有七情六慾的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吻她。 潮湿的吻绵长又曖昧,季含漪口中发疼,舌尖被他缠著脱不开,甚至几乎闭不了口。 心里头更多的是慌乱心慌和不可思议,酒气瀰漫在两人之间,季含漪偏著头要躲避,手上抗拒的力道更重。 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肆却能在她躲避的每一次准確的找到她,与季含漪印象中的沈肆大相逕庭。 两人之间,明明她不是不知人事的闺阁姑娘,此刻却好似全被沈肆掌控著,连手腕都被他紧紧握在头顶。 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厢房里,满是曖昧的呼吸。 季含漪最后是如何从沈肆身下脱身的她全都不知晓了,她脑中乱糟糟的,慌乱的出到房门外,在夜色下的大雨滂沱中,被夹著雨的凉风一吹,混沌茫然的脑中才清醒了过来。 唇瓣上微微的细疼,好似还带著沈肆的味道。 身后的门虽然已经被她合上了,但季含漪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噗噗直跳,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这才有些脚步凌乱的的慌张往容春的房里去。 屋內的沈肆坐在床沿上,眼神静静看著门外纤细的影子,见著她站了一会儿往旁边走,这才渐渐垂了目光。 身上的反应依旧没有消解,他闭著眼睛回味,又闷哼一声躺在满是季含漪味道的床铺上,后背微微躬著,闻著她的味道,是彻夜难眠的沙哑又压抑的喘息。 到了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文安就赶紧拿著乾净的衣裳站在门外候著了。 等到侯爷在屋內沐浴完,才拿著衣裳进去。 沈肆换好了衣,又看了眼文安,让他將床榻上的单子换了。 文安本来还奇怪这寺庙的单子有什么好换的,结果一过去就闻到一股特別的味道,便什么都明白了,赶紧不敢有一丝耽搁。 又看那床榻上的一片凌乱,却忍不住想昨夜这里的激烈,脑中已经想像出几百个画面来了。 脸上也不自觉的笑起来,想著侯爷终於得偿所愿,也不用再大晚上的拿著季姑娘的东西看了。 他抱著单子喜滋滋的,回头又看到主子凉凉的目光看来,赶紧收敛了笑意。 怎么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兴,全是欲求不满。 也是,昨晚季姑娘好似也没在里头呆多久,不欲求不满才怪了。 或许是侯爷没叫人满意么?好像昨夜是侯爷的第一次,表现差了点也是可能的…… 旁边屋內季含漪已经听到了隔壁起身的动静了,昨夜的事情叫她还胆战心惊的,又想是沈肆酒醉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她是希望他別记得的,不然两人碰见全是尷尬。 又摸了摸腰间,那里还有个淡淡青色印子,全是沈肆给捏出来的。 想著沈肆昨夜全然不同从前的样子,季含漪再不想去想,赶紧也一大早的起了。 她半点没敢往隔壁看,就去了母亲那里说要动身回去。 这时候外头虽然还下著细雨,但早不是昨夜那么大的雨了,顾氏想著今日要动身会蔚县,也点点头收拾,歇了吃斋饭再回去的心思。 季含漪与母亲说了话,出去在门外头等著想让自己心静下来,哪想才一推开门,就看到沈肆正站在门前等著她。 第154章 你將来便是我的妻,照顾是应该 季含漪看到沈肆的那瞬间,心都颤了两下。 母亲住的厢房没在沈肆那一边,她也根本没想到沈肆居然会在这里等著。 又见沈肆身上换了一身墨绿衣,长身玉立,依旧冷清矜贵的模样,丝毫不见昨夜浑身湿透的狼狈。 季含漪见著沈肆,下意识的往后一退,眼神垂著,不敢看沈肆的眼睛,只期望沈肆將昨夜的事情都忘了。 忘乾净才好。 沈肆看著季含漪后退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动,又低头看著她问:“昨夜睡的好么?” 季含漪只觉得这一瞬间脸都在发热,她怔怔抬头看向沈肆,只见著沈肆眼神昏暗,又好似如从前那般深不可测,她根本看不明白他问这句是什么意思,还是他其实都忘了昨夜,然后隨口一问。 季含漪不想暴露出自己的窘迫,儘量神色坦然,又偏过了眼睛点头:“睡的好的。” 沈肆唔了一声,又深深看著季含漪道:“我昨夜与你说的事情,我等你的回覆。” 季含漪听著这话,张张口,原来沈肆还记得这件事,昨夜他说要娶她为妻的话,看来那时候的事他还记得…… 那后面呢,季含漪简直不敢想。 心里有些乱,她有些含糊的点头:“好。” 沈肆瞧著季含漪心不在焉,又不敢看他眼睛的模样,低低无声的笑了下。 其实沈肆也有些后悔,他昨夜为著自己的一己私慾,还是嚇著了她。 其实他並不想嚇她,但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早不是他能克制的。 他知晓她昨夜是慌张害怕的,她一直在推拒躲避,心里头虽说有些钝痛,但那般突然,她不愿也是寻常的。 她本也应该不是喜欢自己。 但沈肆很有耐心。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低头看著她低垂著的白净脸庞,细碎髮丝下坠,她眉眼如烟水,瞧得人心里发热,不由又想起她昨夜唇上的柔软来。 沈肆心间滚烫了下,又沙哑道:“我让人备了早膳来,用了早膳再走。” “马车我让人重新备了一辆,一夜的雨,道路泥泞,你那辆马车车轮小些不好走,也会顛簸。” 季含漪这才忙抬头:“也不要紧的,走慢些就好。” 沈肆深深看著季含漪:“含漪,如果你答应,你將来便是我的妻,我便是你的夫君,我照顾你是应该,这本是我该做的。” 季含漪怔怔听著,那句是她夫君叫她有瞬间不知所措和茫然。 好似曾经的谢玉恆也说过,他是她夫君,不会委屈了她。 她看向沈肆,不知道怎么就忽然问出一句:"要是我没答应呢?" 沈肆唇边抿了抿,又淡淡笑了笑,带著苦涩:“含漪不愿帮我,我只能接受赐婚了。” 这话叫季含漪心里头又愧疚,低下头,再不知该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沈肆並没有在季含漪的面前呆太久,他知晓这时候不能逼的季含漪太紧,逼太紧她会心慌,或许会適得其反。 沈肆往后退了一步,又低头看著季含漪:“含漪,两日后再给我你的决定便是。” “马车外我安排了人护送,路上不必著急,慢慢回去,万事去旁边院子里找文安。” 沈肆说完话,又瞧了眼季含漪那轻颤的睫毛,视线划过她唇瓣,好似微微有些红,想起昨夜她口中香甜,不由喉间动了动,才转身离去。 沈肆才没走多久,就有小沙弥端著饭菜过来,虽说还是寺庙中的清淡菜,没有荤腥,但却看起来丰富,味道极好。 出去的时候,果见外头有马车等著,季含漪一过去,就有个配著剑的护卫过来请她们上马车。 顾氏见著这幕还有些不安,季含漪劝了两句才安下心来。 季含漪想著沈肆既然已经安排了,安安稳稳的回去总归也没什么不好。 一路安稳的回了院子,顾氏忙著叫春菊带著东西赶路,季含漪却拉住了母亲,让丫头先在门外候著。 顾氏见著季含漪的神色太过於认真,也坐在了椅子上有些不安的问:“含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含漪坐在母亲的身边摇头,想了下还是將昨夜沈肆与她说的事情与母亲说了。 说著季含漪看向母亲:“我当初能够摆脱谢家,是沈大人帮我的,若是没有沈大人,可能我一辈子也逃离不了谢家。” “后来我铺子被人泼粪,也是沈大人帮的忙,为我得了公正,为我追回了损失还惩戒了恶人。” “现在母亲吃的药,药很珍贵,效果也很好,也是沈大人给我的。” “我一直记著沈大人对我的恩情,也一直无以为报,沈大人虽说没有一定要我答应,但我却觉得愧对他,这也是我唯一能帮到他的。” 说著季含漪微微低了低头,眼眸垂著,看著脚尖低低道:“沈大人让我考虑两日,这两日让我想好好想一想。” “我也知道若是答应了,或许会在沈家一辈子,我也更不知道在將来还会遇见什么事情,或许是与去蔚县天差地別的日子。” “我……我或许会答应……但也忐忑。” 顾氏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了,虽说她也没想到沈肆会想到要与自己女儿成亲来拒绝赐婚,並且若是季含漪答应了,皇上难免心里不会高兴,万一针对她怎么办? 又想季含漪和离过,即便真的顺利嫁去沈家,沈家的人又是什么態度。 嫁给沈肆,进了那个京城內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所要面对与应付的事情,远不是表面看著那么简单。 这些的確应该深思熟虑,顾氏也看懂了季含漪的挣扎。 她知晓季含漪这些都明白,但她记著恩,她想要报答。 顾氏不能为女儿做出决定,她轻轻握著季含漪的手,柔软的指尖难得带了些力道,轻声与季含漪低低道:“你父亲在的时候总说,在遇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困难时还愿意出手帮助你的,那个恩情是最重的。” “你父亲从前是最恣意的人,想做便做,对得起自己,无愧於心。” “但你父亲从小也与你说,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父亲带你骑马,教你读书,宴会也带你去,是为让你看到更多,让你遵从本心,能够自在。” “母亲知晓你的纠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母亲都不会觉得你做的不对。” “母亲只希望你一旦做出决定,就不要后悔。” 第155章 沈府诗会 因著暂时这两日不走了,季含漪又叫容春收拾收拾,收拾好的东西暂时先不用拿出来,只那些常用的出来便是,想著万一有什么变化,也不至於慌乱收拾。 才收拾了没一会儿,季含漪正在摆弄她那些文房,容春忽然进来说顾宛云和大舅母来了。 季含漪听说她们来也有些诧异,忙叫容春去叫她们进来。 顾宛云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脸的喜色,进来一见著季含漪,就忙喊了一声姐姐,再往季含漪这头过来。 季含漪见著顾宛云脸上的喜色,还未开口问,顾宛云便已经先羞涩道:“沈府说明日有个诗会,邀我与姐姐去呢。” 又道:“沈府的姑娘我都不认得,幸好有姐姐能陪著我一起去。” 季含漪稍顿了下,想起上回沈长龄说的话,好似他说过沈府会办诗会,不过她当时是拒绝了么,怎么又有她。 又想沈府这才没隔多久又邀请三妹妹过去,还有上回沈大夫人那殷勤的神態,季含漪有些没想明白沈府的意思。 不是说皇上赐婚么,沈府这般邀请三妹妹,难道是想三妹妹嫁给沈肆来逃避婚事? 季含漪当真心里头乱糟糟的没有理清。 又想若真是这样,沈肆又为何来找自己? 她稍思量一下看向顾宛云:“明日我便不去了,我还要照顾著母亲,恐怕陪不了三妹妹了。” 顾宛云听罢,脸上立马露出些失望的眼神,挽著季含漪的袖子就小声哀求著:“姐姐陪我一起吧,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顾宛云的心里的確是害怕的,那沈府的姑娘们各个出身都好,听说那沈大老爷的妾室,都是鸿臚寺少卿的女儿,恐怕就连庶女,身上的穿戴都比自己好。 况且又是诗会,自己虽说自小也读些书,但读的书都是《女四书》《女儿经》和《闺范》,那些经史子集父亲自小没叫她怎么看过,说那些读了也无用,她自知才情估计是比不上沈家这样的清流人家的。 听说从前老首辅的规矩严苛,小辈无论男子还是女子,自小都一起在族学读书,女子同男子一样也要考背。 顾宛云心里害怕的是自己去那里丟了脸,成了笑话。 她才刚得了沈老夫人的眼,要是闹出了笑话不就是毁於一旦了? 季含漪父亲才高八斗,还亲自教导季含漪读书,季含漪的才情她从前是见识过的,若是能叫她帮著自己些也是好的。 就算季含漪的才情比不上沈府姑娘,那即便是丟脸也是两个人一起丟脸,总比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受折磨的好。 她甚至不禁想,沈府的诗会邀请她去,难道是沈老夫人在考验她么? 这会儿听季含漪不去,顾宛云心头当真如天塌了那般。 季含漪被顾宛云靠近过来挽著,侧头又见顾宛云眼眶红红,像是要哭了出来,声音细细的哀求,季含漪就有些心软了。 她其实也想问问沈肆,沈家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格外青睞三妹妹。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张氏看著季含漪没说话,这时候却忽然过来开了口:“你便与宛如一起去吧,沈老夫人虽说喜欢宛如,但你知晓的,宛如自小胆子也不大,与沈府那些姑娘也不熟,你在她身边,她好歹能自在些。” 张氏看著顾宛云那担忧的眸子,心里如何不知道自己女儿心里在想什么,论起才情来,顾宛云当真是不怎么行的,要是真闹了笑话,她也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次其实也是个机遇,要是过了这道坎,说不定成顾家儿媳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又开口:“沈府也邀了你的,你陪著宛如一起去也有个伴。” “就当舅母跪下来求你。” 季含漪看著大舅母祈求的模样一顿,眉间一皱应下来:“舅母不用求我,既是沈府的邀,我便陪著宛妹妹去便是。” 季含漪想的是,要是碰见沈肆,问问他也好。 张氏便知晓季含漪作为小辈是不敢真受她这一跪的,不然唾沫星子都能压死她,不由这才心里一松。 顾宛云见季含漪点头,脸上顿时也高兴起来,接著便说了自己心里的打算,想要季含漪在诗会上帮帮自己。 顾宛云说完小心翼翼的看著季含漪,心里是觉得这样做有些对不住季含漪的。 季含漪心里也明白顾宛云这般想让她去的原因了,她脸上带了两分严肃的对顾宛云道:“若是其他的,我能帮到你的,自然帮你,但这个恐怕不行。” “诗会上若是抽籤轮流来的话,那么多人看著你,我也帮不了你的,再说帮了你这一回,下一回怎么办?” “这件事不是儿戏,不能想著用这种方式去欺瞒旁人。” 说著季含漪看著顾婉云又低低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要是实在不擅长的话,我们也可以不去的,沈府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季含漪的话才一刚落下,就被顾宛云打断,她红著脸急促道:“沈大夫人看重我邀我过去,我怎么能不去呢。” “沈大夫人或许也只是想让我与沈府姑娘们亲近呢。” “这场宴会我一定要去的。” 季含漪轻轻蹙眉:“即便真要去,也不能想著矇混过关的,到时候难以收场就麻烦了。” 顾婉云脸上白了白,隨即又道:“刚才也不过与表姐玩笑,也没真想那么做的。” 季含漪听了顾婉云这话才算放了心。 因著诗会是在上午的时候,所以季含漪与顾宛云两人一早起来就打算动身了。 张氏显得尤其的紧张,自己通身上下也是好好装点了一番,又在前门又对著顾宛云再细细叮嘱了好一阵才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顾宛云也是紧张的厉害,不停问季含漪诗会一般会以什么做题。 第156章 谢家与李明柔 顾宛云从未参加过什么诗会,更没结交过高门里的女子,昨夜心里胆怯了一夜睡不著,今早也不觉得困,唯是紧张。 诗词的选题是在太多,除了天地四时,草木关情,闺阁女子里也常会用闺阁雅事,精巧物件和閒暇意趣来为题。 又或是擬古寄远,无题有感,咏史怀古,实在是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晓沈府本就是书香世家,府里女子必得如男子那般一样读书,更是自小与男子分堂一起学习四书,知晓情理,才情是不必说的。 再有沈府的族学更是京城里独独一份的,高门显贵也常想方设法的想將小辈送去沈家族学,就连她都不一定觉得自己在她们面前能够游刃有余。 她只安慰著顾宛云低声道:“沈府女子不同於其他深闺女子,都是有些见识的人,即便略略逊一筹也不要紧,也並不丟人。” 顾宛云却全不赞同季含漪的话,她觉得这一回是沈老夫人对她的考验,只要这一关过了,必然就能得到老夫人的青睞了。 见过了沈侯爷两回,这些日她日日夜夜便在心里滋生妄想,无数次的想自己將来成为侯夫人的那一天。 那般高贵的男子,自己將是京城內最让人羡慕的女子。 顾宛云不说话,手指间紧紧捏著绣帕,又咬紧了唇。 很快到了沈府,下人一路引著往后院去,才过了垂花门,却见门口站了位身著红衣,年轻頎长的男子,一脸的笑吟吟,那人正是沈长龄。 张氏和顾宛云忽然见著了沈长龄窜出来,都被嚇了一跳,又听旁边婆子恭声的喊三爷,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俊秀頎长,又带著几分笑的男子是谁。 想起上回还见过的,顾宛云也忙朝著沈长龄问了声安。 沈长龄却没注意到旁边朝他问好的顾宛云,眼神全落到季含漪身上,见著季含漪来,忙是欣喜的朝著季含漪道:“你果真来了,不枉我在这儿等你。” “我可是央了母亲好久,才让母亲答应也將你邀来的。” 顾宛云见著沈长龄丝毫没有注意她,眼神全在自己表姐身上,心里头愣了愣,又默默不开口。 按理来说,自己现在得了沈老夫人的青睞,沈府的人该是更亲近她才是的,怎么眼里全是自己表姐,还特意在这儿等著表姐。 自己表姐如今和离了,早不是清白姑娘了,为什么这沈府的三爷还对表姐这么殷勤。 她暗暗看著,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何沈府的帖子会邀请自己,原是沈长龄去求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只是他求,该是明白如今沈府看重的应该是她三妹妹,却將她一块邀了来,倒不知会不会添了麻烦。 她心里微微嘆息,又见著沈长龄等在这儿也是没想到,就问:“你为何在这儿等我?” 沈长龄朝著季含漪眨了两下眼睛,又笑道:“等不及告诉你件大喜过望的事情。” 季含漪便问:“什么事?” 沈长龄就道:"我们去那头说?" 季含漪想著这里还有大舅母和顾宛云等著她的,与沈长龄单独过去说话也是不好,不想闹出什么误会来,便道:"我们这会儿还要往后院去,她们怕是不好等我,可方便边走边说?" 沈长龄想著也不是什么外人听不得的事情,况且他刚才从季含漪那话里的意思也听明白了,她在避嫌,想著两人单独去说话也的確是不好,她才刚和离,名声重要,便一口答应下来:“边走边说也行。” 沈长龄生的高,身姿挺拔,又是沈府里唯一的武將,身上不同於其他男子那般雅致规整,相反身上有股洒脱气,叫人看著觉得没有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气场,相反会让人觉得很好说话。 顾宛云也忍不住往沈长龄身上看去好几眼,那身金色莲花的红衣將沈长龄衬得面如冠玉,不由想沈家男子当真箇个都这般好看。 又看沈长龄低著头看著季含漪含笑,又捏紧了手。 沈府的后院曲径通幽,处处都是雅致的景色,沈长龄含笑的声音响起:“昨儿可出了件大事,那谢府养的表姑娘从一个西域商人那儿买了绝嗣药去谋害谢府大爷,然后那西域商人告到了我五叔那里,说那表姑娘没结清银子不认帐,我五叔直接让人去谢府將那表姑娘抓了过来,那阵仗可真是响天动地。” 季含漪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之前谢玉恆找她说的那件事情,看来当真是真的。 沈长龄又继续开口:“你可不知道,我五叔將那表姑娘捉回去的时候,那表姑娘已经奄奄一息了,是被关在柴房里,是想让她自己饿死呢。” “原来谢府的已经查出了真相,但是又不想让这件丑事传出去,便打算人后偷偷將这件事给解决了,哪里想那西域商人又找我五叔告了去呢。” 季含漪听了这话稍有些疑惑,谢府既然想要人后处理这件事情,必然也会安抚好那个西域商人,给他银子打发,怎么可能还拖欠著那西域商人的银子,非要让那西域商人闹到官府去。 又听沈长龄道:“你是不知晓在都察院的时候,那谢家人为了顏面,非说那表姑娘的確是去买了那等药,但是没用在谢玉恆的身上,是用在狗身上的,说谢玉恆的身体还是好好的,没半点问题。” “感情將谢玉恆当成了狗。” 季含漪听到这里,倒是对谢家人这么说虽是有些惊诧,但也能想的明白。 估计是为了谢玉恆往后娶妻才这般说的,要是真的承认了谢玉恆吃了三年的那种药,身体不行了,不能有子嗣,谁家姑娘愿意嫁给谢玉恆。 再说,谢玉恆要是真的生不出来了,虽说占的是谢家长房嫡孙的身份,但他要是没有子嗣,谢家將来谁做主都说不定,说不定落二房去了,那谁还嫁谢玉恆。 更何况这还是家丑,是谢家大夫人带来的祸端,传出去了,谢家只怕要在京城內被津津乐道许多年,谢大夫人更是脸上无光。 第157章 沈肆有些凶的样子 季含漪是知晓谢家最是重名声的,谢家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进士入仕的读书人,骨子里最是在乎顏面,就连谢玉恆也是在乎顏面的。 听沈长龄的话,谢家应该是打算无声无息的將李眀柔饿死后,再把这件事情轻轻掩盖过去,却是闹到了都察院,人尽皆知。 又想起那天碰到的谢锦来找她回去,又是做了什么打算。 跟在季含漪身边的还有顾宛云,她听了沈长龄的话不由的惊讶捂嘴道:“表姐不就是因为那表姑娘才与谢家大爷和离的么,怎么那表姑娘还会对谢大爷下那种药,” 季含漪对李眀柔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张氏在旁边说了句:“还能为著什么,为著让含漪三年无子被赶出去,不过手段也是够下作的。” 季含漪侧头问沈长龄:“那后头又是怎么审的?” 沈长龄笑道:"那谢家人不肯承认,就连谢玉恆都不承认那表姑娘是给他下的药,还说將那表姑娘关在柴房是她忽然发了疯症才关进去的。" "谢家全都口径一致,我五叔总不能硬给那表姑娘治罪。" “不过五叔当时就在堂上说了,那表姑娘是功臣遗孤,父辈受过嘉赏的,已经入了谢家的门就要好好对待,要是那表姑娘忽然暴毙,都察院的就会让仵作去好好查,要查个水落石出来,治谢家谋害功臣遗孤的罪。” “要说那表姑娘还得感谢我五叔呢,妇人谋害夫君可是大罪,要处极刑的,我五叔还保了她一命呢。” “现在这事京里都传开了,眾说纷紜,那谢家人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往后还要和那个给自己下药的表姑娘住在一起。” “一想她们往后一辈子窝里斗来斗去的,实在是妙,想想我都觉得好笑的很。” “下回我要是碰著了谢玉恆,必然得好好问问他,那新纳的妾室够不够善解人意,满不满意。”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的这一番话,心里也是唏嘘。 有都察院的人盯著,谢家的人想让李眀柔消失都不容易,但也可想而知李眀柔往后在谢家的日子。 正在想著,又见沈长龄忽然弯腰凑来面前来,沈长龄那张脸庞放大,笑著看她:“还有,我听说谢玉恆被廷杖贬职了,成了个从八品的布政司照磨,还在我父亲手下呢。” “漪妹妹,你现在觉得解气没有。” 沈长龄身上带著股年轻男子的阳气,弯著腰朝著她凑过来,眼睛弯弯含笑,黑眸里亮光清亮,叫季含漪看得愣了愣。 她在谢家那沉闷又规矩的牢笼里过了三年,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般恣意爽朗的人。 她的父亲曾也是这样的人。 她在失神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沈长龄一声哀嚎吃痛声,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落下了一层阴影,抬头的瞬间,就见著沈肆站在自己面前,那双幽深的黑眸看著她,抬起的指尖上正捏在沈长龄的耳朵上。 沈长龄弯著腰,被五叔揪的连连吃痛,不由的求饶:“五叔,轻点……” 刚才还挺拔清雋的人,这会儿姿势彆扭,脸上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 沈肆冷眼看著沈长龄,他都没来得及与季含漪说的话,被他给先说了。 又鬆了手,声音微冷:“又从营里告假回来了?” 沈长龄被五叔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道:“母亲这两日有些小寒,我特意回来看望母亲的,顺便將这个好消息给季姑娘说。” 沈肆冷笑一声:“从前倒没瞧出来你这么有孝心。” “这月你已经告了十来日的假了,这会儿赶紧给我回去,不然我告诉你父亲又从营里偷跑回来,让你父亲管教。” 沈长龄要说在这府里最怕谁,必然是他父亲了,小时候没少挨父亲的板子,可惜他始终读书不成器,別家爷读书不通就罢了,又没指望著光耀门楣,这事有他大哥就行了,他就想做个富贵的閒散子弟,偏偏父亲將他往军营里送去吃苦,还不许他回来。 但就算在军营,上官知晓他身份,与他称兄道弟,也知道他就是在军营混日子,也没管过他。 他平日里都是躲著父亲,让母亲给他做掩护的,这会儿听五叔要同父亲说他偷偷回来,只觉得天塌了。 他父亲可是能做出来直接从通政司骑马去军营,再將他揪到大庭广眾下鞭打的人。 沈长龄也不知晓怎么这些日五叔总盯著他不放,从前五叔对他可是不闻不问的,哪里有空閒管管他的事情。 不过好在,今天好歹是见了漪妹妹一眼了,只怪自己时运不济,恰好碰著了五叔。 沈长龄赶紧卖乖:“五叔可千万別告诉我父亲,我现在就走。” 说著沈长龄还对著季含漪低低的匆匆留了句话:“季姑娘,等我后头给你来信。” 季含漪都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沈长龄一溜烟的跑了。 等到她再回神的时候,就见著了沈肆正低头看著她,矜贵的面容面无表情,更还有些严肃的意味,那眼里的沉色更看得季含漪心里头也跟著颤了颤,仿佛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亲眼见著了沈肆刚才是如何训斥沈长龄的,心头也跟著一慌,又別开眼不想看沈肆这有些凶的样子。 只是此刻沈肆这般严肃的样子,却叫她乱糟糟的想起来沈肆光著上身的模样来,当时太过於紧张也没仔细看。 不过这会儿再见到沈肆,季含漪觉得比从前更紧张了。 站在旁边的张氏见著了沈肆来,脸上顿时喜不自胜,自己与女儿每每过来,总能碰著了沈侯爷,她想著哪里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那沈家老夫人做什么又忽然对自己女儿那般亲近呢。 说到底,定然是沈侯爷自己有那个意思。 这样一想,张氏赶紧將旁边还低著头害羞的顾宛云拉到自己身边来:“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来给沈侯爷问安?” 顾宛云自刚才沈肆过来,她偷偷瞧了一眼就不敢抬头看他了,沈肆一身玄衣,金冠束髮,看起来高不可攀,她也不禁生了自卑,只敢看著他垂下的衣摆,心里噗噗直跳,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连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这会儿她被母亲这么一拉,这才咬著唇,大著胆子抬起头看向沈肆,声音如蚊:“问沈侯爷安。” 第158章 被沈肆抵在墙角 顾宛云声音响起的时候,沈肆的目光才这往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目的顾宛云脸上看了一眼。 他抿了抿唇,未做回应。 另外一头沈大夫人白氏从另一条路过来,远远见著顾家的和季含漪还有沈肆站在一起,连忙赶紧迎过去,又笑道:“我说怎么半天没过来呢,原是在这儿站著说话。” 白氏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朝著沈肆看去一眼。 见著顾宛云正站在沈肆跟前,刚才像是在说什么话。 她知晓自己的这个小叔子,平里与自己老爷一样,最是將公务看得要紧,白日里是很少能看见在府里的,今日居然在。 又想著上一回也是这样,忽然就觉得自己做主的对。 邀顾家的来这件事她没问过老太太,想著做件叫老太太欢喜的事,上回老太太喜欢,这回见了顾家姑娘定然也喜欢。 她自然是带了点投机的心思,又看自己这小叔子竟也在,心里头也鬆了口气。 今日顾家来的事她还没与老夫人说,想著待会儿再领顾宛云去老夫人那儿见见。 白氏过来后,张氏又赶紧领著顾宛云与白氏问安。 白氏看著面前低头害羞的顾宛云,脸上带著满是亲近的笑意道:“没这些客套的,姑娘们在瀟湘居等著呢,待会儿我叫人引著顾三姑娘和含漪先往瀟湘居去,顾夫人就同我去老夫人那儿坐坐。” 张氏赶紧点头道:“沈夫人安排的妥当。” 白氏又看向旁边站著的沈肆,笑道:“五弟,可要一同去见见老夫人。” 沈肆瞟了一眼季含漪,只说了句:“不用。” 冷淡的眼神又看向白氏:“今日的这事,往后还请四嫂不要再擅作主张。“ 说了这一句话,沈肆便转身离开。 白氏听著沈肆这冷淡的话,愣在原地半晌,脸上僵了僵。 今日的事情? 今日邀请顾家的事情? 白氏目光看向顾家的人,难不成是因为沈肆根本不喜欢顾家的姑娘,所以怪她了? 好似也是,这顾家三姑娘浑身上下看起来好似也没什么特別的地方,沈肆自小就是眼高於顶的性子,瞧不上顾宛云太正常了。 可既然没瞧上,老太太上回又做什么那般亲近? 不怪她想多,老太太一辈子养尊处优的人,都是人人来巴结她,可从来没有这般青睞一个姑娘的时候。 白氏心里也乱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人都请来了,又怎么办? 又想,来都来了,先带去见见老太太,看看老太太那边的態度再说。 白氏心里想了一大圈,因为刚才沈肆的那一句话,对张氏的脸色也淡了淡,一边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婆子去给季含漪引路,自己又带著张氏往老夫人那里去。 先去看看老夫人意思再说。 白氏浑身都装扮的贵气,看起来又是隨和的性子,那行动做派都透出一股利落和大夫人的严厉,倒是叫张氏也觉得自己比起白氏身上的那股劲差了万里,难怪能做沈府的大夫人。 她高高兴兴的跟在白氏身边去见沈老夫人,想著待会儿该怎么奉承。 只是跟著白氏去了,出来的婆子却只叫了白氏进去,將她留在了外头。 又没过一会儿,白氏脸色难看的出来,见了她在外头站著,也没说话,只让她进去。 张氏看著白氏这个神情,心情不由的就有点忐忑。 进了內屋,沈老夫人坐在上位,脸上早没了上回见的和蔼可亲了,只是淡淡的让她坐下。 张氏便忙问候一声又拘谨的坐下了。 沈老夫人抚著膝盖上的玳瑁猫,又眼神隨意的看向张氏,缓缓的开口:“这回是我我儿媳邀了你们,你们既来了,便別拘谨。” 张氏赶紧点头:“老夫人慈悲,我们一来就觉得亲近呢。” 沈老夫人便不冷不热的嗯了声,又问张氏:“你家三姑娘可许配人了?” 张氏脸上一喜,心里激动,赶紧摇头:“还没呢。” 沈老夫人就点点头:“说起来我与那个丫头倒是有几分眼缘,等她將来许配人了,你倒是送个帖子来,我也给她添份嫁礼去,算我的一份心意。” 张氏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老夫人看著张氏的神色,也与她没话说了,就叫人將张氏送出去。 张氏浑浑噩噩走到外头,看著外头的光晕,整个人都差点晕倒下去。 — 这头季含漪就和顾宛云在一个大婆子的引路下往幽静处走,路上听那婆子讲瀟湘居的位置。 只是正走时,前头忽然一只鸽子飞来,正落在顾宛云的发上,將她本精心梳妆的头髮抓了好几丝下来。 顾宛云被嚇得尖声叫了一声,婆子反应过来,赶紧叫人去赶,又等赶走了鸽子,又赶紧领著顾宛云往最近的厢房里去重新梳妆。 季含漪也没想到怎么会忽然飞来一只鸽子,见著婆子顾著安排引顾宛云往厢房去,也忙在后头也跟著。 只是她才往前走了几步,忽的被人一拉,身子不受控制的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手,將她拉去了一旁阁楼下的墙边。 眼前昏昏暗暗一片,后背抵在微凉的阁楼墙面上,抬头的瞬间,是沈肆一手撑在她面庞,又低头朝她看来的模样。 早春上午的微风习习,旁边是一颗歪斜生长的玉兰花树,再往远是假山池鱼与早春的杨柳,近处是青石小路,身后隱隱有路过的丫头说话的声音。 一切都猝不及防。 季含漪不敢出声。 沈肆拉她来的地方还是在外头,前头不远的小路上,隨时可能有人经过,便是在这样紧张的心態下,即便沈肆的身体几乎已经快贴向她,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手掌也抵在凉凉墙面上,季含漪心里跳的飞快,面前视线被沈肆玄黑的胸膛尽数挡住,他身上沉香味道传来,像是带著满是侵略的力道,叫她招架不住,手心缓缓出了汗,耳根处亦在发热,又努力叫自己镇定。 第159章 他很想重重亲上去 现在还在外头,沈肆將她抵在这里,季含漪更明白不能胡思乱想。 只是她虽这般想,却抵不住身体的反应,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来,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鼻尖上都觉得热出了一层薄汗来。 