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睡吕雉,我是大汉第一男宠》 第1章 楚骑烟尘 沈逸集是被马粪味熏醒的。 那种混合著草料腐败与牲畜体味的浓烈气味,像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濛濛的天,几缕枯草从车篷的缝隙里垂下来,隨著顛簸摇晃。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还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睡著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修改博士论文,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史记》和张家山汉简的复印件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紧接著,浑身的酸痛和喉咙的乾渴告诉他这不是梦。还有这具身体的感觉——年轻了至少五岁,肌肉结实,手掌有茧,和他那个常年坐书房、肩颈劳损的博士身体完全不同。 “醒了?”身旁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意外地带著一种清冽的音质。 沈逸集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已有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共同刻下的痕跡。眼底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像藏著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疲惫与尘土之下,依然灼灼地亮著。 他愣了一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两股记忆。 一股属於沈逸集,二十八岁,刚通过答辩的歷史学博士。三天前在机场,相恋六年的女友林薇提著行李箱,在安检口前对他说:“逸集,你就算读这个专业的博士能找什么工作,连考公都没有几个符合专业的岗位,还不如当初早点毕业和我一块在老家高中当老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不是你那些现实中一点用不上的歷史知识。” 另一股记忆属於审食其。二十二岁,沛县人,刘邦的同乡。三日前彭城之战,汉军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被项羽三万精骑衝垮,尸横遍野。刘邦仓皇西逃,命他护送太公、吕后突围。昨夜在泗水畔,他们被一队楚军轻骑追上…… 马车又是一顛,审食其——现在他的意识是沈逸集与审食其的融合体——的后脑撞在车厢板上,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吕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尘土和汗渍掩不住她精致的骨相:標准的鹅蛋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皙。额头饱满,鼻樑挺直如削。嘴唇因为缺水而乾裂起皮,但唇形姣好。最动人的是她的眉,不是后世常见的细眉,而是两道修长有力的眉,此刻正微微蹙著,透著隱忍的痛楚。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髮髻早已散乱,几缕乌黑的髮丝贴在汗湿的脸颊。粗布衣裙多处破损,但坐姿笔直,肩背绷紧,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別说话。”吕雉俯身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你额头撞在车辕上,晕了半个时辰。慢点喝。” 她的手指纤长,手腕处有一道新鲜擦伤,渗著血珠。审食其接过水囊小口吞咽,水是温的,带著皮革的腥气。 “多谢夫人。”他把水囊递迴去。 吕雉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塞好,重新系回腰间。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不是在囚车里,而是在自家厅堂。 车厢忽然剧烈一震,车帘被粗暴掀开,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来。 “刘邦的婆娘,倒是生得標致。”楚兵咧开嘴,目光在吕雉脸上刮过,“可惜了,跟错了人。” 吕雉眼皮都没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审食其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帘放下,光线重新暗下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段歷史——吕雉、刘太公被楚军俘虏,作为人质扣押两年多。而刘邦的一双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在彭城溃败时虽然险些被俘,但最终在夏侯婴的保护下逃脱了。此刻他们应该安全了,至少在刘邦身边。 这个认知让沈逸集稍微鬆了口气。作为研究者,他知道刘盈后来会成为汉惠帝,鲁元公主会活到吕后时期。但知道归知道,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完全不同。 “我们被俘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从昨夜算起,六个时辰。往东南方向走了六十里,应是去彭城的路。” 审食其心中一震。这女人在数时间、记路程、观察敌情。 “太公呢?” “在后面的车上,有季布的人看著。”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说完这话,轻轻嘆了口气。审食其看见她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车厢又顛簸起来。透过缝隙,审食其看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骸躺在路边的沟里。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在暮色中闪著绿光。 这是公元前205年的中原大地,楚汉相爭的第三年。沈逸集在论文里写过这段时期的战爭伤亡估算,但那些数字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焦土和尸骸。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怀中。隔著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一个硬块——一个油布包,缝在內衫夹层里。这是原主审食其的记忆:逃命前,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缝在了衣服里。 “你藏著粮食?”吕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著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內衫夹层里。” 吕雉终於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麩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著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鬆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所以我们会活著,”审食其说,“但活著的代价,可能是羞辱、威胁、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並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閒,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復,“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澹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丟在这里当俘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著他的手臂时很有力。 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僂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著外面楚兵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么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走散的汉军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歷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么都可以。” 这话里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到那一步的,”审食其说,“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他老实承认,“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要先活著到彭城,见到项羽,摸清他的態度。然后……见机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感觉到肩膀一沉——吕雉的头靠了过来。她大概是太累了,睡著了。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借著微光,审食其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睡著了,眉头依然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但形状优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吕后,不是刘邦的妻子,只是一个担忧著儿女安危的母亲。 他將陪伴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囚车在夜色中顛簸前行。审食其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星空浩瀚,荒野无边。 马蹄声嘚嘚,像在敲打著命运的节拍。 审食其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第2章 彭城壁垒 楚营比审食其想像中更大。 不是帐篷连绵的营地,而是一座用原木和夯土建起的简易城寨,依著一座矮山而建,三面立著两人高的木柵,一面借山势为屏。辕门两侧有箭楼,楚军士兵披甲执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进出的车马。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守卫查验了令牌,木柵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马车驶过校场,驶向营寨深处。审食其注意到营区的布局:左侧是成排的营房,土木结构,顶上铺著茅草;右侧是马厩和粮仓,更远处隱约可见巨大的帐篷,绣著楚字大旗,应该是中军大帐。 “下车!” 楚兵打开囚车后挡板。审食其先跳下来,踩在夯实的土地上,腿有些麻。他转身去扶吕雉。她的脚刚落地就趔趄了一下——长时间蜷坐,血脉不通。 “没事吧?”他低声问,手仍扶著她的肘。 吕雉摇摇头,站稳身形。她的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然保持著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態。她环视四周,目光冷静地扫过营寨的布局、士兵的数量、哨位的位置,像在丈量未来可能的战场。 刘太公从另一辆车下来,老人脸色灰败,由两个楚兵搀著——或者说架著。他看了吕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分开带走!”一个披著铁札甲的將领走过来,四十多岁,留著短须,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老头子关北区三號营房,女人关西区女营,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审食其,“送去劳役营,劈柴担水。” “將军,”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奉汉王之命护卫家眷。可否让小人隨侍太公与夫人?汉王仁义,若知家眷得周全,他日必感將军之恩。” 那將领眯起眼看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只是陈述实情。”审食其保持躬身姿势,“將军明鑑:太公年迈,夫人独身,若无人照料,恐生意外。霸王既要留人质,总要留活的有用的人质。小人一介微躯,愿为將军分忧,保他们平安。” “这样吧,”將领或许是担心重要人质受影响,终於说,“你可以留在西营,但只能在外围做杂役,不得进入女营內部。每日送饭送水,打扫卫生,有楚兵看著。如何?” 这已经是最大让步。审食其深深一揖:“谢將军成全。” 將领点点头,对士兵吩咐:“带他们去西营。那老头送去北营,单独关押,每日两餐,別让他死了就行。” 士兵们应诺,押著眾人往营寨深处走去。 西营在寨子西侧,用一道矮土墙与主营隔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有门栓。里面是十几间低矮的土屋,应该是临时关押女眷的地方。营门口有四个女兵看守,都穿著皮甲,佩短剑,神色警惕。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楚兵对审食其说,“你住旁边那个棚屋,每日卯时、酉时送饭送水,其余时间劈柴、担水、打扫营区。女营內不准进,除非有特殊命令。听懂了?” “懂了。” 楚兵又对女兵队长交代几句,转身离开。女兵队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健壮妇人,脸上有道浅疤,从左眼角划到耳根,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她打量了吕雉一番:“你就是刘邦的老婆?” “是。”吕雉平静回答。 “进去吧,三號屋。”女兵队长指了指其中一间土屋,“里面有铺盖,自己收拾。” 吕雉走向土屋,审食其跟了一步,被女兵队长拦住:“你,去收拾你的住处。” 审食其站在门外,看著吕雉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条封著。能看见一张土炕,铺著薄薄的草垫,墙角有个陶罐,应该是便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审食其走向旁边的棚屋。那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里面堆著些杂物——几捆柴火,两个破木桶,还有一张铺在地上的破草蓆,蓆子已经发黑,边缘破损。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西营不大,大约两亩地,除了关人的土屋,还有一小片菜地,种著些葱、韭、葵之类的耐寒蔬菜,长势稀疏,显然是缺乏照料。营区一角是灶房,土坯砌的矮房,烟囱冒著青烟,两个老妇正在生火,应该是俘虏或者本地征来的民夫。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审食其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佝僂著背,也在打水。老者穿著破旧的葛衣,补丁叠补丁,脸上满是皱纹,像乾涸的土地,但眼神温和,没有那种俘虏常见的麻木或恐惧。 “是。今日刚到。老人家怎么称呼?” “叫我老赵就行,”老者慢慢摇著轆轤,动作熟练,“厨房帮工的。你是跟汉王家眷一起来的?” 审食其点点头,压低声音:“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了,”老赵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原是齐国人,家在临淄附近。楚军打过来,儿子战死了,老伴病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好会做饭,就在这营里混口饭吃。总比在北营那些战俘强,至少能活命。” 审食其心中一动。这是他在楚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建立联繫的人。老赵是齐国人,齐楚之间素有恩怨,他对楚军未必忠心,而且处境相似,都是被压迫者。 “老人家受苦了,”他真诚地说,“日后还请多关照。”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西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女人……是刘邦的正室?” “是。” “唉,作孽啊,”老赵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打仗是男人的事,牵连妇孺算什么本事。不过你放心,这西营的看守还算规矩,那个女兵队长叫阿鳶,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凶,但不坏。不像北营那边……”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两人打了水,老赵去厨房,审食其则担著水桶去浇菜地。水桶很沉,扁担压在肩上,生疼。菜地里的土板结得厉害,水浇下去,很久才渗入。 浇完菜地,又去劈柴。斧头很沉,木柴很硬,是些粗大的树根,应该是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沾在斧柄上滑腻腻的。审食其咬牙坚持,用衣角裹住手继续劈。原主的身体还算健壮,加上沈逸集的意志力,勉强能应付。 快到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该送晚饭了。 厨房里,老赵已经把粟米粥煮好,盛在陶碗里。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这是给女营的,”老赵指了指一个木製食盒,“三號屋的那位,你多给半块饼。我偷偷藏的,別说出去。” 审食其感激地看了老赵一眼:“多谢老人家。”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吧。”老赵摆摆手,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审食其提著食盒走到西营门口,女兵队长阿鳶检查了食物,用一根木棍在粥里搅了搅,才放他进去。 审食其走到三號屋门口,把食物从门上的小窗递进去。那窗很小,一尺见方,装著木柵。 “夫人,用饭了。” 门开了条缝,吕雉伸出手接过食盒。她的手很稳,但审食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擦伤已经红肿起来,边缘有些发黄,可能感染了。她的衣袖上沾著尘土,应该是打扫过屋子。 “太公那边……”吕雉低声问。 “关在北营,暂时无事。”审食其说,“您先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打听消息。” 吕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也当心。” 门关上了。审食其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在歷史上以冷酷著称的女人,此刻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真实实的。 送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营中点起火把,楚兵开始换岗。口令声在夜色中迴荡,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审食其回到自己的棚屋,坐在草蓆上,就著冷水啃老赵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乾净。棚屋四面漏风,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紧膝盖,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必须节约每一分体力,每一口食物。 夜色渐深,营中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远处主营传来的隱约人声。审食其躺下,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呢?吕雉被囚这两年半,到底经歷了什么?审食其是如何从杂役变成她信任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史书不会记载这些。但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现在他就是审食其,他就活在这个情境里。 第二天,审食其去给吕雉送饭。吕雉站在门外,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外面披著审食其给她的那件外袍。在囚房的门口,两人站得很近。审食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她手腕的伤可能恶化了。 “您受伤了?”他问。 “小伤,不碍事。”吕雉摆摆手,直奔主题小声说,“我昨天听到看守谈话,范增明日要来巡查囚营。” 审食其心中一凛。范增,项羽的谋主,楚营的实际管理者。他来巡查,意味著什么?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不像项羽那般全凭喜怒。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爭取到一些待遇。” “比如?” “比如让太公搬来西营,或者至少改善关押条件。”吕雉说,“太公年纪大了,北营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我今日打听过了,北营的囚犯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餿的。看守动不动就打人,上个月死了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她在担心刘太公,那个其实和她没有血缘关係、只是因为婚姻而成为家人的老人。 “可我们怎么见到范增?他巡查时,我们肯定被看得更紧。” “所以需要你帮忙。”吕雉盯著他,目光灼灼,“明日范增来,一定会询问人犯状况。你是杂役,有机会接近。到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太公的情况。” “怎么做到?” 吕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审食其手里。布包还带著她的体温,有些温热。审食其打开,里面是一对玉耳环,玉质温润,雕著精细的花纹,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我娘留下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还算值钱。你找机会贿赂看守北营的士兵,打听太公的详细状况——生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越详细越好。然后,在范增巡查时,装作无意间说出。” “如果被发现贿赂看守……” “所以你要小心。”吕雉说,“审食其,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盈儿和元儿虽然逃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太公是刘季的父亲,如果他在楚营出事,刘季会愧疚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审食其心上。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请求——她担心儿女,担心太公,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能。”审食其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我会想办法。” 吕雉看著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审食其忽然想起什么:“夫人,等等。”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那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又倒了点水在上面——水是白天打回来存在陶罐里的,已经凉了。然后从里衣上撕下一条乾净的布。 “您手腕的伤,包扎一下吧,免得化脓。”他说著,用湿布条轻轻擦拭吕雉手腕上的伤口。 吕雉静静站著,任他处理伤口。黑暗中,审食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有黄色分泌物,確实感染了。 审食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动作儘量轻柔。然后用自己的布条给她包扎好,打了个结。 “我懂些草药,明日看看营里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之类,捣碎了敷上,能消炎。”他说。这是沈逸集作为现代人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医疗知识。 “你懂医术?”吕雉问,声音里有些惊讶。 “略懂一点。”审食其含糊回答。其实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清洁伤口防止感染。 包扎完毕,吕雉收回手,摸了摸腕上的布条。布条粗糙,但包扎得整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审食其离开这个房间,手中的玉耳环沉甸甸的,不仅是財物,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他开始思考明天的计划。 贿赂看守,打听消息,在范增面前“无意”透露……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正如吕雉所说,这是机会。如果他们能爭取到范增的些许同情,或许真的能改善处境。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与吕雉建立真正信任的开始。 夜深了,新的挑战也马上到了…… 第3章 亚父范增 天刚蒙蒙亮,楚营就醒了。 號角声从主营传来,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黎明时分甦醒。紧接著是士兵集合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整个营寨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审食其一晚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先去井边打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然后他开始打扫西营的院子,把昨晚风吹来的落叶扫成堆,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睛始终留意著营门的动静。 老赵从厨房出来,提著个木桶,里面是准备做早饭的粟米。他看见审食其,走过来低声说:“今日小心些。范亚父巡查,营里管得严,稍有不对就是鞭子。” “多谢老人家提醒。”审食其点头,装作隨意地问,“北营那边……今日看守还是往常那些人?” 老赵眼神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北营今日换了班,是钟离昧的亲兵队看守。那些人……”他摇摇头,“不好说话,都是跟著钟离昧从江东杀出来的老兵,认死理。” 审食其的心沉了一下。钟离昧的亲兵,恐怕不是几件財物能打动的。 “不过,”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北营有个小校,姓吴,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他管著北营三区的犯人的伙食发放。这人好酒,前几日还偷偷找我討酒喝。你可以试试。” 审食其记下了。姓吴,脸上有麻子,管三区伙食。刘太公关在北营三號营房,应该就在他的管辖范围。 “还有,”老赵继续说,“范亚父巡查,按惯例会先看北营的战俘,然后是粮仓马厩,最后才到西营。午时左右应该能到。你要有什么话想说,得找准时机。范亚父最討厌人打断他说话,但也最欣赏有话直说的人——只要你说得在理。” 这信息很重要。审食其点头:“我记住了。” 早饭时间,审食其照例送饭。吕雉接过食盒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决意,像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夫人,”审食其低声说,“今日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太公年纪大了,糊涂了;您是妇道人家,担忧儿女,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也正常。其他的,交给我。” 吕雉看著他,轻轻点头:“我信你。”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午的营寨格外安静,士兵们操练时都压低了声音,巡逻的队伍比往日多了一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气氛,像弓弦拉满。 审食其一边劈柴,一边观察。他看到几个將领骑著马在营中巡视,检查各处防务。看到钟离昧亲自在北营门口训话,那些亲兵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看到炊烟从厨房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快午时,营门口传来骚动。 审食其放下斧头,走到西营土墙的缝隙处往外看。 一行人从主营方向走来。大约二十余人,前后是持戟的护卫,中间几人步行。为首的是个老者,六十多岁,身材瘦削,穿著深色葛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裘,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束著。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背挺得很直,手中拄著一根竹杖。 范增。 即使隔著一段距离,审食其也能感觉到那种气场——不是项羽那种霸道的、外放的威压,而是一种內敛的、沉静的力量。他走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连马匹都停止了嘶鸣。 范增先去了北营。审食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听见隱约的说话声,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不是打人,是鞭子在地上抽出的脆响,大概是某种仪式性的威慑。 约莫两刻钟后,范增从北营出来,脸色看不出喜怒。他走向西营,钟离昧跟在身后半步,低声说著什么。 “开门。”钟离昧对守门的女兵说。 西营的门打开了。范增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营区。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走过菜地,走过灶房,最后停在院子中央。 “把人都带出来。”范增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阿鳶立刻指挥女兵,把各个囚室的门打开。女囚们被带出来,站成一排。吕雉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到前面,站在最靠近范增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范增的目光在女囚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吕雉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就是吕雉?” “是。”吕雉回答,声音平稳。 “刘季的妻子。”范增点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吕雉说,“我是人质。” “人质,”范增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你知道人质的用处吗?” “牵制汉王。” “也对,也不对。”范增慢慢地说,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地,“人质最大的用处,是让敌人心存顾忌。但刘季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顾忌你们。”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子。 吕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范增。 “把刘太公也带来。”范增对钟离昧说。 钟离昧点头,对亲兵吩咐了几句。不久,刘太公被两个士兵架著来了。老人比前几日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走路都需人搀扶。他被带到吕雉旁边,站不稳,几乎要摔倒。吕雉伸手扶住他,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 范增看著刘太公,看了很久,然后问:“老人家,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刘太公抬起头,眼睛眯著,像是看不清人。他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啊?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范增提高了声音。 刘太公摇摇头,一副耳背的样子:“听不清……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我问你,”范增走近一步,几乎贴到刘太公面前,“想不想你儿子?” “儿子?”刘太公的眼神更茫然了,“哪个儿子?伯、仲、季……季儿最小,最不听话……” “刘季,”范增一字一顿,“你的小儿子,汉王刘邦。” “哦,季儿啊……”刘太公忽然笑了,那笑容憨傻,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季儿……季儿小时候就调皮,不听我的话。我说东,他偏往西。让他种地,他跑出去玩儿。让他读书,他爬树掏鸟窝……不听啊,不听老人言……”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全是刘邦小时候的琐事,声音含糊,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他摇摇头:“现在更不听啦……当大王了,威风了,哪里还会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 范增盯著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但刘太公只是憨笑,眼神浑浊,完全是一个老糊涂的模样。 审食其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嘆。这老人不简单,装傻装得极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刘邦不会因为他这个父亲而受制於人。 范增看了刘太公许久,终於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吕雉。 “你丈夫似乎也不在意你们的死活。”范增说,“我听说,逃亡路上,他把自己的孩子都踹下了车。这样的男人,会在意妻子和父亲的生死吗?” 这话极毒,直戳吕雉的痛处。 吕雉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吕雉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我是他的妻子,一日是,终身是。他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我改变不了。但我吕雉,既嫁了他,就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半句不是。” 她顿了顿,直视范增的眼睛:“至於我们的生死——范亚父,您若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我们到现在,自然有留的道理。这道理,您比我清楚。” 这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刘邦——至少在表面上,又点明了楚军不杀他们的原因。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著吕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一张利嘴。难怪刘季能在沛县立足,原来后院有你这般人物。” 他转身,似乎要走了。但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审食其身上。 “你是何人?”范增问。 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汉王舍人,奉命护卫家眷。” “护卫家眷?”范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嘲讽,“护卫到楚营来了?” “是小人无能。”审食其低头,“但既受汉王之命,自当尽心竭力。如今虽为囚俘,仍当尽本分,照料太公与夫人起居。” 范增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审食其感觉到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倒忠心。”范增说,“可惜跟错了人。刘季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们。” “汉王自有汉王的难处。”审食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范增对视,“但小人相信,汉王不会放弃太公与夫人。正如霸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楚人。”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你这么確信?” “小人確信。”审食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因为太公与夫人活著,对汉王才有意义。若他们死了,汉王便没了顾忌,反而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楚汉之爭,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反之,若他们活著,汉王投鼠忌器,行事必有顾虑。而霸王手握人质,进可攻,退可守,处处占得先机。这其中的利害,范亚父比小人清楚百倍。”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杀了他们,对楚国没好处;留著他们,才有价值。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审食其,包括那些楚兵,包括吕雉。吕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讚许。 范增没有说话。他盯著审食其,目光深不见底。竹杖在他手中轻轻转动,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转身,对钟离昧说:“那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单独关著容易出事。给他换个地方,离西营近些,但不要在一处。每日饮食,按普通囚犯標准,不必苛待。” 钟离昧一愣:“亚父,这……” “照做就是。”范增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还有,西营这些女囚,都是妇孺,看守可以严,但不得凌辱。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是。”钟离昧低头。 范增又看了审食其一眼,那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然后他转身,拄著竹杖,缓缓走出西营。护卫们跟上,一行人渐渐远去。 西营的门重新关上,落了閂。 院子里一片寂静。女囚们还站在那里,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吕雉扶著刘太公,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嚇的,还是累的。 审食其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一句都在赌——赌范增是个理智的人,赌范增能看到留活口的好处。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阿鳶走过来,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复杂。她没说什么,只是指挥女兵把女囚们带回囚室。 吕雉扶著刘太公走向三號屋。经过审食其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只有两个字,但重若千钧。 审食其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著她扶著老人进屋,关上门,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屋。 傍晚送饭时,审食其发现刘太公果然被换到了北营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乾净些,也有窗。送去的饭食不再是餿的,虽然还是稀粥咸菜,但分量足够,还是温的。 审食其给吕雉送饭时,她接过食盒,低声说:“太公那边,我看见了。谢谢你。” “是范增的决定。”审食其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吕雉看了他许久,终於点点头:“你今日救了大公,我吕雉记在心里。他日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小人不敢求报。”审食其说,“只愿夫人与太公平安。” 吕雉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审食其站在门外,夜色已经降临。营中火把点燃,光影摇曳。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一更——天干——物燥——” 审食其闭上眼睛。 今日这一关过了,但明日呢?后日呢?在这楚营之中,每一天都是考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准备。 而这一切,都要从这座营寨开始。 第4章 求助项伯 范增巡查后的第七天,彭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北地那种急促的、带著寒意的秋雨。雨点敲打著棚屋的茅草屋顶,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水从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审食其用破陶罐接住最大的那处漏水,罐子很快满了,他倒掉,再放回去。 这七天里,营寨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刘太公的待遇確实改善了——从北营深处的囚室搬到了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有窗,通风,每日两餐的粟米粥也稠了些。看守对他的態度也客气了些,至少不再隨意打骂。 吕雉在西营的处境没有明显变化,但审食其注意到,女兵队长阿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送饭时,阿鳶偶尔会多问几句:“你读过书?”“你跟刘邦多久了?”审食其都含糊应对,只说自己是沛县本地人,读过几年私塾,因为识几个字才被刘邦收为舍人。 至於范增,那日之后再没出现在西营。但审食其从老赵那里听说,范增这几日频繁出入项羽的大帐,似乎楚军高层在谋划什么大的行动。 “可能要打滎阳。”老赵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北边来的消息,刘邦退守滎阳,凭险据守。项羽急著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审食其心中一动。滎阳之战——这是楚汉相爭的关键节点之一。如果歷史没有改变,刘邦会在滎阳坚守近一年,期间发生过纪信替死、刘邦夜逃等著名事件。但现在这些还远,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如何提前逃出楚营? 雨下到第三天,审食其终於等到了机会。 那日午后,雨势稍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审食其照例去井边打水,远远看见北营门口,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楚兵正和守门士兵说笑。是那个姓吴的小校。 审食其打好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井边磨蹭,整理木桶的绳子。约莫一刻钟后,吴小校从北营出来,往营区西北角的茅厕走去。那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审食其提起水桶,装作也要去茅厕的样子,跟了上去。 茅厕是用木板搭的简易棚子,臭气熏天。吴小校正解开裤带,看见审食其进来,皱了皱眉:“一边去,等著。” “吴校尉,”审食其放下水桶,压低声音,“小人有事相求。” 吴小校一愣,眯起眼看他:“你认识我?” “听人提起过。”审食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吕雉那对玉耳环中的一只。他小心打开布袋,露出温润的玉质,“小人是西营的杂役审食其,照料汉王家眷的。” 吴小校盯著那只耳环,眼睛亮了亮,但隨即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贿赂军吏是重罪。” “不是贿赂,是请校尉帮个小忙。”审食其说,“只需帮忙传句话。事成之后,还有厚报。” “传话?给谁?” “给项伯將军。” 吴小校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你疯了?项伯將军是霸王的叔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传什么话?”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审食其將耳环往前递了递:“只需告诉项伯將军:故人张良先生有口信,请將军务必来西营一见。若將军问起何人传话,就说——『沛县审食其,为吕夫人传话』。” “张良?”吴小校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刘邦的那个谋士?” “正是。” 吴小校犹豫了。他看看耳环,又看看审食其,眼神闪烁。良久,他低声问:“我凭什么信你?若是圈套,我脑袋不保。” “校尉可以不信我,但可以信这个。”审食其指了指耳环,“这是吕夫人的贴身之物,价值不菲。校尉可以先收下,无论事成与否,都不必退还。若事成,吕夫人还有重谢——她虽为囚俘,但毕竟是汉王正妻,他日若脱困,必不忘今日之恩。” 这话说得很实在。吴小校盯著耳环,呼吸有些急促。显然,他动心了。 “只是传句话?”他確认道。 “只是传句话。”审食其点头,“校尉就说,西营有个叫审食其的人,说有张良先生的口信要转达项伯將军。將军若来,最好;若不来,校尉也无损失。” 吴小校咬了咬牙,一把抓过耳环,塞进怀里:“话我可以传,但项伯將军来不来,我不保证。还有,若出了事,我绝不认帐。” “自然。”审食其躬身,“多谢校尉。” 吴小校系好裤带,匆匆离开了茅厕,甚至没上厕所。 审食其在茅厕里又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復下来,才提起水桶离开。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冷汗。 回到西营,他继续劈柴,动作机械,但脑中飞速运转。 项伯,项羽的叔父。在真实歷史中,这个人曾经在鸿门宴前夜通风报信,救了刘邦一命。后来楚汉相爭期间,项伯一直对刘邦阵营抱有一定程度的同情——或者说,他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这是审食其能想到的,楚营中最有可能帮助他们的高层人物。 但这也是极其冒险的一步棋。项伯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帮他们?会不会反而把事情搞砸?一切都未知。 雨又下大了,审食其躲进棚屋。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傍晚送饭时,吕雉接过食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味。审食其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了。吕雉没说话,只是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这一夜,审食其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全是各种糟糕的可能:吴小校出卖了他,项伯带兵来抓人,他和吕雉被拖出去斩首……醒来时,天还没亮,雨水还在下,棚屋里又多了几个水洼。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审食其如常干活,劈柴,担水,打扫。他的耳朵竖著,时刻留意营门的动静。 但一整天,项伯没有来。 吴小校也没再出现。审食其在井边等了两次,没等到人。北营门口换了別的守卫,问起来,只说吴小校今日轮休。 是出事了吗?还是吴小校收了东西没办事?审食其心中忐忑,但面上不敢露出来。 第三天,依然没有消息。 审食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项伯根本不在意张良的口信?也许吴小校拿了耳环就跑了?也许……无数个“也许”在他脑中盘旋。 第四天清晨,审食其正在打扫西营院子,营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有五六骑的样子。马蹄在雨后鬆软的土地上发出闷响,由远及近,在西营门口停下。 审食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扫帚,看向营门。 阿鳶已经去开门了。门外站著几个楚兵,簇拥著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穿著深色锦袍,外罩皮裘,头髮梳理整齐,用玉簪束著。他的面相和善,甚至有些富態,不像武將,倒像个富家翁。 项伯。 审食其认得这张脸——不是在这个时代,而是在前世的史书插图和影视形象中。真实的项伯比那些演绎更平和,眼神里有一种圆滑的世故。 阿鳶显然认识项伯,躬身行礼:“將军。” “嗯。”项伯点点头,声音温和,“听说西营有个叫审食其的人?带他来见我。” 阿鳶看向审食其。审食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见过项伯將军。” 项伯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审食其?你说,子房有口信给我?” 子房,张良的字。项伯称呼得如此自然,显然两人確实有旧。 “是。”审食其说,“张先生托小人转告將军:故人情谊,不敢或忘。今汉王家眷困於楚营,望將军念及旧谊,稍加照拂。” 这话是审食其自己编的,但他赌项伯不会去求证——张良远在汉营,如何求证? 项伯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这些?” “还有,”审食其压低声音,“吕夫人想当面谢过將军。” 项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看审食其,又看看西营那些紧闭的囚室门,然后点点头:“带路。” 阿鳶想说什么,但项伯摆摆手:“无妨,我与刘季也算故交,见见他的家眷,情理之中。” 审食其领著项伯走到三號屋前,敲了敲门:“夫人,项伯將军来访。” 门开了。吕雉站在门內,她已经整理过仪容——头髮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的尘土洗净了,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整洁。她换上了一身相对完好的衣裳,是那天在囚车里穿的那件,洗过了,但还没干透,有些地方顏色深浅不一。 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种天生的气度即使在囚室中也无法被完全掩盖。 “项伯將军,”吕雉微微頷首,既不失礼,也不卑微,“有劳將军前来,妾身感激不尽。” 项伯看著吕雉,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想到,在这样的境地下,这个女人还能保持这样的仪態和气度。 “夫人不必多礼。”项伯说,“我与刘季虽为敌国,但私交尚在。夫人与太公在此,项某理应照拂。”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划清了界限——公是公,私是私。 “將军重情重义,妾身早有所闻。”吕雉说,“今日请將军来,一是代外子谢过將军当年鸿门宴上的相助之恩。二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妾身想请將军,救太公一命。” 项伯一愣:“太公怎么了?” “太公年迈,体弱多病。”吕雉说,“北营虽已改善,但终究是囚禁之地,阴冷潮湿,饮食粗劣。长此以往,恐难支撑。妾身不敢求將军放我们走,只求將军设法,让太公迁来西营,与妾身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请求很聪明——不过分,不触及根本,但又確实能改善处境。而且,把刘太公和吕雉关在一起,看守起来更方便,对楚军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项伯沉吟片刻,然后说:“此事……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將军肯帮忙,妾身已感激不尽。”吕雉深深一礼。 “还有,”项伯看向审食其,“你说子房有口信,但口信內容,恐怕不止刚才那些吧?” 审食其心中一凛,知道项伯不傻。他躬身道:“將军明鑑。张先生確实还有话,但需单独转达。” 项伯点点头,对阿鳶说:“你先出去,在门口守著。” 阿鳶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警告,但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囚室里只剩下三人——项伯、吕雉、审食其。 项伯看向审食其:“现在可以说了。”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张先生说,”审食其看著项伯的眼睛,“楚汉之爭,胜负未定。但將军是聪明人,当知狡兔三窟之理。今日结下善缘,他日必有厚报。”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楚汉之爭结果难料,项伯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项伯的脸色变了变。他盯著审食其,眼神锐利起来:“这话,是子房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小人说的。”审食其坦然承认,“但小人相信,这也是张先生的意思。將军当年在鸿门宴上救了汉王一命,汉王一直铭记於心。今日若將军再施援手,他日汉王得天下,必不负將军。” “好大的口气。”项伯冷笑,“你就这么確信刘邦能贏?” “小人不確信。”审食其说,“但小人知道,世事无常,多结善缘总无坏处。將军今日举手之劳,也许他日就是救命稻草。” 项伯沉默了。他在囚室里踱了两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雨后的囚室阴冷潮湿,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土腥味。 良久,项伯停下脚步,看向吕雉:“夫人,你怎么说?” 吕雉一直静静听著,此刻才开口:“將军,妾身是妇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但妾身知道,外子重情义,有恩必报。將军今日若肯相助,妾身以性命担保,他日必千倍奉还。”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是另一只玉耳环。她双手奉上:“这是妾身母亲遗物,虽不值钱,却是一片心意。请將军收下。” 项伯看著那对耳环——审食其给吴小校的是一只,吕雉现在拿出的是另一只。显然,这是他们仅有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他没有接,只是嘆了口气:“东西收回去吧。我项伯虽非圣人,但也不至於贪图妇人这点首饰。” 他顿了顿,继续说:“太公迁来西营之事,我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也要找合適的理由。至於你们……”他看向审食其,“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提。明白吗?” “明白。”审食其躬身。 “还有你,”项伯对吕雉说,“在这里安分守己,不要生事。照顾好太公,保住性命。其他的……看天意吧。” 然后项伯推门出去了。阿鳶等在门外,项伯对她说了几句什么,阿鳶点头。然后项伯带著亲兵,骑马离开了西营。 门重新关上,囚室里又恢復了昏暗。 吕雉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显然刚才也紧张到了极点。 “夫人,”审食其轻声说,“我们……可能成了。” “可能而已。”吕雉说,声音有些疲惫,“项伯答应帮忙,但能不能办成,还是未知数。而且,他显然被你的话嚇到了。” “嚇到,说明他听进去了。”审食其说,“如果他完全不在意,只会嗤之以鼻。但他没有,他认真听了,还让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这说明,他心里確实在考虑。” 吕雉看向他,眼神复杂:“审食其,你今日这番话,太大胆了。万一项伯翻脸,我们三个都得死。” “我知道。”审食其说,“但我算过。项伯这个人,重私谊,懂变通,不是那种一根筋的死忠。而且,当年鸿门宴他救过汉王,说明他早就给自己留过退路。这样的人,最有可能被说动。” “不管怎样,”她最终说,“今日这步棋走对了。接下来,就是等。” “是。”审食其点头,“但光等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太公真的迁来西营,我们要想办法改善这里的条件。至少要让他老人家少受些苦。”审食其说,“还有,我们要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楚军的动向,汉军的消息,天下大势的变化。这些,也许能从老赵那里打听,也许……还能通过项伯。” “你想继续利用项伯?”吕雉皱眉,“太冒险了。今日他已经警告我们不要再提。” “不是利用,是……维持关係。”审食其说,“我们可以不提那些敏感的话,但可以定期向他请安,送些小东西——虽然我们没什么可送的。重要的是,保持这条线不断。” 吕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分寸要把握好。” “小人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西营一切如常。审食其继续做他的杂役,劈柴,担水,打扫。吕雉在囚室里照顾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可照顾的,无非是保持清洁,儘量不让环境变得更糟。 但第三天傍晚,事情有了进展。 钟离昧亲自来了西营,带著几个士兵。他没进营,只是在门口对阿鳶吩咐了几句。阿鳶点头,然后走进来,对审食其说:“把三號屋隔壁那间收拾出来。刘太公要搬过来了。” 审食其心中一震,连忙应下。隔壁是四號屋,原来关著那个眼神麻木的中年妇人,前几天被转移到其他营区了,屋子一直空著。他赶紧去打水,找了块破布,把屋子打扫乾净。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就是扫扫尘土,把破损的草垫换掉——他从自己棚屋的草蓆上撕下一块相对完好的,铺在土炕上。 傍晚时分,刘太公被两个士兵搀著来了。老人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明了些。他被送进四號屋,吕雉立刻过去照看。 审食其站在门口,看著吕雉扶著老人坐下,用陶碗餵他喝水。老人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吕雉耐心地擦掉。 那一刻,审食其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冒险和谋划,值得了。 至少,这个老人能少受些苦。 至少,他们离脱困的目標,近了一小步。 夜里,审食其躺在棚屋的草蓆上,听著隔壁囚室隱约传来的说话声——是吕雉在低声安慰刘太公。老人的声音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著茅草屋顶。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中回放著今日的一切。项伯的表情,吕雉的镇定,钟离昧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走对了。 但还不够。 他知道,按照歷史,他们最终会在鸿沟协定后被释放。但那还要等两年多。这两年多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刘太公可能病死,吕雉可能受辱,他自己也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丧命。 他不能等。 他必须想办法,提前逃出去。 项伯是一条线,但还不够牢靠。他需要更多的线,更多的机会。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三更——夜深——人静——” 审食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棚屋破洞外漏进的微光。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图书馆的灯光,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关於楚汉战爭的研究文献。那些曾经只是文字的歷史,此刻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是审食其,也是沈逸集。他拥有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歷史知识,也拥有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囚徒身份。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改变些什么。 第5章 妇人之仁 中军大帐內,铜兽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项羽眉宇间因京索失利而残留的阴鬱。他踞坐在宽大的虎皮褥上,未著甲冑,只一件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坚实的胸膛。手中握著的不是竹简或地图,而是一只硕大的青铜酒樽。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隨即重重將酒樽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左尹项伯垂手立於下首,覷著项羽的脸色,片刻后,才缓声开口:“霸王,冬日酷寒,营中多有士卒冻伤。西营那边……关押汉王家眷的囚室,尤为破败漏风。” 项羽眼皮都未抬,只顾盯著酒樽中晃动的液面,声音因酒意略显沉滯:“囚室?破便破了,难不成还要给他们起座暖阁?”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桀驁。 项伯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恭谨,却带著一种为人臣者尽职劝諫的坚持:“霸王,太公年近古稀,吕雉一介女流。彭城之冬,非同小可。若真有差池……”他顿了顿,观察著项羽的反应,“恐於霸王仁德之名有损。况其二人若冻毙,不过两具无用尸首;若能保全,他日阵前,或可稍制刘邦之心。纵无大用,亦显霸王气度,非刘邦弃父拋妻之流可比。” “仁德?气度?”项羽嗤笑一声,又饮一口酒,重瞳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似有暴戾,又似有一丝被触动的、属於胜利者的微妙怜悯。他摆了摆手,动作因酒意而略显隨意,“罢了罢了,叔父既如此说,便依你。送些破皮烂袄去,莫叫人说本王苛待老弱妇孺。只是……”他语气忽地一沉,虽仍带醉意,却锐利如刀,“看紧了,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本王耐心……有限。” “臣,遵命。”项伯深深一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遂的微光,旋即被恭顺淹没。他悄然退出大帐,留下项羽一人对著跳动的火光与手中的酒樽。霸王又饮了一口,目光投向帐外纷飞的雪花,那双重瞳深处的情绪被醉意与火光搅动得模糊难辨,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与“不耐”,都只是酒意上涌时的错觉。 项伯再次出现时,身份已不言自明。他未著甲冑,而是一身纹饰低调却质料上乘的深衣,腰间悬著代表官职的玉组佩,行止间自带一股居於权力核心的从容。看守西营的阿鳶见他到来,姿態明显比往日更为恭谨——左尹,楚国高位,仅次於令尹,掌管司法与宗族事务,是真正的实权重臣。 他並非独行,身后跟著两名手捧托盘的僕役。盘中所盛,正是项羽“隨意”应允的御寒之物:厚实的毛皮坎肩、几块上好的羔羊皮料、数匹密实的麻葛布。这排场,与其说是私人馈赠,不如说是一次正式、体面且居高临下的官方“抚慰”,完美执行了霸王那带著醉意与“妇人之仁”的指令。 审食其被唤来。项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平静无波:“带路,面见吕夫人与太公。” 囚室门开,吕雉扶著刘太公立於门內。她已提前听到动静,整理了鬢髮,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项伯微微頷首:“霸王掛念太公年高体弱,彭城苦寒,特命项某送来些御寒之物,略尽心意。” 话语官方,礼节周全,却透著一堵无形的墙。 吕雉垂眸:“霸王厚意,妾身与太公感激涕零。” 她示意审食其接过物品,动作不卑不亢。 项伯並未多留,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公务。临走前,他侧首对审食其道:“好生照料。” 目光却掠过审食其,扫了一眼略显凌乱的柴堆和墙角结冰的水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常態,转身离去。 这细微的表情被审食其捕捉到了。那不是关心,更像是对某种“失序”或“不体面”的不悦。 项伯的“善意”,如同这些皮裘一样,华美却冰冷,是一种维持表面安稳、彰显上位者“仁德”的工具,与私人情谊无关。 皮裘还是被用上了。刘太公穿上坎肩后,昏睡时蜷缩的姿態舒展了些。吕雉用麻葛和皮料缝补了被褥,抵挡了大部分寒气。囚室的条件因这些“赏赐”而得到实质改善,但这改善如同涂在枷锁內侧的软垫,並未改变囚禁的本质。 日子在寒冷与相对平静中流逝。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主营方向传来的不是號角,而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骚动。训练中止了,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军官们脸色铁青,步履匆匆。 老赵送柴时,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忧虑与隱秘快意的神色,凑近审食其,气声道:“坏消息……滎阳南边,京邑和索亭那儿,咱们吃败仗了!” “什么?”审食其心头一跳,面上却稳住。 “千真万確!”老赵语速飞快,“汉军出了个叫灌婴的愣头青,带著骑兵,还有一批对地形门儿清的旧秦骑卒,专挑咱们运粮的道和下营的脚边打偷袭,打了就跑,滑不溜手!龙且將军一部追出去,结果中了埋伏,折损不少人马……霸王在帐里发了好大脾气,听说案几都拍裂了!” 京索之战!歷史的关键节点並未偏移!审食其心中巨石落地,一股滚热的激流衝上胸腔。这不仅是汉军的胜利,更是绝境中的强心剂。他强抑激动,继续劈柴,直到傍晚。 送饭时,他將食盒递给吕雉,指尖在盒底快速、隱蔽地划了三个短促的横线——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代表“大吉”。然后,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道:“京索之间,汉军大捷,楚军受挫。” 吕雉接食盒的手骤然收紧,指骨泛白。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瞬间刺透审食其的眼睛,直抵那消息的核心。没有怀疑,只有喷薄欲出的求证。审食其迎著她的目光,重重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呼……”一声极轻、极长,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息,从吕雉唇间逸出。她没有笑,但那双总是凝著寒霜或燃烧著幽火的杏眼里,骤然爆开一片璀璨的、近乎疼痛的亮光,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为深潭下激盪的暗流。她迅速转身,背对著门,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审食其知道,那不是哭泣,而是巨大压力骤然获得一丝释放时的生理反应。那一晚,吕雉囚室里的沉寂,都仿佛带上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微弱的温度。 第6章 雪夜逃亡 京索之败的阴影,在楚营盘桓了半月有余,才被一场更猛烈的风雪和隨之而来的酷寒暂时掩埋。营中的空气依旧紧绷,但已从暴怒的沸点降至一种压抑的、冰封般的戒备。项羽不再轻易出帐,各营將领行事愈发谨小慎微。西营的看守却似乎隨著严寒变本加厉,阿鳶巡查的次数密如织网,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连审食其每日劈砍木柴的纹理、倾倒污水的位置,都仿佛被她刻录在脑中反覆检视。 真正的冬天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雪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彭城彻底埋葬。风不再呼啸,而是变成一种低沉、持续、能穿透骨髓的嗡鸣。那件来自霸王“恩赐”的羔羊皮坎肩,成了刘太公与冰冷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老人大多数时间蜷缩在勉强算得上乾燥的草铺上,像一段正在缓慢失去水分的朽木,偶尔咳嗽起来,瘦弱的身子几乎要散架,浑浊的眼睛望著结满冰花的墙壁,喃喃著:“冷啊……这地府……怎么比沛县还冷……”吕雉將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包括项伯后来送来、她一直捨不得全用的厚麻布——都加盖在老人身上,自己则在深夜默默起身,在狭小的囚室里轻轻踱步,靠微弱的运动驱散几乎要凝固血液的寒意,直到天色泛出绝望的鱼肚白。 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后初霽,但晴空之下温度反而骤降、呵气成冰的傍晚,左尹项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营被踩得坚硬的雪径上。他依旧穿著显示身份的深色官服,但外罩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厚绒斗篷,兜帽前沿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这装扮削减了他的官威,却添了几分不欲人知的凝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正在营区西南角,用冻得通红皸裂的双手,將最后几块冻在一起的柴薪费力掰开的审食其。 踩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审食其停下动作,直起僵硬的腰,看著那道被斗篷裹得严实、在雪地反光中显得有些虚幻的身影走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隨我来。”项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脚步未停,直接走向柴堆后方那片背风、死角般的阴影。 审食其放下柴块,跟了上去。柴堆后的阴影隔绝了最后的天光,也隔绝了远处可能投来的视线。项伯转过身,兜帽下的脸庞大半隱藏在黑暗中,只有短须和紧抿的唇线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辨。他没有丝毫寒暄,开口便是直抵核心,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时机紧迫,我只说一遍,你听仔细。霸王已定下军略,五日后,彭城精锐尽出,再攻滎阳,此番志在必得。”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观察审食其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屏息静听,便继续道:“大军开拔,彭城守备必然空虚。西营此地,届时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亦是唯一生机。” 审食其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流得更缓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唯一生机”四个字,像带著鉤子,狠狠扯动了他內心深处最本能的渴望。 “我能助你们离开。”项伯的声音更低,却更用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迸出,“明夜子时,营寨西墙之外,那片枯死的杨树林深处,紧邻旧城墙坍塌的豁口。我会安排十名最忠诚勇武的门客在那里接应。马匹、御寒的皮裘、足量的肉脯炒粟,一应俱全。”他描述得极其具体,“路线我已反覆斟酌,是早年行商秘径,可避开主要关卡,直趋鸿沟。渡河之后,如何前往滎阳,他们亦知晓。” 计划周密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一张早已绘製好的逃生地图,连最细微的障碍都已標註並提供了解决方案。审食其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激起一片滚烫的灼热。自由!近在咫尺!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寒的恐惧——这机会,未免太“好”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最符合一个惶恐又渴望的年轻舍人应有的反应,“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发颤:“大人……左尹大人!您……您这是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万死难报其一!可是,可是这太危险了!万一,万一事有不谐,岂不是要连累大人您身家性命?项氏一族……” 项伯俯身,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审食其感到疼痛。那双手在厚厚的衣物下,依旧传递出一种灼人的“热度”。“不必再说这些!”项伯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岂不知这是灭族之祸?但大丈夫立於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与子房,乃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无他,岂有项伯今日?此恩不报,我良心何安?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他的故主家眷,困死在这冰窟之中,將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子房?” 他的声音里竟真的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昏暗中极具感染力。隨即,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现实而冷酷:“再者,霸王此次攻打滎阳,誓要雪耻。滎阳若破,刘邦败亡,你们三人……还有何价值?届时人为刀俎,连这囚笼怕也无福消受!今夜搏命,尚有一线生机;坐守待毙,便是死路一条!这个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 私情与现实的逻辑被强硬地捆绑在一起,砸在审食其心头。它巧妙地绕过了“项伯为何要冒如此巨险”这个最根本的疑问,转而用更迫切的生存危机来挤压思考的空间。 项伯鬆开手,后退一步,语气恢復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意已决,无须再议。你速去告知吕夫人,早做准备。记住,明夜子时,枯杨林,城墙豁口。只等一刻,过时不候。”他深深看了审食其一眼,那眼神在阴影中复杂难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四个字:“一切小心。”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没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柴垛的阴影中,如同被黑暗吞噬的涟漪。 审食其久久跪在雪地里,直到刺骨的寒冷穿透衣物,侵入骨髓。项伯的话语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那周密到完美的计划,那“情义两全”的动机,像一块包裹著蜜糖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诱惑是真实而剧烈的,像濒死之人看到眼前晃动的清水。但怀疑的毒藤,却缠绕得更紧——这一切,真的只是源於项伯对张良的报恩之心和那点未雨绸繆的“仁慈”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挣扎著站起,拍掉膝上已经半融又冻结的雪粒,步履蹣跚地回到西营。送晚饭的时辰到了。 囚室內,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吕雉接过食盒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了审食其冰冷僵硬的手,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悸与挣扎。她没有立即打开食盒,只是静静地望著他。 审食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些。他用最低哑、最平直的声音,將项伯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揣测,只是陈述。 吕雉静静地听著,脸上最初因“生机”二字而掠过的一丝微弱光彩,迅速被一种沉冷的审视所取代。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放下食盒,走到那扇结著厚厚冰花的小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欞,望著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和隱约可见的、被积雪压弯的枯枝剪影。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直如松。 良久,久到审食其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开口,声音像窗外的空气一样寒冷,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项伯此人……”她的话调平缓,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记忆,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推演,“行事向来有章法,不似衝动冒险之辈。他位居左尹,权重一时,家族命运与楚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著审食其,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难测,“这『援手』,分量太重,来得……也太巧。” 她没有直接说这是陷阱,但那话语间的寒意和疑虑,已如实质。审食其感觉自己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那……夫人的意思是?” 他涩声问。 吕雉走回炕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粗糙的褥子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去,或不去,皆是险路。不去,困守於此,看似安稳,实则是坐以待毙,一旦滎阳有变,我等便是俎上鱼肉。去……”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审食其,“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至少我们睁著眼睛,是自己选的路径。总好过在这囚笼里,被人不明不白地了断。” 她的话,带著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审食其明白,她並非完全相信项伯,而是將这视为一场不得不进行的、危险的赌博。 “但去,绝非懵懂踏入。” 吕雉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我需將眼睛擦亮,將耳朵竖起。接应之人,周遭动静,一草一木,风吹雪落,皆不可放过。若有任何一丝不合常理之处,寧可立刻退回这囚笼,也绝不能踏入那看似光明的死地。明白吗?” 审食其重重地点了点头。吕雉的决断,將被动承受变成了主动的、危险的试探。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更冷静的头脑。 “好。我们准备。” 吕雉不再多言,开始低声与审食其商议细节。如何在不引起看守注意的前提下,让昏睡的太公儘量穿戴厚实又不影响行动;如何利用夜色和营中建筑阴影潜行,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遇到不同情况时的简易暗號与应对策略;最重要的是,如何观察判断那些“门客”和周围环境…… 这一夜,西营的三间囚室,都沉浸在一种比以往更深沉、更刻意的死寂之下。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眼直到半夜,脑中反覆推演著明夜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形,每一种细节。吕雉的囚室里,则持续传来极轻微的、有条不紊的窸窣声——整理行装,测试布带的牢固,將可能用到的零星物品归置到最顺手的位置。而刘太公,在睡梦中发出断续的、不安的呻吟,对即將到来的命运转折毫无所知。 翌日,天色依旧灰濛,酷寒不减。审食其如常劳作,清扫营区新落的浮雪,搬运冻得硬如铁石的柴薪。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像最精细的蛛网,悄然张开,感知著营中的每一丝异动。 他注意到,阿鳶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巡查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墙方向,与手下女兵低语时,神情比往日更加紧绷。他还注意到,午后营中似乎有一阵短暂的、轻微的骚动,很快平息,像是什么小规模的队伍调动。几个面生的士卒从主营方向走过,虽然穿著普通冬衣,但行走间的步伐节奏,隱隱带著行伍的整齐。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接近傍晚时,他藉口去倾倒废水,远远瞥见西墙那个所谓的“坍塌豁口”附近,似乎有新鲜的、非巡逻造成的踩踏痕跡,而且不止一人。雪被压实,边缘锐利,不像是野兽或零星民夫留下的。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散落的珠子,滚动在他心间,尚未串联成清晰的图案,却已让不安的阴影越发浓重。 夜幕,在审食其混合著焦灼、渴望与警惕的复杂心绪中,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天地。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积雪反射著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青灰色天光,勉强勾勒出营寨和远处枯树林狰狞模糊的轮廓。风声似乎彻底停了,但那种万籟俱寂下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比呼啸的狂风更让人心悸。 子时將近,营中报更的梆子声在死寂中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闷而规律,像是为某个仪式倒数。 审食其与吕雉已准备就绪。吕雉换上了所有最厚实、最便於活动的衣服,將头髮紧紧盘起,用布条牢牢缠好,不留一丝累赘。刘太公被用厚褥和能找到的所有皮料、布片层层裹紧,再用牢固的布带仔细固定在吕雉背上,老人轻得让人心头髮酸,依然昏睡著,对即將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审食其则在內衫里藏好了那半截坚硬的木头和边缘锋利的碎陶片,外衣袖中,暗藏了一小包从灶膛偷来的、冰冷刺骨的炉灰,腰间还用破布条缠了几块大小趁手的、边缘锐利的石片。 两人在囚室的阴影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警惕,以及那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对自由的灼热渴望。没有言语,审食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率先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滑出囚室,沿著白天反覆推演过的、利用营房夹角和柴垛阴影构成的路线,向著营西墙方向潜去。每一步都踩在鬆软与坚硬交错的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吕雉背著太公,紧隨其后,脚步竟也异常轻捷稳当,显示出她远超寻常妇人的体魄与坚韧。 一路出奇地“顺利”。预想中可能会遇到的巡逻队,像是凭空消失了。连往常固定在几个关键位置、照亮巡逻路径的火把,今夜也似乎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光影摇曳,反而製造出更多可供藏身的阴暗角落。这种异常的“顺利”,非但没有让审食其安心,反而让他心中的警铃无声地鸣响到了极致。这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枯死的杨树林就在前方不远,在沉沉的雪夜里,像一片矗立的、张牙舞爪的鬼魅剪影。那处旧城墙坍塌形成的豁口,黑黢黢地敞开著,仿佛连接著另一个未知的、或许充满希望、或许遍布死亡的世界。林中,影影绰绰,约莫十来个人影,牵著比人影更多的马匹,静静地佇立等待著,沉默,肃杀,一切似乎都与项伯那完美的描述严丝合缝。 自由,就在那树林之后,豁口之外。 审食其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停下脚步,隱在一处半塌的土墙残垣后,凝神细看。吕雉也伏低身体,紧贴在他身侧的阴影里,呼吸轻不可闻。 三十步,生与死的距离。 第7章 项王多谋 枯杨林静立在雪夜里,像一排僵死的巨人。 审食其伏在残垣后,眼睛死死盯著林间那十几道牵马的人影。三十步的距离,雪光惨澹,却足够看清——那些人站立的间距、手按腰刀的位置、彼此间眼神交错的节奏,无一不透著行伍之气。 不是门客。门客不会有这般整齐划一的军旅姿態,不会给马匹配备制式军鞍,更不会在寒冬深夜如標枪般挺立,三人一组封死所有角度。 吕雉的呼吸轻不可闻,但审食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显然也看出来了。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项伯昨夜那番“情义两全”的说辞,此刻在脑中重新回放,每一句都透出刻意——路线太具体,时机太巧,“只等一刻”的紧迫感太过精心设计。 为什么? 冰锥般的念头刺入脑海:他们要的不是放人,是要用人。用刘太公和吕雉这两把“钥匙”,去叩开滎阳的城门。 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来——项羽確曾以烹杀太公胁迫刘邦,虽未实施,但那种赤裸裸的利用是存在的。而在这个时间点,京索新败,楚军急需破局,有什么比骗开城门更直接? 就在此时,枯杨林中,为首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极其简洁,但审食其看懂了——军中常用的“准备行动”。 马匹被轻轻牵动,转向西方。 他们要动了。 审食其猛地抓住吕雉手臂:“是死士。要骗城门,我们快回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从残垣后窜出。积雪“咯吱”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枯杨林中的黑影立刻有了反应。 “在那里!” “追!” 马蹄声骤起,不是从容接应,而是疾速包抄。十三骑分出两路,嫻熟得令人心惊。 审食其头也不回,拼命奔向最近的哨塔方向。但差距太大了。 箭矢破空声响起——射向前方地面,警告意味明显。他们要活的,要完好的“钥匙”。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审食其感到后背一沉,整个人被扑倒在地。雪沫灌进口鼻,他挣扎著想爬起,后颈却挨了重重一击。视野瞬间模糊,只听见吕雉的短促惊呼和太公惊恐的呜咽。 结束了。 他被粗暴地拖起,双手反剪捆死,堵嘴,扔上马背。顛簸中,他竭力保持清醒,观察路线——马队重新折回营寨正门方向。 火把通明。大帐前空地上,早已有人等候。 马队停下。审食其被拽下马,摔在雪地上。他挣扎抬头,看到了那两个人。 项羽。项伯。 项羽只一袭玄色深衣,外罩墨狐大氅,负手而立。火把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重瞳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站著,仿佛整个营寨、整片雪夜,都是他脚下的棋盘。 项伯站在侧后半步,脸上没了白日的“关切”,只剩一片沉静。他看向审食其的目光,如同看一件失手的工具。 审食其被拖到火把圈中央。吕雉踉蹌站定,儘管髮髻散乱、脸颊带伤,背却挺得笔直。太公被架著,瑟瑟发抖。 项羽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 “看出来了?”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 审食其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霸王要用我们去骗滎阳城门。”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那种对猎物有几分机敏的讚赏。 “聪明。”他说,“比我想的聪明。” 项伯缓步上前,语气平静:“既然看出来了,也该明白——我是项家人。我的血脉、荣辱、性命,都与西楚一体,与霸王共存。张子房於我有恩不假,但恩是恩,国是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审食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什么鸿门宴的“翼蔽”,什么对张良的报恩,在这乱世之中,在家族存亡面前,都不过是隨时可以拋弃的筹码。 项羽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审食其。 项伯適时接话,语气恭敬却尖锐:“审食其,你以为那日面对亚父的话术很高明?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表面恭顺,实则胁迫——这等伎俩,霸王年少时在项梁將军帐下就见多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看,你这般人物能掀起什么风浪。” 审食其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那日的“机智应对”,在他们眼中不过拙劣表演。他们早就看透了他,却不动声色,甚至將计就计。 项伯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可惜,你太过敏锐。不过无妨——”他转向项羽,躬身道:“霸王,既然暗计不成,不如明用。將三人绑於阵前,逼刘邦开城。” 项羽沉默地看著三人,目光在吕雉脸上停留片刻。吕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良久,项羽缓缓摇头。 “不必。”他说,“刘邦此人,脸厚心黑。彭城逃命时,亲生子女尚且可弃,何况妻父?绑於阵前,徒惹笑话。” 他顿了顿,重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押回西营,严加看管。待我攻破滎阳,再作处置。” 说罢,他转身,墨狐大氅扬起,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再不看三人一眼。 项伯躬身送他离去,然后直起身,对那司马道:“押回去。加三倍看守,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 审食其、吕雉、刘太公被重新拖起。经过项伯身边时,审食其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审食其没有回应。他被推搡著走向西营,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火把光中飞舞。 回到西营囚室时,天已微亮。看守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林立。 审食其被扔回棚屋。门从外锁死,窗外人影绰绰。 他瘫坐在草蓆上,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但心头的震动久久不息。 这一夜,他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能逃脱,还彻底暴露了自己,引起了更深的戒备。 但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雪花从棚屋顶的破洞飘入,落在他脸上,冰凉。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中却翻涌不息。 项羽——那个在史书中被定格为“有勇无谋”、“刚愎自用”的西楚霸王,此刻在他心中彻底崩塌重组。那些他曾经在论文中引用的评价,那些后世史家笔下的定论,在亲眼见过这个人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巨鹿之战,破釜沉舟,是勇,更是谋。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地谋略,是对军心士气的精准操控。彭城之战,三万精骑击溃五十六万联军,是勇,更是谋。那是闪电战的雏形,是对敌我態势的深刻把握。 项羽不是不懂谋略。他只是不屑於那些阴私算计,不屑於那些口舌纵横。他的谋略在战阵之上,在雷霆之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摧枯拉朽的力量。 但他真的不懂政治谋略吗? 今夜这场“假意援手,实则骗城”的计策,分明就是精妙的政治算计。利用项伯与张良的旧情设局,利用人质的心理弱点布局,甚至考虑到失败后的备用方案——这哪里是一个莽夫能想出来的? 还有那份多疑。项伯说“霸王年少时在项梁將军帐下就见多了这等伎俩”,这句话背后透露出多少信息?项羽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见惯了各种算计背叛,怎么可能对人心毫无防备?他对范增的倚重中有保留,对项伯的信任中有审视,对一切接近他权力的人都本能地警惕。 这才是真实的项羽。一个在乱世中崛起、能在二十四岁就成为诸侯霸主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单纯的武夫?他的军事天才掩盖了他的政治能力,他的暴烈性格掩盖了他的深沉心机,而刘邦阵营那些层出不穷的谋士——张良的运筹、陈平的诡计、萧何的权谋——又进一步反衬出他“有勇无谋”的表象。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刘邦得了天下,自然要將对手塑造成反面典型。司马迁或许尽力保持客观,但素材来源、敘事角度、甚至当时的主流认知,都不可避免地影响著歷史的书写。 审食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自己是带著上帝视角的穿越者,熟知歷史走向,了解人物命运。可那些“知识”很可能都是扭曲的、片面的、被胜利者过滤过的。 真实的楚汉之爭,真实的项羽刘邦,真实的范增张良,远比史书复杂百倍。每个人都在为生存、为野心、为信念而算计挣扎,每个人都戴著多副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著三层意思。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看透这一切? 可笑。可悲。 棚屋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三倍的看守,严密的监视,他们彻底成了笼中鸟。 但审食其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输了这一局,未必输掉全局。看清了棋盘的真实面目,才能找到破局之道。 项羽多谋,但谋有局限;项羽多疑,但疑有破绽。范增的处境,项伯的立场,楚军內部的裂痕,汉军外部的压力——这些都是可以落子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必须重新思考。必须拋弃那些先入为主的认知。必须用这双眼睛,重新观察这个世界,观察每一个人。 雪还在下。天光从破洞漏进来,灰白黯淡。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名为彭城的囚笼里,在这场名为楚汉的棋局中。 他,审食其,必须找到新的活法。 不仅要活,还要活到最后,活到能亲眼见证——歷史究竟会被怎样改写。 第8章 寒院病榻 小院的土墙在晨光中泛著灰白,像一道將世界切割成两半的刀痕。 审食其是在粗暴的踢门声中醒来的。棚屋门被踹开,两个披甲楚兵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雾团。 “起来!搬地方!”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审食其被拽起来,推搡著走出棚屋。院子里,吕雉和太公也被带出来了。太公裹著那件羔羊皮坎肩,但依然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吕雉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背脊挺直,目光冷静。 三人被押著穿过西营。沿途的看守比昨夜更多了,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些楚兵的眼神冰冷而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新关押地不在西营內部,而是在营寨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是用夯土新筑的,一人多高,顶上插著削尖的木桩。院门是厚重的橡木板,包著铁皮,门閂粗如手臂。院內有四间土屋,围成一个狭窄的四方院子,院中一口井,井边堆著些柴薪。 比西营的囚室好,也更糟。好的是屋子完整,有门有窗,甚至窗上还糊了层粗纸挡风。糟的是——这完全是个精心设计的囚笼,但至少,三人在同一个院子里。 领头的屯长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三人:“听著。你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自由走动,但不得出大门。每日辰时、酉时送饭。北屋和西屋你们自己分配,东屋是这廝的住处——”他指了指审食其,“南屋是我们看守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院中活动,必须至少有一名看守在场。不得三人同时聚在一屋谈话。违者——”他拍了拍腰间的鞭子,“第一次十鞭,第二次二十,第三次……就不用第三次了。” 三人被分別推进各自的屋子。审食其选了东屋,太公住了西屋,吕雉住在北屋。看守们占据了南屋,门开著,正对院子,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午时左右,院门开了。老赵提著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名持戟的楚兵。 “吃饭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趁著分发食物的间隙,快速对审食其说,“项伯大人吩咐,给你们换个地方。看守严,但……至少你们能互相照应。”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审食其接过陶碗,里面是粟米粥,比在西营时稠些,还有一小块咸菜。他低声问:“太公和夫人那边?” “老头子还好,就是怕冷。夫人……”老赵顿了顿,眼神复杂,“脸色不好,早饭只喝了两口粥。” 审食其心中一紧。 他端著粥碗走出屋子。院中积雪已扫出一片空地,太公正哆哆嗦嗦地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捧著碗小口喝粥。吕雉站在北屋檐下,端著碗,却没有动。 审食其走过去,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夫人,吃点吧。”他轻声说。 吕雉抬起头,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胃口。” “多少吃些,天冷,需要体力。”审食其劝道。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那两簇炭火黯淡了许多。她点点头,象徵性地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 “您脸色不好,”审食其仔细观察她的面容,“是不是昨夜受寒了?” “没事。”吕雉摇头,却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两声。她立刻用手掩住嘴,但审食其听出了那咳嗽声里的沙哑。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不是前几日的细雪,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小院染成一片素白。寒风呼啸,从院墙上卷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太公早早躲回了西屋,审食其帮他生起火盆,將炭块放进去。西屋比东屋稍大,有完整的炕,炕上铺著草垫和粗布褥子。审食其將那件羔羊皮坎肩给太公披好,又將自己屋里那床稍厚些的被褥搬过来。 “冷啊……这地府……怎么比沛县还冷……”太公蜷缩在炕上,喃喃自语。 “太公稍忍,火起来了就暖和了。”审食其温声安慰,將火盆往炕边挪近些。 安顿好太公,他走出西屋,见吕雉还站在北屋檐下,望著漫天飞雪出神。她只穿著单薄的衣衫,外面披著那件已经脏污的外袍,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似乎浑然不觉。 “夫人,进屋吧,外头冷。”审食其上前道。 吕雉转过头,眼睛在雪光中显得有些空洞。她点点头,转身回屋。审食其跟了进去。 北屋比东屋更冷。窗纸破了几处,寒风灌入,吹得屋里寒气逼人。炕上的被褥潮湿冰冷,火盆里只有些灰烬,没有炭。 审食其心中一沉。他迅速出门,到柴堆旁抱了些柴薪,又去南屋找看守:“军爷,夫人屋里无炭,可否给些?” 看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每日炭量有限,已经给过了。” “可是夫人屋里真的没有,”审食其恳求,“这么冷的天,怕是要冻出病来。” 那士兵看了看北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从屋里角落的布袋里掏出三块炭:“就这些,多了没有。” “多谢军爷。” 审食其抱著柴薪和炭块回到北屋,迅速生起火盆。炭块在火盆里慢慢燃起,屋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您坐下烤烤火。”他將炕上潮湿的被褥拿到火盆边烘烤,又將自己那床乾爽的被褥给吕雉披上。 吕雉坐在炕边,伸手在火盆上取暖。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但此刻冻得通红,还有些浮肿。火光照在她脸上,审食其这才看清——她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也有些急促。 “夫人,您是不是发热了?”他问。 吕雉摇摇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她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审食其连忙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吕雉接过,喝了几口,勉强平復下来,但呼吸依然粗重。 “您躺下休息吧。”审食其扶她躺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他心头一紧。在这缺医少药的囚禁中,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 “我去求些草药。”他说著就要起身。 “不必。”吕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的手心滚烫。“他们不会给。去求了,反而显得我们软弱。” “可是您的病……” “死不了。”吕雉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吕雉没那么容易死。沛县大狱三个月都熬过来了,这点风寒算什么。” 她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说:“你记住,在这里,示弱就是找死。我们可以是囚徒,但不能是废物。废物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活不长。” 这话冷酷而现实。审食其沉默了。 他看著吕雉,这个在病中依然清醒计算的女人,想起昨夜对项羽的重新认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古人,这些史书上被简单定义的人物,每一个都有著远超记载的复杂性和生存智慧。他们能在乱世中活下来,能爬上权力高位,绝非偶然。 “我明白了。”审食其低声说,“但至少,让我去找些草药。院子里或许有。” 吕雉闭上眼睛,不再反对。 审食其走出北屋,院中积雪已没脚踝。看守站在南屋檐下躲雪,见他出来,警惕地看过来。 “军爷,”审食其躬身,“院中可有艾草、薄荷之类?夫人咳得厉害,想找些草药熬水。” 那看守皱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草药?” “有些草药耐寒,雪下或许还有枯叶。”审食其说,“小人就在院中找,绝不踏出院门半步。军爷可以看著。” 看守犹豫了一下,看向南屋。屯长走出来,听了匯报,打量审食其几眼。 “一刻钟。”屯长冷冷道,“找到找不到,都得回屋。” “多谢军爷。” 审食其躬身道谢,然后走进雪中。小院不大,约莫十丈见方,除了井和柴堆,就是一片冻硬的泥地,如今被雪覆盖。他蹲下身,在墙角、屋檐下仔细寻找。 蒲公英、车前草、薄荷……这些常见的草药在冬季很难找,但也许有残存的枯叶或根茎。他用手扒开积雪,在冻土上摸索。 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一刻钟將尽时,他在井边石缝里,发现了几株乾枯的植物——是薄荷,虽然叶子已经枯萎,但茎秆还在,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清凉气息。 他小心地拔起几株,又在水沟边找到一些枯黄的蒲公英叶子。不多,但或许有点用。 “时间到了。”看守催促。 审食其捧著那些枯草回到北屋。他將草药在陶碗里捣碎,加入热水,泡出一碗草绿色的汁液。药味苦涩,带著薄荷的清凉。 “夫人,喝点药。”他扶起吕雉。 吕雉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皱起眉:“苦……” “是薄荷和蒲公英,能退热止咳。”审食其说。 吕雉勉强將药喝完,重新躺下。审食其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额头。 傍晚时分,老赵来送晚饭。见审食其从北屋出来,老赵低声问:“夫人怎样?” “发热,咳得厉害。”审食其接过食盒,“老人家,可否多给些热水?再有些姜最好。” 老赵摇摇头:“姜是稀罕物,营里也没有多的。热水我再去討些。” 他提著陶壶去了南屋,和看守说了几句,回来时壶里装满了热水。 “多谢。”审食其道谢,又压低声音问,“营中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霸王要出兵了。具体不知,但主营这几日调动频繁,粮草车马往来不绝。” 审食其心中一凛。项羽要再攻滎阳了。这意味著什么?他们这三个人质的价值,是会上升,还是下降? “还有,”老赵补充,“范亚父这几日似乎身子不爽,很少出帐。营里事务多是钟离昧和项伯大人在处理。” 范增病了?审食其脑中飞快闪过歷史记载——范增正是在这个时期被陈平离间计所害,最终愤而离去,病逝途中。难道时间点已经到了? “多谢老人家告知。”审食其郑重道谢。 老赵摆摆手:“互相照应吧。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送走老赵,审食其端著晚饭进了北屋。吕雉勉强坐起,喝了几口粥,又喝了碗草药,精神似乎稍好一些。 “方才老赵说,”审食其压低声音,“范增似乎病了,营中事务多由钟离昧和项伯处理。而且楚军可能近日要出兵。” 吕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簇炭火重新燃起些许光芒。她沉思片刻,低声道:“范增若真病了,或是……失势了,对我们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但也最难对付。他若不在,项羽行事或许会更……直接,但也更易露出破绽。”吕雉顿了顿,“坏事是,项羽身边少了能劝諫的人,行事会更加暴烈。我们的处境,可能更危险。” 审食其点头。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一个环节的变化,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他们这些棋子,只能被动承受。 “还有,”吕雉继续说,“楚军若出兵,营中守备必会减弱。这是机会,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有没有能力抓住机会。” 她的话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即使病中,她依然在算计,在谋划。 审食其看著她,忽然问:“夫人,您恨汉王吗?” 这话问得突兀。吕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苦涩:“恨?有用吗?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至於刘季……”她顿了顿,“他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妻子,这个身份改不了,那就得把这个身份用到极致。” 她说得如此现实,如此清醒。没有怨妇的哀嘆,没有妻子的柔情,只有生存者的计算。 审食其心中震动。这才是乱世中女人的生存之道——依附於男人,却又超越情感,將身份转化为筹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明白了。”他说。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审食其守在吕雉炕边,每隔一会儿就给她餵点水,探探体温。后半夜,她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睡得沉了。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许多,那些白日里的刚强和算计都隱去了,只剩下一个病中女人的脆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依然忧虑。 审食其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院中积雪泛著冷光,南屋的看守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深夜,那些修改论文的焦灼,那些为未来规划的憧憬。那些曾经真实的生活,此刻遥远得像一场梦。 而这里,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座囚禁的小院,这些复杂的人物,这些残酷的算计——这些才是真实的。 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必须放下穿越者的优越感,放下对歷史知识的依赖。在这个世界,他是个弱者,是个囚徒,是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小人物。 但他不想死。 他要活著,要看著刘盈登基,要看著吕后掌权,要看著这个时代如何走向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 而要活著,就必须顺势而为,伺机而行。 像水一样,遇到岩石就绕行,遇到缝隙就渗透,遇到低谷就蓄势。不能硬碰硬,不能暴露太多,不能让別人看出你的特別。 项伯说得对——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从今天起,他要做个“糊涂”的审食其。一个忠心但平庸的舍人,一个努力照顾主母的僕人,一个对局势懵懂无知的囚徒。 至於那些歷史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要深深埋藏,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隱蔽的方式,悄悄撬动命运的槓桿。 审食其轻轻走回炕边,看著吕雉沉睡的脸。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乱世中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伙伴。她精明、冷酷、清醒,但也坚韧、果敢、有魄力。跟著她,或许能走出一条生路。 但也要小心,不能被她的光芒吞噬,不能成为她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她身边,又保持独立;为她所用,又不完全依附。 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但他必须走。 第9章 寒夜相偎 吕雉的病在入夜后急转直下。 审食其是在西屋照料太公睡下后,去北屋查看时发现的。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火盆早已熄灭,炭块烧尽了,连余温都没有。吕雉蜷缩在炕上,裹著那床潮湿的被褥,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夫人?”审食其快步上前。 吕雉没有回应。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再摸她的手,却冰凉如铁——这是高热中的寒战,体温正在急剧变化。 “水……”吕雉发出含糊的囈语,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审食其连忙倒了碗热水,扶她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碗都端不住,水洒了一身。他只好自己端著碗,小心地餵她喝下。 喝了几口,吕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审食其拍著她的背,感觉到她单薄的脊背在手掌下剧烈起伏,骨头硌得人心里发慌。 咳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復,但呼吸依然急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这高烧加上严寒,一夜都撑不过去。 审食其衝出北屋,跑到南屋门口。值夜的是那个年轻的看守,正抱著戟打盹。 “军爷!”审食其急声道,“夫人病重,屋里无炭,可否再给些?” 看守被惊醒,不耐烦地摆手:“说了每日炭量有限!没了!” “可是夫人高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审食其几乎要跪下,“求军爷通融,哪怕给点柴薪也好!” 看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北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审食其焦急的神色,终於嘆了口气:“等著。” 他从屋里抱出一捆乾柴,又掏出两块炭——明显是从看守们自用的份额里抠出来的。 “就这些,再要真没了。”看守说,“你也別再来烦我。” “多谢军爷!多谢!”审食其连声道谢,抱著柴炭跑回北屋。 他迅速生起火盆,將炭块小心地放进去。乾柴易燃,很快火苗躥起,屋里总算有了光亮和一丝暖意。但炕上的吕雉依然颤抖不止,那床潮湿的被褥根本挡不住严寒。 审食其咬了咬牙,走到炕边,將自己的外袍脱下——那是他唯一厚实些的衣服,里面填充了些许棉絮。他將外袍盖在吕雉身上,又脱下中衣,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掀开潮湿的被褥,他钻进被窝,將吕雉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触感冰冷而僵硬。吕雉的身体在寒战中紧绷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审食其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双臂环抱住她,试图將体温传递过去。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身体——瘦削,但骨骼匀称;冰凉,但皮肤细腻;因为寒冷和高热而微微汗湿的里衣下,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曲线和柔软。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出於情慾,而是一种本能的慌乱。怀中这个女人,是歷史上的吕后,是刘邦的妻子,是他此刻的主母。这样的亲密接触,在这个时代,在任何时代,都是逾越的、危险的。 但吕雉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她的颤抖渐渐减轻,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审食其僵著身体,不敢动。火盆里的火光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渐渐有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吕雉的呼吸终於平稳下来。她似乎睡著了,身体不再颤抖,额头也不再那么滚烫。审食其这才敢稍微放鬆,但仍保持著环抱的姿势。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汗味和草药的气息。她的头髮散乱,有几缕贴在他脖颈上,痒痒的。她的背紧贴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这一刻,所有的身份、地位、歷史宿命都模糊了。她不是吕后,他也不是审食其,只是两个在寒夜中相互取暖的普通人,两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囚徒。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史记·吕太后本纪》中,司马迁这样描述吕雉:“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后世史家更是將她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铁腕女性。 但现在,怀里的这个女人,在高烧中脆弱得像一片枯叶。她会冷,会病,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寻求温暖。那些史书上的评价,那些后世贴上的標籤,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片面。 真实的吕雉,到底是怎样的人? 是那个在沛县大狱中熬过三个月的坚韧女子?是那个在彭城溃败后带著太公突围的果敢主母?是那个在楚营囚禁中依然冷静谋划的清醒囚徒?还是此刻这个在病中放下所有防备、只凭本能寻求温暖的脆弱女人? 也许,都是。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各种面具,展现出不同的侧面。对儿女,她是慈母;对刘邦,她是贤妻;对敌人,她是冷酷的对手;对权力,她是贪婪的追逐者。 而现在,对他,这个在寒夜中给她温暖的年轻舍人,她是什么? 审食其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拥著她,感受著她的体温一点点回升,听著她平稳的呼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些细微的时刻,给这个註定要走向权力巔峰的女人,一点真实的温暖。 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三更——天寒——地冻——” 吕雉动了一下,似乎醒了。她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中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正被人从背后拥抱著。 审食其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夫人,您高烧寒战,”他连忙低声解释,声音有些不自然,“屋里太冷,炭火不足,小人不得已……冒犯了。” 他准备鬆手起身。 但吕雉忽然抬手,按住了他正要鬆开的手臂。 “別动。”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很清晰,“冷。” 审食其僵住了。他重新抱紧她,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在他手臂上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著,谁也没有说话。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其余部分都沉浸在黑暗里。屋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吕雉轻声问:“我病得厉害吗?” “高烧,寒战,咳得厉害。”审食其如实回答,“但刚才出了些汗,热度似乎退了点。” “嗯。”吕雉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身上很暖。”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无意识的囈语,又像一种含蓄的感谢。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时候,”吕雉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沛县,冬天也这么冷。我家不算富裕,炭火要省著用。夜里冷了,我就和妹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嫁给刘季,他总不在家。冬天夜里,我一个人睡,就抱著枕头,想像那是个暖炉。”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许是因为病中脆弱,也许是因为这黑暗和温暖让人卸下防备,也许是因为——这个拥抱让她想起了久违的人间温度。 审食其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那个画面——年轻的吕雉,在沛县的冬夜里,独自抱著冰冷的枕头,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丈夫。 “再后来,”吕雉的声音低下去,“有了盈儿和元儿。冬天夜里,我就抱著他们睡。小孩子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审食其知道,她在想她的孩子。 “他们会平安的。”他轻声说,“汉王会保护好他们。” 吕雉没有回应。她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最后一点温暖的小兽。 这一夜格外漫长。 审食其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手臂渐渐麻木,但他不敢动,怕惊醒怀中好不容易睡去的女人。火盆里的炭块慢慢燃尽,火光渐弱,屋里重新冷起来。但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竟也勉强抵御了寒意。 天快亮时,吕雉的体温终於恢復正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那层病態的潮红也褪去了。 审食其这才轻轻鬆开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他的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手臂麻得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重新给吕雉盖好被褥,又往火盆里添了些柴。 窗外的天色泛出鱼肚白。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 审食其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昨夜的那个拥抱,那种亲密接触,那种体温交融的感觉,已经超越了主僕的界限,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这会產生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夜起,他和吕雉之间的关係,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主僕,不再是简单的囚徒与同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基於身体记忆的亲近感。 门被轻轻敲响。老赵的声音传来:“审舍人,送热水来了。” 审食其打开门。老赵提著陶壶站在门外,看见他眼下的阴影和疲惫的神色,又看了看炕上沉睡的吕雉,似乎明白了什么。 “夫人好些了?”老赵压低声音问。 “热度退了,睡下了。”审食其接过陶壶,“多谢老人家。” 老赵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审食其关上门,用热水浸湿布巾,轻轻给吕雉擦拭额头和脸颊。她的皮肤温热,但不再滚烫,脸色也恢復了正常的苍白。 吕雉被这动作惊醒,睁开眼睛。那双杏眼里还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復了清明。她看著审食其,看著他手中的布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褥和他单薄的里衣。 昨夜的一切,她都记得。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又掺杂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终於,吕雉先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昨夜,多谢你了。” “小人分內之事。”审食其低头道。 “分內之事……”吕雉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审食其,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吕雉撑著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头髮。她的动作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惯有的冷静和锐利。昨夜那个脆弱寻求温暖的女人,仿佛只是高烧中的幻觉。 “今日感觉如何?”审食其问。 “好些了。”吕雉说,“就是还有些乏力。” “您再休息一日,我来照料太公。” 吕雉点点头,看著他:“你自己也当心,別累病了。” 这话里的关切很淡,但审食其听出来了。他心中一暖,躬身道:“小人明白。” 他退出北屋,轻轻关上门。院子里,太公已经起来了,正哆哆嗦嗦地在井边打水。审食其连忙过去帮忙。 晨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楚营依旧,囚禁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审食其扶著太公回屋,生火做饭,照料起居。一切如常,但他的思绪却不时飘回昨夜——那个黑暗温暖的房间,那个拥抱,那些低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吕雉的眼神,吕雉看他的眼神,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而在这乱世之中,这种微妙的变化,会带来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院门外传来號角声,楚军又开始了一日的操练。雪地上,一行马蹄印延伸向远方,不知通往何处。 审食其站在院中,望著那行蹄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昨夜的那个拥抱,不仅温暖了吕雉,也温暖了他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点真实的人间温度,值得珍惜,值得守护。 哪怕这温度,来自一个註定要走向权力顶峰、双手註定要沾满鲜血的女人。 他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早饭。 雪后的阳光照进小院,明亮而清冷。 第10章 雪后谈往 雪后第三日,吕雉的病已见起色。 晨光透窗,在北屋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审食其端著粟米粥进来时,吕雉已坐起身,正用布巾拭面。她的脸色仍显苍白,但眼中那两簇炭火重燃,虽弱,却有了往日的锐利。 “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审食其將粥碗放在炕边矮几上。 吕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自那夜相拥取暖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不是疏远,而是一种不知如何相处的微妙。 “坐吧。”吕雉指了指炕边的木墩。 审食其依言坐下。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吕雉小口喝粥的声音。窗外的雪光反射进来,將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清晰——消瘦,但骨相精致;苍白,但眉眼间那股刚毅已回来了。 “那夜……”吕雉忽然开口,未抬头,“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小人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吕雉放下粥碗,抬眼看他,“审食其,你我皆知,那夜之事已逾主僕之界,亦逾男女之防。”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字都像针扎在审食其心上。他知道这是事实,无法迴避。 “小人也知逾矩,”审食其低头,“但当时情势所迫……” “我没怪你。”吕雉打断他,“我只想知你如何想。” 审食其愣住。如何想?那夜抱著她,感受她的体温心跳,那种复杂情感,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吕雉见他沉默,轻嘆:“罢了。不说这个。” 她又喝了几口粥,忽然问:“你读过不少书吧?” “略读过些。” “那你说说,”吕雉望向窗外雪景,声音飘忽,“这场楚汉之爭,最终谁会贏?” 审食其心头一震。这是她第一次直问这样的问题。 “夫人想听真话,还是宽慰的话?”他谨慎道。 “真话。”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必须说些什么,但不能说得太透。 “小人以为,”他缓缓开口,“汉王会贏。” “为何?” “天下苦秦久矣,百姓思安。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得民心。霸王虽勇,但屠城坑卒,失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吕雉点头,却又摇头:“这道理谁都懂。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民心不能当饭吃。” “那小人再说一点,”审食其压低声音,“汉王身边,有张良运筹帷幄,有萧何治国安邦,有韩信將兵百万。霸王身边,只有范增一人,且年事已高。人才多寡,亦是胜负关键。” 吕雉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审食其,你这些话,不像一个普通舍人说得出来的。” 审食其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又说多了。 但吕雉未追问,反而转了个话题:“那夜你说,不得已寒夜取暖……你似乎並不觉那是多大的事。” 审食其知她在说什么。那夜之后,他虽有尷尬,却无这个时代男人常有的那种“玷污妇人名节”的惶恐。这种態度,吕雉察觉了。 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故事来解释。 “夫人可知始皇帝与丽妃之事?” 吕雉皱眉:“始皇帝后宫,我如何得知?” “小人在某卷杂记中读到过一则軼闻,”审食其缓缓道,“始皇帝有位宠妃,是朝鲜公主,名玉漱。有一年,玉漱公主思乡,始皇帝准她返乡省亲,回程时遇大雪封山。始皇帝派蒙毅將军去接应——这蒙毅,是蒙恬將军的弟弟,忠勇之士。” 吕雉听得认真。 “蒙將军率亲兵接上公主车驾,返程途中,却遇高丽叛军伏击。”审食其继续说,“激战之后,车马尽毁,护卫伤亡殆尽,只剩蒙將军与公主二人。又逢大雪封路,前无村落,后无援兵,二人被困雪山。” “那夜雪大风疾,”审食其声音放轻,“蒙將军寻得一处山洞避寒,但洞中无柴无火,二人衣衫皆湿。眼见蒙毅为护主冻得唇色发紫,公主就解开外袍,与蒙毅相拥取暖,以体温互救。” 吕雉听到此处,眼神微动。这情节,与她那夜的遭遇何其相似。 “二人心中皆有顾忌,”审食其接著说,“蒙將军说:『末將冒犯,但性命攸关,请公主恕罪。』公主却说:『將军为我拼杀至此,是我连累將军。』那一夜,他们就这般抱著,谁也不说话,只听洞外风雪呼啸。” “后来呢?”吕雉问,眼中有了真切的兴趣。 “后来天亮了,叛军又至。蒙將军护著公主且战且退,终得脱险返回咸阳。”审食其顿了顿,“只是经此一夜生死与共,二人心中……都生了些不该生的情愫。一个是大將,一个是皇妃,这心思谁也不敢说破,只能深藏心底。” 吕雉默然,指尖轻轻摩挲著碗沿。 “再后来,”审食其声音更低,“蒙將军出征战死沙场。临死前,他托亲信將一物送回咸阳——那是徐福从海外寻回的所谓『不死药』。其实蒙將军自己不信这些,但他想著,若这药真有些许延年之效,或许能让公主在深宫中少些病痛。” 吕雉听到“徐福”二字,嗤笑一声:“徐福?那是个骗子。刘季说过,就算他老了,也不信什么长生鬼神之说。他说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神仙鬼怪。” 她提到刘邦时,语气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审食其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情绪——即使对刘邦有怨,她依然记得他的每一句话。 “夫人说得是,”审食其顺著她说,“那药自然没什么效用。只是蒙將军一片心意……公主服用长生不老药后,就执意进了秦皇陵,痴心不改,一直要等蒙將军,过了好几年了,想来现在已经在皇陵长眠不起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描述一种极其微妙的、与他和吕雉此刻处境相似的情感状態。他住了口,屋里陷入一阵尷尬的沉默。 吕雉看著他侷促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轻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带著几分释然和戏謔的笑声。她笑得肩头微颤,连日来病中的鬱气似乎都隨这笑声散了些。 “审食其啊审食其,”她笑罢,摇头道,“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说:那夜之事,与蒙將军和公主相似,都是情势所迫,不必过於介怀。至於后来生出的那些……『不该生的情愫』,也是人之常情,但终究要深埋心底,对吗?” 审食其被她直白点破,脸上发热,只得点头:“小人……正是此意。” 吕雉敛了笑容,但眼中仍有暖意:“你倒会宽慰人。只是这故事结局太悲,我不喜欢。若让我编,我就编蒙將军救回公主后,继续尽忠报国,公主也安守本分,二人將那夜之事与那些心思都深埋心底,从此君臣有別,各安其位——这才像真的。” 审食其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她接受那夜的不得已,也承认那种微妙的亲近感,但她选择的是“深埋心底,各安其位”。 “夫人说的是,”他低声道,“这才是正理。” 吕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那夜你救我,我心中是感激的。至於其他……眼下我们是囚徒,是主僕,是相依为命之人。有些事,不必深究,不必言明。活著,等出去的那天,才是要紧的。” 这话说得通透。审食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道:“小人明白。” 吕雉重新端起粥碗,粥已凉了,但她不在意,慢慢喝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你这故事虽有些荒唐,倒也有趣,”她喝完粥,放下碗,“日后若再读到什么軼闻,可说与我听听——就当解闷。” “是。” “去吧,看看太公。我这里没事了。” 审食其退出北屋,轻轻关上门。站在檐下,他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湿透。 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在讲故事,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在定位、在釐清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关係。所幸,吕雉接受了那夜的不得已,也默许了这种超越主僕但又止乎礼的亲近。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院中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太公从西屋出来,颤巍巍地走到井边,审食其连忙过去搀扶。 “冷啊……这雪怎么还不化……”太公喃喃著。 “快了,太阳出来,就化了。”审食其温声道。 他扶著太公在院中慢慢走动。南屋的看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但审食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昨夜那个拥抱,今晨这场谈话,都在他和吕雉之间,繫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不涉情慾,不越礼法,只是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相濡以沫的亲近与信任。 而这份信任,在这楚营囚笼中,比什么都珍贵。 阳光温暖,雪水滴滴答答。 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第11章 相者许负 雪化尽后的第十日,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小院。审食其正在西屋照料太公喝药,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头望去,看见两名楚兵押著个少女进来。 那少女约莫十八年纪,身形窈窕,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襦裙,外罩靛青羊皮袄子,虽显宽大却掩不住身段。她怀里紧抱著蓝布包袱,低著头,如云乌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进去!”楚兵轻推。 少女站稳抬头。审食其看清她的面容时,心中微微一怔——那是张极清丽的脸,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含烟。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清澈,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著种不諳世事的天真,却又仿佛蒙著一层薄雾,朦朦朧朧的,让人看不真切。 好一个美人胚子。审食其暗想,这般相貌,在这乱世之中,不知是福是祸。 屯长看了眼木牘:“许负?” 少女点头,声音清越如泉:“是。” “住那儿。”屯长指院角小屋,“安分些。” 许负点头走向小屋。经过审食其时,她忽然停步抬头,那双朦朧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审食其被她看得不自在:“姑娘有事?” 许负没回答,歪头看他,眉头微蹙,像在辨认什么。看了好一会儿,她摇头:“今天不能再看了。” 说完进屋关门,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审食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吕雉站在北屋檐下,静静看著这一幕,轻声道:“这姑娘……倒是生得標致。” 是夜,审食其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许负是谁?为何被关到这里?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那是他穿越前在图书馆翻过的《史记》註疏。许负,西汉著名女相士,曾为周亚夫、邓通等人看相,预言皆中。外孙郭解是《史记·游侠列传》中记载的侠客,以豪侠仗义闻名。 命运之奇,莫过於此。史书寥寥数笔的人物,此刻鲜活地站在他面前,尚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轨跡。 翌日清晨,审食其起得早。推门时晨雾未散,却见许负已在井边,正用陶盆接水洗脸。晨光中,她侧脸线条柔美,睫毛长而微翘,沾著水珠,像晨露中的花。 “姑娘起得早。” 许负转头,湿漉漉的脸上掛著水珠,肌肤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她眨眨眼,那双朦朧的眼睛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你今天想让我看相吗?” “看相?” “嗯。”许负点头,认真时微微抿唇,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我一天只能看一个人。师傅说,看多了伤神,也乱天机。你的面相很特別。昨天我看你一眼算『看』了,但没看全。今天可以看完。” 审食其心中一动:“姑娘的师傅是?” “师傅不让我说。”许负简单说,歪头时髮簪轻晃,“他教我相面,说我天赋好,但让我少说话。可我总忍不住。”她不好意思地抿嘴,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 审食其笑了:“那姑娘今日愿为我看相?” 许负认真点头:“你身上的气太奇怪了,我想看清楚。” 两人在井边石墩坐下。晨雾渐散,阳光洒下斑驳光影。 许负让审食其面向东方,自己则仔细端详他的脸。她看相时神情专注,那双朦朧的眼睛此刻清澈许多,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移到下巴,又从眉眼看回额头。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肌肤细腻如玉。 看了许久,她轻声道:“你的骨相清秀,皮相俊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这是標准的『男宠』面相。” 审食其脸色一僵。 “这种面相的男子,”许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多依附贵人,以色侍人,难得善终。歷史上那些有名的男宠,多是这般相貌。” 她顿了顿,眉头蹙起,那模样带著少女特有的困惑:“可是奇怪在这里——你明明是这样的骨相,气运却全然不对。你的气……很乱,很杂,像是好几条命线缠在一起,我根本理不清。” 审食其心中一震,强作镇定:“姑娘何出此言?” 许负没直接回答,伸出手指虚点他眉心。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整齐,透著健康的淡粉:“这里,本该是柔媚之气,却是刚毅;这里,”手指移向眼角,“本该是依附之相,却有自立之光。最奇怪的是你的魂光……” 她收手摇头,青丝隨著动作轻晃:“你的魂和你的身,契合得不好。就好像……你身子里住著个不一样的魂,把原本的命数全搅乱了。我看不透。” 这时北屋门开。吕雉走出,显然听到了对话。她目光在审食其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许负,神色复杂。 许负看见吕雉,眼睛一亮,那瞬间眼中的朦朧散去,亮晶晶的:“吕夫人。” 吕雉走来,神色恢復平静:“姑娘就是那位相面奇人许负?” “奇人谈不上,”许负歪头,那姿態天真自然,“就是会看相。不过师傅不让我乱说,我总忍不住。” 吕雉轻笑,那笑容很淡:“姑娘曾因预言薄姬为『天子母』,被魏豹奉为上宾?” 许负点头,眼弯如月牙,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薄姬姐姐面相极贵,额有紫气,目含慈光,確是天子母相。魏王听了很高兴,把薄姬姐姐接到宫中,厚待有加。” “所以魏豹才叛汉归楚,把姑娘送到楚营这里了?” “嗯。”许负的笑容淡了些,长睫微垂,“魏王说,霸王让我也来楚国看看。可是我给霸王却不信我。” 她想起什么,撇嘴,那样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前些日子霸王召我相面,我看了半天,说他『重瞳贵相,然眉间有断纹,此生恐难归江东』。霸王就怒了,拍案而起,指著我说……” 她模仿项羽语气,粗著嗓子怒喝,但配上她清丽的容貌,只显得稚气可爱:“『魏豹都被擒了,哪来的天子儿子!你这妖女,满口胡言!』” 审食其和吕雉对视一眼。 “然后就把姑娘关到这儿来了?”吕雉问。 许负点头,委屈时嘴唇微微嘟起:“项伯大人求情,这才没杀我,关到这里来了。”她顿了顿,“对了,我今天已经看过他了,”指审食其,“不能再看了。明天如果夫人愿意,我可以为夫人看看。” 吕雉沉吟:“那便有劳姑娘明日了。” 许负开心点头,捧陶盆回小屋,步履轻盈如蝶。 院中只剩吕雉和审食其。晨光渐亮,將两人影子拉长。 许久,吕雉轻声道:“这姑娘……说话倒是直接,生得也著实俊俏。” 审食其乾咳:“是。” “『男宠面相』……”吕雉重复四字,嘴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让审食其耳根发热。她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戏謔,“你倒不必在意。面相之说,终究是虚。” 审食其苦笑:“小人明白。只是许姑娘说我魂身不合……这话听著有些骇人。” 吕雉沉默片刻,道:“她说的『不一样的魂』,或许是指你与从前不同了。经彭城之败、囚营之苦,人总会变的。” 这话含蓄,但审食其听懂了深意。 “夫人说的是。”他躬身。 吕雉转身望许负小屋,轻声道:“项伯將她送到这里,必有深意。这姑娘单纯懵懂,倒是好相与的。我们不妨……与她交好。相面之术虽玄,或许真能看出些什么。” “小人明白。” 这一天,许负大多时间待在小屋,只在午后出来一次,坐在井边仰头看云。她仰头时脖颈线条优美,神情专注,手指无意识掐算,那样子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相士的神秘。 夜里,审食其躺在床上,脑中迴响许负的话。 “男宠面相”……让他哭笑不得。但更在意的,是那句“身子里住著个不一样的魂”。这少女的相面之术,竟真的窥见他最大的秘密。 吕雉的態度值得玩味。她没有深究,反而替他圆场。这种默契说明——她已接受他的“不同”,並视他为可信赖之人。 窗外月色清冷。审食其望著屋顶破洞外的星空,想起许负那双朦朧眼睛。 这少女,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小院原本的平静。她的美貌、天真与神秘,都让人捉摸不透。 而她看到的“楚汉气运”,又会如何? 审食其不知道。 明天,许负將为吕雉看相。 那又会看出什么? 他期待著,也忐忑著。 第12章 这面相能当王吗 午后的小院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井栏边的青苔泛著湿润的光泽。许负仔细地將裙裾整理平整,面向早已端坐在北屋檐下的吕雉。她今日换了件稍新的浅青色襦裙,乌髮用木簪仔细綰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在阳光下清新如初夏新荷。 “夫人,可以开始了。”她轻声说,神色郑重。 吕雉微微頷首,面向东方坐正。许负深吸一口气,正要凝神细看—— “哐当!” 院门被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几缕灰尘。 钟离眛大步踏入,一身酒气先於人扑面而来。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深色劲装,腰佩长剑,面色赤红,脚步略显虚浮,但眼神还算清明——只是那清明里透著七八分醉意,两三分挥之不去的烦躁。身后跟著两名亲兵,按刀肃立,面色冷硬。 “许负!”钟离眛声如闷雷,目光直接掠过吕雉,锁定那个青色身影,“来得正好,给本將看看!” 许负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小声道:“將军,今日已定好为吕夫人……” “先给本將看!”钟离眛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本將赶时间!” 吕雉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无妨。审食其在一旁看著,心知今日吕雉的相面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醉汉截胡了。 许负咬了咬下唇,那淡粉的唇色被她咬得泛白。她走到钟离眛面前,不得不仰起头——钟离眛身材高大,她只到他胸口。正午阳光直射在那张武將脸上,方脸,浓眉,虎目,鼻头粗大,左眉上方的疤在强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 “將军请站直,面向光。”她儘量让声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钟离眛依言站定,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袖子。许负仔细端详,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移到下巴,又从眉眼看回额头。她的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只剩相士的严肃。 看了许久,她的小脸慢慢绷紧,眉头微蹙。 “如何?”钟离眛问,酒气隨著话语喷出。 许负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將军这面相……不太好。” 院中安静了一瞬。南屋的看守从窗缝里偷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太好?”钟离眛眯起眼,那眼神带著酒后的锐利,“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是……”许负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从面相看,將军的仕途……恐有阻滯。” 钟离眛盯著她,酒意似乎醒了一分:“本將问的是——有没有封王的面相?” 许负深吸一口气,那双朦朧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直视著钟离眛,缓缓摇头:“没有。” “没有?”钟离眛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酒后特有的躁意,“你看清楚了?本將自彭城隨霸王起兵,大小三十余战,哪次不是身先士卒?巨鹿、彭城、滎阳……哪一仗没有本將流的血?这样的功劳,会封不了王?” 这时,一名亲兵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道:“相师!你再仔细看看!” 许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嚇得一哆嗦,肩头微颤。 钟离眛却像是被这话激发了什么,他指著自己的脸,几乎是吼出来的:“看!仔细看!本將这长相,能封王吗?” 许负看看钟离眛因酒意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瞥了眼那凶神恶煞、手按刀柄的亲兵,硬著头皮摇头:“將军,面相是天生的……您確是勇武之相,但王侯之气,真的不足。” “不足?”钟离眛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混杂著不甘、自嘲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那你倒是说说,谁的面相能封王?啊?是那些躺在营帐里也能领功的项家子弟?还是——” “將军!”那亲兵猛地打断他,转身对许负喝道,“相师!叫你再看一次!” 他指著钟离眛的脸,几乎是命令:“看看!仔细看看!你敢说他面相不好?!” 许负被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到冰凉的井栏。她看著钟离眛,又看看那亲兵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嘴唇发抖,却还是摇头:“我……我看过了……真的没有……” “啊死吧!”另一名亲兵暴怒,一把揪住许负的衣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钟离將军!立下赫赫战功的钟离將军!你敢说他面相不好?!” 许负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那纤细的脖颈在亲兵粗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脆弱。 “够了。”吕雉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看相就看相,何必动手动脚?” 那亲兵一愣,下意识鬆开手。许负踉蹌两步,扶住井栏才站稳,剧烈咳嗽起来,肩头不住起伏。 钟离眛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然后看著许负,语气竟奇异地缓和了些:“你確定?本將真的……没有封王的面相?” 许负抬头看他,那张小脸上还残留著惊惧,眼眶通红,但眼神依然倔强。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沙哑却清晰:“將军……看相就看相,您別动手动脚的……我说实话,您面相就是没有王气,您就是逼我一百次,我也变不出来……” 钟离眛盯著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停留,又移向她倔强的眼睛。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酒意似乎隨著这口气散了大半。 “罢了……”他摇摇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许负一眼,眼神复杂,“今日之言,本將记住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亲兵紧隨其后。院门轻轻关上——这次倒是没踹。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许负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说的是实话呀……”她边哭边说,声音闷在臂弯里,“他的面相就是没有王气……我有什么办法……他们还要揪我衣领……” 审食其连忙上前,想扶她起来。吕雉却先一步递过一方素帕,轻声道:“擦擦吧。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许负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那帕子很快湿了一片。她抽噎著:“可我今日的相面……被他抢了……不能给夫人看了……” “无妨。”吕雉摇头,声音温和,“明日再看也一样。” 许负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样子又委屈又可爱。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是刚才被揪的。 审食其看著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微软,忽然想逗逗她,让她从惊嚇中缓过来:“许姑娘,你这相面之术,怕怎么算谁都不准呢。” 许负立刻瞪大眼睛,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谁说不准?!我看得很准!” “那你说钟离將军封不了王,万一他以后封了呢?” “那……那不可能!”许负急了,跺了跺脚,“他面相就是没有王气!眉间川字纹太深,主思虑过重反受其累;鼻翼不张,显是財帛不聚;地阁不够方圆,晚运不稳……这些清清楚楚,我不会看错!” “可你说我是什么『男宠面相』,这准吗?”审食其挑眉,故意问道。 “准呀!”许负认真点头,那张还带著泪痕的小脸此刻满是相士的篤定,“你骨相清秀俊美,眉目含情,確是这般相貌。不过……”她顿了顿,歪头看他,眼中闪过困惑,“不过你气运全乱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审食其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些:“许姑娘,我不只能看自己的面相,我还能看你的。” 许负一愣,忘了哭:“看我的?怎么看?” “我不仅能看你的面相,还能看你未来的事。”审食其故作高深,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几下,“比如,我能看出你以后会嫁给什么人,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戏謔,“连你外孙的名字都能看出来。” 许负睁大眼睛,那双朦朧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隨即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如清泉击石,带著未散的鼻音:“你骗人!师傅说,相面只能看个大概,哪能看得那么细?还外孙的名字……你当你是神仙呀?” “你不信?” “不信!”许负摇头,眼中却闪著好奇的光,“那你倒是说说,我以后会嫁给什么人?” 审食其掐指一算:“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许负撇撇嘴,那模样娇憨可爱:“你肯定在骗我。师傅说,这种话都是江湖骗子说的。” “那你说我是『男宠面相』,就不是江湖骗子了?” “那不一样!”许负跺脚,腮帮子微微鼓起,“我看的是骨相,是实话!你说的那些……都是瞎编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院中气氛渐渐轻鬆。许负忘了刚才的惊嚇,眼角还红著,嘴角却已扬起笑意。吕雉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扬,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审食其看著她娇嗔的模样,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前这清丽灵动的十八岁少女,此刻为了一句“外孙的名字”与他斗嘴,却不知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会有女儿,女儿会嫁人,会生下那个名叫郭解的孩子。命运的长河悄无声息地流淌,而他们此刻站在河流的某一处,尚不知前方的曲折波澜。 夕阳西斜,將院中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负最后抱著胳膊,认真地对审食其说:“反正我今天没说错。钟离將军的面相就是封不了王,你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审食其笑道,“许姑娘相术通神,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许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小屋。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审食其做了个鬼脸,那瞬间的俏皮让她整个人鲜活明亮,“明天我给吕夫人看相,不让你听!” 说完,她关上门,屋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整理东西,又或许是在对著镜子查看脖颈上的红痕。 审食其摇头失笑。这少女,受了惊嚇,哭了一场,斗了几句嘴,竟就又恢復了生气,像雨后新荷,抖落水珠依然亭亭。 吕雉走到他身边,望著紧闭的院门,轻声道:“钟离眛今日看似醉话连篇,实则句句真心。” “他对封王拜相的执念,已深植入骨。”审食其低声道,目光沉静,“今日虽未说出太过忤逆之言,但那句『今日之言,本將记住了』,还有他离去时那个眼神……未尽之意,比说出来的更值得玩味。” 吕雉頷首,眼中那两簇炭火静静燃烧:“项羽多疑,若知他麾下大將如此在意封王之事,心中会作何想?若再有人在一旁稍加撩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时机发芽。 钟离眛酒后的真言,亲兵粗暴的威胁,许负倔强的坚持,还有楚军內部那日益尖锐的“项氏与非项氏”的矛盾……这些细碎的裂痕,正悄悄扩大,像冬日冰面上的裂纹,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蔓延至整个湖面。 审食其裹紧衣衫,走回东屋。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上扬。 许负说他“骨相清秀俊美”,说他“气运全乱了”。 吕雉说她“看得准”。 这两句话,他都会好好记住。 毕竟在这乱世囚笼之中,一点真实的评价,一点微小的信任,都比黄金珍贵。 第13章 女主临朝 晨光清冽,小院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许负今日格外沉静,浅青的襦裙纹丝不动,鬢边那朵小小的淡紫野花,在周遭一片灰败中,静默地开著。 吕雉端坐如钟,面向东方。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在挺直的鼻樑一侧投下淡淡的影。她脸上没有表情,连惯常的沉静都似乎收敛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接近空白的等待。 许负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闭目凝神了片刻。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著朦朧雾气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深不见底,竟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洞彻一切的冷寂。 她开始看了。目光不再是好奇的探寻,而是审慎的丈量,一寸寸掠过吕雉的额、眉、眼、鼻、唇、頜。从饱满的天庭到隱现纹路的眉间,从沉静的眼眸到紧抿的嘴角,从清晰的颧骨到方正的下頜。她看得很慢,时间仿佛被拉长,连光影移动都变得迟缓。 不知过了多久,许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夫人骨相清奇,额廓方圆而广,主根基深厚,早年虽困顿,终能承重;眉宇开阔,藏锋於內,显意志坚韧,不为俗情所绊。” 她的目光落在吕雉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目为心镜,夫人眼神沉静,光华內敛,有决断,亦能隱忍。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眼下有倦影,非一日之劳;颊边存郁色,乃长年之积。忧思伤神,夫人心中所系,太过深重。” 吕雉的眼睫,在听到“太过深重”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恍如蝶翼掠过水麵,涟漪未起便已平息。她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那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处的苍白,又深了一分。 许负的目光向上移,最终虚虚定格在吕雉的眉心上方,眉头再次蹙起,这次持续得更久。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惊异与困惑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她理解范畴的景象。 “紫气……”她喃喃吐出两个字,像是不敢確认,又仔细看了看,才继续道,“確是紫气,贵不可言。然此气被困锁,盘旋於泥丸之下,不得舒展。如龙困浅滩,如珠藏櫝中。” 她抬起头,直视吕雉,那双清澈的眼里映著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此非寻常后妃之贵。阴承阳位,柔掌乾纲。凤鸣九天,不依梧桐。此乃……女主临朝,独秉国钧之兆。” “女主临朝。” 话音落定,院中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吕雉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风大”之类的閒谈。只有离得极近、观察得极仔细的人,或许能发觉,在她眼底最深处,那潭一直古井不波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四字猛地击中了,骤然收缩,又猛地扩散开去,搅动起无数暗流。但那波动被水面死死压住,一丝涟漪也未泛上来。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半拍,旋即恢復如常。 静默在持续。许负说完后,微微垂下眼,脸上那层相士的冷寂褪去,恢復了些许少女的侷促。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方才所言的分量,抿了抿唇,轻声道:“此等言语,关乎天机,亦系夫人清誉。今日出了此院,负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提及。夫人也只当是……一句戏言罢了。” 吕雉终於有了动作。她极缓地站起身,晨光將她站起的身影投在地上,稳如山岳。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对著许负点了点头: “姑娘说笑了。相面之术,本就是虚妄之谈,权作消遣。今日有劳姑娘,说的这些……戏言,我倒也觉得有趣。” 她的声音平稳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价一段有趣的閒谈。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北屋。推门,入內,关门。一连串动作流畅从容,无懈可击。 门扉隔绝了內外。小院里,只剩下尚未完全消散的、惊心动魄的余韵,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许负鬢边野花的淡香。 许负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楚军中军大帐,气氛却是另一番凝重。 项羽踞坐於上,面色沉鬱,手中把玩著一块兵符,眼神却落在虚空处。范增立於帐中,苍老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沉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份坚持。 “……许负虽幼,然声名遍及天下。霸王因她一时醉后狂言,便將其囚於营中,恐伤纳士之名,徒令诸侯轻笑。”范增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老臣之意,不如寻个由头,將其释放。一则显霸王宽宏,不罪妄言之女;二则,也免得营中流言纷纷,於军心无益。” 项羽手中兵符一顿,抬眼看向范增,那双重瞳里看不出情绪:“亚父是觉得,本王连处置一个胡言乱语的女子的气量都没有?” “老臣不敢。”范增微微躬身,“霸王志在天下,何必为此等微末之事,授人口实?老臣已吩咐下去,当日她胡言乱语之事,史册不录,营中亦不得再传。此事,就此了结最为妥当。” 帐下將领们闻言,彼此交换著眼色。钟离昧率先出列,抱拳道:“霸王,末將以为范亚父所言有理。那许负关著也是无用,放了於我军无损。而今两军对峙,正需彰显仁义,收揽人心,释放此女,正是一举。” 另一位將领也附和道:“钟离將军说得是。为一女子之言耿耿於怀,恐非霸主所为。放了她,流言不攻自破,也显得霸王胸襟似海。”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项羽的目光从范增脸上,缓缓扫过帐中诸將。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大帐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敲击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 范增的建议,眾將的附和,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本能的怒意与不屑轻柔地包裹、压下。他確实可以不管不顾,坚持囚禁甚至处死许负,但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项羽,西楚霸王,被一个女子的几句话乱了心神,並且拒绝了亚父看似公允、眾將一致赞同的諫言。 他的目光在范增平静而坚持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是这样。亚父总是对的,总是站在“理”和“大利”的一边。而他项羽的喜怒,有时便成了需要被“理”安抚和引导的“小节”。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闷涩,在胸腔深处划过,快如流星,了无痕跡。 终於,他扔下手中兵符,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罢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有些意兴阑珊,“既然亚父与诸位都这么说……便依尔等所言。放了那许负,给她些钱帛,遣出营去,莫再让本王看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传令下去,营中若再有议论此事,或传播不实之言者,军法从事。” 范增深深一揖:“霸王明断,此乃楚国之福。” 眾將也齐声道:“霸王英明!” 项羽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此事已了。范增拄著杖,缓缓退出大帐,眾將也行礼后鱼贯而出。大帐內重新恢復了空旷,只剩下项羽一人,影子被灯火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幕上,微微晃动。 他独自坐著,手指又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起来,目光投向帐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而规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营门辕处戛然而止。紧接著,一个中气十足、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清晰洪亮的声音,穿透清晨的空气,直达中军大帐之外,甚至隱隱传到了帐內: “汉王使臣,高阳酒徒酈食其,奉我主之命,特来拜会西楚霸王!” 声浪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楚营清晨的秩序。脚步声、低语声、兵器轻微的碰撞声,从营寨各处隱约传来。 大帐內,项羽敲击案几的手指,驀然停住。 第14章 和谈之议 酈食其踏入楚营中军大帐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敞开的帐门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位汉王使臣的形貌。他年约六旬,鬚髮已见灰白,却梳洗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浆洗得挺括的深色儒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那剑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使臣的仪仗。他步履沉稳,目光坦然,穿过两排按刀肃立的楚军甲士,如同穿过自家庭院。 帐中,项羽踞坐於虎皮褥上,未著甲冑,只一袭玄色深衣,领口微敞。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精致的玉裁刀,目光落在酈食其身上,那双重瞳里辨不出喜怒。范增坐於左下首,闭目养神,竹杖倚在身侧。其余將领分列两旁,钟离昧、龙且、季布等人皆在,帐內气氛凝肃。 “外臣酈食其,奉汉王之命,拜见西楚霸王。”酈食其立定,拱手长揖,声音洪亮清晰,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用玉裁刀的尖端轻轻划著名案几上的漆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压迫感:“刘邦派你来,想说什么?” 酈食其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项羽对视:“汉王遣臣来,非为言战,乃为言和。” 帐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项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言和?滎阳城下,我大军围困数月,刘邦粮草將尽,士卒疲敝,此刻来言和?” “正是此刻,方显诚意。”酈食其不疾不徐,“霸王用兵如神,天下皆知。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连年征战,中原疲敝,百姓流离,此非仁者所愿见。汉王常言,霸王与他,皆起於布衣,同受暴秦之苦,何必相煎太急?” “巧舌如簧。”项羽哼了一声,“直接说吧,刘邦什么条件?” 酈食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亲兵接过,呈於项羽案前。项羽展开,目光扫过,眉头微挑。 “以滎阳为界,西归汉,东归楚,两家罢兵,永结盟好?”项羽念出帛书上的核心条款,抬眼看向酈食其,“刘邦捨得?” “非关捨得,乃识时务,知天命。”酈食其道,“霸王勇武,天下莫当。然汉王据有关中,得巴蜀之饶,亦有不可轻侮之势。若两家继续相持,纵一方惨胜,亦必元气大伤,徒令北边匈奴、四方未服者坐收渔利。何不各守疆土,休养生息,使百姓得安,天下得寧?此汉王拳拳之心,亦为天下苍生计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且霸王与汉王,曾有兄弟之约,共伐暴秦。今日分天下而治,正如昔年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之约,各得其所,岂非美事?” 帐中寂静。將领们交换著眼神,有人面露思索,有人不以为然。项羽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划过“滎阳”二字,目光深沉。 滎阳。这座扼守东西咽喉的重镇,数月来如鯁在喉。若能不战而得,以此为界,西边是刘邦的关中、巴蜀,东边是广袤的六国故地,尽归西楚…… “霸王,”酈食其察言观色,又道,“汉王知太公与吕夫人客居楚营已久,心中常怀惦念。此次议和若成,既安天下,亦全人伦,必成千古佳话。” 项羽抬眼,盯著酈食其看了片刻,忽然將帛书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 “此事关係重大。”他缓缓道,“先生远来辛苦,且先去歇息。容本王与臣下商议,明日再给先生答覆。” 这是惯常的拖延之词,也是给双方留有余地。酈食其似乎早有所料,並不坚持,再次躬身:“霸王明鑑。外臣確有一不情之请——汉王临行再三嘱託,盼知太公与夫人安否。不知霸王可否容外臣前去探望,以慰汉王思念之忧,也使外臣回稟时,能详述二人情形?”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刘邦有情有义。项羽瞥了一眼范增,范增依旧闭目,毫无表示。 “可。”项羽摆了摆手,对一旁亲兵道,“带酈先生去西营小院,不得怠慢。” “谢霸王。”酈食其深施一礼,从容退下。 待酈食其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项羽才拿起那捲帛书,看向帐中眾人:“议一议吧。刘邦这条件,接,还是不接?” 帐中沉默了片刻。龙且率先出列,他性情急躁,声如洪钟:“霸王,刘邦老儿奸猾,此必是缓兵之计!我军围困滎阳日久,彼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正当一鼓作气,踏平滎阳,生擒刘邦!岂能听他几句好话就罢兵?” 钟离昧沉吟一下,也道:“龙且將军所言不无道理。然……以滎阳为界,我军可不战而得此咽喉要地,据之足以扼制刘邦东出。且连年征战,士卒思归,若能就此休战,整顿兵马,积蓄粮草,亦非坏事。”他话中提到了士卒思归,不知是否想起了许负那句“此生恐难归江东”。 季布沉声道:“末將以为,关键在於刘邦是否真心。若他真心议和,各守疆界,百姓可免涂炭;若只是诈和,我军鬆懈之时,他突发难,则危矣。” 眾將议论纷纷,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莫衷一是。 项羽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帛书:“刘邦的条件,听起来不错。得滎阳,定疆界,息干戈。” 项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范增身上:“亚父以为如何?” “听起来不错。”范增语气平淡,却让帐中一静。“霸王可曾细想,刘邦为何偏偏在此刻遣使议和?真是为天下苍生,还是因为他滎阳城內,粮草將尽,援军未至,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他拄著竹杖,慢慢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指向滎阳位置:“滎阳是咽喉,不错。但此刻,这咽喉被我们扼著。刘邦献出他本就快守不住的城池,换取喘息之机,霸王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吗?” 项羽皱眉:“亚父之意,刘邦是诈和?” “十之八九。”范增斩钉截铁,“刘邦其人,老夫深知。能屈能伸,脸厚心黑。当年鸿门宴前,他如何谦卑?入关中后,又是如何约法三章收买人心?彭城大败后,他如何丟下妻儿父亲逃命?此人言语,何时可信过?今日议和,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待他联络韩信、彭越,缓过气来,必定撕毁盟约,再度东侵!” 他转过身,苍老的目光扫过眾將,最后落在项羽脸上,语气沉重:“霸王,此刻之势,如狩猎猛虎,已將虎困於阱中,箭在弦上,岂能因虎哀鸣几声,便收起弓箭,开门揖盗?一念之仁,放虎归山,他日猛虎反噬,其祸更烈!” 龙且大声附和:“亚父说得对!刘邦那廝,最是无信!跟他讲和,无异与虎谋皮!” 钟离昧、季布等將领也纷纷点头。范增的分析基於对刘邦性格和当前形势的判断,有理有据,难以反驳。主战的声音顿时压过了主和。 项羽看著帐中几乎一边倒的態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那柄玉裁刀的刀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他心中那股刚刚被酈食其说动、觉得“似乎可行”的念头,被范增冷静犀利的分析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范增总是对的。总是能看穿表象,直指核心。在军事谋略上,他依赖范增,也信任范增。但此刻,这种“对”,这种眾望所归的“正確”,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刚刚萌生的、属於霸王的决断意愿。 他才是西楚霸王,是最高决策者。可每当这种关头,范增的威望、眾將的附和,总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之上,还笼罩著另一重意志。那意志以“老臣忠心”、“为霸王计”、“为楚国计”为名,温柔而坚定地,將他推向“应该”走的方向。 他想答应议和,不止因为条件诱人,或许也有一丝疲惫,一丝对无止境征战的隱约厌倦,一丝想儘快结束这场囚徒对峙的念头。但这些细微的、属於“项羽个人”的情绪,在范增剖析的“天下大势”和“刘邦奸诈”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的最终裁断。 终於,他鬆开手,玉裁刀“嗒”一声落在案几上。 “亚父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项羽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是本王……虑事不周了。” 他抬起眼,那双重瞳深处,所有情绪的波动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本王明日就让酈食其告诉刘邦:想要太公妻子平安回去,想要罢兵息战,就亲自开城出降。否则,滎阳城破之日,便是他刘邦授首之时!” “诺!”亲兵领命而去。 范增微微頷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諫言。眾將也鬆了口气,纷纷议论起下一步的攻城方略。 项羽不再参与討论。他重新拿起那捲被否决的帛书,目光落在“以滎阳为界”那几个字上,看了许久,然后隨手將它丟进了一旁取暖的炭盆。 帛书遇火即燃,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从帐顶的通风口逸散出去。 第15章 酈生夜话 酈食其踏入小院时,夕阳的余暉正將西边天际染作一片瑰丽的絳紫。他並非空手而来,身后跟著两名楚军僕役,一人捧著两个摞起的精致漆木食盒,另一人则抱著一个裹著红绸的酒罈及整套饮酒器皿。 引路的楚兵退至院门外守候。酈食其先未言语,而是对隨行的两名僕役——实则是他自滎阳带来的精明隨从——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放下物品后,並未像寻常僕役那样垂手侍立,而是默契地散开,一人看似隨意地踱到院门內侧,背对外而立,目光却扫视著门外动静;另一人则走到院墙边,侧耳倾听了片刻,又对酈食其微微摇头,示意墙外无人。这小小的举动,顿时为此次探望添上了一层不言而喻的谨慎色彩。 安排妥当,酈食其这才整肃衣冠,对著闻声从北屋走出的吕雉、从西屋被审食其搀扶出来的刘太公,以及侍立一旁的审食其,郑重地躬身长揖:“汉王麾下酈食其,奉王命叩见太公、夫人。汉王日夜忧心,特命外臣借出使之机,前来问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举止风度儼然,与这简陋囚院形成鲜明对比,却带来一种久违的、属於外界的秩序与希望。 吕雉面色沉静,还了半礼:“有劳酈先生奔波。汉王和我的儿女可还安好?” “汉王安好,正於滎阳励精图治,日夜筹谋;公子已被立为太子,和公主在櫟阳日日祈祷,和以期早日迎回太公与夫人。”酈食其答道,隨即示意隨从打开食盒。顿时,诱人的香气瀰漫开来——精心炙烤的鹿肉、肥美的鱼羹、洁白的稻米饭、几样青翠的时蔬,甚至还有一碟罕见的果脯。酒是陈年佳酿,泥封拍开,醇香四溢。 “仓促之间,仅备薄饌,聊表汉王思念之情,亦为太公、夫人略补营养。”酈食其言辞恳切,亲自布箸。 刘太公见到如此丰盛的酒食,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在审食其照料下慢慢进食。吕雉只略略动了几筷,目光便落在酈食其身上,单刀直入:“酈先生此来为使,所谓议和,项羽之意如何?” 酈食其挥退布菜完毕的隨从,让他们也在院中合適位置警戒,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瞒夫人,外臣今日方至,已与项羽初步晤谈,呈上汉王以滎阳为界、分而治之的议和书。霸王观后,未置可否,只言『事关重大,需与臣下商议』,让外臣暂且歇息,明日再议。”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依外臣观之,霸王初闻此议,非无动於衷。滎阳要地,不战而得,就此罢兵,各守疆土,对其颇具诱惑。然……” “然有范增在侧,此事难成。”吕雉接口道,语气平淡却篤定。 酈食其頷首:“夫人明鑑。外臣离帐时,范增虽未多言,然其神色沉静,目光幽深,恐已存阻挠之心。最终如何,尚需看明日之会。”他话锋一转,“汉王命外臣藉此机会,务必探望太公与夫人,並细察楚营內情,以为將来筹谋之资。” 这时,审食其为酈食其斟满一爵酒,也低声道:“酈先生远见。和议成败,確係於项羽一念,而此一念,又常为范增所左右。小人囚居於此,时日虽不算长,却觉楚营之內,波涛暗涌,其势未必如外表所见那般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哦?”酈食其接过酒爵,目光炯炯地看向审食其,“审舍人有所见教?此处……”他抬眼看了看自己布置的警戒,微微点头,“但说无妨。” 审食其沉吟片刻,声音放得更缓,確保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小人观楚营上下,对『亚父』范增之敬畏尊崇,有时犹在霸王之上。军政大事,往往范增一言可定乾坤,项羽虽勇烈,亦多听从。长此以往,岂有君主真能甘之如飴?项羽非庸主,其刚愎雄猜之性,天下皆知。今日或许隱忍,然心中芥蒂,譬如积薪,只需星火。” 酈食其缓缓捋须,眼中精光闪烁:“尊亚父逾於尊王……此实为取祸之道。霸王性情,確难久居人下,纵是亚父。此言洞若观火。” “不止於此,”审食其继续道,声音几如耳语,“楚军將领,亦非一心。如钟离昧者,勇冠三军,战功赫赫,然终因非项氏宗亲,常觉封赏不公,晋升不及项家子弟。其麾下亦多存怨望。小人曾偶闻其醉后牢骚,愤懣之情,溢於言表。此等裂痕,平日为军纪所掩,然一旦有隙,便可溃堤。” 酈食其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为专註:“审舍人是说,楚军之內,项氏与非项氏之间,亦有嫌隙?钟离昧等大將,心有不满?” 审食其点头:“正是。范增权重,已招霸王隱忌;大將怨望,则动摇了楚军根基。此二者,皆为我方可资利用之处。听闻陈平先生,最擅筹划,精於离间。若能將『范增权威过甚,几近架空霸王』、『钟离昧等功高不赏,心怀异志』之消息,稍加润色,通过巧妙途径,送入项羽耳中……以其多疑自负之心性,必然心生猜忌。纵不能立时使其內訌,亦可大大延缓其攻滎阳之决心,甚至引发其內部掣肘,为我王调动兵马、连横诸侯爭取至关紧要的时间。” 一番话毕,审食其垂目不语,仿佛只是陈述所见。 酈食其静默良久,忽地以手轻轻击打石墩边缘,低嘆道:“妙哉!审舍人虽身陷囹圄,眼力心智,却如明镜高悬,照见幽微!此二事,直指楚营心腹要害!霸王之忌,將领之怨,皆乃绝佳缝隙!陈平若在此,得闻此论,必引为知己!” 他显得颇为兴奋,举爵向审食其示意:“此论价值,不亚於万金之策!待老夫迴转滎阳,必当详稟汉王与子房、陈平,据此深加筹划!审舍人於困顿之中,仍不忘筹谋大事,忠心可嘉,见识更是不凡!” 审食其连忙举爵还礼:“小人不过將所见所闻据实以告,妄加揣测而已。如何运用,全赖汉王圣断与诸位先生妙算。只愿能稍有裨益。” 两人对饮一爵。酈食其放下酒爵,看著审食其,忽而笑道:“说来亦是缘分。老夫酈食其,审舍人亦名食其。天下同名者眾,然能在此等情境下相遇共语,岂非天意乎?” 审食其亦笑:“確是有缘。酈先生高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名士风范。小人区区,同名已属僭越,岂敢与先生並列。” 酈食其大笑,豪情顿生:“何须过谦!名同即缘深!今日一席谈,足见老弟非凡俗之辈!来,为你我同名之缘,为这暗夜明策,再饮一爵!” 两人把酒言欢,言谈愈加密切,从楚营人事到天下格局,皆有触及。酈食其学识渊博,言辞雄辩;审食其虽谨慎,但每每接话,皆能切中肯綮,令酈食其愈发看重。吕雉在旁静听,目光沉静,偶尔与审食其视线相接,其中意味,唯有二人自知。 刘太公体力不济,用罢饭食后,精神倦怠,由审食其小心搀扶回西屋安歇。吕雉亦不久留,对酈食其道了谢,便返回北屋,將院中空间留给了二人。 月色渐上中天,清辉满院。酈食其与审食其又谈至夜深,直至营中传来三更梆响,方才尽兴。酈食其握著审食其的手,郑重道:“食其老弟,今夜之言,老夫铭记肺腑。你在此处,万望保重,悉心照料太公与夫人。待他日云开雾散,老夫必亲为你在汉王面前请功!” 审食其躬身:“多谢先生厚意。先生明日还需与楚王周旋,亦请珍重。愿天佑我王,早定良谋。” 酈食其頷首,又对北屋、西屋方向遥遥一揖,这才唤回隨从,收拾了杯盘,悄然离去。院门开合,他的身影与那缕酒香一同融入楚营深沉的夜色。 翌日清晨,酈食其再度被引至中军大帐。 帐內气氛与昨日迥异。项羽端坐於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范增坐於其下,眼帘微垂,手中竹杖静置一旁。眾將分列,神情肃穆。 酈食其行礼毕,不待他开口询问,项羽便已直言,声音在大帐中迴荡,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酈先生回去告知刘邦,他所提议和之事,本王思虑再三,不能接受。” 酈食其心中虽早有预料,面上仍適时露出惊愕与惋惜:“霸王何出此言?汉王诚心可鑑,以滎阳为界,各守疆土,使百姓免遭兵燹,此乃……” “不必多言!”项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既起刀兵,便无中途而废之理。想要回他的父亲妻子,想要罢兵休战,只有一个办法——让刘邦亲自开滎阳城门,卸甲出降!否则,待我大军踏破滎阳,玉石俱焚!” 范增此时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酈食其,虽未说话,但那姿態已表明一切。 酈食其知道,再多言已是无益。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霸王之意,外臣明白了。既如此,外臣这便返回滎阳,將霸王之言,稟明汉王。” 项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酈食其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营帐。晨风拂面,带来营中早操的肃杀之气。他的使命,表面上是彻底失败了。然而,他的袖中,仿佛比来时更沉了一些——那里面装著的不再是或许能成功的和约,而是一个可能撬动眼前这庞然大物的隱秘支点,一份得自囚院深处的、关於敌人裂隙的珍贵情报。 他翻身上马,在楚军士卒的注视下,向著滎阳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楚营的壁垒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森严。而前方的道路,则註定充满了更多的变数与廝杀。 第16章 临別赠言 酈食其离开楚营的次日午后,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审食其推开门,门外站著许负。她今日的打扮与往常不同,换上了一身便於远行的素色麻布深衣,头髮用一根简单的荆釵綰在脑后,肩上挎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正是她初来时带著的那个。晨光里,她清丽的脸庞少了几分往日的朦朧懵懂,多了些沉静与明晰。 “审食其,吕夫人,太公。”她依次唤道,声音清脆,“我是来告別的。” 吕雉也已闻声从北屋走出,闻言目光微凝:“告別?项王他……” “嗯。”许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方才项王派人传话,说他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前番醉语,允我今日离开楚营,自寻去处。说是……亚父范增大人力劝,眾將亦觉妥当。” 审食其与吕雉对视一眼。果然,范增的建议,眾將的附和,最终说服了项羽。许负这无心插柳的一劫,算是过了。 “这是好事。”吕雉頷首,语气温和了些,“姑娘打算去往何处?” 许负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又亮起来:“还没想好。或许先回魏地看看,或许……去別处走走。师傅说过,相士的脚,就是尺子,要丈量山河,才能看懂人气运。” 她说著,目光转向审食其,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审食其,我要走了。你……你们都要多保重。” 审食其看著她单薄的身影和那简单的行囊,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忍。这乱世之中,她一个年轻女子,身怀异术却懵懂天真,独自漂泊,祸福难料。 “许姑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此去路途迢迢,世道艰难。你……以后若非必要,这相面之术,或许……少用为妙。有些话,看到便看到了,未必要说出口。须知言多必失,慧极必伤。” 他这话说得恳切,是真心为她著想。许负这口无遮拦、看到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道,实在太过危险。 许负听了,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天真与固执的神情:“师傅也这么说过。可是……我看相,其实很挑人的。不是谁都会看。” “哦?”审食其挑眉。 “我只给那些……气运不同凡响的人看。”许负认真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比划著名,“就像水里的鱼,有的鱼普普通通,游过去就游过去了;有的鱼呢,身上会带著特別的光,或者搅动特別的水流,一眼就能看出来。薄姬姐姐是这样,吕夫人是这样,你……”她看著审食其,顿了顿,“你也是这样,乱得很,但就是不一样。至於魏王豹……”她撇了撇嘴,“他身边绕著薄姬姐姐的光,我才多看了两眼,他自己嘛……就是条普通的大鱼,没什么特別可看的。” 这番孩子气的比喻,让审食其和吕雉都有些失笑。难怪她当初给薄姬相面,却未必给魏豹细看。 “即便如此,你直言项羽难归江东,还是惹来了杀身之祸。”审食其摇头道,“若非项伯与范增力劝,你此刻怕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那是因为霸王身上的『光』太强太烈,带著血火气,我一眼就看到那道断纹了嘛。”许负有些委屈,隨即又挺了挺小胸脯,带著点小小的狡黠和自豪,“而且,我虽然看相口快,但师傅也教过我避灾之法的!” “避灾之法?”审食其好奇。 “嗯!”许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傅说,我命格奇特,自带『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福缘,一般小灾小难近不了身。就算遇到大麻烦……”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拍了拍自己那个蓝布包袱,“师傅还传了我一套剑法!” “剑法?”审食其愕然,上下打量她这娇滴滴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她挥剑的样子。 “对呀!”许负解开包袱,从里面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长长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古朴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她將剑递给审食其。 审食其接过,入手微微一沉。拔剑出鞘三寸,一道清冷的寒光映入眼帘。剑身並非战场常见的阔刃厚脊,而是狭窄修长,线条流畅如秋水,靠近剑柄处刻著两个极古奥的篆字,他不识得。但仅从这锻造的工艺、钢材的质地以及那內敛的锋芒,他便知道,这绝非寻常之物,甚至可能是传承久远的古剑名器。 “师傅说,这剑叫『含光』,还有配套的剑法。”许负的语气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天真,“师傅说我於剑道颇有宿慧,可惜……可惜我力气太小了,招式都记得,就是使不出来应有的威力。挥几下胳膊就酸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剑收回,重新仔细包好,“所以这剑,我现在就是带著防身,嚇唬嚇唬人。真要遇到歹人,我大概还是跑快点比较实在。” 审食其看著她又认真又有点窘迫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忽然想起她那位未来名震天下的游侠外孙郭解。郭解以豪侠仗义、武勇果敢闻名,其武艺来源成谜。莫非……根子竟是在这里?这懵懂少女带著她“使不出来”的无双剑法闯荡世间,將来若有机缘,將剑法传承下去……歷史的一条隱秘支线,似乎在此刻悄然浮现。 “有这般神兵利器,又有福缘护身,看来许姑娘確是吉人天相。”吕雉在一旁温言道,“只是世道险恶,姑娘孤身一人,凡事仍需多加小心。” “嗯,我会的,谢谢夫人。”许负將包袱重新挎好,对著吕雉和审食其福了一福,“这些日子,多谢夫人和审食其照应。我……我走了。” 她转身向院门走去,脚步轻快,那素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 “许姑娘。”审食其忽然开口叫住她。 许负回头。 审食其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认真道:“哪怕命格平安,剑法无双,路上也务必……注意平安。逢人只说三分话,遇事多看少出头。保护好自己。” 许负怔了怔,隨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审食其,你也是!”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飞快地说道:“大哥哥,你……你面相虽然那样,但气运已经变了。以后……以后最好不要去当面首,那个结局……真的不太好。” 说完,她像是怕审食其恼羞成怒,也像是自己不好意思,转身飞快地拉开院门,像只出笼的小雀,轻盈地消失在门外土路的拐角处。 院门轻轻晃了晃,归於静止。 小院里安静下来,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许负身上那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和她那句带著关切与天真警告的临別赠言。 “这姑娘……”审食其摇头苦笑,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过。她看出了他最大的“不同”,也看穿了他那所谓“男宠面相”下的变数,临別时还不忘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他。 吕雉望著空荡荡的院门,轻声道:“天真烂漫,身怀异术,却不知是福是祸。但愿她这『逢凶化吉』的命格,真能护她周全。” 审食其默默点头。许负的离去,像是一段插曲的结束。这个小院,又只剩下他们三人,继续著不知尽头的囚禁生涯。 然而,他们都隱隱感觉到,外界的风雨正在加剧。酈食其带走了议和失败的消息,也带走了可能引发风暴的火种。而许负的获释,虽是范增的一次成功劝諫,但项羽心中那被拂逆的不快,是否又加深了一分? 第17章 万金离楚 项羽第一次起疑,是在那个楚使归来的傍晚。 使者跪在帐中,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地稟报汉营见闻:“……汉王闻使至,大喜,即命备太牢之礼。及见臣,却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遽命撤去盛饌,更以粗糲之食进……” 帐中灯火跳跃,映著项羽脸上变幻的阴影。他沉默地听著,手中那枚玉韘被无意识地转动著,光滑的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 太牢之礼,是祭天祭祖的规格。刘邦竟为“亚父使者”备此大礼,见是项王使者便立刻换作粗食——这区別,太过刺眼。 “汉王……还说了什么?”项羽开口,声音沉缓。 使者伏得更低:“汉王……汉王席间似有醉意,喃喃自语,说……说『亚父知我』『天下事可托』……臣不敢妄听,急忙告退……” 项羽挥手让使者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灯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巨大而沉默。 他知道这是离间计。刘邦、张良、陈平——那些躲在滎阳城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阴微伎俩。他们知道楚营最大的软肋在哪里。 但知道是计,不代表不受影响。恰恰相反,正因为这是阳谋,才更让人难以释怀——刘邦敢用此计,正是算准了这计策戳中的,是实实在在的病灶。 项羽起身,在帐中踱步。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巨鹿战后,诸將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而范增只是拄杖立於他身侧,受那些跪拜如理所当然。 想起彭城大捷,庆功宴上,眾將齐呼“霸王万岁”,而范增只是微微頷首,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想起每一次军议,范增开口,帐中便鸦雀无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诸將奉为圭臬。有时项羽有不同的想法,还未开口,范增一个眼神扫过,他便知道——亚父已有定见。 还有那些流言。以前他只当是无聊閒话,如今却一句句浮上心头: “军中但知亚父令,不知霸王詔……” “钟离將军战功赫赫,然封赏不及项氏子弟,亚父亦不为言……” “滎阳久攻不下,亚父之策,霸王从无更改……” 项羽停下脚步,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范增忠心。