沈肆低头看向被自己抵在身前的季含漪,她低著头,目光微微偏著,身上是粉色折枝花纹的圆领衣,耳上今日戴了一对点翠钉珠的蓝色耳坠,耳坠在那白净又微粉的耳垂上轻晃,细眉处微微见著春日风月,朦朦朧朧的带著股素净的柔软,如丝丝细雨在她低垂眼底。 幽幽馨香传来,看著她那饱满唇瓣上那浅浅的牙印,还有她那染著薄粉的脸颊,沈肆看得喉间发紧,眼神却是晦涩又冷淡,沙哑的声音里带著两分的严肃:“你与长龄私下里在来往了?” 季含漪不明白沈肆这话是怎么问起来的,这才不过第二回见,但又不敢大了声音说,抬起头来小声摇头道:“没。” 沈肆眯著眼瞧著季含漪这不愿承认的模样,唇边忍不住含了抹淡淡的弧度来。 那双本就威严的凤眸眯起来,至少在现在季含漪的眼里,看起来是有些嚇人的。 沈肆的目光像是能將人看透似的。 季含漪当真也是被沈肆的目光给嚇住了,脸颊微微白了白,肩膀还往后缩了缩。 沈肆见著季含漪被嚇著的模样一顿,他自来都是知晓季含漪是有几分怕他的,却没想到她这般怕他。 只是问了她一句话,她眼里便全是惊慌。 沈肆抿了抿了唇,不想当著季含漪的面將她与沈长龄通信的事情与她说出来,不然叫她觉得自己私底下也在看著她动静。 深吸了一口气,沈肆看著她继续问:“刚才长龄说给你去信,是什么意思?” “你们私下里交往信件了?” 季含漪脑中空了,沈肆將她拉到这里,竟然是问她这个。 季含漪也如实的摇头道:“我也不知晓他什么意思。” 又將上回与沈长龄写信的事情与沈肆说了:“沈三公子替我去打听了陈太医的住处,顺便问了我去哪儿买字画,他说要送人,又问送什么合適,我便给他回了封信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沈肆听到这里,深深看著季含漪的脸庞,他知晓她是不会在他面前撒谎的。 只是今日沈长龄歪头凑到季含漪面前,季含漪再看著沈长龄的那幕,叫他此刻心里头都翻涌著不快。 他第一次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动作,她將她拉在了这里。 他不喜欢她与任何男子接近,即便是沈长龄也不行。 他也更不喜欢她对旁的男子笑。 可这些心思却要被他义正言辞的掩盖过去,將她拉到这里质问,可早已慌乱的人却是他自己。 撑在季含漪脸庞边上的修长手指微微紧了紧,沈肆紧抿著唇,像是告诫又像是长辈的教导:“长龄整日里混跡在外头,还是少年心性,心也根本没有定下来。” “况且他如今不思进取,不著落屋里,即便他將来成亲,他的妻也会很辛苦。" 说著沈肆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他还脑子不行。” 季含漪愣了愣,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他莫不是觉得自己对沈长龄有意。 季含漪瞪大眼睛赶紧解释:“沈大人误会了,我对沈三公子全没有那般心思的。” 沈肆低头静静听著季含漪的话,她抬眉的目光眼眸清澈,满是真诚,像是的確是那么回事。 只是她对著沈长龄笑过好几回,却没一回对他那般笑过。 她刚才还对著沈长龄失神了,难道在她眼里,自己还没有沈长龄好看么。 沈肆低头,低垂的眼睛紧紧看著季含漪,看得季含漪身上发紧,不知所措。 视线低垂,看向季含漪白净的脖子,他记得他昨夜还轻咬过那里,那时候他很想用力留下印记,证明她是自己的人,可是还是克制住了,她还没答应。 但她若是答应了,他很想重重的亲上去。 这般想著,沈肆的眼神不由变得幽暗,身体往往她稍微压了压,闻著她身上的软香,看著她晏晏细眉又沙哑道:“今日的诗会叫你三妹妹来,是我四嫂擅作主张,沈家並没有这个意思,你別多想。” 季含漪本来也想问沈肆这件事情的,但她並没有多想其他的,她就是觉得有些没理清楚。 季含漪抬头想开口,对上沈肆那压过来的眼神时又心里发慌,沈肆这时候面容离她很近,她想要后退都没法子,只紧捏著袖口道:“上回沈老夫人请我大舅母和三妹妹去,老夫人好似很喜欢我三妹妹。” 沈肆认真看了看季含漪的眸子,那眸子里唯有疑惑,並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心里头不由还是有些苦涩的。 他耐心给她解释:“我母亲误会我对你三妹妹有意,不过那回我母亲就明白过来了,这回是我四嫂擅作主张,我母亲並没有要见顾家人的意思。” “我母亲会与你大舅母说明白。” 季含漪听到这里明白了,一切也能想通了,又想起三表妹因为被邀过来脸上那欣喜羞涩的面容,心里头又有些惴惴。 还想要再问的时候,这时候前头不远处传来婆子的喊声:“季姑娘。” 那声音从远极近,季含漪便有些慌起来,她现在与沈肆两人之间的姿势实在是不好叫人看见,她不由紧张的抬头细声道:“有人在叫我,应该是我三妹妹收拾好了。” 季含漪的声音当真是很细的,细细软软的如羽毛,暖香扑来,沈肆低低看著她。 他看了她良久,看著她眼里迫切的想要离开的心思,看著她下意识肩膀后缩避开他的动作,还有她並不明显的,对他的躲避。 身后婆子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沈肆又默默看了季含漪一眼,其实这条路他叫人看著,即便婆子在喊,她也过来不了。 但也不想叫她害怕。 沈肆缓缓站直了身,他看著季含漪紧张的鼻尖都冒了小小的细汗,便也不忍心让自己的私心再將她留在自己怀里。 梦里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姿势,就在这样隱秘的墙角里,她全身紧张的依偎著他,细白的手指攀著他的肩膀,露出香肩在他怀里细细的娇吟,又害怕被人瞧见的將身子紧紧往他身上贴。 沈肆闭著眼睛,喉结又滚了滚,身上冒出股热意来,身前她的馨香传来,他已情不自禁的闷哼了声。 季含漪听见沈肆的闷哼声愣了下,抬头的时候见著沈肆闭著眼睛,额头上冒层汗,像是极难受的模样,季含漪也不由担忧的问:“沈大人,你怎么了?” 第160章 对她向来是克制不住的 季含漪的声音压低,糯糯软音更如诱人的符咒,沈肆眯开眼睛,看著季含漪关切又清澈的眼眸,她粉色圆领衣內的白色交领下肌肤如雪,樱唇上的牙印还隱隱可见,眉眼如水,首饰简单的素髮盘起来更看起来柔弱好欺负的很。 他指尖动了动,想要去碰季含漪的脸庞,又在半路上顿住。 他知晓面对季含漪他向来是克制不住的,一旦碰上他日思夜想的脸庞,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沈肆沉了沉眼眸,放下撑在季含漪身边的手掌垂在身侧,又哑声道:“我没事,你从小路往前走,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声音,却没有马上走,有些担忧的看向沈肆:“可你……” 沈肆的脸色看起来好似有些难受…… 沈肆看了一眼季含漪,低声道:“无妨,你先去。” 季含漪听著沈肆的声音,心间紧了下,还是无声的从沈肆身前离开,细碎的脚步匆匆顺著小路往前走。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背影,匀称的粉色身形在两边的玉兰花树下渐渐模糊,他的视线才收回来,往另一边走。 这头季含漪才一从小路出去,就见著那引路婆子见著季含漪就忙迎过来:“可算找著您了,您刚才去哪儿了?” 季含漪便道:"刚才走在后头没跟上,不小心迷了路。" 说著季含漪朝著那婆婆福了个礼:“给嬤嬤添麻烦了。” 那婆子忙扶著季含漪道:“倒不必如此的,也没找多久,幸亏您走出来了,前头顾三姑娘还等著您了,这会儿过去吧。” 季含漪应了一声,跟著婆子往前走。 前头顾宛云正等著季含漪,见著季含漪过来了,心里头总算安心了。 沈府的婆子梳头的技巧极好,即便是重新梳了一回,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她照著镜子照了许久,半点毛病挑不出来,心情才算好了些。 等去了瀟湘居的时候,才刚踏进去,便带著一股暖香的雅致。 屋子里头传来含笑的说话声,应该是已经正开始了,坐著的姑娘们正热闹的相谈正欢,一共坐著十来人。 季含漪年少常来沈府,对沈府的姑娘还是有些了解,沈府还未出嫁的姑娘应该有三姑娘,四姑娘和五姑娘,其他的人应该有与沈府平日里交往的密切的世族高门姑娘,或许还有还有大房二房的孙媳。 不过许多年未见,季含漪也不怎么认得人了。 靠著门口的妇人注意到了她们,忙站起来,视线在季含漪和顾宛云身上转了转,旁边婆子適时的低声將季含漪与顾宛云介绍了一遍。 崔氏听罢,笑了一声,对著顾宛云就道:“原是顾三姑娘来了。” 又看向季含漪笑:“季姑娘,我听我婆婆提起过你,原是这般美的妙人。” 崔氏是长房白氏的长孙媳,父亲是户部尚书,通身贵妇人的气派有的,一身穿金戴银,看起来很年轻,又很亲切。 季含漪和顾宛云也忙福礼问好。 崔氏直接去挽了顾宛云的手,她知晓婆婆为什么会邀顾宛云来,说是老夫人看重的姑娘,虽说她也没瞧出有哪里不同的,但与她交好是没坏处的。 她领著顾宛云去一边坐,小声为她介绍著屋子里的姑娘,有太傅的孙女,有翰林的独女,还有侯府的女儿,还有她娘家的妹妹。 这些女子皆是出身高贵,顾宛云愣愣的听著,从前哪儿能认识这些出身的人?不免露了怯。 季含漪看崔氏先自顾自的挽著顾宛云走,心下也没什么计较,也跟在后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姑娘们正说金谷酒数的軼事,说的正兴致。 一位绿衣女子就笑著开口:“世说新语中,谢安以金谷比兰亭的旧典,好似是罚酒的规矩。” 另一位仪態端方的粉衣姑娘笑道:“我倒是也听过,不过《晋书》中的金谷,与兰亭曲水流觴的野趣又有些不同。” 屋內个个都说著自己的见解,顾宛云却在旁听得脸颊微微一白。 她们说的这些,她全不知晓,甚至从前从未听过,这边是沈家女子的才学么。 她的心慌了起来。 坐在顾宛云身边的崔氏看著她笑道:“顾三姑娘要不要也去说一说见解?” 顾宛云心底都在发抖,哪里敢张狂开口去闹笑话,她这会儿听了这一遭,已经觉得是如坐针毡,想著应该听表姐的话不该来的。 只怕她们说的这些,表姐也不一定明白。 这时候沈三姑娘沈素仪注意到了坐在自己大嫂旁的顾宛云,她前些日就听母亲说过了关於顾宛云的事情,也不能冷落了她。 屋子里还有人要说话,沈素仪却直接看向顾宛云,声音温和的含笑:“那位可是顾三姑娘?” 顾宛云见沈素仪叫她,忙站了起来回应了一声。 沈素仪就起身过来顾宛云身边,拉著她的手来自己身边去,又笑道:“刚才我们说的姐姐该听著了,可问问姐姐有何见解?” 这里都是书香大家的姑娘,为顾宛云在京城里打打名声也是好的,也能拉近与顾宛云的关係。 只是叫她没想到的是,顾宛云却小声开口道:“刚才我在想著其他事情,未听到各位姐妹们的话,怕是不能说了。” 又道:“不过我常与表姐探討诗文典故,你可问问我表姐。” 季含漪顿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与沈素仪站在一块的顾宛云。 顾宛云却不敢看季含漪的眼睛,手指紧紧绞著手帕。 顾婉云想著季含漪的父亲当年才高八斗,也亲自教导季含漪读书,应该她也知晓一些的吧,若是她真的说出来了,自己常与她探討,那旁人也会觉得她知晓了。 若她没说出来,丟脸的也不是她。 沈素仪也愣了下,隨即视线往屋內看了一圈,才看到角落处坐著的季含漪。 只见著季含漪素净衣裳,却生的格外的漂亮,坐在那一处如同一张画似的,与她身后花架上的幽香兰草相得益彰。 她今年正十四,对季含漪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便也顺口笑道:“那季姐姐可有见解?" 季含漪抬起眼帘,唇边淡笑道:“各位姐妹学识渊博,从典章典故里考据精详,说的也周全,我听一番也受益良多,实无更多见解。” 说著季含漪缓缓温淡的声音又响起:“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从前我隨父亲整理书房,曾见过一卷南疆遗书的摹本,其中恰有一首提及金谷宴游的诗句,不过用词质朴,与其他提及过的文章都不一样。" "我想时风所尚,选家所好就是,各位妹妹说的都好。”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屋內静了一瞬。 那句时风所尚,选家所好,更是点睛一句。 更別说南疆遗书乃是极为冷僻的学问,莫说闺阁女子,就是寻常举子也未必知晓,可见季含漪的学问广泛。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含漪身上。 那个坐在最角落处,一身素淡秀丽的女子,宛如幽幽空谷兰花,被蒙了尘的珍珠,叫人刮目相看。 又细看她装扮,不过一身寻常裙裳,首饰简单,偏偏又相得益彰,通身的仪態看得出来是很好的,身段纤细有致,眉目如画,浑然天成。 其中林太傅的孙女林庄月认得季含漪,自己祖父曾经十分讚赏季含漪父亲的才华,经常邀请季含漪的父亲去府上煮酒谈天。 季含漪的父亲很宠爱她,时常將季含漪带在身边,虽说那时候自己才七八岁,但瞧见十二三岁的季含漪时,还是看得呆了呆,只觉得真白净好看,还偷偷躲在一边偷看她。 也不知季含漪还记不记得,她还去问过她当时戴的什么珠宝,用的什么香,头髮又是怎么梳的,她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好看,身上不管穿戴什么也都好看,便想要学她。 那时候季含漪很温和,脾气很好,笑吟吟的与她一起分享,还夸她耳坠好看,说著下回两人戴一个样式的耳坠子。 不过再过一年,季含漪的家里出了事,两人再没见过,祖父也不许她过问季家的事情,如今时隔五六年再见,她还是如当年模样。 雕花窗户外,落下一层暗暗的阴影,旁边竹叶声沙沙,微暖的光线斑驳,落在窗外頎长高大的身形上。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坐著的背影上头,听著她不急不缓的声音,唇边缓缓带了一丝笑意。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她,还好,她虽说性子上有些软糯安静,但她在外人眼里,从来也没有失態过。 她既沉静又不爭抢,自小到大好似对许多浮华的东西都不在意,但从前万事都有人为她將前路铺好,她的父亲很疼爱她,將她娇养在温和的窗台前,既让她能看见外头,又未叫她受过一丝风雨,所以养成了她现在的性子。 既娇嫩,又有几分见过场面的淡然。 她既会落泪脆弱,也会在脆弱里很快振作,再散发生机。 这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和吸引人的地方,看著柔弱的人,身上却有股韧性。 第161章 逞能 沈肆驻足许久,又见著屋內人过去拉著季含漪站在中间去说话,季含漪依旧从容应对,他又笑了笑,转身离去。 屋內的顾宛云怔怔看著季含漪被屋內那些高门书香世家里的姑娘围住,而她站在边缘处,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更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叫季含漪与她一起来的。 沈素仪站在季含漪跟前问:“可问姐姐见过的摹本,其中文字与如今进本可有异文?” 季含漪点头:“確有好几处异处,虚字用法稍异,意境也不同。” “不过我研究並不多,不过年少时跟隨父亲看过一些,好些也记不得了,只能说一些。” 顾宛云见著季含漪与那些女子的閒聊渐渐变成她更难明白的校讎与文字训詁,脸色就更是白了白,甚至从里到外都生出了一股羞耻来。 那头的確快说完了,沈素仪便又提议以芭蕉竹影为题,一人一联作诗。 几个姑娘纷纷应和,季含漪看向脸色微白的顾宛云,走到了她的身边,拉著她去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低声道:“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便说家中有事,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季含漪刚才与她们说了会儿话,便知晓这间小小屋子里的姑娘个个饱读诗书,才情与才华与普通的家女子已经不能一般比较了。 顾宛云即便能对上诗,也远不能入这些姑娘的眼,也远不是顾宛云能应付得了的。 但是顾宛云看著她,低声道:“可我若是走了,她们觉得我逃避该怎么办?” “要不表姐要不帮我应对一回,替我对一句诗,我就说一句,这关过了我们就走。” 顾婉云还是有些不甘心,特別是刚才崔氏看她的眼神,那眼里满是疑惑和带著一丝看穿她的讽刺,叫她心生羞耻出来,就想要证明自己,叫她不能轻视。 想要让她刮目相看。 季含漪听了这话顿了下,顾婉云这是让她作弊,隨即便低低皱眉道:“我即便这回替你应付过去了,下回我不在你怎么应付?” “我们要么这会儿走,要么你如实的对诗,她们的才情是自小家族薰陶来的,读过太多的书,你即便比不上她们,也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季含漪觉得及时止损,是现在更好的决定。 顾宛云却咬著唇道:“可我不想让別人失望。” “不想叫沈家的人看轻我。” 季含漪一顿,还想再劝,想说沈家看不看轻並不重要,可沈素仪这时候却走到了身边来,握著顾宛云的手大方笑道:“刚才姐姐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便由姐姐起头吧。” “顾姐姐说从前常与季姐姐一起探討诗文,季姐姐已经那般厉害了,想顾姐姐更叫我们刮目相看的。” 眾人也都往顾宛云身上看过去,显然沈素仪是这些人中领头的,沈素仪这般说,其他人也应和。 季含漪捏紧顾宛云的手提醒她別逞强,可顾宛云脸上含了笑应下来:“我也不过是献丑,但愿姐妹们呆会儿別笑话我。” 她面上笑著,背地里却紧张的扯著季含漪的裙摆。 顾宛云又道:“可有茶水?我先饮杯茶可好?” 沈素仪这才忙笑著让丫头快送茶来。 顾宛云喝茶时,微微侧著身用袖子挡著,眼神却看向了季含漪。 季含漪看著顾宛云祈求的眼神,眨著眼睛说她对不上来,心里不由对顾婉云升起一股失望来。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顾婉云竟然还想著糊弄过去。 又看顾婉云越来越焦急的神色,季含漪还是抬起手,用茶水在身边小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顾宛云见著脸上一喜,又放下袖子看向站在面前的沈素仪。 她面上做出怡然自得的神情,含笑道:“刚才我倒是想起了一句。” 说著她开口:“绿天摇影上窗纱。” 沈素仪听罢眼神却淡了淡,中规中矩的一句,没什么出色的,就只是稍点头,应付一句:“用句雅致,倒是好句子。” 顾宛云脸上明显鬆了口气。 那头坐在瓶花旁的李漱玉就接了下一句:“风过疑闻漱玉槎。" 这诗化用了自己名字,旁边的姑娘都叫好。 又接连过了几句,沈素仪叫季含漪来收尾,季含漪未怎么思索:“声兼秋雨两三琵。” 林庄月就笑道:“季姐姐还是这般厉害,有景有情,妙啊。” 顾宛云听著屋內的讚嘆声,刚才心里头升起的轻鬆自得,又在一瞬间跌入到了谷底。 她原以为她会是被眾人讚嘆的那个,却没想让季含漪出了风头。 还是说刚才季含漪故意给自己说的诗句平平无奇,她再好大展才华的。 季含漪注意到旁边顾宛云脸色不好,心里头已察觉到她在想什么。 她刚才的確並没有用心给顾宛云做开头,因为她是不想让顾宛云走一条不归路,往后难以收场。 她当即又与沈素仪与崔氏要告辞。 只是那头李漱玉却走过来看向顾宛云:“刚才听姐姐的诗果真妙极,要不姐姐再作一首诗再走吧,也当我们相交,赠我们当作情谊的。” 顾宛云被李漱玉拉到了中间,李漱玉眼神虽是笑吟吟的,但眼眸深处却是算计。 刚才顾宛云提袖的那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顾婉云看著木訥又眼神躲闪,举止有些怪异。 再有刚才她说让她作一首临別诗时,顾宛云眼底明显的闪过了一丝慌乱,就更印证了她的想法。 更有可能刚才那诗句都不是她对的,不然她又慌乱什么? 今日这诗会是切磋与取长补短,还有一起探討,却是不能容得下弄虚作假的人。 这顾三姑娘从前也没听过这號人物,她出身侯府,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顾宛云被拉到了中间,身边没了季含漪,脸色顿时变了变,其他人又往她身上看来,催著她作诗,顾宛云脸颊酡红,半句也说不上一句来。 她作诗本就不擅长,更何况现在被眾人看著,身上紧张,脑中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著那些围过来的怀疑的眼神,脸色惨白,忽的推开身边李漱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往外跑出去了。 季含漪也没想到会出现这遭事情,她刚才本还在想怎么为顾宛云解围,顾宛云却忽然这般动作。 她与身边的沈素仪低低道:“表妹今日许是身子不舒服,我出去看看。” 沈素仪脸上却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顾宛云那般动作神態,哪里像是会作诗的模样。 面前的季含漪她的確有几分佩服,但现在她也怀疑顾宛云作的那句诗是不是她作的了,刚才顾宛云的动作就有些奇怪,丝毫没有大方,小动作不断。 但她脸上淡淡笑了笑,没撕破体面,低声道:“既是这般,季姐姐也快去。” 季含漪走后,李漱玉走到沈素仪身边,说了季含漪给顾宛云作弊的猜测。 又问道:“那顾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歷,怎么看著这般不上檯面?” 沈素仪笑了笑不说话,听母亲说,祖母看中顾婉云,大抵想让那顾婉云做五叔的妻子。 母亲前些日子还在担忧,五叔將来娶妻后,祖母会偏心,將管家大权都交到五婶手上,连带著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也全交到五叔手里。 现在瞧著,那顾宛云半点当不起沈家的当家主母。 她看著身边李漱玉脸上那厌恶的神色,面上做出嘆息的神色来:“这事不说了吧,往后也別在外头提。” 李漱玉却道:“刚才我本还有些欣赏那位季姑娘的,可她与那顾姑娘交好,想来品性也不过如此,往后我是不会与她结交的。” 林庄月听到李漱玉这话,忙上前来说:“妹妹莫要说这一竿子打死的话,我自小认识季姐姐,她最是温善好相与的人。” “况且是顾姑娘做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季姐姐品性上头。” 李漱玉斜斜看了一眼林庄月:“你才与她相处过几回,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倒是想起了她家从前出的那事,她父亲玩忽职守,害死了边疆將领,也害死了无数百姓,她父亲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品性?” 林庄月脸色涨的通红,她虽说不知晓朝堂上的事情,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那时候也听自己外祖父与父亲谈起过,外祖父一句季大人太冤,是时运不济,不得不死为皇上和朝廷挽留顏面,安抚百姓的时候,她那时候就觉得莫大的伤心。 伤心的她都含了泪。 她见过季大人的人,那般伟岸漂亮的男子,她还记得他,他当年有一日来的时候为自己带了一束海棠,她说季含漪喜欢,希望她与季含漪交好,喜欢季含漪。 那是明媚又耀眼的人。 李漱玉不管林庄月,又往身边的沈素仪问道:“最近谢家那事可是沸沸扬扬的,我听说她还和离了,可是真的?” 沈素仪淡笑:“的確是和离了。” 说著她眼里带著一股不易察觉的轻蔑:“说是那谢家大爷纳了妾室,她气不过就闹和离。” 李漱玉听了这话,当即便嘲讽的冷笑出声,斜斜看向林庄月:“你现在还维护么?我就说她品行不端,被夫家不要的女子,能是什么好的,往后顾家的姑娘和她,我是绝不会结交的。” 林庄月脸一白,咬牙道:“我不与你爭,总之季姐姐在我心里便是好的。” 李漱玉冷淡笑了声。 第162章 不可能娶和离妇 这会儿屋內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了。 还是崔氏过来中间打了圆场:“前头絳雪轩里煮著茶呢,姑娘们先去吃茶。" “茶具是前日里刚得的龙泉窑的梅子青,用的红泥小火炉,正慢火煮著呢,姑娘们別误了时候,吃不到时候正好的茶了。” 崔氏是沈府的大房的长孙媳,这场宴会虽说是沈素仪主持的,但却是崔氏办的,沈府这样的门第,姑娘们再怎么有些细小摩擦,崔氏过来说和,也都全歇下了,一起往絳雪轩去。 沈素仪与崔氏走在最后头,沈素仪不由问崔氏:“大嫂,那真是祖母看重的人?” 崔氏低声道:“婆母说老夫人很是看中顾家那位姑娘,是不是真瞧上了不知晓,但婆母今日一早叫我好生招待著那位顾三姑娘,谁知晓她竟那般没仪態的跑了。” “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我也不方便去追。” 沈素仪脸上淡淡扬了个淡薄的笑意,声音很轻:“她倒是闹出好一个笑话。” 崔氏也淡淡笑道:“可不是,这般寻常的女子,往前沈府里可不会邀来,我刚才瞧著她听你们说话就都缩著脖子,明明什么都听不明白,却又要故作明白的模样便觉得好笑,真真一身的小家子气。” “不怪刚才李二姑娘瞧不上她,我也是瞧不上的。” 沈素仪嘖嘖两声:“那模样確实好笑,不过也罢了,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我们提起她,要不是因为祖母看重,我可懒得与她结交。” 崔氏便也没接话了,又道:“这事我得去婆母面前说一说,毕竟是婆母请来的贵客,不好叫人难堪,问问婆母怎么去安抚。” 沈素仪点点头:"那大嫂先去,絳雪轩那头有我在的。” 这头顾宛云含著泪一股脑的往前头跑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脑中发热,想要离刚才那让她丟脸的地方越远越好。 等到她反应过来后,也不知到底去了哪,正要回头,就又听见前头拐角处隱隱的说话声。 其中有一道声音她认出来了,那是在瀟湘居里还亲热的挽著她的手,说话的沈府大房孙媳崔氏。 只听崔氏道:“我也没想到她闹出了这样一番笑话,非要去逞能,结果自个儿又没本事,还又自己跑了,寻常姑娘哪做的出她这样的事情?” “出了这事,老太太那里怎么交代?” 崔氏的声音一落,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小门小户的能上什么台面?” “之前抬举她,也是老太太觉得你五叔对那顾三姑娘有两分意思,老太太才看重的,结果是闹了场误会,五弟哪里能瞧上了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我就说,五弟的眼光怎么可能呢,这些年身边半个女子都没有,怎么就忽然对那顾家的那姑娘有意思了,还是个那般上不得台面的。” “难怪呢,老太太今天叫我进去骂了我一场,老太太应该是上回就发现闹了误会了,我还自作主张的邀了顾家的来,可不是办坏了事情,被老太太骂一通也是不冤。” 这声音顾宛云也听出来了,是沈大夫人的声音。 崔氏好奇的问:“老太太为什么会误会?” 白氏便道:“这我也不清楚,说是那顾三姑娘生的像谁两分,到底是谁老太太也不愿说。” 崔氏就道:“这么说来,我刚才瞧著好似有两分像那位季姑娘。” 白氏淡淡道:“管她像谁,这会儿先去將顾家那个麻烦打发走,也真真是麻烦,你同我一块去。” 顾宛云脸色惨白的听著她们的话,浑身晃了晃,几乎不敢相信。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顾宛云站在大树后,眼神震惊慌乱,泪水又一瞬往下落下来。 难怪了,难怪为什么她会忽然会被沈府邀请。 可笑她为了得沈府的青睞逞能,却闹出这么大的笑话,让人这么奚落。 她浑浑噩噩的转身,好几个踉蹌,都差点摔倒了下去。 李含漪看到顾宛云的时候,就见她一脸的泪光,眼眶通红。 季含漪见著顾宛云这般模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只是挡在顾宛云的面前低低提醒她:“这里还是沈府,旁边下人都往我们身上看,你哭著从瀟湘居跑出来,难免更引人注目被隨意猜测,不管刚才遇著了什么,我们从容些,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走。” “我让婆子引著我们去你母亲那儿,再拜见了沈大夫人后我们就走。” 顾宛云这时候却全听不见季含漪的话了,就连刚才在瀟湘居里丟脸的事情也不重要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她见到的话。 她抬起泪眼失神的看向季含漪,看著她自小都被人夸讚的脸庞。 小时候自己也很羡慕季含漪的,若是她生的如季含漪一样,如季含漪那般能够在沈府诗会上游刃有余,还会被人这般瞧不起么,会被她们说上不得台面么。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对季含漪腾生了一股怒气。 若是她刚才將自己拉住,让自己不被李漱玉拉到中间去,是不是也不会这么丟脸了。 可她若是用这个发泄,又显得她嫉妒无理取闹。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却忍不住朝著季含漪发泄出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刚才怎么不来我身边?你要在我身边,与我说了,我就能对出诗了,也不会丟脸了。” 季含漪眼色复杂的看著顾宛云的泪眼:“所有人都看著你,你让我怎么与你说?” “我早与你说过的,这样的场合你不能应付。” 顾宛云紧紧捏著手,身上发颤,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助又无力的恨来。 又听季含漪的声音:“你这会儿先別哭,先把泪擦乾,你若不听我的,你就往旁边瞧瞧。” 顾宛云这才微微顿住,泪眼往旁边看去,就见著沈府站在旁边的婆子正神情轻蔑的看著她。 她的脸色顿时又一白,忽然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她越是让旁人看了她这个样子,就越是在沈府丟人,越是被旁人看不起。 她已经够丟人了,不能再叫人看轻了。 顾宛云咬著牙,努力忍住了自己的泪光,帕子將泪都擦乾,身上依旧在颤,跟著季含漪在婆子的引路下往沈大夫人那里去。 这次白氏的目光却主要放在了季含漪身上。 见著她背著光线与顾宛云规矩的往屋內进来,又站在她面前问安,安静的时候很难察觉著她,但一旦见了她人,便忍不住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白氏抬著头,眼神已经將季含漪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想起刚才儿媳来与她说的话,这会儿將季含漪通身这么一打量,人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很是乖巧,且身段有致並不瘦弱,匀称有致的模样,脸庞像是被水滋润过得那般白净光滑和水灵,哪里又有半分曾为人妇的模样。 不过从前的季含漪她可能还会上心几分,但现在根本不足让她上心。 沈府是清正门第,五弟更是清贵人,老太太紧的如眼珠子一样的人,怎么能让五弟娶一个和离妇。 第163章 一刻没看住,就和別的男人说话 白氏现在对顾家的人,只剩下了赶紧打发的心思。 她淡淡笑了下站起来,虽说心里清楚刚才顾宛云在诗会上出的洋相,但这会儿白氏也没打算提。 毕竟她这种出身的,去冷嘲热讽顾家这种出身的这点子丟脸事情,也是失了体面。 老夫人让她还是要体面的好好將人都送出去,毕竟是她邀请来的人。 白氏脸上带著应付的笑来,对著张氏道:“瞧著顾三姑娘和季姑娘从诗会出来了,老夫人这会儿正小睡,我手头上也有些事情,怕款待不了了。” 张氏如何听不出来这是送客的意思,忙期期艾艾的应著。 她更看得出来白氏脸上那应付敷衍的神情,即便心里骂了一遍,却是不敢真的將白氏得罪了,还得强笑著道:“沈夫人客气了,我府里也还有事呢,上午也是抽了空閒来的,我们这时候也该回去了。” 白氏点点头,也没说挽留的话,便一起送出去。 这回白氏的脸上再没有上回的那种热情了,虽说走在旁边的,但脸上的那股客套与深宅高门贵妇的客套疏离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於连眼神都不曾再往张氏和顾宛云身上看去一眼。 这態度张氏如何看不出来,却只能心里头憋著,得罪不起沈家这样的人家。 人家送到一半就回头说有事,让婆子去送,她还得脸上笑著说让白氏先去忙,不用送了。 这种卑微张氏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那是对身份高贵的人的一种无能为力,只是步伐匆匆的想要快些离开。 到了门口,季含漪正准备跟在舅母和顾宛云的身后上马车,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口哨声,季含漪微微顿了顿步子,回头就见著一身红衣的沈长龄坐在南角门上的墙头上朝著她笑。 季含漪心里顿了一下。 