这位老人將自己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待他如子,教他兵法谋略,助他登上霸业之巔。没有范增,就没有今日的西楚霸王。 可也正是如此——这位“亚父”的威望、智慧、决断,早已成为他王座旁另一座无形的高峰。將士们仰望他项羽,也仰望范增。甚至有时,仰望范增更多一些。 这才是最让项羽无法忍受的。 他可以容忍敌人的百万大军,可以容忍刘邦的狡诈无常,但绝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军营里,有另一个人的威望,隱隱与自己並肩,甚至……凌驾。 “来人。”项羽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亲兵应声而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传令:自今日起,亚父所呈军务,皆需先报於本王。攻城之事,暂缓。”他顿了顿,“还有,钟离眛所部调离前锋,移至右翼待命。” 亲兵愣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调整感到意外,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命令传下去,楚营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范增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他几次求见项羽,欲议攻城之策,得到的回覆总是“霸王正在忙”或“霸王身体不適”。军议虽然照常召开,但他的建言,项羽开始不置可否,甚至当著诸將的面,提出截然相反的看法。 最明显的是对待钟离眛的態度。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將被调离关键位置,麾下精锐被拆散补充到其他营中。请功的文书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范增终於在一次军议后,单独留了下来。 帐中只剩二人。老人拄著竹杖,背脊依旧挺直,但眼中已有了深重的疲惫。 “霸王,”他缓缓开口,“老臣愚钝,近日霸王举措,老臣实不能解。滎阳围城已数月,正当一鼓作气之时,为何缓攻?钟离眛驍勇善战,为何调离前锋?可是老臣……何处谋划失当?” 项羽看著这位辅佐自己多年的老人,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將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亚父多虑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缓攻是为蓄力,调將是为应变。亚父年事已高,这些琐事,不必过於操劳。” “琐事?”范增的声音陡然提高,竹杖重重顿地,“此乃决战之机!滎阳一破,刘邦授首,天下可定!霸王岂可视为琐事?!” 项羽的脸色沉了下来。 “亚父,”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西楚,到底是亚父做主,还是我项羽做主?”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开。 范增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项羽,看著这位自己一手辅佐起来的霸王,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良久,老人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愴。 “好……好一句谁做主……”范增摇著头,一步步后退,“老臣明白了。霸王是嫌老臣……碍事了。” 他想起鸿门宴上,自己举起的玉玦;想起无数次深夜长谈,他倾囊相授;想起这些年殫精竭虑,白髮日增。原来所有的忠心与付出,在君王眼中,最终都会变成“僭越”与“碍事”。 “老臣这一生,最大的错,”范增仰天长嘆,老泪纵横,“便是鸿门宴上,未能逼霸王杀了刘邦!才有今日之祸,才有今日之……疑!” 这话如一把刀子,狠狠刺进项羽心里。鸿门宴——那是他永远不愿被提及的隱痛。当时他优柔,他念旧,他放走了刘邦。范增此刻提起,是在指责他,更是在提醒他:你今日的困境,皆因当日不听我言! 项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亚父是在教训本王?!” “老臣不敢!”范增躬身,声音却透著彻骨的寒意,“老臣只是……心如死灰。既然霸王已不再信老臣,老臣留在军中,徒惹猜忌,徒乱军心。请准老臣……告老还乡,归於彭城,了此残生。” 他说完,不再看项羽,拄著竹杖,转身一步步走出大帐。那背影佝僂而决绝,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乾了。 项羽看著老人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叫住范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知道,范增这一走,楚营智谋去了一半。但他更知道——范增必须走。 唯有范增离开,他项羽才能真正成为西楚唯一的声音。唯有范增离开,那些“军中但知亚父”的流言才能彻底消散。纵使心痛,纵使可能铸成大错,但这是维护王权的必要代价。 “传令,”项羽闭上眼,声音沙哑,“亚父年迈体弱,准其回乡休养。派……派百人卫队护送,不得有误。” 他没有说“挽留”,也没有说“日后归来”。 范增离去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楚营。紧隨其后的,是更隱秘的清洗。钟离眛被彻底架空,兵权移交项氏族侄。龙且、季布等非项氏嫡系的將领,皆遭冷遇疏远。军中议论纷纷,人人自危,往日那股上下一心、令行禁止的锐气,悄然消散。 这一切,都被囚禁在小院中的审食其,透过看守的只言片语和营中日益低迷的气氛,看得清清楚楚。 夜深人静时,他站在院中,望向滎阳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陈平此计……果然成了。”他喃喃自语。 四万斤金——这是他从史书中看到的数字。汉王几乎掏空了府库,將这笔巨资交给陈平,任其施为。金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收买眼线,散布流言,製造假象……最终,撬动了范增这根支撑西楚的最重要支柱。 “还是有钱好使啊。”审食其苦笑。在这乱世,智谋固然重要,但没有真金白银开路,再妙的计策也难以施展。刘邦肯下如此血本,正是其可怕之处。 就在范增离去后的第七日深夜,小院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往常的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审食其屏息贴门。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审舍人?沛县审食其?” “阁下是?” “友非敌。”门外人语速极快,“陈先生有言:楚营將乱,旬月內必有逃生之机。请舍人务必保重,耐心等待。时机一到,自有人联络。” 话音落,脚步声已迅速远去。 审食其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陈平的內应,已渗透至此。反间计成,范增去,楚营离心——他们等待多时的逃生之机,或许真的不远了。 他望向北屋,屋內寂静,但他知道,吕雉一定也醒著。 月光清冷,照亮小院。院墙外,楚营的灯火依旧连绵,但那份铁板一块的森严,已然从內部出现了裂痕。 第18章 做我面首 范增离去、钟离昧被疏远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也盪到了小院这僻静的角落。看守们的议论,营中隱约流动的异样气氛,无不昭示著楚营高层的动盪与裂痕。 这一日傍晚,审食其送走送饭的老赵后,没有立刻回屋。他在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站了片刻,暮春的风吹过,带著暖意与新叶的气息。他转身回到东屋,从炕席下一个极其隱蔽的角落,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那是酈食其探望时留下的楚地春醪,他一直捨不得喝完,悄悄藏起了小半罐。 他提著陶罐,走到北屋门前,轻轻叩响。 门开了,吕雉站在门內,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髮髻一丝不苟。她看到审食其手中的酒罐,目光微微一动。 “夫人,”审食其躬身,声音平和,“今日……或许值得小酌一杯。” 吕雉看著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漾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值得,只是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北屋內陈设依旧简陋,但被吕雉收拾得异常整洁。审食其將陶罐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案上,又寻来两个相对完好的陶碗。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再次瀰漫开来,瞬间勾起了关於酈食其夜访的记忆。 没有丰盛的菜餚,只有简单的晚饭剩下的半块麦饼。两人相对而坐,审食其为吕雉斟了半碗酒,也为自己倒上。 “敬……”审食其举碗,想了想,“敬故人远去。” 吕雉明白他指的是范增,也举起碗,轻轻碰了一下:“敬……裂缝渐生。”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酒液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带起一股暖意,也鬆动了某些紧绷的东西。 起初只是默默地喝著,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酒意渐渐上涌,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温热。灯火如豆,在两人脸上跳跃出柔和的光影。 “一年了……”吕雉忽然轻声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像是透过它看向更远的地方,“从彭城溃败,被俘至此,竟已快一年。” 审食其默然点头。这一年,对於养尊处优的汉王后而言,无异於从云端跌入泥沼,是难以想像的煎熬。 “有时夜里惊醒,还以为身在沛县家中。”吕雉的声音带著一丝难得的飘忽,那是酒意,或许也是卸下些许防备后的真实,“听见风声,以为是盈儿或元儿在隔壁翻身……摸到身下粗糙的草蓆,才记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碗,又饮了一口。这次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 审食其下意识地抬手,想为她拍背,手到半空却又停住,缓缓收回。吕雉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低著头,肩背微微起伏。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因酒意和方才的咳嗽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那惯有的沉静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取代。她看著审食其,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深深地看进他眼里。 “审食其,”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这一年,若无你……我不知能否撑到今日。太公年迈,多亏你悉心照料;我病中昏沉,是你……”她顿了顿,没有提那夜相拥取暖的尷尬,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是你不离不弃,多方周旋。” 审食其心中一颤,忙道:“夫人言重,此乃小人本分。” “本分?”吕雉扯动嘴角,那笑容有些涩,也有些別的什么,“这世间,有多少人连『本分』二字都做不到。患难见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她倾身向前,靠近了些,酒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灯火將她脸上细微的绒毛映得清晰,那双美丽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不再仅仅是炭火,更像是熔岩。 “许负说,我有『女主临朝』之相。”吕雉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又像在確认,“她说,我的紫气被困,需外力相助,需藤蔓相扶。”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审食其:“她还说,你有『男宠』骨相。” 审食其呼吸一窒,脸颊发热,不知是酒意还是別的。 “若我真有那一日……”吕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近乎霸道的占有,“若我真能冲天而起,不再受困於此……审食其,我不要你做別的。” 她伸出手,指尖並未触碰到他,却停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仿佛在描摹他的轮廓。 “你就做我的『面首』。”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逾千钧,带著酒后的直白,带著积压的情绪,也带著一种基於预言和现实考量的、奇特的任命。这不是轻佻的玩笑,更像是一种在微醺状態下、卸下所有世俗束缚与身份顾虑后,最赤裸的宣告与安排。 审食其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吕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决心,看著她因酒意和激动而微微翕动的鼻翼、泛著水光的唇。所有关於身份的顾忌、关於礼法的束缚、关於未来的迷茫,在这狭小空间、昏暗灯火和浓郁酒意构成的奇特氛围里,仿佛都被暂时熔化了。 他没有回答。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终於轻轻触碰到她停留在空中的手,然后,握住了它。她的手很凉,但掌心却有一团火。 灯火不知何时被碰倒了,又或许是被有意拂灭。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清冷的光斑,却照不亮更深的角落。 黑暗中,衣衫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呼吸声变得急促而交织。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肢体最原始、最直接的交流与確认。长久的压抑,患难中滋生的依赖与亲近,预言带来的微妙暗示,以及此刻酒精催化的衝动,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化为这一夜笨拙而炽热的纠缠。 黑暗中,彼此的气息交织,体温相融。起初是生涩的试探,如同在未知的领域中摸索;隨即是某种默契的爆发,仿佛压抑已久的山洪找到了倾泻的河床。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孤独、不甘与隱隱的期待,都在这最原始的亲密中被短暂地忘却、又被深刻地铭记。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又被黑暗温柔地包裹。手指扣紧,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对抗这冰冷世界的力量,又仿佛要將彼此鐫刻进骨血。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在这囚笼绝境中,两个孤独灵魂碰撞出的、带著痛楚与慰藉的火花。当一切归於平静,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以及汗水蒸髮带来的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偏移,清辉照亮了炕沿一角。 两人並肩躺著,身上盖著那床单薄的粗布被褥。最初的激烈过去,留下的是疲惫、空茫,以及一种奇异的、紧密相连的平静。 吕雉的头轻轻靠在审食其的肩上,长发散落,有几缕拂过他的颈窝,微痒。她的呼吸渐渐平缓。 “夫人还记得我讲的那个故事吗?《神话》里,始皇帝的丽妃,和蒙毅將军。” “记得。你说他们困於雪山,相拥取暖。” “后来,蒙毅战死,送回了长生药。丽妃吃了长生药,真的得了长生。” 吕雉微微一动:“你不是说长生药无用吗?” “药或许无用,但心意是真的。”审食其缓缓道,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故事的后半段,其实是……丽妃因故活了下来,活得很久很久。而蒙毅……他的魂魄並未消散,歷经无数轮迴转世,在遥远的未来,终於再次找到了她。虽然相隔千年,虽然物是人非,但……总归是找到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柔和,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这个故事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电影情节,被他糅合了自己的理解与期望,变成了一种关於不朽等待与宿命重逢的隱喻。 “千年时光,改变的只是皮囊与身份。有些东西,比如在雪夜山洞里相互依偎的温暖,比如甘愿为对方赴死的心意,是刻在魂魄里的,忘不掉,也磨不灭。找到了,便不会再分开。” 吕雉没有再问。她只是更紧地依偎著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月光静静地流淌,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吕雉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是睡著了。 审食其却了无睡意。他睁著眼,望著那方小小的星空。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异常清醒而充实。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却又如此真实。它打破了某种界限,將两人的命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方式捆绑在一起。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楚营的危机並未解除,他们的囚徒身份也未改变。但在这寒冷的春夜里,他们彼此取暖,彼此確认,仿佛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实实在在的勇气与力量。 夜还很长,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19章 西行滎阳 项羽是在浓雾瀰漫的清晨下令拔营的。 號角声撕裂了彭城西大营长达数月的沉寂,一声接一声,从主营向四方营垒蔓延,像某种庞大巨兽甦醒时的低沉咆哮。整座营寨瞬间沸腾起来。 审食其是被马蹄声和呼喝声惊醒的。他翻身坐起,透过棚屋的破缝向外望去。天色尚暗,但营中已火把通明,无数人影在雾气与火光交织的光影中穿梭。輜重车辆从库房拖出,马匹被套上辕驾,甲士们一边披甲一边冲向集结位置,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一营集结!速!” “粮车先行!让道!” “弓弩营輜重装车!快!” 审食其心中一凛,迅速起身。几乎同时,院门被推开,屯长带著四名全副武装的楚兵闯了进来,面色冷峻。 “收拾!半刻钟后出发!”屯长声音短促,“只许带隨身衣物!” 审食其迅速將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和那块发硬的油布包塞进包袱。他看向北屋和西屋,吕雉已扶著门框站在门口,衣衫整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西屋里,刘太公被搀扶出来,老人颤巍巍的,眼里满是惊恐。 “去……去哪?”太公哆嗦著问。 无人回答。楚兵將三人推搡出小院,押向营中主道。雾气浓重,但整条道路上已挤满了车辆人马。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轰鸣,马蹄踏地声密集如雨,兵甲碰撞声、將领號令声、民夫吆喝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 审食其护在吕雉和太公身前,在拥挤人流中艰难前行。他抬眼望去,主营方向,那杆绣著巨大“楚”字的大纛正在缓缓升起,在晨雾中如同一面招引战爭的旗帜。 果然要去滎阳了。项羽终於要发动总攻。 他们被押到一支特殊的车队前。三辆加固过的马车已经备好——不是囚车,但並无区別。车身以厚木打造,窗柵粗如儿臂,车轮包铁,拉车的是四匹健硕辕马。这显然是为长途押运重要人质准备的。 “上车!”押送的军司马厉声道。 审食其先扶太公上了第一辆车,老人手脚无力,几乎是被拖上去的。然后是吕雉,她的动作依旧保持著刻入骨子里的从容,即便登上马车,也微微整理了一下裙裾才坐下。审食其上了最后一辆,坐在她斜后方,隔著车窗能看见她的侧影。 车帘放下,但柵栏缝隙足以让审食其观察外面。 雾气渐散,晨光初露。整座楚营完全活了过来,变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战爭机器。步兵方阵正在集结,长戟如林,皮甲在微光中泛著暗沉光泽;骑兵在营外平地上列队,战马嘶鸣;輜重车队绵延如长蛇,粮袋、箭箱、攻城器械部件被装上一辆辆大车。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锈、马粪和一种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 审食其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军士,投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空旷,大帐正在被拆卸,但帐前那片空地中央,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项羽。 他今日穿著一套深玄色的犀皮甲,外罩墨色大氅,胯下乌騅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出白雾。项羽並未发號施令,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一切——他的大军,他的战爭。 距离太远,审食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迫感。那是独属於霸王的、睥睔一切的自信与决绝。范增离去、钟离眛被疏远、军心浮动的隱忧,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具伟岸身躯所散发出的战爭意志所掩盖。 项羽忽地一勒韁绳,乌騅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拔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直指东方。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有一个动作,一个方向。 但整支大军,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骤然开始向东流动。前军骑兵率先开拔,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步兵方阵紧隨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颤;輜重车队缓缓启动,车轮声匯成一片低沉轰鸣。 马车也被驱赶著,匯入这股洪流。 车轮滚动,车身顛簸。审食其透过车窗缝隙,看著彭城西大营的营垒、箭楼、土墙在视野中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清晨薄雾里。这座困了他们近一年的囚笼,终於被拋在身后,但前方等待的,是更大的战场,更莫测的命运。 队伍沿著驰道向东行进。初冬原野一片枯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去岁战爭的遗痕——焦黑的树桩、坍塌的土屋、野草丛中隱约露出的白骨。偶尔经过村落,也是十室九空,仅存的老人和孩子蜷缩在断壁残垣后,用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著这支庞大军队经过。 审食其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滎阳。 这座中原腹地的战略重镇,即將成为楚汉相爭的炼狱熔炉。在真实的歷史中—— 刘邦於前年彭城大败后,退守滎阳,凭藉敖仓粮秣和成皋天险,构筑防线。项羽率军追击,双方在滎阳一带展开长达一年有余的拉锯战。期间汉军数次濒临崩溃,却又奇蹟般撑住。 而接下来的数月,將是这场战爭最惨烈、也最富戏剧性的阶段。 审食其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史记》中的记载: 先是“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楚军截断汉军从敖仓运粮的甬道,滎阳城內开始缺粮。 然后刘邦欲和,项羽不允,於是—— “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这正是刚刚发生的事,范增离去。 接著,“项羽果疑亚父,亚父大怒而去,疽发背死”。范增会在归乡途中悲愤发病而死,楚军智囊彻底丧失。 而滎阳城的最终陷落,会以那样一种惨烈而传奇的方式发生—— “汉將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誑楚,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滎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 纪信假扮刘邦出降,吸引楚军注意,刘邦则趁乱从西门逃脱。项羽发现受骗后,怒烧纪信。 这是滎阳之战的关键转折点。刘邦虽弃城而逃,但保住了性命和核心力量。而楚军虽破滎阳,却耗尽了最宝贵的战机,未能一举擒杀刘邦。 审食其猛地睁开眼,心臟狂跳起来。 纪信替死,刘邦夜逃——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当滎阳城破的那一刻,当楚军全城的注意力都被“汉王出降”吸引到东门,当项羽和所有將领都聚集在前线受降、全军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与混乱中时—— 正是楚营戒备最鬆懈、秩序最混乱的时候。 也是人质看守最可能疏漏的时候。 更是他们趁乱逃脱的黄金时机! 审食其感到口乾舌燥,强迫自己冷静推演。 时机有了,但如何实施? 首先,必须知晓確切时机。纪信替死发生在汉军粮尽、城破在即时,但具体时刻无法预知——战场瞬息万变。 其次,需要內应。陈平既然已派人传话“必有逃生之机”,说明汉营在谋划接应。但如何联络?信號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三人如何从看守严密的马车中脱身?即便楚营大乱,看守他们的也必是项羽亲信。 审食其眉头越皱越紧。机会看似近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马车顛簸了一下,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吕雉所乘的马车就在前方数丈外,隔著车窗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望著车外,一动不动。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吗?审食其不知道。但以吕雉的敏锐,她必然也已看出此行凶险,也必然在谋划出路。 车队在驰道上行进了整整三日。 白日行军,夜晚扎营。楚军纪律严明,即便在行军途中,也保持著严整队形和警戒。马车被安置在营地最核心的区域,紧邻项羽的中军大帐,四周环绕精锐卫队。每次扎营,看守增至二十人,分两班轮值,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没有死角。 审食其默默观察著,心中越来越沉。项羽显然极为重视这三个人质,防范之严密,远超在彭城时。想要在这样的看守下逃脱,难如登天。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一处名为京索的旧战场。这里地势开阔,曾发生过那场令楚军受挫的京索之战。项羽下令在此扎营过夜,休整一日。 营寨迅速立起。马车被安置在一片背风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营地。审食其透过车窗,看著夕阳下连绵的军帐、林立的旌旗、巡逻的甲士,以及远方地平线上隱约可见的、一道蜿蜒的城墙轮廓—— 那应该就是滎阳的外围防线。 终於到了。 夜色降临,楚营中燃起无数篝火,如星河落地。士兵们围著火堆进食、擦拭兵器、低声交谈。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將领们进进出出,显然在举行军议。 审食其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望著那片灯火,耳中捕捉著风中飘来的零星话语。 “……明日先锋抵近侦察……” “……敖仓方向有汉军运粮队……” “……攻城器械三日后运抵……” 都是零碎的军事信息。他耐心听著,直到—— “……听闻滎阳城內,粮价已涨至一金一斛……” “……月前尚有百姓逃出,近日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汉军巡城士卒,面有菜色……” 审食其心中一凛。粮尽之象已显。滎阳的陷落,恐怕真的不远了。 夜深了,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车板上,望著头顶车窗外的一小片星空。 他想起临行前许负的预言,想起她那句“女主临朝”。吕雉的命运,早已与这场战爭、这座城池的存亡紧紧绑在一起。 而他的命运,也將在某个突然到来的时刻,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要么趁乱逃脱,要么与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一同毁灭。 没有第三条路。 第四日清晨,大军继续东进。越靠近滎阳,战爭的气息就越发浓烈。道路上开始出现新近的战斗痕跡——烧毁的车辆、散落的箭矢、尚未完全掩埋的尸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午后时分,滎阳城的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巍峨的坚城。城墙高约四丈,以青砖和夯土筑成,城楼耸立,雉堞如齿。城西是敖山,山势险峻,汉军依山筑垒;城东是开阔平原,正是楚军扎营布阵之地。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城墙,河水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冰冷的波光。 城墙之上,汉军的赤旗依稀可见。城头人影绰绰,弓弩反射著寒光。 楚军开始安营扎寨。这一次不再是临时营地,而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野战营垒。壕沟被挖掘,土墙被夯筑,柵栏被竖起,箭楼被搭建。项羽显然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 三辆马车被安置在新营地的核心区域,距离中军大帐仅百步之遥。看守增至三十人,日夜轮值,巡逻路线密集交错。 审食其透过车窗,看著这座迅速成型的战爭堡垒,心中压力倍增。在这里逃脱,比在行军途中更难。 接下来的日子,滎阳攻防战拉开了序幕。 每日清晨,楚军的投石机便开始轰鸣,巨石划过天空,砸向滎阳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弓弩手列阵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步兵扛著云梯、撞木,在盾牌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城头汉军则以滚木礌石、热油箭矢还击,惨烈的廝杀声终日不绝。 审食其在马车中,听著这些声音,看著远处升腾的硝烟,计算著时间。 一天,两天,三天…… 滎阳城依旧屹立。汉军的抵抗异常顽强。但审食其从送饭士卒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战况的残酷—— “东门瓮城差点攻破,汉军拼死堵住了缺口……” “北城墙塌了一角,但我军衝进去时中了埋伏……” “敖仓运粮道又被截断一次,城內怕是撑不了多久……” 第七日黄昏,战事稍歇。审食其正闭目养神,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去。只见一队楚兵押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从营外走来,看装束像是民夫或溃兵。这些人被带到中军大帐前,跪成一排。 项羽从大帐中走出,玄甲在夕阳下泛著暗红光泽。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沉默地审视著。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城內粮草,还能撑几日?” 俘虏中一个中年汉子颤抖著回答:“小……小人不知……但粮市已空,兵卒日食一餐……百姓……百姓已在食糠秕树皮……” 项羽点了点头,没再问话。他挥了挥手,俘虏被带了下去。 审食其的心跳加快了。粮尽,城破在即。 当夜,审食其失眠了。 月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清冷的光斑。远处滎阳城头的烽火比往日更烈,汉军似乎在连夜加固城防,人影在火光中忙碌穿梭。楚营中也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增加了两倍。 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车板上,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里藏著几样东西:半块硬麦饼,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还有几块在路上悄悄捡的、有尖角的石块。 太简陋了。这些对付不了看守的刀剑,更对付不了楚营严密的守卫。 但他必须准备好。机会隨时可能到来,而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俘虏。他们脸上的绝望,他们描述的城內惨状——那是一座即將崩溃的城池最后的挣扎。当城墙真的被攻破,当楚军涌入城中,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时刻…… 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第20章 乱中求生 围城的第八日,滎阳城头的抵抗明显减弱了。 审食其从清晨开始就注意到异常。往日的这个时辰,楚军的投石机早已开始轰鸣,弓弩齐射的破空声会撕裂黎明。但今日,营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楚军阵地上,士兵们依旧列阵以待,但將领们频繁出入中军大帐,神色凝重。项羽几次登高眺望滎阳城,每次都要驻足良久。 东升的太阳將城墙染上一层血色,城头的汉军旗帜稀稀拉拉,远不如往日密集。更诡异的是——没有反击。楚军没有进攻,汉军也没有还击,整片战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对劲。”审食其喃喃自语。 这不是休战,这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待城中粮尽,等待汉军崩溃,等待那个不战而胜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就是纪信出降、刘邦逃脱的时刻,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冬日阳光毫无暖意,反而让这寂静显得更加冰冷。 午时前后,变化终於来了。 首先是滎阳城头升起了三缕黑烟——不是烽火,而是某种信號。黑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下凝而不散。 紧接著,东门城楼上,一面白旗缓缓升起。 降旗! 楚营中瞬间沸腾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望向滎阳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降了!汉军降了!” “滎阳破了!” “霸王万岁!” 欢呼声如海浪般席捲整个营地。连看守马车的楚兵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望去,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但审食其注意到,中军大帐前,项羽抬手止住了欢呼。他凝视著那面白旗,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越发凝重。 “传令,”他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戒备,弓弩上弦,骑兵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车方向,又补充道:“看好人质,加派看守,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接近马车。”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 项羽没有中计。至少,没有完全中计。他在怀疑,在警惕——这头战场上的猛虎,有著与生俱来的、对陷阱的敏锐直觉。 新的看守被调来,马车周围的警戒人数增加了一倍。楚兵们虽然脸上还残留著兴奋,但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机会仍在,只是更艰难了。 他看向前方吕雉的马车。车帘紧闭,但缝隙中,他能看见她端坐的身影,背脊挺直如松。她也一定察觉到了异常。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午后,滎阳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使者举著火把,单人独骑走出城门,向楚营而来。 整个楚营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使者身上。他穿过楚军阵前,在无数弓弩的瞄准下,缓缓行至中军大帐前,下马跪拜。 “汉王使臣拜见霸王!”使者的声音在静寂的营地中格外清晰,“城中粮尽,士卒飢疲,汉王不忍百姓涂炭,愿……愿开城请降!唯请霸王应允三事……” 使者开始陈述条件:保全刘邦性命,不戮降卒,不屠城。条件並不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败者最卑微的请求。 项羽静静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表情。 诸將立在两侧,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钟离昧站在后排,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使者。 使者陈述完毕,伏地不起,等待答覆。 良久,项羽开口,声音平静:“汉王既有此心,为何不亲自出城?” 使者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汉王……汉王连日忧劳,病体沉重,实在无法骑马。特命臣先来稟告,待霸王应允,便……便命人抬舆出降。”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刘邦已是五十余岁,在围城中忧劳成疾,並不奇怪。 但项羽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容,却让使者脸色一白。 “病体沉重?”项羽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便好。本王最善医病——待我入城,亲自为汉王诊治。” 使者伏得更低,肩头微微颤抖。 审食其在马车中,手心渗出冷汗。项羽的怀疑已经毫不掩饰。他在逼迫,在试探。 就在这时——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东营方向传来一声惊呼,隨即是更多的呼喊: “有奸细!抓姦细!” “拦住他!” 火光亮起,起初只是粮仓方向的一点橙红,隨即迅速蔓延,火借风势,舔舐著相邻的营帐。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东营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有人提著水桶冲向火场,有人持刀搜寻奸细,有人慌乱地抢救物资。將领们的呼喝声、士兵的吶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几乎就在火光升起的同时,中军大帐前异变陡生! 那跪地的汉使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身形如电,直扑项羽! “保护霸王!” 帐前大乱。亲兵一拥而上,刀剑齐出。那刺客武艺高强,身形诡异,短刃划过,两名亲兵捂著喉咙倒下。但他终究寡不敌眾,数柄长戟同时刺来,將他钉在地上。 刺客倒下前,却发出一声悽厉长啸。 那啸声像是信號。 东营的火势骤然加剧,数个火点同时爆开,显然有人故意纵火。更可怕的是,火场中传来爆炸声——那是囤积的火油被引燃了! 烈焰冲天而起,热浪席捲,连中军大帐前的眾人都感到脸上一阵灼痛。火借风势,迅速向中营蔓延。 “救火!快救火!” “骑兵营出动!搜捕奸细!” “弓箭手上墙!防备袭营!” 整个楚营彻底乱了起来。原本严整的秩序在火光、爆炸和突然的袭击下瞬间崩溃。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东营,提著水桶、沙袋试图灭火,但火势太猛,反而有更多人被捲入火场。 將领们大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更糟的是,营中开始出现更多的骚乱——有人趁乱抢夺物资,有人高呼“汉军袭营”,恐慌迅速蔓延。 看守马车的楚兵也骚动起来。什长厉声喝道:“稳住!不许动!看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咽喉。什长瞪大眼睛,手指著箭矢射来的方向,仰面倒下。 “敌袭!”其余楚兵惊怒交加,拔刀四顾。 又是几支弩箭射来,精准而致命,放倒了外围的看守。箭矢来自不同方向,显然不止一个射手。 黑暗中,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扑向马车。他们穿著楚军戎服,但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刀光闪动,留守的楚兵还没看清来人,便已倒在血泊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一个黑衣人衝到审食其的马车前,一刀劈开车门锁链。 “出来!快!”声音急促而低沉。 审食其毫不犹豫,一跃而出。黑衣人塞给他一把短剑:“向西!穿过火场,有人接应!” 说完,黑衣人又扑向吕雉的马车。 审食其回头望去,吕雉已被扶出马车,太公也被搀扶下来。三个黑衣人护著他们,两人在前开路,一人在后警戒。 “走!”领头的黑衣人低喝。 他们迅速向西边火场奔去。东营的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喊杀声、救火声、马蹄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审食其握紧短剑,护在吕雉身侧。她能自己行走,但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太公则完全靠黑衣人搀扶,脚步踉蹌。 “穿过火场?”审食其一边跑一边问,“火势太大!” “有路!”黑衣人简短回答,“跟著我!” 他们衝进浓烟之中。火焰在两侧燃烧,热浪几乎让人窒息。但黑衣人显然熟悉地形,带著他们在尚未完全燃起的营帐间穿梭,避开了主要的火场。 前方突然出现一队楚兵,大约七八人,正提著水桶赶来救火。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什么人!”楚兵什长厉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直接冲了上去。刀光闪过,什长倒下。其余楚兵反应过来,拔刀迎战。 审食其护著吕雉和太公退到一旁。黑衣人武艺高强,以一敌多竟不落下风,但被缠住了。 “你们先走!”黑衣人一边格挡一边喊道,“向西百步,有马车!” 审食其咬牙,拉著吕雉,另一手扶著太公,绕过战团,继续向西狂奔。 浓烟越来越重,几乎看不清前路。火焰在四周肆虐,燃烧的营帐不时坍塌,火星四溅。审食其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被烟燻得刺痛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 突然,前方浓烟中隱约出现一辆马车——没有车篷,只有简单的板车,套著两匹马。一个穿著民夫衣服的中年汉子坐在车辕上,焦急地张望。 看到审食其三人,汉子眼睛一亮,跳下车来:“快!上车!” 审食其先將太公推上车板,然后扶吕雉上去。吕雉的手冰凉,但握著他的手臂时很用力。 “你也上来!”汉子催促。 审食其翻身上车。汉子挥动马鞭,马车启动,衝进更浓的烟雾中。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但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营帐坍塌的轰鸣声仍清晰可闻。浓烟遮蔽了视线,只能看见前方几丈的路。 马车在混乱的营地中疾驰,时而绕过火场,时而穿过尚未波及的区域。几次遇到零散的楚兵,但汉子都提前转向避开。 终於,他们衝出了浓烟区。 眼前是营地的西缘,柵栏已经被烧毁一段,守卫不见踪影。马车衝出缺口,驶上营外荒野。 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和热气。审食其回头望去,楚营已成一片火海,烈焰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如巨柱升腾。 他们逃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 马车在荒野上疾驰,顛簸得厉害。太公趴在车板上,剧烈咳嗽。吕雉扶著车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扫视著四周。 马车在荒野上奔驰了一刻钟,身后楚营的火光渐渐变小。但突然,汉子勒紧了韁绳。 “停下!”他低喝。 前方不远处,一队骑兵正从侧翼包抄而来——大约二十余骑,打著楚军旗帜,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第21章 再遇故人 马车在荒野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响,车板在剧烈的顛簸中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散架。驾车汉子几乎站直了身子,鞭子在空中甩出爆响,狠狠抽打在两匹马的后臀上。马匹口吐白沫,拼死狂奔。 但楚军骑兵越来越近。 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在平坦的荒野上展开包抄阵型。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过,捲起漫天尘土。为首的年轻军侯已取下长弓,搭箭上弦—— “趴下!”驾车汉子厉喝。 审食其一把將吕雉按倒在车板上,自己伏身护住她和太公。几乎同时,箭矢破空之声袭来。 “噗!” 一声闷响,伴隨著驾车汉子压抑的痛哼。审食其猛地抬头,只见汉子左肩已中一箭,箭鏃深深没入皮肉,鲜血迅速染红了粗布衣衫。 汉子咬牙,右手仍死死拽著韁绳,左手却无力地垂下。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次更多,更密。箭矢钉在车板上、掠过耳边、射入泥土。一箭擦著审食其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不行了!”汉子嘶声道,声音因痛苦而扭曲,“马跑不过他们!” 审食其回头望去。楚军骑兵已分成两股,一股继续正面追击,一股从侧翼迂迴,眼看就要完成合围。距离已不足百步,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军侯年轻而冷酷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前方突然扬起更大的烟尘。又一队人马从荒野另一侧衝来——人数更多,约四五十骑,打著的竟是项字大旗。 是楚军的援兵。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他们已陷入绝境。 驾车汉子脸上露出绝望之色,终於鬆开了韁绳。马匹嘶鸣著放缓脚步,车辙在冻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马车缓缓停下。 前后两支楚军骑兵迅速合围,將马车团团围住。箭矢全部对准车上四人,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將他们射成刺蝟。 年轻军侯率先勒马,长矛指向驾车汉子:“下来!跪地受缚!” 汉子捂著肩头的箭伤,艰难地爬下车辕,踉蹌跪倒。审食其扶著吕雉和太公也下了车。太公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审食其搀扶。吕雉脸色苍白,但背脊依然挺直,目光冷冷扫过周围的楚兵。 这时,那支打著项字旗的骑兵队中,一骑缓缓越眾而出。 马上之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著深色锦袍,外罩皮裘,面容和善中透著精明。他驱马来到马车前,目光在审食其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吕雉和太公。 “左尹大人!”年轻军侯连忙下马行礼。 项伯微微頷首,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处交由本尹处置,你带人继续搜捕逃散奸细,不得有误。” “可是……”军侯犹豫地看向审食其三人,“这些人犯……” “本尹说了,此处交由我处置。”项伯语气转淡,“莫非你要抗命?” 军侯脸色一白,低头抱拳:“末將不敢!”他挥手示意,带著那二十余骑调转马头,向荒野深处奔去。 围在四周的骑兵並未散去,但都收了弓箭,静静等待命令。 项伯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马车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审食其脸上,看了许久,忽然轻嘆一声:“审食其……我们又见面了。” 审食其心中一紧,不知项伯意欲何为,只能躬身行礼:“左尹大人。” 项伯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驾车汉子。汉子肩头箭伤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中並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此人……”项伯缓步走到汉子面前,俯视著他,“是汉军奸细?” 驾车汉子没有回答,只是低著头。 项伯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劫持人质,纵火营寨,袭杀楚军——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话音落,他身侧一名亲兵已张弓搭箭。 “大人!”审食其脱口而出。 但已迟了。 弓弦响,箭矢如电,精准地射入驾车汉子的心口。汉子身体一颤,低头看向胸前的箭羽,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隨即缓缓向前扑倒,再也不动。 鲜血在冻土上迅速蔓延,染红了一片。 吕雉的呼吸微微一滯,手指在袖中攥紧。太公闭上眼睛,浑身发抖。审食其盯著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喉头髮紧。 项伯看著尸体,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转过身,对亲兵吩咐道:“將尸首拖去那边烧了,留作证据,就说已击毙主犯。” 两名亲兵上前拖走尸体。 项伯这才重新看向审食其,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和善的表情:“审舍人,借一步说话。” 他做了个手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片枯树林。审食其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吕雉。吕雉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小心。 审食其跟上项伯,两人走进树林,在几株枯树下停步。亲兵远远守在林外,確保无人能听见谈话。 枯树林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干枝的呜咽。 项伯背对著审食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许负那姑娘……临走前,老夫也找她看了相。” 审食其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她说老夫面相圆融,眉心开阔,鼻翼饱满,是左右逢源、富贵终老之相。”项伯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笑意,“她说得对。老夫这一生,从来都知道该站在哪边,该在什么时候……换一边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鸿门宴时,我暗中知会张良,救了刘邦一命。那时我便想,天下大势未定,多结一份善缘,总归不是坏事。” 审食其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如今刘邦逃了,滎阳已守不住了,”项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在耳语,“汉军若是不成气候,你们就成了无用之人,我也乐得做顺水人情。” “我这侄儿项羽刚愎自用,疑心日重,范增已去,钟离昧见疏……这西楚,看似强盛,实则內里已开始腐朽,若是这次刘邦侥倖活下来,鹿死谁手倒尚未可知。” 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审食其:“陈平派人送来的金子,有一份……送到了老夫手中。” 审食其瞳孔微缩。 项伯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陈平此人,最懂人心。他知道,在这楚营之中,谁最需要金子,谁最懂得……金子该怎么用。”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在手中掂了掂。金饼在透过枯枝的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多好的金子啊……”项伯嘆道,“刘邦真是捨得下血本。这些金子撒出去,能买通多少人?能撬开多少张嘴?能让多少『忠心耿耿』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他將金饼收回怀中,拍了拍胸口:“老夫收了金子,自然要办事。但怎么办事,办到什么程度……那就是老夫自己的考量了。” 项伯看著审食其,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今日放你们走,於项羽而言,是失了三个人质。但於老夫而言……是又结了一份善缘。刘邦若能东山再起,这份人情,他得记著。若不能……老夫也不过是『追捕不力,让奸细钻了空子』。” 他指了指树林外马车方向:“那个死了的车夫,就是『奸细』。老夫亲手射杀,算是给项羽一个交代。至於你们三人……趁乱逃脱,下落不明。如此,老夫两边都说得过去。” 审食其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聪明人该知道真相。”项伯淡淡道,“老夫今日放你们,不是发善心,是投资。他日若刘邦得势,你要记得告诉他:项伯这个人情,得还。若项羽贏了……今日这些话,你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他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马车留给你们,马还是好马。向西三十里,有处废村,可在那里歇脚。明日天亮前,不会有人追到那里。” 说完,项伯转身走出枯树林,翻身上马。他对著亲兵挥了挥手:“收队!回营復命,就说奸细已毙,余犯逃脱,正在追捕。” “诺!” 楚军骑兵整齐调转马头,隨著项伯向楚营方向驰去。烟尘渐起,很快消失在荒野尽头。 枯树林外,只剩下审食其一人,以及不远处那辆马车,和马车旁静立的吕雉、颤抖的太公。 还有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审食其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寒风颳过荒野,捲起枯草和尘土。远处楚营的火光已弱了许多,但浓烟依旧遮蔽了半边天空。滎阳城的方向,隱约传来胜利的欢呼声——项羽应该已经入城了。 项伯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四万斤金,买通了楚营多少关节?项伯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多少人暗中收了汉营的金子,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 陈平这一计,真是將人心算到了极致。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清醒了些。他走回马车旁,吕雉正看著他,眼神复杂。 “项伯?”她轻声问。 审食其点头,简短道:“他放了我们。马车底板有地图,向西三十里有废村可歇脚。” 他没有多说项伯收金之事,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吕雉也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扶著太公重新登上马车。审食其检查了一下马匹——两匹马虽疲惫,但还能走。他捡起地上马夫遗落的鞭子,翻身上了车辕。 马车缓缓启动,再次向西而行。 这一次,身后没有追兵,前路没有拦截。荒野辽阔,天地苍茫,只有一辆马车在暮色中孤独前行。 审食其握著韁绳,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成皋的方向,是刘邦退守之处,也是他们下一步的目的地。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吕雉坐在车板靠里的位置,用披风裹紧太公。老人已陷入昏睡,呼吸微弱。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余暉消失在地平线。星子开始浮现,在深蓝的天幕上冷冷闪烁。 审食其扬起鞭子,轻轻抽打马匹。 马车在星光下奔驰,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身后,滎阳的大火仍在燃烧,楚汉相爭的烽烟,远未熄灭。 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血溅荒原 马车在黑夜中向西行驶了约一个时辰。 审食其不敢走官道,只循著荒野中模糊的车辙印前行。冬夜的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握著韁绳的手早已冻得麻木。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车內——吕雉拥著昏睡的太公,蜷缩在车板角落,披风將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从披风下传来,带著疲惫。 “项伯说三十里。”审食其望向漆黑的前方,“应该快到了。” 其实他毫无把握。荒野茫茫,星月无光,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马车顛簸著驶过一片洼地,轮子陷入半冻的泥泞,马匹吃力地拖拽,颈部的肌肉在皮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审食其跳下车,踩著冰冷的泥水推车。泥浆没到脚踝,寒气穿透破旧的鞋履直刺骨髓。他咬紧牙关,肩抵车板,双脚在泥地里蹬出深深的沟痕。马车终於挣脱泥淖,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重新上车时,他浑身已湿透,寒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 “换我来赶一段车。”吕雉忽然说。 审食其摇头:“夫人歇著,我能行。” “你手脚都在抖。”吕雉解开披风,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肩上,自己挪到车辕旁,“指路即可。” 披风还残留著她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混杂著烟尘与草药的气息。审食其愣了愣,最终没有推辞。两人调换位置,吕雉接过韁绳,动作竟意外地熟练。 “沛县家中也有马车,”她似是解释,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早年刘季不常归家,粮米柴薪,多是我驾车去市集换购。” 马车继续前行。吕雉赶车的姿態稳而有力,背脊挺直,手腕控制韁绳的力度恰到好处。审食其裹紧披风,借著微弱的星光观察四周地形。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隱约出现一片黑沉沉的轮廓——像是村落,但无半点灯火。 “到了。”审食其低声道。 马车缓缓靠近。那果然是一座荒废的村落,约十几户土坯房,大半已坍塌,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蹲伏的兽骨。村口一棵老槐树枯死已久,枝椏狰狞地伸向天空。 审食其跳下车,抽出项伯留下的短剑,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脚下是碎瓦和杂草,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腐木的气味。他逐一检查尚存的屋舍,最终选中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墙未倒,有门板,屋顶虽漏但尚可遮风。 “这里。”他返回车边,搀扶太公下车。 老人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被扶进屋里。审食其从马车底板夹层中摸出项伯说的地图——一卷鞣製过的羊皮,借著门外透进的微光展开,上面是附近的详细地图。他迅速收起,又翻出些杂物:半袋发硬的炒粟、两个水囊、一块火石和几根裹著油布的短柴。 吕雉已在屋內角落整理出一片稍乾净的地面,铺上从车上取下的草垫。太公蜷缩著躺下,很快又陷入昏睡。 “生火吗?”审食其问。 吕雉摇头:“烟会引来注意。”她顿了顿,“但有火石总是好的,夜里太冷。” 最终他们还是点了一小堆火,在屋角用碎砖围住,火光压到最低。微弱的暖意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审食其將炒粟分出一半,用破陶片盛了,递给吕雉。 “你吃。”吕雉只取了一小撮,其余的推回。 两人就著冷水,默默咀嚼著干硬的炒粟。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彼此的疲惫。 “项伯为何放我们?”吕雉忽然问,声音很轻。 审食其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说……收了陈平的金子。放我们是投资,为將来留条后路。” 吕雉並不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誚:“那么多金子……刘季这次倒是捨得。” “他说地图在马车底板,我已取出。” 吕雉点头,不再多言。她慢慢吃完手中的炒粟,又餵太公喝了点水,然后靠著土墙坐下,闭上眼睛。 审食其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他望著跳动的火焰,思绪纷乱。今日发生的一切太快太急——大火、刺杀、逃亡、项伯的交易、车夫死在眼前……还有此刻,在这荒村寒夜中短暂的喘息。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生活。图书馆彻夜的灯光,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文献,导师在论文边页写下的批註……那些平静的、有序的、充满逻辑和考据的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在这里,生死不过一瞬间,信任与背叛可以明码標价,鲜血温热尚未凝固,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他握了握拳,掌心的茧子粗糙坚硬——这是原身审食其的身体,一个二十二岁的沛县青年,会骑马,会驾车,手上有常年劳作和习武留下的痕跡。而他,沈逸集,三十二岁的歷史学博士,此刻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用著这双手在乱世中求生。 身份的撕裂感从未如此清晰。 后半夜,审食其守夜。吕雉和太公睡了,火堆渐弱。他靠在门边,短剑横在膝上,耳朵捕捉著屋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枯枝断裂声、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但很快惊醒——不是自然醒来,而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屋外有脚步声。 不是野兽,是人。踩在碎瓦上的声音,缓慢,迟疑,但越来越近。 审食其瞬间清醒,握紧短剑,悄然挪到门缝边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中,三个身影正朝这间屋子走来。穿著楚军戎服,皮甲破损,头盔丟失,脸上满是菸灰和血污。其中一人捂著左臂,布条缠裹处渗著暗红;另一人跛著脚,靠同伴搀扶;最后一人相对完好,但眼神涣散,手中提著一把卷刃的环首刀。 是溃散的楚兵。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这间尚有屋顶的屋子,低声交谈著朝门口走来。 “有人吗?”提刀的楚兵哑声问,刀尖指向屋门。 审食其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眼屋內。吕雉已醒,正悄无声息地將太公挪到角落阴影处,自己则贴著墙,手中握著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 门被推开了。 晨光涌入,照亮屋內。三名楚兵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身形紧绷。 “逃难的?”提刀楚兵扫视屋內,目光在草垫、水囊和將熄的火堆上停留,最终落在审食其脸上,“有吃的吗?” 审食其慢慢站起身,將短剑掩在身后:“只有些炒粟,几位军爷若要,可自取。” 他指了指墙角的布袋。那跛脚楚兵眼睛一亮,蹣跚著走向布袋,蹲下身翻找。捂臂的楚兵也跟了过去,警惕地瞥著审食其。 提刀楚兵却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审食其,看向屋角的阴影——那里,吕雉的半截裙裾露了出来。 “女人?”楚兵眼神变了,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这荒村野地,还有女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审食其也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军爷,”审食其声音放低,儘量平和,“炒粟和水都在那里,请自取。我们也是逃难的,互不为难可好?” 楚兵盯著他,笑容渐渐消失:“老子在滎阳拼死拼活,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要点吃的,找个女人鬆快鬆快,不过分吧?”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已从布袋里掏出炒粟,正狼吞虎咽,闻言也抬起头,眼神在审食其和屋角之间游移。 “不过分。”审食其说,同时缓缓將背后的短剑移到身侧,“但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楚兵看到了剑。他眯起眼,握刀的手紧了紧:“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前冲,环首刀劈头砍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审食其看到刀锋破空的轨跡,看到楚兵狰狞的脸,看到自己抬剑格挡的动作——那不是“沈逸集”的思考,而是“审食其”身体的本能反应。肌肉记忆被激活,二十二年的习武与劳作积淀在此刻爆发。 短剑上挑,精准地架住下劈的刀锋。金属碰撞,火花迸溅。审食其手腕一旋,卸去力道,同时侧身进步,剑尖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真实。 短剑刺入了楚兵的左胸,位置不深,但刚好穿透皮甲缝隙,没入血肉。楚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剑柄,又抬头看向审食其。 审食其也愣住了。他感觉到剑身传来的阻力,感觉到温热液体涌出浸湿手背的感觉,看到对方眼中迅速消散的光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楚兵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鬆开刀柄,环首刀哐当落地,身体向后倒去。 “老赵!”另外两名楚兵惊呼,扔下炒粟扑了过来。 审食其猛地拔剑,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他后退两步,剑尖指向剩下两人,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杀人了……他杀了老赵!”跛脚楚兵嘶声道,眼中满是恐惧。 捂臂楚兵捡起地上的环首刀,但握著刀的手也在抖。他们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看审食其染血的脸和剑,又看向屋角——吕雉已站起,手中碎瓦如匕首般握紧,眼神冷冽如冰。 对峙只持续了几息。 捂臂楚兵忽然转身就跑,跛脚的同伴愣了一瞬,也连滚爬爬地跟上。两人衝出屋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荒村中。 屋內恢復死寂。 只有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审食其站在原地,手中的剑越来越沉。他低头看向剑身——血顺著血槽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他的手上、袖口、前襟,都是血。脸上黏腻温热,那是喷溅的血点。 他杀人了。 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论文里分析的“战爭伤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的剑下。他能回忆起剑刺入身体时的那种触感,能回忆起对方眼中最后的神采,能回忆起鲜血涌出时的温度。 胃里一阵翻搅。他弯腰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一双手扶住了他。吕雉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剑,用布擦拭乾净,收回鞘中。然后她用另一块布,蘸了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次杀人?”她问,声音很轻。 审食其点头,喉咙发紧。 “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吕雉擦拭完他的脸,又擦他的手,“乱世之中,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审食其看著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关於吕后的记载——诛杀功臣,鴆杀皇子,手段酷烈。那个未来的铁腕太后,或许就是从这样的时刻开始,一步步学会將人命视作棋子的。 “我们必须走了。”吕雉看向门外,“那两人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他將东西收起,又费力地將尸体拖到屋后坍塌的墙垣下,用碎瓦和枯草草草掩盖。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內。太公不知何时醒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血跡,浑身发抖。 “走吧。”审食其搀起太公,吕雉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行李。 三人走出屋子,晨雾正浓,荒村死寂。马车还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审食其將太公扶上车,吕雉也坐了上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屋子,看了一眼屋后那堆新掩的废墟。 然后他跃上车辕,挥动马鞭。 马车驶出荒村,重新驶上荒野。晨雾渐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审食其握著韁绳,手上似乎还残留著鲜血的黏腻感。风吹在脸上,带著冬日清晨刺骨的寒。 他想起吕雉的话:“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是的。乱世才刚刚开始。楚汉之爭还要持续数年,尸山血海还在后面。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歷史学博士,如今双手已沾鲜血。 沈逸集的部分在颤抖,在抗拒。但审食其的身体记得——记得如何握剑,如何发力,如何在生死瞬间做出反应。 两种身份在体內撕扯,但求生本能最终压过了一切。 马车向西,向著成皋,向著刘邦,向著未知的前路。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握紧韁绳。 活下去。无论要杀多少人,无论要变成什么样子。 先活下去。 第23章 广武重逢 马车离开那座血腥的荒村后,在旷野上又行驶了两天。 审食其不敢停歇,只在马匹需要饮水时稍作喘息。吕雉接替了赶车的职责,让他得以蜷缩在车板上休息片刻。但每当闭上眼睛,那个楚兵临死前圆睁的双眼就会在黑暗中浮现,还有剑身刺入胸膛时那种沉闷的触感——那种阻力,那种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上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前世作为歷史学博士,沈逸集在论文里冷静地分析过楚汉战爭的伤亡数字,估算过那些冷冰冰的统计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但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当真正夺走一条生命时,那种衝击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的。 “看,前面有营垒。” 吕雉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审食其睁开眼,已是第三天的清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营垒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木柵沿著矮丘起伏,箭楼耸立,赤色的旗帜在风中飘荡。 “是汉军。”审食其坐直身体,仔细辨认。距离尚远,看不真切旗號,但营垒的制式显然是汉军风格。 马车继续前行。越靠近营垒,战爭的痕跡就越明显——被焚毁的粮车残骸半埋在土里,折断的戈矛散落路边,几处新坟的土堆上插著简陋的木牌。空气中瀰漫著焦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一队汉军巡逻骑兵发现了他们。 “止步!”十余名骑兵呈扇形包抄过来,为首的屯长满脸风霜,手中长矛平举,“来者何人?此乃汉军防区!” 审食其勒住马,高声道:“沛县审食其,护送太公、吕夫人至此!” “吕夫人?”屯长一愣,策马上前几步。当他看清车內吕雉的面容时,脸色骤变,慌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將不知夫人驾临!恕罪!” 其余骑兵也纷纷下马行礼。 吕雉微微抬手:“將军请起。我等从楚营脱险,欲见汉王,还请通稟。” 屯长起身,激动道:“夫人稍候!末將这便去报与樊將军!”他翻身上马,对副手交代几句,便策马向营垒疾驰而去。 审食其鬆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他看向吕雉,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抓著车栏的手指关节已微微泛白——那是强撑了太久后的虚脱。 约莫一刻钟后,营垒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簇拥著一员大將飞驰而来。那將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络腮鬍,铜铃般的眼睛,穿著半旧的赤色皮甲,外罩一件熊皮大氅,马鞍旁掛著一柄血跡未擦净的大刀。人未到,声先至: “嫂嫂!太公!” 声如洪钟,震得道旁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樊噲。 马车还未停稳,樊噲已翻身下马,几步衝到车前。他看到吕雉和刘太公的狼狈模样,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樊噲该死!让嫂嫂和太公受这般苦楚!” 吕雉连忙下车搀扶:“阿噲快起,非你之过。” 樊噲不肯起,又磕了个头才站起身。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审食其,上下打量几眼,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审食其肩上:“你就是那个审食其?好小子!护送嫂嫂和太公一路,辛苦了!多亏你个小白脸了!”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审食其被拍得一个趔趄,肩胛骨生疼。他勉强站稳,躬身道:“樊將军,此乃小人本分。” “本分个屁!”樊噲哈哈大笑,“能从项羽那廝手里把人带出来,就不是一般人!走,进营说话!” 他亲自搀扶刘太公下车,又命亲兵备来软轿,抬著老人上山。自己则与吕雉、审食其步行入营。 这座营垒规模不大,约能容纳两三千人,显然是汉军的一处前沿据点。营中士卒往来穿梭,见到樊噲引著吕雉等人入营,纷纷侧目。有些老兵认出了吕雉,激动地跪地行礼,口称“夫人”。 吕雉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樊噲將他们引至內营一处相对整洁的营房。屋內有土炕,铺著厚厚茅草和粗布被褥,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亲兵端来热汤和饭食——虽是简单的粟米饭和醃菜,但对逃亡多日的三人来说,已是珍饈。 刘太公喝了热汤,脸色稍缓,很快在炕上沉沉睡去。 樊噲这才压低声音,对吕雉道:“嫂嫂,你们且在此歇息。大王如今不在军中。” 吕雉端著陶碗的手一顿:“不在军中?” “是。”樊噲点头,“滎阳城破那夜,纪信將军替大王出降,大王率数十骑从西门突围,已经回关中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王临行前嘱咐,若嫂嫂脱险至此,由我护送回关中。关中安稳,可保无虞。” 吕雉沉默片刻,又问:“盈儿和元儿呢?” “太子与公主均在櫟阳,由萧相国照料,安然无恙。”樊噲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元公主前些日子还问起嫂嫂,说梦见娘亲归来了。” 吕雉眼中泛起水光,忙低头喝了口汤掩饰。 樊噲继续道:“还有吕嬃,她也一切都好。如今带著孩子住在霸上营中,常去櫟阳探望太子和公主。”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她总念叨嫂嫂,说等嫂嫂回来,要给嫂嫂做最爱吃的粟米糕。” 吕嬃是吕雉的妹妹,也是樊噲的妻子。听樊噲提起她,吕雉终於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阿嬃还是那么爱操心。” “可不是!”樊噲咧嘴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他搓了搓手,似是无意地提起,“对了嫂嫂,还有一事……大王在彭城时,纳了位戚夫人,如今已有了身孕。大王很是宠爱,这次退守成皋,也带著同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热汤的蒸汽缓缓升腾。吕雉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审食其看见,她眼底那两簇惯常燃烧的炭火,此刻凝成了冰。 良久,吕雉缓缓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戚夫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哪家的女子?” “是定陶人,戚氏。”樊噲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其父原是秦军小吏,彭城之战后归附大王……大王见她貌美,便纳了。” “貌美……”吕雉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是该纳个貌美的。我在楚营为质,他在后方纳美,很合適。” 樊噲额头渗出冷汗:“嫂嫂,大王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吕雉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也是男人本性?” 樊噲不敢答话。 审食其在一旁静静看著。他注意到樊噲虽然低著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吕雉的反应。那粗獷的外表下,心思並不简单。这番话,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恐怕是经过考虑的。 吕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復平静:“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樊噲如蒙大赦,起身行礼:“那嫂嫂好生休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他又对审食其点了点头,这才退出营房。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吕雉、审食其和熟睡的太公。 吕雉一动不动地坐著,望著跳动的炭火,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良久,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审食其听: “彭城溃败,他丟下我和太公逃命,我忍了。” “楚营为质,生死难料,他无计可施,我也忍了。” “可我在囚笼里挣扎求生,夜夜担心盈儿元儿安危时,他却在身边纳新人,宠新欢……”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於透出压抑不住的寒意: “刘季,你好,你很好。” 审食其沉默。他知道这段歷史——戚夫人受宠,吕雉失势,最终酿成日后残酷的宫廷斗爭。 吕雉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汉军营垒的夜景,篝火点点,旌旗在夜风中翻卷。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 “审食其,”她没有回头,“你说,女人在这世道,除了等著男人回心转意,还能做什么?” 审食其想了想,缓缓道:“夫人,小人不懂这些。但小人知道,夫人能从楚营脱身,靠的不是等待,是自己的谋算和勇气。” 吕雉转身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那两簇炭火:“你是安慰我,还是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审食其迎著她的目光,“夫人在楚营中的作为,小人都看在眼里。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崩溃。” 吕雉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了温度:“你倒是会说话。” 她走回炕边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凉了的汤,小口喝著。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中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第24章 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审食其是被营中操练的號角声惊醒的。 他起身时,吕雉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樊噲命人送来的乾净衣裙——虽仍是粗布,但整洁合身。她坐在炕边,正用木梳慢慢梳理长发,动作从容。 刘太公也醒了,精神好了许多。樊噲派人送来些温补的药材,说是军中医官所配,给太公调养身体。 早饭后,樊噲请吕雉巡视营垒。 “嫂嫂既来了,也让將士们见见。”樊噲憨厚地笑著,“大伙儿都知道夫人和太公在楚营受难,如今脱险归来,是汉军之幸!” 吕雉没有推辞。她让审食其搀扶太公同行,四人走出营房。 这座营垒依一处矮丘而建,分为前、后两营。前营面向东方,挖有壕沟,立著木柵和箭楼;后营则是营房、粮仓和马厩所在。营中约有二千士卒,多是步兵。 “此处是通往成皋的要道。”樊噲边走边介绍,“大王命我在此驻守,一为接应嫂嫂,二为警戒楚军袭扰。主力都在成皋方向,由周勃、夏侯婴他们守著。” 审食其默默观察。营中士卒虽然疲惫,但士气尚可。看到吕雉走过,不少老兵激动行礼。这些多是沛县子弟兵,对吕雉有很深的感情。 “如今战况如何?”吕雉问。 樊噲嘆了口气:“不太好。汉王离开滎阳时留了周苛、魏豹、樅公坚守。项羽见久攻不下,就亲率大军围困后方的成皋,连日猛攻。” 他压低声音:“成皋恐难久守,大王听了张良先生的建议,回关中收集士兵,再次东进。” 吕雉点头,不再多问。她走到一处箭楼前,登上木梯,眺望东方。那里是成皋方向,天际隱约有烟尘升腾。 审食其站在她身侧。他知道这段歷史——刘邦在滎阳失守后退守成皋,最终採纳袁生建议,出武关、屯宛叶,吸引项羽南追,才缓解了成皋压力。而现在,刘邦可能已经在回关中募兵的路上了。 “嫂嫂,”樊噲也登上箭楼,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雉转头看他:“但说无妨。” 樊噲搓著手,络腮鬍下的脸膛有些发红:“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嫂嫂是沛县老家一起走过来的!那戚氏……算什么东西!” 他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又慌忙压低:“大王如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但军中老弟兄都认嫂嫂!” 吕雉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阿噲,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 樊噲用力点头:“是俺自己想说的!俺替嫂嫂不平!”他顿了顿,“吕嬃前日来信,也说起此事,气得直哭。”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隱去。她轻轻拍了拍樊噲的手臂:“阿噲,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但此话不要再对第三人言。” “俺明白!”樊噲用力点头。 三人走下箭楼。营中空地上,一队士卒正在练习刀法。见到吕雉,士卒们停下动作行礼。 吕雉走到队前,温声道:“诸位將士辛苦。我从楚营归来,见我军容整肃,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诸位家中亦有亲人,在此浴血搏杀,是为天下太平。此心此志,天地可鑑。待功成之日,大王必不负诸位。” 这番话朴实,却说到士卒心坎里。当下便有老兵哽咽道:“夫人受苦了!” 吕雉微微頷首,转身离去。审食其跟在她身后,心中暗嘆。吕雉在军中的影响力,显然比想像中更深。 午时,樊噲设简单宴席。参加者除樊噲外,只有营中几名中级將领。 席间,一名年轻都尉多喝了几杯,愤愤道:“那戚氏算什么!夫人在楚营受苦,她倒享福!” “闭嘴!”樊噲厉声喝道,“拖下去醒酒!” 亲兵上前將那都尉架走。席间气氛尷尬。 吕雉却神色如常,举杯道:“酒后失言,不必计较。诸位当以战事为重。” 眾將连忙举杯应和。 宴后,樊噲送吕雉回营房。路上,他低声道:“嫂嫂莫怪那赵都尉,他是周勃的外甥,年轻气盛。” “我明白。”吕雉淡淡道。 樊噲犹豫片刻,才道:“其实……周勃前日有信来,问起嫂嫂安危。信中说,他与夏侯婴、灌婴等將领,皆感念嫂嫂当年在沛县对弟兄们的照拂。” 吕雉停下脚步,看向樊噲:“只是感念照拂?” 樊噲嘿嘿一笑:“自然不止。他们都觉得……嫂嫂才是正室,太子才是嫡子。有些事,乱不得。” 这话说得很隱晦,但意思明確。军中將领们已经开始考虑“嫡庶”问题了——虽然还没有明著站队,但倾向已很明显。 吕雉沉默良久,轻声道:“我知道了。” 当夜,审食其躺在营房草铺上,久久不能入眠。 今日所见所闻,在他脑中反覆回放。吕雉在士卒面前的讲话,樊噲粗中有细的表態,席间將领们对戚夫人的不满,还有吕雉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 他意识到,儘管吕雉现在主要还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是一种女人对丈夫移情別恋的痛苦,但刘邦宠爱戚夫人,在这些沛县老臣眼中,已经不仅仅是家事,而关乎到未来的权力格局。 “丰沛派”主观上或许没有,但客观上肯定存在。 樊噲的態度尤其值得玩味。他是吕雉的妹夫,天然站在吕雉一边。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吕雉爭取支持。 审食其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汉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 他知道,回到关中后,一切才刚刚开始。戚夫人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吕雉心里,也扎在这些沛县老臣心里。这根刺,迟早会引发更深的矛盾。 而他自己,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依附吕雉,顺著歷史大势前行?还是…… 他想起许负的话:“男宠面相……但气运全乱了。” 也许,他这只来自两千年后的蝴蝶,已经让歷史的河流出现了细微的偏转。那么,为什么不试著让它流得更好一些? 审食其闭上眼睛。 先睡吧。接下来的路还长。 前路漫漫,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难得的安全睡眠。 在汉军的营垒之中,在樊噲的保护之下。 第25章 前往关中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汉军营垒前已列好一支车队。 樊噲挑选了五百精骑护送,又备了三辆马车——一辆给吕雉和刘太公,一辆装载行李物资,还有一辆空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审食其注意到,那辆空马车的车辕格外粗壮,轮子包著厚铁,显然是经过加固的。 “嫂嫂,”樊噲亲自检查完车马,走到吕雉面前,抱拳道,“此去櫟阳,路途约十日。末將本该亲自护送,但成皋战事吃紧,大王有命,令我三日內率部驰援。故而……” 他侧身引荐身后一员將领:“此乃酈商將军,乃我麾下最得力之將,由他护送嫂嫂,万无一失。” 那將领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將酈商,拜见夫人、太公。此行必竭尽全力,护送平安。” “酈將军请起。”吕雉虚扶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有劳將军了。” 审食其听到“酈商”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酈商——这不就是酈食其的弟弟吗?歷史上,酈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齐王,却因韩信擅自进兵而被烹杀;酈商则是一员勇將,战功赫赫,汉朝建立后封曲周侯。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结局却天差地別。 车队启程。 五百骑兵分作前、中、后三队,將三辆马车护在中央。酈商亲自在前队领路,审食其骑马跟在中队,位置就在吕雉的马车旁。 离开营垒不久,车队便驶上西去的驰道。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寒风凛冽,但路况尚可,比之前在荒野中跋涉要顺畅得多。 行至午时,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士卒们餵马、吃乾粮,吕雉下车活动筋骨,太公则在车上休息。 审食其正整理马鞍,酈商走了过来。 “审舍人,”酈商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审食其接过道谢。酈商没有离开,而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打量著审食其:“听家兄提起过你。” “酈先生?”审食其心中瞭然,面上却故作不知,“將军说的是……” “酈食其,我兄长。”酈商笑了笑,“他在楚营见过你,回去后对我说,汉王麾下有个叫审食其的年轻人,虽是舍人身份,却见识不凡,胆略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俗。” 审食其忙道:“酈先生过誉了。小人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酈商摇头,“能从楚营活著出来,还能护著夫人和太公一路逃到汉军地界,这可不是『本分』二字能概括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家兄那人,向来眼高於顶,能得他夸讚的人不多。他说你在楚营中,面对范增不卑不亢,分析楚军內弊入木三分,还献策离间——这些,可不是寻常舍人能有的见识。” 审食其心中暗惊。酈食其竟將这些细节都告诉了弟弟,看来兄弟二人关係极近。他谨慎道:“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妄言几句罢了。” 酈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与家兄同名,也算缘分。若不嫌弃,往后可叫我一声『仲兄』——家兄行一,我行二。” 这话已是明显的亲近之意。审食其连忙躬身:“小人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酈商摆摆手,“乱世之中,英雄不同出处。我看你非池中物,將来必有作为。”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转到酈家兄弟身上。 “家兄比我年长十岁,”酈商望著远方的山峦,眼神有些悠远,“我少时家中贫寒,父母早亡,全靠兄长拉扯长大。他读书识字,我则好舞枪弄棒。他常说,酈家要出人头地,一文一武,方是正途。” 他笑了笑:“后来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家兄对我说:『乱世將至,文武之道皆可立功。我以口舌谋富贵,你以刀剑搏功名。』於是他去投奔诸侯,我则在家乡聚眾自保。” “听说將军是高阳人?”审食其问。 “是,陈留高阳。”酈商点头,“秦末乱起,我在乡里聚了数千人,保境安民。后来刘邦——当时还是沛公——率军路过,家兄前去拜见,以『高阳酒徒』自荐,得沛公赏识。家兄便写信召我,说我『当辅真主』,我便带著部眾投了沛公。” 这段歷史审食其知道。酈食其初见刘邦时,刘邦正让两个女子洗脚,態度傲慢。酈食其长揖不拜,说:“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刘邦骂他“竖儒”。酈食其回道:“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刘邦这才起身道歉,奉为上宾。 一个敢直言进諫,一个能纳諫如流——这也是刘邦能成事的原因之一。 “投军之后,”酈商继续说,“我隨沛公征战,家兄则出使诸侯,游说纵横。这些年来,我斩將夺旗,他舌战群雄,也算应了当年『一文一武』的话。” 他语气中满是自豪,但隨即又黯淡下来:“只是……乱世凶险,刀剑无眼,口舌亦能招祸。我常劝家兄,谋士当藏锋守拙,莫要过於显露。可他性情如此,改不了。” 审食其沉默。他知道酈食其的结局——他游说齐王田广归汉,本已成功,韩信却听从蒯彻之言,趁齐国防备鬆懈时发动进攻。齐王以为被出卖,將酈食其烹杀。一代辩士,竟死於鼎鑊之中。 而酈商,將活到汉朝建立后,战功封侯,得以善终。 兄弟二人,同途殊归。 “审舍人在想什么?”酈商问。 审食其回过神,忙道:“小人在想……酈先生辩才无双,必能助汉王成就大业。將军勇武过人,亦当名垂青史。” 酈商大笑:“名垂青史不敢想,但求不负兄长期望,不负这乱世一场。” 歇息完毕,车队继续西行。 接下来的几日,路途相对平静。酈商治军严谨,每日行军六十里便扎营,前哨放出二十里,夜间巡逻严密。偶尔遇到小股溃兵或流民,也都妥善处置。 审食其与酈商日渐熟稔。他发现酈商虽是武將,但並非只知廝杀的莽夫。酈商读过书,通晓兵法,对天下大势也有见解。更重要的是,他重情重义,提起兄长时那种由衷的敬佩和关切,做不得假。 这日晚间扎营后,酈商邀审食其到帐中饮酒。 酒过三巡,酈商忽然道:“审舍人,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將军请讲。” “你对眼下局势,如何看?”酈商盯著他,“楚汉之爭,最终谁能胜?” 审食其沉吟片刻,缓缓道:“小人浅见,汉王当胜。” “为何?” “天时、地利、人和。”审食其道,“项羽虽勇,但残暴嗜杀,失天下人心;汉王宽厚,约法三章,得关中民望。此谓人和。汉王据关中,有四塞之固,巴蜀之饶;项羽虽据彭城,但四面受敌。此谓地利。至於天时……” 他顿了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然暴秦既灭,百姓思安。汉王若能早定天下,使民休养生息,便是顺天应时。” 酈商静静听著,良久才道:“与家兄所言,如出一辙。”他举杯,“来,敬你这番见识。” 两人对饮。 又行一日,车队已近函谷关。 这日午后,前方突然传来警讯——一队约百余人的溃兵,正在前方山谷中劫掠村庄。 酈商立即下令全军戒备,骑兵列阵,弓弩上弦。他亲自率两百骑前出侦察,审食其请求同行。 山谷中,果然有百余名溃兵,正围攻一座小村。村子土墙低矮,已有数处被攻破,村民的哭喊声远远传来。 “將军,救吗?”副將问。 酈商眯眼观察片刻,摇头:“敌情不明,不可贸然。再说……”他顿了顿,“我等任务是护送夫人,不宜节外生枝。” 审食其看著远处村庄中升起的黑烟,心中不忍。但他知道酈商说得对——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护送吕雉和太公回櫟阳,不能冒险。 就在这时,村庄方向突然衝出一骑,直朝车队奔来。那骑士穿著塞军(三秦王之一塞王司马欣麾下)戎服,但未戴头盔,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淋漓。 “有诈!”酈商厉声道,“弓弩手准备!” 那骑士却在高呼:“可是汉军?我等愿降!愿降!” 他奔到阵前百步处,滚鞍下马,跪地高举双手:“小人原是塞军屯长,塞王降楚,我部眾皆乃秦人,难离故土,不愿再战,恳请归降汉军!愿为前驱,戴罪立功!” 酈商皱眉,示意亲兵上前查验。亲兵回报,此人確是三秦军,身上除箭伤外別无兵器。 “你部有多少人?”酈商问。 “原有一百余,现只剩八十余人,其余逃散了。”那屯长伏地道,“我等皆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家子弟,不愿再为司马欣卖命。求將军收留!” 酈商沉思片刻,对副將道:“带他们到那边空地,缴械看管。待抵达櫟阳,交由萧相国处置。” 副將领命而去。 审食其看著那些被缴械的塞军溃兵,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满是惶恐和疲惫。乱世之中,这些普通士卒往往身不由己,今日为楚,明日为汉,只为活命。 处理完溃兵,车队绕开山谷,继续前行。 傍晚扎营时,酈商对审食其道:“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审食其想了想:“將军处置妥当。既解了村民之围,又收了降卒,还未耽误行程。” 酈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这些不愿再战的溃兵——就算项羽军中,此等状况恐非孤例。” 审食其心中一动。確实,楚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逃亡溃散者日增。这正是刘邦的机会。 “將军明鑑。”审食其道,“楚军之势,已显颓象。” 酈商点头,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但愿如此。这乱世……该结束了。” 第26章 乱世桃源 车队离开函谷关后,审食其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道路开始变得平整,虽然仍是土路,但看得出经常修整。路旁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长出寸许高的青苗,在枯黄的冬日原野上格外显眼。远处的村落不再是断壁残垣,而是完整的土坯房舍,炊烟裊裊升起。 最让审食其惊讶的是,他们开始遇到行人了。 不是溃兵,不是流民,而是真正的行人——有赶著驴车运粮的农人,有背著柴薪的樵夫,甚至有挑著货担的小贩。这些人虽然衣衫简朴,面有菜色,但眼中没有那种关东百姓常见的麻木和恐惧。见到军队经过,他们会避让到路旁,但並不惊慌失措。 “这里……已经离战场很远了?”审食其问身旁的酈商。 酈商摇头:“函谷关外,仍是战场边缘。但关中不同关东。”他指了指路旁的农田,“萧相国颁下政令,凡耕作之家,可免部分赋役。百姓知有活路,便肯下力。” 车队经过一处村庄时,审食其看见村口有几个孩童在玩耍。孩子们虽然瘦小,但穿著完整的粗布衣服,脸上甚至有笑容。一个老妇坐在门边纺线,看到军队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一幕,让审食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从彭城到滎阳一路所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路边的尸骸,废墟中蜷缩的孤儿寡母。他想起了《史记》中的描述:“丁壮苦军旅,老弱疲转漕”“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 而这里,关中,竟还有这样的景象。 “不敢相信。”审食其喃喃道。 酈商理解他的感受:“我第一次从成皋回来时,也是这般心情。关东已是人间地狱,关中却还有人间模样。”他顿了顿,“这都是萧相国的功劳。” 车队继续西行。越往西走,景象越好。村庄更密集,田垄更整齐,甚至能看到水车在溪边转动。偶尔经过市集,虽不繁华,但商铺开门,有人交易。 午间歇息时,酈商与审食其坐在路旁土坡上,吃著乾粮。 “你可知,”酈商望著远方田野,“汉王从滎阳突围时,身边不过数十骑,马匹不足,兵器残缺,狼狈如丧家之犬。” 审食其点头。这段歷史他熟记於心。 “可汉王一入关中,”酈商继续道,“不到十日,萧相国便为他补足了三万新兵,甲冑齐全,粮草堆积如山。又十日,再征两万。如今关中常备之兵已逾十万,粮草可支一年。” 他转过头,看著审食其:“若无萧相国治下的关中,汉王纵有张良之谋、韩信之勇,又能如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先行』二字,全赖萧相国。” 审食其深以为然。楚汉之爭,表面上是刘邦与项羽的个人对决,实际上是两个战爭体系的较量。项羽靠个人勇武和掠夺维持战爭机器,刘邦则有萧何构建的稳固后方。这才是刘邦屡败屡战、最终获胜的根本原因。 “萧相国真乃国士。”审食其由衷道。 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说三十里外有流民聚集,约数百人,似是关东逃难来的。 酈商皱眉:“传令,车队绕行,莫要惊扰。” 副將领命而去。酈商对审食其解释道:“关中虽安,但也容不下太多流民。萧相国设了粥棚,在几个大城施粥,但终究有限。这些流民……只能自求多福了。” 审食其默然。乱世之中,能保全一方已是不易,確实无法顾及所有人。 车队改道,绕过流民聚集地。但从远处望去,仍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蜷缩在寒风中的景象。与关中本地的安定形成鲜明对比,更显悽惨。 傍晚扎营时,酈商邀审食其到帐中饮酒驱寒。 几杯温酒下肚,酈商的话多了起来:“审舍人,你可知,如今北方战事?” 审食其心中一动:“將军指的是……” “左丞相韩信。”酈商眼中露出敬佩之色,“他已灭魏、破代、降赵,如今兵锋直指燕国。用兵如神,所向披靡。” 他详细说起韩信的战役,声音中满是讚嘆:“灭魏国,他佯攻蒲坂,暗渡夏阳,擒魏王豹;破代国,他以轻骑迂迴,断敌粮道,代相夏说被斩;降赵国,他背水列阵,奇袭敌营,斩陈余,擒赵王歇……每一战,皆如雷霆,皆出奇谋。” 审食其听著,仿佛看见那位兵仙在北方战场上纵横驰骋的身影。这就是韩信——中国军事史上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堪称兵仙。”审食其由衷感嘆。 “兵仙……”酈商重复这个词,眼睛更亮了,“好一个兵仙!確实,用兵如仙,神鬼莫测!” 审食其给两人斟满酒,继续道:“张良先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左丞相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萧相国镇守后方,转漕调兵,使军中无乏——此三人,真乃汉军三杰。若无他们,汉王何以与项羽爭雄?” 酈商点头称讚:“此三人確实是当世人杰,抚国良才” “將军与酈先生,也是汉王股肱之臣。”审食其道。 酈商摆手:“我兄弟二人,不过尽本分罢了。比起三杰,差之远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家兄那性子,我总有些担忧。辩士如刀,过刚易折。” 帐中陷入短暂沉默。炭火噼啪作响,酒气氤氳。 “將军不必过忧。”审食其只能如此安慰,“酈先生智谋过人,必能周全。” 酈商苦笑:“但愿如此。” 夜深了,审食其回到自己帐中。躺在铺著乾草的简易床铺上,他久久不能入眠。 今日所见所闻,在他脑中反覆迴旋。关中的安定景象,与关东的惨状对比鲜明;萧何的治国之才,韩信的神奇战功,还有酈商对三杰的敬佩之言…… 这一切都在印证一个事实:刘邦集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和完善。儘管滎阳失守,儘管刘邦狼狈逃亡,但这个集团有著强大的生命力和完善的结构。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三个人——张良、韩信、萧何。 审食其望著帐顶,心中思绪万千。前世读史时,他对这三人的评价更多是基於歷史结果的分析。但现在,身处这个时代,亲眼见证他们的作为,感受完全不同。 萧何不是史书上那个“镇国家,抚百姓”的乾瘪描述,而是在乱世中守护一方安寧的能臣;韩信不是“功高震主”的简单標籤,而是战场上用兵如神的绝世天才;张良也不是那个“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的淡泊形象,而是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顶级谋士。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在这个乱世中奋力拼搏、各展所长的英雄。 而他自己呢? 审食其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离櫟阳还有三天路程。 在那里,他將见到萧何,將踏入刘邦集团的核心圈子。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第27章 帐夜残欢 营中晚风裹著关外的霜气,卷过木柵营垒,吹得帐外悬掛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边角磨损的布料在夜色中划出细碎的声响。审食其与酈商对坐於临时搭设的军帐內,案上两尊陶製酒罈已然见底,酒液顺著坛口的裂纹渗出,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跡。粗瓷酒碗相撞,发出沉闷的脆响,浊酒入喉烈辣滚烫,顺著喉咙滑入腹中,燃起一团微弱的暖意,勉强驱散了冬夜的寒凉。 夜色渐深,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寒——地冻——”的吆喝声在寂静的营中迴荡。就在这时,帐外忽来一名侍女,身著粗布衣裙,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敛声上前躬身道:“审先生,吕夫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审食其眸色微动,瞥了眼酈商脸上瞭然的神色,酈商摆了摆手,笑道:“审兄快去便是,吕夫人此刻找你,想必是有要紧事。我们改日再喝。” 审食其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素色衣甲,衣料上还残留著楚营的尘土气息,隨侍女往吕雉的营帐走去。营中路径两旁,篝火已然燃得微弱,火星偶尔噼啪爆开,照亮巡逻士卒挺拔的身影,他们手握长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律,在空旷的营中传出很远。 吕雉的营帐位於內营深处,相较於其他军帐,更为整洁宽敞,帐外悬掛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侍女掀开门帘,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与帐內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审食其迈步而入,只见帐內烛火昏沉,数支牛油蜡烛插在铜製烛台上,火焰摇曳,將四壁的军用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地图上標註的红蓝箭头密密麻麻,记录著楚汉相爭的战局。 吕雉卸了釵环,仅著一袭素色锦袍,领口绣著简单的云纹,髮丝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几缕乌黑的髮丝垂落在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她坐在案前,面前摆放著一碗尚未动过的粟米粥,早已凉透。见他进来,她挥手屏退左右,声音沙哑得近乎飘忽:“坐吧。” 审食其依言在她对面的木凳上落座,抬眼便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黛,往日里那双总是燃烧著炭火般光芒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湿意,像是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心中瞭然,必是为刘邦宠爱戚夫人之事烦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帐內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有烛油滴落,砸在案几上凝成小小的蜡珠。吕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悵然:“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也没有盈儿和元儿。” 审食其握著案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倾听。 “当年他在沛县当亭长,整日游手好閒,家中里里外外全靠我操持,白日下田耕作,夜里纺纱织布,还要照料公婆和一双儿女。”吕雉的目光飘向帐外,像是穿透了夜色,回到了那些遥远的岁月,“秦吏来抓人,我替他入狱,在狱中受尽折磨,我以为他会念及夫妻情分,可他呢?转头就忘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彭城大败,他自顾自西逃,把我和太公丟给楚军,两年来的囚禁生涯,我日夜提心弔胆,担心盈儿和元儿的安危,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指尖攥紧了衣摆,布料被捏得皱起,“我以为,经歷过这些生死考验,他总会懂得珍惜。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抬眼看向审食其,眼中的水雾终於凝结成泪珠,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素色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我在楚营吃尽苦头,他却在成皋大营中与戚夫人寻欢作乐,为了博她一笑,不惜挪用军餉,斥责老臣。盈儿是他的嫡长子,是大汉的太子,可他却因为戚夫人的几句谗言,就对盈儿冷眼相待。” 提及一双儿女,吕雉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我这半生流离,吃尽了人间苦楚,所求的不过是儿女平安。可如今看来,连这一点心愿,都难以实现。戚夫人覬覦后位,更想废黜盈儿的太子之位,立她的儿子如意为储。她背后有大王撑腰,朝中又有不少趋炎附之辈,我若不步步为营,盈儿和元儿迟早会被她害死!” 审食其看著她眼中的绝望与无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眼前的吕雉,不再是史书上那个冷酷无情的铁腕太后,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一心想要保护儿女的母亲。他想起在楚营的寒夜,她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模样,想起她病中高烧时脆弱的神態,想起她为了刘太公的安危不惜拿出母亲遗物的决绝。 “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关中了。”吕雉拭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回到櫟阳,回到那个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的宫城,我就只能是大汉的王后,是盈儿和元儿的母亲。我要收敛所有的情绪,步步为营,为我的儿女扫清一切障碍。” 她起身走到审食其面前,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影。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肩头,动作带著一丝犹豫,却又无比坚定,声音低得像深夜的嘆息:“审食其,这乱世之中,人人都为自己谋划,唯有你,在楚营中对我不离不弃,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我温暖与支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此去宫闈深似海,往后我要为儿女筹谋,为后位稳固费心,再不能有半分旁騖,也再无机会这般与你相近了。”她的目光灼热,紧紧锁住审食其的眼睛,“今日,便许我最后一次任性吧。” 无需多言,审食其抬手揽过她的腰肢,感受著她纤细的身体在怀中微微颤抖。帐幔被轻轻垂下,掩去了帐內的旖旎。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肌肤相贴间,没有往日的炽热缠绵,只剩彼此体温传递的慰藉,每一寸触碰都带著诀別的意味,似要將这份隱秘的情愫刻进骨血,留作乱世里最后的温存。 她的吻带著泪水的咸涩,也带著酒液的醇香,动作不再像往日那般克制,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放纵。审食其紧紧抱著她,感受著她的脆弱与坚强,心中明白,这一夜之后,他们之间便只剩下君臣主僕之分,所有的温情都將被深埋心底,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渐渐微弱,帐內恢復了平静。吕雉倚在审食其怀中,脸颊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指尖轻轻描摹著他胸前因常年习武留下的旧疤,语气渐趋平静,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隨我夫妻征战多年,护送我与太公从楚营脱险,又在楚营中为汉军传递诸多重要情报,这份功绩,无人能及。” “待回到櫟阳,稳定局势后,我必向汉王进言,为你封侯,让你享一世荣华富贵。”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吕雉向来说一不二,你护我母子周全,我必护你一世安稳。” 审食其闻言,心中未有半分欣喜,反倒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吕雉,她的眼中满是真诚,显然是真心想要报答他的恩情。可他深知,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的荣华富贵、封侯拜相,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想起了韩信,想起了彭越,想起了那些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却最终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下场的异姓诸侯王。 汉代封侯虽重军功,却更难测君心。刘邦生性多疑,如今尚且需要依靠丰沛老臣稳固局势,可一旦天下平定,那些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的功臣,必將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吕雉此刻许诺封侯,固然是真心实意,可日后局势变迁,她能否一直护住自己,仍是未知之数。更何况,他身负穿越者的记忆,知晓未来的朝堂风波诡譎,吕氏一族最终的结局亦是惨烈,若仅仅依靠吕雉的庇护,依附於吕氏,他日吕氏败亡,他也难逃灭顶之灾。 许负的话在耳边迴响:“你的骨相是男宠命格,却气运全乱,魂身不合。”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跡,若想摆脱“男宠”的標籤,若想避开前世那些功臣的悲惨结局,唯有依靠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牢牢攥住属於自己的权势与力量。 他抚著吕雉的髮丝,脑海中飞速盘算著。他的优势在於知晓歷史的走向,知晓每个人的命运轨跡与性格弱点。他可以利用这份优势,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为汉军出谋划策,协助刘邦最终击败项羽;他可以在平定异姓诸侯王的过程中,展现自己的智谋与武力,成为刘邦不可或缺的助力;他还可以暗中联络丰沛老臣,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形成属於自己的羽翼。 封侯只是第一步,他要的不仅仅是爵位与食邑,更是能够影响朝局、自保自强的力量。他要让刘邦明白,他审食其並非只能依附於吕雉的佞臣,而是能够为大汉立下赫赫战功、稳固江山的能臣;他要让朝中百官知晓,他的地位並非依靠裙带关係,而是凭藉实打实的功绩。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中站稳脚跟,才能在刘邦百年之后、吕氏掌权之时,保持自己的独立与清醒,才能真正摆脱命运的束缚,避免重蹈覆辙。 他眸色渐深,指尖收紧,轻轻握住吕雉的手,声音沉稳而坚定:“多谢夫人恩典。但食其所求,並非仅仅是封侯拜相。如今天下未定,楚军未灭,食其愿继续为大汉效力,为夫人与太子扫清障碍,待天下太平之日,再受夫人封赏不迟。”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深的讚许:“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既有如此志向,我必全力支持你。明日启程回关中,我便向汉王举荐你,为你请个官职,助你建功立业。” 审食其微微頷首,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规划。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不再是那个初入乱世、只能被动求生的穿越者。他要凭藉自己的智谋与勇气,在这楚汉爭霸的乱世中,闯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用功绩书写自己的命运,成为真正能够掌控自己生死荣辱的强者。 帐外的篝火彻底熄灭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来。审食其望著帐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属於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宫闈风波 櫟阳的晨光带著关中特有的清冽,洒在宽阔的驰道上。当护送吕雉一行的车队抵达城外时,整座城池已被晨光唤醒,百姓们自发聚在驰道两侧,踮脚眺望,脸上满是真切的欣喜。不同於关东的残破,櫟阳城墙修葺完好,街道平整乾净,远处农田里冬麦泛著青苗,炊烟从错落的屋舍升起,处处透著安定祥和 —— 这是萧何在关中苦心经营的成果,也是刘邦与项羽爭夺天下的底气所在。 车队缓缓停在城外驰道旁,酈商勒住韁绳,五百骑兵分列两侧,维持著秩序。审食其扶著刘太公走下马车,吕雉紧隨其后。她身著一身素雅的粗布衣裙,虽未施粉黛,歷经磨难的脸庞略显苍白,但背脊挺直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久经世事的沉静气度。 驰道尽头,一支迎接队伍早已等候。为首者正是萧何,他身著深色朝服,腰束玉带,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而稳重的笑容。他身后,站著一对少年少女,正是太子刘盈和鲁元公主。刘盈年约十二,身形单薄,眉眼间依稀有刘邦的影子,却更多了几分怯懦;鲁元公主年长两岁,穿著淡粉色襦裙,眼神明亮,看到吕雉的瞬间,眼圈便红了。 再往后,是曹夫人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曹夫人穿著素色衣裙,气质温婉,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少年身形高大,略显拘谨,正是刘邦的长子刘肥 —— 他是曹夫人所生,虽是长子,却因母亲並非正室,向来低调內敛。 “臣萧何,恭迎太公、吕夫人脱险归来!” 萧何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櫟阳百姓闻讯,皆感欢欣,特在此相迎。” “萧相国不必多礼。” 吕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刘盈和鲁元公主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盈儿,元儿。” “母亲!” 鲁元公主再也忍不住,扑进吕雉怀中,放声大哭,“母亲,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弟弟日夜都在想你!” 刘盈也走上前,拉住吕雉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是小声道:“母亲,你受苦了。” 吕雉轻轻抚摸著一双儿女的头,眼眶泛红。两年多的囚禁生涯,她最牵掛的便是这两个孩子。此刻重逢,所有的隱忍与坚持,在儿女的哭声中都化作了柔软的牵掛。 曹夫人这时也带著刘肥上前见礼:“姐姐一路辛苦,我已备好热水和衣物,待姐姐入宫歇息后,再为姐姐接风。” 刘肥也躬身行礼:“孩儿见过母亲。” 吕雉看向曹夫人,微微点头:“有劳妹妹费心了。肥儿也长这么大了,越发稳重了。” 一番寒暄后,萧何侧身引路:“太公、夫人一路劳顿,宫中已备好住处,请隨臣入宫歇息。大王本应亲自来迎,只是他从关中募兵归来,行至半路,听闻夫人脱险,便日夜兼程赶路,预计明日才能抵达櫟阳。” “大王国事为重,不必掛怀。” 吕雉语气平淡,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刘邦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或许在他心中,江山霸业,终究比妻父安危更重要。 一行人向宫中走去。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拜,高呼 “夫人万安”,吕雉一路頷首回应,仪態端庄。审食其扶著刘太公,紧隨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櫟阳的布局 —— 宫殿位於城池中央,气势恢宏,街道纵横交错,市井繁华,果然不负关中重镇之名。 途中,吕雉看向萧何,缓缓开口:“萧相国,此次能从楚营脱险,多亏了一人相助。” 萧何抬眸:“夫人所言,可是审舍人?” “正是。” 吕雉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审食其虽是舍人出身,却胆识过人,智谋不凡。楚营囚禁期间,他悉心照料我与太公,数次化解危机;逃亡途中,他更是沉著应变,斩杀追兵,谋划路线,若无他,我母子与太公恐难生还。更难得的是,他虽身在囚笼,却对天下大势、军中利弊有著独到的见解,连酈食其先生都对他讚赏有加。” 萧何闻言,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审食其,眼中带著审视。他早已听闻审食其护送吕雉归来的事跡,今日一见,只见此人虽身著布衣,却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並无寻常舍人那般諂媚或怯懦。 “审舍人,” 萧何开口问道,“听闻你在楚营中,曾直面范增,言辞不卑不亢,可有此事?” 审食其躬身回应:“回相国,当日情势危急,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侥倖未遭责罚罢了。” “侥倖?” 萧何轻笑一声,“范增素有『亚父』之称,智谋深沉,性情刚直,楚营中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你能凭言辞打动於他,改善太公与夫人的处境,绝非『侥倖』二字所能概括。” 他顿了顿,又问:“听闻你曾向酈食其先生献策,离间楚君臣,可有具体所言?” “不敢称献策,只是与酈先生閒谈时,提及楚军內部项氏与非项氏將领之间的嫌隙,以及范增权重引发霸王猜忌之事。” 审食其如实回应,语气谦逊,“酈先生雄辩天下,自有妙策,小人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萧何静静听著,心中已有定论。审食其言语得体,不卑不亢,既不夸大其词,也不刻意隱瞒,可见其心性沉稳。加之吕雉力荐,酈食其讚赏,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审舍人护主有功,见识不凡,” 萧何缓缓道,“老夫定会向大王郑重举荐,待大王归来后,再委以重任。眼下你且先隨侍太公与夫人左右,协助照料起居,也便於后续听候大王差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番话既肯定了审食其的能力,又未直接授予官职,只以 “举荐” 和 “听候差遣” 回应,既合乎礼制,也留足了余地。审食其心中明了,躬身谢道:“多谢相国赏识,小人必尽心竭力,不负相国与夫人所託。” 吕雉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她深知萧何识人之能,审食其能得他举荐,日后在朝中必有立足之地。而让审食其暂时留在身边照料,既是对他的信任,也能让他更快熟悉宫中事务。 安置妥当刘太公后,吕雉在宫中稍作歇息。鲁元公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诉说著两年多来的经歷 —— 刘邦如何派人打探消息,萧何如何照料他们姐弟,宫中的种种琐事。刘盈也时常过来,虽言语不多,却总在一旁静静陪伴。 傍晚时分,吕雉正与一双儿女说话,宫人来报,说戚夫人在正殿等候,欲来探望。 吕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一路归来,戚夫人既未到城外迎接,也未及时来问安,此刻天色已晚才派人来请,显然是存了怠慢之意。 “让她过来。” 吕雉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片刻后,一名身著华丽锦裙的女子,怀抱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一眾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娇媚,肌肤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得意与傲慢,正是戚夫人。 她怀中的婴儿约莫一岁左右,眉眼酷似刘邦,睡得正香,正是刘如意。 “姐姐一路辛苦,妹妹特意前来探望。” 戚夫人走到吕雉面前,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亲昵,目光却在吕雉身上扫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轻视。她身上的锦裙绣著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头上插著金步摇,珠光宝气,与吕雉素雅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吕雉端坐不动,並未起身相迎:“有劳妹妹掛心。” 戚夫人似乎毫不在意,走到近前,將怀中的刘如意轻轻晃了晃,笑道:“姐姐看,这是如意,快一岁了。大王对他疼爱得紧,走到哪里都想带著,若不是此次大王赶路匆忙,定会把他也带上。” 她说著,又看向刘盈和鲁元公主,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温和:“太子和公主也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俊了。妹妹已让人备好薄宴,为姐姐接风洗尘,宫中的厨子是大王特意从关中请来的,手艺极好。” 这番话,看似热情,实则处处炫耀自己的受宠和宫中的掌控权。尤其是提及刘如意时,那得意的神情,更是刺痛了吕雉的眼睛。 鲁元公主气得脸色发白,想要开口反驳,却被吕雉用眼神制止了。 吕雉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戚夫人身上,眼神逐渐变冷:“戚夫人,我与太公刚从楚营脱险归来,身心俱疲,无心赴宴。再者,太公年迈体弱,需静养休息,你这般大张旗鼓,未免太过喧譁。” 戚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想到吕雉会如此不给面子。她娇哼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姐姐这是何意?妹妹好心为你接风,你却这般冷淡。莫非是嫌弃妹妹安排不周?” “非是嫌弃,而是时机不当。” 吕雉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乃汉王正妻,太公乃汉王生父,刚歷经磨难归来,你不先问安於太公,反而只顾著炫耀幼子,张扬享乐,此乃不敬!” “不敬?” 戚夫人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挑衅,“姐姐这话就严重了。我何时不敬太公了?只是太公正在歇息,我不便打扰。再说,如意是大王的爱子,我疼爱他,有何不妥?大王都未曾说我半句不是,姐姐未免管得太宽了。” 她顿了顿,又带著几分得意道:“姐姐不在的这些日子,宫中事务一直由我打理,大王也十分放心。姐姐刚回来,身子还弱,不如好好歇息,宫中的事,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这番话,无疑是在宣告她后宫之主的地位,更是对吕雉的公然挑衅。 吕雉勃然大怒。她在楚营受尽磨难,忍辱负重,好不容易归来,却遭到一个妾室如此羞辱。尤其是戚夫人提及 “宫中事务由我打理” 时的傲慢姿態,更是让她忍无可忍。 “放肆!” 吕雉厉声喝道,“我乃汉王正妻,太公乃大王生父,你一个妾室,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不敬尊长,目无尊卑!来人!” 门外的侍卫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戚夫人不敬太公,藐视正室,按宫规,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吕雉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戚夫人,“给我拿下!” 戚夫人脸色骤变,她没想到吕雉竟敢如此动真格。她平日里受尽刘邦宠爱,在宫中向来隨心所欲,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她。 “你敢!” 戚夫人抱紧刘如意,后退一步,厉声呵斥,“我乃大王宠妃,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大王回来定不饶你!” “大王若在,更会治你不敬之罪!” 吕雉怒不可遏,挥手道,“动手!” 侍卫们面面相覷,不敢贸然上前。一边是正室吕夫人,一边是受宠的戚夫人,他们实在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內侍匆匆闯入,高声道:“大王提前返回櫟阳,此刻已到宫门外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戚夫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连忙抱著刘如意,哭喊道:“大王!你可算回来了!姐姐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杖责我和如意!” 吕雉脸色一沉,没想到刘邦竟会提前归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冷冷地看向殿外。 宫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却迟迟未见刘邦的身影。晨光尚未完全照亮宫殿,殿內的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更大的风波,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9章 君心难测 宫门外的马蹄声急促而响亮,打破了櫟阳宫短暂的平静。刘邦身披玄色大氅,风尘僕僕地踏入庭院,脸上带著旅途的疲惫,却难掩几分征战归来的锐气。他刚跨进殿门,一道娇弱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正是戚夫人。 “大王!” 戚夫人抱著刘如意,眼眶通红,泪水涟涟,“您可算回来了!吕姐姐她…… 她刚回来就为难臣妾,说臣妾不敬太公,还要杖责臣妾,若不是您及时赶回,臣妾和如意恐怕……” 她声音哽咽,说得委屈至极,一双含情眼望著刘邦,满是依赖与控诉。怀中的刘如意被哭声惊扰,也跟著瘪起嘴,咿呀哼唧起来。 刘邦皱了皱眉。他虽宠爱戚夫人,却也不是全然糊涂。吕雉刚从楚营九死一生归来,太公年迈体弱,戚夫人未曾出城迎接,反在宫中摆起架子,吕雉动怒合情合理。更何况,他临行前早已叮嘱过,吕雉是正室,太公是长辈,需多加敬重。 “够了。” 刘邦的声音沉了下来,“吕雉刚从楚营脱险,歷经磨难,你未曾远迎已是失礼,又在她面前摆足架子,不敬尊长,本就该罚。” 戚夫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刘邦会这般说,眼泪掉得更凶:“大王,臣妾没有…… 是吕姐姐她故意刁难……” “还敢狡辩!” 刘邦脸色一沉,抬手便是一巴掌。“啪” 的一声脆响,戚夫人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被打得懵了,怔怔地看著刘邦,泪水僵在眼眶里,连哭泣都忘了。怀中的刘如意嚇得哇哇大哭。 “来人!” 刘邦厉声道,“將戚夫人带回偏殿,禁足一月,闭门思过!若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左右侍女连忙上前,搀扶著失魂落魄的戚夫人退了下去。戚夫人临走时,看向吕雉的眼神满是怨毒,却不敢再多言。 刘邦瞥了一眼一旁静立的吕雉,见她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冷意,便轻咳一声,转向萧何、酈商等人:“诸位一路辛苦,护送家眷有功,各自回府歇息,改日再议封赏。” 萧何等人躬身领命,又向吕雉和刘太公行了一礼,才陆续退去。审食其也识趣地扶著刘太公回內室歇息,殿中只留下刘邦和吕雉二人。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刘邦鬆了松大氅的系带,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侍女奉上的热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你刚回来,身子还弱,不必与戚氏一般见识。” 吕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不必一般见识?彭城溃败那日,你只顾著自己逃命,三次將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若不是夏侯婴拼死相救,你我早已阴阳相隔,何来今日的父子团聚?”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我与太公被楚军俘虏,一关就是两年。在楚营的日子,日日提心弔胆,受尽屈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救我们,可你呢?你在后方纳了新欢,左拥右抱,享尽荣华,何曾想过我们在囚笼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在楚营为你受尽苦楚,为你保全太公,为你牵掛儿女,你却在这边快活逍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吕雉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如今我回来了,你的新夫人倒先摆起了主子的架子,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刘邦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疲惫被尷尬取代。他知道自己理亏,彭城弃子、楚营弃妻,都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他挠了挠头,露出惯有的无赖嘴脸:“这…… 这不是当时情况紧急嘛!我也是没办法!再说,我心里一直记掛著你和太公,不然也不会派酈食其去楚营议和,也不会散尽千金救你们回来。” “记掛?” 吕雉擦乾眼泪,眼神冷得像冰,“记掛就是让我在楚营吃尽苦头,让你的新夫人在宫中作威作福?” “戚氏年轻不懂事,我已经罚她了。” 刘邦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点心胡乱塞了一口,“你是正室,度量大些。盈儿是嫡长子,这太子之位,永远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太子之位?” 吕雉冷笑,“大王今日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我开心?” “自然是真心话!” 刘邦拍著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盈儿是我刘邦的嫡长子,日后这大汉的江山,自然是要传给她的。戚氏不过是一时新鲜,我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如今关东战事吃紧,项羽还在顽抗,我不日就得再赴前线。櫟阳是后方根基,萧相国虽能理政,但內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太公年迈,盈儿和元儿还小,这个家,离不得你。” 他知道吕雉的能力,也清楚她在丰沛老臣中的威望。后方稳固,他才能在前线安心征战。此刻服软、承诺,既是理亏后的安抚,也是实用主义的考量。 吕雉看著他无赖又带著几分真诚的模样,心中的委屈与愤怒渐渐平息了些。她知道,与刘邦爭辩过往毫无意义,眼前的实际利益才最重要。太子之位的承诺,后方的託付,都是她想要的。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大王既如此说,我便信你一次。盈儿和元儿我会好生教养,太公我会悉心照料,后方之事,我也会与萧相国一同打理,不让大王分心。但我也希望大王记住今日所言,莫要让我失望。” 刘邦鬆了口气,连忙笑道:“这就对了!还是你明事理!待我平定关东,一统天下,定不会亏待你和孩子们。”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隔阂。吕雉看著刘邦疲惫却依旧精明的侧脸,心中清楚,这君臣夫妻之间,早已没有纯粹的情意,只剩下利益的捆绑与相互的算计。 但她別无选择。在这乱世之中,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儿子,依靠手中的权力,才能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第30章 纵谈古今 櫟阳的夜色带著关中特有的清冽,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映出稀疏的人影。审食其踏著夜色,缓步走向酈食其的居所。自抵达櫟阳已有三日,刘邦忙於整顿关中军备,吕雉则在宫中照料太公与一双儿女,而他,始终在思索自己的前路。 歷史上的审食其,凭藉与吕后的特殊关係,官至左丞相,封辟阳侯,虽权倾一时,却始终背负“男宠”“佞臣”的骂名。许负那句“男宠命格”如芒在背,穿越而来的沈逸集,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人生。他手握两千年的歷史智慧,若只靠依附女人上位,未免太过窝囊。他要靠自己的见识立足,要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光明磊落的路。 酈食其的住处颇为简陋,是一处寻常的关中院落,院门外掛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尚未推门,便听见院內传来压抑的嘆息与酒杯碰撞的声响。审食其叩门,里面传来酈食其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酈食其正盘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一壶烈酒和几个小菜,地上已空了两个酒罈。他鬚髮微乱,眼神浑浊,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鬱结与不甘。 “审舍人?”酈食其抬眼,语气带著几分意外,隨即摆手,“坐吧。来得正好,陪我喝几杯。” 审食其在他对面坐下,看著满桌狼藉,开门见山:“先生可是为分封之事烦忧?” 酈食其端著酒杯的手一顿,隨即苦笑道:“果然瞒不过你。那日我劝大王分封六国后裔,以增援力,却被子房先生当面驳斥,说此策乃亡国之论。大王当庭便斥我『竖儒』,將我的奏疏掷於地上。”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我酈食其纵横半生,凭口舌游说诸侯,何曾这般狼狈?子房先生智谋固然出眾,但分封之策,古已有之,周室赖此享国八百年,为何到我这里,便成了亡国之论?” 审食其拿起酒壶,为他斟满酒,缓缓道:“先生可知,周室享国八百年,实则乱世五百载?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诸侯混战,民不聊生。所谓分封,初时或许能收揽人心,久则尾大不掉,诸侯各自为政,天子形同虚设。” 酈食其挑眉:“哦?你且说说,秦行郡县,二世而亡,这又如何解释?” “秦亡非因郡县,乃因苛政。”审食其语气篤定,“郡县制集权中央,法令统一,方能安邦定国。但不分封宗室,亦有隱患。昔年商汤伐夏,分封宗室子弟於各地,方保殷商数百年基业;武王灭商,大封诸侯,宗室与功臣各守一方,周室才得以延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纯行郡县,君主强则国泰民安,君主弱则权臣窃国。昔年晋国,晋献公宠信驪姬,诛杀诸公子,导致宗室势弱,六卿专权,最终韩、赵、魏三家分晋,晋国覆灭。这便是不分封宗室的恶果,权臣坐大,窃国易主。” 酈食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石桌:“晋分三家之事,我亦知晓。但分封过滥,祸患更烈。春秋之时,齐国公族势力庞大,诸公子爭位,內乱不断;鲁国三桓专权,公室衰微,最终沦为小国。” 审食其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分封过滥,诸侯势力坐大,必生內乱;纯行郡县,宗室无力,易遭权臣篡国。二者各有优劣,需取其中道。” “取其中道?”酈食其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且说说,何为中道?” “王道霸道,本就相辅相成;分封郡县,亦可並行不悖。”审食其缓缓道,“大王若一统天下,可分封同姓子弟与开国功臣,以安人心、固皇室;在封国內推行郡县之制,限制封王军权,仅予治民之权;核心区域设郡县,由中央直接管辖,掌控財税与军政命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姓子弟封王,可屏藩皇室,防止权臣窃国;开国功臣封侯,可安抚人心,奖励战功。封国无军权,便不能作乱;中央掌郡县,便足以制衡。如此一来,既兼顾了古制与今情,又平衡了分权与集权,方能长治久安。” 酈食其沉默不语,端著酒杯沉思,显然被这番言论触动极深。他纵横半生,见惯了诸侯混战与权臣篡国,深知分封与郡县的利弊,却从未想过二者可以並行不悖。 审食其继续道:“不过此策不用急於献於汉王。它本就是开国定邦之良策,需待天下一统、开国之后,再徐徐推行。如今战事未平,人心未定,强行推行只会徒增纷扰。待四海归一,根基稳固,再將此策献出,方能顺理成章。” 他进一步阐释:“乱世初定,人心未附,功臣需安抚,宗室需倚重,郡县需推行。郡国並行,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它不能杜绝叛乱,却能將隱患控制在可控范围;不能一劳永逸,却能为天下爭取数十年安定。待根基稳固,再徐徐调整,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而此刻,绝非献此策的时机。” 酈食其脸色骤变,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郡国並行,並非没有弊端,只是將弊端控制在可控范围?且此策需待开国后方能推行?” “正是。”审食其点头,“乱世之中,没有完美之策,只有最合时宜之策。大王如今亟需的是击败项羽,一统天下,而非纠结於建国之制。待天下平定,再议此事,方能水到渠成。” 酈食其低头沉吟,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良久才抬起头,眼中恢復了往日的光彩,甚至比以往更亮:“妙哉!此策既兼顾了古制与今情,又平衡了分权与集权。子房先生驳斥分封,是怕重蹈周室覆辙;我力主分封,是想借诸侯之力。而这郡国並行之策,恰好取二者之长,避二者之短,实乃定国安邦之上策!更难得你看清时机,知晓需待开国后推行,这份见识,远超常人!”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步,语气越发激动:“同姓子弟封王,可屏藩皇室;开国功臣封侯,可安抚人心。封国无军权,便不能作乱;中央掌郡县,便足以制衡。此策虽有隱患,却能应对开国后的局面,亦能为日后留有余地。所谓无奈之举,却是最合时宜之举!且不急於献上,待天下一统再推行,更是稳妥!” 审食其看著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稍定:“先生乃辩士之首,若能记此良策,待开国之后相机进言,必能助汉王安定天下。” 酈食其却嘆了口气:“大王此刻正因分封之事对我心存不满,我再上前进言,恐难被採信。何况郡国並行乃开国大计,非一时之功,需徐徐图之。” “先生放心,”审食其微微一笑,“我有一策,可让大王重新信任先生,不仅能消弭前嫌,还能让先生在朝堂之上重获重用。” 酈食其眼中一亮:“哦?审舍人有何妙计?” 审食其压低声音:“此策需借当前关东局势,直击大王心腹之患。具体內容,容我细细道来……” 第31章 酈生献策 天刚蒙蒙亮,关中的晨雾还未散尽,审食其便已起身。他宿在酈食其的家中,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关中院落,院中老槐树枝椏光禿,沾著些许霜气。昨夜与酈食其彻夜长谈,从郡国並行的长远谋划到当下战局的破局之策,两人越聊越投机,直到后半夜才各自和衣歇息。 “食其,你且尝尝这关中的粟米粥。” 酈食其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走出,脸上带著几分倦意,眼底却亮得惊人,“今日我便入宫面见大王,將你我商议的计策献上。” 审食其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晨寒,他点点头:“先生此去,想必能解大王燃眉之急。只是大王对上次分封之议仍有芥蒂,先生需多些耐心。” “放心。” 酈食其喝了一口粥,语气篤定,“此次献策关乎破楚大局,大王素来识货,定能分清轻重。倒是你,若大王问起计策渊源,我会如实相告,你且安心等候消息。” 两人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宫人的通传:“审舍人,吕夫人遣奴婢前来,请您即刻入宫,夫人有要事相商,另有宝物赏赐。” 审食其与酈食其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酈食其笑道:“看来吕夫人也惦记著你的功劳,你且先入宫领赏,我隨后便去议事殿。” 审食其放下粥碗,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酈食其拱手道:“先生保重,预祝此行顺利。” “彼此彼此。” 酈食其回礼,目送他跟著宫人走出院落,才转身进屋取了早已备好的简牘,大步向櫟阳宫方向而去。 櫟阳宫议事殿內,刘邦正与张良、陈平对著一张巨大的舆图低声商议。案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刘邦眉宇间的几分郁色 —— 滎阳一带的僵持战局,已让这位汉王耗费了太多心力,將士疲敝,粮草渐耗,再这般硬耗下去,於汉军极为不利。 “大王,酈食其求见。” 內侍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內的沉静。 刘邦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这高阳酒徒倒是来得正好。让他进来,寡人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有什么说辞。” 酈食其捧著简牘,大步走进殿中,躬身行礼后朗声道:“臣酈食其,叩见大王。今日前来,特为破楚之事,向大王献上一策。” “哦?” 刘邦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调侃,“酈生莫不是又要劝寡人分封六国后裔?上次的教训,寡人可没忘。” 张良与陈平闻言都笑了。上次酈食其力主分封,被张良当场列出八条弊端驳斥,刘邦怒而掷疏,骂了句 “竖儒误事”,这事在朝堂上已是半公开的笑谈。 酈食其脸上不红不白,沉声道:“大王说笑了!上次是臣思虑不周,今日所献之策,乃是破楚实招,绝非虚言。” “且说来听听。” 刘邦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酈食其站直身子,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沉稳而清晰,既无文言的晦涩,也无市井的粗白,恰好契合乱世谋臣的口吻:“如今汉楚在滎阳相持数载,將士疲於奔命,粮草日渐匱乏,再这般胶著下去,於我军无益。臣以为,当另闢蹊径,分楚军之势。” 他指著舆图上的武关位置,语气恳切:“大王可从武关出兵,项羽性情刚愎,闻听大王异动,必然率兵南追。届时大王深沟高垒,闭营不战,让滎阳、成皋一线的將士得以休整,养精蓄锐。” “与此同时,” 酈食其话锋一转,目光移向北方,“可令韩信安抚黄河以北的赵地,再遣使联合燕国、齐国,搅乱楚军后路。待我军休整完毕,韩信稳住北方,大王再挥师折返滎阳,届时项羽首尾不能相顾,兵力分散,我军以逸待劳,何愁不能破楚?”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直击战局要害,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刘邦脸上的调侃渐渐褪去,眉头紧锁,盯著舆图仔细琢磨。 张良率先抚掌讚嘆:“酈生此计甚妙!从武关出兵能调虎离山,解滎阳之急;让將士休整能恢復元气;联燕齐、稳北方能断楚军侧翼,可谓一举三得,远胜单纯硬拼。” 陈平也点头附和:“项羽刚愎自用,见大王出武关,必然倾兵追击,正好中我军诱敌之策。等他兵力分散,我军再各个击破,胜算大增。” 刘邦盯著舆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案几,哈哈大笑:“好!说得好!酈生这招,说到寡人心里去了!之前是寡人错怪你了,你这脑子,总算用对了地方!” 他心情大好,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向酈食其:“酈生,你老实说,这主意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向来擅长游说诸侯、耍嘴皮子,什么时候也懂这些行军布阵的门道了?” 酈食其早有准备,坦然道:“大王明鑑,此策確非臣一人所思。昨夜臣与审食其彻夜长谈,这破楚之法,实则是他先提出的核心,臣不过是將其梳理完善,今日特来向大王稟报。” “审食其?” 刘邦一愣,隨即想起那个护送吕雉与太公从楚营脱险的年轻舍人。印象里,这人文雅稳重、忠心可靠,却没料到竟有这般洞察战局的见识,当即吩咐內侍:“快,派人去审食其的住处,把他给寡人喊来!” 酈食其躬身道:“启稟大王,今早天刚亮,吕夫人便派宫人將他唤入宫了,说是有宝物赏赐。” “哦?” 刘邦闻言笑道,“倒是吕雉动作快,先一步惦记著赏他了。” 他转头对另一名內侍道,“既然在后宫,你即刻去吕夫人宫中传旨,宣审食其速来议事殿见寡人,有军国大事相商。” “诺!” 內侍领命,快步向后宫方向而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议事殿內,刘邦兴致正浓,拉著酈食其坐下,又让人添了茶水,笑道:“酈生,你且留下等候。等审食其来了,咱们君臣三人好好细聊这破楚大计,正好听听他还有什么独到见解。” 酈食其躬身应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不仅化解了之前的嫌隙,更重新贏得了刘邦的信任。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於那个看似低调,却藏著大智慧的年轻舍人 —— 审食其。 第32章 宫赐明志 宫中的偏殿暖意融融,铜兽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映得满室光亮。吕雉端坐在铺著锦垫的榻上,身上已换了一身绣著云纹的深色素袍,虽不张扬,却难掩王后的雍容。见审食其进来,她抬了抬眼,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著主母对下属的分寸:“食其,你来了。” 审食其躬身行礼:“参见夫人。” “不必多礼,坐吧。” 吕雉示意他在一旁的木凳上落座,隨即对侍立的宫人吩咐,“把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两名宫人端著黑漆托盘上前,托盘上铺满了明黄的锦缎,上面摆放著各式珍宝 —— 成色极佳的金饼堆叠如小山,温润的玉佩雕工精巧,还有几锭沉甸甸的银鋌,以及一串圆润的珍珠。珠光宝气映得人眼生花,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厚赏。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吕雉的目光扫过托盘,语气平和,“护送我与太公从楚营脱险,一路艰险,你始终不离不弃,这份功劳,我与大王都记在心里。这些財物,你先收下,算是一点心意。” 审食其起身推辞:“夫人言重了,照料您与太公是小人本分,不敢受此厚赏。” “让你收著便收著。” 吕雉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如今孤身在外,身边也需有些財物傍身。何况,往后还要多为太子和我分忧,这些不过是开端。” 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盈儿是太子,日后要承继大业,身边正需可靠之人辅佐。我已与萧相国商议过,想举荐你做太子的侍从官,隨侍太子左右,也方便时常照应我这边。” 这话正中要害,既给了审食其体面的职位,又將他安插在太子身边,无疑是为自己和太子培植心腹。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感激涕零。 但审食其却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多谢夫人抬爱,这份恩遇,小人铭感五內。只是,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想婉拒这份美意。”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並未动怒,只是平静地问:“哦?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夫人与太公在楚营受苦时,小人便暗自下定决心,要凭自己的本事,为夫人、为太子挣下实打实的根基。” 审食其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昨夜我已与酈先生彻夜长谈,將破楚的计策告知於他,今日酈先生已入宫向大王献策。小人不愿只做东宫的侍从官,只想投身军旅或朝堂,在战场上、在国事中立下功劳,积攒自己的势力与威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唯有这般,我才能真正成为夫人与太子的助力,而非仅仅依附於您的庇护。他日朝堂之上,我有实打实的功绩傍身,才能为您和太子据理力爭;诸侯之中,我有自己的声望,才能为您和太子笼络人心。您与太子的势力,终究要靠一个个实打实的功劳堆砌,方能稳固如山。” 吕雉静静地听著,眼中的讶异渐渐化为讚许,那抹温和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切:“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有志向。” “小人不敢忘,楚营的寒夜,您与我共御风霜;逃亡的路上,您与我同歷生死。” 审食其的声音低沉而真挚,“那些日子,让我看清了乱世的残酷,也明白了实力的重要。我感念夫人的知遇之恩,更想以实打实的功劳回报您,护您与太子一世安稳。”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吕雉略显疲惫的脸上:“只是夫人也要保重自身。宫中事务繁杂,您既要照料太公,又要教养太子,还要为大王稳固后方,万不可太过操劳。您的安康,才是太子之福,也是大汉之福。” 吕雉心中一动,望著眼前这个年轻却沉稳的身影,忽然想起楚营寒夜中相互取暖的瞬间,想起逃亡路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僕,却又在恰当的分寸里,透著彼此的默契与信任。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既有这般志向,我便不勉强你。往后你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自会为你周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內侍躬身进来稟报:“夫人,审舍人,大王在议事殿传召,请审舍人即刻前往,有军国大事相商。” 审食其心中一凛,知道酈食其的计策起了作用,大王这是要当面问他详情。他向吕雉再次躬身:“夫人,那小人先行告退,前往议事殿见大王。” “去吧。” 吕雉頷首,眼中带著期许,“好生应对,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志向,也莫要辜负了大王的信任。” 审食其应诺,转身跟著內侍走出偏殿。廊下的晨光正好,映著他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议事殿的方向。偏殿內,吕雉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著榻边的锦垫,嘴角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 她知道,这个与自己共歷患难的年轻人,终將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属於自己的天地,而这份天地,也终將成为她与太子最坚实的依靠。 第33章 游击战术 宫中议事殿的炭火正旺,暖意漫过青石地面,將殿外的晨寒隔绝在外。审食其踏著內侍的引路步伐,掀帘而入时,正撞见刘邦拍案大笑的场景 —— 张良、陈平、酈食其端坐案旁,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欣慰。 “食其,你可算来了!” 刘邦见他进来,当即招手,语气里满是急切,“酈生说破楚之策你是核心,快过来,给寡人细细说说,你还有什么高见!” 审食其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殿中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標记,从容走到案前:“大王谬讚,臣不过是锦上添花,补充些许实操之法。” “哦?” 刘邦挑眉,“你还能补充什么?快说,寡人洗耳恭听!” 审食其手指落在舆图上楚军粮道的標记处,声音沉稳:“按之前酈先生提到的,出兵南阳、调虎离山、北联燕齐,已然击中楚军要害。但臣以为,仅靠坚守与联兵还不够 —— 项羽麾下虽猛將如云,却多是无谋之辈:龙且善战却轻敌,钟离昧虽勇却刚愎,季布忠诚却寡谋,其余项姓诸將更是平庸之辈。唯独项羽本人,勇冠三军,正面硬撼难有胜算。” 张良眼中闪过讚许:“审舍人所言极是,楚军实则『一强眾弱』,项羽便是其唯一支柱。” “正是如此。” 审食其点头,语气愈发篤定,“对付这样的强敌,需用巧劲而非蛮力。臣有十六字方针,可让项羽疲於奔命,楚军不攻自破 ——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十六个字掷地有声,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刘邦皱著眉反覆咀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张良俯身盯著舆图,若有所思;陈平眼中精光一闪,隨即陷入沉思。 “你且拆解开来,给寡人说清楚。” 刘邦催促道。 “诺。” 审食其上前一步,指尖沿著楚军行军路线滑动,“所谓敌进我退,便是大王出武关到南阳后,项羽必然倾兵南追。届时我军不必与其硬拼,只需深沟高垒,闭营不战。项羽求战不得,锐气自会渐消。” “那敌驻我扰呢?” 酈食其追问。 “这便是关键。” 审食其目光转向彭越活动的江淮一带,“可令彭越將军率部,在楚军粮道沿线游击。楚军扎营驻留时,便派小股兵力夜袭营寨、焚烧粮草、截断补给;楚军攻城时,便攻其后方薄弱城池,迫使项羽分兵回援。楚军西进则扰其后路,楚军东返则避其锋芒,让他们不得安寧。” 刘邦拍了下手:“好一个扰字!项羽最是性急,这般骚扰下来,他定然坐不住!” “臣还没说完。” 审食其继续道,“敌疲我打,是待项羽往来奔波、士卒疲惫之际,我军主力再寻机出击。楚军因粮草不济、士卒倦怠,战力必然大减,此时正面强攻,胜算大增。而敌退我追,便是项羽撤军之时,我军衔尾追击,扩大战果,不给他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十六字方针,核心便是『避实击虚、以逸待劳』。项羽虽勇,却分身乏术。他率军南追大王,彭越便可在后方作乱;他回师镇压彭越,大王便可挥师北上,与滎阳守军夹击楚军余部;待韩信平定北方,三方合围,项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败局。” 张良抚掌长嘆:“妙哉!此策堪称神来之笔!十六字言简意賅,却道尽游击精髓。项羽向来依仗正面强攻,遇上这般神出鬼没的战法,必然手足无措。” 陈平也附和道:“审舍人洞察人心!项羽刚愎自用,一旦被牵制,必会急躁冒进,届时破绽百出,我军便可顺势而为。” 刘邦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兴奋:“寡人总算明白为何酈生对你讚不绝口了!这十六字方针,简直是为项羽量身定做!想当年寡人在丰沛起兵,便是靠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法子,屡败屡战活到今日。你这十六字,算是把寡人的老法子总结得明明白白,还更胜一筹!” 审食其心中暗笑,刘邦本就是游击战的天然高手,难怪能瞬间领会精髓。这十六字方针源自两千年后伟人的总结,放在楚汉爭霸的战场,简直是降维打击。 “大王英明。” 审食其躬身,“游击战的关键,便是利用楚军『一强眾弱』的弱点,让项羽疲於奔命,顾此失彼。他若要正面攻坚,后方粮道便会被彭越截断;他若要稳固后方,正面战场便会被我军突破;他若分兵两处,则两处皆弱,更易被各个击破。” 刘邦停下脚步,盯著审食其,眼中满是赏识:“审食其,你护家眷有功,又献此奇策,寡人不能亏待你。即日起,你便任郎官中的侍郎,隨侍寡人左右,参与军机议事。” 审食其心中一动,郎官一职虽品级不高,却是秦汉时期的重要官职。他暗自思忖:秦汉的郎官隶属郎中令,分为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四级,侍郎虽排在第三,却能侍从皇帝左右,负责传达詔令、参与谋划,是进入中枢的捷径。许多名臣如陈平、周勃,都曾担任过郎官,这职位看似清閒,实则能近水楼台,接触核心权力。 “谢大王恩典!” 审食其躬身谢恩。 刘邦摆手笑道:“你且安心任职,寡人有功必赏,他日一统天下,必封你为侯!” 他转头对张良、陈平道,“即刻传令:命彭越率部加强粮道骚扰,依审舍人十六字方针行事;命韩信加快稳定赵代局势,筹划与燕国、齐国结盟;寡人三日后便率军出武关,诱敌南追!” “诺!” 张良、陈平躬身领命。 酈食其看著审食其,眼中满是欣慰:“审舍人年少有为,日后必成大器。” “酈先生过誉,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审食其谦逊道。 刘邦心情大好,让人添上酒菜,拉著审食其、张良、陈平、酈食其一同落座:“今日得此奇策,破楚指日可待!来,咱们君臣共饮一杯,预祝此行顺利!” 酒过三巡,刘邦对审食其道:“食其,你隨寡人一同出兵武关。一路上,军中诸事,你可隨时献策,不必拘束。” “臣遵旨。” 审食其举杯回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夜色渐深,议事殿的灯火依旧明亮。审食其走出宫殿时,关中的夜风带著寒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热意。他知道,这十六字方针的提出,不仅改变了楚汉战局的走向,更让他在刘邦集团中站稳了脚跟。郎官一职虽是起点,却是他凭藉自身能力立足的关键一步。 第34章 武关忆旧 晨光熹微时,櫟阳城外的驰道上已扬起烟尘。刘邦亲率三万汉军精锐,旌旗如林,甲冑鲜明,正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审食其身著郎官制式的玄色短打,腰佩短剑,隨侍在刘邦身侧的中军队伍中,目光沉静地扫视著队列。 出发前夜,一名吕雉身边的贴身侍女悄然找到他的营帐,递来一方锦盒与一句口信。锦盒內是一卷摺叠整齐的帛书,墨跡未乾,显然是仓促写就;口信则简洁明了:“夫人嘱先生,此行艰险,若遇困厄,可寻吕泽將军相助,他自会鼎力相援。” 审食其趁著夜色拆开、帛书,昏黄的油灯下,吕雉的字跡稜角分明,透著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刚毅:“太子年幼,櫟阳需稳,我不便离城,一切多靠你自行周全。切记,保全自身为要,莫要逞匹夫之勇,他日归来,尚有大用。吕雉手书。” 他知晓,吕雉此举既是私心,也是布局 —— 吕泽是她的亲兄长,早年便隨刘邦起兵,如今在南阳根基深厚,麾下更是有丁復等猛將辅佐,有他相助,此行便多了一层保障,而他与吕氏的联繫,也愈发紧密。 行军第三日,队伍抵达武关。这座横亘在秦岭与南阳盆地之间的雄关,依山而建,城墙由青石垒砌,高达三丈有余,城门紧闭,城楼上的汉军守军见是汉王仪仗,连忙开门放行。 车马缓缓驶入关隘,刘邦忽然勒住韁绳,翻身下马,站在关下的青石板路上,久久凝视著斑驳的城墙。阳光斜照在城砖上,映出深浅不一的痕跡,那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印记。 “三年了……” 刘邦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眼神悠远,似是穿透了时光,“三年前,寡人便是从这里入的关中,那时的武关,可比现在破败多了。” 张良上前半步,轻声附和:“大王当年破武关、入咸阳,约法三章,秦民归心,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是啊,约法三章……” 刘邦感慨万千,抬手抚摸著城墙上一道深凹的箭痕,“当年赵高弒杀二世,子婴献璽投降,咸阳城里珍宝如山,美女如云,多少人劝寡人留在宫中享乐,寡人硬是忍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將士,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几分意气风发:“还记得当年寡人在咸阳城外对百姓说的话吗?『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那时秦法苛酷,民不聊生,寡人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想到竟能让秦民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酈食其笑道:“大王此举,乃是顺天应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唯有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项羽入咸阳后烧宫室、屠百姓,与大王形成天壤之別,这便是楚汉相爭的关键啊。” 审食其站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中颇有感触。他熟知这段歷史,却亲耳听到刘邦的自述,更能感受到其中的不易。当年刘邦不过是沛县亭长,起兵时兵微將寡,一路披荆斩棘,入武关、破咸阳,却能抵住富贵诱惑,坚持约法三章,这份定力与远见,绝非寻常草莽所能拥有。反观项羽,虽勇冠三军,却刚愎自用,失尽民心,成败早已在此时埋下伏笔。 “可惜啊,” 刘邦忽然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南方,“当年鸿门宴,寡人险些丧命,最终只能退出咸阳,还军霸上。这三年来,楚汉相爭,互有胜负,多少將士埋骨沙场,百姓流离失所,何时才能天下太平啊。” 张良劝慰道:“大王不必忧虑。此次出武关、据宛县,诱项羽南追,再联韩信、彭越夹击,破楚指日可待。待天下一统,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刘邦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翻身上马:“说得好!传令下去,加快行军,早日抵达宛县,让项羽那廝尝尝被牵制的滋味!” 队伍继续南行,武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身后。审食其策马跟在刘邦身侧,心中对这位汉王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他不再仅仅是史书中那个 “好酒及色” 的无赖亭长,更是一个懂得隱忍、识得民心、胸怀天下的雄主。 五日之后,汉军抵达宛县郊外。远远便见城郊大道旁,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为首两人皆是戎装打扮:左侧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稳,正是吕雉的兄长吕泽,他身著玄铁甲冑,腰悬长剑,身后跟著数名亲卫,气场凛然;右侧一人身形矫健,眼神锐利,脸上带著一道浅浅刀疤,正是吕泽麾下猛將丁復,手中紧握一桿长枪,鎧甲上还残留著征战的风尘。 “末將吕泽、丁復,恭迎大王驾临南阳!” 两人见汉军主力抵达,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洪亮。 刘邦翻身下马,快步扶起二人,哈哈笑道:“吕泽、丁復,辛苦你们了!有你们在此坐镇,宛县便稳了一半!” 吕泽起身,拱手道:“大王亲率精锐而来,南阳百姓必感振奋。末將已提前整顿城中防务,清理了楚军探子,备好粮草营帐,就等大王入驻。” 他目光扫过刘邦身侧的审食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微微頷首示意 —— 显然已提前收到吕雉的信了。 审食其亦躬身回礼,心中安定了几分。有吕泽、丁復在,宛县的防务便有了保障,也印证了吕雉布局的周全。 丁復也上前一步,沉声稟报:“启稟大王,楚军在南阳周边尚有少量游骑,末將已派兵清剿,目前城郊百里之內,已无楚军踪跡,可保大王与大军安全。” “好!” 刘邦讚许点头,“你二人办事,寡人放心。传令下去,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寡人亲自入城安抚百姓。” “诺!” 吕泽、丁復齐声领命,当即吩咐麾下將士引导汉军安营,自己则陪同刘邦等人向宛县城中走去。 宛县城內的市井还算繁华,但百姓脸上多带著几分惶恐。毕竟战火连年,楚军与汉军往来拉锯,寻常百姓早已不堪其扰。听闻汉王入城,不少人关门闭户,唯有少数胆大者扒著门缝偷看。 刘邦见状,索性让隨从在城中心的空地上搭起简易高台,自己拾级而上,对著围拢过来的百姓朗声道:“南阳父老乡亲们,寡人乃汉王刘邦!今日率军至此,非为攻城略地,实乃为解天下苍生於倒悬!” 百姓们面面相覷,议论声渐起,却依旧带著警惕。 刘邦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三年前,寡人入武关、破咸阳,与秦民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从不扰民。今日重回南阳,寡人依旧践行此诺!汉军將士若有敢擅闯民宅、强抢財物、欺辱妇孺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法处置!吕泽、丁復二位將军在此为证,谁敢违纪,先斩后奏!” 眾將齐声附和:“我等必遵大王令,严惩违纪者!” 二人在南阳素有威望,百姓闻言,脸上的警惕又淡了几分。 一名白髮老者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躬身问道:“汉王此言当真?前几日还有军队过境,抢了我家的粮食,还砸坏了农具……” “当真!” 刘邦斩钉截铁地说,“若有此事,寡人必还你公道!即日起,寡人命人在城中设监察台,由吕泽將军主理,凡我汉军將士有违纪者,父老可直接告发,寡人亲自处置!” 说著,他转头对身边的军侯吩咐:“即刻传令全军,严守军纪,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妄取民物。另外,打开军中粮仓,拿出部分粮食,賑济城中贫苦百姓!” 军侯与丁復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百姓们闻言,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有几个年轻人大声叫好,更多的人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著这些年的苦难,询问汉军的动向。 刘邦耐心地一一回应,语气亲和,没有丝毫帝王的架子。他说起天下大势,说起楚军的残暴,说起汉军一统天下的决心,言辞恳切,句句都落在百姓的心坎上。吕泽在旁適时补充,讲述汉军安抚地方、轻徭薄赋的举措。 审食其站在高台一侧,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佩服。他见过项羽的霸道,见过诸侯的自私,却从未见过哪个诸侯能如此放下身段,与百姓坦诚相待。刘邦或许有市井无赖的习气,或许有贪財好色的毛病,但在 “得民心” 这一点上,他確实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与魄力。 项羽靠武力征服天下,却视百姓如草芥;刘邦则靠民心凝聚力量,將百姓的支持化为最坚实的根基。审食其忽然明白,为何刘邦能在屡战屡败后依旧能重整旗鼓,为何天下贤才纷纷来投,为何吕雉即便受尽委屈也依旧对他抱有期望。 夕阳西斜时,城中的氛围已截然不同。百姓们自发地为汉军送来粮草、饮水,孩童们在街巷中欢呼雀跃,不少青壮年甚至主动要求加入汉军,將领们当场登记挑选,队伍很快便扩充了数百人。刘邦站在高台上,看著眼前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食其,” 刘邦转头看向他,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你看,民心所向,便是天下所向。项羽那廝不懂这个道理,迟早要败在寡人手里。” 审食其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大王英明。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王此举,远胜十万雄师。臣今日才真正明白,为何当年秦民会拥戴大王,为何天下贤才会归附大王。” 刘邦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过寡人说的都是实话,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刀剑,是民心。往后你隨在寡人身边,多学学这些,日后方能委以重任。” 审食其心中一动,他知道,刘邦的这句话,意味著他已真正进入了汉王的核心视野。而他怀中的那捲帛书,以及吕雉的嘱託,更让他明白,自己的路,既要辅佐刘邦成就大业,也要为吕雉与太子筑牢根基。 夜色降临时,宛县城內灯火通明。汉军將士严守军纪,露宿在街巷两侧,没有一人擅闯民宅;百姓们则端著热食,络绎不绝地送到军营,军民和睦,一派安寧景象。审食其站在营帐外,望著城中的灯火,心中愈发坚定了信念 —— 跟著这样一位懂得民心的君主,依託吕氏这样稳固的后盾,他定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属於自己的天地。 而此时的滎阳城外,项羽接到刘邦亲赴南阳的消息,果然怒不可遏。他猛地拍碎案几,怒吼道:“刘邦匹夫,竟还敢大张旗鼓的回来,欺到寡人头上!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南下,踏平宛县,生擒刘邦!” 第35章 风流差事 宛县军营的中军大帐內,刘邦手持一封帛书,神色平静地瀏览著,指尖偶尔在案几上轻叩,看不出丝毫波澜。张良、陈平、吕泽、审食其等人侍立两侧,见汉王这般镇定,也各自敛声屏气。 “英布那边,有结果了。” 刘邦將帛书放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项伯收编了九江国旧部,灭了他全家,英布仅带数千亲信归来。” 帐內无人意外。张良轻声道:“英布叛楚归汉,楚军必然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大王早有预料,想必已有安抚之策。” “自然。” 刘邦点头,目光转向陈平,“英布勇猛,是军中少有的猛將,如今无路可退,正是收拢他的好时机。他没了家室,心境必然消沉,陈平,你为人风流,眼光独到,便与审食其去后勤营一趟。” 陈平躬身应道:“臣遵旨,不知大王要臣二人办何事?” “韩信在北方平定魏、赵、代诸国,俘虏的诸王姬妾皆安置在后勤织布工房,” 刘邦缓缓道,“你二人去挑几位容貌端庄、性情温顺的,给英布送去。他正值失意之时,有佳人相伴,也好稍解烦闷,更能让他知晓寡人待他的心意。” 陈平眼珠一转,已然明白刘邦的深意,却只是躬身领命:“臣明白,定不辜负大王所託。” 审食其心中瞭然,刘邦看似隨意的安排,实则是深思熟虑的笼络之策。英布刚遭大难,唯有恩威並施,才能让他死心塌地效力。 两人退出大帐,陈平拉著审食其走到营中僻静处,低声笑道:“审老弟,你瞧出来了吧?戚夫人如今不在宛县,大王特意让我们挑美女,表面是给英布送老婆,实则是借款待英布之机,也给自己找些佳人陪侍。”陈平笑得风流,“英布刚遭大难,用美色慰藉,再辅以厚赏,他必然感激涕零,为大王效死力。” 审食其点头:“陈先生所言极是,大王笼络人心的手段,確实高明。” “走吧,咱们速去速回,早些办妥此事。” 陈平说著,率先迈步向后勤营走去。 后勤营的织布工房位於宛县城郊一处废弃的庄园內,院墙虽斑驳,却打理得乾净整洁。两人刚到门口,一名身著皂衣、留著山羊鬍的主事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小人见过陈先生、审先生!不知二位先生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奉汉王之命,前来挑选几位女子。” 陈平朗声道,“听闻韩信將军送来的诸王姬妾,皆安置在此处?” “正是正是。” 主事连忙应道,“共有五十余位,皆在院內织布劳作,先生隨小人来。” 主事引著两人走进院內,只见几间宽敞的土屋连成一排,屋內传来此起彼伏的织机运转声。推开最外侧的屋门,几十名女子正端坐织机前,动作嫻熟地穿梭引线。她们身著统一的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脸上虽带著几分憔悴,却难掩昔日的华贵气质。 听闻有人进来,女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平和审食其,眼神中夹杂著惶恐、好奇与一丝隱秘的期待。她们被困在此处多日,早已厌倦了日復一日的劳作,若能被选中,便是脱离苦海的机会。 “诸位不必惊慌。” 主事高声道,“这两位是汉王身边的陈先生和审先生,奉大王之命前来挑选几位姐妹,前去侍奉贵客,日后可得荣华富贵。” 女子们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光芒,不少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了腰背,想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陈平目光如炬,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两位女子。她们身形窈窕,眉眼温婉,正是魏王豹的姬妾。两人虽穿著粗布衣裙,却难掩清丽容貌,举止间带著几分魏地女子的温婉嫻静。 “你二人,出来。” 陈平抬手示意。 那两名女子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织梭,快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轻柔:“见过先生。” 陈平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不错,仪容端庄,举止得体。” 审食其站在一旁,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个女子吸引。她独自坐在最靠里的织机旁,低著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脸庞。与其他女子的踊跃不同,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仿佛带著病容,织机运转得也格外缓慢,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对眼前的机会似乎毫无兴趣。 可审食其却注意到,她垂眸时,睫毛纤长浓密,手指虽因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动作轻柔,透著一股与周遭喧囂不符的沉静。偶尔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聪慧与通透,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显然,她是刻意装作憔悴,想要避开这次挑选。 “那边那个,抬起头来。” 陈平也注意到了这个与眾不同的女子,眉头微挑,语气带著几分探究。 那女子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审食其看清她的面容,心中暗惊 —— 虽脸色苍白,带著病容,却难掩清丽底子,眉眼温婉,气质嫻静,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藏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先生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陈平走上前,想要仔细打量,那女子却下意识地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更显柔弱无助。 主事连忙上前解释:“先生,这位姐妹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怕是不堪大用。” 审食其心中一动,想起楚营中自己与吕雉的艰难处境,对这女子的隱忍与聪慧生出几分同情。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女子身前,对陈平笑道:“陈先生,此女面带病容,身形单薄,恐难以侍奉贵客。英布將军刚遭大难,需要的是能宽慰人心、体態康健之人,此女怕是不妥,免得误了大王的事。” 陈平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看了审食其一眼,又瞥了瞥那女子低垂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並未点破,只是笑道:“审老弟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主事,再寻两位体態康健、容貌出眾的来。” “是是是。” 主事连忙应道,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又指向两人,“那两位是赵王和代王的姬妾,身子康健,容貌也周正。” 被点到的两名女子连忙起身,走到近前。赵王的姬妾容貌明艷,性子爽朗;代王的姬妾则娇俏可人,眉眼灵动,確实皆是上佳之选。 陈平点了点头:“甚好,刚才那两位,再加上赵王、代王的姬妾各两位,共四位,足够了。” 他转头对那四位被选中的女子温声道:“你们隨我二人回去復命,日后当恪守本分,好生侍奉,不可怠慢。” 四位女子连忙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欣喜与忐忑。 那名被审食其护住的女子,悄悄抬眼,看向审食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隨即又低下头,继续埋头织布,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审食其心中暗鬆一口气,他並非刻意多管閒事,只是见这女子聪慧温婉,不愿她落入未知的境遇。既然她一心想避世,便顺手帮了一把。 “主事,劳烦你安排人,送这四位姐妹隨我们回营。” 陈平对主事吩咐道。 “小人这就去安排!” 主事连忙应道,转身去招呼人手。 陈平和审食其领著四位女子走出织布工房,路上,陈平忽然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审老弟,方才那女子,你倒是格外上心?” 审食其面上不动声色:“陈先生说笑了,我只是觉得此女確实病弱,恐难当大任,不想误了大王的差事。” 陈平哈哈大笑:“你呀,就是心善。不过那女子確实古怪,寻常女子巴不得被选中,她却刻意装病避选,倒是个有主意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深意,“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无心,咱们也不必强求。” 审食其心中释然,陈平果然精明,早已看出端倪,却並未点破,反而体谅他的用意。 四人领著四位美人,缓步向中军大营走去。宛县的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可审食其心中却想著那织布工房里的女子,不知她能否得偿所愿,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安稳之地。 第36章 英布归心 宛县中军大营的暮色来得悄无声息,夕阳透过帐帘缝隙,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刘邦斜倚在铺著虎皮的坐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珏,神色閒適。帐外传来脚步声,陈平与审食其领著四位美人缓步而入,织机劳作的疲惫已被几分侷促与期待取代。 “大王,人已带到。” 陈平躬身稟报,侧身示意四位女子上前。 四位美人依序躬身行礼,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直视。魏豹的两位姬妾走在最前,一位身形窈窕,眉眼含俏,虽著粗布衣裙,却难掩一身柔媚;另一位则温婉嫻静,肌肤胜雪,低头时颈间线条柔美。赵王与代王的姬妾紧隨其后,一位明艷爽朗,一位娇俏灵动,各有风姿。 刘邦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眼神平静却带著审视,最后落在魏豹的两位姬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魏豹这小子,打仗稀鬆平常,挑美人的眼光倒是不俗。” 陈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笑道:“大王身边正值用人之际,日夜操劳,身边也该有佳人侍奉。这四位皆是诸王姬妾,品性容貌皆是上佳,不如大王先挑两位留在身边,也好稍解辛劳。” 刘邦闻言,不置可否地挑眉,目光再次落在魏豹的两位姬妾身上:“你二人,抬起头来。” 二人心中一紧,缓缓抬头,迎上刘邦的目光。一位眼中闪过一丝怯意,却又带著几分刻意的柔媚;另一位则依旧温婉,眼神清澈,带著几分安分守己。 “你叫什么名字?” 刘邦问其中一位。 “回大王,民女管氏。” 管氏的声音轻柔,带著几分魏地口音。 “你呢?” 刘邦转向另外一位。 “民女赵氏。” 赵氏的声音温婉,语速平缓。 刘邦哈哈大笑:“既然魏豹留不下你们,便留在寡人身边吧。” 他转头对赵王与代王的姬妾道,“你们二人也不必急,自有好去处。” 两位女子连忙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欣喜。 “陈平,” 刘邦吩咐道,“將管氏、赵氏带去后帐安置,好生照料。另外两位,先安置在营中偏帐,明日自有安排。” “诺!” 陈平领命,示意侍女上前引管氏、赵氏退下。管氏与赵氏临走时,再次躬身行礼,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与憧憬。 待美人退去,帐內只剩刘邦、陈平与审食其三人。陈平笑道:“大王慧眼识珠,管氏与赵氏皆属温婉可人,定能好生侍奉大王。” “不过是图个乐子,解解乏罢了。” 刘邦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明日英布便到,那两位美人,正好赐给他。他刚遭大难,需好生安抚。” 审食其心中瞭然,刘邦看似隨性的安排,实则步步为营。先將美人留在身边,再转赐英布,既显对英布的重视,也让英布感受到这份恩宠的分量,比直接挑选赐予更显用心。 “大王考虑周全。” 审食其躬身道,“英布勇猛善战,如今无路可退,必能为我军效力。” 刘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英布此人,勇猛有余,却性情刚烈,需恩威並施。他全家被灭,心中必有怨恨,寡人要的,便是这份怨恨,化为破楚的动力。” 夜色渐深,中军大营的灯火依旧明亮。审食其回到自己的营帐,想起日间在织布工房遇到的那位刻意避选的女子,心中仍有几分触动。乱世之中,有人汲汲营营寻求出路,有人却只想隱匿锋芒,安稳度日,各有各的活法。 次日清晨,宛县城外传来马蹄声。英布身著半旧的鎧甲,面容憔悴,鬍鬚杂乱,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奔波,悲痛过度。他身后跟著数千名亲信,个个面带疲惫,却依旧保持著队列,可见英布治军尚有章法。 刘邦亲自出营迎接,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英布將军,一路辛苦!寡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英布见到刘邦,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大王!末將…… 末將全家皆被项伯那廝所害,只剩这数千弟兄,如今已是孤家寡人!” 刘邦连忙扶起他,拍著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將军节哀!项伯此举,禽兽不如,寡人已然知晓。你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日后有寡人在,定能为你报仇雪恨!” 一行人走进中军大营,英布刚踏入帐內,便见刘邦左拥右抱,管氏与赵氏侍立两侧,为他斟酒布菜,一派愜意景象。英布心中一动,想起上次投奔刘邦时的场景 —— 那时刘邦也是这般,看似怠慢,实则在试探他的诚意,隨后便给予厚待,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果然,刘邦见英布神色微动,笑著摆手:“將军莫怪,军中枯燥,不过是些解乏的小玩意。” 他隨即示意管氏与赵氏退下,对英布道,“將军一路劳顿,先坐下歇息,寡人已备下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英布坐下后,心中的悲痛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眶泛红,哽咽道:“大王,末將自叛楚归汉,一心想为大王效力,没想到项伯那廝竟如此狠毒,杀我全家,夺我封地!此仇不报,末將誓不为人!” “將军的心情,寡人明白。” 刘邦端起酒碗,递给英布,“但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何患无妻?何愁无封地?你勇猛善战,乃是天下少有的猛將,只要你肯为寡人效力,他日灭了西楚,必封你为王,让你重振家门,比往日更胜一筹!” 英布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眼中燃起復仇的火焰:“大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刘邦也饮下一碗酒,语气坚定,“寡人向来言出必行!你且看,”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领著赵王与代王的姬妾走了进来,“这两位佳人,皆是诸王姬妾,容貌品性皆是上佳,今日便赐给將军,好生安置,也能稍解寂寞。” 英布看向两位美人,赵王的姬妾明艷动人,代王的姬妾娇俏可人,確实皆是难得的美人。他心中虽仍念著亡妻,却也明白刘邦的好意,更感受到这份恩宠的分量 —— 刘邦將自己身边的美人转赐於他,足见对他的重视。 “多谢大王厚爱!” 英布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末將此生,必死心塌地追隨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日后攻打楚军,末將愿为先锋,斩杀项伯,为全家报仇!” “將军快快请起!” 刘邦扶起他,哈哈大笑,“有將军这句话,寡人便放心了!有你相助,何愁楚军不破,天下不定!” 陈平与审食其站在一旁,见英布彻底归心,眼中皆露出欣慰之色。审食其心中对刘邦的笼络之术愈发佩服,看似隨性的举动,却处处击中人心要害,让英布从悲痛绝望中生出斗志,甘愿为其效死力。 酒过三巡,英布的情绪渐渐平復,眼中的悲痛被復仇的决心取代。他与刘邦畅谈战事,讲述九江国的兵力部署与楚军的虚实,言语间充满了对项羽的怨恨与对刘邦的感激。 刘邦耐心倾听,偶尔插话询问,对英布的建议一一採纳,让英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信任。审食其在旁默默记录,將英布提及的楚军动向与九江国的情况一一记下,以备后续战事参考。 夕阳西斜时,接风宴才散去。英布带著刘邦赐予的两位美人和厚赏,满心感激地返回自己的营帐。他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唯有辅佐刘邦,攻破楚军,才能报仇雪恨,重振家门。 中军大营內,刘邦看著英布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英布已归心,接下来,便是如何用好这把利刃。” 第37章 剑术之道 叶县郊外的楚长城,如一条斑驳的巨蟒,蜿蜒盘踞在丘陵沟壑之间。夯土墙体歷经风雨侵蚀,多处坍塌破损,墙体上密密麻麻的箭痕与刀劈痕跡,无声诉说著过往的战火。刘邦率张良、陈平、吕泽、英布、审食其等人策马而来,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清脆声响打破了旷野的沉寂。 “这楚长城始建於楚顷襄王时期,原是为抵御秦军所筑,绵延数百里,虽已残破,却依旧是天然屏障。” 吕泽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对刘邦躬身稟报,“末將已抽调三千將士加固修缮,补全了坍塌缺口,增设了三座箭楼,城墙內侧挖了壕沟,备好滚木、礌石与热油,足以应对楚军攻城。” 刘邦缓步走上一处高坡,眺望长城內外。外侧是开阔平原,內侧是起伏丘陵,易守难攻。他满意点头:“吕泽办事稳妥,有这长城挡著,项羽想轻易南下,没那么容易。” 眾人隨行巡视,吕泽沿途详解防御部署:“末將將长城分为三段布防,每段设校尉统领,箭楼间以烽火传信,一旦楚军来攻,可即刻联动支援。西侧最险隘口,已派精锐驻守,確保万无一失。” 英布上前抚摸著墙体上的旧痕,眼中闪过锐光:“长城虽固,却怕集中猛攻。末將愿率部守西侧隘口,项羽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有將军镇守,寡人无忧。” 刘邦頷首应允。 审食其跟在队尾,仔细观察著防御布局。楚长城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既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抵御项羽的关键。吕泽治军严谨,加固工作做得扎实,难怪刘邦如此倚重吕雉这位兄长。 巡视至午后,刘邦率眾人返回宛县。审食其向刘邦告假,想去拜访酈商,刘邦知晓二人相交甚篤,欣然应允。 审食其谢过刘邦,策马直奔酈商营帐。酈商的营帐紧邻校场,远远便听见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走进校场,只见酈商赤裸著上身,仅穿一条粗布长裤,正手持长剑练剑。他身形挺拔,挥剑迅猛,剑光如银练穿梭,劈、砍、刺、挑间,劲风裹挟著尘土飞扬,汗水顺著脊背沟壑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尘埃。 审食其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直到酈商收剑驻足,才走上前拱手笑道:“酈將军好剑法!招式迅猛,势如雷霆,著实令人佩服。” 酈商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擦汗,见是审食其,脸上露出笑意:“审老弟怎么来了?不隨大王商议战事?” “大王刚巡完长城,我告了假特意来拜访將军。” 审食其目光落在酈商手中的长剑上,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实不相瞒,我虽也练过些剑法,却只是皮毛,难堪大用。真遇上强敌,怕是连自保都难。” 酈商闻言,將长剑递给审食其:“你试试便知。这剑虽非名器,却也锋利趁手。” 审食其接过长剑,入手微沉,按照原主记忆摆出起手式,动作僵硬生疏,刚一抬手便险些失衡。他苦笑著摇头:“你看,確实不成样子。將军的剑法如此高明,不知是早年便有根基,还是乱世中练就?” 酈商走到兵器架旁,取过另一柄剑,放慢动作演示起基础劈砍:“我出身豪强之家,早年曾请门客教导,算是有些底子。但真正的战场剑术,哪有什么精妙招式?不过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实用技巧。” 他挥剑劈向身旁木桩,木屑飞溅:“你看这劈砍,无需讲究姿势,只求快、准、狠。战场之上,生死只在一瞬,花架子毫无用处,能杀敌保命才是根本。” 审食其凑近观察木桩上的切口,整齐利落,可见力道十足。酈商介绍道:“自反秦起义以来不过匆匆几年,那丰沛出身的诸將,如樊噲、夏侯婴等人,早年多是屠户、车夫,並无武学根基,为何上了战场能勇猛善战?” “乱世出勇士,全凭一股狠劲与经验。樊噲杀猪宰羊练就一身蛮力,上了战场挥刀便砍,凭著悍勇杀敌无数;夏侯婴驾车技艺高超,战场上机动性强,能攻能守。他们哪有什么武艺,不过是凭著本能与胆识,在廝杀中摸索出的保命手段。” “那將军的剑法,与军中將士相比,有何不同?” 审食其追问。 “我早年学的招式,更偏向防身与单挑,上了战场后早已改良。” 酈商演示著一个格挡卸力的动作,“比如这招,原本讲究借力打力,战场之上哪有时间琢磨?直接用蛮力挡开,顺势反击便是。军中將士的『剑法』,都是简化到极致的技击之术,劈、砍、刺、挡,仅此四招,却最是实用。” 审食其试著模仿格挡动作,手腕僵硬,力道全集中在手臂,刚一发力便觉酸痛。他摇头苦笑:“看来这剑术,还真是讲究天赋与歷练。我这般笨拙,怕是难有精进。” “也未必。” 酈商摆手,“你虽不擅武艺,却心思縝密。剑术之道,七分力,三分智。若遇上强敌,不必硬拼,可寻其破绽,借力打力。比如对手劈来,你不必硬挡,侧身避开,顺势刺其要害,这便是以巧取胜。” 他放慢动作,拆解著闪避反击的要领:“你看,脚步要灵活,眼神要专注,预判对手招式,比单纯比拼力道更重要。当年我初上战场,便是靠著这点巧劲,才捡回几条性命。” 审食其认真观摩,心中渐渐有了些感悟。他望著酈商手中的长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著剑柄的手,忽然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將军所言极是。乱世之中,刀剑无眼,谋略虽能运筹帷幄,却难保近身之险。今日听將军讲解,我越发觉得,武艺並非天生,勤加练习总能有所精进。往后我定要抽出时间,从基础招式练起,不求能杀敌建功,至少能在战场上多一份保命的手段,不成为他人累赘。” 酈商眼中闪过讚许:“老弟能有这份觉悟,甚好!武艺之道,贵在坚持。你若真心想学,我便將这基础四招的要领写下,你每日抽半个时辰练习,日久天长必有成效。战场之上,能自保,便是对大军最大的助力。” “那便多谢將军!” 审食其连忙躬身道谢,心中满是感激。 两人坐在校场边的石凳上,审食其又追问了诸多细节:如何握剑才能稳而不僵,如何发力才能省力高效,如何在混战中分辨敌友、寻找生机。酈商知无不言,结合自身经歷细细讲解,从兵器保养到临场应变,无一不涵盖,让审食其对乱世剑术有了全新且系统的认知。 夕阳西斜时,审食其起身告辞:“今日听將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將军指点,我也该回营准备军议了。” “客气什么。” 酈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虽不擅武艺,却有谋略在身。乱世之中,智谋有时比刀剑更管用,但多一份自保之力,总归是好的。日后练习若有疑问,儘管来找我。” 审食其拱手致谢,策马返回营帐。一路上,他脑海中反覆回放著酈商讲解的招式要领,心中既有对未来练习的规划,也有对即將到来的战事的凝重。他知道,项羽的大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一场恶战即將打响。从今往后,他不仅要凭藉智慧辅佐刘邦与吕雉,更要勤练武艺,让自己在这乱世之中,多一份底气,多一线生机。 回到营中,夜色渐浓。审食其找出一块平整的木板,借著灯火,將酈商传授的劈、砍、刺、挡四招要领一一记下,又在心中默想练习路径:每日清晨起身练半个时辰招式,晚间借著月光熟悉发力技巧。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 乱世生存,从无侥倖,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立足。 第38章 长城对峙 叶县长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刺破旷野的沉寂。一名斥候浑身浴血,策马疾驰至长城下,声嘶力竭地高呼:“报 —— 成皋失守!项羽大军已挥师南下,距叶县不足百里!” 消息如惊雷般在汉军大营炸开。刘邦即刻率张良、陈平、吕泽、英布、审食其等人登上长城城楼,神色凝重地眺望北方。