顾宛云也听著了口哨声,她回头也看过去,只见著墙上沈家小三爷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全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她失神片刻,泪眼看著季含漪侧脸,心底竟微微发抖。 为什么,又是为什么…… 季含漪见著沈长龄,就回头与张氏低声道:“舅母稍等等我,我去与沈三公子说两句话,今日在诗会上的事情,或许能叫他帮忙说和一下。” 张氏也知晓了沈长龄的身份,看沈长龄像是与季含漪认识,听了季含漪这么说,忙也点头:“你去说说也好。” 季含漪往沈长龄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沈长龄已经又跳上了树枝,顺著树干跳了下来,站在季含漪的面前,笑吟吟的看她。 季含漪本以为沈长龄去军营了,却没想著他还在这儿等著。 季含漪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沈长龄笑道:"我还有句话没与你说呢。" 季含漪好奇:“什么话?” 沈长龄就道:“刚才五叔在那儿我不敢说,我是想问你,要我偷偷去给谢玉恆打一顿么?” 说著他唇边扬起丝笑意:“我可最擅长干这样的事情了。” 季含漪没想到沈长龄居然会这么说,便忙摇头:“我已经与谢家没有干係了,沈三公子不必为我做这些。” 说著季含漪看向沈长龄:“有一件事还请沈三公子帮忙解释一下。” 沈长龄一听季含漪有求的,便道:“你说。” 季含漪便將刚才诗会的事情简短的说了几句,又低低道:“今日诗会上的事情的確是有些突然,三妹妹身体不適扰了各位妹妹兴致,又走的匆忙,也未来得及与刚才各个姐妹赔罪告別,还请沈三公子与沈三姑娘说一说,今日事情本不是有意,若是有必要,下回我们再上府里来赔罪。” 又抬头看向沈长龄:“这件事也关乎声誉,也请沈三公子为我与三妹妹求情,別將事情宣扬出去,我与三妹妹定然感激不尽。” 虽说沈长龄看著好似不怎么靠谱,但沈长龄毕竟是沈素仪的嫡亲哥哥,说的话自然也是管用的。 沈长龄一听季含漪这话,不过这么点的小事,又见季含漪站在自己面前福礼,那眼眸垂著,白白净净的在斑驳树影里,素素静静的一身,谦卑又透著股坚韧来,让沈长龄在这一瞬看得愣了愣。 直盯著季含漪那秀挺的鼻尖瞧。 他忽想起刚才季含漪在瀟湘居念诗的样子。 树上的落叶缓缓往下坠的时候,沈长龄回过了神,连忙道:“你放心,这事情不大,我待会儿就与三妹妹说,让她也给其他姑娘说一说,保证这事传不出去。”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鬆了口气,总归顾宛云的名声大抵是保住了。 刚才那些姑娘都是簪缨世家,在京城姑娘里都是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她们在外头隨口说的一句话,可能很快就要被流传开去,顾宛云如今还未出嫁,这种名声传开,对她来说很不利。 她轻轻与沈长龄道了谢谢。 沈长龄正要回应,又忽然察觉到股凉凉的视线,侧头一看,沈长龄驀的被嚇得浑身一凛。 视线朝著前看去,就见五叔正站在不远处,负著手,冷淡的眼神往他身上看过来,那脸上的神色冷的嚇人,沈长龄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五叔的眼神给凌迟了千百遍。 又见五叔抬脚往这边走过来,沈长龄更是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季含漪看著沈长龄忽然变化的脸色,后知后觉的顺著沈长龄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著了快走到跟前的沈肆。 现在季含漪看到沈肆也有些紧张,特別是见著他脸上那冷清幽深的眼睛时,总忍不住有点紧张。 正想时,沈肆已经走到了跟前,冷淡的眼神先是扫过旁边的沈长龄,再低低看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沈肆垂下的眼神尽数都在季含漪身上,眼前浮现的全是刚才季含漪站在沈长龄面前说话的样子。 她站在沈长龄面前,比站在自己面前近多了。 两人看起来好似聊的正好,要不是他来,他们还要说多久。 两人不过才认识几回,哪里有什么话可说的。 沈肆抿著唇,看著季含漪微微低垂的白净后颈,心里沉闷的堵著一口气,甚至还有一股升腾而起的躁鬱。 这才一刻没看住,就和別的男人说话了。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得很不安,那严肃的神情就仿佛她刚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不由微微紧张。 旁边的沈长龄也没比季含漪好半点,五叔脸上的神色黑的能吃人,他半个字都没敢开口。 终於沈肆开口了,问的是季含漪:“怎么不说了?” 第164章 五叔,我想娶季姑娘 季含漪听见沈肆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沉沉的,好似有点不高兴。 她顶著压力抬头,就见著沈肆那垂下来压迫的黑眸,眼神还有些严厉,不由声音小了些:“说完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这模样挑了挑眉,又瞟向旁边的沈长龄。 沈长龄看著五叔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发毛,赶紧道:“真的说完了。” 沈肆点点头,又问:“刚才在说什么?” 季含漪也老老实实的说了。 沈肆侧头,看著季含漪的眸子,上回也是这般,铺子出了事不找他,非要找沈长龄,两人还同在一张榻上过,即便她怕他,难道他还比不得沈长龄更让她觉得亲近? 將来还是他的妻,万事不找他,找沈长龄有什么用。 沈肆心里抑著股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让季含漪先回去。 季含漪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睛,那深潭似的眼神看得季含漪心里微窒,又轻轻点头,转身回马车。 沈肆目送著季含漪走了,目光才看在沈长龄身上:“你如今倒是阳奉阴违。” 沈长龄有些不自在的挠头:“我就是想多见见季姑娘。” 沈肆淡淡看著沈长龄:“你用什么身份见她?你能自己做主?” 说著沈肆的眼神变冷:“下回我再看见你去招惹,反正你在京营也不上进,便说服你父亲,让你去下头卫营锻炼去。” 沈长龄听了五叔的话心里兜的一凉,忙抬头看向五叔,见著五叔要走,忽然急促的开口道:“我知晓我不能做主,所以五叔能不能帮我,帮我说服父亲,我想娶季姑娘。” 沈肆正欲要走的步子猛的一顿,回头看向沈长龄的脸。 沈长龄从前歷来有些吊儿郎当和散漫的眼神难得带了点认真:“季姑娘会骑马,会投壶,会画画,还会刻章。” “刚才我还听见了季姑娘学问比我三妹妹还厉害,对的诗也好听。” “父亲总说我庸碌比不上我大哥,说我胸无点墨,说我只知晓斗鸡走马,对我失望。” “可如果我娶了季姑娘,有季姑娘那般好的妻,我就能好好读书,就能好好在军营里歷练挣功名了。” “反正我早晚都要娶妻,我希望我能娶的是季姑娘。” 沈肆眯眼静静看著沈长龄,半晌开口:“京里家世好,有才情的会骑马投壶的女子还少了?” 沈长龄愣了愣,喃喃道:“有才情的没有季姑娘好看,有季姑娘好看的没有季姑娘性子好。” “我就是想娶她,我说不出那般感觉,就是听说她和离了觉得她艰难,我想要帮她,想让她日子变得好起来。” “其实我心里也喜欢季姑娘的。” 沈肆的脸色渐渐的变沉,它冷眼看向沈长龄,声音带著股冷:“即便你想娶她,即便我能说服你父亲,但你母亲能心甘情愿?你常在军营不回,你知道她在府里过什么日子?你能护住她?” “你想让她的日子变得好?你连能在家族中说得上话的功名都没有,你用什么让她日子变好?” 沈长龄訥訥听著,脸上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肆看著沈长龄面色,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抿了下唇又看著他低低开口:“再有,她马上也要定亲,你真喜欢她,就別去找她给她惹麻烦。” “不然我真让你离京。” 沈长龄震惊的看向沈肆:“季姑娘和谁定亲?” 沈肆看了沈长龄一眼:“你后面就会知晓,我也会和你上峰打招呼,往后再不能让你轻易告假,你这时候要还不回营里去,我叫你父亲来。” 沈肆说完这话,也没再看沈长龄一眼,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只留下沈长龄还在震惊中。 这头季含漪才上了马车,张氏便急忙的问:“说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张氏听到季含漪的的话,心里这才微微放心了一些,顾宛云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她刚才在马车內听到顾宛云的话,也觉得天塌了般。 张氏还是忍不住看著顾婉云也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即便不会,可你怎么能就这么跑出去了呢?” “你哪怕说你头疼糊弄过去,也比你直接跑出去的好不是?” 顾婉云脸色惨白,却忽然一下低头埋在双腿上,哭了出来。 又忽然抬头看向张氏喊出来:“即便我在诗会上对出来了,沈家的也一样不会瞧上我的。” “她们其实一直都没瞧上过我!” 顾宛云从前一直是羞涩寡言的,从未这么大的声音吼过,这会儿忽然吼出来,让张氏也不禁愣了愣。 她又想起今日沈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当即也不好再指责顾婉云了。 季含漪见著顾宛云的模样,知晓她心里或许想不开,便低声安慰:“你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情,沈家三公子应下的,他应该会帮忙的。” 顾宛云听了季含漪的话,忽然红著眼睛抬头看向季含漪。 她眼里泪光莹莹,眼前模糊,可映入她眼帘的人,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从容安静的模样。 那年季家出事,她来顾家的时候,姑母哭的昏死过去好几回,她却还一直默默的照顾著姑母。 她当初还想要安慰季含漪的,可即便那样的处境下,她在她面前也好似依旧比不上。 她好似並不需要別人的安慰,她沉默从容的接受现实,没有在她面前哭。 可是现在,即便她出了这么多变故,在她面前哭的人,还是自己。 她自小便羡慕她,羡慕她有那样好的父亲,羡慕她生的好看,羡慕每每她回来,眾人的目光总是会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站在那里,別人便会喜欢上她。 她以为季含漪和离后,自己总算在她面前有一点底气了,她以为自己终於可以不再那么默默无闻能扬眉吐气了,可她还是比不过,一辈子都比不过。 她口中叫沈三公子帮忙好似是隨口的一句话,可那个人,却是她一辈子都难接触到的人。 顾宛云不说话,指尖却掐进手心。 第165章 想她,一天都等不得 回去后,季含漪先去母亲那里坐著说话,直到中午一起用了膳,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面前的长案上铺著画纸,季含漪想要画画静心,提著笔却依旧落不下笔,索性也不画了,坐在椅子上翻著书看。 雨后春日的下午光线明朗起来,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便有些昏昏欲睡。 季含漪手上拿著书,翻了几页,连何时睡著的都不知晓,只知晓当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昏暗的灰麻,屋內空无一人,身上搭了件毯子,旁边还放著一盆炭火。 如今手头上的银两宽裕,她与母亲都怕冷,如今还是用著炭的。 炭火细细的啪啪声偶尔响一声,季含漪有些脑中昏沉的失神,又觉得口中发乾,叫来容春来添茶。 容春就站在外头和春菊说话,听到季含漪的声音忙进来,见著季含漪醒了,忙过来点了烛火,又为季含漪斟了一杯她喜欢的桐花茶。 带著淡淡香味的茶香溢出来,季含漪低头饮了一口,又弯腰將掉落在旁边的书册捡起来,身上都软绵绵的,又靠著椅背又饮一口热茶。 身上微微暖了起来,她轻轻嘆息了声。 但没过一会儿,天色尽黑下来的时候,沈肆来了,依旧在外面的马车內等她。 是文安来敲的门,季含漪出去的时候,文安就指著外头停著的马车,小声笑道:“季姑娘,我家大人在马车內等著的。“ 季含漪看了看那夜色里的马车,想著今日才过了一日,沈肆就来问她了么。 其实季含漪是知晓自己大抵是想好了的。 她欠沈肆人情,如果真的能帮到他,她愿意帮的。 上了马车,依旧是那盏昏暗的象牙灯,沈肆依旧坐在暗色里,等到季含漪坐下后,沈肆才缓缓从暗色处坐直了身体。 他视线一寸寸落到季含漪身上,她身上带著早春带给她的嫵媚,夜里松松挽起的素髮,还有那白净晶莹的脸庞,娇娇气气白嫩乖巧的一张脸,都叫沈肆在她身上能体会到一股柔软的暖香,无论多紧绷的情绪,在她面前也能鬆懈下来。 沈肆问她:“药还有么?” 那药一日两副,沈肆上回给的匣子里二十个药包,现在还剩下六七个,还能吃两三日。 季含漪轻声嗯了一声:“还有的。” 她又抬头问:“那药有药方么?我想等吃完了,我自己再去配。” 沈肆挑眉看著季含漪,见著她看来的眸子亮莹莹的,在烛火中轻轻摇曳。 他道:“这是宫里太后平日里吃的补药,即便我给你药方,你也配不齐药材。” 说著沈肆又眼神低垂,示意季含漪看桌案上的匣子。 “你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季含漪低头看向桌上的匣子,即便没有打开,她也知晓里头的是什么。 季含漪又抬头看向沈肆。 她还未开口,沈肆低沉的声音就已经传来:“这药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你拿著便是。” 说著沈肆修长的指尖又拿起桌上的另外一个小木盒打开放在季含漪面前,沉黑的眸子看著她:“你爱吃的。” 季含漪看著沈肆手上的小盒里的糕点,感受到沈肆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了顿,还是细声说了声谢谢。 她吃了一口,糕点软软的,不是很甜,但好吃极了,不由问沈肆:“这是什么糕点?” 沈肆淡笑,只道:"你喜欢,下次再拿给你。" 季含漪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他:“不好总劳烦沈大人的。”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那唇边沾染上的白色粉末上,听著她细细声音,又看著她漂亮的眼眸:“外头买不到。” 一句话叫季含漪泄了气,再找不到什么话说,低著头又吃了一口。 季含漪连著吃了两块,很快那盒子里就只有一块了。 季含漪不好意思再吃了。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她与沈肆之间的尷尬的时候,又一股淡淡沉香味传来,眸子回神,看到的就是沈肆送到她唇边的指尖。 他指间捏著糕点,那动作像是要餵她那般。 季含漪一愣,情不自禁的往后仰了仰,沈肆的手却又送了过来,声音好似还有一分含笑:“都是你的。” 季含漪根本招架不住,更不敢看沈肆此刻的眼神,小声道:“我……我自己来也行的。” 说著她从沈肆手上拿过来,紧张的鼻尖都生了层薄汗,眼神偏著,只盯著面前小案的一角。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动作,无声中笑了笑。 他又看季含漪吃的有些急,一口就往嘴里塞,不由又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吃慢点。” 季含漪的確吃的有点急,就是被沈肆的眼神看著,不由动作就快了些,不想他见著自己吃东西的模样。 季含漪敷衍嗯了一声,从沈肆手里接过来茶水又赶忙喝了一口,只是哪想喝的稍急了些又被呛到,忙放下茶盏,用手帕捂在唇边咳。 季含漪闭著眼睛,羞耻的这时候已经不想再看沈肆一眼了,手指尖都在颤,浑身都在热。 脸颊被憋的通红,咳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只是缓过神来后,季含漪视线微微一偏,忽见著身边一团阴影,稍稍一愣抬头,才发觉沈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 手还落在她后背上。 见著她看过去,沈肆低垂的黑眸看著她沙哑的问:“好些了么?” 这样窘迫的时候,季含漪脸庞发热,自暴自弃的嗯了一声:“好些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带著红晕的脸庞,眼角眉梢都带著晕红,水润润的眼眸中水光湛然,乌髮下的白净脸庞全是一股羞涩的春日美景。 沈肆的思绪渐渐往深,看季含漪的眼神也愈加晦暗,看得季含漪都忍不住想要后退。 沈肆察觉到季含漪的动作,在这只有两人的马车內,他食髓知味,时时想起,不由身体想要与她靠近。 又想起沈长龄上午的话,沈肆知晓自己半点都等不得了。 他甚至连两天都等不得,多等一天都等不得。 下午公办完便想要急急回来见她,仅见她一眼就够了。 沈肆伸手为季含漪唇边的那一点粉屑擦去,幽深的黑眸又看著她湛湛的杏眸,低哑道:“下次不用吃的这么著急,没人会与你抢。” 第166章 我愿嫁给沈大人 沈肆的指尖落到季含漪的唇边时,季含漪微微颤了颤,又恨不得此刻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垂著眼帘,只敷衍的点头,只看著袖口那只栩栩如生的云雀,又小声说了句:“也没抢……”。 沈肆此刻就坐在她身边,他身上的衣袍甚至还挨著她的,叫季含漪恨不得这时候能够下马车去。 沈肆余光看著季含漪的神情,见著她白净耳廓上的红晕,歷来冷淡的眉眼笑了笑。 她身上窘迫的红晕,一如她身上柔软的香气,都叫人能够为她沉溺进去。 两人现在挨的极近,沈肆眼里的余光都在季含漪身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刚才碰在季含漪唇边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季含漪又忽然想起了件事,朝著沈肆先开了口:“沈大人,那些药需要多少银子?” 季含漪说著就將带来的荷包拿了出来。 这荷包是母亲给她的,让她一定要將银子还回去,不能白白要沈肆这么贵重的东西。 沈肆沉眉看著季含漪的动作:“不用。” 季含漪却还是將手上的荷包放进了沈肆的手里。 季含漪觉得母亲说的没错,她现在手上宽裕,有许多银子了,还没到要被接济的时候,能自己承担的,便不该收受这些恩惠。 ——- 柔软的指尖落到沈肆的掌心处,沈肆抿唇,抬头就见著季含漪正往他看来:“沈大人,我知晓这些银子於沈大人来说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我现在还能买的起药的,请沈大人一定要收下。” 说著季含漪又抬头轻声道:“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说著季含漪怕沈肆不愿要,拿著药盒就要先下马车。 只是她才刚伸手要掀帘子,一只手忽然將她的手腕握住,身后能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近,季含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觉得被一道力道拉住,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几乎是被沈肆捏著手腕,按在了坐上。 她有些慌乱的抬头,对上的是沈肆含著汹涌波涛,又叫人心头生惧的眼神,沈肆本就是清冷的相貌,不笑的时候即便並没有生气,也带著两分嚇人。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长眉紧皱的问她:“就这么想与我撇清关係?”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说的怔了怔,连忙摇头解释:“沈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我欠沈大人的恩情太多……” 说著季含漪的声音有些小:“况且我现在已经有很多银子了……” 沈肆抿紧唇,看著季含漪缩在自己怀中的身子,又看著她那张微开的诱人的唇瓣,闻著她身上馨软的香气,沈肆没有如从前那般鬆开季含漪的手腕,反而捏的更加紧了紧。 纤细的手腕在手掌间太过於柔嫩娇小,他手背上忍出了青筋,身体里涌出他熟悉的悸动。 看著她带著一丝惧怕的眼神,沈肆低头紧紧看著她:“恩情?” “我帮你便只为你的恩情,只为你给我的这点银子?” 说著沈肆眉眼微微沉寂,声音沙哑:“若是你不愿嫁给我,其实不用这般做的,我不会逼你。” “你也不用这么著急的与我撇清关係。”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一愣,想著沈肆误会了她的意思,就连忙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卖了铺子和画,还有上回沈大人为我从李明柔那儿得来的银子,手上的银子已经不少了,我能买的起母亲吃的药了。” 说著季含漪咬唇,烟水般的眼眸里有些难过的羞愧:“我只是觉得受之有愧,不能一直受沈大人的帮忙。” 沈肆看著季含漪那咬唇的模样,身体驀的发紧,深吸了口气。 他旁的话已经並不在意了,他此刻只想再问她一句:“你愿嫁我么?” 季含漪微微一颤,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睛。 沈肆看著季含漪眼中的茫然无措,看著点点烛光爬上她雅致如画的脸庞,他的心跳几乎窒息,却又徐徐善诱的沙哑开口:“含漪,你愿帮我么。” “唯一只有你能帮我。” “你母亲我会安顿好的,你什么都无需担心,一切有我。” “你更不用担心后路,我护你往后荣华,聘礼尽数都在你名下。” 沈肆只想在此刻,现在就要知晓答案,他等不急明日了。 即便一刻也不想等。 季含漪面前就是沈肆宽阔的胸膛,他低头往她身上看来,目光深深,季含漪心里微微颤慄。 她想著他现在这般急,想起那天听沈肆说起来事情也急迫的厉害,要是皇上真的利用赐婚对付沈家,季含漪也是不愿见到的。 从前老首辅对她很好,如今沈肆也处处帮她,她於情於理都不能眼睁睁看著大难落到沈家身上。 她向来信任沈肆,即便与沈肆成婚只是为了帮他逃避赐婚,季含漪也觉得沈肆將来对她不会不好。 在她心里沈肆也歷来是君子,高门鼎贵,品行高雅端方,他说一切有他,他就一定会安排好一切。 在沈肆这样的目光下,季含漪张张口,虽说心底的最深处还是有一股道不清的遗憾,她还是很认真的点头应下:“我……我愿帮沈大人。” 沈肆听罢深吸了一口气,向来万事岿然不动的人,此刻落在季含漪手上的手都没忍住轻轻一抖。 要不是怕將季含漪嚇著,沈肆这一刻都想將季含漪抱紧入怀,再狂吻她。 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发顶,额头,鼻尖和唇瓣,他都要一一吻过去。 他看著她清澈的眸子,那眸子里满是对他的信任与感激,他明白她,她心软了。 她自小就纯澈良善,是这般好哄骗的性子。 沈肆深深的闭上眼睛,握在季含漪细白皓腕上的指尖紧了紧,又垂下眼帘看著她的眸子靠近她,喃喃与她低声道:“含漪,將来你就是我的妻,我的所有荣华都与你共享,旁人见你如见我,我们將来会为一体,同进同退。” “你不必害怕,你只记得一切都有我在,也没有你我之分。” 第167章 我也想来看你 季含漪怔怔听著沈肆的话,他炙热的呼吸落到她脸上,声音里的安定沉稳扫去她的彷惶无措与茫然,让她情不自禁的看著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应他。 夜风吹起马车帘子一角,忽明忽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季含漪被微微的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此刻与沈肆的姿態曖昧,自己被他几乎压在角落,面前都是沈肆的胸膛。 季含漪还不適应这样的曖昧的,有些近的距离。 即便她答应嫁给他,她也没有非分之想,只想本本分分的帮他,努力配上他妻子的身份,不给他添麻烦。 季含漪又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叫沈肆起身。 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后,头顶才又响起沈肆沙哑的声音:“回去后不用多想,我会安排好的,一切有我。” “明日我再来找你。” 说著他顿了一下,炙热的呼吸靠近,又问:“还想吃拔丝糕么?”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一怔,摇头小声道:“沈大人若不空閒,也不用送来的。” 沈肆听著季含漪依口中旧生疏客气的沈大人,垂眸看著她微微偏著的脸庞,她像是还没適应两人这么近的距离,素净白净的脸庞上还带著拘谨的羞涩。 若是不知晓她曾经嫁过人,是半分看不出来的。 沈肆无声笑了下,又低声道:“无妨,我也想来看你。” 最后季含漪从马车上下去时,心里头都还觉得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夜风吹来,她一抬头,就见著依旧坐在马车內的沈肆正掀著帘子看她,声音在夜色低沉:“含漪,有事就找我。” 季含漪点头应著。 知晓沈肆一直在看她,她垂下眼眸又有些急促的转身。 --- 这一夜季含漪睡的其实很好。 因为她一旦下了决心,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左右徘徊摇摆不定,心里就更不会再有心事,让她夜里睡不著。 所以当早上季含漪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她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容春听著动静,端著茶进来给季含漪润口的时候,季含漪靠在如意大枕上,还稍有些昏沉沉的,饮了一口茶后就好了许多。 起身穿戴好往母亲那儿去,打算好好与母亲说她的决定。 路过廊下的时候,外头又阴沉沉的带著细雨,季含漪站在廊下看了看,身上月白色梅花纹的衣裳隨著细微的动作流转,腰上的白玉扣晃了晃,接著又踏进了屋子。 沉沉的帘子掀开,季含漪走了进去,面前顾氏的面色好了不少,正坐在窗边摆弄顾晏送来的花枝。 从前顾氏便喜欢摆弄这些,她从前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夫君身居高位又姿容俊美,再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又没有婆母压制,平日里摆弄的都是那些后宅雅事,风花雪月,是养在深闺里柔弱经不得风浪的妇人。 如今身子稍好一些,下得来榻,消遣的也只有这些。 季含漪走到母亲身边,顾氏见著季含漪来了,便放下手中的小银剪,拉著季含漪一起去罗汉榻上坐,又笑道:”早上我叫春菊去接了晨露煮茶,你来的正是时候。” 季含漪微微侧身对著母亲,旁边小案用红泥小火炉煮著梅花茶,看著母亲为她斟茶。 季含漪看著母亲脸上带了意思笑意的神色,將自己的决定说於了母亲。 顾氏將茶盏放到季含漪面前,抬眸看她低声道:“沈家一直对我们都有恩惠,含漪,你这样的决定也没有错。” “沈家家风一直都极好,沈侯更是极好的人,是从前谢玉恆远远比不上的。” “他既让你帮他,便一定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我其实也放心。” 季含漪听到母亲这般说,心里头又鬆了一层,又说起与二叔那头的回信。 季含漪心里还是愧疚,那旁边的宅院都打理好了,还种了海棠,忙活了许久,又忽然说不去了,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顾氏道:“这事你不必担心,我与你二叔回信,想他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问道:“要不要给二叔送一些银钱过去,二叔將旁边院子修缮打扫了一遍,后院也收拾好了,这些银子都是二叔垫著的,不好叫二叔白费。” 顾氏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虽不去,该给去的也要给去,他们要不要另说,这样心里才不至於不安。” 两人正说著细节,容春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一进来便在季含漪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季含漪一顿,又回头叫母亲先歇会儿,她出去一会儿。 出去了外头,容春依旧压低声音看向季含漪道:“谢家的人是跟著顾大夫人来的。” “奴婢去开门,她们就跟著顾大夫人一起闯进来了,现在人可能就在前厅里坐著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低低对著容春道:“你叫春菊在屋內照顾好母亲,別说谢家人来的事情。” “我母亲本就容易想不开,免得被谢家的人气著了。” 容春忙点头:“姑娘放心,夫人还不知晓的。” 季含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天青色的雨幕,再往前厅走。 才到前厅外的外的廊下,大舅母就在那儿等著季含漪,见著季含漪一来,脸上便做出为难的神情拉著季含漪去一边小声道:“含漪你別怪舅母,舅母也是不愿带她们过来的。” “今日晏哥儿上值,我想著给你母亲送些好点的燕窝过来给她补补身子,哪想著半路上在巷口与谢家的马车对上了,你也知道他们也住在城东的。” “我本来也没注意,可谁知道她们心眼儿这么多,居然跟在我的后头,一路就跟过来了。” “等我下了马车来敲门,她们便站在我的身边一起进来,等我发现也已经晚了。” 季含漪抿唇静静看著大舅母解释的模样,自从父亲出事后,大舅母已经极少会掩饰自己不满的情绪,那双眼里此刻满是愧疚的解释,但看在季含漪的眼里,已经全是虚偽。 她也从来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从前一根蜡烛都捨不得人,忽然又愿意送上好的燕窝来么。 第168章 谢家不请自来 季含漪看著大舅母的眼睛,歷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沉静如水,她轻声道:“我记得顾家的马车一直都是寻常马车,又没有掛牌子,谢家的人怎么就偏偏跟上大舅母的马车了呢?” “到了院门口,谢家的人下来,大舅母会察觉不到,偏等到门开了让她们进去了才发觉了么?” “舅母既这样做了,又解释什么呢。” 张氏听著季含漪的话,脸色忽的变得一僵。 季含漪的那双眼睛,明明年轻,却又好似看穿了一切,她说这话,声音如轻语,却没留情面。 撕破本就偽装的薄薄一层纸。 那谢家人的確是张氏带来的。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儿子再沉溺在季含漪身上,甚至为了季含漪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非要往蔚县去。 她想让谢家的人把这个祸害重新带回去,那样她的儿子也能够死心了。 张氏努力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脸上却厚著脸皮嘆息一声,说道:“含漪,你怎么能说这样伤人的话?你不愿相信我也罢,我问心无愧,任你误解就是。” “我本也还担心著你母亲的病,还送燕窝过来,又何必引谢家的人来?” 季含漪不愿与张氏再说这些,爭论真相早没了意义,她知晓她心里明白就是。 她看了一眼前厅屋內正端著手,趾高气扬坐在椅子上的谢锦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看著张氏:“大舅母的燕窝还是自己留著吧,我母亲早吃不惯那些东西了。” 张氏脸色又是变了变。 她看著季含漪,终於脸上有些偽装不下去的质问:“你就无凭无故的非要这么冤枉你舅母么?” 季含漪轻轻蹙眉看著张氏:“我一直很想问舅母,是不是有些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张氏瞪大眼睛看著季含漪,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从前那个温柔知礼的季含漪,从来不会与长辈这样说话的。 这时候谢锦忽然从屋內端著袖子出来,她依旧是用上扬的眼神看著季含漪,好似至始至终都瞧不上她,眉间微蹙,语气倨傲:“我母亲在屋內等你这么久,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季含漪冷眼看著谢锦:“不请自来的客,便不是我的客。” 谢锦一顿,隨即亦冷笑的看著季含漪:“没想到你现在说话这么厉害了。” “从前在谢府伏低討好也没能让玉恆喜欢你,你现在这样,连你身上仅有的好也被你作没了,更不值得喜欢。” 季含漪淡淡看了谢锦一眼:“谢家人的喜欢是什么恩赐么?” “你说这话,只叫人觉得你可笑了。” 谢锦脸色微微变了变,隨即又慢条斯理的笑:“季含漪,你现在別不识好歹。” “我和母亲肯过来找你,已经是给你脸面了。” 季含漪好笑的看著谢锦:“你们给的脸面,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你们不请自来,又是谁给你们的脸面。” 一句话將谢锦气得脸色发青,指著季含漪半晌说出话来。 张氏看著这幕,怕季含漪与谢家的闹僵,她还指著季含漪回谢家的,便与季含漪低声道:“曾经你也在谢家的,何必现在闹得这样难看?” “既然谢家的人来,万一是找你有要紧的事情呢,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话吧。” “我瞧著她们也是真心。” 季含漪看了张氏一眼,心口的失望堵的她轻轻的发疼。 大舅母往日在府里说那些风凉话她可以儘量体谅,毕竟是一家內的事情,自己与母亲的確住在顾家,是有拖累,所以她不怨怪大舅母的那些话。 可她的大舅母如今在谢锦这样趾高气扬的目光下,还要替著谢家的人说话。 一句句將她推向不讲理的地步去。 站在旁边的谢锦听到了张氏的话,像是借了东风,一下子就又得了理起来,冷哼一声:“你听听,连你舅母都这么说你,亏你自小还是受过教养的,我瞧你现在半分教养也无。” 季含漪未理会谢锦,只是看著张氏,声音里已经是客气疏远的冷淡:“大舅母的话说完了么?说完了还请大舅母带著你带来的东西离开吧,大舅母不是一向觉得我的事情连累了你么,这里的事不敢再叫大舅母留下,麻烦了舅母。” 张氏愣然看著季含漪的眼神,那眼里的讽刺太过於明显,明显到张氏都觉得心里一阵发慌。 她下意识的连忙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万事好商量,也是为著你好的。” 季含漪冷淡的含笑:“当著谢家人的面我不说我父亲出事后大舅母怎么做的,从前恩情我一直记著,但大舅母说为了我好,这话我亦是感激,但也受不起这样的好。” “舅母往后也不必往这儿送什么东西,毕竟我也的確再受不住谢家的人再来纠缠我了。” 这话说的张氏心上一紧,季含漪不留半分情面,她脸上难堪,又咬咬牙,得罪了季含漪便得罪了,只要她真的能跟谢家的人回去,受她记恨也没什么了。 况且谢家的门第那般好,重新回去也是享受荣华富贵,她也问心无愧。 张氏便也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出去。 谢锦因著刚才季含漪的那句不想再被谢家的人纠缠,说的脸色难看。 在她心里,季含漪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一个和离妇,被顾家赶出来了,也没有家世背景,有什么底气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的。 谢锦歷来心高气傲,就想要发作,又被屋內母亲淡淡的一句:“阿锦,別说了。” 说著沈大夫人林氏看向站在门外的季含漪,声音温和:“含漪,我来找你不是要纠缠你什么,只想与你好好说一些话。”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了眼坐在屋內岿然不动的谢大夫人,她坐在上座,说著最温和的话,却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好似上位者在悲悯眼前的人。 季含漪没有回应林氏的话,她只垂眸提著裙摆走进屋內,坐在位置上,靠著椅子,脸上的冷淡是从前的季含漪在林氏面前从来不曾展露过的。 季含漪低头接过容春端来的热茶,热茶白烟裊裊往上升,季含漪看著茶水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忽然心便静了。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压根没打算去给谢锦和谢大夫人上茶,就像是姑娘说的,不请自来的客人,又算什么客人。 只是谢锦尤其的沉不住气,对著季含漪便又指责出声:“我母亲与你说话,你没听见么。” “还有你连茶都不上,你又是什么意思。” 第169章 谢家肯再要她,是她的福气 季含漪懒得与谢锦做什么口舌之爭。 这谢锦眼高於顶,受不得丁点的气,且这些年仗著路元手上的权势,受尽巴结,脾性也就越来越高傲。 自己要是与她真的爭论起来,恐怕这一下午都要浪费在这上头。 季含漪更懒得看谢锦一眼。 今日谢家的人既然找来了这里,定然是有求於她的,她並不著急。 不由又想起昨日在沈长龄那儿听来的关於谢家的事,想著也都是报应。 季含漪也是俗人,心里头还是有点畅快的。 谢锦被季含漪的態度气得脸色发僵,端坐在季含漪的对面,冷笑张口:“你如今的架子倒是大,要是哪一天將你抓进大狱里去,我倒想知道你能不能还这么淡定了。” 季含漪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谢锦脸上的那股倨傲,淡声道:“看来你家路大人应该做了不少这样的事情,將无辜的人抓进镇抚司的刑房了?” 谢锦淡淡冷笑的看了季含漪一眼:“你可以试试。” “你应该还记得你那表哥的下场。”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几乎快被这句话给气得晕了过去,这谢锦当真是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谢锦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脸上,但季含漪脸上却半分波动也没有,像是根本不怕。 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绣著山月,领口一圈蓝,秀美端庄的坐在那处,窗外雨淋淋,沙沙细雨如她身上的那股细润的安静,在微沉的光线下,恍如玉人。 更仿佛衬的她此刻如市井泼妇。 这恍然一瞬的想法,又叫谢锦变了脸色。 季含漪轻轻放下手上的茶盏,这才抬眼看著对面的谢锦道:“我听说谢玉恆不仅被廷杖,还被贬了官,是因为他在官职上玩忽职守。” “我无罪要是哪一天被路元抓进去,那他就是徇私枉法,夜路走多了早晚会撞上鬼。” “谢玉恆的下场,早晚也有一天会落到他的头上。” 其实这一刻季含漪是有点庆幸的,她心里也想了前因后果,大抵是因为顾晏想去蔚县的事情,所以大舅母才这样做。 即便自己不告而別先去了蔚县,大舅母也定然会將她的行踪透露给谢家,蔚县偏僻,谢家官场上也有门道的,若是在那里对她做什么,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她答应了沈肆,至少她对沈肆来说是有用的,在沈肆的羽翼之下,谢家也不能胡作非为,或是对顾家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谢锦自小仪態规矩极好,又自小眾星捧月,没有被气著的时候,这回却被季含漪的话气得差点往季含漪身上扑过来。 要不是母亲开了口,她恐怕现在已经扑到季含漪的身上打起来了。 林氏刚才听了半晌季含漪与谢锦的话,眼神始终落在季含漪的脸上,终於明白,从前在谢家温顺恭良的那个季含漪,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的神態冷清,身上带著疏远,眼神甚至始终都没有往她这边来看来一眼。 像是全然都不在乎她们来不来。 刚来的时候,林氏还觉得季含漪一定会感恩戴德,现在竟然有些不確定了。 又想起谢锦让路远叫手下的锦衣卫去查季含漪的住处,路远却半点查不出来,还是走了顾家大夫人的路子,才找到了这儿来的。 又听刚才季含漪说自己儿子的事情,也更没想到她居然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林氏本来还有些端著的架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好端了。 不过又想,即便自己儿子现在被贬了官,但自己儿子还年轻,將来还有前程,季含漪又有什么本事敢嫌弃? 谢家肯再要她,也是她的福气。 要不是自己儿子的身体出了状况,那方面已经不行了,又日日在屋子里开始念著季含漪的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也是不可能来找季含漪的。 即便恆哥儿出了事,就凭谢家积累的人脉和家底,即便不能找什么们能当户对的高门,寻常女子也是能找到的。 想到这里,张氏微微理了理袖口,先是对著谢锦说了句:“好了,那些话就不用说了。” 说著林氏又看向季含漪:“我们这回来找你,也是想和你好好说话,你也不必做出这样一副样子出来。” 季含漪神態淡然,只垂帘看著手上的茶盏。 林氏看著季含漪现在的態度,心里头再是有些气恼,也维持著贵妇人的体面,只是脸色微微冷了冷道:“如今恆哥儿是出了些事,但那不要紧,他有才干能力,依旧大有前途。” “我想李眀柔做的那件荒唐事,想来你也听说了,她插手你和恆哥儿的事情,让你三年无孕。” 说著林氏脸上做出一派慈悲大度的神情:“如今事情也查清了,误会也已经弄清了,老太太和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还能生,那便再回谢家去。” “那送去官府的和离书,你后头与恆哥儿一起去拿回来就是。” 说完,林氏眼神朝著身边的婆子看去一眼,那婆子便將手上的匣子拿去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林氏又道:“这些是你从前佩戴的首饰,往后都是你的东西,你放心,这些我们也再不会拿去,即便你拿去补贴顾家的或是你母亲,我们也不会插手。” 林氏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深深地看了一眼季含漪身上的打扮。 季含漪现在身上的打扮,在林氏的眼睛,与平民之妇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那乌黑的发上,连那一只银簪都素素静静的,只有一根简单的方头簪,没有耳坠,没有项炼,甚至手上连个手鐲都没有。 也唯有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看上去还算不错,月白色上的花纹很衬她白净的容色,也有她本来的仪態举止,看起来也仅仅只是素净了些,身上的那股雅贵也依旧在的。 但在林氏的眼中,也唯剩这点东西了,如果没有养尊处优被人伺候的富贵日子,即便这身雅致,也是没有用处的。 季含漪眼眸微微往侧,便看到一个婆子拿著一个精美的匣子呈到了自己面前。 那匣子不算小,里头尽数放著季含漪从前用过的首饰。 这些首饰,都是林氏让她留下来的,现在却又当作恩赐一般的拿来重新给她。 季含漪的眼神又微微上抬,看向林氏眼里的那抹高高在上和胜券在握。 她觉得自己是一定会要这些东西的。 仿佛就如当初自己嫁入谢家,她们也一定觉得她是贪慕荣华富贵,却全然忘了她们当初是怎么求来的这姻缘。 季含漪的声音很淡,淡的冷清:“这些东西我受不起,谢大夫人拿走吧。” “还请谢大夫人与谢大姑娘往后別再来纠缠我,和离后大家便都体体面面的別做纠缠。” “或许你们忘了,我当初为了离开谢家,报过了一次官府,如今你们再来,我不介意再报一次。” 第170章 不管是谁,都要有自知之明 季含漪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屋子內静了很久。 谢锦没有想到,林氏也没有想到。 谢锦觉得以季含漪现在的处境来说,能再次回到谢家去,已经是她天大的好运了。 几个和离妇能够再嫁的? 林氏觉得从前在她面前低眉顺目,恭敬伺候的季含漪,定然是想要留在谢家才会那么尽心尽力,既然她想要留在谢家,自己现在给她一个机会,她只需要往下走就是了。 现在林氏在谢家的处境很艰难,手上的管家权被老太太拿走了,老爷也来信来训斥她,还说了要休妻的话,让她这些日也是惶惶不安的。 现在只有季含漪回来,不仅能堵了外头的流言,还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现在外头也不知是谁流传出去的,说她刻薄对待儿媳,有了当年的约定还让儿子纳妾,说让儿媳离开谢府的时候,连一件谢府的东西都没带走。 在谢家三年,走的时候清清白白,说谢府有辱门第,不仅恩將仇报,还欺辱没了家世的儿媳。 又流传起当年谢家与季家的婚约来,还是谢家死缠烂打去求的。 又说起了她的外甥女李眀柔,说她勾结了自己外甥女逼走了儿媳,现在儿子被外甥女毁了身子是报应。 这些话林氏不愿听的,可偏偏无孔不入的传入她的耳中,下人的窃窃私语,谢家妯娌的阴阳怪气,还有老太太那冷冰冰的眼神,更还有身边那些妇人的指指点点。 她们不会在她耳边说,却好似时时都在说一样。 再有谢玉恆这些日颓废的人不人鬼不鬼,她每天都恨不得能將李眀柔折磨死,但李眀柔偏偏如恶鬼一样的缠著她,说她要是被害死了,谢家都是杀人犯,有人会去都察院替她申冤。 李眀柔的身份的確特殊的很,皇上亲自赏的功臣之女,还有李眀柔的弟弟李明清如一头饿狼虎视眈眈,他们手上还有大笔银子,还买了许多僕人护著,叫林氏杀他们也不是,不杀又不解心头之恨。 她现在只想让季含漪赶紧回去,回去后流言就止住了。 可如今听了季含漪这样的话,林氏的脸色微变,她还没开口,谢锦就已经冷眼看向了季含漪:“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季含漪亦是冷冷的回看著谢锦:“谢大姑娘的脸面,我的確不想要。” 林氏听著季含漪的话,季含漪將话说到这个份上,像是千真万確的不想回去。 这是林氏没有想到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氏看了一眼谢锦,皱眉训斥道:“阿锦,好好说话。” 谢锦难得被母亲训斥一次,不由看向林氏道:“母亲,你以为她真的不想回谢家么。” “她现在是看我们来请她,想要狮子大开口。” 林氏神情微微一顿,接著她看向季含漪问:“你想要什么?你可以提出来。” 季含漪早就见识到了谢家人的无耻,如今谢锦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她竟然也觉得不寻常了。 她脸上带著淡笑,讽刺道:“那我要黄金万两,要五车珍珠宝石,要高楼十座,要良田万亩。” 说著季含漪眼神静静的看著林氏:“谢家给得起么?给不起就罢了。” 谢锦被季含漪的话给震惊到,她看向季含漪:“你是疯了不成。” 季含漪眼眸一转,重新看到谢锦的脸上:“你若是觉得我疯了,也能明白你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疯话。” 林氏脸上难看的看著季含漪:“你如今就是这样的教养了?” 季含漪目光回看著林氏:“谢大夫人觉得我应该如何?” “应该听话的回到谢家,回去后再兢兢业业的打理那一摊子烂事,然后再不能用谢家的一点钱財,那都是谢家的东西,將来得还回去的。” “还有隨时得准备好被查帐,给娘家送点东西回去也得先报备,免得被误会偷拿了谢家的东西。” “再有要一切识大体,被人害了还要去为別人求情。" “这谢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我实在能力有限,胜任不了,谢大夫人可另请高明,想来多的是人想嫁,我也实在高攀不了。” 一番话將林氏所有指责的话都堵在了口中,哑口无言,最终也只能极轻的说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是在怪谢家当初亏待你了?” 季含漪面无表情的摇头:“没什么好怪的,谢家与我来说早过去了,我说出来是叫你们明白,你们觉得別人攀高枝,但別人也並不稀罕” “不管是谁,都要有自知之明。” “你们更要有自知之明,谢家门第也不是人人都想要去,也不是非去不可。” 季含漪的话如是惊雷一样砸在屋內,谢锦和林氏都一瞬间没了声。 谢锦歷来是性子倨傲的人,听了季含漪的话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向她,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从前温吞不爱说话的季含漪,居然也有敢这么说话的时候。 林氏深深看著季含漪,脸上高高在上和养尊处优的神情也隱了下去,还算镇定的对著季含漪开口:“不管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但你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的。” “我听说你母亲病的更严重了,吃的药又是一笔银子,你回了谢家,你母亲的病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不管的。” 季含漪只是极淡的一笑:“谢大夫人的好意我不敢受,就怕到时候记著一笔一笔的帐让我还回去。” 林氏听著季含漪这些讽刺的话,抿了抿唇站起来,看著季含漪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些气话,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今日说的,老太太也说了,只要你肯回去,田庄铺子可直接落到你名下,那时候就是你东西了,谁也拿不走。” 说著林氏看了一眼还要说话的谢锦,让她先住口,又对著季含漪做出一副慈悲的模样道:“含漪,如今我看著你身上这么素净,我是心疼你的,別让你母亲跟著你一起受苦。”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等你想好了,送信去谢家就就是。" 第171章 这时候很想见她 林氏和谢锦出了院子,脸上端著的神情,一直到了上了马车才垮了下来,变得严肃冰凉。 谢锦坐在林氏的身边忍不住道:“那季含漪如今过成这样,看她穿戴还都是旧衣,哪里来的底气敢这么说话?” 林氏眯了眯眼淡淡道:“拿桥不知好歹的人,以为咱们现在求著她的,吃了苦头就好了。” 说著林氏微微思索道:“那顾家大夫人那儿倒是可以走动走动,想个什么法子让她来劝。” 谢锦顿了下,又立马点头:“那顾家大夫人今日瞧著像是想要巴结我们谢家,这倒是个路子。” 林氏眼里露出了讽刺的笑来:“小门小户的,稍微对她好点就要感恩戴德了。” 谢锦也含了笑。 这头季含漪看著林氏离开的背影,知晓林氏和谢锦应该是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还会过来纠缠,说不定还会用什么法子。 她心里怀著心事,想著这里大抵不能长住。 容春也是面露出担忧来:“真没想到顾大夫人居然將谢家的人引了来,这不是存心给姑娘找不痛快?” “我瞧著姑娘还是回去一趟给老太太说说,让老太太管管。” 季含漪却摇头,没说话的回了屋子。 不说外祖母现在已经有些管不了大舅母了,便是即便能管,谢家的人已经知晓了她住在这里,再说也来不及了。 下午的时候,沈肆正往皇后那里去。 去的路上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是不想走这一趟的。 进了皇后殿中,果真皇后的身边坐著孙宝琼。 孙宝琼见著了沈肆,连忙也温婉大方的起身过来福礼。 沈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床榻上的皇后。 皇后虽说额上缠著抹额,看起来病怏怏的靠在枕上,但沈肆知晓,皇后是没病的,这样的法子从小到大也不知用了多少回。 他走到皇后面前,还是规整的上前问候关切。 皇后见著沈肆看向自己眉眼里的无奈,便知晓他定然是看出了自己又是装病。 只是她不用这样的法子,指望沈肆往自己这里过来一趟,比登天还难。 她依旧做出病怏怏的模样,將戏演到了底:“今日多亏了宝琼在身边陪著本宫说话,不然本宫躺在这榻上也难受的很。” 沈肆只是唔了一声,视线未往旁边的孙宝琼身上看去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皇后又看了看依旧安静站在一边没出声的孙宝琼,儘管她能看出来孙宝琼对自己弟弟有那个意思的,但却没有上前故意亲近,也没有没话找话的凑去跟前去。 这样的女子大方又识大体,有大家闺秀的修养和气度,她这些日子与她处下来,也很是喜欢。 她弟弟怎么能与一个和离的妇人在一起,那又要在背后承多少人的指点。 要是別人不认得还好,还能瞒下去,偏偏京城里大多都认得。 这对沈家来说,就如一张洁白的绸布,上头忽然落了一滴墨,毁了好好的一张锦缎,谁看了也不痛快。 世间女子千万,清白女子千万,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个和离过的人。 总之,皇后是不会让自己弟弟受这个委屈的。 他弟弟这般样样极好的人,怎么能配这样一个女子? 她又咳了两声开口:“你今日就坐在这里与宝琼一起陪本宫说说话。” “你瞧本宫这个样子,哪儿也去不了,就想与你说说话。” 沈肆看了眼皇后,接著他站了起来,朝著皇后就施了一礼,雅致又恭敬的模样:“臣实不擅长说话,皇后娘娘要实在无趣,不如去沈府请两位姑娘来陪著。” 皇后被沈肆的话气的噎住,还想要开口,就见沈肆居然已经转了身,丝毫没將她这长姐的话放在心上。 皇后头疼的扶额,心里头很是无奈,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凉薄又一根筋的性子。 两人虽是亲姐弟,性子全不一样,其实皇后心底也有很多遗憾,年纪相差的太大,两人自小也没能够能够好好的在一起说说亲近的话。 她是想要竭尽所能的给弟弟最好的,这是她唯一的弟弟,怎么能见著他受丁点的委屈。 这会儿看著沈肆的背影,她知晓沈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们的想法也总是背道而驰,她身为他长姐是不愿逼他的,可要是换一个清白的姑娘,出身再寻常,她也就接受了。 坐在旁边的孙宝琼见著沈肆出去,从刚才沈肆进来,到沈肆离开,她自己都清楚,沈肆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过。 那是自己根本没得沈肆的眼。 但她也没有难过,自己於沈肆来说,不过一位只见过几面之缘的女子,他又为什么得喜欢她,她只清楚,不管是从家世还是才情,她都是最適合他的。 她更知晓,如果主动凑上前,大抵更引沈肆反感。 沈肆喜不喜欢並不重要,世家高门的婚姻,不都是如此么,从来都是家族联姻,家世相当的天作之合。 她来的时候母亲也与她说过,即便沈肆不喜欢她,那也不是要紧的事情,成亲是相敬如宾,是两姓结好,她嫁给了京城里最好的男子,享受荣耀,拥有人人羡慕的体面,站在皇权庇护下,自己的子孙將继续荣耀並惠及家族,那就够了。 她来京城的目的也唯有一个,嫁给京城內最好的男子。 那个人只有沈肆。 不管是家世还是能力,唯有沈肆能配上她。 她目的明確,只要皇后与太后觉得她足够好,那便够了。 孙宝琼没伤心,她也知道皇后是装的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与沈侯爷相处,她便过去细声安慰:“沈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即便耽误一会儿,定然也要搁下许多事情的,舅母勿难受。” “我在这儿陪著舅母说话,说说宣州的趣事,那儿的趣事可多了,舅母要不要听听?” 皇后看向孙宝琼这派善解人意的模样,脸上不见失落惆悵,反来安慰她。 她缓声嘆息,这才是大族女子啊,不动声色又体体面面,才能够担得起一族的兴衰与大事。 她笑了笑,心里对孙宝琼更是喜欢了几分。 这头沈肆出了宫,文安便迫不及待的往跟前走了过去,说了今日谢家找上季含漪的事情。 沈肆的步子微微一顿,眼神微微动了动,又冷笑一声,非要撞上来找死就撞上来,吃点教训也好。 他站在宫道上,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想起了季含漪,那谢家的找来,怕是她也担惊受怕。 心思一动,也不回衙门,往万宝胡同去。 也不是万分要紧的事情,就是这时候真的很想见她。 第172章 含漪嫁我,是我的幸事 沈肆来的时候,季含漪正趴在小炕桌上小睡。 本来她正在画画的,许是春日本就犯困,又想著谢家今日来的事情,心里头含著心事,画画也没静心,画著画著就睡著了。 容春是知晓季含漪將要嫁给沈侯爷的事情的,便自然而然的將沈侯爷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姑爷,当看著沈侯爷等在外头的时候,便请到了外间坐,但沈侯忽然掀了帘子进来,她也不敢拦著。 季含漪被容春叫醒的时候,容春说了什么她没听著,就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见著眼前好似有个黑黑的人影儿靠近,她又眨眨眼才看清了,沈肆正掀了厚厚的帘子进来。 沈肆身上还穿著緋色公服,这样艷丽的顏色將他衬得面如冠玉,俊美中带著艷,又生的冷清矜贵,季含漪脑中还空白著,差点沉溺在沈肆的男色中。 沈肆见著季含漪还失神的看著她,杏眸里还带著水雾,白净的脸颊上印著袖子上的摺痕,她坐在窗下的大明窗下,细雨后潮湿的光线正落在她月白秀肩上,端端正正的素净,瞧著还有那么一两分的娇憨柔美。 沈肆坐在了季含漪的对面,视线落在那小炕桌上画了一小半的山水上,视线微微一偏,又见著地上的好几团纸,最后才看向季含漪的眸子:“扰了你么?” 季含漪这时候已回过了神,忙摇头:“没。” 穿著官服的沈肆看起来比他平日里还要严正威严,是他常居高位与生俱来的威压疏远,季含漪也不由更端著坐姿,俯身为沈肆斟茶。 那白嫩的指尖就晃在眼前,沈肆静静的看著,又道:“我知晓谢家来找你了,你不用怕,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第二次。” 季含漪本来还正打算换一个住处,想著也要与沈肆说一说的,毕竟两人现在的关係与从前有一些不一样了。 这会儿又听沈肆这般说,季含漪就放了心,又轻轻点头。 沈肆端起茶盏,眼神又看了眼季含漪面前一模一样的芙蓉白玉杯,这是一套茶具,他低头饮了一口。 季含漪见著沈肆饮了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肆在外从不用旁人的茶具,他的隨从都会將他一应会用的东西隨身带著。 又见沈肆已经饮了,想要开口的话还是又咽了回去。 沈肆又抬眼看著季含漪:“我该去见见你的母亲。” 季含漪抬头:“还是等亲事定下来再说吧。” 季含漪说这话,虽说相信沈肆的能力,但她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要进沈家,定然是不容易的,也不知晓会出什么变故。 沈肆墨黑的眸子看了季含漪一眼,好似带了一分笑意:“你放心,很快会定下的。” 这话怎么听著好似她很著急嫁给他一般,季含漪很想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见著沈肆又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雅人深致又頎长的身形站在她面前,又低头道:“我现在去见你母亲,这一回见面的身份不同,我来了总要去见见的,你与我一起么?” 沈肆这时候要去见她的母亲,说实话,季含漪真的没这个经验。 其实两人成婚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因为互相喜欢,在她看来她与沈肆之间更像是一种交易,她既能帮助了沈肆,也能依靠沈肆带著母亲过安稳的生活,沈肆也需要她摆脱赐婚。 就算沈肆不见她母亲,她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沈肆这会儿这么问,又这般周到稳妥,季含漪心里还是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向来信任的沈肆,虽说冷清,但从来都是最好的人。 她忙跟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细声道:“一起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沈肆去掀了帘子,又站在原地看她。 季含漪看著沈肆的动作,知晓他是在为自己打帘子,在她眼中冷如寒石的人,原也这般照顾人。 她稍怔了下,又垂著眼帘轻轻走过沈肆面前。 沈肆低著头,视线隨著季含漪的动作动了动,目光掠过她耳畔柔美,又落在她秀气细肩上,再停顿在她秀丽又笔直的月白后背。 修长的指尖放下帘子,与她一起走出去。 季含漪还是没直接去的,站在廊下叫容春快去与母亲说一声,又才与沈肆並肩慢慢的走。 雨后的潮湿微凉吹在身上,脑中也清醒了很多。 沈肆眼底的余光一直都在季含漪身上,看起来单薄素净的模样,身上一点釵环也无,其实他记得季含漪小时候极爱美的。 又看著季含漪放在腰间的手指,细细的,正好被他的手掌包裹,那夜被他握住,柔若无骨,真的很暖。 季含漪根本没察觉沈肆在看她,她想著沈肆这万年的寒川,待会儿怎么才能没那么尷尬,让自己母亲別那么拘谨。 一路无话的去了前厅,母亲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顾氏见著沈肆,又见著沈肆与自己女儿一同进来,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从前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如今看来竟然也般配。 但顾氏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因著需要帮沈肆的忙,自己女儿是进不了沈家的。 顾氏满眼含笑,很热络,还亲自起身去迎。 沈肆在顾氏面前很谦虚,请著顾氏坐去上位,又对顾氏感激答应让季含漪嫁於他。 顾氏连连道:“当初沈府对季家也是有恩的,我家老爷也是全靠著沈候父亲提携,含漪能帮上沈候,也是她的福气。” 沈肆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矜贵之气,眉目歷来冷峭,此刻却缓下神色道低沉道:“含漪嫁我,是我的幸事,往后我会护好她,夫人放心。” 顾氏此刻看向沈肆垂下的眼神,他口中的承诺,眼里深沉的坚定,都叫顾氏看得明白,沈肆是女儿值得信任的人。 她本来还想说两句依託的话,如今听了沈肆这一句也放下心来。 仅仅凭著沈肆能够在女儿答应后特意来见自己,就已经比那谢玉恆好上了千千万万倍。 其实她一直希望季含漪能够有个归属,女子一生不嫁人,终究有艰难,如今季含漪身边有沈肆在,她放心沈肆的品性,也放心將女儿交给他了。 第173章 要互相欢喜,还要是彼此唯一 沈肆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沉了。 季含漪被母亲叫著亲自出去送沈肆,顾氏心里也是有一些心思和私心的。 虽说两人成婚或许不是因为互相喜欢,但她希望沈肆能够真的喜欢上自己女儿,自己女儿也能够喜欢上沈肆。 季含漪一路送著沈肆去了门口,沈肆的步子顿在门口处,低头看向季含漪:“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你今日早些休息。” 季含漪好奇的抬头问:“去哪儿?” 沈肆笑了笑:你去了就知晓了。" 又看著季含漪很听话的点头垂眸,细风吹拂著她柔软的髮丝,那张秀气乾净又精致的脸庞在昏色下有股嫵嫵的柔软,他看著她低垂的晏晏水眸,那弯弯细眉,那秀气的肩膀,孱弱又秀丽,叫他这一刻心猿意马,很想將她拥紧。 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在季含漪诧异看来的目光中,为她將一缕髮丝別在而后。 他能感受到季含漪下意识要退缩的步子,又顿住配合他的小动作,这叫沈肆心头一软,她不適应,他慢慢来便是。 又低沉道:“你明日要见的人身份有些不同,不用太素净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用便是。” 季含漪抬头看著沈肆变得柔和的眉目,他身上的那股冷峭好似也淡了许多,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不由点点头:“好。” 