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楚军旌旗的轮廓在尘雾中隱约晃动,那股裹挟著雷霆之势的压迫感,让城楼上的汉军將士皆屏息凝神。 “成皋乃咽喉要地,竟失守得这般快。” 刘邦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项羽这廝,悍勇果然名不虚传。” “大王不必忧虑。” 张良轻挥衣袍,目光落在长城防线,“成皋虽失,我军早有准备。叶县长城固若金汤,楚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久攻必衰。” 吕泽上前躬身稟报:“末將已下令全军戒备,箭楼、壕沟、滚木礌石皆已就位,將士们士气高昂,定能守住长城!” 审食其站在城楼边缘,俯瞰著城墙下严阵以待的汉军將士,心中感慨万千。成皋失守虽在预料之中,却依旧带来巨大压力。项羽的军事才能不容小覷,此次亲率大军南下,必然志在必得。 战火很快点燃。楚军阵列铺开,项羽身著玄铁甲冑,骑在乌騅马上立於阵前,抬手一挥:“攻城!” 楚军將士齐声吶喊,推著云梯、撞木向长城发起猛攻。箭矢如蝗虫般射向城楼,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吶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就在楚军云梯即將搭上城墙的危急时刻,城楼西侧箭楼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审食其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虬髯大汉正佇立在箭楼之上,手持强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著普通士兵鎧甲,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几乎遮住大半脸庞,看上去足有三十余岁,气势凛然。 一名楚军士兵刚攀上云梯顶端,尚未站稳,大汉抬手搭箭,弓弦响动间,弩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穿透那士兵的咽喉。士兵惨叫一声,从云梯坠落。紧接著,大汉连发三箭,三名攀爬云梯的楚军士兵接连倒地,云梯上的楚军攻势瞬间停滯。 “好箭法!” 吕泽赞道,快步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大汉转过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回將军,小人申屠嘉,梁地人氏,今年二十岁,投军不久,在箭楼负责值守。” “二十岁?” 吕泽愣了一下,审食其也暗自诧异。眼前这虬髯大汉,面容沧桑,身形粗壮,怎么看都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是饱经风霜的老兵。但看他神色诚恳,不似说谎,吕泽隨即笑道:“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箭法,实属难得!今日守城,你可要好好发挥,立了功必有重赏!” “谢將军!” 申屠嘉眼中闪过喜色,转身继续值守,手中强弩始终对准城下楚军,箭无虚发,接连射杀数名攻城士兵,为汉军缓解了不小压力。 审食其心中暗忖,申屠嘉 —— 歷史上,这位看似粗豪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西汉名相,歷经高祖、惠帝、高后、文帝四朝,以刚正不阿著称。难怪会让人误以为年长,想来是早年劳作与从军经歷,让他显得格外老成。 楚军猛攻半日,长城防线依旧固若金汤,反而死伤惨重。刘邦见状,目光转向丁復:“丁將军,你麾下楼烦骑兵善骑射、机动性强,可率部出城,骚扰楚军阵尾粮草补给,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末將领命!” 丁復躬身领命,眼中闪过锐光。他麾下两千楼烦骑兵,皆是北方游牧出身,骑术精湛,箭法超群,最擅长骚扰突袭。 丁復快步下城,很快便率领楼烦骑兵从长城西侧隘口衝出。骑兵们身著轻甲,手持弓箭,胯下骏马神骏,速度快如旋风,直扑楚军阵尾。 楚军阵尾多是粮草运输部队和预备队,防备相对薄弱。楼烦骑兵突然杀至,箭矢如雨般射出,楚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倒地。骑兵们不仅射杀士兵,更纵火烧毁粮草车,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杀!” 丁復一声令下,骑兵们分成数队,反覆衝杀,楚军阵尾一片混乱。短短半个时辰,楚军死伤逾五百人,被烧毁的粮草车达三十余辆,补给线遭到严重破坏。 “追上他们!” 楚军將领怒吼,率领步兵和少量骑兵追击。但楼烦骑兵速度极快,步兵根本追不上,骑兵数量又少,被远远甩开,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在阵外肆虐。 城楼上的汉军將士见状,纷纷喝彩。刘邦面露笑容:“丁復打得好!这般反覆骚扰,不出三日,楚军粮草便会告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岂有此理!” 项羽在阵中见楼烦骑兵屡次骚扰,怒不可遏,拍马而出。胯下乌騅马神骏非凡,速度快如闪电,瞬间衝出楚军阵列,独自追杀楼烦骑兵。 “是项羽!” 城楼上的汉军惊呼。 丁復见状,连忙下令骑兵撤退,但项羽速度太快,已然追了上来。他手持长戟,怒吼一声,长戟横扫,一名楼烦骑兵躲闪不及,被长戟击中,翻身落马,当场殞命。 乌騅马速度不减,项羽如天神下凡,长戟挥舞间,又有两名楼烦骑兵被斩杀,鲜血溅染马背。剩余的楼烦骑兵嚇得魂飞魄散,策马狂奔。项羽追杀出数里,见骑兵已逃远,才勒住乌騅马,怒视长城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城楼上的汉军瞬间安静下来,脸上满是震惊与忌惮。刚才那短短片刻,项羽单骑追杀,连斩三名楼烦骑兵,动作迅猛,力道惊人,那份悍勇著实令人胆寒。 “霸王之勇,果然名不虚传!” 吕泽感嘆道,语气复杂,“若无长城之险,正面交锋,我军將士怕是难以抵挡。” 英布曾是项羽麾下,对此深有体会:“项羽勇猛无匹,单打独斗天下无人能敌。但今日丁將军已重创其补给,他这不过是逞一时之勇,难改粮草吃紧的窘境。” 审食其深以为然。丁復的骚扰成效显著,楚军阵尾混乱,粮草受损,项羽的单骑追杀只是局部衝突,並未改变整体战局。这场对峙,汉军依旧占据主动。 夕阳西斜,楚军暂时停止攻城,长城下尸横遍野,血腥味瀰漫。汉军將士趁著夜色修缮防御工事,救治伤员,补充箭矢和滚木礌石。申屠嘉依旧坚守在箭楼之上,目光警惕地望著楚军大营,手中强弩未曾放下。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至城楼之下,脸上带著喜色:“报 —— 大王!彭越將军已率部渡过睢水,袭扰楚军后方粮道!” 刘邦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好!甚好!彭越这招来得及时!” 他转身对眾人道:“项羽大军南下,后方空虚,彭越渡过睢水,直击其粮道要害。楚军本就粮草不济,经丁將军与彭越前后夹击,不出六七日,项羽必首尾难顾,只能撤军回援!” 眾人纷纷附和,城楼上的气氛瞬间轻鬆起来。审食其心中也鬆了口气,彭越的动作,正是之前制定的游击战术的关键一环。前后夹击之下,项羽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在叶县长城久留。 第39章 霸王回师 叶县楚长城下的对峙已持续五日。楚军接连猛攻,却始终未能突破汉军防线,长城依旧固若金汤。楚军大营中,粮草日渐匱乏,士兵士气低落,与初来时的锐不可当判若两人。 夜幕降临,楚营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压抑的气氛。项羽踞坐在虎皮坐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几上的酒樽早已空了,旁边散落著几份军情简报,最上面一份,正是龙且刚刚送来的急报。 “哐当!” 项羽猛地將案几上的青铜酒樽扫落在地,酒液四溅,碎片散落一地。帐內眾將皆嚇得躬身屏息,无人敢出声。龙且站在帐中,神色凝重,双手捧著那份急报,额角渗出冷汗。 “项声!薛公!这两个废物!” 项羽的怒吼声震得帐顶流苏晃动,“彭越不过是流寇之辈,麾下皆是乌合之眾,他们二人竟连一个流寇都挡不住!数万大军,还守不住一条粮道?!” 龙且躬身道:“霸王息怒。彭越此次渡睢水,来势汹汹,且早有预谋。项声將军与薛公仓促应战,又遭彭越夜袭,粮草被烧,阵型大乱,才不幸战败。如今睢水沿线数座县城失守,粮道被断,我军后续补给已无法送达。” “无法送达?” 项羽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浓重阴影,“没有粮草,我军如何在叶县久留?如何攻破长城?刘邦那廝在城上看笑话,彭越在后方捅刀子,这天下,难道真要让这些鼠辈得逞?!”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玄铁甲冑碰撞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眾將心上。帐內死寂,只有项羽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士兵咳嗽声 —— 连日征战与粮草短缺,已让楚军將士疲惫不堪。 “若亚父还在……” 项羽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若亚父还在,何至於让彭越如此猖獗?何至於后方无人统筹?”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帐內残存的怒气,只剩下沉重的沉默。眾將皆知,范增在时,楚军后方稳固,粮草调度、地方安抚皆井井有条,从未出过这般大乱。自从范增被离间离去,病逝途中,楚军便屡屡陷入后方不稳的困境,如今更是被彭越掐断了粮道。 项羽的目光落在帐外漆黑的夜色中,心中在想,“他在时,总能替我稳住后方,统筹全局,让我能安心在前军征战。如今……” 他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落寞。眾將皆不敢接话,范增的离去,是楚军难以弥补的损失,也是项羽心中不愿提及的痛。龙且想劝慰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 霸王刚愎,从不轻易认错,今日能说出这般话,已是极致的懊悔。 “罢了!” 项羽猛地停步,眼中重新燃起锐光,“再多抱怨无益。彭越断我粮道,若不除之,我军必陷绝境。叶县长城久攻不下,刘邦那廝龟缩不出,不如先回师东进,收拾了彭越,再回头收拾他!” 龙且眼中闪过喜色:“霸王英明!彭越虽一时得势,却根基不稳,只要霸王亲率大军回师,必能將其击溃,重新打通粮道。” “传令下去!” 项羽语气斩钉截铁,“全军明日拔营,向东进军,討伐彭越!龙且,你率三万精锐为先锋,先行开路,务必拖住彭越,待我大军赶到!” “末將领命!” 龙且躬身领命,心中鬆了口气。 项羽又看向一名副將:“你即刻前往成皋,传令终公,坚守成皋城,加固防御,不得让刘邦趁机夺回成皋!告诉终公,待我收拾完彭越,必率大军归来,届时定要將刘邦挫骨扬灰!” “末將遵令!” 副將连忙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大帐。 眾將见项羽已有决断,纷纷躬身领命,帐內压抑的气氛终於缓解了些许。项羽重新坐下,拿起案几上的地图,手指重重点在彭越占据的县城位置,眼中杀意凛然。 他知道,此次回师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唯一的生路。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將士也难以支撑。彭越这颗钉子,必须儘快拔除。 与此同时,叶县长城的汉军城楼之上,审食其正与刘邦、张良等人观察楚营动向。夜色中,楚营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隱约可见士兵们正在收拾营帐、捆绑物资,显然是要拔营的跡象。 “楚军这是要撤了?” 刘邦挑眉,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意料之中。 “看来是彭越將军的攻势起了效果。” 张良笑道,“楚军粮草被断,后方告急,项羽已无法在叶县久留,必然是要回师东进,討伐彭越。” 审食其点头附和:“项羽刚愎,却也深知粮草的重要性。如今他腹背受敌,唯有先解决彭越,打通粮道,才能再图南下。这正是我军想要的结果。” “好!甚好!” 刘邦哈哈大笑,“项羽一走,叶县之围自解。我们正好趁机休整,补充兵力,待项羽与彭越两败俱伤,我们再挥师北上,夺回成皋!” 吕泽上前躬身道:“大王,楚军虽撤,却不可掉以轻心。末將愿率部尾隨监视,以防楚军中途折返。” “准!” 刘邦頷首,“切记不可贸然追击,项羽虽回师,主力仍在,若逼之过甚,恐遭反噬。只需监视其动向,確保其真的东进便可。” “末將领命!” 审食其站在城楼边缘,望著楚营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项羽这般猛將,终究还是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范增的离去,让楚军失去了统筹全局的智囊,后方屡屡出乱,这正是刘邦集团的机会。 回到营帐,审食其取出长剑,在空地上继续练习。劈、砍、刺、挡,招式越来越熟练,力道也渐渐沉稳。他知道,楚军虽撤,战爭远未结束。项羽回师东进,与彭越的战事一触即发,而汉军则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时间。他必须抓紧时间提升自己,无论是智谋还是武艺。 次日清晨,楚营的號角声响起。项羽率领大军拔营东进,数万將士列阵而行,旌旗如林,虽因粮草短缺而士气稍减,却依旧带著霸王的威慑力。龙且率领的先锋部队早已出发,直奔睢水方向。 汉军將士在长城上目送楚军离去,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刘邦站在城楼之上,望著楚军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项羽,你我之间的帐,迟早要算清楚!” 第40章 奉命北上 叶县汉军大营的晨光刚漫过营寨木柵,审食其已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练剑。晨露沾湿了脚下的青草,剑光划过空气,带著几分沉稳利落。几招基础招式,经连日勤练,已褪去最初的生疏,手腕发力愈发精准,身形也隨著动作灵活摆动,不再似往日那般僵硬。 “审、审侍郎好身手。” 带著口吃的清亮嗓音伴著脚步声传来,审食其收剑转身,见张良身著素色深袍,手持一卷明黄帛书,身后跟著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將领 —— 正是中尉周昌。周昌身著鎧甲,腰佩长剑,眉宇间满是急切,说话时字句略有停顿,口吃的特徵格外明显。 “张先生,周中尉。” 审食其躬身行礼,心中已然明了,二人联袂而来,必有要事。 张良展开帛书,语气肃然:“大王有旨。滎阳被楚军围困日久,御史大夫周苛、樅公等將坚守孤城,忠贞不二,劳苦功高。现命中尉周昌、侍郎审食其为使者,率一队精锐前往滎阳,宣读嘉奖令,犒赏守军將士;另告知周苛將军,汉军已休整完毕,不日便將北上收復成皋,与滎阳守军內外夹击,共破楚军。” 周昌上前一步,双手紧握腰间剑柄,声音因急切而口吃更显:“家、家兄与將士们困、困守滎阳数月,不、不知近况如何,我、我心难安。此、此次传旨,我、我必亲往,亲、亲眼见得家兄安好!” 审食其心中一凛,周苛是周昌的亲兄长,此次派二人同往,既显汉王对滎阳守军的重视,也能借周昌的兄弟之情安抚军心,思虑颇为周全。他躬身领命:“臣遵旨。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今日未时便出发。” 张良道,“大王已调拨三百精锐归你二人统领,务必谨慎行事,確保旨意安全送达,不得有失。” “臣、臣等领命。” 周昌率先应声,审食其紧隨其后。 送走张良,周昌便急匆匆去整顿行装,脚步都带著急切。审食其正欲筹备物资,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吕泽大步走入,身后跟著一人 —— 正是那日在长城上展露神箭的虬髯大汉,申屠嘉。 此时的申屠嘉已换上队率制式的鎧甲,肩挎强弩,腰佩环首刀,虽依旧满脸虬髯,衬得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几分,却难掩一身锐气。他见到审食其,躬身行礼,声音浑厚而恳切:“末將申屠嘉,见过审侍郎。” “吕將军。” 审食其拱手,“不知將军前来,有何吩咐?” “听闻大王命你与周中尉前往滎阳传旨,” 吕泽开门见山,“滎阳路途虽不算遥远,却需途经楚军曾设防的区域。项羽虽东撤討伐彭越,但成皋仍有楚军驻守,难保沿途有散兵游勇或斥候巡查,不可不防。” “將军所言极是,我正欲挑选得力护卫。” “不必费心了。” 吕泽拍了拍申屠嘉的肩膀,“申屠嘉军丁出身,早年曾跟过一位儒生识得不少字,能看懂军令、辨得標识,算得上文武双全。他箭法超群,勇猛沉稳,前日守城立下大功,擢升为队率,统领五十锐士。这次专门做你的护卫,必能护你周全。” 申屠嘉挺直脊背,朗声道:“末將必恪尽职守!” 审食其看著眼前的虬髯大汉,想起他二十岁的年纪与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中讚许:“有申屠队率相助,再好不过。未时启程,辛苦你即刻整顿队伍,备好乾粮与箭矢,做好出发准备。” “末將领命!” 申屠嘉应声退下,步伐乾脆,没有半分拖沓,连转身时都保持著军人的规整姿態。 吕泽頷首,“收復成皋之事,我已与大王商议妥当,不日便会起兵。你们此行,不仅是传旨,更是探清楚军动向,为后续战事铺路。” 未时一到,申屠嘉已率三百精锐在营外列队完毕。將士们身著甲冑,手持兵器,队列严整,目光坚毅。周昌一身戎装,腰间长剑出鞘半截,神色急切地站在队前,时不时踮脚望向滎阳方向,显然早已等不及。 审食其翻身上马,与周昌並驾齐驱,三百精锐紧隨其后,向著滎阳方向疾驰而去。沿途皆是战乱后的残破景象:荒芜的田地长满杂草,倒塌的屋舍只剩断壁残垣,偶尔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衣衫襤褸地蜷缩在路边,眼神麻木。周昌见状,虽心急如焚,仍吩咐人拿出部分乾粮分发给流民,口中结结巴巴道:“乱、乱世之中,百、百姓受苦最深,早、早日平定天下,方、方能让他们安居乐业。” 申屠嘉勒住马,看著流民爭抢乾粮的模样,眉头紧锁,沉声道:“若军中粮草充裕,当多接济些。只是此次路途艰险,乾粮需省著用,不然遇突发情况,怕是难撑。” 他说话直来直去,不似旁人那般只会附和,果然刚直。 周昌愣了愣,隨即点头:“申、申屠队率说得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申屠队率,你入军也好几年了,为何到现在才升队率?” 途中歇息时,审食其问道。 申屠嘉坐在草地上,擦拭著手中的强弩,如实答道:“回侍郎,末將入军五年,大小战事也参与过不少,论战功不算少。只是性子太直,当年有个校尉虚报战功领赏,我当场揭穿,得罪了人;后来又因不肯帮上司私吞军粮,被排挤了好几年。儒生先生曾劝我,『直则不媚,刚则易折』,可我总觉得,当兵就得守规矩、讲良心,不能苟且。” 周昌闻言,讚许点头:“你、你做得对!军、军中最忌虚报冒领、中饱私囊,就、就该像你这样,守、守得住本心!” 申屠嘉憨厚一笑,虬髯遮掩下的脸庞露出几分靦腆:“末將只是做了该做的。能因守城立功升队率,已是大王恩典,不敢奢求更多。” 队伍行进了两日,第三日午后,远远望见滎阳城楼的轮廓。审食其勒住韁绳,抬眼望去,心中却是一愣 —— 记忆中被楚军重重围困的滎阳,此刻城外竟不见一兵一卒,只有大片残破的营垒遗蹟,散落的兵器、折断的旌旗与发黑的篝火灰烬,显然楚军已撤离多日。 “楚、楚军呢?” 周昌也发现了异常,语气中带著几分诧异与急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长剑,口吃因激动更显明显。 申屠嘉眉头紧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对身旁几名斥候吩咐:“速去探查四周,务必摸清楚军去向!若发现楚军残令或標识,即刻取回!” 斥候领命,策马向滎阳城外的营垒遗蹟奔去。不多时,一名斥候疾驰回报:“回三位大人,城外营垒皆是空的,楚军像是有计划地撤离,营中没有留下粮草与伤员,只有些废弃的器械。 审食其目光远眺西方,成皋方向隱约有烟尘繚绕,隱约可见成片的营帐轮廓与飘扬的楚军旌旗。他心中瞭然,对周昌与申屠嘉道:“项羽东击彭越,必是临走前將滎阳外围的楚军全部召回,收缩兵力坚守成皋。成皋是咽喉要地,他断不会轻易放弃。” 周昌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成皋方向军容严整,心中稍定:“如、如此说来,家、家兄与滎阳守军暂时无虞。楚、楚军收缩兵力,虽、虽能稳固成皋防线,却、却也解开了滎阳之围,倒、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申屠嘉补充道:“楚军撤离时军令明確,秩序井然,绝非溃败。成皋守军必然加强了防御,且大概率会派斥候巡查周边,我们前往滎阳需放缓速度,避开可能的巡查路线,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说话间,滎阳城门方向传来动静。城楼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的身影,起初颇为警惕,纷纷搭箭上弦,待看清汉军旗帜与服饰,又望见周昌的身影,才放下心来,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守军簇拥著一名將领快步出城迎接。 “二弟!” 那將领身著残破鎧甲,面容疲惫却眼神坚毅,正是周昌的兄长、御史大夫周苛。身后跟著樅公等几名滎阳守將,皆是满脸风霜,鎧甲上布满刀痕与箭孔,显然经歷了长久的苦战。 “兄、兄长!” 周昌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周苛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口吃愈发明显,“你、你受苦了!” 周苛哈哈大笑,声音带著几分沙哑:“能守住滎阳,能等到大军消息,这点苦算什么!” 他目光转向审食其,躬身行礼。 审食其与申屠嘉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周大夫、樅將军,诸位將士,辛苦你们了。大王念及诸位坚守孤城,劳苦功高,特派我等前来传旨嘉奖。” 第41章 招贤纳士 城门缓缓敞开,吱呀声响划破旷野的沉寂。审食其与周昌刚踏入城门內侧,便见一队甲士列阵相迎,为首一人身著诸侯王制式的玄色锦袍,外罩银鳞甲,腰悬虎头剑,面容英挺,眼神锐利,正是韩王信。 “周中尉、审侍郎,一路辛苦!” 韩王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得知二位奉旨前来犒赏守军,本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审食其心中微动。他骤然想起,眼前这位韩王信,绝非后世被刘邦削爵诛杀的淮阴侯韩信。二者同名,命运却天差地別 —— 淮阴侯韩信是布衣出身,凭军事奇才封王,最终因功高震主死於长乐宫钟室;而这位韩王信,乃韩襄王庶孙,根正苗红的贵族后裔,早年隨刘邦入关,虽也驍勇,却无淮阴侯那般惊世谋略,最终竟勾结匈奴反汉,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史记》中明確记载的结局:项羽击破彭越后,听闻汉军復据成皋,必会引兵西攻滎阳,城破之日,周苛、樅公寧死不降,被项羽烹杀、斩杀,而韩王信也叛汉投楚。眼前这些坚守孤城的將士,此刻虽精神振奋,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歷史標註了悲壮的结局。他作为知晓天命的穿越者,看著周苛、樅公等人鲜活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沉重 —— 他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都是顺著歷史走向在走,除了让吕雉提前一年逃出楚营以来,其他相当於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眼看悲剧要发生却无法逆转,心中五味杂陈。 “韩王客气了,我等奉大王之命而来,传旨犒赏才是首要之事,宴席不急。” 审食其压下心中思绪,躬身回礼。 周昌早已迫不及待,握著周苛的手,连声追问滎阳近况,兄弟二人並肩而行,言语间满是关切。韩王信与审食其、申屠嘉紧隨其后,一同向城中走去。 滎阳城內一片萧条,街道两旁的屋舍多有破损,墙面上残留著箭痕与火熏的痕跡,行人寥寥,多是身著残破鎧甲的士兵与面带菜色的百姓。但守城士兵们见到援军使者与韩王信同行,眼中皆燃起光亮,原本疲惫的神色多了几分振奋。 “自楚军撤离后,滎阳便全力整顿防务,修缮城郭,安抚百姓。” 韩王信边走边介绍,“只是守军经数月苦战,伤亡惨重,如今仅余八千將士,且多有伤病,粮草也仅够支撑月余。若项羽回师再来,怕是难守。” 审食其点头,目光扫过沿途的防御工事 —— 城墙虽经修缮,却仍能看出多处坍塌后修补的痕跡,城楼上的箭楼半数损毁,士兵们手中的兵器也多有缺口,显然这数月的坚守消耗极大。他心中清楚,韩王信所言非虚,以滎阳此刻的兵力,面对项羽主力,確实如风中残烛,歷史上的城破之局,几乎是必然。 一行人抵达滎阳府衙,这里已临时改为中军大营。审食其取出汉王詔令,立於堂上,周苛、韩王信、樅公等將领分列两侧,全军將士在府衙外列队肃立,静听宣旨。 “汉王詔:滎阳守军坚守孤城,抵御楚军数月,挫敌锐气,保全要地,劳苦功高!御史大夫周苛,忠贞不二,赐金百斤;樅公等將领,各晋一级,赐金五十斤;全军將士,赏酒肉三日,家中免三年赋役!望诸位將士再接再厉,待大军北上,共破楚军,平定天下!钦此!” 审食其宣读完毕,將詔令递予周苛。府衙內外,將士们齐声高呼 “汉王万岁”,声音洪亮,迴荡在滎阳城中,压抑数月的士气终於得以宣泄。 周苛接过詔令,却並未立刻谢恩,反而躬身跪倒:“审侍郎,臣有一事,需向大王请罪!” 审食其心中一凛,连忙扶起他:“周大夫何出此言?你坚守滎阳有功,何来请罪之说?” “臣擅自诛杀魏豹,虽事出有因,却未稟明大王,恳请大王降罪!” 周苛神色坦荡,语气坚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审食其心中瞭然,魏豹作为降將,被刘邦派往滎阳协助防守,如今竟被周苛诛杀,想必事有蹊蹺。他沉声道:“周大夫,此事原委如何,还请细细道来。” “二位有所不知,魏豹自归降以来,便心怀异志。” 周苛缓缓道,“楚军围城期间,臣多次察觉他与楚军使者暗中接触,书信往来频繁。前日楚军撤离前,臣截获他写给项羽的密信,信中竟愿为內应,待项羽回师时打开城门,献城求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滎阳乃中原咽喉,若被魏豹出卖,后果不堪设想。臣情急之下,只得事急从权,將魏豹擒杀,以绝后患。此事虽为保全滎阳,却未先行稟报大王,实乃僭越之举,臣愿领罪!” 韩王信上前佐证:“此事本王可以作证,周大夫確是为大局著想。魏豹反覆无常,当年背汉归楚,后又降汉,此次暗中通敌,证据確凿,周大夫诛杀他,是斩除內患,有功无过。” 审食其凝视著周苛坚毅的面容,心中暗赞 —— 周苛临危决断,诛杀內奸,保全滎阳,实乃大功。他深知周苛的忠烈,也清楚这位忠臣日后的悲惨结局,心中更添几分敬意。他沉声道:“周大夫不必自责,你诛杀通敌之贼,保全要地,乃是大功一件。此事周中尉需避嫌,不便由他来稟报,我定会將此事原委如实稟报大王,为你请功,而非问罪。” 周苛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侍郎明察!” 宣旨与请罪之事了结,韩王信便在府衙设宴。席间,眾人谈及当前战局,皆忧心忡忡 —— 项羽虽东击彭越,但楚军主力未损,一旦粮道打通,必然回师南下,滎阳兵力薄弱,恐难抵挡。 审食其心中也有同感,他深知项羽的军事才能,若滎阳被破,汉军的防线將彻底崩溃,中原局势危矣。但此刻並非忧虑之时,当务之急是协助滎阳守军加固防务,等待汉军主力北上。 晚宴过后,夜色已深。审食其辞別眾人,独自一人在军营中走动。滎阳的军营设在城西,帐篷连绵,士兵们大多已歇息,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沉稳而警惕。 他沿著营寨边缘缓步前行,仔细观察防务布局。营寨虽设有壕沟与鹿角,但多处已破损,士兵们因疲惫过度,巡逻时多有懈怠。他粗略估算,营中能战之兵不足五千,且多为步兵,缺乏骑兵与攻城器械,若项羽率大军来攻,仅凭这残破的营寨与疲惫的士兵,绝无胜算。歷史上 “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復军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阳城” 的记载,仿佛就在耳边迴响,提醒著他这场坚守的最终结局。 走到营寨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爭执声。审食其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借著月光看清眼前景象:六名汉军士兵正围著两个身著粗布衣衫的年轻人拳打脚踢,口中还骂骂咧咧。 “魏豹那叛徒的狗腿子,还敢在营中晃悠,找死!” “杀了魏豹,你们这些门客也別想好过,今日便替大王清理门户!” 那两个年轻人虽身手矫健,能勉强抵挡,但终究寡不敌眾,身上已添了数道伤痕,嘴角渗血,却依旧不肯求饶,眼神中带著倔强。 “住手!” 审食其厉声喝止。 几名汉军士兵闻声回头,见是奉旨而来的审侍郎,连忙停手,躬身行礼:“参见侍郎!” “同为汉军,为何自相残杀?” 审食其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六名士兵,“他们二人犯了何罪,值得你们痛下杀手?” 为首的士兵支支吾吾:“回侍郎,他们是魏豹的门客,魏豹通敌叛国,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在营中必是隱患!” “魏豹通敌,罪有应得,但与他的门客何干?” 审食其语气加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们二人並未通敌,何故为难?军中严禁私斗,你们可知罪?” 四名士兵脸色发白,连忙跪倒在地:“我等知罪!请侍郎恕罪!” “念在你们守营辛苦,今日暂且饶过你们,若再敢私斗,军法处置!” 审食其挥挥手,“下去吧!” 四名士兵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离去。 审食其转向那两个年轻人,见他们虽满身尘土与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心中生出几分好感。他上前一步:“你们二人,真是魏豹的门客?” 年长些的年轻人躬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回侍郎,在下周季,今年二十七岁,身旁这位是子昭,年方二十,我们皆是魏豹的门客。但我二人並未参与魏豹通敌之事,自他伏诛后,便在滎阳孤苦无依,只想寻个机会报效汉王,绝非隱患。” 子昭也上前躬身:“我二人虽曾侍奉魏豹,却早已看清他反覆无常的本性,多次劝他忠心侍汉,只是他不听罢了。如今魏豹伏诛,我们愿归降汉王,为汉军效力,恳请侍郎收留!” 审食其打量著二人,周季身形挺拔,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双手布满厚茧,显然练过武艺;子昭身形稍显单薄,却眼神灵动,举止间透著聪慧,虽面带稚气,却自有一股韧劲。他心中一动,问道:“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本事?” “在下自幼习武,擅长剑术与弓射,家兄周叔,本是魏军大將,因直言进諫被魏豹贬謫,抱憾而亡。” 周季答道,“子昭通读诗书,识文断字,还懂些兵法谋略。” 子昭补充道:“我虽武艺不及周季兄,却能辨识地图,草擬文书,也能在战场上出谋划策,绝非无用之人。” 审食其心中暗喜,韩信伐魏时得知魏豹弃用周叔而任命柏直为主將,断言魏军不足为惧,周叔之弟想必也过人之处,他正需得力人手,周季武艺高强,可做护卫;子昭识文断字,懂兵法,可做幕僚,二人皆是可用之才。他点头道:“你们二人既有本事,又愿报效汉王,本侍郎可以收留你们。但军中规矩森严,明日我会向周大夫稟报,周大夫应允后就將你们纳入麾下,往后需恪守军纪,忠心效力,不得有二心。” 周季与子昭闻言,眼中燃起光亮,连忙跪倒在地,高声道:“我等多谢侍郎收留!日后必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审食其扶起二人:“起来吧,今夜你们先在我帐中歇息,明日再做安排。” 他带著周季与子昭返回自己的营帐,申屠嘉见他带回两人,虽有疑惑,却並未多问,只是按照军中规矩,让人送来疗伤的草药与乾净的衣物。 周季与子昭洗漱完毕,换上乾净衣衫,敷上草药,伤势稍稍缓解。审食其与二人攀谈至深夜,得知周季出身魏地豪强之家,因不满魏豹对兄长的贬謫,早已心怀归汉之意;子昭则是吴国人,自幼孤苦,被魏豹收留,却始终嚮往汉王的仁政,渴望能有一番作为。 夜深人静,周季与子昭已沉沉睡去。审食其立於帐外,望著营中点点灯火,心中思绪万千。滎阳的危局,周苛、樅公的忠烈,还有新收的周季与子昭,都让他感受到乱世的沉重与无常。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所有悲剧,但或许可以尽力爭取 —— 爭取让滎阳守军多一分生机,爭取让忠良之士少一分遗憾,爭取让自己在这波譎云诡的乱世中,站稳脚跟。 第42章 再遇佳人 天刚破晓,滎阳府衙的晨雾还未散尽,审食其已立在周苛帐外求见。帐门掀开,周苛身著半旧鎧甲,眼底带著守城多日的红血丝,见他神色郑重,便侧身相迎:“审侍郎早,可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 审食其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昨日在营中偶遇魏豹的门客周季与子昭,二人並未参与通敌。如今魏豹伏诛,二人孤苦无依,愿归汉效力,我想將他二人带走,做我的侍从,特来恳请大夫应允。” 周苛指尖摩挲著腰间剑柄,沉吟片刻:“魏豹罪有应得,但罪不及旁支。这二人若真心归降,便带走便是,只是军中规矩森严,需好生约束,不可让他们生事。” “大夫放心,我必严加管教!” 审食其连忙致谢,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还有一事,需向大夫直言:滎阳守军仅剩八千余眾,多带伤病,粮草仅够月余,且防御工事残破,项羽若回师,恐怕…… 恐难守住。” 周苛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仍挺直脊背:“我已知晓。但滎阳城乃中原咽喉,只要我在,便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大夫忠义,令人敬佩。” 审食其嘆道,“我回宛县后必会力劝大王速发援军。” 辞別周苛、韩王信等人,审食其带著周季、子昭,与周昌、申屠嘉匯合,三百精锐列阵启程。周季骑马殿后,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子昭贴身跟隨审食其,手中纸笔不停,將沿途地形、隘口一一记录,三人虽初同行,却已隱隱有了默契。 三日疾驰,宛县汉军大营的旌旗终於映入眼帘。营中瀰漫著战前肃杀之气,將士们搬运粮草、磨礪兵器,往来不绝。审食其直奔中军大帐,刘邦正与张良、陈平议事,见他归来,当即拍案笑道:“食其可算回来了!滎阳那边如何?周苛撑得住吗?” “启稟大王,滎阳守军士气尚可,但兵力只剩八千余眾,多有伤病,粮草仅够月余,防御工事也多有残破。” 审食其躬身稟报,將防务状况一一说明,最后提及周苛诛杀魏豹之事,“周大夫察觉魏豹暗中通敌,为绝后患,事急从权將其诛杀,特托臣向大王请罪。” “请罪?” 刘邦放声大笑,指节重重敲在案几上,“魏豹那反覆小人,当年背汉归楚,后又假意降汉,本就包藏祸心!周苛做得好!杀得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该杀便杀,何罪之有?” 言罢,他目光扫过帐中,锐光毕露,“滎阳安危固然重要,但眼下首要之事是拿下成皋。寡人决定,三日后率军北上,传令樊噲、夏侯婴合兵一处,为先锋攻打成皋,扫清外围楚军!” “大王,滎阳恐难支撑太久,是否先派援军?” 审食其连忙进言。 刘邦摆了摆手:“不必急於一时。拿下成皋后,大军顺势东进,再增援滎阳不迟。届时內外夹击,楚军必败!” 审食其心中虽急,却也知晓刘邦心意已决,只能暗忖日后再寻机会进言。 “吕泽留守宛县,稳固后方,確保粮草补给源源不断!” 刘邦继续下令。 “末將遵令!” 吕泽躬身应下。 中军大帐內,北上部署迅速敲定。北上前一日夜里,营中灯火通明,將士们都在做最后准备。吕泽专程来到审食其营帐,身后跟著申屠嘉与五十锐士,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食其,明日大军北上,此行凶险。” 吕泽神色郑重,拍了拍申屠嘉的肩膀,“申屠嘉箭法超群,沉稳可靠,他这一队,往后便专门做你的护卫,寸步不离。” 申屠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將必誓死护住侍郎周全!” 审食其心中一暖,扶起他道:“多谢將军关照,有申屠队率相助,我无忧矣。宛县后方,还要劳烦將军多费心。” “放心去吧。” 吕泽拍了拍他的臂膀,“多谢你在楚营时对我妹妹的照顾。” 送走吕泽与申屠嘉,夜色已深。审食其独自一人在营中散步,行至织房附近时,一阵轻佻的鬨笑与女子的巧语周旋声传入耳中,他脚步一顿,快步循声走去。 织房外的空地上,三名士兵正围著一位女子调笑,言语污秽。女子身形单薄,穿著粗布衣裙,头髮松松挽起,脸上带著几分憔悴,却难掩清丽底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她手中抱著简易香案,案上三炷香燃得正旺,正是那日在织布工房刻意避选的女子。 “魏豹的小美人,如今没了靠山,不如从了哥哥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为首的士兵伸手就要去扯女子的衣袖,眼神贪婪。 女子连连后退,脸上不见慌乱,反而浅笑道:“几位军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配得上军爷?如今军中正值用人之际,军爷何不將力气用在战场上,日后建功立业,还愁没有美人相伴?” 她一边说,一边巧妙侧身,借著整理香案的动作避开触碰,言语间既不得罪,又守住分寸,那份临危不乱的聪慧,让审食其心中一动。 “少跟她废话!” 另一名士兵不耐烦,就要上前拉扯。 “住手!” 审食其厉声喝止,大步上前。 那几名士兵见是审侍郎,脸色骤变,连忙收敛嬉態,躬身行礼:“参见侍郎!” “军中重地,竟敢调戏劳作女子,目无军纪!” 审食其面色冷峻,“滚回去领三十军棍,再敢胡来,军法处置!” “是是是!” 几名士兵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女子看著审食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躬身行礼:“多谢侍郎解围。” 审食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案上,香火繚绕,映得她脸庞愈发清丽,虽带著憔悴,却难掩眉宇间的睿智。“你在祭拜魏豹?” “是。” 女子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名子昱,曾是魏豹的妾室。” “子昱?” 审食其挑眉,“此名颇有深意,不知是何寓意?” 女子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昱』者,日光也,母亲说,愿我一生光明磊落,不困於暗,不惑於利。” 她抬手拢了拢鬢边碎发,继续道,“听闻魏豹伏诛,心中感念往日恩义,特来焚香祭拜,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牵扯。” 审食其看著那跳动的烛火,心中暗嘆 —— 魏豹反覆无常,死有余辜,而这女子却能念及旧恩,行事磊落,那份有情有义与临危不乱的坚韧,竟让他隱隱想起了吕雉。同样的智慧果决,同样在困境中保持本心,都在这乱世中透著难得的亮色。 “恩怨两清,说得好。” 审食其语气缓和,“乱世之中,能如此洒脱通透,实属难得。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子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他虽有错,却也曾善待於我。如今他身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说著,小心翼翼收起香案,將香炉、烛台装入布包,动作轻柔而虔诚。 “夜色已深,织房路途偏静,我送你回去吧。” 审食其开口,“也好避开方才那些人。” 子昱愣了一下,隨即轻声道谢:“有劳侍郎。” 两人並肩向织房走去,夜色静謐,只有脚步声在旷野中迴荡。子昱走得不快,偶尔避让脚下碎石,却始终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諂媚或怯懦。 抵达织房门口,子昱再次躬身致谢:“多谢侍郎相送,子昱告辞。” “保重。” 审食其頷首,看著她走进织房,才转身返回自己的住处。 审食其看著她的侧影,心中愈发觉得,这名叫子昱的女子,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第43章 成皋易主 汉三年六月,成皋城头的楚军旗帜尚未完全褪色,汉军的先锋部队已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樊噲与夏侯婴合兵一处,五万精锐列阵,云梯、撞木齐出,喊杀声震彻天地。留守成皋的终公本就军心涣散,面对汉军猛攻,仅支撑了三日,城门便被撞开。 “降者免死!” 樊噲手持长剑大盾,率先冲入城中,楚军士兵见状纷纷弃械投降。终公率残部退守內城,顽抗半日,最终力竭被俘。 三日后,刘邦率领主力大军入城。成皋城內一片狼藉,却难掩汉军將士的兴奋。刘邦站在城楼上,望著远方滎阳的方向,意气风发:“拿下成皋,楚军后路已断!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即刻增援滎阳!” 审食其立於一旁,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深知,这短暂的胜利背后,潜藏著更大的危机 —— 项羽击溃彭越后,必会火速回师,滎阳的命运依旧悬於一线。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疾驰而至,手中高举一封帛书,高声稟报:“启稟大王!左丞相韩信派人送捷报而来!” 刘邦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顿时大笑起来:“好!甚好!韩信採纳李左车之计,遣使游说臧荼。臧荼这小子见韩信连破魏、代、赵三国,军威赫赫,不敢抵抗,已上书表示愿意归降,永世称臣。” “韩信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刘邦拍著案几,“连下四国,威震北方,臧荼望风而降,实乃大功一件!” 他转头对身旁的文书道:“传寡人詔令,许燕王臧荼归降,仍守燕地。另令韩信,即刻调拨三万士兵,南下支援滎阳、成皋防线,共击楚军!” 文书连忙记下,躬身领命而去。审食其心中稍定,若韩信援军能及时赶到,或许真能守住滎阳,改变周苛、樅公的命运。 接下来的五日,成皋城內一派忙碌,汉军將士加紧休整,补充粮草,等待韩信援军。然而,援军未至,韩信的另一封书信却先到了。 刘邦拆开书信,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隨即转为铁青。他將帛书狠狠掷在地上,怒喝道:“竖子敢尔!” 张良捡起帛书,只见上面写道:赵地新降,民心未附,多有叛乱。张耳素得赵地百姓拥戴,恳请大王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地。待赵地安定,即刻率军南下,支援前线。 “好一个韩信!” 刘邦怒不可遏,来回踱步,“寡人让他调拨三万士兵,他却要寡人封张耳为赵王!分明是藉机要挟,为自己谋取私利!” 陈平连忙劝道:“大王息怒。韩信手握重兵,占据北方四国,此刻不可与他翻脸。赵地確实不稳,立张耳为赵王,確能安抚民心,於大局有利。” 刘邦余怒未消:“他手握兵权,便敢如此放肆!今日请封张耳,明日便敢请封自己!寡人岂能容忍?” 就在此时,张良上前躬身道:“大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项羽未灭,天下未定,韩信乃军中柱石,不可失也。赵地不安,韩信確实难以分兵南下。封张耳为赵王,既能稳住赵地,又能安抚韩信,待天下平定,再作计较不迟。” 刘邦沉默良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长嘆一声:“罢了!便依子房所言!传旨,封张耳为赵王,镇守赵地。令韩信速速安定叛乱,即刻率军南下支援!” 旨意传出,审食其独自回到营帐,心中五味杂陈。他看著帐外往来的士兵,脑海中却浮现出歷史的轨跡:项羽击溃彭越后,果然回师西攻,滎阳城破,周苛、樅公殉国,韩王信被俘。隨后,项羽挥师攻打成皋,刘邦再次陷入险境,最终只得轻骑逃往修武,趁韩信、张耳熟睡之际,夺其兵权,才得以重整旗鼓。 难道自己真的要这样按部就班,隨波逐流?看著身边的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却无力改变? 他想起楚营中与吕雉相互取暖的寒夜,想起滎阳城中周苛坚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他手握歷史的先知,难道仅仅是为了在乱世中保全自身? 不。 审食其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谋划。韩信虽暂缓南下,但张耳封王,赵地安定只是时间问题。项羽回师在即,他必须提前布局,为刘邦、为吕雉,也为自己,寻找破局之机。 或许,修武夺军並非只能被动发生。或许,他可以提前向刘邦进言,做好准备,甚至改变夺军的方式,既保全韩信的忠心,又能掌控兵权。或许,他可以提前联络滎阳守军,告知项羽回师的消息,让他们做好应对,哪怕不能守住,也能减少伤亡,保住部分有生力量。 夜色渐深,审食其立於帐中,目光坚定。歷史的惯性固然强大,但他的到来,本就是最大的变数。他要打破这隨波逐流的命运,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护住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第44章 佯疯献策 成皋中军大帐內,烛火摇曳,映得刘邦眉宇间满是焦灼。审食其第三次躬身进言,声音带著压抑的急切:“大王!滎阳守军已不足八千,粮草仅够十日支撑,项羽击溃彭越后旦夕可至!恳请大王再想良策,不能眼睁睁看著周苛与八千將士殉国!” 刘邦指尖重重敲击案几,语气中满是无奈:“寡人岂愿滎阳失守?可成皋守军也需固守根基,抽调不出多余兵力!三封詔令催韩信渡黄河南下,他却以赵地叛乱未平、需立张耳镇抚为由一再拖延。寡人…… 寡人无兵可派啊!” 审食其心中一沉。他太清楚刘邦的处境 —— 这位汉王並非想弃滎阳,而是真的陷入无兵可调的困境,只能寄望於韩信援军,或是用滎阳牵制项羽,盼著能拖到转机出现。歷史上刘邦和夏侯婴修武夺军,是被逼到绝路后的无奈之举。可如今,明明有提前破局的机会,却因兵力困局停滯不前。 数次进言皆只换来 “无兵可派” 的回应,审食其知道,寻常劝諫已无法撼动僵局。他心中明镜似的:刘邦绝非想不到向韩信夺兵,以这位汉王的识人眼光与决断力,恐怕早有此念 —— 韩信手握重兵却藉机请封,尾大不掉的隱患他岂能不知?只是邯郸夺军太过弄险,孤身深入韩信军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有人將风险摆到明面上、替他下定决心的推力。而自己,便是要做这个推力,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將所有利弊与风险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毕竟论运筹帷幄,刘邦或许不及张良,但论识人精准与临机决断,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次日清晨,刘邦正与张良、陈平商议如何再催韩信出兵,帐门突然被撞开。审食其披头散髮,衣衫歪斜,疯疯癲癲地冲了进来,一把拽住恰好前来稟报赵地军情的周昌,口中胡言乱语:“周、周昌!快、快备棺槨!你兄长…… 你兄长周苛要完了!滎阳守不住了!再、再等下去,连尸首都收不到!” 周昌被他拽得踉蹌,又气又急,口吃愈发严重:“审、审食其!你、你发什么疯!我、我兄长忠义无双,滎、滎阳岂能轻易失守?你、你休要胡言,乱、乱我军心!”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 审食其猛地甩开他,瘫坐在地拍著大腿嚎啕,“项、项羽马上回师!滎、滎阳那点兵力,顶、顶不住三日!你兄长必死无疑,滎、滎阳儿郎全要埋骨沙场!大、大王无兵可派,韩、韩信按兵不动,这是要让忠良白白送死啊!” 帐中眾人譁然。张良皱眉上前:“审侍郎,军中不可妄言!速速退下,否则军法处置!” “我、我没有妄言!” 审食其抬起头,散乱的头髮下,眼神异常清亮,“大、大王!臣、臣有破局之法,只、只敢对大王一人稟明!若、若有半句虚言,甘、甘受斧鉞之刑!” 刘邦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疯態之下藏著篤定,心中微动 —— 他知道审食其沉稳,绝非无故癲狂,或许真有绝境生机。当即对帐中眾人道:“你们都退下!” 张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与陈平、周昌一同退出。帐门紧闭,帐內只剩两人相对。 “说!” 刘邦手按腰间剑柄,语气急切中带著警惕,“若敢在帐中装疯卖傻、扰乱军心,寡人即刻斩你!” 审食其猛地站起身,疯態尽褪,只剩凝重决绝:“大王,臣並非装疯!数次进言皆因无兵可派无果,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臣知道大王不愿滎阳失守,也知道大王无兵可调,可韩信手中有兵啊!” 他语速极快,字字戳心:“项羽已击溃彭越,不日便挥师西攻滎阳!周苛仅有八千残兵,粮草匱乏,滎阳必破!韩信一路拖延,如今已行至邯郸,手握重兵却拖延不进,明为赵地未平,实则藉机巩固势力!他所部本是偏师,如今却成了破局关键!” 刘邦脸色骤变,手指敲击案几的速度愈发急促 —— 审食其所言,正中他最深的隱忧,可他仍有顾虑:“韩信远在邯郸,且手握重兵,寡人无兵可调,难道要亲自去求他出兵?” “非是求,是夺!” 审食其字字鏗鏘,“大王可轻车简行,仅令夏侯婴驾车,带三五亲信隨行即可。韩信军中,曹参、灌婴本是大王旧部,忠心不二,可提前秘密联络。邯郸距此不远,日夜兼程,三日便可抵达!趁韩信、张耳不备,迅雷不及掩耳夺其兵权,即刻率军南下,与成皋守军夹击楚军,尚可在滎阳一线稳住防线!” 刘邦瞳孔骤缩:“夺兵?子房他们必劝寡人笼络韩信,不可轻举妄动!且韩信手握重兵,若他心生反意,寡人孤身前往,岂不是自投罗网?” “大王放心!” 审食其语气坚定,“韩信绝无反心!想当年他不过是个受胯下之辱的无名小卒,是大王慧眼识珠,拜他为大將,授他兵权,让他得以施展抱负。这份知遇之恩,韩信刻骨铭心!他如今拖延不进、请封张耳,不过是功业心太强,想趁势巩固地位,绝非有谋反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王並非无兵,只是兵在邯郸!若是来日项羽攻破滎阳,来围成皋,大王也只有北上夺军一条路。如今我们主动出击,抢占先机,既能解滎阳之围,又能制衡韩信,一举两得!大王只需隱秘行事,不必让眾人知晓,待兵权到手,一切尘埃落定!” 刘邦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战。他並非不想夺兵,只是从未想过主动迈出这步险棋 —— 不到绝路,谁愿以身犯险?可审食其的话点醒了他:无兵可调的困局,唯有从韩信手中取兵才能破解。 “此计若成,滎阳可保,楚军可破;若不成,寡人孤身入邯郸,恐遭不测。” 刘邦目光锐利如刀,仍在迟疑。 “大王三思!” 审食其膝行半步,“曹参、灌婴蒙大王提拔之恩,必不相负!韩信虽有野心,却不敢公然悖逆天子。他深知,离了大王的信任与支持,他的功业便成无源之水。大王亲往,他纵有不满,也只能束手就擒!滎阳八千將士的性命,汉军的转机,全在大王这一步!” 刘邦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的迟疑渐渐化为决绝,最终重重一拍案几:“好!便依你之计!寡人就赌这一把!” 审食其长舒一口气,额头渗出冷汗 —— 他赌对了刘邦的绝境求生之心,也赌对了他对韩信的知遇之恩有足够底气,更赌对了这位汉王骨子里的决断力,自己不过是替他捅破了那层 “弄险” 的窗户纸。 刘邦当即召来夏侯婴,密令备好快马轻车,三日后深夜和樊噲、审食其一同出发。又亲自修书联络曹参、灌婴,传递密信,约定暗號。 诸事安排妥当,审食其返回营帐,望著帐外夜色,心中百感交集。按歷史轨跡,修武夺军本在滎阳失守、成皋被围之后,如今被提前一个月,且变成了邯郸夺军。如此一来,或许能保住周苛与滎阳守军,打破无兵可调的困局,改变汉军被动的局面。 但他更清楚,这一步棋彻底打乱了歷史轨跡。蝴蝶效应已然显现,往后的战局、人物的命运,都將脱离他熟知的脉络。他再也不能完全依赖歷史记忆趋利避害,往后每一步,都需凭藉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在未知的乱世中摸索前行。 第45章 渡河北上 翌日天未破晓,成皋中军大帐的烛火便已点亮。卢綰、张良、陈平三人几乎同时收到一封密封帛书,帛书字跡潦草却力道十足,正是刘邦亲笔所书。三人心中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赶往中军大帐。 帐內烛火摇曳,卢綰率先展开帛书,朗声念道:“寡人亲往邯郸,向韩信传令调兵,秘不示人。军中诸事,由卢綰主理,张良、陈平辅之,务必严守成皋,稳定军心。十日內若寡人无书信传回,便率军北上邯郸,向韩信要人!切不可声张寡人不在营中,以防楚军察觉异动。” 念毕,帐內一片寂静。张良眉头微蹙:“大王孤身前往邯郸,太过凶险!韩信手握重兵,虽无反心,却也野心勃勃,此行变数太多。” 陈平抚须沉吟:“大王行事向来果决,既已动身,想必早有谋划。我等只需按令行事,严守成皋,同时密切关注邯郸动向。十日內若无消息,便按大王吩咐,北上接应。” 卢綰性情豪爽,却也深知此事重大:“二位放心,成皋防务我必亲自坐镇,绝不让楚军有机可乘。只是大王身边仅有数人隨行,未免太过单薄。” “大王身边有审食其、夏侯婴、樊噲,皆是忠心耿耿、勇谋兼备之人。” 张良缓缓道,“樊噲勇冠三军,夏侯婴驾车技艺超群,审食其心思縝密,有他们护卫,或可化险为夷。我等只需做好后手,静候消息便是。” 三人商议既定,当即分头行事:卢綰巡查军营,安抚將士;张良调度粮草,加固防务;陈平则暗中布置眼线,密切关注楚军动向。成皋城內依旧秩序井然,无人知晓汉王已悄然离营,一场关乎汉军命运的秘密行动,已在晨曦中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黄河岸边的一处隱秘渡口,薄雾尚未散尽,河边早已备好一辆遮蔽严实的马车。刘邦身著粗布短打,头戴斗笠,掩去了帝王气度,倒像个寻常行商。审食其、樊噲亦换装隨行,樊噲腰间暗藏铁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如临大敌。 “大王,一切就绪,可登车了。” 夏侯婴低声稟报。 刘邦点头,率先踏上马车。夏侯婴亲自驾车,韁绳一抖,马车驶离渡口,沿著黄河岸边的隱秘路径向北疾驰。路面崎嶇不平,马车却行驶得异常平稳,即便碾过碎石坑洼,也几乎感受不到顛簸。审食其坐在车中,心中暗嘆 —— 夏侯婴的驾车技艺果然名不虚传,无论是平坦官道还是崎嶇小径,皆操控得稳如磐石,难怪后世会戏称他为 “车神”。 一路疾驰,渡过黄河支流,便进入河內郡地界。官道上行人渐多,多是往来的商贩与流民,偶尔可见韩信军的巡逻小队。 “夏侯婴,你这驾车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刘邦掀开车帘,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笑道,“当年在沛县,你驾车送寡人去咸阳,一路顛簸,如今却稳当得像坐榻一般。” 夏侯婴哈哈大笑:“大王过奖!驾车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多年下来,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樊噲坐在一旁,接口道:“夏侯婴这手艺,天下难找!当年彭城大败,若不是他驾车,拼死保护太子和公主,恐怕……”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刘邦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温情,“说起来,当年在沛县,我们几个兄弟可真是快活。记得那年秋收后,卢綰、萧何、曹参,还有你樊噲,我们聚在吕公家喝酒,吕公燉了一大锅肉,我们喝得酩酊大醉,在院子里载歌载舞,闹到半夜。” 樊噲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怀念:“怎么不记得!大王那天喝多了,还抱著吕公的酒罈,非要给我们唱沛县小调,唱得跑调跑到天边,我们笑得直不起腰。萧何还说,大王日后若当了官,定是个爱热闹的官。” “可不是嘛!” 刘邦哈哈大笑,“还有一次,我们去芒碭山打猎,你樊噲追著一头野猪跑了三里地,最后硬是凭著一把柴刀將野猪制服。我们就在山上烤野猪肉,香得很,卢綰那小子抢著要吃野猪腿,被寡人敲了脑袋。” “嘿嘿,那野猪凶悍得很!” 樊噲挠了挠头,“若不是大王一箭射中野猪眼睛,我未必能制服它。后来吕嬃还抱怨我们不带她去,在家闹了好几天,非要我们下次打猎一定带上她。” 提及吕雉,刘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变得柔和:“吕雉跟著寡人,也受了不少苦。彭城大败后,她与太公被楚军俘虏,在楚营受了两年罪,寡人心中有愧啊。等平定项羽,寡人定要好好补偿她,让她与盈儿、元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审食其心中一动,轻声道:“吕夫人聪慧坚韧,必能理解大王的难处。此次我们顺利夺兵南下,击溃项羽,便是对她最好的补偿。” 刘邦点头,对樊噲、夏侯婴道:“当年我们在沛县,不过是想混个温饱,不受秦吏欺压。如今却要与项羽爭夺天下,身不由己。但寡人心中始终记得,我们兄弟几个最初的心愿,便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夏侯婴驾车的手顿了顿,沉声道:“大王放心,末將必誓死追隨大王,早日平定天下!” “好!” 刘邦举起手中的酒囊,递给樊噲和夏侯婴,“来,为了我们兄弟情谊,为了平定天下,干了这一口!” 三人轮流饮下酒囊中的烈酒,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心中的豪情愈发浓烈。马车继续向北疾驰,沿途途经修武、朝歌,所过之处,多是战乱后的残破景象。村庄荒芜,田地龟裂,偶尔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刘邦掀开车帘,看著眼前的惨状,神色愈发凝重:“项羽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寡人若能平定天下,必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百姓不再受此战乱之苦。” 樊噲握紧拳头:“大王放心,待拿下邯郸,调回韩信大军,必能击溃项羽,早日平定天下!” 行至鄴城时,天色已晚。夏侯婴驾车拐入一处偏僻街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馆门前。客馆老板是刘邦旧部,早已接到密令,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了出来,低声道:“大王,里面请,房间已备好。” 四人隨老板进入客馆,被安置在后院僻静的跨院。跨院独立成院,院墙高大,门外有亲信守卫,极为隱秘。晚饭时,老板送来热气腾腾的肉食与粟米饭,还有一壶陈年烈酒。席间,四人又聊起沛县旧事,气氛轻鬆了许多。 “大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吕公的场景吗?” 樊噲喝了一口酒,笑道,“吕公摆宴,我们几个混进去蹭吃蹭喝,大王还坐到了上席,吕公一眼就看中了大王,非要將女儿许配给你。” 刘邦哈哈大笑:“怎么不记得!当时萧何还说寡人只会吹牛,没想到吕公真的愿意將吕雉许配给我。如今想来,真是缘分。” 夏侯婴道:“吕公慧眼识珠,知道大王日后必成大器。事实证明,吕公没有看错。” 几人边喝边聊,直至深夜才各自歇息。次日清晨,四人简单洗漱后,继续赶路。夏侯婴驾车绕开邯郸城外的主干道,从乡间小路穿行,避开了韩信军的巡逻队。午后时分,邯郸城的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邯郸作为赵国旧都,城池坚固,城墙高耸,韩信大军的营帐在城外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军容严整。远远望去,军营壁垒森严,巡逻士兵往来不绝,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大王,前面便是邯郸军营了。” 夏侯婴勒住韁绳,低声稟报。 刘邦掀开车帘,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军营,沉声道:“我们一同先去城外客馆落脚。” 夏侯婴点头:“大王放心,末將已备好城外隱秘客馆,绝不引人注意。” 马车缓缓驶向邯郸城外的一处客馆,客馆地处城郊,来往多是商贩旅人,不易引人怀疑。四人入住后,夏侯婴守在门外警戒,刘邦、审食其、樊噲则在屋內商议后续计划。 “曹参、灌婴那边可有消息?” 刘邦问道。 “昨日已派亲信传递暗號,如今已有回应,明日清晨有机可乘。”审食其答道,“ 刘邦点头,眼中闪过决绝:“好。今日休整一晚,明早按计划行事。此次邯郸之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6章 邯郸夺军 晨曦微露,邯郸军营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夏侯婴驾车,载著刘邦、樊噲、审食其,沿著营中主干道缓缓驶入。营中曹参的亲兵早已得了密令,见这辆马车驶来,皆默契地低头值守,不作任何阻拦;唯有韩信麾下的亲兵未曾知晓內情,见四人神色肃然、直奔中军,下意识横戈上前阻拦:“站住!中军大帐乃军机要地,无令不得擅自闯入!” 樊噲与夏侯婴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樊噲攥住左侧亲兵的戈柄,夏侯婴扣住右侧亲兵的臂膀,二人发力一致,各自將一名亲兵掀翻在地。樊噲虎目圆睁,沉声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是谁来了!” 两名亲兵摔得狼狈,见二人气势骇人,竟不敢再起身阻拦。夏侯婴隨即一脚踹开帐门,刘邦率先踏入,审食其殿后,四人动作乾脆利落,毫无阻滯。 此时天刚破晓,中军大帐內烛火未熄,韩信尚在榻上酣睡 —— 他自恃用兵如神、治军严谨,素来对自己的营防部署极为自负,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如此轻易闯入核心。帐中一侧,谋士蒯彻正临窗整理军报,见有人强行闯入,当即起身便要呼喊韩信起床,却被审食其闪电般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咽喉。 “噤声!” 审食其语气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敢出声,立取你性命!” 蒯彻瞳孔骤缩,望著近在咫尺的剑锋,丝毫不敢动弹。他深知眼前之人绝非善类,只得硬生生咽下到嘴边的呼喊,目光却依旧锐利地落在审食其脸上,一瞬不瞬地盯著,仿佛要从他眉宇间勘破些什么,那眼神带著几分探究与忌惮,格外异样。审食其察觉到这道目光,却未分心,剑尖始终未离蒯彻咽喉,直至刘邦取走印信,才缓缓收剑。 刘邦目光扫过案几,只见兵符、印信整齐摆放,正是调兵遣將的关键之物。他上前一步,径直取过兵符与印信,动作乾脆利落。樊噲、夏侯婴守住帐门,警惕地扫视四周,防止再有变故。 不过片刻,帐外传来脚步声,曹参、灌婴並肩而入。二人见到刘邦,故作惊愕,连忙躬身行礼:“末將参见大王!不知大王驾临邯郸,有失远迎,望大王恕罪!” 刘邦手持兵符,沉声道:“二位將军免礼。寡人亲来,只为调兵南下,解滎阳、成皋之围。” 韩信被帐中动静惊醒,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忽见刘邦立於帐中,手中还握著自己的兵符印信,顿时睡意全无,脸色煞白。他素来以治军严明自居,如今被人轻易闯入中军、取走印信,这份自负瞬间被击碎,慌忙滚下床榻,跪地俯伏:“臣该万死!不知大王入营,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更让他心惊的是,刘邦仅凭曹参、灌婴的暗中配合,便能在自己的军营中畅行无阻,这份对军队的超强控制力,远超他的预料。昔日在汉中被拜为大將时,他便知刘邦识人善任,今日才真正见识到这位汉王深藏的威慑力。 刘邦看著他惶恐又羞愧的模样,轻嘆一声:“寡人带著数人绕营,一路驰骤直入中军,將军尚在熟睡,印信已被寡人取走,左右竟无一人通报。倘有刺客诈称汉使闯入,取將军之首,岂不是如探囊取物?將军坐镇赵地,新降之地人心未稳,却如此疏漏,这般如何能与项羽爭衡天下?” 这番话说得韩信羞愧满面,低头垂目,竟无地自容,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 —— 他一生自负用兵治军,今日却在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栽了跟头,这份难堪远胜责罚。 须臾之间,张耳也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连忙跪地叩头伏罪:“寡人疏於防范,愿受军法处置!” 刘邦看向张耳,语气严厉:“你身为赵王,本该参赞军务,昼夜布防,不让敌人窥探虚实,这才是节制之兵该有的模样。可你营阵鬆散,关防不密,任由人驰骤往来,简直如同儿戏,你岂能无罪?若按军法论罪,韩信当废去官职,你当斩首示眾,方能警示眾人。” 他话锋一转,放缓语气:“但念你二人累有战功,如今天下多事,正是用人之际,姑且饶你们这一次。若再敢疏虞,定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韩信、张耳连连叩头谢罪:“谢大王宽宥!臣等日后定当严加防范,不敢再有疏忽!” 刘邦不再追究,手持兵符印信,对曹参、灌婴道:“传寡人將令,召集营中诸將,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末將领命!” 二人应声退去。 不多时,傅宽、靳歙、周緤、李必、骆甲等將领陆续赶到,皆是赵地军中核心战力。眾將见刘邦端坐帐中,手持兵符印信,皆是一惊,隨即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诸位將军免礼。” 刘邦站起身,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坚定,“滎阳、成皋遭楚军围困,危在旦夕。今日寡人亲来邯郸,便是要调兵南下,解两地之围。曹参、灌婴听令!” “末將在!” 二人出列应声。 “你二人率傅宽、靳歙、周緤、李必、骆甲各部,隨寡人一同南下,与先锋部队会师,共击楚军!” “末將领命!” 五人齐声领命,神色激昂。 部署完毕,刘邦转头看向仍跪地的韩信、张耳,静立一旁听候吩咐。刘邦沉声道:“韩信,寡人封你为赵相国,辅佐赵王镇守赵地,安定新降之地。另命你在赵地广发募兵令,招募新兵加紧整训,补足兵力,待寡人解了滎阳之围,便命你率军伐齐,平定东方!” “臣遵旨!必不负大王所託!” 韩信连忙叩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为未能隨军南下而遗憾,又为伐齐的功业而振奋。 “张耳,你仍留在赵地,与韩信同心协力,稳固赵地防线,保障粮草补给与新兵招募事宜,全力支援前线作战!” “臣必尽心辅佐,不敢有误!” 张耳躬身领命。 诸事安排妥当,刘邦手持兵符,对眾將道:“即刻整军,午时出发!” 眾將领命退去,中军大帐內只剩刘邦、韩信、张耳、蒯彻、审食其、樊噲、夏侯婴。刘邦看著韩信,语气缓和了些:“寡人受困多日,你为何迟迟不遣兵救援?” 韩信连忙答道:“燕齐之地局势多变,人心未稳,若轻易调动兵马,恐再生叛乱,中了楚军诱敌之计。” “赵地既已攻破,齐地为何久攻不下?” 刘邦又问。 “兵久战则疲,將久守则懈,国久围则敝,敌久拒则困。” 韩信解释道,“臣率数万之眾,辗转齐魏之间,征战数千里,將士早已疲惫。若不稍作休整,便仓促驰骋疆场,倘敌人以逸待劳,我军必败。臣暂且屯兵於此,正是为了休养士马。近日我和赵王正商议伐齐之事,不意大王竟亲自驾临。” 刘邦看向韩信,隨即脸上露出喜色:“好!既如此,赵地募兵、镇守与伐齐筹备之事,便全託付给你二人。待寡人解了滎阳、成皋之围,再与你共议伐齐大计!” 说罢,刘邦不再停留,手持印信兵符,率审食其、樊噲、夏侯婴走出中军大帐。韩信、张耳不敢怠慢,紧隨其后步行相送,一路送至营门。蒯彻走在最后,目光再次掠过审食其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午时一到,邯郸军营號角齐鸣,数万汉军精锐列队开拔。刘邦立於高头大马之上,手持兵符,號令全军南下。旌旗招展,军容严整,马蹄声震彻天地。 大军一路向南疾驰,烟尘滚滚,直指滎阳方向。一场决定中原格局的大战,即將在滎阳、成皋一线拉开序幕。 韩信、张耳、蒯彻立於营门,望著大军远去的背影,神色各异。韩信紧握拳头,心中既有羞愧,也有对伐齐的期许;蒯彻则望著审食其的背影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竹简;张耳则长舒一口气,赵地虽需稳固,却也暂时避开了前线的凶险。 第47章 大战前夜 邯郸军营的中军大帐內,刘邦大军离去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中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韩信立於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角,一天前刘邦取印夺兵的场景仍在脑海中盘旋,心中既有羞愧,更有难以言喻的疑虑。 蒯彻缓步走近,手中捧著一杯温酒递上,语气沉缓:“將军,此刻心中想必诸多困惑吧?” 韩信接过酒杯,却未饮下,抬眼看向蒯彻:“先生素有洞察之明,可知汉王此次前来,究竟是单纯调兵,还是另有图谋?” “绝非单纯调兵。” 蒯彻直言不讳,目光扫过帐门方向,“將军细思,汉王一行四人,能从营门直入中军,如入无人之境,这难道是巧合?营中曹参、灌婴的亲兵,皆是视而不见,唯有將军麾下亲兵不知內情,上前阻拦却被轻易制服 —— 这分明是曹参、灌婴提前得了密令,早已布好的局!” 韩信眉头骤然紧锁,蒯彻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疑竇。回想曹参、灌婴入帐时的反应,看似惊愕,却行礼从容,应答流畅,全无半分慌乱,此刻想来,竟是刻意偽装的模样。 “不仅如此。” 蒯彻继续道,“汉王取走印信兵符时,动作乾脆利落,显然对中军大帐的布局、印信的摆放了如指掌,这必然是曹参、灌婴提前透露。他此行名为调兵解滎阳之围,实则是藉机敲打將军,试探將军的忠心与掌控力 —— 汉王早已对將军起了疑心!” “疑心……” 韩信低声重复,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他自恃为汉国立下不世之功,破魏、代、赵、燕,威震天下,却未想过功高震主,竟已引来刘邦的猜忌。昔日汉中拜將的知遇之恩,此刻竟显得有些模糊。 “乱世之中,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蒯彻语气加重,字字戳中韩信要害,“汉王麾下,樊噲、夏侯婴、曹参、灌婴皆是沛县旧部,心腹环绕,唯有將军是半路投奔,虽身居高位,却无真正属於自己的亲信与根基。將军麾下將士,或为降兵,或为汉王旧部,一旦汉王心生嫌隙,將军便如无根之木,隨时可能倾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將军若想安身立命,不再受他人掣肘,唯有拿下一国,据地称王!齐地富庶辽阔,人口眾多,若能平定齐国,將军便可据其地、掌其兵、纳其贤,打造真正属於自己的势力。届时,即便汉王想再行牵制,也需掂量掂量,將军方能在楚汉爭霸的棋局中,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拿下齐国……”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齐地乃是东方大国,若能將其纳入麾下,便能与楚汉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野心勃勃的將领心动。 蒯彻见他意动,话锋一转,提及审食其:“將军可还记得隨汉王同来的那位审食其?” 韩信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容貌清秀的小白脸,听闻是靠侍奉汉王与吕后上位的近侍,能有什么本事?” “將军此言差矣。” 蒯彻摇头,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我曾学过观相之术,此人虽有男宠之相,看似柔弱,气运却异於常人,绝非寻常佞臣。。”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让人暗中打探,此人在成皋,以装疯之策逼迫汉王下定决心,亲赴邯郸夺兵。与我当年游说范阳令、劝说武信君招降时,那句『窃闻公之將死』的攻心之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提及此事,蒯彻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乱世之中,能以奇策破局者,皆是智谋过人之辈。此人看似依附汉王,实则暗藏锋芒,日后必成影响时局的关键人物,將军不可小覷。” 韩信將信將疑,却也並未过多纠结。在他看来,乱世之中,唯有武力与兵法才是根本,一个靠諂媚上位的近侍,即便有些智谋,也难成大器。他此刻满心都是蒯彻描绘的齐地大业,对审食其的忌惮,远不及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先生所言极是!” 韩信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野心,自负之情溢於言表,“我韩信自幼熟读兵法,用兵之道,天下无人能及!昔日率数万之眾,尚能连破魏、代、赵、燕四国,如今即便依靠新募之兵,只要给我三月时间整训,必能將其打造成精锐之师!届时挥师东进,平定齐国,易如反掌!” 他转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齐地疆域上,语气坚定:“传我將令!即刻在赵地广发募兵令,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者,皆可入伍,军餉加倍,粮草从优!同时整顿军械,加固营防,待新兵整训完成,便即刻挥师伐齐!” “將军英明!” 蒯彻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韩信的野心已然被点燃,接下来,只需静待时机,助他拿下齐国,自己的谋划,便能更进一步。 与此同时,邯郸以南数百里的官道上,汉军主力正日夜兼程,向滎阳疾驰。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彻天地,烟尘滚滚,绵延数十里,尽显精锐之师的气势。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稟报:“启稟大王!项羽已击溃彭越,亲率数万楚军主力回师西进,如今已兵临滎阳城下,正全力攻城!周苛將军率守军拼死抵抗,滎阳城已岌岌可危!” “什么?!” 刘邦心中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项羽来得如此之快!” 身旁的樊噲闻言,怒目圆睁,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大王!末將愿率本部兵马加速前进,先行驰援滎阳,杀退楚军!” 刘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急切,高声下令:“传令全军!加速行军!日夜兼程,不得停歇!务必在两日內赶到滎阳城下,与滎阳守军內外夹击,击退楚军!” “喏!” 传令兵高声应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將命令传遍全军。 审食其骑在马背上,听著二人的对话,心中思绪万千。按照歷史轨跡,滎阳最终会被项羽攻破,周苛、樅公殉国,汉军陷入绝境。如今刘邦提前夺兵南下,虽抢占了些许先机,但项羽回师神速,滎阳城依旧危在旦夕。 他沉吟片刻,策马上前,对刘邦躬身道:“大王,臣有一策,或许可助汉王大败项羽,解滎阳之围。” 刘邦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食其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第48章 死守孤城 滎阳城头,硝烟瀰漫,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的气息,呛得人难以喘息。周苛身披染血的鎧甲,手持长剑,佇立在垛口旁,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城下汹涌的楚军。城墙已被投石车轰击得千疮百孔,多处墙体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城下堆积的尸体几乎与城墙齐平,有汉军的,也有楚军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將军,楚军又开始攻城了!” 身旁的亲兵嘶哑著嗓子稟报,声音里满是疲惫。连续数日的猛攻,楚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扑来,汉军將士早已精疲力竭,能站在城楼上的,都是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的勇士。 周苛转头,看向身侧的樅公与韩王信。樅公同样满身血污,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是昨日拼杀时留下的,此刻正紧握著长枪,眼神坚毅。而韩王信则面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望著城下黑压压的楚军,眼中满是惊惧,连握著剑柄的手指都泛了白。 “守住!必须守住!” 周苛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滎阳城是汉王防线的核心,一旦失守,成皋必破,汉军危矣!我等身为汉將,当以死报国,绝不能让楚军前进一步!” 樅公附和道:“周大夫所言极是!我等与城池共存亡,寧死不退!” 韩王信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出话来。他麾下的韩军本就战力薄弱,连日苦战下来,伤亡殆尽,此刻看著楚军如狼似虎的攻势,心中早已萌生了退意,甚至有了投降的念头。楚军新破彭越,气势正盛,这般攻势,滎阳根本撑不了多久。 城下,楚军阵中鼓声雷动,大司马曹咎立马於阵前,高声喊道:“周苛、樅公!尔等已身陷绝境,汉王援兵迟迟不至,何不早降?项王有令,若尔等献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封官加爵!” 钟离眜、季布紧隨其后,指挥著楚军架设云梯,推著衝车,向著城墙发起猛烈衝击。楚军士兵嗷嗷叫著,踩著同伴的尸体,拼命向上攀爬,箭头如暴雨般射向城楼,不少汉军士兵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周苛怒喝一声:“休要妖言惑眾!我等乃汉王臣子,岂会降你这残暴之辈!將士们,放箭!倒油!” 城楼上的汉军將士闻声而动,强撑著疲惫的身躯,张弓搭箭,將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擂木、热油倾泻而下。热油浇在楚军士兵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惨叫声此起彼伏,攻城的势头稍稍受阻。 但楚军人数眾多,倒下一批,又衝上来一批,攻势丝毫没有减弱。韩王信看著这惨烈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拉著周苛的衣袖,低声道:“周大夫,楚军势大,滎阳守不住了!不如…… 不如我们献城投降吧,至少能保住性命!” 周苛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地盯著韩王信,厉声喝道:“住口!你身为韩王,受汉王恩惠,如今却想临阵投降,背叛汉王?简直不知廉耻!” 韩王信被周苛的气势震慑,后退一步,却仍不死心:“可…… 可汉王援兵迟迟不到,我们再守下去,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送死也比投降强!” 周苛手中的断剑直指韩王信的咽喉,“昔日魏王豹背叛汉王,被我斩杀於阵前;今日你若敢再提投降二字,我不介意再杀一个韩王,让你为滎阳城陪葬!” 韩王信嚇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深知周苛的性子,说一不二,当年斩杀魏王豹时的狠厉,他早有耳闻。此刻周苛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显然是动了真怒,他再也不敢提投降之事,只能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樅公走上前,拍了拍周苛的肩膀,低声道:“周大夫,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暂且饶他一次,让他戴罪立功吧。” 周苛冷哼一声,收回断剑:“暂且饶你性命,若敢再有二心,定斩不饶!” 韩王信连忙点头,不敢作声。 接下来的两日,楚军攻势愈发猛烈,项羽亲自督战,誓要攻破滎阳。滎阳城楼上的汉军將士伤亡越来越多,能战斗的士兵已不足三千,粮草也渐渐告急,不少士兵只能靠少量乾粮充飢,却依旧咬牙坚持。 周苛亲自在城楼上拼杀,身上又添了好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鎧甲,却浑然不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滎阳,等待汉王援兵。可援兵迟迟未到,他心中也渐渐泛起一丝不安。 这日午后,周苛正指挥士兵抵御楚军攻城,忽然瞥见楚军阵中,一支骑兵队伍匆匆忙忙地向东而去,人数约莫上千,行色匆匆,似乎有紧急军务。他心中疑惑,楚军正值攻城关键时刻,为何会分兵东去?难道是后方出了变故? 他来不及细想,城下的楚军又发起了新一轮攻势,衝车狠狠撞在城门上,发出 “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摇摇欲坠。周苛连忙回身,指挥士兵加固城门,与楚军展开殊死搏斗。 激战至黄昏,楚军才渐渐收兵。城楼上的汉军將士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不少人直接昏了过去。周苛找来了负责联络成皋的传令兵,急切地问道:“成皋那边可有消息?汉王援兵何时能到?” 传令兵跪倒在地,神色黯然:“回將军,成皋那边……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汉王也未曾传来任何书信。” 周苛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成皋与滎阳唇齿相依,如今滎阳危在旦夕,成皋却毫无动静,汉王迟迟不派援兵,难道…… 难道自己和这滎阳城的將士,早已成了汉王的弃子? 樅公看出了他的异样,走上前道:“將军,莫要多想,汉王或许是被琐事耽搁,援兵很快就会到的。” 周苛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樅公只是在安慰他。以汉王的行事风格,若真要派援兵,绝不会拖延至此。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弃。身为汉將,守土有责,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城楼上,绝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身躯,对瘫坐在地的將士们高声道:“將士们,我们身为汉军,当坚守忠义,与滎阳城共存亡!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守住城墙!” 將士们闻言,纷纷挣扎著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齐声喊道:“与城池共存亡!绝不退缩!” 接下来的三日,楚军的攻势渐渐不如往常,或许是分兵东去的缘故,或许是连日攻城伤亡过大,楚军的进攻节奏慢了下来,力度也减弱了不少。但汉军这边,也已是强弩之末,能战斗的士兵仅剩一千余人,且个个带伤,粮草也彻底耗尽,只能靠搜寻城中百姓的存粮勉强维持。 周苛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召集樅公与韩王信,沉声道:“楚军虽攻势减弱,但我们已无退路。今日,我们便与滎阳城同归於尽,以死报国!” 樅公点头道:“愿隨將军赴死!” 韩王信脸色惨白,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周苛將城中仅存的士兵集结起来,分发了最后的兵器和乾粮,然后亲自登上城楼,樅公紧隨其后。韩王信则被安排在城楼后方,负责看守俘虏,实则是周苛担心他临阵倒戈。 不多时,楚军再次发起攻城。这一次,楚军士兵似乎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决战,个个悍不畏死,疯狂地向城楼攀爬。周苛手持长剑,亲自斩杀爬上城楼的楚军士兵,剑刃砍卷了,就用剑柄砸,手臂被砍伤了,就用另一只手继续战斗。 樅公也不甘示弱,长枪如蛟龙出海,接连刺穿数名楚军士兵的胸膛。汉军將士们见主將身先士卒,也都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楚军展开殊死搏斗。 城楼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苛斩杀了一名爬上城楼的楚军小校,刚想喘口气,又有两名楚军士兵扑了上来。他奋力抵挡,却因体力透支,动作慢了半拍,被一名楚军士兵一刀砍在肩膀上,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樅公见状,急忙回身救援,一枪刺穿那名楚军士兵的喉咙,然后扶起周苛,焦急地问道:“將军,你怎么样?” 周苛摇了摇头,挣扎著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靠在垛口上。他环顾四周,汉军將士已经所剩无几,城楼上到处都是尸体,楚军士兵已经占据了城楼的一角,正在向內部推进。 “看来…… 守不住了。” 周苛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又有一丝释然,“樅公,我们尽力了,无愧於汉王,无愧於天下百姓。” 樅公眼中含泪,却坚定地说道:“將军,即便战死,我们也要站著死!” 就在这时,周苛忽然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抖,起初还以为是楚军衝车撞击城门的震动,可很快,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他疑惑地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只见东方远处,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烟尘之中,隱约可见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扬,其中一面旗帜格外醒目,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 “汉” 字,旁边还有一面旗帜,绣著 “刘” 字! 是汉军!是汉王的援兵! 周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嘶哑地喊道:“援兵!是援兵到了!將士们,坚持住!汉王的援兵到了!” 残存的汉军將士闻言,仿佛瞬间恢復了力气,齐声欢呼,拿起手中的兵器,向著楚军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城下的项羽也察觉到了异样,转头望向东方,当看到那漫天烟尘和汉军旗帜时,脸色骤变。他们没想到,汉王的援兵竟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周苛靠在垛口上,望著越来越近的援兵,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眼前渐渐模糊,耳边还迴荡著汉军將士的欢呼和楚军的惊呼。 第49章 车中定策 汉军抵达滎阳的七天前,赵地官道上尘土飞扬,夏侯婴驾著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后面的大军也咋全速前进。车厢內,刘邦、樊噲、曹参、灌婴、审食其挤坐在一起,五人皆是一身戎装,甲冑的稜角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张简陋的地图摊在眾人交叠的腿上,借著车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勉强能看清上面勾勒的城池与河道。 “项羽那匹夫来得太快,滎阳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邦指尖按在地图上的滎阳位置,语气凝重。连日急行,他眼底带著浓重的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死死盯著地图,思索著破局之策。 夏侯婴驾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马车虽顛簸,却始终保持著极快的速度。审食其坐在刘邦身侧,神色平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见眾人皆陷入沉思,缓缓开口道:“大王,项羽新破彭越,气势正盛,此刻若率主力正面驰援滎阳,无异於以疲惫之师迎击精锐,胜算不大。当务之急,是聚兵合势、另闢蹊径,先打通南渡通道,再打乱楚军部署。” “哦?” 刘邦抬眼看向他,“食其有何妙计?儘管说来。” 审食其微微一笑,指尖指向地图上的白马渡口:“大王,眼下第一步,当火速传紧急军令,命刘贾將军和张良先生,率领酈商、柴武、奚涓等部,即刻北渡黄河,经赵地,赶来白马渡会师!我军主力同步加速向白马渡口推进,待各路兵马齐聚,合力拿下此地。” “此事关乎滎阳存亡,刻不容缓!” 刘邦沉声道,“传我亲笔手諭,命亲兵快马加鞭送往各处,告知刘贾、张良,率军日夜兼程赶赴白马会师,违者以军法论处!” 审食其继续道:“白马渡口驻守的王武,本是汉军旧部,却临阵叛汉投楚,如今占据要道,阻断我军南渡之路。此人背主求荣,麾下人心涣散,且兵力远不及我会师后的大军,拿下他既能清除叛徒、振奋军心,又能打通南渡黄河的关键通道,为后续驰援滎阳扫清障碍。” “王武这个叛徒!早就该收拾了!” 樊噲咬牙切齿,手掌拍在车厢板上,“此次定要生擒他,让他为背叛汉王付出代价!” 刘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会师白马、拿下王武,这第一步就这么定了。后续如何破楚军围城之势,你再细说。” “后续当兵分三路,互为犄角,打乱楚军部署,逼其分兵,届时我军主力再直扑滎阳,內外夹击,必能大败项羽。” 审食其指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依次点出三个关键方向。 “三路?” 樊噲凑上前来,盯著地图满脸疑惑,“哪三路?你倒是说清楚点。” “第一路,围魏救赵。” 审食其沉声道。 “围魏救赵?” 樊噲更懵了,挠了挠头,“我们刚从赵地出来,赵地不是已经平定了吗?救哪个赵?” 刘邦闻言,没好气地拍了樊噲一巴掌:“叫你平日里多读书,你偏不听!就知道舞刀弄枪!此『赵』非彼『赵』,不是指赵地,而是效仿古人『围魏救赵』之计,攻敌所必救,逼项羽回援后方,减轻滎阳压力!” 樊噲被拍得咧嘴,却不敢反驳,只能嘿嘿笑著催促审食其继续说。 审食其忍著笑意,解释道:“具体而言,便是派刘贾、酈商深入梁地,与巨野泽的彭越合兵后,继续在楚军后方袭扰 —— 彭越本就擅长敌后作战,此前虽被项羽击败,但根基仍在,有刘贾、酈商增援,便能猛攻楚军后方城池、截断支线粮道。项羽深知后方不稳则前线难支,必定会分兵回援,如此一来,滎阳的攻城压力便能大大减轻。” “好计策!” 曹参抚掌讚嘆,“彭越在巨野泽一带根基深厚,有他牵制,再加上刘贾、酈商助力,项羽定然首尾不能相顾!” “第二路,釜底抽薪。” 审食其继续道,指尖指向地图上阳武至襄邑的一线,“派一支精锐骑兵,奔袭阳武至襄邑的楚军主力粮道。这条线路是楚军攻打滎阳的命脉,粮草、军械皆从此处运往前线,一旦被断,楚军前线便会陷入补给短缺的困境,军心必乱。” 他看向灌婴,语气坚定:“灌婴將军麾下的郎中骑兵,皆是精锐中的精锐,马术精湛、行动迅捷,最適合执行此类奔袭任务。可令你率领靳歙、李必、骆甲三將,带著郎中骑兵日夜兼程,直扑粮道,不求歼敌,只求彻底破坏粮草运输,让楚军前线无粮可食!” 灌婴眼神一亮,起身抱拳道:“末將领命!保证完成任务!此次定要让楚军尝尝我们的厉害,把楚军粮道搅个天翻地覆!” 刘邦点了点头,叮嘱道:“灌婴,此去务必小心,楚军必定会派出骑兵阻击,切记不可恋战,以破坏粮道为首要目標,得手后即刻撤离,不可陷入重围。” “末將明白!” “第三路,声东击西。” 审食其最后说道,“让卢綰將军和陈平先生在成皋继续维持大王仍在城中的假象,多竖旌旗、频繁调动兵马,甚至故意放出『汉王將亲率成皋守军反击』的消息,让楚军误以为大王仍在成皋坐镇,不敢轻易分兵。而大王则亲率曹参將军,带著傅宽、柴武、奚涓等主力部队,待拿下白马渡口后,径直驰援滎阳。届时,滎阳城內有周苛坚守,城外有大王主力猛攻,內外夹击之下,楚军必败!” 眾人顺著审食其的指尖看向地图,会师部署与三路计策环环相扣,既解决了当前兵力分散的问题,又精准打击了楚军的软肋,避开了正面硬拼的劣势,整个破局思路清晰明了。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眾人皆在消化这周密的部署。片刻后,刘邦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会师白马、兵分三路!食其,你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谋略!有此妙计,何愁项羽不破,滎阳不解!” 他看向审食其,眼中满是讚许:“你这脑子,真是好用!快抵得上半个韩信了!” 樊噲也凑过来,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憨声道:“审侍郎,没想到你这儒生模样,肚子里还真有货!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强多了!” 审食其连忙躬身道:“大王过奖了,此乃眾人齐心协力之效。况且计策虽好,仍需诸位將军奋勇拼杀、各路人马如期会师,方能成功。” 曹参点头道:“大王,审侍郎的计策可行!事不宜迟,我们当即刻加速赶往白马渡口,同时多派几队亲兵加急派送手諭,確保刘贾、张良能日夜兼程赶来会师,不得延误!” “好!”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我將令!全军加速前进,直奔白马渡口!” 夏侯婴似乎听到了车厢內的决议,驾车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愈发急促,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会师与大战奏响序曲。 第50章 白马大捷 晨曦刺破云层,洒在黄河岸边,汉军大营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刘邦立於中军帐外高台上,望著陆续会师的各路兵马,眼中满是振奋。刘贾、张良率酈商、柴武、奚涓等部如期抵达,与刘邦亲率的主力匯合,数万大军齐聚白马津,军威赫赫,士气如虹。 “诸位將士!” 刘邦拔剑指向前方的白马渡口,声音洪亮如钟,“王武背主求荣,投靠项羽,阻断我军南渡之路,今日便要踏平白马,生擒叛徒,为后续驰援滎阳扫清障碍!” “踏平白马!生擒王武!” 全军將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连黄河水都似被这气势惊动,泛起阵阵涟漪。 曹参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敌军驻守白马津,依託渡口工事设防,王武亲率主力守正面,別將桓婴率楼烦骑兵侧翼掩护。末將愿率部主攻正面,牵制王武主力!” 灌婴亦请战道:“末將率郎中骑兵,直扑侧翼,斩杀桓婴,瓦解敌军侧翼防线,为正面进攻打开缺口!” 刘邦欣然应允,然后命令樊噲,“你率部为预备队,待两军胶著时,从侧后迂迴,直捣王武中军,务必將其生擒!” “喏!” 眾將齐声领命,转身各自部署兵马。 不多时,汉军发起总攻。曹参亲率步兵方阵,向著白马渡口的工事发起猛烈衝击。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敌军阵地,滚石擂木倾泻而下,汉军將士顶著盾牌,奋勇向前。王武立於阵前,挥剑督战,麾下士兵虽拼死抵抗,却难挡汉军的汹汹攻势,阵地前沿很快便陷入激战。 侧翼战场,灌婴率领的郎中骑兵如一道闪电,疾驰而至。楚军的楼烦骑兵虽以驍勇闻名,却不敌汉军精锐骑兵的衝击。灌婴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接连挑翻数名敌兵,径直衝向桓婴。 “桓婴!速速投降!饶你不死!” 灌婴高声喝道。 两人刀枪相交,火星四溅。灌婴马术精湛,枪法迅捷,几个回合下来,便占据上风。突然,灌婴虚晃一枪,避开桓婴的刀锋,隨即长枪猛地刺入其胸膛。桓婴惨叫一声,跌落马下,当场毙命。 侧翼主將阵亡,楼烦骑兵阵脚大乱。灌婴趁机下令全线衝锋,郎中骑兵如入无人之境,来回衝杀,將楼烦骑兵彻底击溃。 正面战场,王武见侧翼溃败,心中大惊,指挥的手势渐渐慌乱。曹参抓住机会,下令全军猛攻,汉军將士士气大振,衝破敌军第一道防线,向著中军杀去。 “王武!哪里逃!” 樊噲率预备队从侧后迂迴而至,一声暴喝,如惊雷滚过。他策马冲入敌阵,一双铁戟上下翻飞,杀得敌军哭爹喊娘,径直朝著王武扑去。 王武见状,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跑。樊噲双腿一夹马腹,疾驰上前,一戟挑飞王武手中的长剑,隨即伸手將其生擒活捉,按在马背上。 “主將被擒!降者免死!” 汉军將士高声呼喊。 失去指挥的敌军士兵再也无心抵抗,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不到一个时辰,白马津之战便宣告结束。 清理战场时,汉军清点战果,除生擒王武外,斩杀王武別將桓婴,麾下楼烦將五人、连尹一人、校尉三名,歼敌三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大获全胜。 中军大帐前,汉军將士將王武押至祭旗台。刘邦亲自上前,拔出佩剑,怒视著跪地求饶的王武:“你本是汉军旧部,寡人待你不薄,你却背主求荣,投靠项羽,阻断我军通路,害死无数汉军將士,今日便以你的头颅,祭奠阵亡的英灵!” 说罢,刘邦手起剑落,王武的头颅滚落尘埃。眾將齐声高呼:“大王威武!” 祭旗完毕,刘邦召集眾將议事。张良上前道:“大王,白马津已破,如今当按原定计策,兵分三路出击,扰乱楚军部署。” 刘邦点头,下令道:“刘贾、酈商,即刻往东与彭越匯合,加大敌后袭扰力度,切断楚军支线粮道;灌婴,你率郎中骑兵,直奔阳武至襄邑一线,彻底破坏楚军主力粮道;其余人马,由寡人亲自率领,一块去解救滎阳的弟兄们!” “末將领命!” 眾將领命,隨即各自整顿兵马,兵分三路,向著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滎阳城下,楚军大营內,项羽正立於攻城指挥部的高台之上,目光凶狠地盯著滎阳城头。连日攻城,楚军虽占据优势,却始终未能攻破城池,周苛率领的汉军守军拼死抵抗,让楚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报 ——!” 一名亲兵快马加鞭,衝到高台之下,跪地稟报,“启稟项王!白马津失守!王武將军被汉军生擒,別將桓婴阵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 项羽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白马津兵力虽不算雄厚,但王武驻守多日,工事坚固,汉军怎能如此之快便攻破?是谁率领的汉军?” “据探马来报,汉军齐聚白马津,兵力雄厚,有曹参、灌婴等將领身影,至於主帅…… 未曾看清,但看汉军用兵之迅猛,疑似…… 疑似韩信麾下兵马!” 亲兵迟疑著答道。 “韩信?!” 项羽眉头紧锁,隨即冷哼一声,“果然是他!这韩信刚连平四国,想必是迫不及待想南下邀功,竟亲自率军攻破了白马津!”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按在赵地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韩信既然率军南下,赵地必然空虚!若能策动齐、燕两国出兵攻赵,断了韩信的后路,他这支兵马便成了无根之木,迟早会被我歼灭!” 身旁的虞子期躬身道:“项王英明!齐王田广、燕王臧荼本就对汉心存疑虑,若能说动他们出兵攻赵,必能减轻我军正面压力。”这位是虞姬的哥哥,颇得项羽信任。 “传我命令!” 项羽沉声道,“即刻召辩士武涉前来,命他携带重金,分別出使齐国、燕国,游说田广、臧荼。告诉他们,韩信已率主力南下,赵地空虚,此时出兵攻赵,既能夺取土地,又能削弱汉军势力,若能成功,我楚国会与他们共分赵地!” “喏!” 亲兵领命退去。 项羽又转向麾下诸將:“韩信南下,汉军主力必然紧隨其后,滎阳城已是穷途末路!传令下去,全军將士,即刻加大攻城力度,动用所有攻城器械,务必在三日內攻破滎阳!生擒周苛,踏平此城!” “末將领命!” 钟离眜、曹咎、季布等將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各自部署攻城事宜。 楚军大营內,號角声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急促。更多的攻城云梯、衝车被推向滎阳城头,楚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前,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 项羽立於高台之上,望著汹涌的攻城大军,眼中满是狠厉。他坚信,只要三日內攻破滎阳,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南下的韩信军。至於齐、燕两国,只要武涉游说成功,韩信的后路被断,这场战爭的胜利,终究会属於他项羽。 滎阳城头的周苛,很快便感受到了楚军愈发猛烈的攻势。他握紧手中的断剑,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楚军,心中清楚,最艰难的时刻,来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邦亲率的汉军主力,已渡过黄河,正在向滎阳全速赶来,一场决定中原格局的大战,即將迎来最终的碰撞。 第51章 雄师临境 滎阳城下的廝杀已持续两日,楚军的攻城攻势愈发猛烈,城墙上的汉军防线数次濒临崩溃,全靠周苛、樅公亲自督战,用血肉之躯勉强稳住阵脚。而楚军大营內,项羽正立於中军帐中,焦躁地踱步,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滎阳地图,城池却仍未攻破,让他心中积满了怒火。 “报 ——!” 一名传令兵浑身尘土,跌跌撞撞闯入大帐,跪地急声稟报,“启稟项王!阳武方向传来急报,我军粮草輜重队伍遭汉军精锐骑兵袭击,粮草尽被焚毁,押运將士伤亡惨重!” “什么?!” 项羽猛地转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怒火,,“阳武乃我军主力粮道枢纽,为何会遭袭击?汉军骑兵是何来歷?” “回…… 回项王,” 传令兵嚇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答道,“来袭汉军皆是精锐骑兵,战法迅捷凌厉,疑似灌婴麾下的郎中骑兵。他们打完就走,来去如风,我军追兵根本无法跟上!” “灌婴!又是刘邦的爪牙!” 项羽怒喝一声,剑刃劈在桌案上,实木的案几瞬间裂开一道深痕,“本王刚派军猛攻滎阳,他便派人袭扰粮道,分明是想断我后路!” 帐下诸將皆是神色一变,粮草乃军中命脉,阳武粮道被袭,前线楚军的补给必然陷入困境,军心难免动摇。