沈肆其实很想再与季含漪待一会,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不够,但如今两人身份还不合適,他还没有將婚约定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深深看著季含漪:“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季含漪认真的想了想,好似也没有了。 她明白沈肆能安排好一切的。 她摇头:“没有了。” 沈肆眼底下微微露出些失望,又点头:“好。” 沈肆离开后,季含漪回去后才听春菊说沈肆送了好些东西来,还给她母亲送了两根百年参,那可是可遇不可求价值千金的东西。 季含漪去了母亲那儿,顾氏一见著她便叫季含漪来身边,看向案上沈肆送来的东西,大大小小的匣子放满了案桌。 顾氏嘆息道:“不论其他的,光是沈候待你的这份心,我便放心了。” “这里头全是滋补身子的,都是难得的东西,他掛心我身体,也是在意你,含漪,沈候是可靠的人。” 季含漪看著桌子上的东西,她一直都明白沈肆是可靠值得託付的人,所以当沈肆让她帮忙的时候,她其实並没有考虑过太多她自己將来的后路,她信任沈肆的品性,即便沈肆將来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她也相信沈肆会给她一个妥帖的安排。 回自己屋子的路上,容春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沈大人还给姑娘送了东西的,正放在外间的。” 季含漪一顿,回去看的时候,果真见著外间桌上放著好几样东西。 季含漪去打开看,几个小匣子里都放著价值不菲的首饰。 还有几匹布料和几件成衣。 季含漪看了看那送给她的几件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料子,季含漪想著沈肆说明日带她去见人,大抵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也是,沈肆那样的身份,要见的人定然也是身份不低的,自然不能穿的太过素净的去,他为她都安排好了。 --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便早早起身来梳妆。 容春抱著昨天沈肆送来的衣裳问季含漪要穿哪件,季含漪看了看,顏色都不算是张扬的顏色,便选了件银灰色织锦海棠百合纹样的圆领春衫。 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季含漪看著面前摆放著的沈肆送来的首饰,个个精雕细琢,季含漪拿起一根玉燕釵在眼前细看,白玉通透,栩栩如生。 她失神了片刻,又看著镜中已经装扮好的人,耳边坠著上好的祖母绿,轻轻摇晃里,她也不知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沈肆来的果真早,季含漪才陪著母亲用了早膳没一会儿,沈肆便来了,还进去与顾氏问候了。 顾氏满脸的笑意,连问都不问去哪儿,就叫季含漪快跟著沈肆去。 出去了廊下,沈肆的目光这才往季含漪身上看。 很明显的,季含漪是好好装扮过的, 这些日她低调素净,今日穿著刺绣海棠裳,耳边坠上耳坠,发间百花结子与七宝珊瑚簪子將她整个人都衬得如精致又大方,眉眼如琼玉雕琢,细细裊裊让人看得失神。 季含漪能感受到沈肆在看她,她心里有点紧张,不知晓这么装扮沈肆满不满意,可能去见人。 从前季含漪自然不担心这些,她向来明白什么场合该怎么装扮,但总是在沈肆面前有那么点不自信,大抵是自小见过沈肆如何严谨,如何眼高於顶,总觉得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是一件並不容易的事情。 又听沈肆低低的一声:“走吧。” 季含漪这才忙垂眸跟上沈肆的步子。 她总是慢了沈肆半步,这是规矩,这分寸她把握的很好,她在心底深处不想让沈肆觉得她要借著这件事对他有非分之想,她恪尽职守,尽心尽力的配合沈肆。 沈家高门她知晓,以她如今地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他,沈肆一直都是天上月,她更该守著她的本分,或许將来需要她抽身而退的时候,两人都是体体面面的。 到了马车前,沈肆顿在马车旁,看著款步过来的季含漪,朝她伸出了手。 季含漪看著那只手,修长,宽大,中指上带著薄薄的茧,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沈肆一直都是严於律己的人,他小时候也很刻苦。 季含漪顿了一瞬,还是伸手將手放在沈肆的掌心处,她的手很快被紧紧包裹住。 上了马车,沈肆很快上来,只是这回的马车好似小了一些,上头只有一处可坐,沈肆进来后就坐在了她身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季含漪的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手上的绣帕被她捏了又捏,显然还有点不適应和紧张。 沈肆都看在眼里,他特意选了这辆马车,就是想让季含漪儘快適应他,他们將来会做尽亲密的事情,还要生儿育女,要同进同退,要互相欢喜,还要是彼此唯一。 第174章 见大长公主 沈肆將手覆在了季含漪的手背上。 感受著她轻轻的一颤,沈肆哑声道:“含漪,別紧张。” 季含漪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被沈肆紧紧握住,她细细的点头,又嗯了一声。 沈肆看著季含漪那白玉耳垂下晃动的耳坠,在她光滑的下頜上轻轻拍打,他笑了笑,拇指从她掌心摩挲。 季含漪根本不敢看沈肆,沈肆那揉在她掌心的手指更叫她浑身僵了,这般亲密如情人般的动作,她从未体会过,好似也是有些不庄重的。 她脑中有片刻的眩晕,紧张的掌心出了汗,又偏要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 沈肆看著季含漪那微微染了红晕的脸庞,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这般羞涩,眉眼更带著股青涩,她掌心那微微的润他能感受到,一如那夜里她被她按在身下吻时,她也是这般紧张惊惶。 沈肆没再动作,他是要循序渐进,但並不想让季含漪抗拒。 他低低道:“我们今日去见大长公主,你別紧张,有我在的。” 大长公主是什么身份,季含漪还是明白的,她真的有点紧张。 但也不想叫沈肆担心,她很快点头嗯了一声。 马车停下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来迎的说话声,沈肆先下了马车,接著半只手伸进来,季含漪的那一丝紧张便没了,握著沈肆的手下了马车。 她往门前牌匾上一看,是承安侯府。 季含漪知晓承安侯府,承安侯府里住著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荣庆公主。 当年荣庆公主被指婚给了跟隨著太祖皇帝征战过的手下一个总兵的小儿子秦钟。 秦钟生的高大威武,鹤立鸡群,一表人才,因为娶了公主,成了駙马都尉,不能再有实际职务,更不能参与政务,便赐了爵位,享受俸禄与良田,子孙可以不降等的一直袭爵。 但这待遇也只有大长公主能够有这样的待遇了。 即便现在承安侯府没有实权,但大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姑姑,先帝最敬重的长姐,荣恩不绝,承安侯府的后辈在各类宴席上,也都是被奉为上座的座上宾,更没人敢对承安侯府的人不敬。 前门的人见到沈肆过来很是敬重,恭敬请著沈肆往內去。 季含漪亦步亦趋的跟在沈肆身后,路上碰见了承安侯府的世子秦彻,与沈肆看起来差不多的年纪,两人寒暄几句,秦彻的目光便落在季含漪身上。 只见著季含漪一身得体的精致,最要紧的还是那张脸庞,看起来有一股淡淡书卷的温柔气,又带著股繾綣的貌美,叫人好似多看两眼就要沉溺进去似的。 秦彻从前听过季大人的事情,自然也知晓季含漪,不过是第一回见,只看了两眼再看沈肆,算作是终於明白这棵无情无欲的万年铁树,为什么忽然开花了。 他笑了笑,对著季含漪很是客气的问候了一声季姑娘,又引著往前走,低声道:“我祖母正等著你,走吧。” 秦彻的祖母,正是大长公主,与沈肆的母亲也是自小交好的关係,所以秦彻与沈肆更是从小相识。 季含漪一路上都很注意著自己仪態,这里是大长公主的府邸,里头的下人大多是从公中挑选的宦官陪嫁,行的是宫里的规矩,自然比其他地方的规矩多一些。 沈肆靠近季含漪,看著她规规矩矩的模样,低头凑近看她低声道:“別拘太多礼数,顺其自然,我在的。” 到了正堂,季含漪便见著了那位大长公主,即便年近七十,也一身富丽繁华,又带著天家的威严,保养得体,那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这便是天家的威仪。 她凝神屏气,又低眉顺目的跟在沈肆的身边问安。 荣庆大长公主目光看向季含漪,笑了笑,叫季含漪来身边细细端详她。 她当然知晓沈肆带著季含漪过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虽说沈肆看中的人应该不差,但也得亲眼看过了人,她才能答应。 她知道沈肆要借她的声誉与地位,即便因著沈家的关係,因著沈肆曾帮过他孙子的关係,她本该也应下来,但她这样的身份,在外的声誉名声也是重要的。 况且这事现在还瞒著沈家的人,瞒著皇后,她哪里能够隨便应下来,要是个样样平庸的姑娘,说什么她也不会应这个忙。 这会儿隨著季含漪的走近,她看著季含漪的身姿仪態,那楚楚可人的眉目,丝毫不见得出错,又见人走到自己面前,规规矩矩的福万福礼,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不好来,是世家贵女的仪態。 她稍满意,目光落在季含漪银灰色衣裳上的脸庞上,芙蓉花色般的样貌,樱唇雪肤,那一双杏仁眼水汪汪的含情,却是柔弱眉目,嫵媚却端庄,又脸上笑了笑,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叫她坐在自己身边,低低问过她几句话。 在荣庆大长公主看来,季含漪家道中落,心態再不能如从前,也可能是存了些攀附,她见过太多人,几句话里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沈肆站在下首,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一刻不离,神色里难得的有些紧绷。 秦彻走到沈肆身边,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你放心,我祖母不会太刁难季姑娘的,我们先去一边坐下。” 沈肆这才收回视线,神情也依旧没有鬆懈多少,他知道大长公主不好应付,也隨时准备著起身去为季含漪解围。 事先没与她说,是不想让她紧张。 这时候上头荣庆大长公主正看著季含漪,刚才说了几句话,还是能够听从面前姑娘的心性从容,不卑不亢,眉眼里没有討好的諂媚,倒是又满意一分,但该考验的还得考验。 她说出了她第一个考她的题目:“我听说过你父亲的才名,想来你也不差的。” 说著她又缓缓道:“如今正是春日,秋燕南迁,空留旧巢,你可能以空巢为题,赋诗四句,需含去、留二字,却不得直书。” 荣庆大长公主的话一落下,堂下寂静,秦彻愣了愣,这考题也太难了些。 沈肆抿唇看向季含漪,见著她神色舒展,要起身的动作顿住,指尖微松。 第175章 可愿做我义女? 季含漪並未思索太久,小时候她常常与父亲对诗作赋,这於她来说並不难,便开口:“衔泥辛苦筑雕梁,羽翼成时各远方。唯有春风还识路,年年依旧入空堂。” 去在羽翼各远方,留在春风依旧来,未用去留两字,却点了题。 秦彻惊嘆,忍不住推沈肆的手,讚嘆道:“可很少有人能够这么快答出我祖母的考题的,季姑娘真厉害。” 沈肆唇边上挑了下,眼底温和。 这题其实对季含漪来说並不难,沈肆唯一只担心她面对大长公主会紧张。 荣庆大长公主笑了笑,算作满意了。 这么快对出来,底蕴与才华定然是有的。 她又叫人端来一只锦盒,盒子打开,里头放著一只天青釉的葵口盘,釉色温润如雨后晴空,盘中却生了一道裂痕,斜贯盘心。 荣庆大长公主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曾是我最喜欢的器物,跟隨我几十年,可惜三年前不慎摔裂,都说破镜难圆,这破瓷,季姑娘可能让它圆回来?” 堂中气氛忽然凝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瓷器已裂,就算是当世名匠,最多也以金漆黏合,何来圆回之说? 秦彻没想到祖母会这样为难,不由也想起身帮忙解围,毕竟沈肆好不容易开一朵花,要是被掐断了,往后可怎么办。 他视当真为沈肆的將来大事担心。 只是他还没起身,就被沈肆握住了手腕。 只见沈肆目光往上,神情微凝,显然关注著那里的每一点动静。 秦彻都能感受到沈肆此刻手掌上紧绷的力道。 沈肆知晓季含漪虽说性子稍软,但向来能沉气,这题她稍想想不难,只要不慌就好。 正这时候,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府上可有松烟墨?” 荣庆大长公主微微蹙眉,却还是叫人去取。 结局並不重要,她是要考季含漪的心性,让季含漪看出她的故意刁难后又有什么反应,看她如何隨机应变,世家大族的主母,没有沉稳的心性,没有能应对各种突发的智慧,是很难胜任的。 很快下人將东西呈了上来,季含漪伸手接过来,墨锭研开,又取过最小一支狼毫笔,蘸饱墨汁。 她並不黏合瓷片,反就著那道裂痕,笔尖轻移,在裂痕两侧勾画起来。 沈肆看著季含漪垂眸静心的模样,眉间鬆懈,含了丝笑。 荣庆大长公主不由得起身近观,秦彻也忍不住走过去看。 只见那笔锋过处,裂痕化为嶙峋山脊,左侧墨色皴染成远山叠嶂,右侧淡墨轻扫作雾靄云霞。 那道原本刺目的裂痕,竟成了画中的水天一线。 秦彻忍不住连连赞妙:“季姑娘画工当真厉害。” 荣庆大长公主眼底也露了几分惊嘆,抬头看向季含漪问:“你如何想的这个法子?” 季含漪便道:“小时候隨父亲读周礼,民女记得其中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盘本已俱美,虽然有裂,但顺势而为,或许反而能得新意,因时制宜,非泥古不化。” 荣庆长公主听了这一番话,又细看季含漪。 年轻的面容娇美,心中却有这份心性与才情,她最后那句非泥古不化,又有几人能够明白,她竟能参透。 她不由又將目光看向站在一边的沈肆身上,她眼底总算带了一丝笑,告诉他,这个姑娘,她瞧上眼了。 沈肆笑了笑。 荣庆大长公主收回视线,其实考到这里已经算作是季含漪在她心里通过了考验,但她特意为她准备了三道考题,还差一道,也不能不考。 就又示意婆子再捧上一只剔红牡丹纹的匣子来。 匣字打开,內里是一叠帐册。 荣庆大长公主看著季含漪道:“这是我管的城南別院三年的收支总帐。” 说著她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册上:“总计三十四项进帐,七十九项开支,银钱往来累计八千四百余两,其中三笔亏空,五笔糊涂帐,十二笔对不上数。” 接著,荣庆大长公主抬眼看向季含漪,目光温和:“给你一炷香时间,不用算盘,找出所有错处,说出整改之法。” “你可行?” 这回秦彻忍不住惊声开口道:“祖母,季姑娘又不是帐房的,还不能用算盘,怎么能算出来。” 荣庆长公主看了秦彻一眼,她不需要季含漪能全算对,毕竟的確不大可能,她要考验的是季含漪如何心细,从细微处找到关键。 沈家家大业大,季含漪若是没这点本事,將来怎么理好家,真同意了这门亲,往后出了事,是她牵的线,將来沈老夫人和皇后找到她头上来,她可没脸交代了。 又看季含漪依旧容色贞静,不见慌张,不知怎的,竟又觉得这难不到她。 季含漪的確不慌,只说了句:“我试试。” 便轻声问旁边下人拿纸笔来。 纸笔呈上,她並不翻看帐册,反而提笔在纸上画起方格。 横七竖八,迅速成表,標上年月、事由、出入、经手等字后,才翻开第一册帐本,目光细致扫过,再將关键数目填入表格,偶尔在某处画个圈,或添个標记,如列阵之兵,笔尖沙沙,旁边人看得屏气凝神,心莫名跟著提起来。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笔下的纸张上,微微顿了顿。 他虽一直知晓季含漪是聪慧的,却没想到她这般聪慧,並不输於男子,她身上有她父亲的影子。 香燃过半时,季含漪搁下了笔。 她將那张纸双手奉上,声音轻且恭敬:“长公主请看,错处都已標好。” 荣庆大长公主接过纸张细看,只见纸上清晰列出:前年腊月,购石料二百两,经手许贵,但同年十一月已有修葺墙基支出一百五十两,石料何来二购? “这是虚报。” 季含漪指著那处又道:“许贵可能是分两次採购,但更可能是將一笔帐拆成两笔,中饱私囊。" “往后可定下一条,凡採购超百两者,需三家报价,附样货比对,便能遏止。” 说著季含漪再指向另一处:“去年年秋,收田租二百四十两,但別院田亩数固定,年景相当,往年皆收二百两,多出的四十两未注缘由,可能是佃户多交,也可能是经手人私加租额。" "我觉应当定死租额,另设慈租册,记自愿多交者,公开张贴。” 一处处说下去,十二条错漏被她归为四类:虚报重支、帐实不符、手续缺失、权责不清,每类皆附解法,简明扼要。 荣庆大长公主算是彻底被季含漪折服,就连旁边的秦彻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便是说,能被沈肆瞧上的女子,该不会只有那过人的美貌的。 这些帐目被梳理的清晰,零碎问题一目了然,当真是聪慧。 荣庆大长公主的目光看向季含漪:“你如何能不用算盘,就知数目对错?” 季含漪便笑道:“好帐不在算盘珠上,在数目之间的关联里。" “比如这笔购炭支出,冬月购炭八十两,但別院僕役仅六人,按常例三十两足矣,超支部分,帐上写炭质上佳,却无验收记录,这便是手续缺失。” 季含漪其实从前未出嫁时,只从母亲那里学过一些皮毛的管家算帐,到了谢府,她知晓谢府人防备她,便仔细算好每一笔帐目,分门別类,管著自己那小小一方院子,也算有些心得。 列格的法子也是她无意中想到的。 荣庆大长公主凝视季含漪良久,这帐目是她让人故意做乱的,季含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找出错处,难能可贵,这样的女子她愿做担保进沈府的门。 荣庆大长公主眼底彻底露出了笑意,將手上的那只祖母绿鐲子褪下来,亲手戴到季含漪的手上,又看著她问:“今日本宫见你一见如故,你我是极有缘的人,本宫愿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荣庆大长公主又笑著道:“本宫膝下没有女儿,也从未收过义女,你若答应,往后便是我承安侯府的人,受我的庇护。” 第176章 沈大人,我准备好了 荣庆大长公主说的这番话,是季含漪是没有想到的。 她知道荣庆大长公主什么身份,是从来不敢想的。 她不由將视线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沈肆身上。 沈肆也正低头看她,微微朝著她点了点头,季含漪便忽明白沈肆今日带她来的目的,忙朝著荣庆大长公主感激的应下,又叩首行大礼。 荣庆大长公主伸手扶住季含漪起来,苍老的手掌紧握住季含漪的手,低声道:“你很聪慧,本宫也很喜欢你" "本宫年事已高,如今已不常去宴会了,你往后与阿肆常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季含漪顿了顿,便很郑重的点头:“含漪得了空閒,定然常来。” 荣庆长公主看著季含漪眼中真诚的神色笑了笑, 已经是对季含漪十分的满意了。 她今日考了她才学,心性,能力,每一样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见过的京城贵女不少,上一个这么得她欣赏的人还是孙宝琼,那孩子也样样出色。 她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再叫人拿来一个匣子放在了季含漪的手上,让她回去后再打开。 又看向站在季含漪身边的沈肆低声道:“你求我的,我应你了。” “但我可只应了你这一个,別的我可不知晓。” “你母亲或你长姐来问,我只说你的主意。” 沈肆神色郑重的感激,后退一步,朝著荣庆大长公主深深一鞠。 季含漪和沈肆一起离开的时候,秦彻跟在身边相送,快上马车的时候,秦彻玩笑道:“日子定下,可別忘了告知我,我等你喜酒等了好久。” 沈肆微微看了秦彻一眼,淡淡开了口:“好。” 说著就牵著季含漪再不管秦彻的上了马。 秦彻看著沈肆这举动笑了笑,想著自己呆在这儿碍人眼了不是。 季含漪一直到坐在了马车里后,一直提著的心,这才终於缓缓落下,她一直很担心忐忑没有做好,让沈肆为难。 沈肆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又手被沈肆握住,她侧头,昏暗中看向沈肆看来的目光,只听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含漪,你做的很好。” 季含漪就鬆了心,轻轻的点头。 只是这时候被沈肆握住手,她还是有点不自然的难为情,沈肆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敬重如长辈的人,就如沈长龄在沈肆面前一样,年岁虽说並没有差太多,但沈肆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压迫,还有他的辈分来说,好似不自然就將他当成了长辈。 正当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又觉得一道炙热的呼吸扑来,她怔怔抬眼,又见著沈肆那张放大的俊脸已凑到了她的面前,她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含漪,再过两日,我们定亲的消息便会让满京城都知晓,或许会接踵而至一些不大的意外,你准备好了么?” 儘管季含漪知晓定然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她答应了沈肆,便不在意这些了,她眸子对上沈肆的目光,很是认真的细声道:“沈大人,我准备好了。” 沈肆看著季含漪那暗色中亮著微光的认真杏眸,她软软的香气扑来,她脖子上那一串光泽莹润的珍珠闪烁,更衬得面前的人如玉温软,叫他喉中乾涩。 乖巧温软又样样都好的人,让人心生怜爱。 车轮声在外响起,他很想这时候品尝她口中的甘甜。 呼吸不由微重,肩膀下压,他的手握的紧了紧,看著季含漪垂下去的眼帘,岁月静好的唇红齿白的模样,是花团锦簇里唯一让他心生炙热的海棠。 只是唇畔仅仅是微微擦过她的发顶,他保持著克制理智,人终究都是他的,跑不了的。 他眼神晦涩,收起带著对她占有的眸子,只將她柔嫩的小手握紧。 回去后,季含漪便打算下马车,只是她才起身,手被沈肆握住。 季含漪疑惑的回头。 沈肆在昏色中静静看著季含漪,在季含漪从身边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生了不舍。 他还捨不得她这么快走,他还想与她多呆一会儿。 他想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亲昵,想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想她柔软的手指一寸寸的抚过他的胸膛,更想她揽著自己的脖子,亲密又亲热的对自己送来香吻。 他不可自拔的在这种能够与她亲近的关係里,儘管好似还有些漫长。 手上微微发紧,只要一用力,她就能跌到他怀里,他此刻一刻也不想让她离开。 季含漪细细动听的声音这时候传来:“沈大人,怎么了?” 这一声疏远的沈大人,叫沈肆的目光昏昏沉沉。 他沙哑道:“夜里来我那处一起用膳吧。” 沈肆没说后头那一句话,就他们两人,共处一室。 季含漪显然没有明白沈肆的意思,她犹豫一下才小声开口:“沈大人是要单独与我说什么话么?这会儿能说么?” 沈肆微微抿唇,又低沉道:“罢了,你这两日夜里好好休息,我让人送菜去你那里。” 季含漪忙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沈大人的。” 沈肆默然看著季含漪的眸子:“含漪,你马上就会是我的妻,你不用与我如此客气。” 季含漪想著,即便是这般,但好似与那种真正的夫妻有点不一样。 季含漪想要儘量让沈肆觉得省心,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帮助到他,她帮他也是真心的,不是为著他身上的其他东西。 但这会儿看沈肆的眸子,沉沉里带著一股淡淡的压迫与不容拒绝,总之季含漪歷来看不懂沈肆的眼神,那种凉薄里又带著翻滚的热流,矛盾又叫人不敢对视。 她怔了一瞬还是应下来:“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鬆了手,又道:“待会儿我送几个丫头和护院来,你院子里的下人太单薄,万事不方便。” 季含漪犹豫一下,还是点头下了马车。 只是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顾晏。 顾晏的目光一直放在从马车上下来的季含漪身上,又看向那微微掀开的帘子,沈肆的面容露出来,那双狭长的凤眸扫过他,又一瞬不瞬的看在季含漪身上。 顾晏只觉得心里紧的浑身都在紧绷著,直到季含漪走到她面前,好奇的一声:“晏表哥?” 顾晏才猛然回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看著季含漪身上明显贵重的衣裳,还有她发上与身上的首饰,又看向季含漪不同於之前素净的脸庞,他的目光寸寸变得波涛。 沈肆在马车里静静看了顾晏的神色一眼,眼里的不快不加修饰的显露出来,要不是因为顾晏是季含漪的表哥,对季含漪有些照顾,他不想对付他让季含漪难受,不然是不能再让这人出现在季含漪面前的。 又抿了抿唇,沈肆放下帘子,眼底变沉。 第177章 又想要见她了 顾晏目光看向沈肆渐渐离开的马车,这才喉咙艰涩的问:“漪妹妹与沈大人一起去哪儿了?” 季含漪想著不好解释,便没回话,只是问:“晏表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顾晏当然看出季含漪逃避的神態,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们先进去说话吧。” 季含漪点点头,与顾晏一起进去,路上顾晏道:“我新得了些画画的好纸,特意来给漪妹妹送来的。” 说著顾晏的目光又看向季含漪,视线紧紧落在她白净又秀气的鼻尖上:“我还想告诉漪妹妹一件好消息。” 季含漪一顿,看向顾晏好奇的问:“什么好消息?” 顾晏笑了笑:"我走了些关係,正好蔚县县令任期已满,我正好可以去蔚县做县令,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好。" “我原本觉得在那里能做个佐官便是极好了,没想到会让我去做县令。” “吏部的人来与我说,如果快的话,可能下月底,或是下下月初就能动身去了,漪妹妹等等我,到时候我们一同赶路。” 说著顾晏的神色里带著一股隱隱的兴奋:“漪妹妹,我在那儿做了县令,便能更好的护住你了。” 季含漪怔然看著顾晏兴奋高兴的神色,忽然一时不知晓该怎么开口。 她已经不会去蔚县了。 她没想到顾晏真的走通了关係能去蔚县。 季含漪张了张唇。 顾晏看季含漪怔怔看著他不说话,他手指尖甚至已经有些兴奋的想要碰她,又往她面前走了一步靠近,眼神里含著热切的期盼与渴望被认可的欲望,急促却又小心翼翼的问:“漪妹妹,你高兴么?” 季含漪许久后才轻声道:“晏表哥,我自然为表哥高兴,只是我可能不能与表哥同路了。” 顾晏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就凝在了脸上,接著他怔怔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你骗我的么?” 季含漪看著这一瞬顾晏脸上的神情,温和的面容下闪过丝破裂,她莫名往后退了一步,又摇头:“我没骗表哥,我暂时的確不打算走了。” 季含漪才刚说完话,下一刻肩膀就被顾晏紧紧捏住,季含漪一愣,抬头愕然看著顾晏那带著血丝又有一分狰狞的眼睛。 肩膀上的力道很紧,紧的她有一丝髮疼。 顾晏低低又急促的声音传来:“漪妹妹,你就这么厌烦我?故意躲著我么?” 季含漪忙摇头:“表哥你误会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顾晏眼中布满血丝,嘶哑的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去了?” 季含漪本想与顾晏说与沈肆成亲的事情,但这件事还未定下,也不知会不会有变故,现在说给顾晏也不是好时机,但看顾晏现在的神色,季含漪还是低低道:“表哥,你先鬆手,我慢慢与你说。” 等顾晏鬆了手,季含漪才先说了大抵要长久留在京城的打算,也说了可能会嫁给沈肆的打算,又道:“表哥能去蔚县做县令也是表哥能力出眾,我也相信表哥將来一定能够前程无量。” “但表哥若是实在不愿去,不愿离开京城,我也愿为表哥请沈大人帮忙,让表哥留下。” 顾晏怔怔看著季含漪,她后头说的话,他全都没有听见,他只听见她將来会长久的留下,在他为她都打算放弃一切去蔚县的时候。 心里头如同重锤打下来,顾晏几乎浑身发软。 手指渐渐的松下去,他失神的看著季含漪仰头看来的温软的面容,依旧玉软花娇,依旧仙姿玉色,他自小都喜欢的人,不过几日之间,她说要可能要嫁给旁人了。 手指不受控制的在发抖,顾晏甚至这一刻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喃喃问季含漪:"他说娶你便答应,我为你甚至什么都愿意不要,可你却一直拒绝,在你心里,我这么比不上他么?” 季含漪赶紧摇头:“在我心里,晏表哥是我的亲人,是我自小都信任的亲人,沈大人对我有恩,没有沈大人,我可能如今还在谢家受折磨,我也答应过沈大人,若是將来有一天沈大人需要我,我也一定会答应帮他的。” 顾晏双手颓然的垂下来,他踉蹌几步失神,眼眶驀的发红,面色惨白,一句话不说的就往门外走去。 季含漪看著顾晏的背影有些担心,追出去只看到顾晏绝尘而去的马车,她看著顾晏刚才眼里的红丝,心里也不是没有难过的。 晏表哥自小对她的好,都是真真切切的好。 回了屋子,她看著那桌上顾晏送来的画纸,心头的难过更多。 想了想,她还是给顾晏写了一封信,顾晏要去蔚县是因为她,如今她不去蔚县,也不想让顾晏为此扰乱他原本的打算,若是他要是真的不愿去,她一定为他想法子。 中午的时候,沈肆当真叫人送了许多菜来,放了满满一桌子,季含漪都愣了下。 顾氏也愣了愣,这么丰盛的饭菜,许久没有吃过了。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站在院子里心里怀著心事的往对面看,想看看沈肆在不在,再问问他顾晏的事情有没有能够迴转的余地。 但又想即便沈肆在,夜里去找他好似也有点不太方便,便又放弃了,回去沐浴,想著明日再说也不迟。 今日她在大长公主那里一直很紧张,生怕出错,紧绷的心放鬆下来,夜里就格外的犯困,又泡在温暖舒服的浴桶中,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 沈肆站在阁楼上,看著窗上的剪影,听著文安说季含漪晚上一直往他这边看的事情。 沈肆自然知道季含漪看他是因为什么,顾晏想去蔚县,那便一辈子在京外,只要他安分,老老实实的一直呆在那里,若他真有才干,他可以提携他,只是別回京就好。 手指点在围栏上,沈肆看著那姣好的身形,又想起今日握著季含漪手心的柔软,心间发热,又低头看向手上的耳坠,那上头仿佛还有季含漪握过的柔软温度,又想要见她了。 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终於也体会到了。 第178章 订婚 沈肆说的没错,不过才过了两天,沈府与承安侯府侯府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满京城,就连季含漪也听说了。 季含漪正带著容春带著帷帽去花铺里买些花回去,在花铺里就听著路人在说沈府与承安侯府的婚事。 季含漪光是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为什么沈肆要带她去承安侯府,为什么荣庆大长公主要认她为义女。 只是她还没有见过沈家人,两家就这么將亲事定下了?那沈家知不知道定亲的人是她? 季含漪心里头还是有点忐忑的,虽说不知道沈肆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还是信任沈肆。 另外一头,沈府內。 沈肆坐在母亲屋內,迎头就被一张请柬扔到了身上。 桌面哗哗的碎瓷声落到地上,沈老夫人指著沈肆,手指都在发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帘子外的丫头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了,纷纷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往门外退。 