虞子期上前一步,躬身道:“项王息怒,当务之急是派出精锐骑兵追击灌婴,夺回粮草,同时加固其余粮道防线,避免再遭袭击。” “说得有理!” 项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龙且!” “末將在!” 一员身材魁梧的將领出列,正是楚军猛將龙且。 “命你率五千精锐骑兵,即刻驰援阳武,追击灌婴所部,务必將其歼灭,夺回被劫粮草!若让他逃脱,提头来见!” 项羽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末將领命!” 龙且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千楚军骑兵向著阳武方向疾驰而去。 龙且刚走,虞子期再次上前稟报:“项王,成皋方向探马来报,城中旌旗密布,刘邦的车架始终未曾离开成皋,並无任何出兵驰援滎阳的跡象。” 项羽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刘邦!果然打的是弃子之计!他故意让周苛死守滎阳,拖延我军攻城速度,自己则在成皋按兵不动,实则是在等待韩信南下,想与韩信前后夹击,將我军包围在滎阳城下!” “项王英明!” 帐下诸將齐声附和。 “哼,痴心妄想!”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本王岂会让他得逞!滎阳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加把劲,今日便能破城!只要拿下滎阳,我军便可集中兵力,先灭韩信,再取刘邦,届时天下无人能挡!” 话音刚落,钟离眜忧心忡忡地走上前:“项王,连日攻城,將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方才粮道被袭的消息传开,军中已有士兵心生惶恐,士气有所低落。不如暂且放缓攻城节奏,安抚军心,待粮草补给稳定后,再全力攻城不迟。” “放肆!” 项羽猛地瞪向钟离眜,厉声斥责,“区区粮道袭扰,便让你等心生畏惧?周苛已是强弩之末,滎阳城旦夕可破,此时放缓攻势,岂不是给刘邦喘息之机?” 他指著帐外,语气狠厉:“传令下去,全军將士,即刻发起总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攻破滎阳!谁敢再言放缓,军法处置!” 钟离眜被斥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言,只能躬身退下,心中却满是忧虑。楚军將士本就疲惫,粮草被袭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此刻强行总攻,恐怕只会徒增伤亡。 两天后,滎阳以西数十里处,一支庞大的汉军队伍正昼伏夜出,沿著隱蔽的山道快速行军。队伍中旗帜低垂,士兵们皆轻装前行,马蹄包裹著麻布,儘量不发出声响,严密封锁著所有消息,正是刘邦亲率的主力部队。 刘邦骑在马背上,神色凝重,不时催促身旁的亲兵:“加速行军!务必在今日黄昏前抵达滎阳城外!传令下去,沿途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暴露行踪,违令者斩!” “喏!” 亲兵领命,迅速將命令传达下去。 曹参策马紧隨刘邦身侧,低声道:“大王,我军已隱秘行军两日,避开了楚军的所有探马,如今距离滎阳已不足十里,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抵达指定位置。”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滎阳的方向,心中满是急切:“周苛、樅公已坚守多日,想必已是极限。我们今日抵达,正好能解滎阳之围,给项羽一个措手不及!” 这支汉军主力自白马津南渡后,便一直隱蔽行踪,借著夜色和山林的掩护快速推进。卢綰在成皋製造的假象,成功迷惑了项羽,让他误以为刘邦仍在成皋按兵不动,根本没料到刘邦会亲率主力,如此迅速地抵达滎阳。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洒在滎阳城外的平原上。楚军的攻城部队依旧在猛烈衝击著城墙,城墙上的汉军將士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勉强抵挡。就在此时,楚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楚军哨兵惊恐地指向西方:“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楚军將士纷纷转头望去,只见西方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烟尘之中,一面面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最前方的两面旗帜格外醒目,一面绣著大大的 “汉” 字,另一面则绣著 “刘” 字! “是汉军!是刘邦的主力!” “刘邦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成皋吗?” 楚军將士瞬间陷入混乱,攻城的节奏戛然而止。 滎阳城下的高台上,项羽听到骚动,猛地转头望去,当看到那两面熟悉的旗帜时,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瞬间转为暴怒,青筋暴起,厉声嘶吼:“刘邦!你竟敢欺瞒本王!好一个按兵不动,原来是偷偷率军驰援滎阳!” 他之前的所有判断都被推翻,所谓的 “弃子之计”“等待韩信包围”,全都是刘邦的假象。刘邦不仅没有放弃滎阳,反而亲率主力赶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让骄傲的项羽怒火中烧。 “传我將令!” 项羽猛地拔出佩剑,指向汉军方向,声音震彻天地,“全军停止攻城,即刻列阵!本王要亲自率军,与刘邦决一死战!这一次,定要將他彻底击溃,再杀得他仓皇出逃,永世不得翻身!” “末將领命!” 钟离眜、曹咎、季布等將领齐声领命,儘管心中对刘邦的突然出现充满震惊,但在项羽的暴怒之下,只能迅速调动兵马,开始列阵。 滎阳城头,周苛、樅公也看到了远处的汉军旗帜,两人拖著力竭的身体,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大王的援兵!是汉王的主力到了!” 周苛强撑精神,嘶哑地呼喊,声音中带著激动的颤抖。 樅公也高声喊道:“將士们!援兵到了!我们有救了!坚守住,与大王內外夹击,击退楚军!” 残存的汉军將士闻言,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瞬间恢復了力气,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向著楚军发出怒吼。 夕阳之下,楚军阵形渐渐展开,杀气腾腾;汉军主力也已抵达战场边缘,列阵迎敌。两支庞大的军队在滎阳城外对峙,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火药味,一场决定楚汉爭霸走向的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第52章 激战滎阳(上) 夕阳的余暉为滎阳城外的战场镀上一层血色,汉军主力列阵完毕,旌旗如林,甲冑映光,数万將士肃立待命,杀气腾腾。刘邦立马於中军大旗之下,手持马鞭,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对面缓缓展开的楚军阵形,沉声道:“传令下去,左军傅宽、右军奚涓,即刻率部向楚军两翼发起突击!中军稳住阵脚,待两翼得手,再全线压上!” “喏!”传令兵高声应和,调转马头,將命令传遍全军。 鼓声骤然响起,雄浑激昂,穿透战场的喧囂。傅宽立於左军阵前,手中长枪向前一挥,大喝一声:“左军將士,隨我衝锋!踏破敌翼,直逼中军!” “杀!”左军將士齐声响应,如潮水般向著楚军左翼涌去。前排士兵手持盾牌,组成坚实的盾墙,后排士兵紧隨其后,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形成一片密集的枪林。楚军左翼士兵仓促迎击,刀剑劈砍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前排士兵接连倒下,防线被撕开一道浅浅的缺口,却仍在勉强支撑。 与此同时,右军阵前的奚涓也挥刀下令:“右军弟兄们,衝锋!务必衝破楚军右翼!” “杀!”右军將士同样士气如虹,结成楔形阵,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狠狠扎向楚军右翼。两支汉军一左一右,同步发力,朝著楚军阵形发起猛烈衝击,战场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楚军阵中,项羽立於中军大旗之下,神色沉凝如铁,目光扫过两翼战场,冷声下令:“季布!钟离眜!死死守住两翼!中军將士,坚守阵形,不得妄动!” “末將领命!”季布、钟离眜齐声领命,各自勒马於阵前督战。季布高声呼喊,指挥楚军左翼士兵收缩阵形,用刀剑与长枪组成密集防线,死死堵住汉军撕开的缺口;钟离眜则亲自站在防线最前沿,挥舞长剑斩杀冲至近前的汉军士兵,督促麾下將士不得后退半步。 楚军已连续多日攻城,將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个个面带倦容,手臂酸痛无力。此前阳武粮道被袭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不少士兵心中本就惶恐不安,如今突然遭遇汉军主力突袭,防守愈发吃力,两翼战场渐渐呈现势衰之態。 左军战场之上,汉军盾墙稳步推进,盾后的长枪不断收割著楚军士兵的性命。楚军士兵的抵抗越来越艰难,有人被汉军长枪刺穿胸膛,有人被盾牌撞倒后遭乱刀砍杀,惨叫声此起彼伏。傅宽立於阵中,不断调整著进攻节奏,高声下令:“分兵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部分汉军士兵当即脱离正面战场,沿著侧翼快速迂迴,试图绕到楚军左翼后方发起突袭。可楚军早有防备,季布提前抽调部分兵力防守侧翼,汉军的迂迴攻势被成功阻拦,双方在侧翼展开惨烈的拉锯战,楚军左翼虽伤亡渐增、气势渐弱,却始终没有崩溃。 右翼战场的战况同样惨烈。汉军的楔形阵势不可挡,一路向前推进了数丈,斩杀了不少楚军士兵。但楚军士兵在钟离眜的督战下,即便体力不支,也依旧咬牙抵抗,不少人身负重伤仍挥舞著兵器,死死挡住汉军的进攻。汉军的推进速度渐渐放缓,双方陷入胶著,楚军右翼虽岌岌可危,却始终坚守阵地,没有向中军靠拢半步。 奚涓见难以快速突破,当即下令调整战术,不再硬冲,而是指挥士兵与楚军展开消耗战,凭藉著充沛的体力一点点压制楚军。楚军右翼士兵伤亡不断增加,势態愈发不利,却依旧没有溃散的跡象。 两翼战场的拉锯战持续了许久,汉军虽占据上风,却始终无法彻底攻破楚军两翼防线。傅宽、奚涓率领的汉军与季布、钟离眜麾下的楚军死死纠缠在一起,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伴隨著惨重的伤亡,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阵前。 中军阵中,刘邦见两翼久攻不下,眉头微微皱起,却並未贸然下令中军出击,只是沉声道:“传令傅宽、奚涓,稳扎稳打,不可急躁!中军继续坚守,静观其变!”他深知楚军中军乃是精锐,若贸然出击,未必能討得好处,不如先消耗两翼楚军的实力。 楚军中军自始至终保持著整齐的阵形,旌旗猎猎,甲冑鲜明,数万精锐將士肃立待命,丝毫不受两翼战场的影响。项羽立於中军大旗之下,目光冷冽地盯著汉军阵地,手中佩剑紧握,隨时准备下令反击。他在等待时机,一旦汉军攻势疲软,便要集中中军精锐,给予汉军致命一击。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战场,却丝毫没有减弱战斗的激烈程度。汉军凭藉著高昂的士气和充沛的体力,不断向楚军两翼施压;楚军则依靠著顽强的抵抗和季布、钟离眜的有效指挥,勉强维持著两翼防线,中军依旧稳如泰山。两支大军的廝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惨烈的沙场悲歌,响彻夜空。 审食其立於汉军中军后方,身旁环绕著申屠嘉、周季、子昭等数名精锐亲兵。 审食其没有参与战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他看到汉军士兵结成整齐的阵形,如同潮水般不断衝击著楚军防线,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哪怕倒下也绝不退缩;看到傅宽、奚涓在阵中来回穿梭,不断调整著进攻阵型,指挥士兵们有序推进。 他也看到楚军士兵虽已疲惫不堪,却仍在拼死抵抗,不少人即便身负重伤,也依旧挥舞著兵器,不肯轻易屈服;看到季布、钟离眜在两翼阵中沉著指挥,死死稳住防线;更看到楚军中军阵列整齐,杀气腾腾,始终保持著进攻的姿態,那份严整与悍勇,让人不敢小覷。 宏大而惨烈的战爭场面深深震撼著审食其的心神,他不由得轻嘆一声,低声道:“楚汉爭霸,搅动天下风云,两军阵中,竟有如此多的英杰。这般人物,这般將士,皆非寻常之辈。” 天色越来越黑,汉军与楚军依旧在两翼战场激烈廝杀,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却始终没有一方能够取得决定性的优势。楚军中军依旧稳如磐石,汉军中军也坚守阵地,两支大军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盯著对方,等待著可能到来的最终对决。 第53章 激战滎阳(中) 黄昏时分,滎阳城外的战场被一层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两翼的廝杀声虽依旧震天,却已显露出疲態,楚军將士的呼喊渐渐变得沙哑,进攻的势头也远不如最初迅猛。楚军中军阵前,项羽立於高头大马之上,猩红的目光扫过两翼战场,看到的是麾下士兵疲惫的身影、不断倒下的同伴,以及汉军阵中愈发高昂的士气,心中的怒火与焦躁交织,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 “项王,两翼將士伤亡过半,阵型已收缩至极限,再拖下去恐有溃散之危!”虞子期策马来到项羽身侧,声音中带著难掩的焦虑。连日攻城再加上彻夜激战,楚军早已是强弩之末,粮草被袭的消息更是在军中埋下隱患,此刻的楚军,早已没了往日的锋芒。 项羽紧握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青铜纹饰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光,他沉声道:“汉军主力齐聚於此,刘邦必在中军坐镇。两翼溃败不足惧,只要拿下刘邦的人头,汉军群龙无首,自然不战自溃!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此言一出,帐下诸將皆是一惊。中军乃是大军核心,防御最为严密,贸然突袭无异於孤注一掷。但眼下局势危急,常规作战已难有胜算,眾人虽有疑虑,却也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 “传我將令!”项羽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汉军中军方向,声震四野,“大司马曹咎,率中军主力隨我衝锋!项庄,率江东亲卫为先锋,撕开汉军防线!其余將士,坚守两翼阵地,拼死牵制汉军兵力,待我拿下刘邦,再全线反击!” “末將领命!”曹咎与项庄齐声领命,声音鏗鏘有力。曹咎手持长戟,策马来到中军阵前,高声呼喊著整肃阵型,数万楚军士兵迅速收拢,结成密集的衝锋阵,甲冑碰撞声、兵器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项庄则率领著数千名江东亲卫,列成尖锐的锥形阵,这些都是跟隨项羽征战多年的死士,眼神锐利如狼,死死盯著汉军中军的方向,散发著悍不畏死的气息。 “杀!”项羽一声怒喝,率先策马衝出。胯下乌騅马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闪电般向著汉军中军疾驰而去。曹咎率领的中军主力紧隨其后,数万楚军士兵如同一股奔腾的洪流,裹挟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汉军中军猛衝过去。项庄的江东亲卫一马当先,速度快如疾风,瞬间便冲至两军阵前,与汉军的前哨部队撞在一起。 汉军中军阵前,曹参早已察觉到楚军的异动,见楚军主力突然放弃两翼,转而猛攻中军,心中大惊,当即高声下令:“將士们,列盾墙!死守阵地!绝不能让楚军突破!” 汉军將士闻声而动,前排士兵迅速举起厚重的铁盾,组成一道坚实盾墙,后排士兵则手持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形成密集的枪林,严阵以待。鼓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防守的沉稳,汉军將士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不断逼近的楚军洪流,心中虽有畏惧,却无人敢后退半步——他们清楚,中军一旦被破,整个汉军都將陷入灭顶之灾。 “轰!”两股洪流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项庄率领的江东亲卫如同锋利的刀尖,狠狠扎在汉军的盾墙上。盾牌与兵器碰撞的声响、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前排的汉军士兵被楚军的衝击力震得连连后退,不少人甚至被撞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盾墙上瞬间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缺口。 项庄一马当先,手中长剑舞动如飞,接连劈开数面铁盾,斩杀数名汉军士兵,硬生生在盾墙上撕开一道突破口。江东亲卫紧隨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入缺口,与汉军士兵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他们个个悍勇无比,以一当十,手中的刀剑不断挥舞,收割著汉军士兵的性命,汉军的盾墙在他们的衝击下,渐渐出现鬆动。 曹咎率领的中军主力也已杀到,与江东亲卫合力猛攻。曹咎手持长戟,力大无穷,一戟下去便能將一名汉军士兵连人带盾挑飞,所过之处,汉军士兵纷纷避让,无人敢挡其锋芒。楚军的攻势愈发猛烈,汉军的盾墙节节败退,防线不断收缩,不少士兵开始心生畏惧,防守的节奏渐渐混乱。 “顶住!都给我顶住!”曹参亲自挥舞长枪,斩杀冲至近前的楚军士兵,高声呼喊著鼓舞士气。他策马在阵前穿梭,不断调整著防守阵型,试图堵住不断扩大的缺口,但楚军的攻势太过凶猛,他的努力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项羽率领的亲军赶到了。他胯下乌騅马速度极快,瞬间便冲至盾墙缺口处,手中佩剑挥舞,剑刃所过之处,汉军士兵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他的鎧甲,也染红了乌騅马的皮毛。项羽的驍勇彻底点燃了楚军的士气,楚军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攻势愈发凌厉。 “咔嚓!”一声脆响,汉军的盾墙终於被彻底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楚军士兵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向著汉军中军深处猛衝过去。汉军阵形大乱,士兵们纷纷向后败退,局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中军大旗之下,刘邦看到楚军突破盾墙,心中也是一沉。他身边的亲兵纷纷抽出兵器,將他护在中间,神色紧张地盯著不断逼近的楚军。刘邦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泛著寒光。他虽不善近战,但此刻也明白,自己必须挺身而出——作为全军的核心,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军心。 “將士们!”刘邦高举佩剑,高声呼喊,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楚军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困兽犹斗!今日便让我们与他们决一死战,本王与你们同在!” 说著,刘邦策马向前一步,摆出了衝锋的姿態。周围的汉军將士见汉王亲自拔剑上阵,原本慌乱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他们想起了连日来的胜利,想起了刘邦的仁厚,心中的畏惧渐渐被勇气取代,纷纷停下后退的脚步,重新举起兵器,向著涌入的楚军发起反击。 “与大王共存亡!”汉军將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原本散乱的阵形渐渐收拢,士兵们重新结成防御阵型,与楚军展开殊死搏杀。他们凭藉著数量上的优势,一点点阻挡著楚军的推进,双方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曹参见状,心中大喜,连忙率军从侧面迂迴,试图切断涌入楚军的退路,將其围歼。项羽察觉到曹参的意图,冷哼一声,分出一部分兵力阻挡曹参,自己则率领主力,依旧向著刘邦所在的中军大旗猛衝。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刘邦的人头,只要斩杀刘邦,这场战事便彻底结束。 战场之上,廝杀声愈发惨烈。双方士兵交织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夜色中,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兵器寒光,听到的是不断的惨叫和呼喊。汉军凭藉著顽强的意志和整齐的阵型,勉强挡住了楚军的猛攻,但楚军的悍勇依旧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项庄率领的江东亲卫已杀至距离刘邦不足百米的地方,他们眼神凶狠,步步紧逼,如同饿狼一般。刘邦身边的亲兵拼死抵抗,却难以抵挡江东亲卫的凌厉攻势,不断有人倒下,防御阵型渐渐被压缩。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樊噲、夏侯婴率领著汉王亲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王莫慌!樊噲来也!”樊噲一声暴喝,手持双戟,冲入楚军阵中,如同一头猛虎,瞬间斩杀数名江东亲卫,为刘邦缓解了压力。夏侯婴则率领亲卫结成防御阵型,將刘邦严密地保护起来,形成了一道新的防线。 项羽见樊噲、夏侯婴赶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却也並未放在心上。他相信,凭藉自己的实力,再多几个樊噲也无济於事。他继续率军猛攻,剑刃不断挥舞,收割著汉军士兵的性命,距离刘邦的中军大旗越来越近。 此刻的战场,已彻底陷入白热化。汉军虽稳住了阵脚,但楚军的攻势依旧猛烈,双方谁也无法占据绝对优势。刘邦立於中军大旗之下,目光扫过战场,心中清楚,这场决战的胜负,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第54章 激战滎阳(下) 楚军中军突破汉军盾墙的瞬间,审食其便已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他身处汉军中军后方的指挥区域,虽有申屠嘉、周季、子昭等人护卫,却也被溃散的汉军士兵裹挟著,陷入了混乱之中。周围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刺耳的惨叫,楚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湿滑难行。 “审侍郎,楚军杀过来了!我们快向大王靠拢,只有靠近亲卫阵营才能安全!”申屠嘉手持长刀,一边斩杀冲至近前的楚军散兵,一边高声喊道。他目光锐利,死死盯著四周,时刻防备著楚军的突袭,长刀挥舞间,已接连斩杀数名漏网的楚军士兵。 审食其点了点头,他拔出腰间的佩剑,这把剑他平日里多用於礼仪场合,此刻却成了保命的武器。他虽不善武艺,但在生死关头,也只能咬牙坚持,跟上三人的脚步。 周季和子昭手持盾牌,將审食其护在中间,四人组成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艰难地向著刘邦所在的中军大旗方向移动。沿途不断有楚军散兵衝来,申屠嘉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如轮,將其一一斩杀;周季和子昭则用盾牌抵挡著四面八方的攻击,为审食其扫清道路。一名楚军士兵绕过申屠嘉的阻拦,挥舞著长刀向著审食其砍来,审食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举起佩剑抵挡。 “当”的一声脆响,审食其被震得手臂发麻,佩剑险些脱手。好在周季及时反应过来,一盾牌將那名楚军士兵撞倒在地,子昭上前一步,一剑將其斩杀。“审侍郎,您专心跟上,防御有我们!”子昭沉声提醒道。 审食其喘了口气,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庆幸有这几名精锐亲兵护卫。他定了定神,加快脚步,继续跟著三人向前移动。此刻,前方的战局愈发激烈,樊噲、夏侯婴率领的汉王亲卫与项庄的江东亲卫正展开殊死搏杀,双方士兵交织在一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顺著兵器滴落,在地上匯成小溪。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衝破亲卫的阻拦,径直向著刘邦所在的方向衝去,正是楚军大司马曹咎。他手持长戟,身先士卒,长戟挥舞间,接连挑飞数名汉王亲卫,眼神凶狠如鹰,目標明確,就是要斩杀刘邦。夏侯婴见状,连忙率军阻拦,却被曹咎一戟挑飞数人,根本无法阻挡他的推进,亲卫组成的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刘邦!受死吧!”曹咎一声怒喝,长戟直指刘邦,策马疾冲而来。刘邦身边的亲兵纷纷上前阻拦,却都不是曹咎的对手,接连被斩杀,防御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刘邦已暴露在曹咎的长戟之下。 刘邦心中一紧,挥剑便要上前迎战。就在这时,审食其正好赶到,他见曹咎要袭击刘邦,心中大惊,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挡在刘邦身前,高声喊道:“曹咎!休伤大王!” 曹咎见有人阻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滚开!”说著,长戟一挑,便向著审食其刺来。审食其心中一凛,连忙举起佩剑抵挡,但他的武艺与曹咎相差甚远,仅仅一个回合,便被曹咎的长戟震得连连后退,手臂上传来阵阵剧痛。 曹咎得势不饶人,长戟挥舞,招招狠辣,逼得审食其狼狈不堪。曹咎长戟横扫,审食其勉强躲过,却被戟杆扫中肩膀,疼得他齜牙咧嘴;然后曹咎一脚將其踹倒在地,长戟直指审食其的胸膛,只要再往前一送,审食其便会命丧当场。 “审侍郎!”申屠嘉、周季、子昭见状,心中大惊,连忙率军冲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子昭猛地扑了过来,挡在审食其身前。“噗嗤”一声,长戟刺入了子昭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子昭的鎧甲。 “子昭!”审食其心中一惊,没想到子昭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曹咎见自己的一击被挡住,心中更加愤怒,正要拔出长戟再次刺下。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如闪电般射来,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后心。 曹咎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申屠嘉正手持弓箭,目光冰冷地盯著他。申屠嘉的箭术十分精湛,这一箭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穿透了曹咎的鎧甲,深入体內。曹咎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缓缓倒下,手中的长戟也掉落在地。 审食其见状,心中一狠,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在一旁的佩剑,狠狠砍向曹咎的脖颈。“咔嚓”一声,曹咎的人头被砍了下来。审食其提著曹咎的人头,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曹咎已死!楚军將士,速速投降!”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了开来。楚军將士看到曹咎的人头,皆是大惊失色。曹咎乃是楚军大司马,地位尊崇,如今却被斩杀,这对楚军的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不少楚军士兵心中开始动摇,进攻的势头渐渐放缓,甚至有士兵开始放下武器,向后退缩。 刘邦见状,心中大喜,高声喊道:“曹咎已死!楚军溃败在即!將士们,杀啊!”汉军將士闻言,士气大振,原本僵持的战局瞬间被打破。他们如同打了鸡血般,向著楚军发起了猛烈的反击,樊噲、夏侯婴率领的亲卫更是势如破竹,將项庄的江东亲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一支汉军队伍从滎阳方向疾驰而来,旗帜鲜明,正是周苛率领的滎阳守军。原来,周苛见城外汉军主力与楚军展开决战,便趁著楚军主力被牵制的机会,迅速整顿城內残余的汉军將士,修补了城防漏洞,然后打开城门,率军出城增援。 “是周將军!周將军率军来援了!”汉军將士看到滎阳方向的援军,纷纷高声欢呼起来。他们的士气更加高涨,进攻的势头愈发猛烈,楚军的防线被不断压缩,处境愈发艰难。 项羽原本正率领主力猛攻刘邦的亲卫阵营,想要突破最后的防线。当他看到周苛率军出城增援,心中大惊失色。此刻,楚军不仅未能斩杀刘邦,反而陷入了汉军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两翼的楚军早已支撑不住,开始溃散,中军也因曹咎的死而士气低落,进攻的势头彻底停滯。 “不好!我们被包围了!”虞子期策马来到项羽身侧,脸色苍白地说道,“项王,汉军援兵已到,我们再不走,就会被汉军彻底围歼!”项羽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汉军將士高昂的士气和楚军士兵的惶恐不安。他知道,此刻再想斩杀刘邦已无可能,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被汉军彻底消灭。 他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却也只能接受现实。“传我將令!”项羽猛地挥剑斩断身前的一根长枪,高声喊道,“项庄,率江东亲卫为先锋,开闢突围道路!其余將士,隨我调转方向,向彭城方向突围!” “末將领命!”项庄齐声领命。他率领著残余的江东亲卫,如同困兽一般,向著汉军的包围圈发起了猛烈的衝击。江东亲卫不愧是项羽最精锐的亲兵,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悍勇无比,他们挥舞著兵器,以一当十,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项羽率领楚军主力紧隨其后,向著突围口衝去。汉军將士见状,纷纷上前阻拦,却被楚军的悍勇攻势逼得连连后退。项羽一马当先,剑刃挥舞,无人能挡,为楚军將士扫清了突围的道路,乌騅马踏过之处,汉军士兵纷纷避让。 刘邦站在中军大旗之下,看著项羽率领楚军突围,心中思索著是否要下令追击。樊噲见状,连忙上前道:“大王,项羽已成丧家之犬,我们率军追击,定能將其彻底歼灭!”刘邦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追击了。楚军主力虽败,但依旧悍勇无比,尤其是项羽的江东亲卫,战斗力极强。我们若强行追击,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伤亡。况且,滎阳之围已解,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整顿兵马,安抚百姓,巩固防线。项羽经此一败,短时间內难以再对我们构成威胁,没必要为了追击他而损失过多兵力。” 眾將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都清楚,楚军的悍勇非同一般,强行追击確实得不偿失。项羽率领楚军残部,在汉军的追击下,艰难地突破了包围圈,向著彭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55章 论功行赏 晨曦彻底驱散了战场的血腥气,阳光洒在滎阳城外的尸骸与残破旌旗上,勾勒出一派惨烈后的萧索。汉军將士们已忙碌了大半日,清理战场的士兵拖拽著尸体填埋沟壑,救治伤员的军医穿梭在临时营帐间,收缴军械、收容降兵的队伍也在有序推进,原本震天的廝杀声,此刻已被器械碰撞的闷响与伤员的低吟取代。 汉军中军大帐外,刘邦一身鎧甲尚未卸下,胸前的血跡虽已乾涸,却更显威严。他望著眼前忙碌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难掩胜利的喜悦。“传我將令,召集诸將议事!”刘邦沉声下令,声音中带著歷经大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 不多时,曹参、樊噲、夏侯婴、周苛、傅宽、奚涓、审食其等人陆续赶到,眾人皆是一身征尘,脸上带著倦容,却眼神明亮。帐內烛火摇曳,刘邦端坐主位,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此次滎阳决战,诸位將士浴血奋战,大破楚军,解滎阳之围,功劳卓著!今日,本王论功行赏,以慰军心!” 眾人齐声应和,神色肃穆。刘邦首先看向周苛,赞道:“周苛將军,坚守滎阳多日,以寡敌眾,数次击退楚军猛攻,为我军主力驰援爭取了宝贵时间,功不可没!特封你为左丞相,继续镇守滎阳,加固城防,抵御楚军反扑!” 周苛闻言,连忙跪地谢恩:“末將谢大王恩典!定当死守滎阳,不负大王所託!”他衣衫破旧,手臂还缠著绷带,却是精神矍鑠,眼中满是忠诚。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审食其,语气中满是讚许:“审食其,此次滎阳大战,你献兵分三路之策,助我军大破敌军;危急关头更捨身护主,亲手斩杀楚军大司马曹咎,震慑敌胆,功劳卓著!特封你为中謁者,隨侍左右,参赞军机!” “臣谢大王恩典!”审食其躬身行礼,心中暗自庆幸,中謁者职责是为国君掌传达,是极为核心的职位,刘邦受封汉王时灌婴就曾担任此位,足见刘邦对他谋划之功与战场表现的认可。 隨后,刘邦依次对曹参、樊噲、傅宽、奚涓、等核心將领论功行赏,或加官进爵,或赏赐金银布帛,帐內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封赏完毕,刘邦话锋一转,沉声道:“楚军虽已突围,但实力尚存,不可掉以轻心。滎阳经此大战,需好生休整,周苛將军务必守好此地。其余將士,隨本王回师成皋,休整兵马,再图后续大计!” “喏!”眾將领命,纷纷退下准备回师事宜。议事结束后,申屠嘉便接到了军中传达的晋升令,因射中曹咎之功,由队率晋升为屯长,统领麾下將士隨大军行动。得知消息的他大喜过望,紧紧攥著晋升令,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当更加奋勇杀敌,不辜负这份提拔与信任。 午时过后,汉军主力收拾妥当,拔营启程。队伍绵延数里,旌旗飘扬,虽歷经大战,却依旧纪律严明,士气高昂。刘邦率领中军走在队伍中央,审食其、申屠嘉等人隨侍左右,周苛则率领部分守军留在滎阳,目送大军远去。 成皋距离滎阳本就不远,汉军一路急行军,傍晚时分便抵达城下。卢綰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城內官员出城迎接。“卢綰恭迎大王凯旋!”卢綰策马来到刘邦身前,躬身行礼。 刘邦笑著扶起他,道:“卢綰,辛苦你了。成皋防备稳固,你功不可没。”入城之后,刘邦下令大军在城外安营休整,自己则带著亲信官员进入成皋城內的府邸歇息。 审食其安顿好自己的住处后,心中始终记掛著受伤的子昭——大战中,正是子昭替他挡了曹咎致命一戟,才让他得以脱险。想到这里,他便径直朝著城內的军医营帐走去。子昭伤势颇重,被军医带回城內救治,此刻正在营帐內养伤。 刚走进营帐,审食其便看到子昭躺在床上,肩膀上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却依旧睁著眼睛,神色有些复杂,似是有心事未了。“子昭,伤势如何?军医怎么说?”审食其走上前,轻声问道。 子昭见他进来,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却被审食其按住。“不必多礼,好好躺著养伤。”审食其温声道。子昭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隨即又被愧疚取代,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道:“审侍郎,多谢你收留之恩。只是,有一事我隱瞒了你许久,今日必须向你坦白,还请你原谅我的欺瞒之罪。” 审食其心中一愣,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偽,便点了点头:“你直言便是,若有难处,不妨细说,我若能帮衬,定会尽力。” 子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並非姓子,而是姓薄,名昭。我的姐姐,是前魏王魏豹的宠妾薄姬。当年,相士许负为我姐姐看相,言她日后將生下天子,魏豹听闻后,便生出了反叛之心,想要爭夺天下。魏豹兵败前夕,姐姐担忧因为预言的事惹祸上身,便让我隱姓埋名,我们薄家本就源自子姓——春秋时期,宋国有位子姓大夫被封於薄城,他的后代子孙便以封邑名为姓,称薄姓。所以我们就以先祖本姓『子』为姓躲避灾祸,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加入汉军,有幸成为您的门客。” 审食其闻言,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薄昭?薄姬?他瞬间便反应过来,这薄姬,不就是自己之前偶然见过的那位在成皋织房劳作、气质温婉的女子吗?更重要的是,他猛然想起,歷史上的薄姬,正是汉文帝刘恆的生母,也就是后来的薄太后,而眼前的薄昭,便是未来的国舅爷!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脸上不动声色,反而温和地问道:“你姐姐是不是叫薄昱? 薄昭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审侍郎,你认识我姐姐?你在哪里见过她?她现在还好吗?”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对姐姐的牵掛。到成牟后,他一直打探姐姐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如今突然得知姐姐的消息,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持。 “你放心,你姐姐安好。”审食其连忙安抚道,心中却已暗自盘算起来。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將未来的国舅爷收在了身边,这薄昭与薄姬,可是未来汉朝的关键人物。汉文帝上位后,薄家便是最显赫的外戚,自己若是能与他们处好关係,將来无论朝堂如何变动,都能多一层保障,甚至保住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薄姬温婉的面容,心中竟泛起一丝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情愫。 “我此前路过织房时,曾见过你姐姐一面,故而有印象。”审食其简单解释道,並未细说细节,“她在织房劳作安稳,並无不妥。你安心养伤,我这就去找她,让她前来与你相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薄昭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泛起了泪光:“多谢审侍郎!多谢审侍郎!大恩大德,薄昭没齿难忘!”他苦苦寻找姐姐许久,如今终於有了下落,心中的激动与感激难以言表。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审食其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又安抚了薄昭几句,嘱咐军医务必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第56章 静女其姝 翌日清晨,成皋城內天刚微亮,街道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多是往来忙碌的汉军士兵与城中百姓,歷经大战后的城池,正渐渐恢復生机。审食其吃过早饭,便径直朝著织布房的方向走去,昨日已安抚好薄昭,今日需儘快將消息告知薄昱,了却他的牵掛。 织房外,几名妇人正端著水盆准备开工,见到审食其身著官服走来,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审食其微微頷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看到了正在整理织机的薄昱。她一身粗布衣裙,素麵朝天,却难掩温婉气质,指尖在织线间穿梭,动作嫻熟而专注。 “子昱姑娘。”审食其走上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著不易察觉的温和。 薄昱闻言抬头,见是审食其,睫毛轻轻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躬身道:“审侍郎。不知您找民女有何要事?”她指尖微微攥紧织线,心中暗自忐忑,这位常伴汉王左右的官员,竟会特意来找自己。 审食其见她神色紧张,便放缓语气道:“姑娘不必惊慌,我今日来,是有关於你弟弟子昭的消息要告知你。” “弟弟?”薄昱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颤抖著问道,“您认识他吗?他在哪里?是否安好?”这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掛弟弟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此刻听闻弟弟的消息,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安好,只是受了些伤。”审食其温声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更柔了几分,“你弟弟如今是我的门客,滎阳大战中,他为救我挡了致命一击,肩部受创,此刻正在城內的军医营帐中养伤。我今日来,便是带你前去见他。” 薄昱闻言,心中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终於找到了弟弟,忧的是他身负伤势。她再也顾不上织房的活计,连忙道:“多谢审侍郎!还请您带我速速前去!” 审食其点了点头,吩咐织房的管事后,便带著薄昱朝著军医营帐走去。一路上,薄昱脚步匆匆,频频追问薄昭的伤势细节,审食其一一耐心解答,让她稍感安心。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军医营帐。薄昭正靠在床榻上养神,见审食其带著一名女子走进来,仔细一看,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姐姐,瞬间红了眼眶:“姐姐!” “昭儿!”薄昱快步走到床榻边,握住薄昭未受伤的手,看著他肩膀上厚厚的绷带,泪水忍不住滑落,“你怎么伤得这么重?疼不疼?” “不疼,姐姐,我没事。”薄昭强忍著泪水,安慰道,“能再见到姐姐,这点伤不算什么。多亏了审使者,不仅救了我,还帮我找到了你。” 薄昱转头看向审食其,眼中满是感激,也改口称已晋升为中謁者的审食其为审使者,深深躬身道:“审使者大恩,子昱没齿难忘!” “姑娘不必多礼,这都是我应做的。”审食其微微一笑,“你们姐弟许久未见,好好聊聊,我在外等候。”说罢,便转身走出了营帐,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营帐內,姐弟俩诉说著这段时间的经歷,时而落泪,时而欣慰。薄昭將自己隱姓埋名、辗转到成皋的经过告知薄昱,薄昱也诉说了自己魏豹兵败后来到成皋、在织房的遭遇,两人皆是感慨万千。 此后一两日,薄昱便日夜守在军医营帐中照料薄昭,为他擦拭伤口、端水送药,薄昭的伤势也渐渐好转。这日午后,薄昭沉沉睡去,薄昱走出营帐透气,审食其正好前来探望,两人便在营帐外的树荫下攀谈起来。 “审使者,有一事,民女一直未曾告知您,今日斗胆相告,还望您见谅。”薄昱神色郑重地开口道。 “姑娘请说。”审食其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著她,透著几分认真。 “民女之所以隱姓埋名在此谋生,是因为身负一则预言。”薄姬垂眸轻声道,指尖轻轻绞著衣角,“当年相士许负为我看相,言我日后將生下天子。魏豹听闻后,便生出反叛之心,最终兵败身死。我担心这则预言会给我和弟弟带来灾祸,便隱去薄姓,以『子』为姓,对外称子昱,一直低调度日。此前未曾向您说明真实姓名,还望您不要怪罪。” 审食其闻言,心中早已瞭然,面上却扬起一抹轻笑,故意用轻鬆的语气化解沉重:“原来你本名薄昱,『子昱』是隱姓后的名字。这有何怪罪的?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再说许负的话,本就当不得真。她非说我——的一个朋友,有男宠面相呢,结果人家半点应验的跡象都没有。”他说著,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调侃,目光却始终落在薄昱脸上,观察著她的神色。 薄昱看著他白净的面容,被他调侃的语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肩膀瞬间放鬆,抬眸看向审食其,眼中带著笑意:“审使者竟还会拿这种事说笑,倒是让民女意外。”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娇憨,看得审食其心中一动。 “我也是昨日才反应过来。”审食其望著她带笑的眼眸,语气温柔,“昱与昭,皆有光明之意,想来你父亲为你们取名时,定是盼著你们姐弟一生光明顺遂。” 薄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父亲確是希望我们姐弟俩能一生光明顺遂,只是世事难料。” “如今战事未平,成皋虽暂时安稳,却也並非绝对安全。”审食其话锋一转,沉声道,“你在织房劳作辛苦,也未必安全。我思量著,准备將你送回櫟阳,安置在吕夫人身边。吕夫人仁慈宽厚,你在她身边,不仅不用每日劳作,也能多一份保障。” 薄昱闻言,心中感激不已:“审使者处处为我著想,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这样会不会太过麻烦您?”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审食其道。 薄昱再次躬身道谢,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几名士兵推著几辆马车走来,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匹等物资,正是从关中运来的后勤补给。 审食其见状,笑著对薄昱道:“正好,关中的补给到了,我去给你拿样好东西。”说罢,便朝著补给队伍走去。不多时,他手里捧著一个圆滚滚的瓜走了回来,递到薄昱面前:“尝尝这个,这是咸阳的邵平瓜,味道甘美,可是稀罕物。” 薄昱好奇地接过瓜,只见这瓜表皮光滑,带著淡淡的清香。“邵平瓜?”她轻声重复道,眼中满是疑惑。 “这邵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审食其解释道,“秦亡之后,他沦为平民,便在咸阳青门外种瓜谋生。他种出的瓜甘甜多汁,口感极佳,世人都称之为『东陵瓜』,寻常人可难得一见。如今正值盛夏六月,正是吃这瓜的好时候。” 审食其心中暗自思忖:这邵平瓜虽不及现代的西瓜甘甜多汁、果肉饱满,但在物资匱乏的汉初,已是极为珍贵的水果。尤其是在这战乱年代,能吃上这样一个瓜,更是不易。 薄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她眼睛一亮,抬眸看向审食其,笑容明媚:“好甜!这瓜真好吃,多谢审使者!”她说话时,嘴角还沾了一点瓜瓤,模样娇俏。审食其见状,忍不住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绢帕,递到她面前:“慢点吃,嘴角沾到了。”薄姬脸颊微微一红,接过绢帕,羞涩地擦了擦嘴角,低头小口吃著瓜,耳尖微微发烫。 “喜欢就好。”审食其看著她羞涩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也拿起一块瓜慢慢吃著。两人坐在树荫下,凑得不算近,却透著说不尽的亲昵,一会儿聊起关中的风土,一会儿说起成皋的趣事,薄昱不时被审食其逗得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如铃,审食其也跟著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气氛欢快又曖昧,连周遭的蝉鸣都仿佛变得温柔了些。 这份温馨曖昧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一道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带著刺骨的寒意:“审使者好兴致呀。”审食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审食其猛地回头,只见吕雉身著深色锦裙,立於不远处的阴影中,身后跟著几名侍女,眼神如寒刃般落在两人身上,周身气场冷得让人窒息。修罗场般的压抑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树荫下的空地。而不远处的另一处墙角后,周季、申屠嘉正蹲在地上,旁边还坐著刚被两人悄悄扶出来的薄昭——他伤势稍好,听闻姐姐和审侍郎在外面说话,便想过来看看,却被周季和申屠嘉拉著蹲了墙角。三人手里还各攥著一小块刚从补给车上顺来的瓜,此刻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前方的对峙场面,连嘴里的瓜都忘了嚼,活脱脱三个蹲墙角吃瓜的看客。 第57章 吃瓜看戏 吕雉的声音瞬间浇灭了树荫下的曖昧暖意。审食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刚想开口解释,就见吕雉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薄姬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隨即又落回审食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隨这次关中运来的輜重一同来成皋,本是来看看大王,顺便瞧瞧军中近况。倒是没想到,审侍郎如今高升为中謁者,竟有这般閒情逸致,在此处与貌美的妹妹品瓜閒聊,怕是把军中的差事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审食其能听出她话里的酸意与不满,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拉吕雉到一旁:“吕夫人,您误会了,此事並非您想的那样,我有话跟您说。” 吕雉瞥了他伸来的手一眼,没躲,任由他拉著走到一旁的僻静处,只是脸色依旧冰冷。墙角后的申屠嘉、周季和薄昭见状,赶紧把身子往下缩了缩,申屠嘉嘴里还叼著一小块瓜,嚼都不敢嚼,生怕发出声音被发现,周季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小声点,薄昭则探头探脑地盯著,既担心姐姐,又忍不住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说吧,怎么回事?”吕雉抽回手,抱臂而立,语气不善。 审食其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点急又藏著点討好:“夫人您可別误会!这姑娘是我门客薄昭的亲姐姐,原是魏王魏豹的姬妾,本名薄昱。滎阳大战,薄昭为了救我,肩膀被戳了个窟窿,重伤在床。我寻著他姐姐,也是想帮著照拂一二。他们二人也是因为许负那小丫头,相术算不准就瞎胡说,说她能生天子,害得魏豹脑子发热反叛,最后落得个身死的下场,姐弟俩也被连累得流离失所,薄昱只能在织房里辛苦营生。我想著夫人您最是心善仁慈,才斗胆求您,带她回櫟阳在您宫里做个侍女,也好让她有个安稳去处,不用再受这份罪。” 吕雉听到“许负”“生天子”这几个字,眼神骤然一凝,指尖悄悄攥了攥帕子,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许负的相术名声在外,“天子母”这般预言,不管信与不信,都不能置之不理。她沉默片刻,目光扫向不远处拘谨站著的薄昱,见她眉眼温顺、气质恬淡,半点没有爭强好胜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才稍稍放下,然后又生出一种政治家天生的警惕性,不管预言是假是真,这个女人都要握在自己手里。转而看向审食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点调侃又藏著点亲昵:“许负的话不准?我瞧著挺准的啊。当年她看穿你是个俊俏的小白脸,可不是一点没差?” 说著,她抬手狠狠推了审食其一把,审食其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形,立马顺著台阶往下爬,陪著笑低声哄道:“夫人这就取笑我了!许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隨口胡诌的。我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跟著大王和您做事,哪有心思想別的?夫人最是明事理,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著点討好,只有两人能察觉到那份熟稔的亲近。 墙角后的三人看得真切,申屠嘉嘴里的瓜差点掉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周季皱著眉,小声对两人说:“乖乖,吕夫人这是动手了?审使者这也太不容易了。”薄昭也一脸担忧,点点头附和:“是啊,看著好凶……”三人不敢出声,只能攥著瓜,目不转睛地盯著,心里都替审食其捏了把汗。 吕雉显然没打算轻易饶过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酸意又有点好笑:“我还听说,大王身边最近多了两个美人,管氏和赵氏,是你和陈平一起挑的?你们俩倒是会选,一个个貌若天仙的。审食其,你別学会了陈平那油滑样子,到处沾花惹草,最后落个品行不端的名声,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说完,她又重重推了审食其一下,带著明显的怒气。审食其踉蹌著后退了三四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树干,苦著脸討饶:“夫人冤枉啊!这真不是我主动要做的,是大王亲自吩咐的,我和陈中尉哪敢违抗?再说陈中尉眼光比我毒多了,主要都是他挑的。我们也是想著大王军务繁忙,偶尔放鬆一下才能更好地处理正事,绝对没有別的心思!”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吕雉的神色,见她嘴角的弧度缓和了些,才暗自鬆了口气。这份亲昵的敲打,只有两人明白其中的分寸,在远处三人眼里,只当是主母在严厉教训犯错的下属。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吕雉的神色,见她脸色稍有缓和,才鬆了口气。 吕雉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追究,转身朝著薄姬走去。审食其连忙跟上,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哄得及时,没让事情闹大。 墙角的三人见状,都悄悄鬆了口气。申屠嘉趁机把嘴里的瓜咽了下去,拿起手里剩下的瓜又咬了一口,小声感嘆:“总算不吵了,审使者这顿打没白挨,看著真不容易。”周季也跟著点头,咬著瓜附和:“可不是嘛,吕夫人气场太足了,换谁都顶不住。”薄昭还是一脸担心地盯著姐姐,没心思吃瓜,只盼著事情能顺利解决。 吕雉转身朝著薄姬走去,脸上的冰冷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格外温和的笑容,语气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你就是薄昱?” 薄姬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轻柔:“民女薄昱,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快起身吧。”吕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触到薄昱微凉的手臂,又顺势拉著她的手没鬆开,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审食其站在一旁瞧著,只觉得不过片刻功夫,吕夫人对薄昱的態度就亲昵得不像初见,仿佛两人早就相识一般。 薄昱被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隨即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著点哽咽:“多谢夫人体恤……民女姐弟俩,这些年確实过得不易。” 吕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拉著她走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得极近,姿態亲昵。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虽听不清內容,但吕雉时不时点头,还抬手帮薄昱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很。远处的申屠嘉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申屠嘉嘴里的瓜都忘了嚼:“这……这是怎么回事?一转眼就这么亲近了?” 薄昱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想再次行礼,却被吕雉一把按住:“坐下说,不用这般多礼。”薄昱眼眶泛红,含泪道:“夫人这般厚待,薄昱无以为报……日后夫人有任何差遣,薄昱定当万死不辞!” 吕雉还笑著帮薄昱拭去眼角的泪珠,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两人凑在一起越聊越投机,一会儿相视而笑,一会儿吕雉又轻轻拍著她的手背,亲昵得如同多年的好友。审食其站在一旁,暗自感嘆吕夫人对薄昱竟是这般看重,这般快就接纳了她。连周遭的蝉鸣,仿佛都因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变得温柔了许多。周季也看傻了,咽了口瓜小声道:“这也太神奇了,刚才还挺严肃的,怎么转眼就好得跟闺中密友似的?”薄昭则一脸欣喜,紧紧盯著姐姐的身影,见姐姐终於不用再拘谨害怕,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第58章 议定说齐 汉三年七月,暑气正盛,成皋城內的汉王府邸中军大帐內,却透著一股与外界燥热截然不同的凝重。距离滎阳大战结束,已然过去了一个月,汉军经此一胜,士气大振,更在成皋休整妥当,刘邦遂召集核心將臣,召开军议商议后续战事。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几桩前线捷报要与诸位分享。”刘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难掩的喜悦,“彭越、刘贾、酈商,已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切断了楚军从彭城到滎阳的粮道,极大地牵制了楚军的后方!” 话音刚落,帐內眾人皆是面露喜色,低声议论起来。粮道乃是军队的命脉,切断楚军粮道,无疑是给项羽狠狠一击。 “还有灌婴,”刘邦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激昂,“他在鲁县一带,大败项冠所部!麾下將士更是斩杀了楚军的右司马与骑將各一人,斩获颇丰!” 两桩捷报接连传来,帐內气氛愈发热烈。樊噲忍不住高声道:“好!打得好!就该这么收拾他们!” 刘邦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转向张良,问道:“子房,如今彭越將军连下十七城,楚军粮道被断,你觉得项羽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张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舆图上,沉声道:“大王,项羽的主力军自滎阳突围后,已在彭城休整了一个月,兵力与士气都已恢復大半。如今彭越將军袭扰其后方、切断粮道,这无疑是戳中了项羽的要害。依臣判断,项羽必定会亲率大军回师攻打彭越军,试图夺回失地、打通粮道。” 眾人闻言,皆是点头认同。项羽素来刚猛,最是容不得后方受扰,彭越此举,必然会引来他的猛烈反扑。 “彭越將军虽胜,但兵力远不及项羽主力,怕是难以抵挡。”曹参忧心道,“我们是否需要派兵驰援?” “不必急於驰援。”张良摇头道,“彭越將军擅长的正是之前审食其提出的游击作战,楚军虽强,却未必能轻易抓住他。我们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稳住成皋、滎阳一线的防线,同时商议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刘邦頷首道:“子房所言极是。彭越自有他的应对之法,我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议。”他话锋一转,“诸位可知,近日齐王田广,被项羽的说客武涉说动,准备派兵进犯赵地。好在韩信反应迅速,率领大军驻守平原津,齐王见状,才嚇得不敢再轻举妄动。” 提及齐国,帐內的气氛再次变得严肃。齐国地处东方,幅员辽阔,兵力雄厚,一直是楚汉爭霸中不可忽视的力量。如今齐国摇摆不定,甚至有倒向楚国的跡象,无疑是给汉军带来了潜在的威胁。 “大王,齐国反覆无常,如今又与楚国眉来眼去,留著始终是个隱患!”樊噲高声道,“不如趁此机会,派遣大军討伐齐国,一举將其拿下,以绝后患!” 樊噲的提议,得到了部分將领的认同。但也有將领面露迟疑,显然是顾虑伐齐的难度。 刘邦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酈食其身上,问道:“酈先生,你素有辩才,又熟悉东方诸侯的情况,对於伐齐之事,你有何看法?” 酈食其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依臣之见,伐齐不可操之过急。齐王田广占据的齐国,疆域广阔,兵力雄厚。他的部將田间,正率领二十万大军屯兵歷城,防守严密。更重要的是,田氏宗族在齐国根基深厚,各个分支都手握实权。有黄河、济水作为天然屏障,南面还与楚国接壤,隨时可能得到楚军的援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齐国人向来狡诈多变,难以驯服。就算我们派遣数十万大军前去征討,短则一年,长则数年,也未必能將其攻克,反而会耗费大量的兵力与粮草,耽误我们与楚国决战的大计。” 樊噲忍不住反驳道:“难道就任由齐国这般摇摆不定?万一他真的倒向项羽,我们腹背受敌,岂不是更麻烦?” “非也。”酈食其摇头道,“武力征討並非唯一的办法。臣请求大王赐予我一道詔命,让我出使齐国,游说齐王田广。我將以利害说之,劝他归降大汉,成为我们东方的属国。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定齐国,既省去了征战之苦,又能壮大我们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酈食其的提议,让帐內眾人陷入了沉思。不费一兵一卒平定齐国,確实是最优解,但眾人也担心,齐国人狡诈多变,游说未必能成功。 审食其站在一旁,听到酈食其主动请求出使齐国,心中骤然一紧。他猛地想起了歷史上的记载:酈食其確实凭藉出色的辩才说服了齐王田广归降,可就在齐国放鬆警惕、准备归附汉军之时,韩信却突然率军攻打齐国。田广误以为酈食其是来诱骗自己的,盛怒之下將其烹杀,汉军也不得不与齐国展开惨烈的征战,白白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兵力。 “若是能避免这一仗,汉国统一的进程必然会加快不少,酈食其也不至於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审食其心中暗自思忖,“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想到这里,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言,恳请大王三思。” 刘邦看向他,疑惑道:“审使者有何意见?” “酈先生的游说之策,確实是上上之选。”审食其先肯定了酈食其的提议,隨即话锋一转,“但臣担心,韩信將军率领大军驻守平原津,与齐国接壤,万一齐国归降的消息未能及时传达,或是韩信將军误判形势,贸然对齐国发动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臣恳请大王,让臣作为副使,陪同酈先生一同出使齐国。一方面,臣可以协助酈先生游说齐王;另一方面,也能及时將齐国的情况传回军中。同时,恳请大王下一道严令,命令韩信將军,除非齐国主动进攻汉军,否则绝不可妄动刀兵。” “除此之外,”审食其补充道,“臣还恳请大王赐予一道亲笔手令。若是游说成功,齐国归降,臣便亲自带著大王的手令前往平原津,当面交给韩信將军,明確命令他不可进攻齐国。如此一来,便能万无一失,避免出现不必要的衝突。” 刘邦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有必要如此麻烦吗?韩信向来治军严谨,只要寡人下一道命令,他自然会遵守。” “大王,不可大意。”审食其连忙道,“齐国之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韩信將军手握重兵,身处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万一出现误判,便是万劫不復。多一重保障,便多一分胜算。酈先生出使齐国,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约束韩信將军,便是为了守护这份成果。还请大王三思!” 张良也上前一步,附和道:“大王,审使者所言极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齐国局势复杂,多做一手准备,方能確保万无一失。酈先生孤身出使,有审使者陪同,也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刘邦见张良也认同审食其的提议,又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审食其的顾虑確实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就依你们所言!酈先生,寡人任命你为正使,审使者为副使,一同出使齐国,游说齐王田广归降。” “臣遵旨!”酈食其与审食其齐声躬身应道。 “至於约束韩信的詔令与亲笔手令,寡人稍后便让人擬定。”刘邦继续说道,“你们二人即刻准备,儘快启程前往齐国。务必顺利说服齐王,为大汉平定东方!” “臣等定不辱使命!”两人再次应道。 军议结束后,眾人陆续散去。酈食其与审食其一同走出大帐,酈食其看向审食其,笑道:“审使者今日提出的建议,考虑得倒是周全。有你陪同,此次出使,胜算又多了几分。” 审食其微微一笑,道:“酈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尽我所能,为大汉效力罢了。此次出使,还要仰仗酈先生的辩才。” 两人相视一笑,隨即各自转身,开始为出使齐国做准备。审食其心中暗下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改变歷史,不仅要顺利说服齐王归降,还要保住酈食其的性命,为汉军省去伐齐之战的耗费。 第59章 临行爭执 夜色如墨,成皋城內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吕夫人的营帐內还亮著烛火,在地面上投下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显得格外凝重。明日天不亮,审食其便要以副使身份,隨酈食其一同出使齐国。此行路途遥远,齐国局势又错综复杂,出发前夜,他特意避开旁人,前来向吕雉告別——在这汉营之中,吕雉既是主母,更是他最可信赖的靠山,此行凶险,他需得让她知晓自己的决心,也需得安抚她的顾虑。 帐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吕雉身著素色锦裙,裙摆垂落在毡毯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可她紧蹙的眉头却泄露了內心的不安。她亲手为审食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急切:“审食其,此次出使齐国太过凶险。你在军中待得久,该知道齐国人的性子——狡诈多变,反覆无常。田广如今被武涉说动,对汉军本就心存疑虑,你这一去,若是言辞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你何必亲身犯险?” 审食其立於帐中,一身出使的正装早已备好,神色坚定:“夫人,出使齐国是大王的命令,更是平定东方的关键,我不能退缩。” “我知道这是大王的命令,但以你如今的身份,何必做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吕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郑重,“你是我这边的人,又在滎阳大战中立下奇功,往后跟著大王,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安稳留在军中辅佐大王,不比去齐国冒险强?”在她看来,审食其是自己除了大哥吕泽外最可靠的助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审食其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吕雉的担忧並非虚言,更明白她是真心为自己著想。他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恳切地看向吕雉:“夫人的心意,食其铭记在心。可正因为我是您的人,才更要亲自去这一趟。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如今的功劳,虽够立足,却还不足以让我在朝堂之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唯有亲手立下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实打实功勋,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成为您足以倚仗的力量。”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安稳度日固然轻鬆,却难成大器,更护不住您想护的东西。此次出使齐国,既是为了大汉,也是为了我们日后的安稳。”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吕雉却愈发不满,眉头皱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她往前走了两步,与审食其隔得极近,眼中满是失望与急切:“你这是钻牛角尖!功勋固然重要,但性命才是根本!齐国局势远比你想的复杂,田广身边既有主战的田氏宗族,又有项羽的说客虎视眈眈。你就算有周全的计划,可人心难测,局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到时候別说成为我的依仗,连命都没了,一切都成了空谈,谈何其他?” “我已有周全的计划,不会出事。”审食其沉声道,他没有细说计划的细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是为了计划的顺利,也是为了保护吕雉不被捲入其中。 “周全?你所谓的周全,在人心与局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吕雉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几分怒意,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帐外的人听到,“我不准你去冒这个险!此事我会向大王进言,就说你身有旧伤,不宜长途跋涉,换其他人前往!”她不信凭自己的面子,还改不了大王的决定。 “夫人,此事已定,不可更改!”审食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著几分执拗。他理解吕雉的担忧,却不能因此退缩。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帐內的烛火似乎都跟著摇曳得更剧烈了些,將两人紧绷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清晰。审食其看著吕雉恼怒的面容,心中有愧,却依旧坚定:“大王已下旨,我若是临阵退缩,不仅会失去大王的信任,更会让旁人看轻,日后再难立足。夫人,还请您体谅。” 帐外,薄昱端著一碗刚温好的汤药,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她本是在自己的住处收拾杂物,听闻审食其在吕夫人帐中,想到明日他便要远行,路途辛苦,便特意去小厨房温了一碗驱寒暖身的汤药送来。刚走到帐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爭执声。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正纠结著要不要离开,帐帘便被猛地掀开,审食其面色沉鬱地走了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审食其走出帐门,夜风一吹,稍稍平復了些许心绪。他抬眼便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薄昱,手中还端著一个温热的食盒。看到她的瞬间,审食其眼中的冷意稍稍褪去,却依旧带著几分凝重,只是对著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朝著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多言——他此刻心绪杂乱,实在无心寒暄。紧接著,吕雉也从帐內走出,脸色难看至极,额角的髮丝都有些凌乱。她看到薄昱时,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隨即便转身回了帐內,帐帘被重重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夜的静謐。 薄昱站在原地,端著汤药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满是疑惑。她虽不知两人为何爭执,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帐內的紧张氛围,更能看出两人是不欢而散。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汤药,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朝著审食其离去的方向走去。 审食其的住处內,烛火通明。他正站在案几前,收拾著出使所需的行囊。案几上摆放著几件换洗衣物、一份简易的舆图,还有一把防身的短剑。他动作缓慢,神色却已平復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刚才与吕雉的爭执,並非他所愿,可他深知此行的重要性,只能坚持。听到敲门声,他抬眼看向门口,声音平静:“进来。” 薄昱推门而入,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取出里面温热的汤药,递到审食其面前,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审使者,我听说明日你便要出发了。夜里天凉,路途又远,我特意去小厨房温了碗驱寒的汤药,里面加了些生薑与红枣,你暖暖身子再收拾吧。”她的动作轻柔,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 审食其看著她温柔的神色,以及递到面前的汤药,心中的鬱结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走上前接过汤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汤药滑入喉咙,带著淡淡的姜香与枣甜,驱散了夜的寒凉。“多谢你,薄昱姑娘。”他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眼中带著几分感激。在这人心复杂的军营里,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关怀,显得格外珍贵。 “不必客气。”薄昱微微垂眸,手指轻轻绞著衣角,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却没有过多的慌乱,语气沉稳而温柔,“我虽不懂朝堂与战事,却也知道齐国局势复杂,此行定然凶险。审使者智谋过人,此前滎阳大战便能看出你谋划周全,想必早已胸有成竹。只是路途遥远,还请你凡事以『稳』为先,不必急於求成。”她没有说过多空泛的叮嘱,而是精准地提到了审食其的优势,既表达了担忧,也给予了充分的信任,这份通透与体贴,让审食其心中一暖。 审食其看著她泛红的眼眶,以及眼中真挚的担忧,心中泛起一丝柔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会记住你的话,稳中求进,不会鲁莽行事。”他能听出,薄昱的叮嘱並非隨口之言,而是真正理解了此行的关键——在复杂的局势中,“稳”才是最重要的,这看似简单的提醒,却透著难得的智慧。 薄昱见他听进了自己的话,微微鬆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浅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审食其面前,轻声道:“这是我之前在织房时,攒下的一些晒乾的艾草与藿香,装在布包里隨身携带,既能驱虫,也能在途中若有轻微中暑时应急。”她顿了顿,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依旧坚定:“我会在吕夫人身边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平安归来,到时候若是恰逢时节,或许还能再尝到关中的邵平瓜。” 审食其心中一暖,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入手轻盈,却仿佛带著千斤重量。他將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抬头看向薄昱,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好,我记住这个约定了。等我平安归来,我们再一同尝尝邵平瓜。”薄昱走后,审食其望著桌上空荡荡的药碗,以及贴身衣袋里温热的布包,神色再次变得凝重,却也多了几分坚定。他知道,此次出使,不仅关乎大汉的安危,关乎自己的未来,更关乎著这份温暖的期许。哪怕前路凶险,他也必须勇往直前,平安归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成皋城外的官道上,雾气尚未散尽,带著几分寒凉。酈食其与审食其已率领申屠嘉及十余名隨从准备就绪,眾人皆是一身轻便的行装,马匹也已备好,马鞍上绑著简单的行囊与乾粮。刘邦亲自前来送行,身后跟著张良、陈平等几位核心大臣。他走到两人面前,再次叮嘱道:“此次出使齐国,关乎东方战局,你们二人务必谨慎行事。酈先生辩才无双,审使者心思縝密,你们同心协力,定能说服齐王归降。若是遇到突发情况,不必勉强,保全自身为要。”两人躬身领命:“臣等定不辱使命!”刘邦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酈食其与审食其翻身上马,对著刘邦与眾人拱了拱手,隨即调转马头,朝著齐国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破晨雾,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第60章 初代汉使 汉三年七月末,秋意初显,通往齐国的官道上,一支轻骑正疾驰而行。 为首的两人正是汉使酈食其与副使审食其,身后跟著申屠嘉和十余名精挑细选的隨从,皆是一身便装,行囊简单,只求赶路便捷。酈食其勒住韁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审老弟,歇上片刻吧,这连日赶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审食其应声勒马,翻身跳下,將韁绳递给隨从,笑著回道:“酈先生所言极是,正好也让马儿饮些水,恢復几分体力。” 两人寻了道旁一处树荫坐下,隨从们立刻取来水囊与乾粮,分与二人。酈食其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一抹嘴角,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沧桑:“想当年,我初见大王时,还是秦末乱世。彼时大王引兵过高阳,我听闻他胸怀坦荡,便托同乡骑士求见,可大王素来轻慢儒生,竟踞坐床上让侍女洗脚见我。我当场斥责他慢待长者非求贤之道,大王倒也果决,当即赤脚下床道歉,延我上座。” 审食其闻言頷首。 “那便是我仕途的开端。” 酈食其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般道,“我向大王献策,陈留乃天下要衝,又积粮甚多,我与陈留令有旧,可劝其归降。谁知那县令执意附秦,我便在夜里斩了他的头颅,翻墙而出引大王攻城,陈留城不费吹灰之力便归了汉军。大王凭陈留的粮草兵器招募数万士卒,才算有了西进关中的根基,我也因此被封广野君,从此专司游说诸侯。” 他顿了顿,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后来彭城兵败,西魏王豹以探母为名归魏,转头便断绝黄河渡口背汉降楚。大王彼时忙於应对项羽,便派我前去劝说。我晓以利害,苦口婆心说了三日,可魏豹却说大王傲慢辱人,执意不从。无奈之下,大王才派韩信引兵击魏,用木罌瓴偷渡夏阳,生擒了魏豹。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游说失利,至今想来仍有遗憾。” 审食其心中一动,这些史实他虽略有耳闻,却不及酈食其亲身讲述这般真切,更能体会到说客背后的无奈与凶险。 酈食其將手中的乾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审食其,话锋一转:“说起游说之险,便不得不提隨何老弟。你可知他当年游说九江王英布,是何等惊心动魄?” 审食其抬眸:“愿闻其详。” “彭城大败后,大王逃至虞县,忧心忡忡,说身边无人能共谋天下。隨何当即请命,带著二十名隨从便去了九江。” 酈食其呷了口水,缓缓道,“英布本是项羽所封,却因项羽征齐时他只派四千士卒相助,早已心生嫌隙。可即便如此,英布仍忌惮楚军势大,闭而不见,只让太宰招待隨何住在驛馆。” 他语气里满是讚嘆:“隨何何等聪慧,直接对太宰说,若他所言合英布之意,便请相见;若不合,便將他二十人梟首市曹,以明英布背汉向楚之心。英布听闻后,这才肯见他。隨何当面点破英布与项羽貌合神离的实情,又剖析楚汉优劣,说得英布心动,暗中答应归汉。” “可世事难料,正当英布犹豫之际,项羽的使者也到了九江,催他出兵击汉。” 酈食其加重了语气,“隨何当机立断,径直闯入王宫,当著楚使的面宣称英布已归汉,断了他的退路。英布骑虎难下,只得下令斩杀楚使,举兵反楚。项羽震怒,派龙且率军攻打九江,英布战败,隨何便护著他从密道逃亡滎阳,而英布的家人,尽数被项羽所杀。” 审食其听得心头一震,没想到隨何的游说背后,竟有这般刀光剑影。 酈食其望著远方天际,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凛然之气:“我们这些当汉使的,哪一次出使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说客的三寸舌,看似轻巧,实则每一句话都关乎天下走势,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齐国人狡诈,田广身边谋士如云,还有项羽的说客虎视眈眈。此番前去,能不能说动齐王尚是其次,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未知之数。” 说罢,他仰头大笑,笑声爽朗,丝毫不见半分惧意:“但大丈夫生於乱世,当为知己者死。大王以国士待我,我便以死相报!” 审食其接过那半块乾粮,放在掌心,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看著酈食其鬢角的白髮,听著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歷史上酈食其的结局 —— 凭著无双辩才说降齐王,却因韩信贸然进兵,被田广烹杀,身死名裂,连尸骨都未能还乡。那般忠勇之士,本该亲眼见证大汉一统,安享荣华,却落得个如此悽惨的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审食其在心中默念,“此番出使,我定要护得酈老哥周全。既能说服齐王归汉,也能让他平安回到汉营,不负他一片丹心。” 念及此处,他又不由得想起酈食其方才所言,汉家使者向来是把性命置之度外的。往后汉朝定鼎天下,那些出使异域的汉使,也个个是这般风骨,哪怕是远涉绝域、面对蛮夷君王的威逼利诱,也无一人屈膝折节,更有甚者,连勾搭敌国太后、借力扭转乾坤的事都敢做。 这般悍不畏死、不拘一格的性子,竟是从开国时便刻进了汉使的骨血里,从根上就这样。 审食其想到这里,忽然哑然失笑,转头看向身旁意气风发的酈食其,又低头瞥了瞥自己身上的使者衣冠,心头闪过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 自己眼下,不就是一个正勾搭著未来大汉太后的汉使么? 他抬起头,看向酈食其,眼中满是敬佩:“酈先生所言极是。先生当年取陈留、諫大王、说诸侯,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功绩。此番有先生同行,审某定当尽心辅佐,与先生同心协力说动齐王,更会拼尽全力护得先生安然返程。” 酈食其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同心协力!有审老弟这句话,我这心里,便更踏实了几分!” 片刻之后,两人起身,翻身上马。酈食其抬手一挥,朗声道:“走吧!让齐国君臣,见识见识我大汉使者的风采!” “出发!” 审食其应声附和。 第61章 初见田横 汉三年七月末,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烟渐歇。酈食其与审食其一行轻骑踏著金辉入城,只见街巷纵横交错,商贾鳞次櫛比,货摊前叫卖声此起彼伏,丝帛、盐铁、黍米等物资琳琅满目,尽显海滨之国的富庶繁华。二人不欲张扬,按礼制以汉使身份入住城外驛馆,驛馆庭院清幽,几株老槐叶落英繽纷,倒也衬得旅途劳顿消减了几分。 行囊刚安置妥当,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驛丞略显侷促的通报:“二位汉使,齐相田横大人亲率门客登门拜访!” 酈食其抚须朗笑:“久闻田相国英名,快请!”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推门而入。为首者身著玄色绣纹朝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凝著一股凛然正气,正是齐相田横。他身后跟著十余位门客,或儒衫飘飘,或劲装干练,皆是气度不凡,显然皆是齐国贤才。 “酈先生、审先生,远道而来,田横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田横跨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酈食其与审食其连忙起身回礼。“相国屈尊来访,我二人愧不敢当!” 酈食其回礼道,“本该我等先登门拜会,反倒劳烦相国亲至,实在过意不去。” “今日前来,无关国事,纯属私交。” 田横摆了摆手,目光诚恳,“田横久闻二位大名:酈先生『高阳酒徒』之名震彻天下,凭三寸不烂之舌取陈留,为汉王奠定西进之基;审使者智计卓绝,滎阳一战献奇策、斩楚將,助汉王稳住危局。二位皆是天下难得的国士,田横素来敬重英雄,今日特来一会,只想煮酒论道,不谈邦交,只敘知己之情。” 说罢,身后门客便呈上带来的礼单:一坛封存多年的临淄清酒,几碟精致的盐醃果脯、黍米糕,还有一方產自海滨的贝壳,皆是齐国特產。 隨从迅速摆好酒食,三人分宾主落座。田横亲自为二人斟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此乃临淄百年酒坊所酿,二位尝尝。” 酈食其举杯浅酌,讚嘆道:“好酒!甘冽绵长,不愧是东方佳酿。” 审食其亦举杯品味,目光却始终落在田横身上,细细揣摩著他的言辞神色。 酒过三巡,话题渐开。田横谈起齐国的风土,言语间满是对故土的赤诚;又说起乱世之中,田氏一族如何坚守疆土、庇护百姓,字字句句皆透著担当。酈食其则纵论天下大势,从秦末暴政到诸侯四起,从楚汉相爭到民心向背,见解独到,言辞犀利。 审食其大多时候静听不语,偶尔插话,句句切中要害。当田横谈及 “昔年族兄田荣,坚守齐地不肯附楚,终遭楚军屠戮,齐国百姓至今念其忠义” 时,语气中难掩悲愤,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审食其心中一动,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 田荣之死,是田氏一族与项羽之间解不开的死结。田横此言,透漏出齐国与项羽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被逼到绝境,绝无可能与楚联合,最多只是保持中立。 如此一来,游说的突破口便清晰了。无需费尽心机离间齐楚关係,只需將楚汉之间的强弱之分、利害之辨掰开揉碎,摆到齐王田广面前,再晓以大义,说动齐国归汉,便绝非难事。 念及此处,审食其心中豁然开朗。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田横,心中想田横是真的有春秋战国名士之风,难怪歷史上他的五百门客能听闻他死讯后欣然同往。沉声道:“相国心怀故土、敬重忠义,门下贤才云集,礼贤下士之名远播,真乃当世之孟尝君也!田氏一族能得相国辅佐,实乃齐国之幸、百姓之幸。” 田横闻言,朗声大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悵然:“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礼贤下士,田横愧不敢当。我所求者,不过是保齐国安寧、护百姓周全罢了。” 酈食其亦抚掌讚嘆:“相国此言,足见赤子之心。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体恤万民者,方能称得上真英雄。” 三人又閒谈了些许天下軼事、文人雅趣,田横见二人谈吐不凡、胸襟磊落,心中愈发敬重。眼看日近黄昏,田横起身拱手道:“二位一路劳顿,今日便不叨扰。待明日齐王召见,田横再为二位引荐。愿齐汉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共护天下安寧。” 酈食其与审食其送至院门口,目送田横一行远去,才转身回到屋內。 驛馆內,梧桐叶隨风飘落,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酈食其看向审食其,眼中满是期待:“审使者,方才听你言辞间似有定计,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审食其点了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墨跡尚带著几分湿润,正是他连日熬夜草擬而成。“酈先生,连日赶路途中,我已根据楚汉局势草擬了一份策论。方才听田相国一席话,更觉此策切中要害。今夜我二人正好细细商议完善,明日面见齐王时,也好一击即中。” 酈食其接过竹简,指尖轻抚过竹面,眼中满是郑重:“好!我二人今夜便通宵达旦,务必让这份策论字字珠璣,不负汉王所託,也不负田相国的一片赤诚。” 夜色渐浓,临淄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点点。驛馆內,两支蜡烛静静燃烧,映照著二人俯身商议的身影,一场关乎楚汉格局的游说,即將在明日拉开序幕。 第62章 大殿辩论 次日清晨,临淄宫大殿巍峨肃穆。殿內樑柱雕龙画凤,青铜鼎彝陈列两侧,氤氳的香火气息与深秋的凉意交织,透著东方大国的庄严。齐王田广端坐於王座之上,面容年轻却神色凝重;齐相田横侍立左侧,目光如炬,扫视著殿中眾人。 酈食其与审食其身著汉使正装,缓步走入大殿,躬身行礼:“汉使酈食其、审食其,奉汉王之命,拜见齐王、齐相。” “二位汉使免礼。” 田广抬手,声音尚带著几分青涩,“不知汉王派二位前来,有何见教?” 话音未落,殿侧忽然走出一人,身著楚军服饰,面容桀驁,正是项羽派来游说齐国的使者武涉。他上前一步,对著田广拱手,隨即转头看向酈、审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大王,臣听闻汉使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游说齐国归汉。只是楚汉相爭,胜负未分,岂容汉使片面之词蛊惑?不如今日在大殿之上,我与二位汉使辩个高下,让大王与相国看清孰强孰弱、孰是孰非!” 田广与田横对视一眼,田横微微頷首:“武使者所言,亦有道理。今日便请二位各抒己见,本王与相国自会明断。” 武涉见状,心中得意,当即朗声道:“我且先说楚之必胜之由!其一,楚室兴兵,名正言顺!昔年项梁公举义旗,诛暴秦、救万民,天下诸侯纷纷响应,楚军乃反秦义军之核心,深得民心;其二,霸王神勇,天下无双!巨鹿之战,霸王破釜沉舟,以数万楚军大破秦军四十万主力,威震诸侯;彭城之战,又以三万精锐击溃汉军五十六万之眾,这般战神,古往今来未有其二!其三,楚军精锐,百战之师!楚军將士多为江东子弟,悍勇善战,攻必克、守必坚,反观汉军,屡战屡败,不过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其四,刘邦贪心不足,包藏祸心!他之志不在偏安,而在吞併整个天下,凡有诸侯不从,便兴兵征討,这般贪得无厌,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其五,刘邦背信弃义,不可轻信!他曾数次落入项王掌控,皆是项王怜悯,不仅饶他性命,鸿门宴后还按约定封他为汉王。可他一经脱身,便即刻背弃盟约,举兵攻楚,这般反覆无常、忘恩负义之辈,如何值得託付国运?如此五点,楚何愁不胜,汉何谈不败?” 武涉言辞犀利,句句诛心,既凸显楚军勇武根基,又直指汉王 “贪心”“无信” 两大痛点,殿中齐国大臣皆面露凝重,纷纷交头接耳。 酈食其抚著鬍鬚,从容上前一步,朗声道:“武涉此言,顛倒黑白,混淆视听!楚之所谓『必胜』,不过是恃勇而骄的虚妄之態;你对汉王的污衊,更是无稽之谈!我大汉之所以能屡败屡战,越战越强,正因其有必胜之根基。今日我便与审使者一同,为大王与相国剖析楚汉强弱之分 —— 汉有十胜,楚有十败,既明辨大势,亦驳斥你这无端詆毁!” 这十胜十败,正是审食其以《三国志》中谋臣郭嘉的諫言为模板,和楚汉之际的实际情况,再综合原本酈食其劝諫齐王的稿子,昨夜商討一夜综合而来。 审食其亦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田广与田横:“大王、相国,楚汉之爭,绝非单纯的武力比拼,而是道、义、治、度、谋、德、仁、明、文、武十方面的全面较量。我二人今日便將这十胜十败一一阐明,让齐国君臣看清天下大势,辨明忠奸善恶,再作决断!”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面露惊色。武涉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我倒要听听,你们能编造出什么十胜十败,如何圆你家汉王贪心无信的丑事!若敢欺瞒大王,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田广抬手示意安静,眼中满是好奇与凝重:“二位汉使请讲,本王倒要听听,这十胜十败究竟是何道理,又如何回应武使者的质疑。” 酈食其与审食其对视一眼,皆是胸有成竹。一场关乎齐国归属、影响天下格局的大殿辩论,就此进入最关键的环节。 第63章 十胜十败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酈食其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穿透殿內的寂静:“一曰道胜!项羽性苛,拘泥繁琐礼仪,凡见贤才必循严苛尊卑之礼,稍有逾矩便生嫌隙,致使奇才望而却步;汉王则不然,以天下为心,不以俗礼苛求贤达。昔年韩信初投,汉王然经萧何力荐识其大才,便沐浴斋戒,筑坛拜將,將全军大权託付於一寒微之士,这般不拘一格、破除门第之见的胸襟,正是大道所在。此汉王胜,项羽败!” 审食其隨即补充,语气沉稳:“二曰义胜!武涉污衊汉王贪心无厌,实乃混淆视听!汉王举兵,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平定乱世、救万民於水火。昔年义帝为诸侯共推,乃天下共主,汉王始终奉义帝之命,师出有名,一举一动皆合诸侯之约,合该先入关中为王;项羽则悖逆天道,擅杀义帝於江南,弒主之名昭然天下,诸侯离心,百姓不齿。所谓『吞併天下』,实则是终结战乱、统一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大义,而非贪心!反观项羽,戏亭分封不合人心,实则是为一己霸权,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义者无敌,失义者眾叛亲离,此汉王胜,项羽败!” 殿中大臣神色微动。酈食其接著说道:“三曰治胜!汉王入关中,废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民大悦,爭持牛羊酒食献饗军士,民心尽归;项羽破咸阳,却屠城纵火,烧秦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秦民无不恨之,天下怨声载道。治天下在安民心,民心安则基业固,此汉王胜,项羽败!” “四曰度胜!” 审食其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武涉,“汉王胸怀广纳,不拘一格用人才:韩信起於寒微,受胯下之辱,汉王授以大將之印,委以全军之任;樊噲本是屠户,却因忠勇见用,位列重臣。项羽则任人唯亲,凡掌权者皆项氏宗亲,外姓贤才难获信任。量小非君子,无容人之量则无可用之才,此汉王胜,项羽败!” 武涉气得脸色铁青,数次想要插话,都被田横抬手制止。田广端坐王座,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倾向性已然十分明显。 酈食其继续阐述:“五曰谋胜!汉王深明『独力难支』之理,广纳谋臣,有张良、陈平与我等环绕左右,每遇战事必聚眾商议,择善而从,故能屡陷绝境而逢生;项羽恃勇而骄,有勇无谋,凡事皆凭一己之见,不屑於听纳良策,虽战必身先士卒,却常因战略失算而顾此失彼,深陷被动。谋定而后动者胜,恃勇妄为者败,此汉王胜,项羽败!” “六曰德胜!” 审食其语气加重,直面 “无信” 之责,“武涉说汉王背信弃义,更是顛倒因果!所谓『项王怜悯』,实则是项羽迫於诸侯压力,不得已而封汉王;所谓『背弃盟约』,先是项羽弒杀义帝,破坏诸侯共约在先,汉王举兵討逆,乃是为义帝復仇,为天下伸张正义,何谈背信?况且汉王待人以诚,封赏大方,攻下城池立刻就给有功的將领封侯,缴获了財宝立刻就分赠给士兵,故將士用命,皆愿效死;项羽则吝嗇寡恩,手握印信,稜角磨平而不舍授予功臣,將士浴血奋战却难获封赏,甚至动輒猜忌诛杀,这般才是真正的无信无义!德胜在信,失信则眾散,此汉王胜,项羽败!” 这番驳斥直击要害,武涉气得浑身发抖,却被田横的眼神制止。酈食其接著说道:“七曰仁胜!汉王厚待百姓,所到之处秋毫无犯,遇灾荒则开仓賑济,劝课农桑,故百姓爭相归附;项羽所谓『仁』,不过是妇人之仁,对身边近侍小恩小惠,却对天下百姓动輒屠戮,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田园荒芜。仁在普惠,非在私恩,民心向背即成败之兆,此汉王胜,项羽败!” 审食其紧接著说:“八曰明胜!项羽麾下大臣,多为爭权夺势之辈,谗言四起,惑乱视听,刚愎自用、闻过不改,纵有亚父范增之奇才,屡献奇策而不纳,终被逼归隱,中道病死,正因项羽多疑自负,终致君臣反目,眾叛亲离;汉王则明辨是非,能纳忠言,更能知错就改。昔年汉王初入关中,欲留居宫中享乐。樊噲、张良循循善诱,陈明『秦因奢亡』之理,便当即醒悟,封存秦宫珍宝,还军霸上,此举贏得秦民倾心拥戴。明者能察秋毫,辨忠奸、改过错,暗者易受蒙蔽,失人心,此汉王胜,项羽败!” “九曰文胜!汉王立规明矩,赏罚有度,凡行事合於道义、利於天下者,必以礼奖励;凡有错失、触犯法令者,必依法惩处,令行禁止,上下有序;项羽则是非不分,赏罚隨心,有功者不赏,有过者不罚,麾下人心涣散,纲纪荡然。文者治世之基,纲纪废弛则难成大业,此汉王胜,项羽败!” 酈食其字字鏗鏘。 最后,审食其目光灼灼地看向田广与田横,掷地有声:“十曰武胜!项羽之勇,不过匹夫之勇,徒逞一时之快,却无长远战略:彭城虽为楚都,却被汉军轻易夺取;彭越袭扰其后方粮道,项羽疲於奔命,首尾不能相顾;滎阳大战,刚遭大败,折损精锐无数。汉王则运筹帷幄,诸將协同,现在汉王已经据有敖仓的粮食,阻塞了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渡口,堵塞了太行要道,扼守住蜚狐关口,渐成天下一统之势。武者贵在谋定而动,而非逞勇好斗,此汉王胜,项羽败!” 十胜十败一一阐明,不仅剖析了楚汉强弱,更將武涉对汉王的两大污衊彻底驳斥,大殿內鸦雀无声。田广与田横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认同,显然已彻底偏向汉军。 武涉气急败坏,嘶吼道:“一派胡言!皆是诡辩!大王切勿轻信!霸王大军即刻便要平定彭越,届时回师齐国,定將尔等碎尸万段!” 审食其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拔出腰间佩剑,直指武涉,厉声道:“武涉!你蛊惑齐王,妄图让齐国依附弒主之贼,与天下为敌,还敢在此顛倒黑白、污衊汉王!今日你若再敢妖言惑眾,我便效法隨何斩楚使之事,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奸佞!” 武涉也拔出佩剑,怒气衝天,对齐王说道:“大王!汉使无礼,竟敢在大殿之上拔剑行凶,快下令拿下他!” 田广眉头一皱,语气平淡:“二位使者辩论,本王不便干预。武使者若再无新的见解,便请退下吧。” 此言明摆著偏袒审食其,武涉又惊又怒,指著田广骂道:“田广!你目光短浅,轻信汉使谗言,他日霸王大军兵临城下,定叫你齐国覆灭!” 说罢,武涉狠狠一甩衣袖,怒冲冲地衝出大殿,狼狈离去。 田广看著武涉的背影,摇了摇头,隨即转向酈食其与审食其,面露笑容:“二位汉使所言,字字珠璣,令本王茅塞顿开。十胜十败,果然名不虚传,齐国今后愿从汉王。” 酈食其与审食其相视一笑,知道游说已然成功。