正打算来陪沈老夫人说话的白氏站在帘子外头也听到了动静,打听一句沈肆也在里头,心里头隱隱也知晓了什么事,无非就是和承安侯府定亲那事。 这事当真突然的很,有些奇怪,想说进来劝劝,哪知道才喊了一声,就被老夫人一句怒声:“出去,都出去!” 白氏哪里见过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嚇了一跳,赶紧拍著胸口退了出去。 屋內沈肆依旧面容冷淡的坐在椅子上,任由母亲发泄怒火,神情冷静的饮了一口茶。 沈老夫人看著沈肆的这个模样气得发抖,指著他道:“你如今当真是了不得了,姻亲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是从旁人那里听到的。” “就连这婚帖还是別人给我看的。” “你將这婚帖尽数发出去,你问过我的意思了没有?!” 沈肆这才抬头看向母亲:“这件事母亲现在不也知晓了?” 沈老夫人被沈肆这冷淡又淡定的神情又气得不行,抖著声音道:“你是有什么脸面说这话的?姻亲大事,即便定亲也要父母长辈三书六礼,你做过哪一样了?!” 沈肆不冷不淡的將脚边的婚帖弯腰捡起来,又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淡淡道:“这些现在做也来得及,旁人也不会知晓。” 沈老夫人简直要被沈肆给气晕了。 这哪里是什么定亲,沈肆將婚帖发了满京城,京城上下全都知晓了他要成婚了,偏偏就她这母亲的不知晓,他这是在逼著所有人答应。 沈老夫人被气得不行,但又看沈肆这副模样,知晓自己生再大的气,这事情已经满城风雨,就算再生气也无用。 沈肆这么做,不就是为了逼她? 她冷静下来,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在了大躺椅上,看向沈肆:“你给我说清楚,承安侯府哪里有適婚女儿?荣庆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她最大的孙女也才十四,人家都还没及笄,怎么下个月和你成亲?!” 说著沈老夫人到底是气不过,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沈肆:“和你成婚的到底是谁?!” 沈肆看著母亲怒火,脸上依旧如常,抿了下唇,声音冷清又清晰:“季含漪。” 看著母亲瞪大的眼睛,沈肆又补了一句:“她如今是荣庆大长公主的义女。” 沈老夫人都只觉得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就要送在这不肖子手上了。 到底是终於忍不住,尊贵体面了一辈子的老夫人,拿起手边的香櫞就朝著沈肆身上扔过去:“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那香櫞结结实实的砸在沈肆的肩膀上,又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沈肆微微低著头,目光沉静落在地上,声音依旧冷静:“母亲,我这一生只会娶她,请母亲成全。” “不然沈家无后,母亲別怪儿子。” 沈老夫人呆呆的听著沈肆的话。 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与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地无力。 这个她唯一的儿子,她歷来的骄傲,知晓家里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知晓她姐姐更不会答应,不会让皇上下圣旨,便先斩后奏,不惜逼迫她的母亲。 她失神看著沈肆,喃喃道:“你父亲还在外游歷没有回来,要是他听说了你这个消息,听说你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娶了一个被谢家和离的人,你父亲会不会打死你,会不会被你气死?” 沈肆默了默,又低声道:“母亲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我心里容不下旁人,不得已才这样做。” 沈肆的话才一说完,沈老夫人就厉声道:“我不明白你!” “当初我问过你的,问过你喜不喜欢季家女儿,是你说的不欢喜,你现在又做什么?你就非得事事与我作对是不是?” 沈肆唇边紧抿,平静的脸色上难得的现出一丝裂痕与痛色。 他低沉道:“因为从前错过了一次,儿子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说著他又看向母亲:“荣庆大长公主认了含漪为义女,將隨身的手鐲赠於她,母亲该明白什么意思,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入荣庆大长公主的眼的。” “含漪也不会让母亲失望,她也值得儿子的真心。” “婚期还有不到一月,三书六礼,一应事项,也要拜託母亲了。” 沈老夫人怔怔看著沈肆,这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哑了半晌,又问他:“你的婚事定得这么急,怎么安排得过来?” “这件事慢慢来,半年后成亲也不迟。” 沈老夫人想的是她知晓沈肆的性子,认定的事情很难迴转,现在说服他定然不行,那便先搁置著,反正別人也不知晓真正成亲的人是季含漪。 等她慢慢说服沈肆,再上承安侯府一趟,与荣庆大长公主好好商议,换个人也不是不行。 只是话一落下,沈肆淡淡的声音便传来:“若不是考虑著还有一应流程,儿子是希望这个月就能娶她的。” “请帖已经发出去了,母亲也说姻亲不是儿戏,若母亲不操办,圣上赐给我的侯府宅院正好也可以办。” 第179章 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娶 沈老夫人被沈肆的话惊住,一口气都差点没提上来。 这话更里的意思,就是他要分府別过了。 沈老夫人彻底愣住。 为了一个季含漪,沈肆竟然將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又沈肆那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神又朝她看来:“母亲该知晓,儿子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能够娶含漪,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娶。” 沈肆的声音淡淡,但里头的力道清晰,沈老夫人如何听不出来沈肆声音里的意思。 他当真是算的好一步棋。 给了季含漪身份,让她往后嫁来沈家不被人看低,还叫外人看起来门当户对,又先斩后奏,把成婚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她顾及著家族脸面,不得不妥协。 自己儿子这是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同意,他偏要娶,一意孤行也要娶。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又看向沈肆:“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沈肆靠著椅背,视线淡淡看著窗外明媚的光线,声音很低:“她的好只有儿子知晓,放在心间上许多年,儿子忘不了她,便是她最大的好。” 说著沈肆深黑的眼眸又看向母亲:“总有一天,母亲也会看见她的好。” 沈老夫人冷笑:“被夫家和离,这样的女子,我可从来不欣赏。” 沈肆撑著椅扶手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依旧是冷静的声音:“谢家做的事情,即便她不和离,儿子也让要让她从谢家脱身。” “这事不怪她,是儿子逼著谢家的主动和离的。” 沈老夫人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沈肆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又听沈肆道:“三书六礼还请母亲这半月內去承安侯府办妥,婚期一到,儿子定然要娶她,不管有没有办妥,儿子都去承安侯府將她娶过来。” 沈肆说完这话,也再没有留下的意思,直接就转身离去。 沈老夫人失神看著沈肆的背影,又忽然叫住沈肆的背影:“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我?” 沈肆背影微微一顿,又低低道:“成亲后,母亲总是能见到的。” 沈老夫人撑著额头长嘆了声,这是也不让她见了,像是生怕她会对人做出什么来似的。 这儿子是逼著她不得不这么做了。 沈肆一走出去,文安就凑到了他跟前,小声道:“皇后娘娘请侯爷这时候入宫一趟。” 说著文安又低低说了句:“荣庆大长公主也在皇后娘娘那儿的。” 沈肆眼神微微动了动,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又往外走。 到了夜里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沐浴完往床榻上躺著看书,她並不怎么担心,只要跟著沈肆一起,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既然答应了沈肆,她便什么准备都做好了。 倒是容春忧心忡忡的问:“现在婚事都传的满京城都知晓了,还不知晓是姑娘呢,要是沈家的知晓是姑娘了怎么办?会不会为难姑娘?” 季含漪觉得沈肆会安排好一切的,叫容春別操这个心。 容春一边给季含漪擦乾长发,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的问:“大长公主给姑娘的匣子里是什么?” 季含漪稍微顿了下,轻声道:“是城北的一座宅院,是大长公主给我的嫁妆。” 容春惊声,又很快歇下去:“不愧是大长公主,出手竟这么大方。” 季含漪觉得大长公主的確大方,但其中可能也有沈肆的原因。 但承安侯府的人看著都很和善,季含漪往后也要常去看看的。 她昏昏欲睡,打著哈欠,但这时候若红忽然进来来说沈肆来了。 若红便是沈肆送来的丫头,在她屋外当差的,虽说那是个陌生丫头,但因著是沈肆送来的,季含漪还是很放心。 季含漪听了若红的话,当真不愿动,身上还穿著里衣,长发也半乾的披著,但又想沈肆来定然也有事情,还是硬撑著坐起来,又懒洋洋的叫容春赶紧来给她穿衣。 其实季含漪也有件事想问问沈肆。 可偏偏这时候若红又开口说:“沈大人说姑娘可能睡了,就等在帘子外说几句话就是。” 季含漪脑中一空,问道:“沈大人在帘子外头?” 若红应了一声:“就在奴婢身边。” 季含漪只觉怔了怔,差点没缓过来。 她的视线不由看向不远处的那道帘子,一想到沈肆就站在那帘子外,季含漪就忽然有股紧张和头皮发麻来。 也是,若红是沈肆送来的丫头,怎么敢拦著沈肆的。 季含漪还是叫容春赶紧为她穿好衣裳,又將还有点湿了髮丝用根带子束在身后,又才打算出去外间。 总不能真的隔著一道帘子说话。 帘子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肆那宽阔頎长的身形,身上还带著夜里过来的湿润和凉气,一身黑衣,正低头往她脸上看。 沈肆身上独属於他的沉香味袭来,让季含漪莫名想起那夜经歷,不由有点忐忑。 她有些迟疑的抬头,对上沈肆那幽深的目光时,半句话说不出来。 沈肆却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到季含漪身上,视线扫过季含漪还微微湿润的长髮,被她松松拢在一起用一根粉色带子系在身后,松松挽就的白净玉色,如琼脂玉露,叫他一瞬间为她倾慕。 又想起人昨日在大长公主那里分明紧张又努力镇定自若的模样,沈肆眼里放柔,浑身为她软下来。 在季含漪因为他的往前后又退一步时,他哑声道:“外头寒凉,你头髮未乾,就在屋內就好。” 他说著一寸寸往她走近,一寸寸在深夜走进她的闺房,走近一个女子最隱秘的私密地,仿佛正踏入她的心里,浑身便起了股燥意。 季含漪见沈肆进来,身上冷冷清清的,也只能应下,叫容春快去上热茶来。 季含漪坐在那张芙蓉贵妃榻上,沈肆坐在旁边的一张玫瑰椅上。 中间摆了小桌,放了茶水,还有碟柿子饼和小果盘。 沈肆垂眸,这屋內儘是季含漪身上的味道,软软的幽香,他的心就滚烫起来。 他想,他特意在这个时候来,本就是带著私心。 至少如今在她身边,自己才是最能亲近她的人。 沈肆看向季含漪,先开了口:“我们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在四月中。” 第180章 婚期不到一月 季含漪听沈肆说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这么快,算算日子,不过才二十日,连一月都不到。 不禁看向沈肆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急?” 沈肆黑眸微动:“若是不急,皇上的赐婚先下来了就不好办了。” 季含漪一想,的確是这样的,还是沈肆考虑的周全。 总归她下了决定,早晚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她点头,又看向沈肆:“沈大人放心,我准备好了的。” 沈肆看著季含漪那格外认真严肃的神情稍顿了下,又含了抹笑意。 这一瞬的季含漪,在他眼中带了丝认真的娇憨,叫人明白她心底的乾净,如清澈的溪流。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季含漪那规规整整的粉色衣裳上,看著她那百蝶纹样的裙摆,又沙哑道:“万事別怕,我都会在的。” 深夜的寂静,沈肆的那句別怕,在有一瞬间拨动了季含漪的心弦。 她是有些担忧的。 但沈肆说他一直会在,她就不担忧了。 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沈肆目光沉沉如水的又慢慢落到季含漪在烛光中轻晃的脸庞上,那般乾净又白净的一张脸庞,他很想靠近她。 身体已经情不自禁的微微往她面前弯了弯,歷来都是笔直又严正的姿態,此刻微微躬著后背,用最放鬆的姿態缓慢靠近。 沈肆又道:“上回我给你的钥匙还在么?” 季含漪忙道:“还在的。” 沈肆的眸子看著季含:“钥匙下头还有一张纸,那张纸是地契,给你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忙又起身去將那匣子拿出来,递到沈肆的面前:“沈大人,我不能再要了。” “沈大人帮我我那么多,我帮沈大人也是心甘情愿的。” 沈肆看著面前季含漪递过来的那匣子,没有接过来,他对上季含漪那双漂亮的杏眸,只道:“那处宅院是给你母亲置办的,我们成亲后你需要住进沈家,你母亲再回顾家不方便。” “那院子里的丫头护卫都已经安排妥当,你母亲能够在那里好好养病。” “再有那里离沈府不远,只隔了两个胡同,你想去看望你母亲的时候,隨时都能够去。” 季含漪握紧了匣子,还是觉得这么厚重的礼她不要意思要。 离沈府很近的宅院,那一定很贵了。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犹豫:“那处宅院於我来说不过一处宅子而已,你放心收下。” 说著沈肆抬手,宽大的掌心握住季含漪的手背缓缓推回去:“你就当作是聘礼。” 季含漪低头怔然看著手上的东西,手背被沈肆碰到的时候,还是轻颤了下,下意识的就忙缩回了手。 反应过来后她怔怔看向沈肆,沈肆那冷清的眸子也在看她,如果就这般推諉下去,好似也並不会有什么结果。 母亲的確也不可能回顾家去。 其实沈肆的安排很好。 她张了张唇,还是点了头。 沈肆又道:“明日搬过去吧。” 季含漪诧异:“为什么这么快?” 沈肆淡笑了下:"谢家的人知晓了这里,为避免些麻烦,早些过去也好。" 又深深看向季含漪:“新的住处暂时不用告诉顾家的人,免得谢家的人再利用顾家人找到你,就连你表哥也最好不好告诉,等我们婚事定下,你那时候是我的妻,谢家的人不敢再来扰你。” 沈肆说这话,这自然不是最要紧的原因,最要紧的原因是,沈肆不想让顾晏再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 这两日他特意叫人给顾晏手头上多安排些事情拖著他,但他毕竟是季含漪的表哥,没对季含漪做过什么,沈肆还不想对顾晏出手的太过。 季含漪听著沈肆的安排,想了想觉好似也是这样,又看沈肆那安排好一切的沉稳的眸子,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又想起想要问沈肆的事情,又问道:“之前我表哥想要去蔚县,但是如果我表哥现在要是不想去了,可以不去么?” 季含漪问得很是小心翼翼,上回给顾晏的信还没有回覆,季含漪也不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事是因她而起的,她也想都皆大欢喜。 沈肆挑眉,要不是他在人后动手,顾晏即便想去蔚县做县令也是不可能的,他不过顺水推舟让他如愿以偿,自然不可能让顾晏再回来。 沈肆稍稍凝思,又看向季含漪:“这是吏部的事情,我並不好插手。” 他目光又掠过季含漪那稍稍有些失望的神情,又低低道:“但是若你真的想要这么做,我也会儘量想法子。” 季含漪知晓,沈肆能这么说已经十分难得了,她也並不想太为难了沈肆,就道:“我表哥还没说他的意思,等他说了再说吧。” 沈肆唔了一声,又看季含漪一眼,其实很想再多呆一会儿,但见她的理由都已经说完,好似再留下来,便让她觉得刻意了。 看著季含漪那柔美的脸颊,他心里顿了半晌,还是克制著站起了身:“你早些入睡,我先走了。” 季含漪跟著站起来要送,沈肆站在帘子前,看著季含漪走来的身形,单薄纤细的模样,看起来很柔弱,早春天冷,他没叫她送,即便只是在她这儿坐一会儿便满足了。 季含漪看著沈肆的背影,等沈肆走后又忍不住低头看向匣子里的那把钥匙,又將下面的那张地契拿出来在灯下失神的看了看。 ---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沈肆就派了人来接她们。 沈肆安排得很周到,万事没让她们动手,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都收拾好了。 很快就到了沈肆说的那处宅院,这处宅院明显比之前住的那处要精雅更多,也大了些,主要是后院很大,布置的景色也很雅致,后院还种了许多的海棠花,顾氏很是喜欢。 因为后院开满了花,顾氏便有了好精神的往后院去剪花枝 季含漪站在正堂处,正有个婆子给给季含漪一个册子,又交代著院子的大小事,旁面还站了几个管事婆子。 册子里是沈肆配的下人,所有人的卖身契也一併给了季含漪,往后便是这座宅院的人了。 季含漪稍微清点了下,又认了认人,再单独见了管事嬤嬤交代了一些事,便作罢了。 季含漪又问了管家一句院子里的开支,那管家笑道:“这个姑娘不必担心,这里的一切开支,都在沈侯爷的帐目上。” 季含漪想说沈肆已经给了她院子,现在又给了她这么多下人,甚至连一切用度都包揽了,季含漪总觉得亏欠好多。 但以她现在手头上的银子,定然是还不上的,不由心里头有点煎熬。 但这些和管家没什么说的,只让管家先退下去,又將卖身契拿去给母亲,让母亲將这些东西都放好,往后可能后半生会一直住在这里了。 接下来的两日里,沈肆没有来,应该是很忙的,但是在第三日夜里的时候,沈肆来了,他未进来,像是路过这里,坐在马车里等她。 第181章 含漪,你总要习惯的 季含漪上马车的时候,沈肆正靠在身后闭目养神。 頎长的身形雅致,俊美又矜贵的脸庞微仰,在忽明忽暗的莲花铜灯下,脸上神色透著一股淡淡的疲倦,又有些看不清,却更显得高贵来。 马车內的光线的確很暗,暗的连衣裳上的花纹都有些看不清。 季含漪视线落在那桌上的灯上,铜灯上的开口很小,应该是沈肆闭目养神,故意將灯调暗了。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沈肆没有动作,她便小声朝著沈肆开口:“沈大人?” 沈肆哑哑嗯了一声,又低沉道:“含漪,坐在我身边。” 马车內其实除了沈肆的身边,也再没有別的地上可以坐了。 季含漪不由想起沈肆从前坐的马车都很宽敞,两边都可以坐人,现在不用那辆宽敞的马车了么。 再有沈肆那声音里低低里带著一股沙哑,让季含漪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沈肆露出来的喉结上,又赶紧移开视线,规规整整的坐在沈肆的身边。 只是才一坐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就被沈肆伸过来的手给握住。 他食指上的松绿戒带著冰凉,落在季含漪掌心时,凉的她微微一颤。 季含漪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將手收回去,沈肆却依旧紧紧握著,她的力气抵不过他的,不由又诧异的侧头看向沈肆,疑惑又小心的开口:“沈大人?” 沈肆依旧闭著眼睛,拇指摩挲在季含漪的掌心上,感受到她想要收回去的手,他静静握的紧了紧,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季含漪身上,见著她带著些惊慌和小心的眼神,握著她手的动作也丝毫没有要鬆手的意思。 沈肆的肩膀慢慢往季含漪低垂,带著一分深深地沉色,又道:“含漪,你总要习惯的。” “往后在人前,我们是感情极好的夫妻,即便牵手,在旁人眼中也是最自然的事情。” 沈肆说话的时候,带著一股淡淡酒气的炙热扑到季含漪脸上,季含漪轻轻怔了怔。 她知晓沈肆说的都是有道理的,毕竟是欺瞒圣上的事情,可是现在马车內没有別人,只有他们…… 她想要说话,却又见沈肆忽然低头,伸手將她拢在了怀里,另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又將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热气尽数往季含漪的脖子上扑,季含漪全然僵住了身子不敢动了。 上回沈肆见季含漪是將酒抹在了身上,今夜的沈肆的確是饮了些酒。 他定亲的事情沸沸扬扬,到处都是猜测,许多人邀请赴宴,今日皇上又摆了宴席,推脱不了,又被灌了酒,出了宫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想要见季含漪。 想要抱著她。 季含漪也闻到了沈肆身上不容忽视的酒味,所以也没有推开沈肆,只是静静被沈肆搂著,又小声唤沈肆:“沈大人是不是醉了?” 季含漪想著沈肆要是真的醉了的话,得叫文安赶紧进来。 沈肆却摇头,那高挺的鼻樑又往季含漪的脖子上凑了凑,季含漪偏著脖子,忍著痒,又去唤文安去准备醒酒汤来,只是唤了几声文安没应,正想要伸手掀开帘子看看文安到底在哪儿,明明刚才她上马车的时候还看著人在的。 只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沈肆伸来的手稳稳的握住,带著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又被他给拽回来了。 身子被更紧的抱在沈肆怀里,沈肆沙哑的声音就落在她耳边:“明日有一场赏花宴会邀你,你別怕,我公事忙完了就会去的。” 季含漪在短暂的错愕下很快回神,又很快应他:“好。” 她又试著推了推沈肆的腰,主要被沈肆抱得太紧,季含漪也根本碰不到沈肆的胸膛,只能推他的腰了。 只是她才轻轻推了推,也没怎么用力,就听到沈肆低低沙哑的闷哼声,季含漪便不敢动了。 隨即她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含漪,別动。” 季含漪僵了下,连放在沈肆腰上的手指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悬在那里。 沈肆的身上真的很沉,沉的季含漪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沈肆除了抱著季含漪,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他的掌心依旧一只手握著季含漪的手,另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他身上带著纸张和沉香混著的一股淡淡酒味,季含漪闻著却不反感,反而觉得有一丝好闻。 她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脑中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又传来:“明日若是我不在的时候受了委屈,便告诉我。” “这些日我本不想让你见人的,但是皇上下了旨意,你不得不去皇后办的赏花宴上。” 季含漪想了想,又问道:“明日去赏花宴,是皇后娘娘要见我么?” 沈肆的声音依旧沙哑,性感的嗯了一声。 他又低头往季含漪的颈间凑近,闻著她幽幽香气,又哑声道:“含漪,要记得我的话,我选择了你,便只能是你,无论旁人说了什么,你听了什么,都要永远信我。” 沉稳的声音带著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道,季含漪稍怔,又轻轻点头。 她知晓自己定然不是沈家满意的儿媳的,即便要找其他人逃避赐婚,自己也定然不是最好的人选。 但沈肆选择了她,沈肆要她帮忙,她便要做好,这样做才能对得住沈肆这些日对她的恩惠。 季含漪很认真道:“沈大人放心,我会儘量好好表现的。” 沈肆听著季含漪的这一声好好表现,那认真的语气,好似正面临著天大的事情,听著糯糯的可爱。 他不由低笑了声,唇边碰过季含漪脖子上的皮肤,他看著她颈边的小痣,心又开始发热,身上发紧。 真的很想立刻与她耳鬢廝磨,想她与自己亲近,想她日日都呆在自己身边,最好一刻也別离开他。 从前还觉得她即便没在身边还能忍受,如今知晓马上就要得到,却多一天等著也是煎熬。 季含漪听著沈肆的低笑声,也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笑。 沈肆又低头又用下巴抵在季含漪秀气的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定然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只是轻轻靠著,闭著眼睛,沉溺在这软香繾綣的温柔里。 在这只有两人的马车中,唯独属於他们两人。 他还不能时时进她的闺房,不能窥探她日常的每一个角落,她睡著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晨起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 还有她懒懒的,有点小脾气的样子。 他都不知晓,但他很愿意去一点点探求,这在他心里是一件仅仅想起来便觉得心头髮暖的事情。 而不是此刻他唯能借著酒意与她亲近。 第182章 撩拨她,引诱她 沈肆抱著季含漪隔了很久才起身。 他直起身的时候,唇边轻轻擦过季含漪的耳畔,季含漪那里格外的敏感,忍不住身上都跟著一颤。 刚才被沈肆抱著,因著想著他醉了,心里头没乱想,这会儿耳畔被沈肆唇边碰过,他呼吸的热气铺在上头,脸颊就一下子热了起来,有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沈肆感受到季含漪敏感的反应,无声的笑了笑,想著要是咬在那里,她又是什么反应。 他真的很期待。 可惜,这会儿还不能,不然得將人嚇得落荒而逃。 他一只手撑在车壁上,故作依旧还醉的模样,將季含漪圈在怀里,低头热气全洒在季含漪耳边,眯著眼看著她白净耳廓一点点变得粉红到通红,又垂眸看著她垂下的眼帘上,无措的轻颤。 最后视线落在她秀挺的鼻尖上,可爱极了。 他在不动声色的撩拨她,引诱她,然后再恰到好处的克制,叫她也跟著心颤。 至少她夜里大抵会翻来覆去的想这会儿的曖昧,他想引诱著她也一点点渴望他的身体,他的触碰,他的亲近。 现在应该点到为止了。 沈肆坐直了身,彻底鬆开了怀里的人。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的看著怀里因著他的离开还有些茫然的水眸,看著她脸颊那一点微微的薄红,幽深的眸子动了动,又滚了滚喉咙。 直到看到季含漪的眼眸看过来,他才收回视线,闭著眼,任由季含漪放心的看向他。 最好好好看看他的脸,多看一会儿,或许她会喜欢。 季含漪的確看著沈肆失神了好一会儿,她此刻脑中全是沈肆那呼吸落在自己耳畔上的那种心跳与心颤,又看沈肆闭著眼,她像是在偷偷看他,觉得此刻的沈肆生了一张妖孽的脸,她甚至觉得自己都要被他给迷惑住了。 她正看得失神,沈肆却又忽然睁开眼对她视线对上,却是平静一片,像是没有发觉季含漪在偷看他,而是沙哑道:“含漪,早些入睡。” 季含漪愣了愣,又赶紧后知后觉的点头。 下了马车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颊和耳边,热热的,脑中全都是沈肆凑近呼吸在她耳边,带给她的那股轻颤。 夜里入睡的时候,季含漪在榻上翻身了好几回,总感觉耳边痒痒的。 又想起刚才马车昏暗里沈肆那张明灭不定又俊美的脸庞,那眼神幽深的好似要將人也吸进去一般。 季含漪坐起身,单薄的身形暴露在依旧有些凉的帐內,失神了好一会儿,想起明日还有赏花宴,告诉自己別乱想,又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门口就停了马车,马车外是文安侯著,显然是沈肆让他来的。 坐上马车后,季含漪微微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在南苑行宫,在京城郊外,也並不算远。 到了南苑入口递了名帖才能进去,季含漪一进去,就有人过来引著季含漪往皇后娘娘那里去。 文安跟了季含漪一小段路,低声道:“季姑娘放心,小的就在不远处候著,万一出了事,侯爷很快会来。” 季含漪点头。 今日行宫內园子里来往的贵女很多,个个一身繁华锦绣,如春日竞开的花卉,爭奇斗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含漪被引到了一处阁楼前,她微微一抬头,便见著皇后娘娘坐在上头,身边还坐著好几位年轻的贵女。 而那位高贵的皇后娘娘,正垂眸向她看来,神色里带著与沈肆同样的与生俱来的尊贵,眸子不冷不淡,是疏离与高高在上。 季含漪注意到皇后娘娘的目光,那淡淡看来的一眼没有情绪,又收回了视线。 季含漪凝神静气,跟著宫侍提著裙摆上了阁楼。 阁楼內並没有坐多少人,此刻坐在皇后身边的,都是一些年轻的贵女,还有两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那两名贵妇人季含漪认得,一位是永清候府的侯夫人,一位是福安公主。 永清侯是太后娘家弟弟的儿子,是太后的亲侄儿,手上虽说没有什么实权,但手上的良田和庄子,都已经够他们富贵荣华了。 福安公主是丽太妃的女儿,与皇后娘娘一直交好,这会儿坐在皇后身边也並不奇怪。 季含漪自一上去,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不管是探究还是其他,季含漪只屏住心神,姿態恭敬的过去一一问安。 福安公主认不得季含漪,忍不住问:“这是哪家姑娘?” 说话间又往季含漪的身上打量过去,这里忽然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显然这姑娘有些不一般。 只见季含漪身上穿著湖蓝织金缠枝莲纹的立领大袖衫,领口处是一寸宽的珍珠,下头是沉香色的马面裙,耳边一对简单的红宝石耳坠,发上首饰精巧简单,又不失庄重,看起来不浓不淡,很是舒適。 又看季含漪那张低垂的面容,眉目如画,眉眼精致,又那细腰窄肩,一身雅致仪態,叫人看得出神。 皇后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又淡笑道:“是当年季璟的女儿。” 皇后一说季璟,所有人都明白了。 季璟当年可谓是出尽了风头,生了一张艷丽的面容,春风得意,步步高升。 只是唏嘘那个结局。 福安公主又认真看了看季含漪的面容,抿了抿唇,若是季璟的女儿,她生了这样一张带了一分艷色的面容,却是说的过去的。 又想当初父皇还想將她许配给季璟,也是造化弄人,季璟那时候已经有心仪的人了,谁能想这些年过去,季璟的女儿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皇后温和的对著季含漪含笑道:“叫你过来你也不必拘谨,你父亲才高八斗,想来你也不差,今日这场春日赏花宴,也正是作诗的时候,才叫你过来的。” 说著又道:"你就去宝琼身边坐下吧。" 季含漪认不得宝琼是谁,正想著怎么应付,就听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季姑娘,来我身边来吧。” 第183章 被针对 那声音很好听,季含漪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只见著穿著一身粉白宝相纹立领裙的女子,那女子肤如白雪,眉眼高雅,身上带著一股淡淡冷清,却又看著格外漂亮。 旁边有人介绍,那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孙女明昌郡君,季含漪便也忙与她福礼,再过去她身边。 她才过去,孙宝琼便挽著季含漪的手含笑,低声一一为她介绍坐在这儿的其他姑娘。 季含漪听著看了一圈,心里也大致明白了,坐在这里的要么是皇亲国戚的女儿,要么是皇后娘娘格外欣赏的贵女,要么就是与沈家交好的贵女,旁边还坐著沈素仪与上回沈府诗会上的李漱玉。 季含漪便也起身一一问过。 皇后对著季含漪道:“宝琼自小也饱读诗书,最是知书达礼,待会儿你们应该是能说到一起的。” 季含漪听著这话忙应下。 说话间,皇后又让人去端来一盆开得正盛的瑶台玉凤的菊花来,笑道:“这菊花是宝琼父亲从宣州送来的异种,虽不是秋日,也开得正艷,正好为赏花宴添些雅致。” 说著皇后对著孙宝琼含笑道:“宝琼,你父亲送来的花,就由你为她题个诗吧。" 孙宝琼含著笑意,大方温和的站起来:“舅母这般抬举,那我便献丑了,不过待会儿可別笑话我。” 说著她思量一下道:“我听前人一句寧可枝头抱香死,只是这菊开在春日,不见霜色,倒显得那句苍凉了。" 说著她走了两步,又笑道:“不若反其意,不接秋风色亦浓,甘从炎序玉玲瓏。莫道寒香唯晚节,此生何必待霜逢。” 孙宝琼的这一句落下,满场寂静。 接著便响起一片夸讚声。 季含漪抬头看向孙宝琼,这诗的確对的很好,也很有意境,若是让她来对,也不一定能对的比她更好。 且孙宝琼一身从容的气派,眸中含星,笑意端方,一身十足十的高门贵女的派头。 封寧郡主最先站起来夸讚:“我便说我宝姐姐的诗天下第一。” 封寧郡主是太后的亲孙女,皇上亲弟弟齐王最小的小女儿,齐王一直在封地,太后觉得在宫里有些寂寞,便將封寧郡主接到了身边来养,自小也是在宫里长大的,这些日孙宝琼来了宫里,又同住在太后宫里,两人时刻在一起,关係越发的好。 封寧郡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淡淡看了孙宝琼旁边的季含漪一眼,眼里稍稍有些不屑。 旁人或许还不知晓与沈候定亲的人是谁,但前天太后娘娘为了这事特意叫了荣庆大长公主进宫一趟细问,一问才知竟然是季含漪,不仅被大长公主收了义女,还与沈候定了亲。 本来太后娘娘接宝姐姐来,就是为了嫁给沈候爷的,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封寧郡主也想要为宝姐姐出口气,让她在眾人面前出丑。 孙宝琼看著封寧郡主笑:“你可不许说这话,场上这么多姐妹,莫捧杀了我。” 封寧郡主性情张扬,当即笑道:“反正在我心里,宝姐姐的诗词最好。” 说著她眼神瞟了眼季含漪,又笑道:“反正比有些只会投机,又没有真本事的人好。” 那天她虽说听到大长公主夸季含漪,但在封寧郡主看来,也不过是投机取巧误打误撞,一个和离过的人,除了身上那身会勾引人的狐媚子本事,还能有什么本事。 季含漪感受到封寧郡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她依旧端正的坐著,眼神余光微微看过去,与封寧郡主的视线对上,对方眼里的倨傲与不屑,对她没有多少遮掩。 季含漪垂下了眼帘。 又看了看身边的孙宝琼,又想出了点头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们都是太后那边的人。 正想时,又有人笑著道:“看来郡主是见过这样的人了,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趣事。” 封寧郡主便带了笑:“要我说也行,但你们就听个趣儿,可別对上人。” 孙宝琼看向封寧郡主:“罢了吧。” 封寧郡主笑道:“就是听个乐趣,说说无妨。” 说著她便开口:“上回我参加了个诗会,诗会上来了位女子,那可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人人都觉得她定然诗对得好,可最后你们知晓她做了什么事?可笑掉大牙了。” 眾人好奇心被引出来,纷纷的问:“什么事?” 季含漪静静看向封寧郡主。 封寧郡主便笑道:“那女子诗文普通倒罢了,偏偏还帮她妹妹作弊,结果让她的妹妹不爭气,自己对诗对不上来,居然哭著跑了,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坐在一边的沈素仪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僵,眼神看向旁边的李漱玉。 这事是她三哥招呼过她莫宣扬出去的,她虽然与封寧郡主交好,但也没往外头说,但李漱玉与封寧郡主也交好,那定然是她说的了。 李漱玉见著沈素仪目光,朝她笑了笑,又凑过来低低说一句:“姐姐別心善,给那样的人留什么脸面?” 沈素仪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皱眉低声道:“你下回再別出去说,没得让人议论起我们的诗会邀了这样的人来。” 李漱玉笑著点头:“放心,下回谁还邀那种人。” 这时候在场的人上已经有人称奇道:“竟有这样有辱门风的事?” 李漱玉便接了句:“我要是她,往后我可不敢再出来丟人了。” 说完她视线带了些笑的看向季含漪:“季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漱玉这特意问季含漪的一句,眾人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眼里都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孙宝琼的目光亦往季含漪身上看去,动了动眼眸。 看著季含漪漂亮的侧脸,孙宝琼微微眯了眯眼,输给这样的人,不管她容色多好,她心里是不服气的。 她自小有最好的先生教导她琴棋书画,有最懂礼仪规矩的嬤嬤教导她仪態,她样貌不输季含漪,才情听来季含漪不过一个草包,更何况她还和离过,可她竟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若是能叫她心服口服的输,她反而愿意认输祝愿,可明明马上太后就要让皇上给她和沈侯赐婚,却偏偏这时候冒出个季含漪来。 歷来能沉得住气的心性,第一回有那么些沉不住气。 沈候对她无意她不气,因她从没想过能两情相悦,可在沈候的眼里,自己竟比不上季含漪,如何心里能甘心。 她来京是要嫁最好的世家,最好的男子,沈肆才是最適合她的,也最与她相配。 本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如今却赤裸裸的打了她的脸。 她此刻难得的有一丝幸灾乐祸,想要看季含漪怎么应付。 第184章 讽刺 这时候场面很静。 季含漪感受到李漱玉的视线,微微抬头对上李漱玉,淡笑了下:“旁人目光於我来说並不要紧,再说,道听途说来的,究竟是如何实情真假难辨,身为女子,我也更不会去隨意妄言点评其他女子。” 李漱玉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脸皮这么厚,脸上没半点心虚,反而还讽刺她道听途说就下定义。 这时候一位姑娘就道:“季姑娘这话也没错,毕竟道听途说的,不知真相,又怎么能毁了一个女子名声。” 李漱玉只好咬咬牙作罢了。 孙宝琼看了眼李漱玉,又朝著皇后含笑提议道:“借著今日的赏花宴,光赏花有些没意思了,不若我们以花为名行飞花令,以花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盏,增点趣味也好。” 皇后看了眼孙宝琼,又看了眼李漱玉,虽说她今日叫季含漪来是另有目的,这李漱玉虽还不知晓季含漪身份,但若是沈肆一意孤行,季含漪就是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若是让一个姑娘羞辱,这是在羞辱沈家。 至於孙宝琼现在的这个提议,里头的深意她心里清楚,却看向了季含漪问:“你觉得呢。” 皇后特意问季含漪这一句,是不想让季含漪太出丑,即便自己不喜欢,但也是自己弟弟喜欢的,想方设法想要娶的人。 季含漪便站起来恭声回话道:“明昌郡君的提议好,也增添了兴致。” 皇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就朝著姑娘们点头:“也好。” 孙宝琼便问皇后:“还请舅母赐一花名,我们以花名为题。” 孙宝琼这么说,又增加了难度。 皇后也知晓,孙宝琼这也是在刁难季含漪。 但她看季含漪眉色淡定,便道:“阁楼外种著的是当年太祖皇帝让人种的白雪塔玉兰,便以玉兰为题吧。” 开始行花令时,李漱玉先对了诗:“玉树临风立小庭,蓝信素魄本晶莹,不爭桃李三春色,只向清明散冷馨。” 李漱玉虽说出身將门,但她母亲出身江南书香大族,受她母亲指点,自小在京中便是以才女自居。 她先对出的诗句清通,將玉兰比作玉树兰心,中规中矩,也是极好的诗词。 每人对了一轮,有作:“胭脂洗尽真顏色,独占清寒第几桥。” 也有人对:“玉盏擎空承露白,兰橈分浪载香轻。” 封寧郡主斜斜看著季含漪,对了句:“玉作形骸雪作容,摇春卖尽旧东风。” 这诗出来,场面微微一静后又讚嘆起封寧郡主的才华来。 季含漪眼神看了封寧郡主一眼。 封寧郡主在看自己,那这诗大抵是在讽刺她空有皮囊,却品行轻浮。 她不动声色的淡淡抿唇。 已经感受到封寧郡主处处爭对自己的敌意了。 皇后亦眯眼看了封寧郡主一眼,旁的人不知与自己弟弟定亲的人是谁,封寧是知晓的,不由眼眸变得冷了冷。 封寧也察觉到皇后的目光,刚才只顾著出气,这会儿被皇后一眼看过来,猛的一凉,反应了过来,一下就缩了脖子,再不敢多话。 这时候还没有对的,就只剩下季含漪与孙宝琼了。 孙宝琼含笑看向季含漪道:“姐姐可先?” 季含漪淡笑道:“无妨,郡君先对。” 孙宝琼深深看著季含漪,虽说以她身份,从不屑於瞧不上谁,但看这会儿的季含漪,当真她有些瞧不上,没有真才实学,拖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 恐怕刚才封寧诗里的讽刺,瞧她模样也是没有看出来的。 也好,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面上淡笑,从容开口:“玉山崩雪墮瑶京,兰畹移根向晚晴。莫讶孤標辞暖律,人间难得是清醒。” 这诗一出,满座动容。 起头的那句玉山崩雪气势磅礴,兰畹移根又暗用了屈原香草之典,用典精深,气格高远,瞬间將之前对的那些诗句都比了下去。 福安公主也忍不住夸讚道:“宝郡君当真是本宫见过最妙的人了。” 孙宝琼始终眉目淡然贞静,含著淡笑,扫过季含漪一眼,仿如大家闺秀,早已习惯了讚颂。 她谢过了福安公主,又看向季含漪:“姐姐可想好了?” 季含漪垂眸看向阁楼外的玉兰花,缓声开口:“玉著雪衣枉称珍,风过方知骨里尘。墮泥犹作翩翩態,笑煞东君错认春。三千界外玲瓏影,十二阑干次第灯。东风未解裁量苦,一树悲欢各自凭。” 季含漪对的不是绝句,而是更需功力的律诗。 越是最后其实越难,但季含漪在最后一个还能对出这般出色的诗词来,满座寂然。 就连李漱玉脸色也微微变了变,要不是亲眼看到季含漪张口,她都怀疑那不是季含漪对出来的。 诗句中引用的十二阑干是佛教用语,仅仅几句诗,季含漪的才情不用多说。 更让人深思的是,季含漪诗中的那点题的枉称珍和骨里尘了,一个意思是平庸,一个意思是品行污浊,又是意有所指谁。 裁量苦和各自凭,更是说人心胸狭隘不够洒脱。 整个诗句里,都掩著暗讽。 沈素仪脸色微微一变,她虽说知晓季含漪有学识,但在那次诗会上她的诗词寻常,便觉得她诗词不行的,现在一听,又想起刚才李漱玉对季含漪的那些嘲讽,不由的微微一抿唇。 孙宝琼眼色微动,看向季含漪,满是探究。 脸色更是大变的是封寧郡主,刚才季含漪念诗时看她的那一眼,让她一下就明白了,她在讽刺自己庸俗和气性不堪。 但刚才被皇后看了一眼,她这时候再气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阁楼的对面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观赏楼,沈肆与皇上站在外头的廊上,都低低看向对面。 皇上的目光看在季含漪的身上,虽说听不到对面在说了什么,但那嫻静的身影看起来的確有些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季璟的女儿。 皇上对季璟这个人,心里的情感是复杂的。 第185章 排挤 季璟生的很俊美,俊美的很浓艷,身上还有一股张扬,因为季璟是她岳丈的得意门生,他曾经也很信任季璟。 但当年那件事,辽西节节败退,他自然要问罪他,季璟那夜跪在他殿前,手上捧著弹劾的长卷,里头的內容触目惊心。 军中的確塞入了很多世家子弟,包括曾拥戴他的功臣后人,他们仗著祖上功绩贪功冒进,不听指挥,酿成大祸。 甚至还有冒领军粮,虚报战功的。 但他当时已经登基五年,其实还要收拢人心,季璟弹劾的这些人太多,辽西当时又是那般境况,要是这么全都惩治下去,辽西更加无人,必然引起朝廷动盪。 再有那时候百姓正是民愤时,战事也紧急,还有军中那些人多是在朝廷拥戴自己的,不好处置。 即便要处置,那个时候也不是时机。 只能说错是不在季璟身上,但季璟必须要死,还要將他的罪名做实,安抚当时动盪恐慌的人心,让他更收拢一批人心,再藉故换了辽西的那批人。 但沈肆现在要娶季璟的女儿。 再有大长公主对季含漪也夸讚有加。 皇上淡淡的收回目光,又看了眼沈肆:“一个和离妇,在你眼里,她比宝琼还要好?” 沈肆抿唇:“在臣的心里,喜欢一个女子,不在乎她是否嫁过人,臣喜欢的是她的人。” 皇上微微侧头,看著沈肆冷清又恭敬的模样,皱起了眉:“你姐姐很不喜欢她。” 沈肆敛眉,躬身行大礼:“臣找一心仪的人太难,还请皇上成全。” 皇上低低看著沈肆低垂的后背,他算是看著沈肆长大的,小时候脊梁骨直,在他面前虽说恭敬,但浑身有股清高,做事公正严谨,正是因这份清高,他让他去都察院。 沈肆更是他一手教导起来的,有沈肆这样品性的人在他身边,其实他也很安心。 自小到大,唯一能让操点心的就是这个了。 他更明白沈肆的意思,碰见喜欢的女子,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他心底深处对季璟是带了点亏欠的,答应这门亲,也当作是补偿在他这唯一的女儿身上了。 他嘆息一声,伸手抬了抬沈肆的手臂:“你的婚事情朕不会说什么,朕应了。” “朕让礼部著手你的婚事如何?” 沈肆又躬身:“臣多谢陛下抬爱,只是大婚事宜臣已安排妥当了。” 沈肆知晓季含漪瞧著软,心思却聪慧,若是叫她知晓礼部著手的大婚,那必然是皇上同意的,恐怕心里会多想。 他不愿她胡思乱想。 皇上倒是诧异了下,隨即又点头:“你安排妥当了也好。” 沈肆又被皇上叫进屋內,商討上回军户贪污的案子。 毕竟是曾跟过他的功臣,如今太平盛世,皇上现在是想要对付那些蛀虫了,但怎么对付,还要细思。 沈肆往阁楼对面看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文安,让他务必好好看著,及时过来回稟。 文安收到侯爷的视线,那是连眨眼一下都不敢的,仔仔细细的盯著。 这头季含漪自做了花令,旁人看她的目光便少了许多轻视,就连李漱玉也没再出头。 但封寧郡主提议说既然都对出来了,就得选出最好的那两个来,其余的罚酒。 皇后深深看季含漪一眼,点了点头。 便让在场的每个人说一个自己觉得对得最好的。 一场下来,被夸的最多的便是孙宝琼与封寧郡主。 季含漪微微淡了淡眸子,对这个结果没有半点觉得不平,她早料到了。 选的从来不是才情。 罚酒送到面前来的时候,她也坦然饮下。 孙宝琼看在眼里,神色里却並没有多少高兴。 接著又端上来许多用花製作的宫廷糕点,皇后娘娘让眾人隨意品尝说话,又带著福安公主和永清侯夫人去里头雅间品茶,留姑娘们在外头说话自在些。 皇后娘娘一走,场面上的確热闹了许多。 但这份热闹是与季含漪没有关係的。 在场的姑娘们一来都未出嫁过,二来从前都相识,说趣打闹,不管是有意无意,都是將季含漪隔绝在外的。 李漱玉暗地里受了封寧郡主的挑拨,更是为了表忠心的起了头的排挤,但凡有人想过去与季含漪说上两句话,必然要被拉走。 她们在等著看季含漪窘迫模样,等著看她的笑话。 季含漪心里头都知晓。 但她也无意和排挤讽刺她的人结交,坐在围栏边上赏花,自己一个人还觉得自在些。 封寧郡主见季含漪居然脸上半点窘迫也没有,反而正悠閒自得的赏花吃糕点,气得脸色变了变。 可她现在再不能出头了,便拉著孙宝琼低低说话。 孙宝琼静静看了封寧郡主两眼,低声道:“她没惹你,就算了。” 封寧看向孙宝琼:“可她凭什么抢宝姐姐的亲事?她除了皮相好会討好男人,她还会什么?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孙宝琼脸色微微一变,紧紧捂住了封寧郡主的唇,將她拉到一变,压低声音道:“別乱说话,別忘了她的身份,不管怎么说,你这是在打沈家的脸。” 封寧郡主一僵,又撇嘴小声道:“我祖母还是太后呢。” 孙宝琼皱眉提醒她:“太后只是太后,还能护多久?將来太子登位,皇后还在,你得罪沈家,当心你自身不保。” 这也是她母亲让她將来一定要嫁入沈家的原因,当今朝堂大势,唯有沈家能让家族继续,太后那一脉的,新帝一登基,就快不行了。 短短两句话,叫封寧郡主后背发凉,一下子住了嘴。 她又小声道:“可是现在外头人都觉得姐姐才是皇后娘娘中意的沈侯夫人,好些人也来与姐姐亲近,可沈侯忽然要与季含漪成婚又是什么意思?放著姐姐这么好的人不要,娶那个和离妇,不是打姐姐的脸?” “事情传开了,將来京里不笑话姐姐?” 孙宝琼脸色微微一变,歷来从容的脸色难看,掐紧了手。 是啊,女子的脸面名声最要紧,可她输给了一个和离妇,旁人只会觉得她不好。 雅间內的皇后一直都在看著外头的场景,见著季含漪独自一人坐著,便知道火候到了,叫身边人去將季含漪请到另一间雅间里。 季含漪被宫人引著进去的时候,皇后已经先等著了。 第186章 沈家当家主母是不好当的 雅间布置精巧,皇后姿態放鬆的坐在一张大贵妃靠上,又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等到季含漪坐下后,皇后才缓缓的打量季含漪。 季含漪坐的很规整,浑身一股自然自然婉约,又叫人看著很舒適的仪態,细眉如月,雪白玉辉的乾净貌美模样。 她姿態也很恭敬,没有拘谨,只有一股从容的收敛。 其实今日季含漪的表现她是很满意的,一直从容不迫,面对刁难冷落和嘲讽,也游刃有余,並没有做出失態或是拘谨的表现来。 但是,她叫季含漪来这里,为的也是让她自己感受。 她並不属於这个圈子。 他的弟弟身边都是沾点皇亲国戚的贵族女子,她们眼高於顶,个个才华横溢,瞧不上她。 皇后垂眸饮茶,又才缓缓的开口:“刚才你对的诗很好,大家也心知肚明你的诗才是最好的,可最后选的时候,却不是你。” “你知晓为什么么?” 季含漪微顿,又点头:"知晓。" 因为对於今日的那些人来说,自己是外人。 一个无权无势,身后没有倚仗的外人。 一来不能让一个外人夺了魁出风头,二来她们都知晓那些姑娘里,最有前程的人是谁。 皇后有些欣赏季含漪的聪慧,她看得明白,不需要她费心解释。 那她就更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沈肆娶她,是要跟著被人非议的。 皇后又慢慢开口:“封寧郡主排斥你,你知道为什么么?” 皇后的声音落下,屋內很安静。 季含漪並没有思索太久,只是稍微顿了下就开口:"因为民女的身份。" 皇后垂著眼眸看看看著季含漪:“你说的对,是你的身份。” “她知晓你就是大长公主认下的义女,知晓和阿肆定亲的人是你,但当你得到你本不该得到的东西时,旁人就会觉得你不配。” “而她们觉得你不配,那你就永远融不进她们。” “但阿肆的妻子,將来必然要与她们来往的,將来还会接触更多的贵女,还要在她们之间游刃有余。” “但他若是娶了你,他也得承受你身上的非议,非议他娶一个和离过的二嫁女。” 季含漪垂眸,皇后的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明白。 嫁给沈肆的人是她,並不是眾望所归,皆大欢喜的,她也不是被眾人所期待的那个人。 但她还记得沈肆昨夜与她说的话,无论遇见什么,他选择了她,他们如今是同路,同进同退,也要永远信他。 季含漪沉默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旁人如何说我不能决定,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做好,配得上沈大人,也尽力不让皇后娘娘失望。” 皇后淡淡的轻嗤了声。 她是想要让季含漪主动知难而退的,这也是她今日叫她来的目的。 融不进去的地方,强行融进去,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但季含漪显然还没有这个觉悟。 阿肆是选择了她,但她隨时可以被换。 外头人还不知道大长公主的义女是她,但说服大长公主,换一个人嫁给阿肆,也不是不行。 她可以身份不高,真成了沈家妇,没有人敢指点,但决不能是一个和离妇。 她希望季含漪识趣,主动离开。 她的声音微微重了重:“尽力做得更好?" “刚才你的诗作的还不够好?但你依旧得不到讚颂。” “你也不要觉得你的夫君厉害,你便可以缩在你夫君的羽翼下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阿肆是沈家將来的家主,沈家將来的所有兴衰都担在他的身上,他的妻子也必然是於他有益处的,能为他分担琐事,能管理好后宅。” “別觉得后宅女子就是吟诗作对,官场与后宅,从来是息息相关的,那些妇人之间的交往,你当仅仅只是风花雪月?帮助夫君结交更是一门学问。” “沈家当家主母的身份可是不好当的。” 说著,皇后不再给季含漪说话的机会,她让人送来一个匣子送到季含漪的手上,让她自己打开。 沉甸甸的匣子打开后,里头是数不清的银票。 皇后高傲的声音传来:“这里头有五万两,足够你和你母亲一辈子过好,不管你去哪儿,买宅子,买丫头,买护卫,我都不在乎。” “本宫只要你远远的离开京城,走的越远越好。” 说著皇后扬著眼睛看著季含漪:“当初本宫问你,你不也说你不喜欢阿肆么?” “这样正好,本宫也不想为难你。” 季含漪捏著匣子的手紧了紧。 儘管心里有准备,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刺痛。 的確在所有人眼里,自己是配不上沈肆的,其实她也从没那般想过,自始至终都没有。 她张张口,正要开口说话,外头忽然走进一道頎长的身形。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看向沈肆,又看著他步履沉稳的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又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温热的掌心带来温度,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放心。 接著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话可说完了?” 皇后静静看著沈肆,他此刻这袒护的动作做得毫不避讳,那眼神看著他,带著从前没有的沉色,好似在怪她欺负了人。 皇后对上沈肆的视线,这个弟弟她当真拿他没法子,冷下脸来:“你说呢。” 沈肆抿抿唇,坐在季含漪旁边的椅子上:“正巧我也无事,陪著含漪一起听皇后娘娘教诲也好。” 皇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看著沈肆冷笑:“你现在说这话,平日里你听过教诲了?” 沈肆神色里带著一丝淡淡冷淡,视线余光停留在季含漪身上,见著她微低著头,手指落在放在膝盖上的匣子上,像是带著一股淡淡难过。 他收回视线,抿了抿唇,又低声道:“此刻听也不迟。” 皇后被沈肆的话给气住,从前要他留下多说几句话比登天还难,现在还有自觉听她说话。 该说的那天他进宫早已说尽了,他铁了心的闹出这么大阵仗要娶,本想从季含漪身上入手,哪里想沈肆跟护著什么似的过来了,一时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她不理会沈肆,只看著季含漪淡淡道:“今日本宫与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沈肆没让季含漪回话,直接將季含漪手上的匣子拿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到一边的小桌上挑眉看向皇后:“不劳皇后娘娘费心,等成婚后,我给含漪的只会更多。” 说著沈肆牵著季含漪站起来,幽深的眼眸看向皇后,眼眸里满是沉意,低低道:“我的婚事,还请阿姐祝愿。” 第187章 她总要习惯的 皇后安静看著沈肆的神情。 她想起沈肆前几日也是用这样的神色与她说,说他只求这一件事情,说他没了季含漪,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娶了。 所以她想要让季含漪知难而退,所以她非要见季含漪一面。 皇后眼神动了动,又无奈的闭上眼睛。 她此刻一句话都已经不愿再与沈肆多说。 不想再说话。 屋內是凝结的沉默。 沈肆握紧季含漪的手,牵著她直接走出了雅间。 外头还坐著刚才的贵女,见著沈肆居然牵著季含漪出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又见沈肆淡淡的一眼往她们身上看过去,眼神冷的骇人,都是闺阁中的女子,平日里哪里见过这样寒凉又骇人的神情,虽说只是隨意的一眼,却一个个都被嚇得都僵住,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一直到两人的背影下了楼,她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赶紧去问沈素仪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候怎么会牵著季含漪的手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 这简直让她们连说服自己接受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沈素仪也是震惊不已的,在她看来那一幕简直惊悚。 她那连丫头都靠近不了的五叔,是什么时候和季含漪走在一起,还牵著季含漪的手的。 她都觉得脑子懵了,周遭急促问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李漱玉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又想起刚才沈候特意看来的那一眼,身上发凉。 孙宝琼静静的走到凭栏前,低头看著沈肆带著季含漪走在楼下的背影,被百花拥簇,在春日晏晏的桃花里,从眼前走远。 她的眼神也一寸寸变凉。 输给那样一个女子,身世背景都不如她,又嫁过人,她的確很难接受。 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含笑又漫不经心的声音:“宝琼。” 孙宝琼一顿,回过头就看到永清侯府的世子程琮往这边走来。 孙宝琼看到程琮时脸色微微一顿,接著又客气疏离的喊了声:“表哥。” 程琮淡笑一声,顺著孙宝琼的目光看过去,又漫不经心道:“那姓季的女子叫表妹不高兴了?” 孙宝琼不说话。 程琮又侧头看向孙宝琼,淡笑一声,声音很低:“让她消失,或是毁了她,表妹不就能够嫁给沈肆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宝琼脸色一顿,看向程琮那双好似深情又好似漫不经心的眼睛。 沈肆直接带著季含漪王马车边走,他的手握得很紧,给了季含漪足够的心安。 季含漪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心也就放鬆了。 沈肆还未上来,但季含漪在马车內听到外头一道年轻的声音:“舅舅。” 马车外的沈肆回头,就见著太子往他这边过来。 刚才他过来是看著季含漪单独去了皇后那里,担心她不能应付就赶了过去,所以走的匆忙。 沈肆往太子面前走了过去。 季含漪微微掀开身边的帘子往沈肆看过去,只看到沈肆与一道明黄色身影一起站著的身影。 听著刚才的称呼,此刻正与沈肆说话的人,应该是太子了。 季含漪看著这幕有些失神,想起皇后的话。 从前她接触过的沈肆,不过是在沈府的宅院里,今日里才好似接触到他更真实的一面。 沈肆身边的人,都是皇亲国戚,都身份高贵,即便要指婚给沈肆的那位明昌郡君,也是刚才那些眾多贵女中最显眼的那个。 不管是才情容貌还是出身,她都是旁人眼中最配得上沈肆的。 当拥有了与自己身份並不匹配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招来怨懟嫉恨,季含漪明白皇后娘娘话里的意思。 即便真的成亲,刚开始也会有艰难。 季含漪失神看著沈肆的背影,又放下了帘子,在昏暗的马车內垂了眼眸。 沈肆並没有在外头耽搁太多时间,很快就进了马车內,又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让马车回去。 沈肆的目光微偏,看向季含漪眼眸低垂的模样。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也依旧遮掩不掉她身上的那股白净。 又是微微低眉的嫵嫵模样,那耳边的绿玉小坠熠熠,有一刻看得沈肆有些心疼与心热。 他想,如果两人成了亲,他定然是要將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让她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用最贴紧的方式亲近抚慰她。 沈肆知晓季含漪今日定然是受了些委屈的,他低声问她:“李漱玉和封寧郡主叫你难受了?”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眼神很沉,静的如一潭深水,看人的眼神动人心魄,明明是他平静的神色,却叫被看的人心情难以平静。 沈肆低沉的声音又传来:“下回她们再遇见你,不敢如此了。” 季含漪看著沈肆,她刚才在阁楼上的事情,难道沈肆都知晓么。 其实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委屈的。 刚才在宴会上,在皇后娘娘那里,她那股委屈还不明显,因为她知晓,哪怕自己露出了一点脆弱,旁人就可以借著她那瞬的弱势肆意踩踏。 但这会儿在沈肆的面前,听著他为自己出气的话,那委屈就跟泄洪似的,眼眶也红了。 又不想让沈肆看见,只低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的指尖。 她都已经答应了沈肆,便做好了会面对的情况,又怎么能觉得委屈呢。 沈肆让她帮他,也是信任她,沈肆对她的好,也是天大的好。 她只哑哑的应了一声,指尖微微的捏紧。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那捏的指节骨都有些白了的手指,又低头看向她低垂的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带著柔若无骨的楚楚动人。 沈肆抬手捏在季含漪的下巴上,缓缓將她低垂的脸庞抬起来,暗色中见不到她微红的眼眶,却能看到她眼底微不可察闪烁的一点点细光。 沈肆的心驀的一紧,手掌抚在季含漪光滑又柔软的脸庞上,他低低道:“往后一切都有我的。” 沈肆宽大的手掌落在脸颊上,季含漪有瞬间的失神,她想要微微往后退,这样亲近的动作她还不习惯。 沈肆察觉到季含漪的动作,指尖一顿,依旧没有收回手。 她总要习惯的。 往后两人还会有更亲密与亲近的事情,她也不能总是逃避。 季含漪已经退到了车壁角落处,也依旧没躲开沈肆的手,反而沈肆越压越近,呼吸快扑到她脸上,她又听到沈肆沙哑的声音:“有什么话想与我说么。” 季含漪顿了下,还是说出心底想问的问题:“沈大人,为什么选我?” 第188章 是我给你的聘礼 这个问题季含漪好似从前问过,那时候沈肆说他身边的女子只有她。 但是季含漪想,自己显然不是最合適的那个人的,沈肆要是选择其他人,也不会被所有人不看好。 选她好似两人都更艰难一些。 沈肆一顿,收回手:“想要后悔了?” 季含漪一愣,又摇头:“我答应过沈大人的,不会后悔的。” 沈肆低笑了声:“旁人可过不了大长公主那关。” 季含漪哑了哑,又闷声道:“万一有人呢。” 沈肆静静的挑眉,眼底渐渐幽深,又缓缓道:“含漪,你最合適。” 季含漪一愣,沈肆此刻的声音冷清,即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也能想像出来他此刻严肃的神情。 季含漪便泄了气 想著自己本答应了的,又再问这个做什么,沈肆应该也觉得她不该问吧。 她又很听话的嗯了一声。 沈肆听出季含漪声音里的那点小情绪,也是,今日受了冷眼,在皇后那里估摸著也受了些委屈,有点小情绪也寻常。 