审食其心中暗鬆一口气,不仅说服了齐国,更护住了酈食其的性命,改写歷史的第一步,已然达成。 第64章 奔赴平原 齐国答应跟从汉国后,宫中的庆功宴从午后一直摆到暮色四合,殿內烛火通明,丝竹之声绕樑不绝。 齐王田广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亲自执壶为酈食其斟满酒盏,朗笑声压过了殿外的秋风:“广野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让本王看清天下大势!从今往后,齐国愿奉汉王为主,歃血为盟,共討逆楚!他日汉王平定四海,齐国必为藩屏,永不叛汉!” 酈食其捋著花白的鬍鬚,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满是欣慰。他半生游说诸侯,今日能不费一兵一卒说降齐国,已是不世之功,当下朗声回敬:“大王明辨是非,择明主而事,实乃齐国百姓之福!汉王素来宽厚,定不会亏待齐国君臣,他日天下太平,齐地百姓定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满殿齐臣纷纷起身举杯,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审食其含笑頷首,举杯回敬,心中却並无多少轻鬆。他望著殿中觥筹交错的景象,耳听著田广与酈食其相谈甚欢的笑语,只觉得这满殿的热闹,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纱后藏著的,是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 —— 韩信的大军还屯驻在平原津,虎视眈眈,那才是悬在齐国与酈食其头顶的一把利剑。 宴至酣处,田广便依著酈食其的建言,当场拍案定下决策,高声对殿外传令官道:“传本王旨意!撤除歷下所有兵守战备,令田间所部卸甲归营!此后齐汉一家,再无兵戈!再有敢妄言备战、挑拨齐汉关係者,立斩不赦!” 传令官应声疾奔而去,殿內的气氛愈发炽热。田广拉著酈食其的手腕,亲自引著他步入內殿偏阁,阁中早已备下了临淄最醇厚的美酒、最清丽的舞姬,皆是难得的风物。更特別的是,阁中央摆著一尊硕大的青铜鼎,鼎下炭火正旺,鼎內燉著肥美的鹿肉与黍米,香气扑鼻,正是齐地最隆重的待客之礼。 “广野君劳苦功高,今日便陪本王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田广指著青铜鼎大笑,亲手拿起一支木匕,从鼎中舀出一大块鹿肉,递到酈食其面前,“这是本王特意命人备下的,用先祖传下的宝鼎燉煮,尝尝我齐国的风味!” 酈食其本就有 “高阳酒徒” 之名,此刻立下不世之功,更是意气风发,当即大笑应下,也拿起木匕,直接从鼎中舀起食物往嘴里送,吃得酣畅淋漓:“好!好鼎!好肉!大王盛情,臣敢不从命!今日便一醉方休!” 两人乾脆围著青铜鼎而坐,拋却了君臣之礼,直接用手抓食鼎中食物,酒盏碰得叮噹响,喝到兴起处,酈食其脸颊通红,口齿稍显含糊,却语气无比坚定地拍著胸脯对田广道:“大王儘管放心!我酈食其以项上人头担保,齐国归汉之后,绝无半分风险!若是汉军之中,有任何人敢擅自兴兵攻打齐国,不用大王动手,你把我扔进这鼎里烹了,以证我所言非虚!” 田广闻言,更是开怀大笑,拍著酈食其的肩膀道:“广野君果然快人快语!有你这句话,本王便彻底放心了!来,再干一杯!” 偏阁门外的审食其听得一清二楚,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得一阵头大。他原本还想著,等酈食其酒醒之后,再好好叮嘱一番,让他谨言慎行。可眼下看来,酈食其醉得酩酊大醉,连这般生死攸关的胡话都敢说,根本指望不上他能保持清醒。 正思忖间,一名隨行侍从匆匆走来,此刻面色凝重,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压低声音急道:“审使者,前线急报!” 审食其心中一凛,连忙引著他走到廊下,沉声道:“讲!” “项羽亲率主力,已在梁地击败彭越將军!彭將军继续逃回了巨野泽,楚军如今正调转兵锋,似有再度攻打滎阳、成皋一带的跡象!” 审食其的脸色骤然一变,隨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项羽击败彭越,回师攻打滎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滎阳城防已固,汉王足以应对。现在的唯一目標,便是阻止韩信进攻齐国。 韩信素有贪功之心,又善用兵,如今屯兵平原津,虎视齐地。一旦他得知齐国撤防、酈食其说降成功的消息,难保不会生出 “爭功” 之心,以 “未接汉王詔令” 为由,挥师南下,將已归汉的齐国再度拖入战火。 到那时,田广定会以为酈食其是诱敌之计,酈食其必死无疑,齐国也会再度反汉,与汉军死战。而他这一路的谋划,也將尽数付诸东流。 “知道了。” 审食其沉声吩咐道,“再探!有任何楚军动向、韩信驻军的消息,即刻来报!” 审食其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入偏阁,不顾殿內的靡靡之音,径直走到酈食其身边,俯身低声道:“酈先生,借一步说话。” 酈食其正与田广饮到兴头上,闻言微微一愣,见审食其神色肃穆,眉宇间凝著一丝凝重,便知定有要事,遂对田gg罪一声,隨审食其走到阁外的迴廊上。 晚风带著秋夜的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意。审食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斥候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楚军虽有回师攻滎之势,但滎阳、成皋二城城防已固,汉王麾下兵精粮足,足以应对。如今最紧要的,不是调兵驰援滎阳,而是约束韩信!” “约束韩信?” 酈食其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眉头紧锁,“我倒把这事忘了!” “韩信屯兵平原津,兵锋直指齐地。” 审食其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先生说降齐王,歷下撤防,此事若被韩信知晓,以他贪功之心,难保不会违背詔令擅自出兵攻齐!一旦他挥师南下,齐国必反,先生性命堪忧,齐汉盟约也將化为泡影!”“我临行前,已请大王写下亲笔手令。”“手令上明明白白写著,齐国归汉之后,韩信所部除非遭齐军攻击,否则不得妄动刀兵,更不得擅自攻齐!我需即刻赶往平原津,將这手令亲手交到韩信手中,断了他攻齐的念头!” 酈食其看著那捲詔书,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他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激:“还是你思虑周全!我就在这里稳住齐王,你快去给韩信传詔吧。” 审食其郑重应下,隨即转身对身后的隨从吩咐道,“备马!挑选十名精锐骑士,即刻启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夜色渐深,临淄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审食其与申屠嘉换上劲装,各骑一匹快马,身后跟著十名精锐骑士,背负弓弩,利落干练。 一行人悄然出了临淄城东门,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一路朝著平原津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临淄城越来越远,最终隱没在夜色之中。审食其勒紧韁绳,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片灯火依旧璀璨,想来酈食其还在与田广纵酒欢歌。 他心中暗暗祈祷。 愿此行顺利,愿韩信能奉詔按兵不动,愿酈先生能安享太平,愿这乱世早日平定。 第65章 宣詔使者 五日夜的星夜疾驰,审食其与申屠嘉一行终於抵达平原津。 刚踏入平原地界,空气中便瀰漫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远处的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韩” 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营外,巡逻的骑士甲冑鲜明,手持长戟,往来穿梭,神色戒备;营內,隱约传来將士操练的吶喊声,夹杂著兵器碰撞的鏗鏘之音,显然已是箭在弦上,隨时准备出兵。 审食其勒住马韁,望著眼前严阵以待的军营,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如此。 他早料到韩信贪功心切,未必会遵奉汉王的詔令。却没想到,韩信动作竟如此之快,短短五日,便已完成了攻齐的全部准备。看来,酈食其在临淄的那番戏言,险些就要成真。 “审使者,韩相国大军已然备妥,怕是隨时都会南下。” 申屠嘉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几分焦灼。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走,隨我入营。” 一行人策马来到营门之外,守营的校尉见他们身著汉使服饰,当即上前阻拦,横戟大喝:“来者何人?止步!” “我乃汉王麾下中謁者审食其,奉大王之命,有要事面见韩相国。” 审食其昂首挺胸,亮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语气沉稳有力,“速速通报!” “中謁者?” 校尉接过令牌细看,见令牌上刻著汉王的印璽,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营通报。 片刻之后,校尉快步返回,侧身让路:“韩相国有请,请审使者隨我来。” 审食其与申屠嘉对视一眼,翻身下马,只带两名隨从,跟著校尉踏入军营。营內道路两旁,士兵们正忙著擦拭兵器、整理甲冑,粮草輜重堆积如山,一辆辆衝车、投石机整齐排列,透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威压。 穿过层层营帐,终於抵达中军大帐。帐门掀开,韩信身著一身鎧甲,腰悬佩剑,正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身前的案几上,摆放著齐地的舆图,几名將领正围在一旁,低声商议著什么。 而在韩信身侧,立著一名身著儒衫的中年男子,面色阴鷙,眼神闪烁,正是韩信的谋士蒯彻。 “赵相韩信,见过审使者。” 韩信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不知使者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审食其走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却刻意堆起一抹笑容,朗声道:“韩相国不必多礼!某今日前来,是特为向相国贺喜的!” “贺喜?” 韩信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本將尚未出兵,何喜之有?” “相国虽未出兵,却已立不世之功!” 审食其语气鏗鏘,声音传遍整个大帐,“多亏相国驻守平原,威慑齐王,某与广野君酈食其出使齐国,已凭三寸之舌说降齐王田广。如今齐国已奉汉王为主,歷下防线尽撤,大军卸甲归营,齐汉盟约已成。相国才是齐国归降的最大功臣,无需动一刀一兵,便能坐收平齐之功,与我等共襄盛举,此等大功,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韩信的脸色却依旧冷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审使者此言差矣。本將奉汉王詔令,领兵攻齐,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至於你说的『平齐之功』,本將闻所未闻。况且,汉王只给了本將进攻齐国的詔令,可从未有过任何一道让本將罢兵的詔令。” “韩相国此言差矣!” 审食其故作惊讶,“大王早在十五日前,便已下过詔令,言若齐国归降,便令相国除非齐军进攻,否则就按兵不动,严守边境即可。此詔令理应早已送达相国手中才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蒯彻便上前一步,目光阴鷙地盯著审食其,冷声道:“审使者休要胡说!我等屯兵平原以来,从未见过任何一道让大军罢兵的詔令,更未曾有过汉王的使者前来传递此类旨意!依我看,怕是那传詔的使者,半路被楚军掳走,或是遭遇了不测吧!我军可从未收到过这所谓的『罢兵詔令』!” 蒯彻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审食其心中炸开。 他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 汉王的詔令传递向来严谨,即便路途遥远,也绝不会拖延十五日仍未送达。蒯彻说从未见过使者,绝非偶然。 难道…… 汉王派来传递詔令的使者,已经被他们扣押,甚至杀害了?然后对外装作毫不知情,以此为藉口,执意要攻齐? 审食其的目光扫过韩信与蒯彻,见二人神色坦然,毫无慌乱之意,心中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韩信与蒯彻分明是早有预谋,想要独占平齐之功,竟不惜做出扣押甚至杀害汉王使者的勾当!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韩信!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蒯彻! 审食其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怒火,手指悄然攥紧了怀中的那绢帛 —— 那是刘邦的亲笔手令,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唯有拿出这卷手令,才能震慑住韩信,让他不得不罢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准备从怀中掏出那捲足以定乾坤的亲笔手令。 第66章 汉王手詔 审食其的手指触到怀中那绢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紧。他缓缓抽出刘邦的亲笔手令,缓缓展开,汉王的朱印在帐內烛火下熠熠生辉,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韩相国,诸位將军,且听我宣读汉王手詔!” 审食其高举手令,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帐內的窃窃私语,“汉王詔曰:齐地已定,田广归降,天下共主,当息兵戈。著韩信所部即刻罢兵,严守平原津边境,不得擅自攻齐,违者以军法处置!” 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大帐內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李左车、陈豨等韩信亲信部將面面相覷,神色各异,看向韩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迟疑。毕竟是汉王亲笔手詔,抗詔的罪名,没人敢轻易承担。 韩信的脸色终於变了,冷峻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动摇。他盯著审食其手中的手令,朱印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刘邦独有的印记,绝无偽造可能。他沉默著,手指不自觉地敲击著案几,心中的天平在 “遵詔罢兵” 与 “攻齐建功” 之间剧烈摇摆 —— 罢兵便意味著错失平齐的大功,可抗詔,又要背负不忠的骂名。 “將军,不可动摇!” 蒯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声打断了韩信的沉思。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审食其,又转向韩信,语气急促而恳切,“將军请三思!酈食其不过是个儒生,审食其亦只是个文士,两人匹马入齐国,凭著三寸不烂之舌,就说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而相国您呢?率领数万將士,浴血奋战数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您当了这么多年將军,耗费了无数兵力粮草,功劳反倒比不上一个儒生和一个佞幸?这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將军?將军的顏面何在?” 这番话,字字戳中韩信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的动摇渐渐被不甘与愤懣取代。 审食其心中一紧,连忙开口驳斥:“蒯先生此言差矣!韩相国,汉王待你不薄!把他坐的车子给你坐,他穿的衣裳给你穿,他吃的食物给你吃,这世上能有几人得有这般恩遇!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汉王对你恩重如山,你怎能为了独占功劳,就见利忘义、背恩忘德!” 可蒯彻根本不给韩信犹豫的机会,上前一步挡在韩信身前,眼神阴鷙如狼:“审使者休要空谈恩义!成大事者,当顺势而为!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齐人素来狡诈,今日归降,明日难保不会反水。唯有大军压境,彻底拿下齐地,才是一劳永逸之计!才是真正为汉王谋!將军若此时罢兵,他日齐人復叛,临阵反水,只会对汉王不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们现在必须要被为汉王拔掉这个隱患!” 他凑近韩信,压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到声音,语气带著蛊惑:“將军手握重兵,平定齐地后,便可据齐自守,与汉王、项羽三足鼎立,何必再屈居人下?这天下,未必不能有將军一席之地!”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韩信心中的野心。他猛地抬头,眼中的迟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狠厉。他盯著审食其,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汉王的手詔,本將收到了。但齐地虚实难辨,本將不能冒这个险。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这齐地,本將攻定了!” “韩信!你敢抗詔?” 审食其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抗詔又如何?” 韩信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对帐外大喝,“来人!將审食其拿下!帐外他的隨从,一併擒来,不得有误!” 帐门应声而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亲兵蜂拥而入,瞬间將审食其团团围住。审食其身后的两名隨从想要反抗,却被亲兵们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韩信,你会后悔的!” 审食其挣扎著,却被两名亲兵反剪住双臂,剧痛从肩头传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打斗声与呵斥声,片刻后,申屠嘉被两名亲兵押了进来。他衣衫凌乱,嘴角掛著血跡,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抵抗。 “审使者!” 申屠嘉怒目圆睁,对著韩信怒吼,“你这背主之徒,必遭天谴!” 韩信懒得理会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將申屠嘉押到一旁。 蒯彻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审食其身上,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从一名亲兵手中抽出佩剑,剑刃出鞘,寒光凛冽。他一步步逼近审食其,將冰冷的剑刃架在了审食其的脖子上,剑尖微微用力,划破了一层油皮,刺痛感瞬间传来。 “审食其,” 蒯彻的声音低沉而阴狠,带著復仇的快意,“昔日邯郸营帐,是你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的剑会反过来架在你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著脖颈,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审食其。他盯著蒯彻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心中一沉 —— 今日这平原津大营,怕是难以脱身了。 第67章 绝境生变 冰冷的绳索勒紧手腕,粗糙的麻绳磨得皮肤生疼。审食其被两名亲兵推搡著前行,身后跟著同样被捆绑的申屠嘉,以及另外几名隨从。军营之中,夜色正浓,只有零星的火把照亮前路,將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满是兵戈的肃杀与草木的萧瑟。 “老实点!” 一名亲兵不耐烦地呵斥,猛地推了审食其一把,让他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申屠嘉怒目圆睁,想要怒斥,却被嘴里塞著的布条堵住,只能发出 “呜呜” 的闷响,挣动著想要反抗,又被亲兵死死按住。 片刻后,几人被推进一间简陋的帐篷。帐篷內阴暗潮湿,地面铺著一层薄薄的乾草,散发著霉味。亲兵將他们按在地上,粗暴地解开嘴里的布条,便转身离去,帐门 “吱呀” 一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响。 “审使者!韩信这贼子,竟敢公然抗詔扣押使者,他日我定要亲手斩了他!” 申屠嘉刚能说话,便咬牙切齿地低吼,肩膀上的伤口因激动而隱隱作痛。 审食其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目光在帐篷內扫过,忽然注意到帐篷角落还蜷缩著几个人影。那些人身著汉使服饰,衣衫襤褸,脸上带著伤痕,见到有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隨即又黯淡下去。 “你们是……” 审食其心中一动,起身走上前。 其中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看到审食其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颤声道:“审…… 审使者?您也被他们抓了?” “你们是汉王派来传递罢兵詔令的使者?” 审食其沉声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正是。我等抵达平原津后,本想面见韩相国传递詔令,却没想到刚到营外,就被他的亲兵扣押在此,隨身的詔令也被搜走了…… 他们还威胁我们,若是敢声张,就地处决。” 果然如此! 审食其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韩信与蒯彻不仅扣押了传詔使者,还打算將此事彻底掩盖,其心之狠、其胆之大,远超他的预料。 就在这时,帐门被再次推开,蒯彻带著两名亲兵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帐篷內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审使者,看来你已经见过老熟人了。” “蒯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扣押汉王使者,截留詔令,你就不怕被灭族吗?” 审食其怒视著他。 “灭族?” 蒯彻嗤笑一声,走到审食其面前,俯身低语,“只要韩相国能顺利拿下齐地,这一切都不是问题。等到大军破齐之后,我们自会对外宣称,你与这几位传詔使者,还有我派去联络你们的人,都在齐地边境被齐人劫杀。到时候,韩相国便能以『为汉使復仇』为名,顺理成章地灭齐,到时候韩相国就能成为实实在在的齐国之主。汉王即便心中存疑,可木已成舟,齐地已定,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这桩功劳,封韩相国做齐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毕竟,对於汉王来说,一个平定的齐地,远比几个死了的使者重要得多,不是吗?” 审食其心头一沉。蒯彻说得没错,刘邦向来务实,只要韩信能拿下齐地,壮大汉军的势力,即便知晓其中有猫腻,大概率也会为了大局,暂时隱忍不发,和歷史上一样说,封什么假齐王,要封就封真齐王。到那时,他与这些被扣押的使者,便成了韩信建功立业的垫脚石。 “你卑鄙!” 申屠嘉怒喝。 蒯彻懒得理会申屠嘉,只是盯著审食其:“审使者,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非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帐门再次被锁死。 帐篷內陷入死寂,传詔使者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绝望。申屠嘉也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蒯彻的话並非危言耸听,他们如今已是凶多吉少。 审食其坐在乾草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思索著对策。他並非坐以待毙之人,从出发前往平原津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韩信可能会有异动,也暗中做了后手。只是他没想到,韩信会如此决绝,直接扣押使者、截留詔令,甚至不惜嫁祸齐国。 第二天清晨,帐篷的门被打开,几名亲兵走进来,將审食其押了出去。申屠嘉想要跟上,却被亲兵拦住。 “只带审食其一人去见韩相国!” 亲兵冷声道。 审食其回头看了申屠嘉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跟著亲兵,再次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內,韩信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冷峻,只是看向审食其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审视。蒯彻则立在一旁,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审使者,” 韩信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却带著几分认可,“滎阳一战,你兵分三路,解楚军之围,此等谋划,堪称精妙。本相虽未亲见,却也早有耳闻,心中著实佩服,我是承认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审食其抬眸看向韩信,面上毫无惧色,既不恭维,也不辩解。 蒯彻见状,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诱:“审使者,你也听到了,韩相国素来爱才,对你的谋略更是讚不绝口。你辅佐汉王,不过是个中謁者,虽有功劳,却难登朝堂之巔。” 他缓步走到审食其面前,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知道你是个大才。游说齐国,你辅佐酈食其,不费一兵一卒说降田广,这般智谋,放眼天下,也寥寥无几。韩相国是个爱才之人。你若是愿意归向,便可留你性命。等韩相国灭了齐国,便向汉王上书,就说你感念韩相国的知遇之恩,自愿留在齐地辅佐。至於截留詔令之事,汉王看在平齐的大功份上,自然不会过多计较。你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继续施展你的才华,何乐而不为?” “休想!” 审食其断然拒绝,目光锐利地盯著韩信,“韩信,你即便能侥倖打下齐国,被封为齐王,也绝对不得善终!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又如此背信弃义,汉王岂能容你?今日你能抗旨攻齐,他日刘邦便会猜忌你谋反,你的下场,註定是身首异处!” 此言一出,韩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方才那点爱才的神色,尽数被戾气取代。 蒯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他对著帐外挥了挥手,“来人!將他拖下去,就地……” “报 ——!” 不等蒯彻说完,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神色慌张地喊道:“韩相国!不好了!营外发现大量骑兵,打著『灌』字旗號,正在快速接近!” 韩信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是灌婴,他怎么来了!” 另一名传令兵喘著粗气也来通报,“巡查斥候也发现曹参军、傅宽军、柴武军,还有多支汉军,都刚渡过黄河,陆续朝著我军大营逼近!” 韩信心中顿感不妙“这么多汉军,他们难道是来要人的?汉王难道不顾大敌当前也要与我开战!” 而被押在一旁的审食其,此刻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一丝释然,也带著一丝嘲讽:“终究还是等到了我最后保命的一策。” 第68章 挥师南下 中军大帐內,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诸將神色惶惶,议论声此起彼伏。韩信猛地攥紧腰间佩剑,双目锐利如刃,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披甲执锐,列阵迎敌!前军严守营门,后军加固防线,敢有妄动者,立斩不赦!” “报 ——!” 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灌婴將军率郎中骑兵已至营门,未列战阵,只遣人传话,请韩相国出营接詔!” “接詔?”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蒯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蒯彻脸色骤变,连忙道:“將军不可!此必是诱敌之计!汉王若真有詔令,大可遣使入营宣读,何必让灌婴亲率大军压境?定是要誆骗將军出营,趁机拿下!” “住口!” 韩信厉声喝止,“汉王毕竟是君,我是臣。君有詔,臣岂能避而不见?若真要问罪,我便亲往解释,总好过落人口实!” 说罢,韩信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蒯彻和陆续聚集的亲信將领道:“备好仪仗,隨我出营接詔。若营外有变,再行廝杀不迟!” 蒯彻还想再劝,却见韩信態度坚决,只得恨恨作罢,紧隨其后出了大帐。 营门之外,秋风猎猎,旌旗招展。灌婴一身汉甲,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身后郎中骑兵排列整齐,气势威严,却无半分敌意。 见韩信率眾而出,灌婴翻身下马,手持一卷詔书,朗声道:“汉王有詔,韩信接詔!” 韩信不敢怠慢,当即率领诸將跪伏於地,恭声道:“臣韩信,恭迎汉王詔书!” 审食其在营帐中远远望见这一幕,见此情景,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灌婴展开詔书,声音洪亮,穿透营前的寂静:“汉王詔曰:齐地已定,田广归降,赵相韩信驻兵平原,功勋卓著。为彰韩信还定三秦,平魏代赵燕,震慑齐地之功,暂封其为假楚王,待剿灭项羽、平定楚地之日,必册封为真楚王!” “今项羽未灭,天下苍生仍遭兵燹之苦,特拨曹参、灌婴、傅宽、柴武等部共十万汉军,田横、田间等部十万齐军,一併归假楚王韩信节制。项羽已派二十万军奔袭齐国莒县,特命韩信率汉齐联军,即刻挥师南下,征討逆楚!” “中謁者审食其,凭三寸舌说降齐王,安定东方千里之地,避免刀兵之祸,大功一件,封护军中尉,隨假楚王军出征,参赞军机!” 詔书宣读完毕,营门前一片死寂。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双手微微颤抖。他本以为等来的是问罪之詔,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浩荡的恩赏 —— 二十万大军的兵权、楚王的爵位、灭楚的重任,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蒯彻僵立在原地,脸上的阴鷙瞬间化为呆滯,他绞尽脑汁谋划的一切,在这道圣旨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楚王,接旨吧。” 灌婴走上前,將詔书递到韩信面前,脸上带著一丝讚许的笑意。 韩信颤抖著双手接过詔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绢帛,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哽咽:“臣…… 臣韩信,谢汉王大恩!” 拜罢起身,韩信正欲说话,灌婴却神色一肃,又道:“假楚王!斥候来报,项羽得知齐国归降后,雷霆震怒,所以在领兵进攻滎阳的同时,派了二十万楚军攻打齐国莒县!那支楚军没露主帅旗號,只知道领兵的是楚军大將,具体是谁还没探明。莒县守將拼死抵抗,遣使告急,请求联军即刻驰援!” “项军狗胆包天,安敢犯我齐地!”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得到的爵位与兵权,让他胸中战意勃发,“本王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灌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素色锦帛,递了过去:“这是大王的私人手詔,楚王且看,都是大王亲笔写的心里话。” 韩信连忙接过,展开细看。锦帛上的字跡潦草却有力,正是刘邦的亲笔:“信弟亲启,忆昔初识,你仗剑投我,於汉中献平三秦之策,彼时便知你是无双国士。后你率军伐魏、平代、破赵、降燕,可谓威震天下。你本楚地淮阴人,习楚风俗,晓楚人情,封你为楚王,本是我心中所愿。如今暂封假王,非我吝嗇,实乃天下未定,诸侯环伺,恐遭非议。你且安心领兵,我自会率滎阳、成皋守军,死死拖住项羽主力。你可率汉齐联军,从东线南下,直捣彭城,断项羽后路,一举灭楚!届时,我必亲自为你加冕,让你做个真真正正的楚王,荣归故里,光耀门楣!” 字字恳切,句句诛心。韩信看著看著,眼眶不由得泛红,过往种种涌上心头 —— 鸿门宴后的狼狈奔逃、汉中拜將时的知遇之恩、平定赵魏后的意气风发…… 刘邦的信任与期许,如暖流般淌过心田,瞬间冲淡了他此前所有的疑虑与野心。 他猛地双膝跪地,对著西方成皋的方向,重重叩拜三下,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满腔的感激与决绝:“臣韩信,必不负汉王恩义!此行南下,定要直捣彭城,剿灭项羽,以报汉王知遇之恩!” 拜罢起身,韩信转身看向刚被蒯彻释放的审食其,脸上已无半分敌意,反而带著几分歉意与敬重:“审中尉,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此番隨军出征,参赞军机之事,还要仰仗中尉相助。” 审食其微微一笑,拱手道:“我还要谢楚王不杀之恩,如今楚军压境,家国为重,食其定当尽心辅佐,共破强楚。” 韩信点了点头,转身对著帐下诸將,高声喝道:“传我將令!全军立刻全速前往齐地,待我军南下与齐军会师后,与项军决战!” “诺!” 诸將轰然应诺,声音响彻云霄,震得营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秋风捲起尘土,夹杂著將士们的吶喊声,瀰漫在平原津的上空。韩信手持刘邦的詔书与手詔,立於高台之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南方,眼中燃烧著復仇与建功的火焰。 一场席捲江淮的血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69章 险计藏锋 汉三年秋,平原津往莒县的官道上,烟尘蔽日,旌旗如林。十万汉军列阵前行,甲冑鏗鏘之声震彻天地,马蹄踏碎路面的碎石,扬起的尘土在秋风中瀰漫,连远方的山峦都染上了一层灰黄。秋风捲起审食其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著眼前连绵不绝的军阵,听著將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想起了出使齐国的在吕雉营帐的前一晚。 “你真要亲身犯险?” 吕雉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急切,打破了帐內的寂静。 “你以为韩信是田广那般能被言辞说动的?他率军征战数年,平定魏、代、赵、燕四国,功高震主却未得实封,心中本就积怨。你说降齐国,等於断了他的军功路,他若真要攻齐,一道汉王手令拦得住吗?” 审食其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著她,语气沉稳得不像在谈论生死:“拦不住。所以我要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 吕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想让韩信攻齐?那酈食其怎么办?你怎么办?田广会把你们当作诱敌的奸佞,烹杀之祸就在眼前!” “我赌韩信不敢杀汉使,更赌汉王能容人。” 审食其缓缓道,目光深邃如潭,“如果齐国归降,项羽必怒,他定会派军协助齐国,到时候汉王也只能捏著鼻子把兵权交给韩信,让他打贏跟楚齐联军这场仗。” 他顿了顿,说出早已筹谋好的关键环节:“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求汉王,將兵权彻底交给韩信,封他为假楚王,让他统领汉齐联军正面迎战楚军。以他的功劳,封王本就是迟早的事,这般顺水推舟,他才会心甘情愿为汉王驱使。何况,有曹参、灌婴在军中牵制,他若敢有反心,被拿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激怒楚国使者,引诱楚军进攻齐地,让韩信有理由指挥汉齐联军。” “你疯了!” 吕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韩信手握重兵,再得楚王之名,日后若反,谁能制衡?你这是纵虎归山!” “制衡他的从不是封號,是局势。” 审食其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带著一丝执拗,却难掩真诚,“项羽未灭,韩信需倚仗汉王的支持才能站稳脚跟;军中將士多是汉王旧部,他若反,便是眾叛亲离。何况,这个决策本就是对汉王的考验 —— 他若有一统天下的魄力,便会採纳此计;若没有,即便我今日避险,日后汉军也难成大业。”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恳切:“此事我已提前託付给子房先生。我与他言明,若平原津那边传来韩信未奉詔的消息,他便立刻向汉王献策,力主封韩信为假楚王。同时多派哨骑,探听楚军动向,可大王此刻忌惮韩信,未必能听子房先生的话。如果子房先生都没办法的话,那这天下,能让大王真正听进去劝的,唯有王后你。最终能否促成此事,全靠你亲自出面。” “你这是逼汉王,也是逼我!” 吕雉抬手,几乎要落在他脸上,却最终只是狠狠拍在案几上,竹简被震得散落一地,“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復!” “我想过。” 审食其看著她恼怒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却依旧没有退让,“安稳度日固然轻鬆,却难成大器,更护不住您想护的东西。此次出使齐国,既是为了大汉,也是为了我们日后的安稳。王后,还请您体谅。” 帐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吕雉看著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多说无益,最终只能重重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你要去便去,日后若真出了什么事,休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那场爭吵,最终以不欢而散告终。审食其走出营帐时,夜色已浓,寒风吹在身上,却不及心中的沉重。他看到薄昱还站在阴影里,端著汤药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是听到了帐內的爭吵,却不敢多言。他接过汤药,温温热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却驱不散心中的鬱结 —— 他知道,自己把最艰难的担子,推给了最牵掛他的人。 思绪回笼,审食其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剑。他心中清楚,自己能在平原津化险为夷,能让刘邦心甘情愿给予韩信假楚王封號,率军驰援莒县,並非全靠自己的周旋,更靠吕雉在背后的奋力推动 —— 而那推动的过程,远比帐內的爭吵更为艰难。 果不其然,后来从灌婴口中得知,他离开成皋的第十日,张良便如约面见汉王,將审食其的计策和盘托出,直言封韩信为假楚王是当前灭楚的最优解,既能安抚其心,又能借他之手抵御楚军。 可刘邦听完,当即摆了摆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荒唐!封王之事非同小可!韩信野心勃勃,今日封他假楚王,他日他若据齐自立,谁能製得住?子房,你素来谨慎,怎也跟著审食其疯癲?这险棋,朕不能拿大汉的基业赌!” 张良还想再劝,却被刘邦挥手打断,只得悻悻而退。消息传到吕雉耳中,她当晚便径直闯入汉王的中军大帐。 刘邦见她怒气冲冲地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王后,何事这般急躁?” “何事?” 吕雉的语气陡然拔高,之前的隱忍瞬间化为尖锐的怒骂,“刘季,你还想当回那个游手好閒的沛县亭长了吗!你忘了当年在汉中的日子了吗!是谁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助你还定三秦?是谁率军攻魏、破代、平赵、降燕,为你打下半壁江山?是韩信!短短三年,你从一个逃亡的败军之主,坐到如今坐拥关中、关东大片土地的汉王,韩信居功至伟!”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字字诛心:“你现在忌惮他的野心,可当初若不是他,你现在还守在汉中修栈道呢,哪里还有今日的基业?审食其的计策是险,可乱世之中,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子房先生苦心劝諫,你听不进去,我便直说了 —— 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只敢守著现有的地盘,如何能一统天下?” “审食其把自己的性命都押上了,为的是大汉的基业,你却在这里患得患失!韩信若真要反,即便不封王,他手握赵地之兵也能反;他若不愿反,封个假楚王正好安其心!曹参、灌婴皆是你的心腹旧部,军中半数將士都是你丰沛旧人,他若敢有异动,不过是自寻死路!” 刘邦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被堵得无言以对。他盯著吕雉怒气冲冲的脸,脑海中闪过汉中拜將时的场景,闪过韩信平定四国的捷报,闪过彭城大败后的狼狈,再想起张良的劝諫,种种画面交织,让他不得不反思 —— 吕雉的话虽尖利,却字字戳中要害。 张良见状,连忙再次上前劝諫:“大王,吕夫人所言极是。韩信之功,確实无人能及。如今顺势封他为假楚王,是安抚,也是制衡。他若真心归汉,便会倾力御敌;若心存异心,此刻也能提前暴露,总好过日后养虎为患。” 陈平也附和道:“大王,有曹参、灌婴在,即便韩信有异动,也能从容应对。此计虽险,却利大於弊,是当前灭楚的最优解。” 刘邦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向吕雉,见她虽怒气未消,眼中却满是期盼与坚定;再看向张良、陈平,二人皆是一脸恳切。最终,他长嘆一声,猛地一拍案几:“罢了!便依你们所言!传我旨意,封韩信为假楚王,节制汉齐联军,即刻挥师南下,抵御楚军!另调曹参、灌婴、傅宽、柴武各部,全力支援韩信,务必一举击溃楚军!” 吕雉见他鬆口,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怒气渐渐消散,语气也缓和了些:“大王英明。审食其在平原津,还需大王多派亲信接应,確保他的安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知道。” 刘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审食其是个难得的人才,朕不会让他出事。” 然后刘邦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跟张良说“詔书上加一句,封审食其为护军中尉,隨韩信出征,参赞军机”。 第70章 护军中尉 自平原津启程已有三日,联军昼夜兼程驰援莒县,將士们虽疲惫,却因韩信封王的詔令而士气高涨。审食其身著护军中尉的制式轻甲,腰间佩剑的剑柄被掌心汗湿,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刘邦封官时的话语 ——“食其凭三寸舌说降齐王,安定东方千里之地,封护军中尉,隨假楚王军出征,参赞军机!” 起初,他只当这是游说齐国的功劳所致,护军中尉听起来是近臣之职,能参赞军机,於他而言是地位的进一步稳固。 护军中尉…… 他忽然想起前世翻阅《史记》时,陈平早年便曾任此职。那时陈平初投刘邦,备受重用,却遭周勃、灌婴等诸將詆毁,说他 “盗嫂受金,反覆乱臣”。彼时他只当是功臣间的排挤,如今想来,那些詆毁背后,未尝没有对陈平 “监军” 之职的忌惮。 刘邦封他护军中尉,哪里是单纯的论功行赏? 审食其心中一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甲冑的边缘。韩信手握二十万汉齐联军,功高震主,刘邦即便封他为假楚王,也绝不可能全然放心。曹参、灌婴是刘邦旧部,虽能牵制韩信,却终究是军中將领,行事多有顾忌。而他审食其既是刘邦信任的近臣,又无兵权根基,最適合充当 “监军” 的角色。 所谓 “参赞军机”,不过是幌子。刘邦真正的用意,是让他潜伏在韩信军中,监视其一举一动,及时传递消息,一旦韩信有任何异动,便可联合曹参、灌婴迅速发难。这职位看似风光,实则是刀尖上跳舞 —— 既要让韩信不起疑心,又要完成刘邦的嘱託,稍有不慎,便是两头不討好,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忽然明白,为何诸將当初会詆毁陈平。监军之职,本质上是君王插在军中的眼线,天然与將领们存在隔阂与猜忌。陈平当年被诬告,恐怕也少不了这层原因。刘邦这一手制衡之术,用得真是精妙,既安抚了韩信,又安插了眼线,还让他审食其得以进一步靠近权力核心,可谓一举三得。 “审中尉似有心事?” 一道温和却带著几分试探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审食其回过神,见蒯彻策马从斜后方赶来,身著一袭素色儒衫,在甲冑林立的军阵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如深潭般难测。 审食其勒住马韁,与他並行,语气平淡:“不过是感慨行军急切,莒县战况不知如何,心中牵掛罢了。” 蒯彻笑了笑,目光扫过审食其身上的护军中尉甲冑,语气诚恳:“前番在平原津大营,多有得罪,还望审中尉海涵。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当日之事,乃是蒯某受楚王所託,身不由己,並非针对中尉本人。” 审食其心中瞭然,蒯彻此刻主动示好,想必是韩信封王后,他想缓和关係,或是想进一步探他的底。 “各为其主,何谈得罪?” 审食其淡淡頷首,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楚王如今执掌联军,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蒯先生智谋过人,往后还要多仰仗。” “中尉客气了。” 蒯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带著几分探究,“说起来,蒯某早年曾游歷四方,偶遇一位相术高人,得传些许皮毛,观人面相,多能窥得一二端倪。方才见中尉骑在马上,眉目间既有文人的沉稳,又有武將的锐光,命格奇特,与寻常人截然不同,心中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让蒯某仔细看看?” 审食其心中一怔,隨即警铃大作。相面?许负的 “男宠命格” 还如芒在背,如今蒯彻又提出看相,这绝非偶然。蒯彻何等精明,怕是早已察觉到他的不寻常,想借著相面进一步试探。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摇头,语气乾脆的拒绝三连:“谢谢、没必要、不用了。” 蒯彻脸上的笑意微滯,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乾脆,隨即又笑道:“中尉是不信相术?其实相由心生,观面相併非虚妄,不过是从神色、骨相间揣摩心性与运势,並非什么旁门左道。” “与信不信无关。” 审食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我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縹緲之事,再者,行军途中,军务要紧,何必在这上面耗费心神?” “中尉此言差矣。” 蒯彻不依不饶,目光愈发锐利,“乱世之中,运势沉浮难料,若能从面相中窥得几分天机,於自身、於军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蒯某观中尉骨相清奇,绝非池中之物,只是眉宇间似有一层迷雾笼罩,寻常相术难以看透,故而愈发好奇。” 审食其心中冷笑,他的 “迷雾”,不过是穿越者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违和,是知晓歷史走向却不能言说的隱秘。蒯彻想探底,他偏不给这个机会。 “真没必要。” 审食其再次拒绝,语气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蒯先生是楚王的谋士,当以联军驰援莒县为重,相面之事,毫无意义,还请先生不必再提。” 说完,他抬手勒了勒马韁,有意加快了些许速度,与蒯彻拉开半马的距离,態度已然十分明確。 蒯彻望著审食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人,或贪慕虚荣,或好奇心切,但凡他提出相面,极少有人会如此乾脆利落地三连拒绝。审食其的反应,既不是心虚,也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迴避,仿佛他的面相中藏著什么不能被人窥见的秘密。 这个审食其,果然不简单。 第71章 齐地重逢 又行军了一日,汉军终於抵达临淄,与齐国大军匯合。 审食其隨韩信中军抵达城下,刚勒住马韁,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齐军阵中快步走来,正是酈食其。他身著汉使正装,虽面带风尘,却精神矍鑠,远远便朝著审食其挥手,眼中满是热切。 “食其贤弟!” 酈食其大步流星上前,不顾军中礼仪,一把將审食其从马上拽下来,紧紧相拥。他力道之大,勒得审食其险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心中的激动与后怕。 “酈兄!” 审食其也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满是欣慰。能看到酈食其平安无恙,没有重蹈歷史上被烹杀的覆辙,他悬著多日的心终於彻底落地。 酈食其鬆开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微泛红:“贤弟,多亏了你啊!若不是你提前谋划,约束韩信,老哥我怕是真要被田广那小子扔进大鼎,成了鼎中肉了!这份恩情,老哥终生难忘!” 他想起临淄宫中,自己酒后夸下 “烹我无妨” 的海口,后来得知韩信在平原津厉兵秣马,险些嚇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审食其在平原津周旋,又有汉王封王的詔令及时传来,田广定然会以为他是诱敌的奸佞,那烹杀之祸便避无可避。 审食其苦笑一声,抬手拂去身上的尘土,语气带著几分释然:“兄长说笑了,你我同殿为臣,理应相互照应。何况,我在平原津也算是在楚王的刀尖上过了一遭,险些便没能活著见到兄长。” 他简略提及平原津被扣押、蒯彻蛊惑韩信攻齐的险境,虽未详述细节,却也让酈食其听得心惊肉跳。 “好险!好险!” 酈食其连连摆手,“老弟智勇双全,吉人自有天相。如今齐汉联军会合,项军不足为惧,也算是苦尽甘来。” 两人正说著,韩信已与田横在城下会面,双方寒暄完毕,便著手安排联军扎营事宜。酈食其见状,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语气凝重起来:“老弟,我此番使命已了,要儘快回成皋復命了。明日我便启程返回,联军这边,还需你多费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皆是叮嘱彼此保重,相约天下平定后再饮酒畅谈。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酈食其便带著几名隨从,踏上了返回成皋的路途。审食其送至营门,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心中满是感慨 —— 这一次,他不仅改变了酈食其的命运,也让齐国归汉的进程更加顺畅,楚汉爭霸的天平,已然悄悄向汉军倾斜。 酈食其离去后,审食其刚返回营帐,便有亲兵来报,田横前来拜访。他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迎接。 田横身著齐相朝服,肩披黑色披风,神色沉稳,身后跟著两名侍从,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见审食其出来,田横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审中尉,前日匆忙,未能好好致谢,今日特来叨扰。” “相国客气了,请进帐详谈。” 审食其侧身引路,將田横请入帐中。 帐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和几张木凳,案上摆放著齐地的舆图和联军的布防草图。田横坐下后,直入正题:“审中尉,此次齐国能免於战火,百姓能免遭屠戮,全赖你与酈先生的功劳。田横代表齐国百姓,向你致谢!” 说罢,他示意侍从將木盒奉上,亲手打开。木盒內铺著深红色的锦缎,上面摆放著一块巴掌大小的和田玉。玉石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隱隱透著淡淡的青色纹路,在帐內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此乃齐威王时期流传下来的玉璧,名为『清辉璧』,是齐国的镇国之宝。” 田横拿起玉石,递到审食其面前,“玉璧温润纯粹,象徵著诚信与忠义。审中尉以三寸之舌说降齐国,以智谋化解假楚王攻齐之危,保全千万百姓性命,这份功绩,配得上此玉。田横无以为报,愿將此玉赠予中尉,聊表谢意,也愿齐汉两国友谊长存。” 审食其看著手中的玉璧,触手温润,纹理细腻,確实是罕见的珍品。他能感受到田横的诚意,却也知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连忙推辞:“相国此言差矣!说降齐国,乃是为了大汉一统,为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不过是尽了分內之事,怎敢收下如此贵重的宝物?还请相国收回。” “中尉此言不妥!” 田横摆手,语气坚定,“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多少诸侯为了一己之私,发动战火,置百姓於不顾。中尉却能以天下为念,不惜以自身性命为筹码,化解危机,这份胸襟与胆识,远超常人。此玉虽贵,却不及百姓安寧的万分之一。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田横,看不起齐国百姓!” 审食其见他態度坚决,心中暗自思忖。田横乃是齐国的核心人物,如今齐国刚归汉,正是需要巩固关係的时候。拒绝太过,反而会伤了和气。何况,这玉璧也算是齐国归汉的见证,收下也无妨。 他不再推辞,將玉璧小心收好,躬身道谢:“既然相国如此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相国厚赠,我定会妥善保管。日后若齐国再有难处,只要我审食其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田横见状,脸上露出笑容:“中尉肯收,便是给田横面子。如今项军先锋仍在莒县,联军需儘快拿出对策,击溃项军,以免夜长梦多。” “相国所言极是。” 审食其点头,將案上的舆图推到田横面前,“假楚王已召集诸將议事,商议明日的进攻计划。项军长途奔袭,疲惫不堪,又立足未稳,正是击溃他们的好时机。”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进攻的细节,田横才起身告辞。审食其送至帐外,看著他的身影远去,转身返回帐中,取出那块 “清辉璧”,细细端详。玉璧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芒,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抚平心中的焦躁。他心中清楚,田横赠送此玉,既是感谢,也是试探与拉拢。齐国刚归汉,田横需要与汉军核心人物建立良好关係,而他审食其身为护军中尉,又是刘邦的近臣,自然是最佳人选。 审食其將玉璧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目光投向帐外。营中传来將士们操练的吶喊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场大战即將爆发。 第72章 名將项佗 莒县联军大营,中军帐內烛火摇曳,舆图平铺案上,甲冑碰撞的脆响不时划破沉寂。假楚王韩信端坐主位,田横、曹参、灌婴、李左车、柴武等將领环立两侧,目光皆凝向帐门,静待斥候传回项军动向。 “报 ——!” 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稟道:“启稟假楚王、诸位將军!敌军由项佗为大將,龙且为裨將,周兰为亚將!闻我军到达莒县,已主动退后三十里,在城外扎营列阵!” “项佗?还未接战便退了三十里?” 曹参猛地拍腿大笑,声音震得帐內烛火都晃了晃,语气里的戏謔几乎要溢出来:“妙哉!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將!未闻战鼓先避锋芒,这份『远见卓识』,怕是连孙武再世都要自愧不如!” 审食其闻言微怔,蹙眉问道:“將军此言何意?项佗竟有这般能耐?” “能耐?他的能耐可大了去了!” 曹参摆著手,笑得直摇头,“审中尉有所不知!这项佗的『天下第一』,从来不是打仗,是逃跑!没有他不敢败的仗,也没有他跑不掉的仗。未战先退三十里,不过是他的老本行罢了!” 一句话如火星落进乾柴堆,帐內鬨堂大笑瞬间炸开,震得帐顶帷幕簌簌作响,连立在帐角的亲兵都忍不住低下头憋笑。李左车虽为谋士,此刻也抚著鬍鬚打趣:“早闻项梁长子项佗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敌军未到便先退避,这份『谨慎』,怕是怕我军一到,他连翻身上马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说起他的逃跑绝技,临济会战最是经典!” 曹参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隨著话语飞溅,“当年章邯攻魏,他奉项梁之命领兵救援,结果呢?三国联军被章邯夜袭,魏王咎自焚,齐王田儋战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倒好,带著楚军精锐弃阵而遁,慌得连隨身的佩剑都丟了,马蹄子踏得尘土漫天,比被猎狗追的兔子还急,硬生生从章邯的包围圈里溜了个乾净!阵亡將士的尸体他顾不得收拢,粮草輜重全扔给了秦军当战利品,就差把『我怕了』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灌婴紧接著补刀,语气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锋利:“定陶之战才叫离谱!他与龙且一同对阵我军,刚交锋半个时辰,就被我与曹將军打得阵脚大乱。龙且还在阵前死战,拼得浑身是伤,他倒好,偷偷拔了帅旗,带著亲兵从后营溜了!跑的时候慌不择路,连自己的副將都给甩在了后面,害得龙且孤军奋战,差点没能突围!后来项籍非但不罚,反倒依旧重用,我看项籍是觉得他逃跑跑得快,留著能给大军探路吧!” “还有援魏那一战!” 曹参抢过话头,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他率军援助魏王豹,撞上我与灌婴的兵马,刚一接战就往后退,没半个时辰便丟盔弃甲,士兵们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魏王豹被我军生擒,他麾下士卒死伤大半,唯独他项佗,骑著一匹快马一溜烟跑了,连魏王豹派来求救的使者都给推下了马,只顾著自己逃命!最后躲在安全地界喝著小酒,等著项籍派人来捞他,真是把『贪生怕死』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柴武也终於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项军里谁不知道,跟著项佗打仗,別的不用学,先得学好怎么跑最快!” 眾將越说越起劲,笑声此起彼伏,连田横麾下的齐军將领都忍不住跟著笑,帐內骄纵之色溢於言表。“打仗不行,逃跑第一!这项佗的本事,全用在保命上了!”“未战先退三十里,我看他是早就选好了逃跑的近路,就等我军一到,立马撒丫子溜!”“龙且、周兰跟著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再好的猛將,也架不住主將临阵脱逃啊!”“我看项籍是没人可用了,才把这常败將军推出来凑数,这是明摆著给咱们送功劳来了!” 田横也面露轻鬆,微微頷首,显然也觉得项佗不足为惧 —— 一个屡战屡败、未战先逃的主將,再厉害的副將也难挽败局。 “住口!”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帐內的笑声。假楚王韩信猛地拍案而起,玄铁甲冑碰撞发出沉闷巨响,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眾將:“不过一个项佗,便让你们得意忘形?” 眾將笑容僵在脸上,纷纷收敛神色,躬身行礼:“末將知错。” “知错?” 韩信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项军大营的位置,语气冰冷,“项军虽退,却未溃散,龙且勇猛善战,周兰沉稳善守,二人皆是项军精锐將领,焉知这不是他们的诱敌之计?项佗无能,可龙且、周兰绝非易与之辈!” “料敌从宽,御敌从严!” 韩信抬手按在舆图上的莒县地界,声音愈发严厉,“当年项梁正是因轻视章邯,才遭定陶之败,身死军灭!此等血的教训,尔等竟拋之脑后?” 眾將被训得面红耳赤,纷纷低头应声:“末將等不敢再轻视敌军。” 曹参、灌婴等人心中虽仍不以为然 —— 项佗的败绩歷歷在目,未战先退更是坐实了怯懦,纵有龙且、周兰相助,也难成气候 —— 但碍於韩信威严,不敢再公然调侃。 田横见状,上前躬身道:“假楚王所言极是。齐军定会严阵以待,绝不妄自轻敌,愿与汉军同心破敌。” 韩信頷首,语气稍缓:“既已知错,便各司其职!曹参、灌婴率汉军主力加固营垒,操练士卒;田横率齐军勘察地形,摸清项军虚实;三日之后,发起总攻!” “诺!” 眾將领命,纷纷退出大帐。 帐內只剩韩信与审食其二人。韩信望著舆图,眉头微蹙:“这些將领,胜仗打多了,锐气有余,谨慎不足。龙且、周兰皆非庸才,若因轻敌生出变数,莒县之战便要横生枝节。” 审食其上前半步,轻声道:“假楚王放心,臣身为护军中尉,定会巡查各营,约束诸將,绝不让擅自冒进之事发生。” 他心中清楚,诸將的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骄纵,灌婴帐下的郎中骑兵,早已传开 “三日擒项佗” 的戏言。这般轻敌之心,若不压制,战事恐生紕漏。 韩信点头,语气凝重:“有劳审中尉。三日休整,既是养精蓄锐,也是磨一磨锐气。告知诸將,若有谁敢疏忽大意,军法处置!” “臣遵令。” 审食其退出中军大帐,夜色已浓,联军大营內灯火点点,隱约能听到各营传来的喧譁 —— 將士们仍在热议项佗 “未战先退” 的 “壮举”,笑声与调侃声不绝於耳。他走到汉军大营外围,见几名士兵围著篝火打赌,有人赌项佗这次能跑多快,有人赌他会不会连帅印都顾不上带,还有人模仿项佗逃跑的狼狈姿態,引得眾人鬨笑不止。 审食其眉头微蹙,却未上前呵斥。他知晓,此刻说教无用,唯有让將士们在战场上见识到龙且、周兰的实力,才能真正收起这份轻慢之心。 第73章 齐国戍卒 莒县联军大营,中军帐內烛火通明如昼,田横、曹参、灌婴、李左车、柴武等將领环立两侧,目光皆凝向帐门,静待齐军探马营都尉的回报。 不多时,帐帘被劲风掀起,齐军探马营都尉快步走入,高声稟道:“启稟假楚王、诸位將军!项军大营紧临沂水而扎,营中士卒多是新募之辈,衣甲不全,半数人身上穿著的还是粗布短褐,兵器更是杂乱不堪,有拿锈跡斑斑长剑的,有扛著锄头充数的,操练之时更是杂乱无章,士卒歪歪扭扭站不成队列,喊杀声有气无力,全然无半分精锐气象!” “哈哈哈!果然如此!” 都尉话音刚落,灌婴便率先抚掌大笑,笑声震得帐內烛火都微微摇曳,他脸上满是不屑,语气带著浓浓的嘲讽:“项佗这竖子,凑不齐老兵,竟拉些田间壮丁充数!这般乌合之眾,別说上阵杀敌,怕是见了我军旌旗就得四散奔逃!何足惧哉!” 曹参捋著頜下的鬍鬚,缓缓点头附和,眼中满是篤定:“新募之兵未经操练,不知战阵之法,临阵必溃!龙且纵有通天本事,领著一群连兵器都握不稳的散兵游勇,又能有何作为?项佗用此等兵马驻守沂水之畔,简直是自寻死路!” 李左车身为谋士,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摇著头戏謔道:“项佗这般布置,足见其无谋至极。我军只需集中主力正面强攻,再派一支轻骑绕至营后截断其逃路,定能一鼓作气破营,生擒项佗这常败之將!” 柴武更是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此等阵势,怕是我军前锋刚一逼近,他们便要弃营而逃!项佗这小子,怕是早就选好了渡河的船只,就等著我军杀到,好上演一出逃跑大戏!正好让他再试试自己这次能跑多快!” 眾將你一言我一语,嘲讽之意溢於言表,连田横麾下的齐军將领都忍不住跟著附和,帐內的气氛愈发热烈,满是志在必得的骄纵之气。有人提起项佗当年临济会战弃盟军而逃的丑事,有人调侃他定陶之战丟下龙且独自跑路的狼狈,更有人打赌,这次项佗会不会连自己的帅印都顾不上带,就得骑著快马仓皇逃窜。 假楚王韩信端坐主位,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沂水与项军大营的位置上,若有所思。他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 龙且久经沙场,用兵素来狠辣,怎会容忍项军摆出这般漏洞百出的阵势?可帐內眾將的乐观与自信几乎要溢出来,曹参、灌婴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將,他们的判断看似合情合理,再加上项佗以往的败绩歷歷在目,由不得他不多想几分。 沉吟片刻,韩信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疑虑:“既已探明虚实,便按原计划进军!曹参、灌婴率汉军主力正面推进,构筑壁垒,步步紧逼;田横率齐军沿沂水迂迴;柴武、傅宽率部殿后,防备项军袭扰!务必一举破敌,不可给项佗逃窜之机!” “诺!” 眾將领命,齐声应和,脸上皆是志在必得之色,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他们纷纷转身退出大帐,脚步轻快,帐外很快传来各营操练的吶喊声,与之前的调侃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骄纵。 审食其立在帐侧,自始至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听著探马都尉的稟报,看著眾將的反应,心中却莫名发沉。他望著舆图上沂水的线条,指尖微微发冷 —— 项军虽以新募之兵为主,可龙且是什么人?那是项羽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將,当年东阿之战大破秦军,彭城之战更是追得汉军丟盔弃甲,这般人物,怎会容忍军阵如此鬆散?临水扎营看似无谋,可会不会另有玄机?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提醒韩信,或许此事並非表面这般简单,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帐內眾將士气正盛,韩信也已拍板定计,此刻他若出言质疑,非但不会有人信服,反倒可能被视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审食其只能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看著韩信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待眾將散去,审食其也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中军大帐。夜色已浓,联军大营內灯火点点,连绵数里,各营传来的操练声、笑闹声不绝於耳,將士们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胜利做准备,处处透著一股轻鬆雀跃的气息。他循著灯火,缓步返回自己的营帐,脚步愈发沉重。 刚踏入帐中,审食其便忍不住来回踱步,烛火的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项佗无能,这是全军皆知的事,可龙且绝非庸才!新募之兵或许是真的,可这般刻意暴露弱点,总觉得像是故意为之。沂水边的营寨,看似漏洞百出,可会不会是一个诱饵?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爭执声,夹杂著申屠嘉略显不耐烦的呵斥:“我家中尉公务繁忙,岂是你一个小小戍卒说见就能见的?还不快退下!” 紧接著,一个年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屯长!此事关乎全军安危,绝非在下危言耸听!队率不肯听我之言,不肯上报,我只能求见审中尉!还请通融!” 审食其心中一动,停下踱步的脚步,扬声道:“申屠嘉,何事喧譁?” 帐帘被掀开,申屠嘉大步走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启稟中尉,帐外有个齐军戍卒,说有要事稟报,属下拦著他,他却执意要见您,说是关乎全军安危。” “戍卒?” 审食其微微一怔,一个普通戍卒,能有什么关乎全军安危的要事?可他方才心中的疑虑尚未消散,此刻听到 “全军安危” 四字,顿时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是。” 申屠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著一名年轻的戍卒走入帐中。 那戍卒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虽风尘僕僕,眼神却清亮而坚定,丝毫不见怯懦。一进帐,便躬身行礼,高声道:“齐军戍卒,拜见审中尉!” 审食其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问道:“你有何事稟报?竟说关乎全军安危?” 那戍卒直起身,语气恳切,带著几分急切:“中尉!属下昨日隨探马营一同前往项军大营附近探查,心中疑虑难消,向队率稟报,队率却以为属下是杞人忧天,胡言乱语,不肯上报,属下无奈,只能冒昧求见中尉,还望中尉信我一言!” 审食其心中愈发好奇,连忙道:“你且细说,究竟见了什么?不必急,慢慢讲。” “谢中尉!” 戍卒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回中尉,项军营中看似是新募之兵,军阵鬆散,实则暗藏玄机!属下昨日借著夜色,潜伏在项军大营外的芦苇丛中,足足观察了两个时辰。那些士卒操练虽显杂乱,喊杀声有气无力,可属下留意到,他们队列变换之间,隱隱有章法可循!看似歪歪扭扭的阵型,实则是圆阵变方阵的雏形,只是故意放慢了变换速度,显得杂乱无章!还有,营中號令传递得极快,哨卫巡查更是严密得很,换岗有固定的暗號,巡逻路线更是纵横交错,没有半分疏漏,处处透著严谨,怎么看都不像是项佗这等庸才坐镇,反倒像是有大將在暗中调度!”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凝重,眼中满是忧虑:“更可疑的是,沂水对岸看似空旷无人,一片荒芜,可属下借著月光,隱约看到对岸的芦苇丛中,藏著大量船只!那些船只都被芦苇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属下眼尖,看到风吹过芦苇丛时,露出的一角船帮,根本发现不了!那些船只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排了足有半里地,远超寻常运粮所需!还有,此前斥候传回消息,说项羽亲率进攻滎阳的那一支项军,行军速度异常缓慢,每日只行三十里,还沿途扎营,丝毫没有急著攻城的样子,与项军往日迅猛的作风截然不同!” 审食其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心中的疑虑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此刻竟隱隱有了清晰的轮廓。他盯著眼前的戍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戍卒见审食其神色凝重,知道他听进去了,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判断:“属下斗胆猜测,项军此举乃是诱敌之计!所谓新募之兵、军阵鬆散,都是故意做给我军看的,目的就是让我军轻敌冒进!营中坐镇的绝非项佗这等常败之將,说不定是项羽亲自前来!他故意让项佗顶著大將的名头,摆出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引诱我军主力强攻沂水东岸的营寨!待我军全力进攻,將士们都杀红了眼,后方空虚之际,沂水西岸藏著的伏兵,便会乘著那些船只,渡过沂水,奇袭我军后方!届时我军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必遭大败!”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审食其脑海中炸响,瞬间点透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项佗的怯懦、新募的士卒、鬆散的军阵、临水的营垒、对岸的船只、缓慢的援军…… 所有看似无关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赫然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诱敌深入之策! 他浑身一震,踉蹌著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的案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化为深深的讚许。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戍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说得极是!此事至关重要,若不是你及时稟报,我军恐怕就要落入项军的圈套!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戍卒目光灼灼地看著审食其,高声回应:“在下齐人——娄敬。” 第74章 招揽英才 “娄敬……” 审食其口中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瞳孔骤然紧缩。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那些关於汉初歷史的片段瞬间翻涌而来。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 眼前这个身著粗布军服、满身风尘的年轻戍卒,竟然是那位在汉初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传奇谋士 —— 娄敬! 审食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娄敬身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翻阅《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时,对这位出身低微却胸怀天下的谋士印象极深。歷史上的娄敬,本是齐地的戍卒,奉命前往陇西戍边,路过洛阳时,听闻刘邦欲定都洛阳,便毛遂自荐,面见刘邦,直言定都洛阳之弊,力劝刘邦定都关中。 彼时刘邦麾下群臣多是关东之人,纷纷主张定都洛阳,唯有娄敬据理力爭,分析关中 “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 的地理优势,以及 “秦地膏腴,天府之国” 的经济基础,若天下有变,可迅速集结兵力,掌控全局。刘邦听后犹豫不决,徵询张良的意见,张良深以为然,力挺娄敬之议,刘邦这才下定决心,迁都关中,奠定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不仅如此,后来匈奴冒顿单于统一草原,势力强盛,刘邦欲亲征匈奴,娄敬又挺身而出,劝阻刘邦,指出匈奴故意示弱,必有埋伏。可惜刘邦不听,执意亲征,结果在白登陷入匈奴重围,险些丧命。事后刘邦悔不当初,採纳娄敬提出的 “和亲” 之策,以宗室女嫁与冒顿单于,互通关市,缓和了汉匈关係,为汉朝爭取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此外,娄敬还建议刘邦迁徙关东六国贵族、豪强十余万口至关中,既削弱了地方势力,又充实了关中人口,巩固了中央集权,可谓是汉初定国安邦的关键人物之一。 可就是这样一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谋士,在歷史上却因出身低微,长期被埋没,直到路过洛阳时主动求见,才得以崭露头角。刘邦赏识其才华,不仅採纳了他的建议,还赐姓 “刘”,封关內侯,號建信侯,让他从一个普通戍卒一跃成为朝堂重臣。 想到这里,审食其心中满是感慨。眼前的娄敬,还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齐军戍卒,他的才华被队率视作胡言乱语,若不是自己今日恰好心中存疑,若不是他执意求见,恐怕还要继续被埋没,直到歷史上那个註定的时刻才会发光发热。 可现在,他提前遇到了娄敬。 审食其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起来。这样一位大才,绝不能让他继续埋没在卒伍之中!如今楚汉爭霸正酣,刘邦虽占据优势,却仍需得力谋士相助。若能將娄敬招揽到麾下,引荐给刘邦,不仅能为大汉增添一员栋樑,也能让自己在刘邦心中的分量更重,更能藉助娄敬的才华,规避歷史上的诸多风险。 他看著娄敬,之前的震惊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赏与郑重。帐內的烛火摇曳,映在娄敬清亮的眼眸中,也映在审食其坚定的脸上。 一旁的申屠嘉见审食其听到这个名字后反应如此剧烈,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娄敬见审食其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又满是欣赏,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护军中尉为何会有如此反应,难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殊之处? 就在娄敬心中惴惴不安之际,审食其终於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又有几分郑重:“娄敬!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字字珠璣,若不是你及时稟报,我军此番怕是真要落入项军的诱敌之计,酿成大祸!” 娄敬躬身道:“中尉谬讚!属下只是据实稟报,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 审食其走上前,拍了拍娄敬的肩膀,感受到他肩上的肌肉紧绷,显然是有些紧张,便放缓了语气,“你能在眾人都轻视项军之时,保持清醒,细致观察,从看似寻常的细节中察觉出项军的阴谋,这份洞察力与判断力,绝非寻常人所有。仅凭这一点,你就远超军中诸多將领!” 这番话发自肺腑,审食其是真的欣赏娄敬的才华。歷史上的娄敬,便是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闻名,今日他能从项军的虚张声势中看出诱敌之计,正是其才华的初次展现。 娄敬心中一暖,他自从参军以来,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戍卒,他的想法从未被人重视,今日不仅得到审食其的认可,还被如此夸讚,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强忍著没有失態。 审食其看著他的反应,心中更是篤定了招揽之意,他沉声说道:“娄敬,你有如此大才,却屈身於卒伍之中,实在是太过可惜。我身为护军中尉,奉命监军,职责之一便是为汉王发掘人才。我有意將你招揽到我麾下,任命你为我的长史,协助我处理军务、参与军机谋划,不知你意下如何?” “长史?” 娄敬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太清楚 “长史” 这个职位的分量了。军中长史,乃是主將麾下核心幕僚,掌文书、参谋划,地位远在普通军吏之上,。他一个普通戍卒,竟然能被直接任命为护军中尉的长史?这简直是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机遇! 审食其补充道:“我知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我麾下任长史期间,你可全权参与我的军务谋划,熟悉军中诸事。待日后有机会,我定会亲自向汉王举荐你,在汉王面前展露全部才华,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既是表明自己的诚意,也是为了打消娄敬的顾虑。娄敬有大才,自然不甘久居人下,而举荐他面见刘邦、登上更大的舞台,正是审食其能给出的最大期许,也是对他才华最直接的认可。 娄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他寒窗苦读多年,遍歷齐地山川,钻研兵法谋略,所求的不正是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吗?乱世之中,才华若无人赏识,便如明珠蒙尘,毫无用处。他冒著违逆军规的风险执意求见审食其,便是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渴望有人能识得自己的才华。 如今,审食其不仅认可了他,还直接任命他为长史,更承诺举荐他面见汉王。这份知遇之恩,如同甘霖般滋润了他久旱的心田,让他瞬间坚定了心意。 娄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中的激盪情绪,快步上前,对著审食其深深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属下娄敬,多谢审中尉赏识!中尉不以属下出身低微,破格擢升为长史,此等知遇之恩,娄敬没齿难忘!” 审食其,亲自上前扶起娄敬,拍了拍他的臂膀,“娄敬,你能应允,实乃我之大幸,亦是大汉之大幸!。” 说著,审食其转头对一旁的申屠嘉说道:“申屠嘉,你即刻去为娄长史安排一处紧邻我营帐的居所,务必整洁妥当。” “是!属下遵命!” 申屠嘉连忙应声,看向娄敬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与羡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戍卒,仅凭一番言辞便得到审食其中尉如此器重,直接被破格提拔为长史,一跃成为中尉麾下的核心幕僚,这等际遇,实在令人惊嘆。 第75章 面见韩信 夜色渐沉,莒县联军大营內的灯火却愈发密集,中军帐外的卫兵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戟在烛火下泛著冷光,透著一股肃杀之气。审食其手持整理好的文书,身后跟著一身崭新军吏服饰的娄敬,快步走向中军帐。帐外卫兵见是护军中尉亲至,连忙侧身放行。 此时的中军帐內,韩信正独自对著舆图沉思,指尖在沂水两岸的位置反覆摩挲,眉头微蹙。听闻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是审食其带著一名陌生的年轻军吏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审中尉深夜前来,莫非有要事稟报?” “假楚王,確有紧急军情,关乎全军安危,故深夜叨扰。” 审食其躬身行礼,隨即侧身让出身后的娄敬,“这位是娄敬,本是齐军戍卒。昨日他隨侦查小队探查项军动静,察觉诸多异常,特带他前来向您详细稟报。” 韩信的目光落在娄敬身上,见他虽年轻,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並无半分侷促,心中暗暗称奇,頷首道:“哦?竟有此事?你且细细说来。” 娄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语气沉稳地开口:“启稟假楚王,昨日属下隨队探查,见项军大营扎在沂水东岸,营中士卒多为新募之辈,衣甲不全、军阵鬆散,看似不堪一击,实则暗藏玄机。那些士卒操练虽显杂乱,队列变换间却隱隱有章法可循,绝非真的乌合之眾,反倒像是刻意装作鬆散,以此掩人耳目、引诱我军轻敌。” 他顿了顿,手指精准指向舆图上的沂水东岸:“更关键的是,属下借著夜色观察西岸营外芦苇丛中,发现沂水西岸的芦苇丛里,藏有大量船只,被芦苇严密遮盖,若非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那些船只数量极多,远超寻常运粮所需,显然是为伏兵渡河所备。此外,据斥候回报,此前传闻进攻滎阳的项羽军,行军速度异常缓慢,与项军往日迅猛作战的作风截然不同。” “属下斗胆推测,这正是项军的诱敌之计。” 娄敬语气愈发凝重,“他们以项佗为幌子,故意示弱,引诱我军主力强攻沂水东岸的大营;待我军主力陷入苦战、后方空虚之际,埋伏在西岸的伏兵便会乘船渡河,奇袭我军后路。届时我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必遭大败!” 娄敬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將观察到的细节与推测的计谋一一说明,每个疑点都扣合紧密,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帐內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韩信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舆图上的动作渐渐停下,眼神愈发凝重,目光在沂水东岸的项军大营与西岸的標记间反覆流转。 审食其適时补充道:“假楚王,娄敬所言句句属实。此前诸將皆因项佗无能而轻敌,却未察觉这背后的陷阱。龙且勇猛善战,又深諳兵法,绝非会容忍军阵鬆散之人,这一切定然是他与幕后之人精心布置的圈套,甚至…… 项羽或许就在此处坐镇,亲自谋划这诱敌之策。” “项羽?” 韩信瞳孔骤缩,隨即缓缓点头,语气沉重,“你二人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项佗虽庸碌无能,龙且却不是等閒之辈,临水扎营本是险地,他偏要让项军在东岸如此布置,若非诱敌,断无此理。若西岸真有伏兵藏於芦苇丛中,我军贸然进军,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李左车!” 帐外传来一声清脆应答,李左车快步走入,躬身道:“末將在!” “你即刻率领一队精锐斥候,乔装成齐地百姓,潜入沂水西岸探查!务必摸清芦苇丛中船只的具体数量、伏兵的规模与部署,还要確认项军主將究竟是谁,是否真有项羽亲至的跡象!切记小心行事,隱蔽行踪,不可暴露分毫!” 韩信语气严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將遵命!” 李左车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帐外,帐外很快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信这才鬆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娄敬身上,眼中已全然是欣赏之意:“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与精准的判断力,能从看似寻常的表象中识破项军的阴谋,实属难得!审中尉能发现你这等人才,眼光著实独到。” 审食其拱手道:“假楚王过誉,此乃他自身才华出眾,我只是惜才,不愿见良才被埋没罢了。” 韩信微微頷首,神色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说起识才用才,我倒是想起了当年在楚营的光景。昔日我在项羽麾下,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职位低微,却也时刻关注军中军情,数次主动向项羽献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悵然与无奈:“可项羽刚愎自用,自恃勇猛无敌,从未將我的建议放在眼里,更未曾採纳过我的一言半语。” 说到此处,韩信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既有惋惜,也有几分庆幸:“若非项羽不听良策,执意妄为,如今也不至於陷入这般疲於奔命的境地,我也未必会归顺汉王,有今日的机遇。审中尉,你与项羽截然不同,你能不拘泥於出身,看重真才实学,愿意听一个普通戍卒的见解,这份容人之量,远胜项羽啊!” 审食其连忙躬身道:“假楚王谬讚,我只是尽了护军中尉的职责,为汉王发掘可用之才罢了。” 韩信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娄敬,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期许:“年轻人,你有如此大才,困在卒伍之中实在可惜。我帐中正值用人之际,若你愿意来我麾下效力,我愿任命你为军正,执掌军中法度,同时参与军机核心谋划,让你有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不知你意下如何?”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一出,审食其心中微微一动,却並未开口插话,只是静静看向娄敬,尊重他的选择。 娄敬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无比坚定地说道:“多谢假楚王厚爱!属下感激不尽,然属下已蒙审中尉赏识,破格擢升为他帐中的长史。审中尉不以属下出身低微,给予属下施展抱负的机会,此等知遇之恩,属下不敢辜负。如今既已投身审中尉麾下,便应尽心辅佐,恪守本分,不敢再有他念。” 他顿了顿,再次躬身致歉:“假楚王雄才大略,属下素来敬重,只是君子一诺,重於泰山,还望假楚王见谅。” 韩信闻言,脸上並未露出丝毫不悦之色,反而释然一笑,转头看向审食其,语气中带著几分打趣:“看来,还是审中尉快人一步,先將这等良才收入囊中了!” 审食其拱手笑道:“假楚王说笑了,娄敬能为大汉效力,无论在谁麾下,都是大汉的幸事。” 韩信点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落回舆图:“今日多亏你二人及时提醒,才避免我军落入项军的圈套。在李左车传回侦查结果之前,传令下去,全军暂缓进军,严密戒备各营防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挑衅,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审食其与娄敬齐声应道。 二人又与韩信商议了片刻后续的防备事宜,確认各营布防无疏漏、应对预案周全后,便起身告退。 走出中军帐,夜色更浓,凉风吹拂著营中的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娄敬跟在审食其身后,心中满是感慨,低声道:“中尉,今日若非您带属下前来,属下的见解未必能被假楚王採纳,更遑论得到这般认可。” 审食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的才华摆在那里,即便今日我不带你前来,日后也定然能崭露头角。如今只是让你早些登上更大的舞台罢了。好好做事,日后我定会向汉王举荐你,让你真正施展经天纬地之才。” 娄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郑重躬身道:“属下定不负中尉所望!” 二人並肩走向营帐,夜色中的联军大营,虽暂时停下了进军的脚步,却已然绷紧了防备的弦。一场围绕沂水两岸的智谋较量,正悄然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76章 敌军实情 莒县联军大营的晨雾尚未散尽,中军帐中,韩信端坐主位,目光沉凝如渊,扫视著帐內列立的诸將。 “报——!” 一声急促的稟报打破了帐內的沉寂,帐帘被猛地掀开,李左车一身风尘僕僕地闯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洪亮:“启稟假楚王!属下率精锐斥候乔装潜入沂水两岸探查,已探明项军虚实,特来復命!” 韩信微微頷首,语气沉稳:“起身细说,东岸大营究竟是谁坐镇?兵力几何?西岸伏兵又是何来歷,有多少人马?” 李左车起身,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指向沂水东岸的营垒標记,语气凝重:“回假楚王,属下潜伏在东岸大营外芦苇丛中整整一夜,亲见楚军营中往来將领皆著重甲,口令传递严谨异常,每一次换岗都有专人核对信物。”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昨夜三更时分,属下借著月色,看到中军大帐內走出一人,身形魁梧,左右侍从皆恭敬呼其『大王』。属下曾在楚营见过项羽一面,虽时隔多年,却绝不会认错!此人身形、气度,皆与项羽一般无二!故而可以断定,沂水东岸大营,正是项羽亲率大军驻守!经属下多方探查估算,东岸楚军足足有十五万之眾,其中包含五千江东亲卫,战力极为强悍!” “什么?项羽竟亲自在此!” 曹参猛地向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此前斥候回报,项军主將乃是项佗,怎会突然换成项羽?更带著如此重兵!莫非滎阳战事有变,项羽彻底抽调兵力驰援莒县了?” 灌婴也沉声道:“十五万大军绝非小数!项羽素来主攻滎阳、成皋一线,那里是楚汉爭霸的核心战场,他怎会轻易带著主力离开?若他真在莒县,滎阳方向的项军岂不是群龙无首?这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田横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项羽亲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当年巨鹿一战大破秦军的主力便是这支部队。如今他亲率十五万大军坐镇东岸,绝非小事,这诱敌之计,怕是项羽亲自谋划,意在將我军主力牵制於此,再从其他方向集结兵力突袭!” 诸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帐內的气氛愈发紧张。谁都清楚,面对项羽亲率的十五万大军,这场战事的凶险程度已远超此前的预估。审食其心中也泛起巨大波澜,他看向身旁的娄敬,见娄敬眉头紧蹙,显然也在震惊於项军的兵力规模,思索应对之策。 韩信抬手示意诸將安静,目光依旧平静:“李左车,继续说。” 李左车点头,手指转向沂水西岸的芦苇丛区域:“西岸伏兵皆是骑兵,腰间悬掛著刻有『龙』字的令牌。属下为探明详情,冒险俘获了一名落单的斥候,经审讯得知,这些骑兵皆是龙且麾下的精锐部队,由龙且亲自率领,潜伏在西岸芦苇丛中。” “斥候供认,龙且的任务是待我军进攻东岸大营时,率骑兵乘船渡河,奇袭我军后方,与东岸项羽大军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我军。属下还探明,西岸芦苇丛中藏有船只五百余艘,每艘船都配有熟练水手,显然是早有准备,只待我军上鉤!而龙且麾下的这支骑兵,足足有三万之眾,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衝击力极强!” 帐內再次陷入沉寂,诸將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十五万主力加三万精锐骑兵,项军的实力远超他们的预期,若按原计划贸然进攻,后果不堪设想。田横甚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十五万对己方联军总数,已是兵力相当,再加上龙且的三万骑兵突袭,联军胜算渺茫。 韩信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沂水两岸轻轻划过,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项羽亲至,携十五万主力坐镇东岸;龙且率三万精锐骑兵潜伏西岸,这便是项军的底牌!他们故意让项佗在明面上摆出不堪一击的姿態,引诱我军轻敌强攻,实则想借东岸重兵牵制我军主力,再让龙且的骑兵发动突袭,將我军一举歼灭!”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们早已识破此计!”韩信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陡然变得激昂,“既然他们想诱敌深入,那我们便將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军合计十八万兵力,正好可分兵应对!” 诸將闻言,纷纷侧目,目光聚焦在韩信身上,眼中满是期待。曹参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假楚王有何妙计?还请明言!” 韩信指尖在舆图上勾勒出作战路线,缓缓说道:“第一步,我们派出一支八万兵力的偏师,正面进攻沂水东岸的项羽大营!这支偏师要打得声势浩大,让项羽误以为我军主力尽出,迫使他下令让龙且的三万伏兵渡河驰援!” “偏师的任务不是击溃项羽的十五万大军,而是死死牵制住他,让他无法分兵支援其他方向,同时將龙且的三万伏兵引诱出来。”韩信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步,我亲自率领十万主力部队,潜伏在沂水西岸我军大营与项军伏兵之间的芦苇丛中。龙且的三万骑兵一旦乘船渡河,必然要在西岸登陆整顿,我军便趁其半渡之时,突然发动猛攻!” “骑兵在水中无法施展战力,登陆后阵型未稳,正是歼灭他们的最佳时机!三万骑兵虽精,但我十万主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必能將其全歼!”韩信的声音愈发坚定,“第三步,待我们剿灭龙且的骑兵后,主力部队即刻转向,驰援进攻东岸的偏师!届时项羽失去伏兵策应,又被八万偏师牵制,我军十万主力回师夹击,十五万楚军必败无疑!” 韩信的计策环环相扣,逻辑清晰,將项军的诱敌之计转化为了引诱项军伏兵的陷阱,以八万偏师为饵牵制十五万主力,借半渡而击之的兵家妙计歼灭三万精锐骑兵,最后十万主力回师合围,完美利用了联军十八万的兵力优势,可谓精妙绝伦。 娄敬低声对审食其说道:“假楚王此计精妙,精准拿捏了项军兵力部署的弱点,將被动化为主动,更合理分配了我军兵力,实乃神来之笔!只是八万偏师对阵十五万楚军,牵制任务依旧艰巨。” 审食其微微点头,心中却隱隱泛起一丝不安。他总觉得这个看似完美的计策背后,似乎藏著不为人知的算计,尤其是偏师与主力的兵力分配,看似合理,却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只能暂时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 曹参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也带著几分顾虑:“此计甚妙!偏师牵制,主力伏击,最后合围,项军必败无疑!只是八万对十五万,兵力依旧悬殊,偏师要想牵制住项羽主力,难度极大。不知这偏师由谁统领?主力又该如何部署?” 韩信目光扫过帐內诸將,缓缓说道:“偏师需选勇猛善战之將统领,既要能牵制项羽的十五万大军,又要能撑到主力驰援。主力则需由我亲自率领,確保伏击计划万无一失。” 第77章 调兵遣將 韩信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內诸將,最终定格在曹参身上,沉声道:“曹参!” “末將在!”曹参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命你率领本部汉军,再协同田横、华毋伤、田间、田解等部齐军,组成八万兵力的偏师,明日黎明时分,正面进攻沂水东岸的项羽大营!”韩信语气坚定,“你的任务是死死牵制住项羽的十五万主力,让他不得不下令让龙且的三万伏兵渡河驰援,不得有误!” 曹参心中一沉,虽说有八万兵力,但面对项羽的十五万大军,尤其是还有五千精锐亲卫,这牵制任务依旧是九死一生。他麾下汉军有两万,齐军各部合计六万,组成八万偏师,看似兵力不弱,可对阵项羽的主力,依旧处於劣势。 韩信的目光隨即转向审食其,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审中尉!” “臣在!”审食其躬身应答,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明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你身为护军中尉,肩负监军之责,需隨军出征,协助曹参调度八万偏师各部兵马,確保偏师能按计划牵制项羽的十五万大军!”韩信缓缓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果然如此!审食其心中冷笑一声,所有的疑虑都有了答案。韩信这是在报復!他心里还是对平原传詔之事耿耿於怀。如今,韩信借莒县战事,故意將他派往最凶险的东岸前线,让他与曹参一同率领八万偏师,面对项羽的十五万主力——这哪里是监军,分明是將他推上死路! 审食其的目光扫过韩信,恰好对上韩信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那冷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报復的快意。他又看向韩信接下来要任命的主力將领,心中愈发清楚韩信的算计——韩信要让自己率领李左车、陈豨等亲信,以及灌婴的主力骑兵,组成十万主力去打龙且的三万骑兵。 龙且的三万骑兵虽精锐,但在半渡之时战力大减,十万主力以逸待劳伏击,胜券在握,正是捞取战功的好机会。韩信將牵制十五万主力的凶险任务推给別人,自己则带著亲信去摘取胜利的果实,这份私心,简直昭然若揭! “假楚王!”韩信的话音刚落,曹参便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抗议,“偏师八万,要面对项羽十五万精锐主力,兵力悬殊近一倍!项羽亲军战力绝伦,偏师即便全力死战,也未必能撑到主力驰援!恳请假楚王重新分配兵力,至少给偏师增派两万兵马,或更改部署!” 