季含漪在他眼里,有时候还是从前小时候那个有些贪嘴,又软糯性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著他好似有点委屈了,他自然要补偿回来。 又扯了扯唇角:“品珍楼出了新菜,想去吃么?”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见著他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便就问了句:“什么新菜?” 沈肆笑了下:"去了就知晓了。" 马车绕了个弯,没回去,直接去品珍楼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的菜,季含漪看呆了。 沈肆慢条斯理的从文安手上拿过木筷,又放到季含漪手上。 季含漪接过木筷还愣了下,这木筷上头刻著沈字,是沈肆平日里用的木筷。 又看面前放著的青瓷小碗底上也印著沈字,也是沈肆平日里用的。 文安在旁边摆好了东西,才抱著匣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季含漪本来有点犹豫,毕竟是沈肆平日里用的东西,要是自己用了,他会不会介意。 又看坐在对面的沈肆往自己碗中夹菜,她也咽下了想问的话,心安理得的吃菜。 站在角落中的文安瞧著这幕,想著侯爷推了皇上的宫宴,为了季姑娘早早退出来来酒楼吃,不就是不想让季姑娘呆在那无聊的宴会上再受半点委屈么,平日里侯爷可很少会来酒楼的。 不过侯爷最近笑的比从前一年都多,也是值得了。 桌上的菜都是季含漪喜欢的,她吃饱了,心里头的那丁点委屈也消散了。 沈肆一直静静瞧著人,见著人用饭的模样和小时候倒没怎么变,总之是不会饿著了自己的,爱吃什么也不会太客气。 她小时候吃的有点圆,现在也依旧不是瘦弱的样子,看来即便在谢家过得不怎么样,也不会吃不下饭,不会饿著自己。 沈肆想著唇边忍不住就含了一抹笑意。 季含漪又认认真真的净口,不过在沈肆的面前她有点不好意思,抬著袖子,不想叫他看。 但到底有点羞涩,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帕子擦在唇边,眼神不敢往沈肆脸上看。 沈肆看著季含漪羞涩的模样,模样动人,他忍不住凑近她,又与她低低道:“这会儿我还得进宫一趟,下午我早些回来,再带你出去走走。” 季含漪本想说不用了,沈肆却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牵著她往外走。 季含漪的手指藏在身后想躲,却躲不过沈肆的手,才忍不住小声道:“沈大人,这里也要牵著么?” 掌心里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柔若无骨,沈肆包裹的很紧,一丝也不想松。 他低头看她,低笑了声:“还没习惯么?” 季含漪手心都觉得有些热了,又看沈肆自然而然的神情,好似唯有她在紧张介意,便下意识的否认:“没……” 沈肆笑了笑,牵著季含漪往楼下走。 到了宅子,沈肆牵著季含漪下了马车。 季含漪看著沈肆站在马车前,又听他道:“我让人给你送了些画纸,上午就送来了,你回去看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上回顾晏送来的画纸季含漪都还没来得及画,如今沈肆又送来,怕是这一年的画纸都不用再买了。 又想怎么都送画纸来。 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沈肆真的来了。 本来季含漪还想著沈肆大抵会很忙,晚上不会来了的。 她出去的时候,沈肆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马车內等她,反是站在马车外,静静的看著她过来,又在她走近的那一刻,伸手牵著她的手,带著她上马车。 这样的被人稳妥周到照顾著的感觉,除了父亲,季含漪从未在一个男子身上体会到。 在快要进帘子的那一刻,她不由的回头看向沈肆。 灯火明亮,晚风中沈肆的面容矜贵,眼眸寂静里依旧带著高不可攀的清冷,她虽然还是有一点在他面前会紧张,但她却有一瞬觉得有他在真好。 即便她早就不奢望感情,她也觉得一辈子与沈肆在一起,是一件让她安心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后悔。 季含漪失神片刻,在看到沈肆的目光在看她时,又忙咬著唇的回头,匆匆进了马车。 沈肆看著季含漪的背影,跟上了马车。 他带著季含漪去了北大街。 季含漪带著帷帽,两人並肩走著,因著沈肆身上那股一瞧就不是一般人的气场,对面来的人也大多避让,两人一起走的虽慢,但前路顺坦。 沈肆带著季含漪去江边站了站,下面有人放河灯,季含漪生了兴致,正想要开口的时候,沈肆就將一盏河灯放在了她的手上。 季含漪接过河灯还错愕一瞬,沈肆好似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江风带著烟火气,她看向身边的沈肆,高大的,沉默的,脸上永远沉默冷肃,但好似没那么生人勿近。 她蹲下身,认真放了河灯,祈愿自己与沈肆,往后都一切顺坦。 放完河灯,沈肆又带著她去了铺子买了好些东西,那料子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沈肆便叫人买下来,首饰更是一盘一盘的送来让她挑选。 最后沈肆竟然將季含漪带到了抱山楼,又將个匣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让她打开。 季含漪好奇的打开看,里头竟然是抱山楼的地契。 她瞪大眼睛看向沈肆,抱山楼竟然是沈家的?! 沈肆低头看著季含漪震惊的神情:“抱山楼是我父亲年轻时办起来的,后来我父亲无暇顾及,便交由旁人打理,外人很少人知晓。” 说著沈肆看著季含漪的眼睛,声音变低:“现在,这是你的了。” “是我给你的聘礼。” 第189章 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儿的 季含漪还在震惊中。 这么大的抱山楼,就这么给她了么。 即便是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抱山楼的收益,也能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远远不是她那两间小铺子能够比的。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沈大人就送给我了么?” “沈大人还给了我宅院。” 沈肆看著季含漪这茫然震惊的神色,高华的神情在夜风中冷清又让人心安:“你帮我,我总归要让你心安,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话叫季含漪心头轻颤,她明白,即便是去蔚县,也未必会有顺坦的前路,是沈肆给了她另外一条后路。 她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再有,你很快將是我的妻,你的一生给了我,这些都是我应该给你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季含漪抱著匣子坐在马车里,有一点昏昏欲睡。 她已经许久没有逛街了,还逛到了这么晚。 沈肆还给她买了许多东西,后面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这时候在马车那车轮与马蹄声里,渐渐就开始疲惫。 沈肆瞧著季含漪那眯著眼睛,还不忘紧紧抱著匣子的模样,一身锦绣月白,眉目如画,带著些懒意的微微歪著头,那耳边的耳坠就隨著车轮不停的晃荡,直晃得沈肆心里一窒。 他靠近她,晦涩的目光看在季含漪那饱满的红唇上,喉间微微一滚,身体往季含漪面前压了压。 季含漪本来还在有点疲倦的失神,直到感觉到面前的阴影越来越重,下意识身子往旁边偏,却被沈肆按住了后背。 季含漪被沈肆的动作嚇得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沈肆那幽深的眼眸想要避开,可面前沈肆那宽大温热的胸膛很快往她面前欺身过来,压著她步步后仰,直到整个身子被沈肆压在了宽敞的软垫上。 她不由伸手推在沈肆的胸膛上,有些惊慌急促的开口:“沈大人……” 沈肆低头静静看著季含漪此刻慌乱的神情,在这样曖昧的时刻,她眼中只有慌乱和惊诧。 他本想吻她的动作顿住,也知道自己刚才情绪没有克制,著急了些。 如今两人还没有成婚,若是她被他嚇跑了,他只能用强势的法子让她回来,那自然不是他愿意的。 只是他忍受不住,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身边,自己想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仅仅要她一个缠绵悱惻的吻,那他便能再度过这一个长夜漫漫。 他也终於明白女子对於男子的那股致命的吸引,让人上癮,让人失去理智。 身边同僚为何会说女子才是世上最叫人魂牵梦绕的。 其实他早就体会到了,十四岁的季含漪已经足够香甜,现在的季含漪更是一支带著露绽放的芙蓉,娇艷欲滴,叫他全无理智,只想儘快採摘下她。 他抿了抿唇,声音克製冷静的问她:“你好似很怕我。” 季含漪怔了怔,她是怕他的,怕他身上的严肃气,怕自己在他眼里做的不够好,也怕自己会在他面前犯错。 他总是冷冰冰的,也几乎不怎么说话。 季含漪哑了哑,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沈肆摸了摸季含漪光滑的脸庞,又低声道:“夫妻之间不该是我们这般的,我一靠近,你就躲开。” 季含漪茫然的听著沈肆的话。 可在她心里,她与沈肆虽说很快就会结为夫妻,但她很明白那是有不同的。 他们是夫妻,但不是真正的夫妻。 她也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对沈肆不是喜欢,或许在她心底深处,早不敢喜欢任何人了。 她在失神里,又听沈肆嘆息般的声音:“含漪,慢慢就会习惯了。” “慢慢的我们还会有孩子,你不能总与我这般生疏。” 季含漪瞪大了眼睛。 孩子…… 她从未想过,或是她从未来得及想过这些。 沈肆看著季含漪震惊的眸子,微微挑了挑眉,指尖落入她已经鬆散开来的髮丝里,低低道:“夫妻怎么会没有孩子呢?皇上该怎么想?旁人又该怎么想我与你的关係?” 季含漪失神的张口下意识的想辩驳:“可我们不是……” 沈肆黑眸看著季含漪,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不是真夫妻?” 季含漪点头,声音很细:“不是真的……” 沈肆垂了垂眸,低垂的眼眸將所有暗沉隱去:“但旁人眼里,我们是夫妻,与別的夫妻没有什么不同。” “也要有自己的孩儿的。” 季含漪张唇,下意识的就说出来:“可是可以给沈大人生孩子的女子有许多。” 季含漪觉得,沈肆只是要避免皇上的赐婚,即便沈肆將来会三妻四妾,季含漪也从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她甚至还想过万一沈肆將来纳的妾室出身比她高,她应该用什么方式管理后宅,怎么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万一沈肆將来遇上了心仪的女子,她该怎么做。 沈肆的神情微微一顿。 他稍稍抬起了身,低头认真看季含漪的眸子。 跳跃的烛火里,那双漂亮的眸子很清澈,不参杂任何的杂质,是她心底深处的话,是她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觉得的。 她甚至觉得他將来纳妾,身边有其他的女子都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她不在乎。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 沈肆抿了抿唇,他收敛神色,不由得微微深吸一口气。 托著季含漪从软垫上坐起来,他闭目靠在马车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隱隱捏出了青筋。 马车內昏昏暗暗,季含漪看著沈肆的侧脸,这一瞬间他身上的那股凉薄冷酷嚇得她一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一刻的沈肆真的很嚇人。 沈肆似也察觉到了这一刻马车內气氛凝结,微微眯眼开眼睛,斜斜看向季含漪,见著她脸色微白,似怕他的模样,微微一顿。 他抿了抿唇,又缓了眉目对季含漪低声道:“別怕,我们慢慢来,慢慢习惯。” 说著沈肆又將刚才落在软垫上的一根鎏金簪斜插在季含漪的发上,又低头替季含漪理了理刚才被弄皱的领口,低低道:“我们大婚之前,这些日你就呆在院子里,我常去看你。” 季含漪愣愣的,看著沈肆此刻又变得矜贵冷清的面容,看著他从容不迫的动作与叮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如幻觉一般。 她被他的眼眸看著,他的眼底带著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第190章 他给了她这么多 到了地方的时候,沈肆未下马车,只是又叮嘱她几句,让她无论去哪儿,务必让与前门的人说。 季含漪都点头。 回去后,季含漪打开那匣子,发现抱山楼的地契下还有几张纸,不由好奇的拿出来,等看清了之后又是一愣。 下头的是她当初曾卖了的那两间铺子,除了那两间铺子的地契,甚至里头还有一处庄子和另外两间铺子。 沈肆竟然给了她这么多。 她微微的失神。 到了第二日,抱山楼和其他铺子的管事就带著帐目来了,让季含漪一一过目。 季含漪粗粗看了看抱山楼的帐目,一月的进帐有时候就上千两。 可沈肆就这么给了她,仿佛这不过沈府家產的冰山一角。 季含漪还是认认真真的比对了帐目,也好心里有数,也是想要好好打点的。 沈肆既然给了她,她便好好经营著,好好存银子,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还有银子傍身,那便多了一条后路。 又过了两日,季含漪的確没出去过了,但沈肆这两日里夜里都会过来与她说几句话才走。 季含漪其实是很喜欢过平静的日子的,已经没有了琐事,这几日就陪著母亲在后园子里种种花草,说说话,閒暇的时候便画一画。 她这处宅院应该没有人知晓,所以也异常的清静。 但这今日母亲忽然说想要回去看看外祖母。 季含漪便与母亲稍作收拾,想著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安稳了,陪著母亲一起回去看看外祖母也好。 顾氏尤其觉得愧疚,將上回沈肆送给她的那只百年人参拿著,打算拿去送给顾老太太。 顾氏觉得她们现在的日子一切平稳了,又有了宅子还有了铺子,在京城又有沈肆护著,一切日子都好起来,就想也给张氏和刘氏也送些东西去。 季含漪拦著道:“前些日女儿送的不少,往后再送吧。” 顾氏想了想也罢了。 到了顾府,顾府门前的下人见著季含漪和顾氏也很高兴,连忙进去传话了。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了,顾老太太见了顾氏气色变好,身子好似也好了一些,也能下来走动了,眼眶便红了,母女两人坐在一起,都哽咽了。 堂屋內大房二房的人都在,顾宛云也在。 顾宛云失神看著季含漪,见著她如今一身穿戴,身上是月白的妆花缎,发上是珍珠簪子,就连脖子上也戴了漂亮至极的珊瑚瓔珞。 在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季家还在时的季含漪了,不管去哪里,她总是能轻易的惹了她们的目光,她装扮的是浓是淡,在她身上都恰到好处。 她这些日日日都在想那天沈大夫人和崔氏的话,她像谁呢,她唯像季含漪,却永远比不上她。 因为上回沈家的那件事,她如今也不敢出府,生怕那件事情传出去,她没了脸面见人。 可看季含漪依旧容色明亮,甚至她眼角眉梢都透出股端方从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明她才是被和离的那个,明明她家道中落应该什么都没有的,为什么如今自己竟连她也比不上了。 她嫉妒。 她真的很嫉妒。 张氏眼神微微有些凉的看著季含漪,没有如旁边刘氏那么殷勤的上去搭话,一直沉默的坐著。 她的儿子现在为了季含漪与她离心,她的女儿在沈府诗会上出丑,差点影响名声,每每想起来,心里就气恼的不行。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晏匆匆赶回来,直接就跨进了堂屋,眼神只看在季含漪的身上,喘著气,又低低道:“漪妹妹。” 张氏的手捏紧在一起,紧的都在发抖。 季含漪见著顾晏来,先是愣了下,接著又应了声。 季含漪想起要问顾晏的事情,这些日他一直没回信,她也不知晓他到底如何想的,便主动问起来。 顾晏看向季含漪的眸子顿了顿,接著又道:“能出去说话么?” 顾氏看向季含漪:“去吧,好好说。” 顾氏知晓顾晏对季含漪的心思,现在季含漪马上要成婚了,该和顾晏说清楚。 季含漪便应了一声,跟著顾晏走到了门外廊下。 张氏眼睁睁看著自己儿子跟著季含漪出去,又恨了下,再朝著身边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屋外廊下,顾晏失神看著季含漪:“我给漪妹妹送去的信,漪妹妹为什么没回?” 季含漪真没收到顾晏的信,便道:“表哥是说去蔚县的事情么?表哥可想好了?” 顾晏抿了抿唇点头:“去蔚县的事情可能改变不了,其实於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季含漪便鬆了口气:“那便好。” 她心里的愧疚也少了些。 顾晏又哑声问季含漪:“你没在原来那处了么?我去找了你好几次。” 季含漪点头:“谢家的找上了我,我不能再住在那里了。” 顾晏眉目里就染上的难过:“对不起,是我母亲……” 季含漪便道:“表哥不必自责,我没怪谁。” 说著季含漪就又后退一步:"晏表哥,我先进去了。" 季含漪现在的確不想与顾晏再说什么,说完也不等顾晏反应,就先转了身。 顾晏伸到一半的手落了空,眼神怔了怔,又捏紧了手。 他匆匆回来见她,但季含漪眼角眉梢都是对他的避之不及…… 面上露出了些许痛苦,又转身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屋內正说著沈府与承安侯府的大婚,顾老太太还有些遗憾:“原以为宛丫头有那个造化,倒是可惜了。” 张氏脸色一下变得难堪起来,刘氏就笑了下道:“也没什么可惜的,也不想想沈家是什么门第,哪里能是去上门一趟就想到婚事的?这不是痴人做梦么。” 张氏忽的站起了身,指著刘氏,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刘氏冷笑一声,也不看张氏一眼。 顾氏看了这场面脸色一顿,本来还想与顾老太太说季含漪的婚事,这下想著暂时也先不说了,等再过两日,大婚前一日送信回来再说也不迟,免得这会儿在这儿说了平白惹出些尷尬来。 张氏这个样子,顾氏也不想呆了,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也不打算留下用膳,就要离开,只是出了门口的时候,季含漪却在门口看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人。 那人是谢玉恆。 第191章 第一次主动往沈肆身上靠 再见到谢玉恆,季含漪的眼神微微一顿。 只见谢玉恆身形瘦了好些,从前清明的眼睛,如今全是疲惫与颓废,他站在顾府大门中间,身后还站著谢家大夫人。 谢家大夫人脸上的倨傲神色比起上回收敛了许多,但眼底深处,依旧带著股高高在上的施捨。 季含漪看了这幕眉间一皱,没看谢玉恆,侧头看向张氏。 张氏被季含漪这么一看,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就一慌,又强做镇定的不说话。 那头谢玉恆已经三步並作两步的往季含漪的面前过来,一过来就想要拉著她的手,被季含漪守在马车旁的护卫给拦在了后面,又將他往后推。 谢玉恆脸色苍白的被护卫拦著,他神情震惊的看著季含漪那双冷淡的眼睛,急促道:“含漪,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与我回去,我们与从前一样。” 谢大夫人看著自己儿子被护卫无礼的推搡著,心里头气恼的不行,顾家的人竟然这样对他们,便冷眼看向季含漪:“我们好好与你说,你这样做真要撕破脸么?” 季含漪连看也不想看她们,更別说多说几句话,只是对身边母亲道:“我们先上马车。” 顾氏赶紧点头。 如今自己女儿马上嫁给沈侯爷,大好前程,也是不想与谢家的有什么纠缠。 林氏被季含漪这无视的態度气得身上发抖,还想要说话的时候,却被身边的谢玉恆吼住:“母亲!” 林氏被谢玉恆的声音嚇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谢玉恆又满眼血丝的看向季含漪,她身上好似看不到一丝他期盼的后悔,她比从前更从容,举手投足里都是安静恬淡,一身秀婉,明眸雪肤,细眉嫵嫵。 他看得愣了愣,痴痴看著季含漪沙哑道:“从前都是我不好,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和好好不好。” 季含漪淡淡看谢玉恆一眼,看著谢玉恆如今颓败模样,没半分从前芝兰玉树的影子,她对他早就不生喜怒了,甚至连与他说一句话都提不起兴致。 若是真要说什么,她希望他永远都过不好。 看著谢玉恆布满血丝的眼睛,季含漪稍微顿了顿,声音很淡:“谢大爷,还记得那个雪夜么?要是没有刘御使好心,让人及时清了雪,让我能够回去,我可能差点死在了那晚。” “可那晚你和李眀柔正温香软玉互诉衷肠。” “你差点害死我,却要我继续与你同路,你叫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了。” “我只希望你也能死一次,死一次你应该就明白了,明白我究竟有多厌恶你。” 谢玉恆听著那平静的话,却字字刺心,在心口划刀,几乎差点踉蹌著摔倒,眼里一瞬间就红了。 她在那夜差点死了。 他那夜在做什么,满心满眼全是李明柔,从未管顾过她。 好似她是该恨他的…… 可他下意识的依旧想要反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到你会出事……”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 谢玉恆忽然抱著头,霎那间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季含漪冷淡的看谢玉恆一眼,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永远都在给自己找藉口说服自己。 所以他心安理得,所以他自负。 季含漪没有打算再理会谢玉恆,正扶著母亲上了马车,自己也要上去的时候,这时候顾府门前却又停下另一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外头护卫站了五六人,个个腰上戴著佩剑,文安弯著腰赶紧小心的去旁边掀帘子。 眾人的目光便都被引往了那马车上,刚才还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就止了下来。 紧接著一道矜贵修长的身形从马车上下来缓缓下来,一瞬间叫眾人的呼吸一凝,不自觉的都住了声。 林氏更是脸色微微一变。 她今日想的是若是在这里將季含漪劝回去,要是她不识好歹的话,就让人半路上將季含漪给强行带回谢府。 一个女子,无凭无故在男子家中过了两夜,就凭著这个名声传出去,季含漪要是还想在京城有点名声,也必须要回到谢家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沈侯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接著她又瞪大了眼睛,直直看著沈侯居然又径直走向了季含漪。 这一瞬间,临时忽然生了个骇人的念头。 前一日里谢锦回来抱怨,说都察院的最近总盯著路元,叫路元过去问话都问了好几回,为官这么多年,哪里能半点小辫子都没有?路元这些天都提心弔胆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得罪沈侯的事情。 又看沈肆自然而然的走到季含漪身边,难道说…… 这边季含漪见著沈肆过来,忙往他身边站了站。 沈肆低视线扫了眼谢玉恆,又低头看著季含漪。 他见著她目光里的冷冷清清,笑了笑,接著又朝著季含漪伸手。 季含漪一愣,看著面前沈肆伸过来的掌心,稍犹豫一下,很快將手搭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快被紧紧握住,沈肆低沉的声音传来:“现在回去么?” 季含漪赶紧点头。 她一刻都不想要再看见谢玉恆。 沈肆瞧著季含漪这模样,白净漂亮的眉眼往他看来,第一回还主动往他身前靠了靠。 他挑了眉,握紧她的手,牵著她往马车上走。 谢玉恆失神的看著这幕,失神的看著季含漪被沈肆牵住的手。 他喃喃著:“不可能的……” 季含漪身后早已无人,她怎么能与沈侯爷站在一起。 那可是沈候。 皇后的亲弟弟,皇上最器重的人,连他都够不上人家脚底的人。 谢家在沈家面前更是连门槛都摸不著,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牵著季含漪的手。 他只觉得出了幻觉,他不相信。 一直看到季含漪跟隨著沈肆一同上了马车,他才身形踉蹌,几乎栽倒在地上。 身上的疼让他又一瞬间恢復了理智,也是,怎么会呢,根本不可能的…… 又想到如今京城里都说沈侯与承安侯府定了亲事,那个人定然不会是季含漪,便又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季含漪为了让他后悔,为了故意气他,也或是为了生计为了后路出卖了色相。 不得不承认,季含漪的生的是京城里难有的绝色,沈候被季含漪的相貌迷住或许也有可能。 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过是男人眼中的玩物。 他失魂落魄的想,如今的季含漪,竟然墮落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他被沈候处处针对,难怪上回和离时也是沈候在场,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玉恆又觉得浑身一凉。 林氏更是脸色煞白,视线看向张氏,急促的往她面前走过去问:“沈候什么时候与她有关係了?” 张氏亦是失神,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她旁边的顾宛云却早已经眼里含了一汪泪光,浑身发抖,她又想起那日她听的话,她失神的往后退,原是这样…… 原是这样的…… 第192章 她退晚一步,他就咬上去了 这头季含漪和沈肆上了马车,马车走的很慢,季含漪正奇怪的要问沈肆怎么会来,沈肆却低低凑到她耳边哑声道:“含漪,往后看。” 炙热的呼吸扫过耳边,季含漪浑身忍不住轻颤了下,那股痒好似痒至了全身,酥酥麻麻叫她的心也跳了跳。 季含漪不想叫沈肆看出她有什么不对来,听沈肆话的转身往后看去,就见著不远处,李眀柔不知晓从哪里衝出来的,身边还跟著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衝出来就往谢玉恆身上扑。 接著季含漪就看到谢玉恆一把將李眀柔推开,隱隱约约能够听到咒骂声,李眀柔却如泼妇一般朝著谢玉恆尖声叫出来:“你为什么还来找她。” 季含漪看著那一幕看得有些失神。 从前的谢玉恆是端方冷清的君子,在外从来都是恪守规矩,仪態从来都不会出错。 两人成婚这三载,除了和离的那些日子,之前两人连吵架都是没有过的。 但此刻季含漪看著谢玉恆满脸厌恶的看向李眀柔,骂出她从未听过的骯脏语句,一声声骂出来的贱人,让季含漪听著都觉得她从前认识的,仿佛都不是真正的谢玉恆。 那个对李眀柔疼惜爱护到了骨子里的人,那个將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李眀柔的人,有一天原来也会將那些爱意全部摧毁,变成现在满脸狰狞的咒骂。 而从前那个温柔如水,討得整个谢府喜欢的李眀柔,此刻形容如疯癲,全都是爱而不得的指控。 两情相悦好似也並不那么情比金坚。 那情比金坚的感情,世上可有。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一侧,低头静静看著季含漪那好似有些悵然若失的眉眼。 弯弯细眉下的眸子透彻乾净,长睫轻颤下如一汪清水。 今日知晓她突然过来顾府来的那一股不悦,还是被冲淡了。 在两人成亲之前,沈肆不想让季含漪去任何地方,不想让她见任何人。 他半点差错都不想有,他只想顺利又儘快的將人娶到身边来。 但沈肆知晓自己显然不能这么做。 他更不能对她展现出一丝一毫的不高兴,她是自由的,她想要去蔚县也是想要求得自在,他不能將她困的太牢太紧,让她想要挣脱。 他只能患得患失的不断说服自己,她永远都不会离开。 呼吸因为就坐在身前的人渐渐的发紧,身体一寸寸因她紧绷,他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对心仪与欢喜的女子从来都无法抵抗。 视线不由的下移,落在季含漪那翠色领口下白净的皮肤上,那里的那一颗小痣也生的格外的旖旎,视线又下落至她胸前的起伏,不由的喉间滚了滚。 年少时见过的场景再现,他放在季含漪身侧的手,不由的慢慢往季含漪的腰间放去,又看向她耳边的红宝石耳坠,那耳坠闪烁著琉璃光线,隨著马车缓慢的移动而轻晃,一点一点打在那流畅的脸颊上。 沈肆知晓季含漪耳垂处定然是她敏感的地方,他呼吸一重,轻轻凑了过去,眼底看著那一抹白净肤色,很想吻上去。 他想著,要是吻重一点,那时候人是不是就会一下软在他怀里了。 耳垂和颈边的確是季含漪最敏感的地方,所以沈肆呼吸里的每一点靠近,她都感觉到了。 又痒又麻,又落至浑身,就像是羽毛轻挠,不轻不重的在折磨她。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那炙热的呼吸好似要烫坏她的皮肤,她才终於撑不住的往后仰了仰。 抬起眼帘的一瞬间,对上的是沈肆低垂下来的幽深黑眸,黑眸中滚滚情绪翻涌,仿佛也如他的呼吸那般灼人。 季含漪自然不是什么情事都不知晓的闺阁女子,她能够感受到那股曖昧,只是她不能適应这样的亲近。 因为那个人是沈肆。 高华冷清,好似无欲无求,她歷来当做如长辈那般信任和敬仰的沈肆。 觉得好似与他那般亲近,竟有股莫名淡淡的负罪感,好似褻瀆了心里头最要紧的人。 更何况还是在马车上,马车外头还有隨行的护卫。 季含漪虽明白,但也是深闺妇人,谢玉恆更恪守规矩,除非是在夜深人静的帐內,其余地方她也没经歷过这样的曖昧。 沈肆静静看著季含漪躲避的动作,要是她再退晚一步,他就咬上去了。 又看著季含漪垂著眼帘躲避的眼眸,沈肆挑眉看著,压著心里头的那股欲求不满的浅浅燥郁,捏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神色依旧淡定,仿佛刚才往人脖子里凑的人不是他,一派端方严谨的模样,又低低的问:“看的满意么?” 季含漪知晓沈肆问的是什么,她低垂著眼帘,眼神往旁边偏,指尖紧捏在绣帕上,仿佛还在为刚才那一幕心有余悸,她很快点头:“满意的。” 沈肆又问:“瞧见他们两个这个样子,觉得出气了么?” 季含漪一愣,又点头:“出气了,都是他应得的。” 沈肆笑了笑。 又低声道:“等我这些日的事情忙完了,过一阵还有更叫你觉得出气的。”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俊美的面容带著淡淡的冷酷,明明嘴角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叫人看得害怕。 她忽生了一个淡淡的心思,要是当初自己没有答应帮他,他会怎么对自己。 再有他这般人,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忙么。 身后的那一团乱已经渐渐远去,沈肆斜睨了眼季含漪失神的神色,放下了后面的帘子,握在季含漪的腰上回身。 季含漪身上僵硬,上回在寺庙里都將她腰上捏青了,这会儿他再捏在那里,她浑身都紧著。 想要推开,偏偏沈肆是镇定自若的神情,指尖在她那里轻捏著,仿佛是在做最自然的事情。 但她的身体还是往旁边微微挪了挪。 身子一直僵到了马车停下,季含漪才偷偷的鬆了口气。 沈肆微微睨过去季含漪那鬆口气的小动作,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顿又鬆开,接著先下了马车再牵著季含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