田横也跟著上前,躬身道:“假楚王,齐军各部刚经歷战乱,尚未完全整合,五万齐军战力有限。让我等隨曹將军率领八万偏师对抗十五万楚军主力,实在太过凶险!若偏师战败,不仅无法牵制项羽,还会动摇全军士气,届时主力即便歼灭龙且,也会陷入项羽十五万大军的包围,全军危矣!还望假楚王三思!” 华毋伤、田间、田解等齐將也纷纷附和,帐內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诸將都清楚,八万对十五万的悬殊,偏师的胜算极低,韩信的部署分明是让偏师去送死。审食其站在一旁,没有开口,他知道,此时反驳无用,韩信手握军权,早已打定了主意。 韩信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抽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帐內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诸將,语气冰冷刺骨:“军令如山!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岂容討价还价?” “我已算过,项羽虽有十五万大军,却要分兵驻守大营、防备侧翼,能正面迎击偏师的不过八万左右,与你们的兵力相当!”韩信语气严厉,“更何况你们的任务只是牵制,无需死战,只要依託地形构建防线,死死拖住项羽,待我率十万主力歼灭龙且的三万骑兵,即刻回师驰援,届时內外夹击,便可大破楚军!” “曹参勇猛善战,田相久居齐地,熟悉地形,你们二人统领偏师,再合適不过!”韩信的目光落在曹参和田横身上,语气愈发严厉,“若有谁敢违抗军令,延误战机,休怪我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诸將的心头。他们都清楚,韩信言出必行,若是执意违抗,后果不堪设想。曹参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不甘,却也只能低头领命:“末將……遵令!” 田横看著韩信坚定的神色,知道再抗议也无用,只能长嘆一声,躬身道:“齐军……遵令!” 其余诸將见二人领命,也纷纷躬身:“末將遵令!” 韩信见诸將臣服,脸色稍缓,继续说道:“我將率领李左车、陈豨所部,再加上灌婴的主力骑兵,组成十万中军主力,潜伏在芦苇丛中,静待龙且上鉤!明日黎明,偏师先动,主力隨后隱蔽跟进,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李左车!你需提前勘察好潜伏地点,做好隱蔽工作,確保十万主力的行踪不被暴露!” “末將遵命!”李左车躬身应道。 “灌婴!你需整顿好主力骑兵,確保战马状態良好,待龙且的三万骑兵半渡之时,务必发起迅猛攻击,配合步兵一举將其歼灭!” “末將遵命!”灌婴高声应和。他知道,十万主力对阵三万半渡骑兵,这场伏击战对他而言,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战功。 “陈豨!你率部负责主力侧翼警戒,防止项军其他部队突袭主力潜伏地点,確保伏击顺利进行!” “末將遵命!”陈豨躬身领命。 韩信一一安排完毕,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诸位將军,明日之战,关乎全军胜负,容不得半点差错!各自回去后,务必整顿好兵马,做好战前准备,不得有任何疏忽!明日黎明,號角为號,准时行动!” “诺!”诸將齐声应和,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沉重。 议事结束,诸將纷纷转身退出大帐。曹参走到审食其身旁,轻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歉意:“审中尉,今日之事,委屈你了。韩信此举,分明是借刀杀人,排挤汉王的势力,让我们带著弟兄们去送命,他自己却带著主力去捡便宜,我心中有数。” 审食其苦笑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唯有同心协力,依託地形构建防线,才能儘量拖延时间,撑到主力驰援。明日战事,还要仰仗曹將军。” “审中尉放心!”曹参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曹参征战多年,从未怕过谁!明日我会將三万汉军部署在正面,构建三道防线,五万齐军负责侧翼防护,即便面对十五万楚军,我也能与他周旋一二!只要主力能及时驰援,我们便有救了!” 田横也走了过来,沉声道:“审中尉,曹將军,明日之战,齐军定会全力死战,绝不让项军轻易突破侧翼防线!我已下令让齐军提前准备好滚石、擂木等防御器械,依託营垒坚守,儘量为偏师爭取时间。” 审食其点点头,心中稍感安慰:“有二位將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明日之战,我们並肩作战,共抗项羽!我会让我的亲卫部队加入正面防线,协助汉军坚守。” 三人简单商议了几句后续的防御部署事宜,便各自散去。审食其带著娄敬返回自己的营帐,刚踏入帐中,娄敬便忍不住说道:“中尉,韩信此举,分明是故意报復,將您推向八万对十五万的凶险境地!平原传詔之事,他果然一直记在心里,此次更是借战事公报私仇!” 审食其轻嘆一声,语气凝重:“我早该想到的。韩信此人,才华横溢,却也记仇得很。如今他手握重兵,借战事报復,我们也只能暂且隱忍。当务之急,是做好明日的战前准备,联合曹参和田横,依託地形构建稳固防线,確保能撑到主力驰援。” 夜色渐渐降临,联军大营內灯火通明,將士们正在紧张地准备著明日的战事。甲冑碰撞声、兵器打磨声、將士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战前特有的紧张氛围。审食其站在帐前,看著营內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祈祷:明日之战,务必能逢凶化吉,渡过难关。 第78章 楚军之策 沂水东岸,楚军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寨外墙以夯土筑成,高数丈,上面插满锋利的鹿角,旌旗如林,“项”字大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中军大帐帐內烛火通明。正中央的主位之上,项羽扫视著下方列立的诸將,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场。 下方两侧,项佗、周兰、季布、虞子期、项庄分列两边。 项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如同惊雷滚过:“司马欣、钟离眜所部,如今行军至何处了?” 话音刚落,虞子期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稟报:“启稟霸王,方才收到斥候回报,司马欣、钟离眜二位將军率领的五万大军,已行军至外黄一带。按照霸王的吩咐,全军一路打著霸王的旗號,放缓行军速度,沿途大肆张扬,让沿途诸侯与韩信的细作都误以为是霸王亲率主力驰援滎阳。” 项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做得好。外黄乃是通往滎阳的要道,在此处放缓行军,既能迷惑韩信,让他误以为我主力仍在驰援滎阳的路上,放心大胆地进攻东岸大营,又能隨时接应我军此处战事,一旦得手,便可顺势与我军匯合,直取齐地。”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沿途可有韩信的细作窥探?” “回霸王,已有三波韩信的细作被我军擒获,皆已就地处置。”虞子期答道,“如今韩信那边定然收到了『霸王主力驰援滎阳』的消息,对东岸大营的防备必然会鬆懈几分,正好落入我军的诱敌之计。” 项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著几分不屑:“韩信匹夫,昔日在我帐下不过是个执戟郎中,今日得了几分权势,还敢僭称假楚王。此次我定要让他知晓,何为霸王之威!” 诸將皆躬身应和:“霸王神威,韩信必败!” 待诸將声音平息,项羽的目光转向沂水西岸的方向,沉声道:“龙且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霸王,龙且將军已准备就绪!”虞子期连忙回道,“三万精锐骑兵已全部潜伏在西岸芦苇丛中,马匹皆已备好马蹄布,防止发出声响;战船已全部用芦苇遮盖完毕,水手与骑兵皆已整装待发,只待霸王这边发出信號,便即刻乘船渡河,奇袭韩信联军的后方大营!” 项羽眼中精光一闪,重重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好!龙且不愧是我楚军猛將!三万精锐骑兵,足以搅乱韩信的后方,届时我率东岸十五万大军正面出击,前后夹击,定能將韩信的联军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转向一旁的项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语气也陡然严厉起来:“项佗!” 项佗身子一哆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几分颤抖:“末……末將在!” “若不是你不爭气,屡败屡战,丟尽了我项氏的顏面,寡人用得著亲自坐镇这莒县,设下这诱敌之计吗?”项羽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带著怒火,“你率军与汉军交战,屡次败绩,『常败將军』的名號都传遍了诸侯之间!如今寡人还要借你这『常败將军』的名號来诱敌,让韩信误以为东岸大营主將是你,从而轻视我军,放心来攻!” 项佗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知道,项羽的怒火绝非凭空而来,自己数次战败,確实让楚军损失惨重,若不是自己是项羽的堂兄,怕是早已被军法处置。 项羽见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盛,继续斥责道:“项梁叔父当年起兵反秦,驍勇善战,威震诸侯,为我项氏基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胆小懦弱,屡战屡败,简直是我项氏的耻辱!” 帐內诸將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他们都清楚项羽的脾气,此刻谁也不敢上前求情,只能静静站在一旁,任由项羽发泄怒火。季布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虽有几分不忍,却也明白项羽所言句句属实,项佗数次战败,確实该受责罚。 项羽斥责了半晌,见项佗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般,才渐渐平息了怒火,冷哼一声:“此次战事,你若能戴罪立功,率军守住东岸大营的侧翼,牵制住部分联军兵力,寡人便饶你之前的罪过。若是再敢临阵退缩,或是出现任何差错,休怪寡人不念亲情,军法处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末……末將遵命!末將定当戴罪立功,绝不敢再犯!”项佗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声音依旧带著颤抖,却多了几分坚定。他知道,这是项羽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把握不住,自己必死无疑。 项羽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隨后目光扫过诸將,语气再次变得威严起来:“诸位將军,此次莒县之战,关乎我楚军的兴衰荣辱!只要我们能按计划行事,先让龙且的骑兵奇袭后方,再由我率主力正面出击,定能將其全歼!” “周兰!” “末將在!”周兰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命你率领三万大军,驻守东岸大营的正面防线,明日联军进攻时,务必先装作不敌,节节败退,引诱联军主力深入,为龙且的奇袭创造机会!记住,不可过早暴露实力,也不可真的让联军突破防线,把握好进退的尺度!”项羽沉声道。 “末將遵命!”周兰领命退下。 “季布!” “末將在!”季布上前躬身应道。 “命你率领两万大军,驻守大营左翼,防备联军从侧翼突袭。一旦龙且的奇袭信號发出,你便率军出击,牵制住联军的侧翼兵力,配合正面主力进攻!” “末將遵命!”季布领命退下。 “项庄!” “末將在!”项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上前躬身应道。 “命你率领五千精锐亲卫,隨我坐镇中军,隨时准备支援各处防线。待龙且奇袭得手,联军阵脚大乱之时,你便率领亲卫衝锋陷阵,直取韩信的中军大帐,擒贼先擒王!”项羽语气坚定,眼中透著几分好战的狂热。 “末將遵命!定不辜负霸王所託!”项庄高声应和,语气中满是激动。 “虞子期!” “末將在!” “你负责统筹全军的粮草、军械供应,確保各营將士的补给充足。同时,严密监控联军的动向,有任何消息,即刻向我稟报!” “末將遵命!”虞子期躬身领命。 项羽一一部署完毕,目光再次扫过诸將,语气严厉地说道:“诸位將军,明日之战,乃是生死之战!每个人都要恪守军令,各司其职,不得有任何疏忽!若有谁敢临阵退缩、违抗军令,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军法处置!” “末將遵命!”诸將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帐內烛火微微摇曳。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沂水东岸的大营標记上,语气带著几分决绝:“韩信!刘邦!今日寡人便要在此地,彻底击溃你们的联军,平定齐地,再挥师西进,直取关中!待我一统天下,定要让诸侯皆臣服於我项氏脚下!” 诸將皆躬身道:“愿隨霸王,一统天下!” 第79章 诱敌之战 黎明的微光刺破夜幕,將沂水两岸染成一片淡青色。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在联军与楚军的营垒之间,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血腥味预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联军大营內,號角声陡然响起。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声隨即响起,节奏急促,如同惊雷滚过地面。八万联军將士早已列成整齐的阵型,甲冑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手中的兵器紧握,眼神坚定地望向沂水东岸的楚军大营。曹参身披、重鎧,立於中军高台之上,身后竖著一面巨大的“韩”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既是联军的標识,也是诱敌的关键——要让楚军坚信,此番进攻的是韩信亲率的主力。 “曹將军,全军已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发起进攻!”身旁的亲兵高声稟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曹参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下方的阵型:前部是三万汉军精锐,分为三列,手持长戟与盾牌,阵型严整如铁;中部是五万齐军,由田横、华毋伤等將统领,分列两翼,护住汉军的侧翼;审食其身著监军服饰,立於高台一侧,目光沉静地观察著前方的楚军大营,身旁的娄敬则手持舆图,隨时准备记录战事变化。 “传令下去,前部汉军正面推进,直攻楚军前军营垒!中部齐军分列两翼紧隨,稳固侧翼防线,保持进攻节奏!”曹参手中令旗一挥,声音洪亮,穿透战鼓声与士兵的吶喊声,清晰地传递到各军將领耳中。他跟隨韩信征战两年,大小战事经歷数几十场,早已熟悉了韩信沉稳果断的指挥风格,模仿起来也是得心应手,面对项羽大军,依旧从容不迫,指挥若定。 令旗挥舞间,前部汉军將士齐声吶喊:“杀!杀!杀!”声音震耳欲聋,穿透晨雾,向著楚军大营席捲而去。士兵们列著严整的阵型稳步推进,矛戟如林,盾牌如墙,攻势凌厉却不失章法——为了此次佯攻,联军早已演练多遍进攻节奏,確保既能营造势猛的假象,又能隨时掌控战局。 沂水东岸,楚军大营的號角声也隨即响起,显然已察觉到联军的进攻。周兰身披鎧甲,立於楚军前军阵地之上,目光紧盯著联军的动向。按照项羽的部署,他需先率军接战,佯装不敌后草草撤退,引诱联军深入,为龙且的奇袭创造机会。 “传令下去,前军五千將士出营接战!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接战一炷香后,即刻撤退,装作慌乱溃逃之態!”周兰低声下令,语气严肃。他深知此次诱敌的重要性,既要让联军相信楚军不堪一击,又不能露出破绽,否则一旦被识破,整个战事计划都將功亏一簣。 楚军前军將士迅速列阵,迎著联军的进攻方向衝去。双方阵线很快碰撞在一起,“噹啷!”兵器碰撞的脆响瞬间爆发,晨雾中,双方將士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喊杀声此起彼伏。 曹参立於高台之上,手持远镜,密切观察著战场局势。他看到楚军前军战力平平,与传闻中项羽精锐的战力相去甚远,心中已然明了周兰在配合演戏。 战场之上,双方的交战激烈却毫无章法。楚军將士看似奋勇拼杀,实则处处留手,招式虚浮,不少人甚至在接战片刻后便转身逃跑,装作不敌的模样。联军將士见状,士气愈发高涨,攻势也渐渐猛烈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周兰见时机已到,猛地挥下令旗,高声喊道:“撤!快撤!联军势大,我们抵挡不住了!”话音刚落,楚军前军將士便如蒙大赦,纷纷丟盔弃甲,向著大营方向仓皇逃窜,甚至有不少人故意將兵器、鎧甲扔在地上,营造出溃败的假象。 联军將士见状,纷纷欢呼起来,攻势愈发迅猛。审食其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对曹参说道:“曹將军,此时正是造势的绝佳时机!” 曹参转头看向审食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审食其直言道:“周兰撤退的姿態太过刻意,虽看似慌乱,却未损核心战力,项羽何等精明,未必会完全信服。我们必须再加一把力,让他彻底相信『韩信主力』已然中计,急於擒获项佗建功,才会放心下令龙且出兵。” 他顿了顿,继续主动献策:“我建议让前军將士高声造势,喊出『生擒项佗』『项军败了』的口號。项佗『常败將军』的名號早已传遍诸侯,这口號既能刺激楚军,更能让项羽確信我们误认主將是项佗,故而轻视敌军、急於求成。如此一来,他定然会即刻发出奇袭信號,召龙且渡河!” 曹参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当即点头赞道:“审中尉此言极是!”隨即挥下令旗,高声传令:“前部汉军全力推进,齐声吶喊『生擒项佗』『项军败了』!中部齐军紧隨其后,稳固侧翼,摆出势在必得之態!” 令旗再次挥舞,联军的战鼓声变得愈发急促。前部汉军將士收到命令后,齐声高呼:“生擒项佗!项军败了!生擒项佗!项军败了!”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响彻战场,穿透晨雾,向著楚军大营传递而去。將士们士气如虹,迈著坚定的步伐,向著楚军前军撤退的方向迅猛推进,沿途捡起楚军丟弃的兵器鎧甲,更显胜券在握的姿態。 田横率领齐军紧隨其后,一边推进,一边高声喊道:“弟兄们,加把劲!攻破楚军大营,活捉项佗,立下大功!”齐军將士原本还有几分顾虑,见汉军势如破竹,楚军仓皇逃窜,士气也被彻底点燃,吶喊著向前推进。 此时,楚军大营的中军帐內,项羽正立於高台之上,密切观察著战场局势。他看到联军攻势猛烈,士兵们高声吶喊著“生擒项佗”的口號,一副急於取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身旁的虞子期说道:“霸王,看来韩信果然中计了,以为主將是项佗,急於建功,所以才如此猛攻。周兰將军的戏演得极为逼真,联军已然深信不疑。” 项羽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韩信匹夫,终究是见识短浅!如此急於求成,简直是自取灭亡!”他转头看向周兰撤退的方向,见联军已推进至楚军前军大营外,距离中军大营仅有三里之遥,心中暗道:时机已到,该让龙且出兵了。 “虞子期!”项羽沉声喝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將在!”虞子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立即登上中军高台,高举黑色旗帜!”项羽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著沂水西岸的方向,“按约定信號,连续挥舞三次,让龙且即刻率领三万骑兵渡河,奇袭联军后方!我要让韩信首尾不能相顾,彻底陷入绝境!” “末將遵命!”虞子期高声应和,转身快步走下高台,召集两名亲卫,捧著一面黑色旗帜,迅速登上中军大营最高的瞭望台。这面黑色旗帜,是项羽与龙且约定的奇袭信號,旗帜一出,龙且便需即刻出兵,不得有任何延误。 此时,战场的喊杀声愈发激烈,联军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已开始进攻楚军前军大营的营门。楚军前军將士按照周兰的命令,继续佯装抵抗,营造出顽强抵抗却节节败退的假象。 曹参立於联军中军高台之上,看到楚军的反应,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审食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曹將军,看楚军的反应,项羽定然已经相信我们中计了。不出意外,很快便会发出信號,让龙且出兵。我们需提前做好准备,一旦发现西岸有动静,便即刻收缩阵型,坚守阵地,等待韩將军主力的消息。” “审中尉放心!”曹参沉声道,“我已下令让后部的预备队做好准备,一旦收到信號,便会迅速上前,稳固防线。只要龙且的骑兵渡河,韩將军的主力便会发起猛攻,届时我们只需死死牵制住项羽的主力,便可大功告成!”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楚军中军大营的瞭望台上,一面黑色旗帜突然升起,在晨风中格外醒目。虞子期双手紧握旗杆,按照约定,用力將旗帜挥舞了三次,黑色的旗面在淡青色的晨光中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向著沂水西岸的方向传递而去。 项羽立於高台之上,看著黑色旗帜升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韩信!你的死期到了!” 沂水西岸,芦苇丛中,龙且正率领三万精锐骑兵静静潜伏,战马皆被蒙上马蹄布,將士们屏住呼吸,目光紧盯著东岸楚军大营的方向。当看到那面黑色旗帜升起並连续挥舞三次时,龙且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声喊道:“弟兄们!信號已到!隨我渡河,奇袭联军后方,活捉韩信!” 第80章 半渡而击 楚军中军瞭望台那面黑色旗帜的三道挥舞弧线,如同一道催命符,划破沂水两岸的晨雾,精准落入西岸芦苇丛中龙且的眼中。“信號到!”龙且猛地將佩剑劈向身旁的芦苇秆,脆响中带著决绝,“传我命令!全军登船,全速渡河!目標——联军后方大营,活捉韩信!” 三万精锐骑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齐声应和,声震芦苇盪。战马被解开束缚,却依旧保持著安静,唯有鼻翼的急促翕动暴露了躁动——马蹄布早已缠紧,避免踏水声响惊动敌军。五百余艘战船被士兵们从芦苇丛中缓缓推出,船身划破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熟练的水手操控著船桨,朝著沂水东岸疾驰而去。 龙且立於最前方的旗舰之上,身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东岸的联军阵地。在他眼中,联军主力正被项羽的大军牵制在前方,后方必然空虚,此番奇袭定能一举得手。 “將军,联军前军攻势正猛,看样子是彻底中了霸王的诱敌之计!”身旁的亲兵高声稟报,语气中满是兴奋,“等我们登陆后,从后方一衝,联军必败无疑!” 龙且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韩信匹夫,怎懂用兵之道?今日便让他尝尝我楚军精锐骑兵的厉害!告诉弟兄们,登陆后全速衝击,不必恋战,直取联军中军大帐!” 而在沂水东岸,距离龙且军预定登陆点不足三里的一处低洼地带,韩信正率领十万主力伏兵静静潜伏。这里被茂密的灌木与芦苇覆盖,地势隱蔽,即便站在不远处也难以察觉。韩信蹲在一处土坡之上,目光死死锁定著沂水水面上的楚军战船,神色沉稳如定海神针。 他身旁,李左车、陈豨、孔聚、陈贺等亲信將领皆屏息凝神,各自率领著麾下步兵列阵待命。士兵们將兵器紧紧贴在身侧,嘴巴被布条轻掩,避免发出丝毫声响,唯有一双双眼睛,在草木的缝隙中闪烁著警惕的光芒。灌婴则率领著郎中骑兵埋伏在更外侧的林地中,战马同样被缠上马蹄布,骑兵们手持长戟,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隨时衝锋的准备。 “大王,龙且军已过半程了!”李左车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敌军。 韩信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战船之上:“再等等,需等他大半军队渡过沂水,登岸未稳之时,方可出击。此时出击,敌军尚有半数在船上,可掉头逃窜,无法將其全歼。” 陈豨点点头,低声应道:“將军所言极是,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此时正是绝佳时机,待其主力登岸,阵型未摆,便是我军建功之时!”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沂水水面上的战船一批接一批地靠岸。龙且的骑兵们爭先恐后地跳上岸,试图儘快列成阵型,却因登陆点狭窄、士兵数量眾多,显得杂乱无章。不少士兵刚站稳脚跟,便要推著战船返回西岸,接应后续部队,整个登陆点混乱不堪。 “將军,龙且军大半已登岸!后续仅有不足万余兵力仍在船上!”李左车再次稟报,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 韩信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站起身,右手高高举起令旗,厉声喝道:“时机已到!全军出击!” “呜——呜——呜——”悽厉的號角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战场的寧静,如同惊雷般在东岸的林地与洼地间迴荡。 “杀!”李左车率先拔剑,率领麾下步兵从洼地中一跃而出,朝著龙且军的登陆点猛衝而去。士兵们扔掉口中的布条,高声吶喊,手中的长戟与盾牌组成密集的衝锋阵型,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楚军混乱的阵营。 紧隨其后,陈豨、孔聚、陈贺也各自率领部眾杀出。四万步兵如同潮水般涌出隱蔽地带,喊杀声震耳欲聋,將龙且军的士兵惊得魂飞魄散。他们原本以为联军后方空虚,毫无防备,此刻见大批伏兵突然杀出,顿时陷入慌乱,不少人甚至来不及拿起兵器,便被衝上来的汉军步兵刺倒在地。 “有埋伏!快列阵!”龙且猛地一惊,心中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想到韩信竟会在此处设伏。他仓促间挥舞长枪,高声嘶吼,试图指挥士兵摆开阵型抵抗。可此时的楚军骑兵早已乱作一团,登陆的士兵东奔西跑,有的想找兵器,有的想退回船上,有的则被汉军的攻势嚇得浑身发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將军,汉军太多了!我们被包围了!”一名亲兵衝到龙且身旁,脸色煞白地喊道。 龙且怒喝一声:“慌什么!我军皆是精锐骑兵,怕他不成!传令下去,骑兵上马,隨我衝杀出去!”可他话音刚落,便发现大部分战马还在船上,尚未卸下来,即便有少数已经上岸的战马,也被混乱的人群困住,根本无法靠近。 此时的汉军步兵攻势愈发猛烈。李左车率领的部队专攻楚军的左翼,长戟如林,密集的刺杀让楚军士兵根本无法靠近;陈豨则率领部眾堵住楚军退回战船的道路,將试图逃窜的楚军一一斩杀;孔聚与陈贺则合力衝击楚军的中军,目標直指龙且的帅旗。 “將军,步兵已稳住战局!是否让灌婴將军的骑兵出击?”亲兵跑到韩信身旁,高声稟报。 韩信目光扫过战场,见龙且军虽乱,却仍有部分精锐在试图组织抵抗,当即下令:“传我命令,让灌婴率郎中骑兵出击,彻底打乱敌军阵型!” “诺!”亲兵领命而去。 “驾!驾!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灌婴率领著一万郎中骑兵从林地中疾驰而出。与寻常骑兵不同,这些郎中骑兵皆是秦国骑兵的传承者,自幼精通骑术,即便没有马鐙,也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持长戟,发起猛烈的衝击。 要知道,此时的骑兵大多没有马鐙,骑行不稳,只能作为弓骑兵在远处游击,骚扰敌军,根本无法像步兵那样正面衝锋。可郎中骑兵却打破了这一局限,他们凭藉著精湛的骑术,將战马的衝击力发挥到极致,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朝著龙且军的阵营猛衝而去。 “是骑兵!汉军有骑兵!”楚军士兵见状,嚇得魂飞魄散。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的骑兵是战场的主宰,却没想到汉军竟有如此精锐的衝击骑兵。 灌婴一马当先,手中长戟挥舞,接连挑翻数名楚军士兵。他高声喊道:“弟兄们,隨我衝杀!全歼楚军,活捉龙且!” 郎中骑兵们齐声应和,战马奔腾,蹄声如雷,將楚军的阵型彻底衝垮。他们在混乱的楚军阵营中来回穿梭,长戟所到之处,楚军士兵纷纷倒下。有的骑兵甚至俯身而下,用刀砍向楚军士兵的腿,將其绊倒在地,再由后续的步兵补刀斩杀。 龙且见状,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亲自率领身边的数百名亲卫,试图抵抗郎中骑兵的衝击。可这些亲卫虽然精锐,却在失去战马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抵挡骑兵的衝锋。灌婴率领著几名骑兵精锐,径直朝著龙且衝来,长戟直指龙且的面门。 “滚开!”龙且怒喝一声,挥舞长枪格挡。“噹啷!”一声巨响,长枪与长戟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龙且被震得手臂发麻,胯下的战马也因衝击而连连后退。他抬头看向灌婴,眼中满是震惊——他没想到汉军之中竟有如此勇猛的骑兵將领。 “龙且,你的死期到了!”灌婴冷笑一声,再次催动战马,发起猛攻。长戟如同毒蛇出洞,招招致命,逼得龙且连连后退,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此时的龙且军早已溃不成军。登陆的两万余兵力中,已有近半数被斩杀,剩下的要么被汉军包围,要么跳进沂水中试图逃生,却被水中的汉军斥候与后续的战船士兵斩杀。留在西岸的不足万余兵力见状,嚇得不敢再渡河,纷纷调转船头,朝著西岸的芦苇丛退去。 龙且被灌婴逼得节节败退,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深。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轻鬆的奇袭,却没想到落入了韩信的埋伏之中。看著周围混乱的战局,听著士兵们的惨叫与汉军的喊杀声,龙且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 第81章 战事焦灼 楚军大营內,项羽见奇袭信號传递完毕,拿出长枪,枪尖直指前方联军阵地,声如洪钟般喝道:“传我命令!全军出击!寡人亲自上阵,拖住韩信主力,待龙且奇袭得手,前后夹击,將这群贼寇一网打尽!” “喏!”帐下诸將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顶微微颤动。此前奉命佯装溃败的周兰早已率军退回营內,此刻听闻军令,当即翻身上马,率领本部精锐再次衝出营门。项庄更是按捺不住好战之心,提著佩剑便冲向亲卫阵营,高声呼喊著整队,眼中满是衝锋的狂热。 顷刻间,楚军大营內號角齐鸣,鼓声震天。原本紧闭的营门轰然敞开,一面更为硕大的“西楚霸王”在“项”字旗旁打出。此前佯装孱弱的楚军前军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披精甲、手持利刃的楚军精锐,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如同潮水般涌出大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项羽手持长枪,率领五千精锐亲卫冲在最前方,所过之处,楚军將士士气如虹,齐声吶喊:“霸王威武!楚军必胜!” 这股截然不同的气势,瞬间穿透战场的喊杀声,传入联军阵地。曹参立於中军高台之上,原本正关注著前军的推进態势,当看到楚营中升起的“西楚霸王”大旗时,瞳孔骤然紧缩,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项羽来了!他率精锐出战了!” 身旁的审食其也瞬间变了脸色,紧紧盯著那面龙纹大旗,沉声道:“如今龙且那边定然已经收到信號,开始渡河奇袭了!” 话音未落,楚军精锐便已杀至近前。与此前佯装溃败的士兵不同,这些楚军精锐战力惊人,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联军前军將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连连后退,不少士兵当场倒在血泊之中。原本的进攻优势瞬间消失,战场局势陡然逆转。 “將军!楚军战力暴涨,都是精锐!我们抵挡不住了!”前军將领的求援声很快传到高台之上,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慌乱。 曹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征战多年,歷经无数凶险战局,此刻虽局势突变,却並未乱了方寸。他猛地挥舞令旗,高声喝道:“前军后撤!放弃进攻阵型,即刻转为防守!” 令旗挥舞的信號迅速传递开来,联军前军將士虽已陷入慌乱,但军令如山,仍强忍著压力,缓缓向后撤退,试图脱离楚军的猛烈攻势。与此同时,曹参再次下令:“田横率两万齐军迅速抢占左侧高地,构建防线,防备楚军侧翼突袭!” “末將遵命!”田横的声音从侧翼传来,隨即率领两万齐军快步冲向左侧高地,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进攻兵器,拿起盾牌与滚石,快速构建防御工事。 “华毋伤、田间!率两万齐军驻守右侧河岸,依託沂水构建防线,防止楚军从侧翼包抄!” “末將遵命!”两人齐声应和,迅速率领部眾冲向右侧河岸,將盾牌排列成墙,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剩余汉军,隨我居中坚守!盾兵在前,弓兵在后,长戟兵居中策应,构建三道防御阵线!”曹参的命令清晰而果断,透过战场的嘈杂声,准確传递到每一位將领耳中。 联军將士迅速行动起来,原本的进攻阵型在短时间內完成了惊险的转换。盾兵们蹲下身,將盾牌紧紧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弓兵们站在盾兵身后,搭箭拉弓,箭头直指前方逼近的楚军;长戟兵则手持长戟,从盾墙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一道锋利的戟林,隨时准备刺杀靠近的敌军。 “杀!衝垮联军防线!”项羽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接连挑翻数名联军士兵。乌騅马踏过联军士兵的尸体,带著他径直衝向联军的盾墙。“嘭!”的一声巨响,长枪狠狠砸在盾牌上,盾牌后的联军士兵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盾牌。 “霸王神威!”楚军將士见状,士气愈发高涨,攻势也变得更加猛烈。他们如同饿狼般扑向联军的防御阵线,手中的兵器疯狂地砍向盾墙,试图撕开一道缺口。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吶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审食其立於高台边缘,手持鼓槌,亲自敲响了防御的战鼓。鼓声沉稳而有力,如同定心丸般,让慌乱的联军將士渐渐平静下来,防守的节奏也变得愈发稳固。“曹將军,楚军攻势太猛,我们的盾墙怕是撑不了多久!”审食其高声喊道。 曹参目光紧锁战场,看到楚军在项羽的率领下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击著防线,眉头紧紧皱起。他高声回应:“让弓兵全力射击!拖延楚军的进攻节奏!告诉各军將士,只要守住防线,撑到韩王主力剿灭龙且回师驰援,我们便胜了!” “弓箭手,放!”弓兵將领高声喝道。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楚军阵营,不少楚军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但项羽的亲卫精锐极为勇猛,他们举起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依旧顽强地向著联军防线推进。 右侧河岸,华毋伤与田间率领的齐军也遭遇了楚军的猛烈进攻。楚军试图从河岸包抄联军后路,却被依託沂水构建的防线死死挡住。齐军將士居高临下,箭矢与滚石不断落下,楚军数次衝锋都以失败告终,河岸上留下了大量的尸体。 双方就这样在战场上陷入了焦灼的对峙。楚军凭藉著精锐的战力与项羽的神威,一次次发起猛烈进攻,试图撕开联军的防线;而联军则依託严密的防御阵型,顽强抵抗,凭藉著地形与人数优势,死死守住阵地。战场上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地面,甚至顺著地势流进了沂水,让沂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曹参立於高台之上,汗水早已浸湿了鎧甲,却依旧死死盯著战场,不断调整著防御部署。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只要能多坚持一刻,等到韩信主力回师,战局便会迎来逆转。而楚营中的项羽,也同样焦躁不已,他频频看向沂水西岸的方向,期待著龙且奇袭得手的消息,却不知龙且的三万精锐早已陷入韩信的埋伏之中,危在旦夕。 第82章 齐军奋起 防线久攻不下,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胯下乌騅马猛地人立而起,嘶鸣声震彻战场,手中长戟横扫一圈,逼退身前数名联军士兵,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联军的防御阵型。中路盾墙严密、戟林如刺,短时间內难以突破,而左侧侧翼的齐军防线,虽依託高地构建,却因兵力稍弱,隱隱露出破绽。 “全军隨我转攻左翼齐军!”项羽一声怒喝,声音盖过所有嘈杂,“撕开侧翼防线,直插联军腹地!”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乌騅马四蹄翻飞,带著他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著左侧齐军阵地衝去。五千精锐亲卫紧隨其后,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放弃了中路强攻,全力扑向齐军侧翼。 楚军主力的突然转向,瞬间让左侧齐军阵地陷入危机。负责镇守此处的正是齐將田解,他见项羽亲率精锐杀来,脸色骤变,却並未退缩。田解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声喊道:“弟兄们,隨我迎敌!绝不能让楚军突破左翼!” 麾下齐军將士虽见项羽威势骇人,却也纷纷握紧兵器,跟著田解冲了上去。他们刚在高地构建好简易防御,尚未稳固,项羽的亲卫便已杀至近前。“杀!”楚军亲卫齐声吶喊,齐军士兵仓促迎敌,瞬间被冲得连连后退。 田解一马当先,径直朝著项羽衝去。他深知,唯有挡住项羽,才能稳住防线。“项羽贼子!休得猖狂!”田解怒喝一声,佩剑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劈项羽面门。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根本不闪不避,手中长戟轻轻一挑,便精准地拨开了田解的佩剑。 “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田解只觉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手臂发麻,佩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没想到项羽的力气竟如此惊人,刚想调整身形再攻,项羽的长戟已直刺他的胸口。田解急忙侧身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长戟擦著他的鎧甲划过,带出一串火花。 这已是田解拼尽全力的周旋,可在项羽面前,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第三回合,项羽猛地催动乌騅马,战马提速的瞬间,他手中长戟再次刺出,角度刁钻,力道千钧。田解再也无法躲闪,“噗嗤”一声,径直刺入他的小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项羽手腕一翻,长戟搅动,田解惨叫一声,身体被挑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佩剑脱手,气息瞬间断绝。齐军將士见主將战死,顿时陷入慌乱,士气大跌,防御阵型也出现了明显的鬆动。 “田解將军!”高台上的曹参看得真切,瞳孔骤缩,心中暗叫不好。左翼齐军本就兵力薄弱,如今主將战死,防线隨时可能崩溃。一旦左翼被破,楚军便能绕后包抄,联军全军都將陷入绝境。 “审中尉!”曹参当机立断,转头看向身旁的审食其,语气急促却坚定,“左翼危急,田解將军战死,齐军士气低落。请你即刻前往左翼督励全军,务必稳住防线!” 审食其也清楚局势的凶险,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曹將军放心!某即刻前往!”说罢,他抓起身旁的令旗,快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带著几名亲卫,朝著左翼齐军阵地疾驰而去。 此时的左翼战场,项羽正率领亲卫疯狂衝杀,齐军防线节节败退,不少士兵已心生退意,开始向后逃窜。“不要退!守住阵地!”几名齐军小校高声呼喊,却根本无法阻止溃退的势头。楚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缺口不断扩大,眼看就要彻底突破左翼防线。 “都给我站住!”审食其的声音陡然响起,他策马衝到齐军阵前,挥舞著令旗,高声喝道,“曹將军有令,左翼防线绝不可丟!后退者,军法处置!” 审食其的到来,让部分逃窜的齐军士兵停下了脚步,但更多人依旧面露惶恐,看著不断逼近的楚军和亲王般的项羽,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勇气。审食其心中清楚,仅凭军令无法彻底稳住士气,必须找到能触动齐军的关键。 就在此时,齐將华毋伤猛地衝到阵前,他看著身旁惶恐的將士,又看了看田解战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悲愤,隨即高声嘶吼:“弟兄们!都给我醒醒!田解將军战死了,难道你们要让他白白牺牲吗?別忘了,项羽当年伐齐,烧我城池,杀我父老,我齐人与楚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今日若是让楚军突破防线,不仅我们必死无疑,身后的家乡父老也將再次遭受楚军的屠戮!”华毋伤的声音带著撕裂般的悲愤,响彻整个左翼战场,“想想你们的亲人!想想被楚军残害的同胞!难道你们要向仇人低头吗?拿起兵器,隨我死战到底,为田解將军报仇!为死去的父老乡亲报仇!” “齐楚之仇,不共戴天!”“为田解將军报仇!”“死战到底!”华毋伤的吶喊,瞬间点燃了齐军將士心中的怒火与血性。那些原本惶恐退缩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捡起掉落的兵器,转过身,朝著楚军的方向怒吼。 审食其见状,心中鬆了口气,当即高声附和:“华將军说得对!齐楚之仇不共戴天!守住防线,便是守住家乡!曹將军的主力很快就会驰援,只要我们撑住,胜利就属於我们!” 士气重新提振的齐军將士,再次组成防御阵型,盾兵在前,弓兵在后,眼神坚定地盯著逼近的楚军。儘管主將战死,儘管项羽威势骇人,但心中的仇恨与守护家乡的信念,让他们爆发出了顽强的抵抗意志,原本摇摇欲坠的左翼防线,竟在绝境中重新稳固下来。 项羽见齐军士气陡然回升,防线再次稳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冷哼一声:“垂死挣扎!传令下去,全力猛攻,我倒要看看,这群齐人能撑到何时!”楚军的攻势再次升级,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再次响彻左翼战场,一场更为惨烈的攻防战,就此展开。 第83章 龙且授首 灌婴的郎中骑兵如利刃般撕开龙且军的阵型,李左车、陈豨等部步兵紧隨其后,对混乱的楚军展开地毯式清剿。龙且军原本就因半渡被袭陷入慌乱,此刻失去指挥核心的统筹,更是溃不成军。士兵们要么扔下兵器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却被汉军层层包围,根本无处可逃。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汉军將士的吶喊声此起彼伏,如同催命的號角。不少楚军士兵见突围无望,纷纷放下兵器,蹲在地上,选择投降。仅有少数死忠之士,仍在试图抵抗,却很快被汉军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韩信立马於高处,目光扫过战场,看著楚军残兵被逐一肃清,神色依旧沉稳。他身旁的亲兵高声稟报:“將军,龙且军主力已被全歼!仅余龙且率领数百亲卫,退守一处土坡,负隅顽抗!” 韩信微微頷首,催马向前,李左车、陈豨、孔聚、陈贺等將领紧隨其后,朝著龙且退守的土坡而去。此时的土坡之上,龙且身披染血的鎧甲,手持长枪,身边仅剩下不到三百名亲卫。这些亲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即便身陷绝境,也依旧列成紧密的阵型,手持兵器,眼神坚定地盯著逼近的汉军,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龙且,你已身陷绝境,三万精锐尽丧,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韩信勒住马韁,立於土坡下方,语气平静地劝道,“只要你放下兵器投降,我可保你性命,日后若愿归顺,还可授予官职。” 龙且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看向韩信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愤怒,厉声怒骂:“韩信匹夫!你本是楚营弃徒,也敢在此劝降於我?我龙且乃楚国大將,寧死不降!” 他高举长枪,高声喊道:“弟兄们!我们是楚国的勇士,寧可战死,也绝不投降!隨我杀出去,让韩信看看楚军的骨气!” “寧死不降!战死沙场!”亲卫齐声应和,声音虽略显沙哑,却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他们紧紧握著手中的兵器,朝著汉军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劝降不成,便无需再留余地。他缓缓举起令旗,沉声道:“既然冥顽不灵,那就全部歼灭!” “杀!”李左车率先下令,麾下步兵如同潮水般冲向衝锋的楚军亲卫。双方瞬间碰撞在一起,楚军亲卫虽勇猛,却架不住汉军人数眾多,且皆是精锐。一个个亲卫倒下,龙且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可他依旧挥舞著长枪,疯狂地砍杀著汉军士兵,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亲卫们一个个倒下,龙且身边的身影越来越稀疏,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身上的鎧甲被砍得破烂不堪,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每一次挥舞长枪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动作渐渐迟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之意。灌婴在阵前看得真切,知晓龙且已是油尽灯枯,当即高声下令:“楚军主將已是强弩之末!將士们,上前围歼,勿要让他逃脱!” 汉军士兵们闻声,纷纷朝著龙且涌去。龙且怒目圆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举长枪,朝著最前方的汉军士兵刺去,精准地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仅剩的体力,长枪再也无法收回。周围的汉军士兵抓住机会,纷纷举起长戟、刀剑,朝著龙且身上招呼而去。 “噗嗤!噗嗤!”数不清的兵器刺入肉体的声响接连响起,龙且的身体被数件兵器贯穿,鲜血如泉涌般喷出。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依旧死死握著长枪,不肯倒下。最终,在汉军士兵的合力拖拽下,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双目圆睁,至死都保持著战斗的姿態。隨著龙且战死,最后的三百亲卫也很快被汉军歼灭,整个战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遍地的尸体与兵器,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將军,龙且已被斩杀!”亲兵上前稟报,语气中带著几分兴奋。 韩信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沉声道:“传令下去,儘快清理战场,收缴兵器鎧甲,清点俘虏。同时,派斥候严密监视项军残兵的动向,防止他们捲土重来。” “末將遵命!”陈豨躬身应和,转身下去传令。 就在此时,灌婴策马衝到韩信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將军!龙且已诛,残兵不足为惧!曹参將军率领八万偏师,与项羽的十五万主力血战,如今定然陷入苦战!恳请將军即刻下令,全军驰援曹参將军!” 韩信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灌婴將军稍安勿躁。虽然龙且主力已被歼灭,但仍有数千残兵尚未肃清。这些残兵若不彻底消灭,待我军主力驰援后,便会从后方偷袭,对我军造成极大危害。” “可是將军!”灌婴急声道,“曹参將军那边兵力悬殊,面对的是项羽亲率的精锐,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八万偏师若是战败,我们也会陷入项羽的包围之中!” “我自有考量!”韩信语气坚定,“清理战场用不了多久,待解决之后,我自会率领主力驰援曹参。你只需率部原地休整,等候我的命令!” 灌婴看著韩信坚决的神色,心中焦急万分。他与曹参一同跟隨韩信征战多年,情谊深厚,如今曹参身陷险境,他怎能坐视不管?灌婴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沉声道:“將军,末將无法遵从命令!曹参將军危在旦夕,末將必须即刻驰援!” “灌婴,你敢违抗军令?”韩信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严厉起来,“战场之上,军令如山!你若擅自行动,休怪我军法处置!” “末將愿承担一切后果!”灌婴抱拳躬身,语气决绝,“將军若要军法处置,待末將驰援曹参將军归来,任凭將军发落!”说罢,他转身冲向自己的部队,高声喊道:“郎中骑兵全体集合!隨我驰援曹参將军!” 郎中骑兵將士闻言,纷纷翻身上马,齐声应和:“诺!”他们跟隨灌婴征战多年,对灌婴极为信服,即便知晓这是违抗军令,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隨。 灌婴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韩信,眼中满是愧疚,却依旧催马向前,率领一万郎中骑兵,朝著东岸曹参的战场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韩信立於原地,看著灌婴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旁的李左车上前一步,低声道:“將军,灌婴將军擅自驰援,恐违军纪,是否要派人將他追回?” 韩信摇了摇头,长嘆一声:“不必了。灌婴也是一片忠心,担忧曹参安危。如今他已率军远去,追回无益,反而会延误时间。传令下去,加快清理战场,待一切就绪,即刻率领主力驰援东岸!” 第84章 强弩之末 楚军的猛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联军的防线已摇摇欲坠。中路汉军的盾墙被撞得凹陷多处,不少盾兵手臂震得脱臼,仍咬牙死死顶住;左翼齐军虽凭一腔血勇重新稳住阵脚,但伤亡已过半,士兵们个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项羽的长枪如同死神的標杆,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走数名联军士兵的性命,他身后的楚军精锐更是悍不畏死,一波波衝锋几乎要將联军的防御彻底撕碎。 “將军!中路盾墙快撑不住了!请求支援!”亲兵连滚带爬地衝到曹参面前,声音带著哭腔。曹参紧握令旗,指节泛白,目光扫过战场,只见各处防线都在苦苦支撑,根本抽不出兵力支援,只能厉声喝道:“撑住!都给我撑住!韩將军的主力很快就到了!” 审食其立於左翼阵前,手中的鼓槌早已被汗水浸湿,他一边奋力敲鼓稳住士气,一边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著楚军的阵型。楚军主力都集中在中路与左翼正面,攻势凶猛,但审食其渐渐发现,楚军左翼的侧后方,阵型却有些鬆散,指挥信號传递断断续续,与其他方向的严密调度截然不同——那里正是联军防线与沂水之间的衔接处,也是楚军的薄弱环节。 “华將军!”审食其猛地抓住华毋伤的手臂,语气急促却坚定,“你看楚军左翼侧后方,阵型混乱,指挥不畅,定是敌军的漏洞!我们若能集中剩余兵力突袭此处,定能打乱楚军的进攻节奏,为联军爭取时间!” 华毋伤顺著审食其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楚军那处阵地的士兵动作迟缓,进攻时畏畏缩缩,与正面精锐的悍勇判若两人。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咬牙道:“审中尉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末將这就率领剩余的齐军精锐,突袭此处!” “好!”审食其重重点头,“我率亲卫在此稳住正面防线,吸引楚军注意力!你率部从侧翼绕后,务必出其不意!”说罢,审食其亲自举起令旗,高声喊道:“正面將士听令!全力反击!拖住楚军主力!” 联军正面將士闻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起反击,喊杀声陡然拔高,暂时稳住了楚军的攻势。与此同时,华毋伤率领两千余名齐军精锐,借著战场的混乱与地形掩护,悄悄绕到楚军左翼侧后方,举起兵器,齐声吶喊:“杀!”如同猛虎下山般朝著楚军薄弱处衝去。 楚军此处阵地的士兵毫无防备,被齐军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溃退。华毋伤率军一路衝杀,很快便衝到了楚军的指挥帐篷前。帐篷外,一面“项”字大旗歪斜地插在地上,几名亲兵正慌乱地挥舞令旗,试图组织抵抗。 “那是项佗的旗號!”一名曾与项佗交战过的齐军士兵高声喊道。华毋伤抬头望去,只见帐篷內走出一人,身披银色鎧甲,正是项佗。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脸色煞白,却强装镇定地拔出佩剑,对著麾下士兵怒吼:“慌什么!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可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沂水方向,显然早已萌生了逃跑的念头。麾下士兵本就战力不济,见主將如此模样,更是人心惶惶,抵抗得愈发消极,不少人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项佗!你这常败將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华毋伤怒喝一声,率军直扑项佗。项佗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抗,转身就想钻进帐篷逃跑。他的亲兵连忙上前阻拦,却被齐军士兵一一斩杀,鲜血溅了项佗一身。 楚军左翼侧后方的混乱,很快传到了项羽耳中。他正率军猛攻联军中路,听闻左翼告急,还牵扯到项佗,顿时怒不可遏:“废物!连一处侧翼都守不住!”骂归骂,他深知左翼若失,联军便能从侧面包抄,自己的进攻阵型也会被打乱。无奈之下,项羽只能分出一部分精锐,亲自率领,朝著左翼驰援而去。 “霸王驰援左翼了!”联军士兵见项羽率军离去,心中稍稍鬆了口气。中路的进攻压力骤然减轻,曹参趁机下令调整防线,补充兵力,將摇摇欲坠的盾墙重新稳固起来。华毋伤见项羽率军驰援,也深知无法久战,当即下令:“缠住敌军!拖延时间即可,不可恋战!” 齐军士兵闻言,放缓了进攻节奏,依託刚攻占的阵地构建简易防线,与项佗的残部和赶来的楚军精锐周旋。项佗见项羽到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跑到项羽面前,双膝跪地,哭丧著脸道:“霸王救命!齐军突袭,末將险些失守……” “没用的废物!”项羽一脚將项佗踹翻在地,怒喝道,“若不是你指挥不力,怎会给齐军可乘之机?滚下去组织士兵反击!再敢后退一步,定斩不饶!”项佗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多言,连忙召集残部,跟著楚军精锐向齐军阵地发起进攻。 战场局势再次陷入胶著。联军虽藉助突袭打乱了楚军节奏,爭取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但面对项羽率领的精锐驰援,依旧压力山大。华毋伤的两千齐军精锐已伤亡过半,只能苦苦支撑;中路汉军也只是勉强稳住防线,士兵们个个精疲力尽,连挥舞兵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审食其站在阵前,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联军已是强弩之末,每一分每一秒的坚持都异常艰难,唯有韩信的主力儘快赶来,才能挽救危局。他忍不住抬头望向韩信主力所在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阵地上的联军將士,无论是汉军还是齐军,都心照不宣地盼著援军的到来。他们一边拼尽全力抵抗楚军的进攻,一边在心中默念:“援军快些来吧!”“援军再不来,我们就要撑不住了!”“一定要等到援军……” 项羽也察觉到了联军的疲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声下令:“全军猛攻!联军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定要將他们彻底歼灭!”楚军的攻势再次升级,喊杀声震耳欲聋,联军的防线又开始出现鬆动。每一名联军士兵都在透支著最后的体力,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凭藉著一丝信念,顽强地坚持著,等待著韩信大军驰援的那一刻。 第85章 灌婴来援 “全军猛攻!今日必破联军!”项羽的怒喝穿透战场的嘈杂,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隨著他的號令,楚军的攻势攀升至顶点,玄色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波波朝著联军防线碾压而来。中路盾墙已被撞出数道缺口,汉军士兵用身体填补漏洞,倒下一批又衝上来一批,鲜血在阵地前匯成溪流,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曹参手持长剑亲自上阵,斩杀了两名冲至阵前的楚军士兵,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却依旧嘶吼著激励將士:“撑住!再撑一刻!援军必到!”他的鎧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手臂也因挥剑过多而酸痛难忍,可他不敢有丝毫停歇——他知道,此刻一旦退缩,八万联军便会全军覆没。 左翼的华毋伤部更是陷入绝境,两千精锐仅余数百人,被楚军层层包围,只能依託一处土坡顽强抵抗。审食其的亲卫也已伤亡殆尽,他捡起一把掉落的长戟,与普通士兵一同拼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却依旧死死守住阵脚。联军上下,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那是……骑兵?”一名楚军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尽头,一支骑兵如同闪电般疾驰而来,最前方的旗帜却让他瞳孔骤缩——那竟是龙且麾下的“龙”字军旗! “是龙且將军的援兵?”楚军士兵们纷纷议论起来,攻势不自觉地放缓。可下一刻,更让他们惊骇的场景出现了:残破的“龙”字军旗旁边,是一桿硕大的“灌”字赤色大旗,另有一根长杆高高竖起,杆顶悬掛著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晨光照得清晰无比——正是他们熟悉的大將龙且的面容! “龙且將军……被杀了?”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如同瘟疫般在楚军阵营中迅速蔓延。三万精锐骑兵全军覆没,主將战死,这对楚军士气的打击如同晴天霹雳。原本悍不畏死的楚军士兵瞬间陷入慌乱,进攻节奏彻底乱了套,不少人甚至开始向后退缩。 “是灌婴將军的援军!我们有救了!”联军士兵看清骑兵的鎧甲与旗帜,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挥舞著兵器,发起了顽强的反击,將原本逼近的楚军硬生生逼退了数步。 灌婴一马当先,率领郎中骑兵衝到联军阵前,高声喊道:“龙且已诛,楚军骑兵尽灭!”话音未落,他已率领骑兵冲入楚军侧翼,长戟挥舞间,楚军士兵纷纷倒下,如同割麦般成片溃散。 楚军中军阵前,项羽也看清了那杆悬掛著龙且头颅的长杆,瞳孔骤然紧缩,心臟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席捲全身。龙且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大將之一,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如今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让他如何不痛? “龙且……”项羽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中闪过滔天的怒火与悲痛,手中的长枪猛地插进地面,枪桿深深陷入土中,震起一片尘土。身旁的项庄、周兰等人见状,皆不敢出声,他们从未见过霸王如此失態。 但项羽毕竟是歷经百战的霸王,短暂的悲痛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龙且战死,三万精锐骑兵覆灭,援军变成了敌军,如今楚军士气大跌,联军却得到增援,此消彼长之下,这场战事已再无取胜的可能。若继续死战,只会让十五万大军白白损耗,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撤!”项羽猛地拔出长枪,声音虽依旧带著怒火,却异常坚定,“季布!虞子期!” “末將在!”两人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你二人率领主力大军,即刻向彭城方向撤退!务必稳住军心,保护好粮草輜重,不得有误!”项羽沉声道。 “项佗!”项羽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项佗,语气冰冷,“你率本部残兵,跟隨季布將军撤退,沿途负责警戒,若再敢延误军机,定斩不饶!” “末……末將遵命!”项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和,心中早已巴不得立刻离开这凶险的战场。 “霸王,那您?”季布迟疑著问道,他已然猜到了项羽的打算。 “我与项庄、周兰率领五千亲卫断后!”项羽语气决绝,“你们儘快撤退,我会拖住联军,为你们爭取足够的时间!” “不可!”季布连忙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高声道,“霸王乃楚军之魂,万万不可涉险!末將愿率领亲卫断后,恳请霸王隨主力一同撤退!” 周兰也跟著跪下:“霸王,季布將军所言极是!断后之事,交给末將等人即可,您身系全军安危,绝不能留下!” 项羽看著跪地的诸將,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摇了摇头:“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你们带著主力安全撤退,才能保全楚军的元气,日后才有捲土重来的机会!我亲自断后,才能让联军不敢全力追击!” 他上前一步,扶起季布与周兰,沉声道:“时间紧迫,联军援军已到,再拖延下去,便再也走不了了!即刻传令,主力先行撤退,我隨后便来!” 季布与虞子期见项羽態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眼中满是担忧与敬佩,只能躬身应道:“末將遵命!请霸王务必保重!” 两人转身快步离去,迅速传令下去。楚军主力虽士气低落,但军令如山,很快便开始有序地向后方撤退。项佗更是跑得最快,率领本部残兵,早早地跟在了主力部队的末尾。 项羽转头看向项庄与周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列阵!今日,便让韩信与灌婴看看,我西楚霸王的亲卫,究竟有多勇猛!” “诺!”项庄与周兰齐声应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转身去整顿亲卫。项羽独自立於阵前,望著渐渐逼近的联军与灌婴的骑兵,又看了一眼龙且的头颅,眼中再次闪过悲痛,隨即被决绝取代。他握紧手中的长枪,胯下乌騅马昂首嘶鸣,仿佛也在为即將到来的死战积蓄力量。 第86章 项王断后 季布、虞子期率领楚军主力有序后撤,项羽则迅速整合兵力,將原本用於攻坚的五万精锐收拢列阵,亲自坐镇中军,担任断后之责。乌騅马踏立阵前,项羽手持长枪,眼神如寒星般锐利,死死锁定著逼近的联军,仅凭一己之威,便稳住了刚因龙且之死而动盪的军心。 “尔等只需死守住此阵,待主力远去,我等便可从容撤退!今日,谁若敢临阵退缩,军法处置!”项羽高声喝道,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传入每一名断后楚军耳中。 “诺!”五万楚军齐声应和,声音虽不如先前那般激昂,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清楚,自己的使命便是用血肉之躯为主力爭取时间,退则死,战则尚有一线生机。 另一侧,灌婴看著楚军布下的断后大阵,眉头紧紧皱起。他带来的一万郎中骑兵虽是先头精锐,却已在歼灭龙且军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体力,如今连续奔袭驰援,將士们早已疲惫不堪。而曹参麾下的联军主力,更是惨胜之余,人人带伤,个个精疲力竭,方才勉强稳住的防线,如今连维持阵型都已十分艰难,更別说发起猛烈进攻。 “曹將军,楚军主力正在撤退,若不儘快突破断后阵型,便要让他们逃脱了!”灌婴策马来到曹参身边,语气急切。他深知项羽的厉害,今日若让楚军主力安然撤退,日后必成大患。 曹参靠在一面残破的盾牌上,大口喘著粗气,身上的鎧甲沾满了血污与尘土。他看向楚军的断后大阵,又看了看身旁疲惫不堪、伤亡过半的联军將士,苦笑道:“灌婴,非我不愿追击,而是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实在无力再发起强攻了。你看將士们,个个都快站不稳了,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灌婴转头望去,只见联军將士们大多拄著兵器,大口喘息,不少人身上带著重伤,却依旧强撑著站立。阳光之下,他们的脸庞写满了疲惫与麻木,唯有眼中残留著一丝求生的意志。灌婴心中一沉,他知道曹参所言非虚,可就此放任楚军主力撤退,他又实在不甘心。 “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灌婴咬牙道,“末將率领郎中骑兵发起衝锋,尝试撕开楚军的断后阵型,曹將军可率部隨后跟进,能拖住多少是多少!”说罢,他调转马头,高声喊道:“郎中骑兵,隨我衝锋!” 一万郎中骑兵虽然疲惫,却依旧遵从號令,齐声应和,跟著灌婴朝著楚军断后大阵衝去。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復先前的迅猛,显得有些沉重。楚军阵前,项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高声下令:“弓兵准备!放!” 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衝锋的骑兵,灌婴率领骑兵左衝右突,试图避开箭矢,却依旧有不少骑兵中箭落马。好不容易衝到楚军阵前,迎接他们的便是楚军亲卫密集的长枪阵。“鐺!鐺!鐺!”长枪与长戟碰撞的声响密集响起,楚军亲卫凭藉著严密的阵型,死死挡住了骑兵的衝击,不少骑兵被长枪挑飞,摔落在地,瞬间被后续的楚军士兵斩杀。 “杀!”项庄率领一队亲卫,从侧翼冲向灌婴,手中佩剑挥舞,直取灌婴要害。灌婴连忙挥戟格挡,两人战在一处,枪戟碰撞,火花四溅。灌婴虽勇猛,却因连续作战体力不支,动作渐渐迟缓,而项庄则养精蓄锐,攻势愈发凌厉,逼得灌婴连连后退。 战场另一侧,审食其虽浑身浴血,却始终保持著清醒的判断,目光在楚军阵中不断扫视,寻找著可乘之机。他很快注意到,楚军右翼指挥位置上,一名將领正高声调度士兵,正是楚军大將周兰。此刻周兰专注於压制联军的微弱攻势,身边亲卫仅有数十人,防守相对薄弱。 审食其当即快步衝到华毋伤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华將军!楚军右翼指挥者是周兰,身边防备空虚!我们集中剩余所有精锐,突袭周兰,定能打乱楚军右翼阵型,给我军爭取喘息之机!” 华毋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刻齐军残部虽仅剩千余人,却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他当即点头:“审中尉所言极是!拼了!”说罢,他高声嘶吼:“齐军的弟兄们!隨我突袭楚军指挥,斩杀周兰!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千余名齐军精锐闻声,强撑著疲惫的身躯,跟著华毋伤朝著楚军右翼悄悄迂迴。他们借著战场的混乱与尸体的掩护,渐渐逼近周兰的指挥位置。周兰正全神贯注地指挥士兵抵挡联军进攻,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杀!”华毋伤一声怒喝,率领齐军精锐如同猛虎般扑了出去。周兰身边的亲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周兰大惊失色,连忙拔出佩剑抵挡,却为时已晚。华毋伤一马当先,手中长戟直刺周兰面门,周兰仓促格挡,却被华毋伤身后的数名齐军士兵抓住机会,长戟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噗嗤!”数声闷响过后,周兰身体一僵,佩剑脱手而出,重重摔落在地。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身上的数杆长戟,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气息彻底断绝。“周兰將军被杀了!”楚军士兵见状,顿时陷入慌乱,右翼阵型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曹参见状,精神一振,连忙下令:“集中兵力,猛攻楚军右翼缺口!”可联军將士实在太过疲惫,推进的速度极为缓慢,刚靠近楚军阵前,便被楚军的步兵死死拦住。双方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士兵们凭藉著最后一丝力气挥舞著兵器,每一次碰撞都可能意味著一方的死亡。战场之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项羽立於中军,冷静地指挥著战局。他见联军攻势疲软,便下令步兵发起反击,死死缠住联军,不让他们有机会突破防线。断后的楚军將士虽也有伤亡,但在项羽的指挥下,阵型始终保持完整,一次次將联军的进攻击退。每一次击退,都意味著更多的伤亡,楚军断后部队的人数在不断减少,可他们依旧顽强地坚守著阵地,为主力撤退爭取著宝贵的时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楚军主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一名斥候策马衝到项羽面前,高声稟报:“霸王!主力部队已安全撤离,季布將军派人传信,询问霸王何时撤退!” 项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抬头望向联军的方向,见联军攻势已彻底疲软,將士们个个疲惫不堪,再也无力发起有效的进攻,便沉声道:“传令下去,断后部队有序撤退!项庄率亲卫殿后,掩护步兵撤退!” “诺!”项庄与麾下士兵齐声应和。项羽率先调转马头,率领中军亲卫开始撤退。楚军断后部队见状,也纷纷开始有序后撤,一边撤退,一边朝著联军发起反击,防止联军追击。 灌婴见楚军开始撤退,心中焦急,想要率军追击,却被项庄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他怒喝一声,拼尽全力挥舞长戟,將项庄逼退数步,想要趁机追赶,却发现自己的骑兵早已疲惫不堪,战马也气喘吁吁,根本跑不快。 曹参则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著楚军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满是无奈。联军將士们见楚军撤退,也纷纷停下了进攻,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气,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追击。他们的伤亡太过惨重,八万联军如今仅余四万余人,且大多带伤,能守住阵地已是万幸,根本无力再组织追击。 项羽率领剩余的五千亲卫,掩护著断后部队的残兵,缓缓朝著楚军主力撤退的方向而去。此次断后,五万楚军伤亡近四万,仅余一万余人跟隨撤退,可谓损失惨重。但他们成功完成了使命,確保了主力部队的安全撤离。项羽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愤怒,也有一丝庆幸。 战场之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遍地的尸体、残破的兵器与旗帜,以及瀰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联军將士们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呼唤著战友的名字,有的则望著楚军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力。这场惨烈的沂水之战,最终以汉齐联军胜利而告终。 第87章 大获全胜 楚军撤退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远处便传来了震天的號角声,不同於先前的急促与焦灼,这號角声雄浑而沉稳,带著胜利的威仪。联军將士们瘫坐在地上,闻声纷纷抬起头,只见地平线尽头,一支旌旗招展的大军正稳步推进,最前方的“韩”字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韩信率领的主力部队赶到了。 韩信身骑白马,立於大军前列,神色沉稳地扫视著战场。遍地的尸体、残破的兵器与旗帜,以及联军將士们满身的血污与疲惫,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他勒住马韁,在曹参、灌婴等人的簇拥下,来到战场中央的高台上。 “末將参见假楚王!”曹参与灌婴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齐声稟报。两人皆是满身血污,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却难掩大胜后的激动。 韩信上前一步,亲手將两人扶起,沉声道:“曹將军、灌將军,辛苦你们了!此番莒县之战,你们以偏师,死死拖住项羽十五万主力,为我歼灭龙且军爭取了宝贵时间,功不可没!” 隨后,他转身面向全军將士,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兴奋的脸庞,高声道:“诸位將士!莒县之战,我军大获全胜!” “大胜!大胜!”联军將士们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音响彻云霄,久久迴荡在沂水两岸。 韩信抬手压了压,战场渐渐安静下来。他继续高声宣布:“此战,我军成功设伏,歼灭龙且麾下三万精锐骑兵,斩杀楚军大將龙且、周兰!击溃项羽亲率的十五万主力,楚军伤亡惨重!此役,我军不仅解除了齐地的危机,更重创了楚军!” 话音落下,欢呼声再次响起。不少將士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场胜利来得太过艰难,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如今终於换来了回报。 韩信待欢呼声平息后,继续部署后续事宜:“传我命令!其一,由陈豨、孔聚率领部眾,负责清理战场,收敛田解將军和阵亡將士的遗体,妥善安葬;其二,李左车、陈贺率军清缴沂水洗岸及周边的楚军残兵,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其三,曹参、灌婴率领部眾原地休整,救治伤员,整顿军备;其四,即刻草擬战报,送往成皋,向汉王请奏,为此次参战的全体將士论功行赏,绝不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末將遵命!”诸將齐声应和,纷纷转身下去执行命令。战场之上,將士们开始有序地行动起来,清理尸体、救治伤员、收缴兵器,原本惨烈混乱的战场,渐渐变得井然有序。 审食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却丝毫不敢放鬆警惕。从韩信率军赶到,到宣布战果、部署事宜,每一个环节都显得从容不迫,尽显统帅风范。可审食其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丝疑虑。 此前的战局,联军一度陷入绝境,曹参数次濒临崩溃,灌婴违令驰援才勉强稳住局势。而韩信,明明在歼灭龙且军后便可迅速率军驰援,却以“肃清残兵”为由,拖延了许久,直到楚军主力安然撤退才赶到。如今,楚军主力虽受重创,但根基未损,项羽依旧手握十万余兵力退往彭城,此时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可韩信却只字未提追击之事,反而下令全军休整,计划“不日南下”。 “养寇自重……”审食其心中陡然闪过这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高台上的韩信,只见韩信正与诸將商议著封赏的细节,神色专注。审食其心中愈发篤定:韩信这般做法,绝非偶然。 龙且、周兰虽死,项羽虽败,但楚军主力尚存。只要项羽还在,楚军便仍是汉王的心头大患,韩信便有继续执掌大军的理由。若此时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项羽,平定楚地,那么韩信手中的兵权,便很可能被汉王收回。韩信迟迟不驰援,如今又不乘胜追击,看似稳妥,实则是在刻意保留楚军的有生力量,以此巩固自己在汉军中的地位,加强对大军的掌控。 想到这里,审食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寒意。韩信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可这份心思,却让他感到后怕。审食其深知汉王刘邦生性多疑,若韩信真有养寇自重之心,日后必成大患。 高台上,韩信似乎察觉到了审食其的异样,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自然知道审食其的身份与职责,也清楚自己的一些决策可能会引起他人的猜忌。但他並不在意,如今他手握重兵,只要能为汉王平定天下,些许猜忌,不足为惧。他心中早已规划好了后续的进军路线,南下伐楚,一统天下,才是他的终极目標。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沂水两岸,將战场染成一片金色。清理战场的將士们还在忙碌,伤员的呻吟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已不復先前的惨烈。一场决定齐地归属、重创楚军的莒县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第88章 巡视骑营 莒县境內,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不復战时的紧张肃杀,多了几分战后休整的鬆弛。炊烟裊裊升起,將士们或在擦拭兵器、修补鎧甲,或在晾晒衣物、包扎伤口,偶尔传来几声说笑,却也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韩信已下令全军在此休整,一则恢復元气,二则清点战果、整顿军备,为后续南下伐楚做准备。 审食其身为护军中尉,例行巡查诸军营地是每日的要务。他身披轻便的鎧甲,带著两名亲卫,缓步穿行在营垒之间,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一处角落。沿途將士见了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审食其也一一頷首回应。 行至郎中骑兵的营地时,审食其脚步顿住。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百名郎中骑兵正在进行基础训练,战马奔腾间,马蹄声整齐划一,骑兵们身姿挺拔,手中长戟或弓箭挥舞得有模有样。经歷了莒县大战,这支骑兵虽有伤亡,却依旧保持著精锐之师的风范。 审食其的目光,却落在了骑兵们的战马身上。他仔细端详,发现这些战马的背上,並未配备后世常见的高桥马鞍,更没有能稳固骑兵身形的马鐙,仅有一层厚实的麻布垫子,用绳索紧紧固定在马背上。这层垫子简陋粗糙,边缘已被磨损得有些破烂,显然是长期使用的缘故。 “这便是……鞍垫?”审食其心中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穿越前看过的一篇歷史论文。论文中提及,先秦至楚汉时期,高桥马鞍尚未出现,骑兵所用的鞍具多为这种类似褥垫或坐垫的原始样式,名为“鞍垫”。这种鞍具只能起到简单的缓衝作用,根本无法为骑兵提供有效的支撑,更別说辅助骑兵在高速衝锋中保持平衡。 “审中尉怎么在此处?”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灌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笑意。他刚处理完伤员的安置事宜,见审食其在此观察骑兵训练,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审食其收回目光,看向灌婴,笑著问道:“灌婴將军,我看你麾下的郎中骑兵,所用的鞍具颇为简陋,为何不配备更稳固些的鞍具?” 灌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战马的鞍垫,无奈地摇了摇头:“审中尉有所不知,如今军中骑兵皆是如此。这种鞍垫已是当下最好的配置了,能缓衝战马奔跑时的顛簸,让骑兵少受些罪。”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麾下的郎中骑兵,皆身披轻甲,一来可减轻战马的负重,二来便於灵活机动。作战时,我们以骑射为主,远距离袭扰敌军;待敌军阵型混乱时,再凭藉熟练的骑术发起衝击,配合步兵完成合围。” “若非我军將士多是原秦国骑兵出身,骑马技艺极为熟练,怕是连这般程度的衝击都难以实现。”灌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寻常诸侯的骑兵,多是临时徵召,骑术生疏,仅能作为远射游击之用,根本不敢正面衝击敌阵。我这郎中骑兵,能有今日的战力,全赖这些弟兄们多年的苦练。” 审食其静静听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作为一名穿越者,深知高桥马鞍和马鐙的重要性。这两样看似简单的发明,堪称改变骑兵作战方式的关键。有了高桥马鞍,骑兵的腰部和腿部能得到有效支撑,衝锋时不易滑落;而马鐙的出现,更能让骑兵將身体与战马紧密结合,藉助战马的衝击力发起致命攻击,彻底发挥骑兵的突击优势。 “穿越者之耻啊……”审食其心中对自己开始了吐槽。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接近两年了,从楚营侥倖逃出后,便一直跟隨汉军辗转征战,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的路上,整日疲於奔命,竟从未想过利用自己的后世知识搞些发明创造。別说改变战局的重大发明,就连这种能直接提升骑兵战力的小物件,都未曾提及。 他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自己:別人穿越要么运筹帷幄,要么发明创造,搅动天下风云;自己倒好,除了凭藉些许歷史知识规避了几次风险,竟一事无成,简直愧对“穿越者”这个身份。 可转念一想,他又渐渐释然。楚汉战爭的节奏太快了,从他逃出楚营,到跟隨韩信平定齐地,再到参与莒县大战,前后不过一年时间。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每日都在为生存和战事奔波,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发明创造的事情。即便是有想法,也缺乏实践的条件和时间。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审食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如今联军在莒县休整,这是难得的閒暇时光;而且经过莒县大战,汉军已牢牢掌控齐地,物资储备充足,具备了实践发明的基础。 他再次看向那些简陋的鞍垫,心中暗暗发誓:此次休整,无论如何也要把高桥马鞍和马鐙发明出来!有了这两样东西,郎中骑兵的战力必將得到质的飞跃,日后南下伐楚时,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他作为穿越者,能为汉军做出的实实在在的贡献,不至於再像之前那样,只能在一旁观望。 灌婴见审食其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自责,一会儿坚定,不由得有些疑惑:“审中尉,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审食其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对著灌婴摆了摆手:“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灌婴將军,你的郎中骑兵训练得很好,继续保持。我还有其他营地要巡查,先行告辞了。” “好说,审中尉慢走!”灌婴拱了拱手,目送审食其离去。他看著审食其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审食其快步走出郎中骑兵的营地,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高桥马鞍和马鐙的具体样式,思考著如何利用现有的材料进行製作。这一次,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做出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第89章 发明马鐙 下定决心后,审食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娄敬。娄敬久居齐地,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更通晓各类工匠的门路,由他出面召集人手,最为稳妥高效。他快步返回中军营地附近的暂居帐中,差人即刻去请娄敬前来。 不多时,娄敬便匆匆赶来,进门见审食其神色急切,便拱手问道:“审中尉急召在下,不知有何要事?” “娄敬,此次找你,是有一桩关乎提升我军战力的大事相托。”审食其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我欲造两种新物件,可大幅增强骑兵战力,需借你之力,寻几位齐地技艺精湛的铁匠与皮匠前来相助。” 娄敬闻言一愣,隨即眼中闪过好奇:“新式鞍具?审中尉竟有这般巧思?齐地多能工巧匠,铁匠擅冶铁锻造,皮匠精於鞣製塑形,此事交给我便是。”他行事素来利落,当即应下,“我这就去隨军工匠营地,挑选几位经验老道的师傅前来,正午之前定能带到。” 审食其点头致谢:“有劳娄先生了,此事紧急,还望儘快。”娄敬拱手告辞,转身快步离去。审食其则在帐中寻来竹简与炭笔,开始琢磨绘製高桥马鞍与马鐙的草图。他穿越前从未骑过马,对鞍具的认知仅源於书本记载与影视画面,所谓“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只能凭著模糊的记忆勾勒大概形状。 炭笔在竹简上划过,留下笨拙的线条:高桥马鞍被画成一个带著弧形凸起的垫子轮廓,標註出前后鞍桥的位置;马鐙则是两个简陋的环形,旁边画著绳索连接的示意。草图整体歪歪扭扭,比例失衡,若是旁人见了,怕是根本猜不出画的是什么。审食其看著自己的“大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寄希望於后续讲解能让工匠们明白核心原理。 临近正午,娄敬果然带著五位工匠赶来,其中三位铁匠、两位皮匠,皆是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的老手。“审中尉,这几位是齐地顶尖的工匠,冶铁、鞣皮样样精通。”娄敬介绍道。工匠们纷纷躬身行礼,神色带著几分拘谨与好奇。 审食其上前扶起眾人,直接將竹简草图摊在案几上,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要劳烦大家製作两种新式鞍具,名为高桥马鞍与马鐙。”他指著草图,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详细讲解,“这高桥马鞍,与咱们如今用的鞍垫不同,前后要做出弧形的鞍桥,能牢牢卡住骑兵的腰胯,避免衝锋时滑落;鞍身用厚实的皮革包裹棉絮,保证舒適度,骨架则需用铁材支撑,確保稳固。” 接著,他又指向马鐙的草图:“这马鐙是两个铁环,通过皮绳固定在马鞍两侧,骑兵骑行时將脚踏入环中,便能將身体与战马牢牢结合。诸位可知道,如今骑兵骑马,全靠双腿夹紧马身才能稳住,不仅耗费体力,还分散注意力,遇到拐弯、崎嶇地形,坠落风险极大。有了这马鐙,骑兵无需再费力夹马,双手可全力操控兵器,藉助战马的衝击力,杀伤力能大幅提升;而且居高临下的姿態,还能从气场上震慑敌人,提振我军士气。” 工匠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的疑惑渐渐消散。一位年长的铁匠迟疑著开口:“审中尉,这铁环看著简单,可冶铁不易啊。如今冶铁之术虽有精进,能將生铁锻造成熟铁乃至精钢,但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成本高昂。军中铁料向来金贵,多用来打造刀枪剑戟这些要紧兵器,极少会用在鞍具这类物件上,还请中尉三思。” “这点我清楚。”审食其早有考量,“此次先製作雏形,无需大规模量產。即便造出来,以当下的成本,也只能给郎中骑兵的少数精锐使用。”他补充道,“大家不必拘泥於草图的细节,核心是抓住鞍桥的支撑作用与马鐙的固定作用。你们是行家,可根据实际使用需求,在製作中灵活调整。” 隨后,他又结合骑兵的作战需求,补充了鞍具的尺寸、承重等细节,著重强调了鞍桥与马鐙的连接强度。工匠们不时提出疑问,审食其都一一耐心解答,实在说不清楚的,便让工匠们现场用泥土捏出模型,再针对性调整。 讲解完毕,工匠们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思路。“审中尉放心,我们定尽力將这两种鞍具做出来。”年长的铁匠沉声应道。审食其当即下令,拨付充足的铁料、皮革与棉絮,安排专门的营帐作为工坊,让工匠们专心製作。 接下来的两日,审食其每日都会去工坊查看进度。工匠们分工协作,铁匠负责锻造高桥马鞍的铁骨架与马鐙,皮匠则处理皮革、缝製鞍身。过程中虽遇到不少难题,比如鞍桥的弧度难以把握、马鐙的承重强度不足等,但工匠们凭藉丰富的经验,不断调整工艺,逐一攻克。 第三日傍晚,工匠们终於將第一件高桥马鞍与一副马鐙的雏形製作完成。审食其赶来查看,只见这雏形虽与他心中的理想形態有偏差——鞍桥的弧度稍显平缓,马鐙的铁环略显厚重,连接处的皮绳也不够精致,但核心结构完整,前后鞍桥能起到支撑作用,马鐙也能稳固地固定在马鞍两侧,完全可以投入使用。 “好!好!”审食其心中大喜,对著工匠们连连称讚,“诸位技艺精湛,辛苦大家了!这雏形虽有不足,但只要能使用,后续你们可根据骑兵试骑的反馈,一点点优化改进,让它愈发完善。” 工匠们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日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娄敬在一旁看著这新式鞍具,眼中满是讚嘆:“审中尉此发明,堪称神来之笔!有了这高桥马鞍与马鐙,我军骑兵战力定能实现质的飞跃。” 审食其望著案几上的鞍具雏形,心中感慨万千。从下定决心发明,再到如今雏形初成,短短几日,却仿佛跨越了千难万险。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试骑、优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作为穿越者,终於为这支军队留下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贡献。 第90章 骑术实验 高桥马鞍与马鐙的雏形刚一完成,审食其便迫不及待地要验证其实际效果。他深知,再好的构想,唯有经过战场实操的检验,才能真正发挥价值。而要做这件事,最关键的人便是灌婴——作为郎中骑兵的主將,灌婴最懂骑兵作战的痛点,也最清楚什么样的鞍具能提升战力。 当日傍晚,审食其便带著两名亲卫,抬著新式鞍具,直奔郎中骑兵的营地。此时的营地內,骑兵们刚结束白日的休整训练,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拭兵器、打理战马。灌婴正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盯著几名士兵演练骑射,见审食其前来,身后还跟著抬著物件的亲卫,当即快步迎了上来。 灌婴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亲卫抬著的鞍具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便是审中尉那日说的新式鞍具?” “正是。”审食其点头,示意亲卫將鞍具放在地上,“雏形刚成,今日特来请灌婴將军帮忙验证一番,看看这东西是否真能提升骑兵战力。” 灌婴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蹲下身仔细打量起这两件新式物件。高桥马鞍的前后鞍桥高高凸起,比寻常鞍垫厚实了不少,外层裹著鞣製得极为柔软的皮革,摸上去质感极佳;旁边的马鐙是两个黝黑的铁环,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避免划伤马蹄或骑手的脚,铁环两侧还繫著结实的皮绳,用来连接马鞍。 “这前后凸起的部分,便是你说的『鞍桥』?”灌婴伸手按了按鞍桥,触感坚硬,显然內部有铁骨支撑,“这铁环便是『马鐙』,用来套住骑手的脚?” “正是如此。”审食其蹲下身,指著鞍桥解释道,“前后鞍桥能卡住骑手的腰胯,衝锋时即便战马顛簸,也不易滑落;马鐙套在脚上,能让骑手牢牢固定在马背上,无需再用双腿费力夹马,双手便可全力操控兵器。” 灌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站起身道:“听起来倒是颇为实用!正好,我麾下有几位骑术精湛的老兵,还有几位刚加入不久的新兵,让他们分別试试,便能看出这鞍具的好坏。”说罢,他当即高声喊道:“赵虎、李忠、王二,你们三个过来!” 三人很快应声赶来,皆是郎中骑兵中的佼佼者。赵虎是从军多年的老兵,曾是秦国骑兵,骑术极为嫻熟,参与过多次大战;李忠骑术中等,胜在沉稳;王二则是刚加入骑兵不久的新兵,骑术尚显生疏,时常在骑行中感到吃力。 灌婴指著地上的新式鞍具,对三人道:“今日让你们试骑一种新式鞍具,各自体验一番,將感受如实说来。”隨后,他又吩咐身边的士兵,牵来三匹性子温顺、平日里用於训练的战马。 工匠早已跟著审食其一同前来,见状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高桥马鞍和马鐙安装在第一匹战马上。安装过程十分顺利,皮绳牢牢固定在马鞍两侧的铁环上,马鐙的高度也经过了初步调整,恰好適合普通身高的骑手。 赵虎第一个站了出来,翻身上马。刚一坐上马鞍,他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前后鞍桥紧紧贴合著他的腰胯,將他的身体稳稳“卡”在马鞍上,无需像往常那样刻意收紧双腿,便能保持稳定。他试探著將双脚伸进马鐙,铁环恰好套住脚掌,脚下有了支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变得稳固了许多。 “驾!”赵虎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缓迈开脚步。他先是在空地上缓慢骑行,感受著鞍具的舒適度,隨后渐渐加快速度,战马开始小跑起来。以往小跑时,战马的顛簸会让他的身体不断晃动,需要时刻调整姿態才能保持平衡,如今有了高桥马鞍和马鐙的支撑,身体稳如泰山,几乎感受不到顛簸带来的晃动。 赵虎心中愈发惊喜,当即催动战马,开始在空地上演练起战术动作——转弯、急停、爬坡。以往转弯时,他需要大幅倾斜身体,同时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能避免被甩出去,如今只需轻轻转动身体,藉助马鐙的支撑,战马便能灵活转弯,动作流畅无比;急停时,双脚蹬住马鐙,身体向后微微一仰,便能稳稳稳住重心,无需再担心向前栽倒;爬坡时,马鐙提供的支撑让他能更轻鬆地借力,战马也因为骑手重心稳定,爬坡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好!太好了!”赵虎骑著马在空地上转了一圈,猛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脸上满是激动,“灌婴將军、审中尉,这新式鞍具简直是神物!有了它,骑行时稳如泰山,无需再费力夹马,节省了不少体力,演练战术动作也比以往灵活了数倍!若是衝锋时,有这鞍具支撑,定能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灌婴眼中的兴致更浓了,对李忠道:“你也试试!” 李忠连忙上前,翻身上马。他的体验与赵虎大同小异,刚坐上马鞍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他特意模擬了战场衝锋的场景,催动战马朝著前方的草垛衝去,临近草垛时猛地挥戟刺出,动作乾净利落。以往衝锋时,他总要分心稳住身体,出戟的力道会大打折扣,如今有了马鐙的支撑,全身的力气都能集中在手臂上,出戟的力道比以往大了不少。 “確实好用!”李忠翻身下马,语气坚定,“有了这鞍具,衝锋时的稳定性大幅提升,出戟的准度和力道也增强了许多。而且长时间骑行下来,双腿也不会像以往那样酸痛,能节省大量体力,便於长时间奔袭作战。” 最后轮到王二。他有些紧张地翻身上马,刚坐上马鞍时还有些拘谨,可当双脚伸进马鐙,感受到身体的稳定后,紧张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催动战马缓慢骑行,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以往他骑行时,总是担心自己会掉下来,注意力高度集中,骑不了多久便会浑身冒汗,如今有了新式鞍具的保护,他能更轻鬆地掌控战马,骑行起来也愈发从容。 “审中尉、灌婴將军,这鞍具太好用了!”王二骑了一圈下来,兴奋地喊道,“以前我总担心骑不稳,现在有了这东西,感觉自己骑术都变好了!” 周围围观的骑兵们见三人试骑后都讚不绝口,纷纷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著新式鞍具,议论纷纷。 “这东西真有这么神?我也想试试!” “若是咱们都换上这新式鞍具,日后作战定能事半功倍!” 灌婴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已是极为震撼。他作为骑兵主將,最清楚骑兵作战的痛点——骑术再精湛的士兵,长时间骑行也会疲惫不堪,衝锋时的稳定性更是难以保证,每年都有不少士兵因为骑行不稳,在训练或作战中坠落受伤。而这新式鞍具,恰好解决了这些痛点。 “审中尉,你这发明,简直是为我郎中骑兵量身定做的!”灌婴转过身,对著审食其郑重一拱手,语气中满是敬佩,“有了这高桥马鞍和马鐙,我郎中骑兵的战力至少能提升一倍!” “灌婴將军过奖了。”审食其笑了笑,“这东西好不好用,还得经过战场的检验。如今雏形已证实用效,我想与將军一同前往中军,向假楚王匯报此事,恳请他下令全军工匠赶製,儘快为郎中骑兵装备上。” “正有此意!”灌婴点头,当即下令士兵將新式鞍具收好,隨后便与审食其一同,朝著中军大帐赶去。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中军大帐內依旧灯火通明,韩信正在与李左车、陈豨等將领商议后续南下伐楚的事宜。 “末將审食其、灌婴,拜见假楚王!”两人走进大帐,躬身行礼。 韩信抬了抬头,见是二人,笑道:“两位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回假楚王,確有要事稟报。”审食其上前一步,將新式鞍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构思、找工匠製作,到今日的试骑验证,一一详细道来。灌婴也在一旁补充,將赵虎等人试骑的感受如实稟报,著重强调了新式鞍具对提升骑兵战力的作用。 韩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吩咐道:“將新式鞍具呈上来看看。” 审食其当即让隨行的亲卫將鞍具抬进大帐。韩信站起身,走到鞍具前仔细打量,又伸手按了按鞍桥,掂了掂马鐙的重量,眼中的兴致越来越浓。 “前后鞍桥支撑腰胯,马鐙固定身形,无需夹马便可稳定……”韩信口中喃喃自语,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骑兵装备这鞍具后作战的场景,“如此一来,骑兵的续航能力、衝锋稳定性、兵器操控性都能大幅提升,即便是骑术稍差的士兵,也能快速適应骑行,这对提升整个骑兵部队的战力,意义重大!” 李左车等將领也纷纷围了上来,仔细打量著鞍具,脸上满是惊嘆。李左车道:“所言极是!骑兵向来是战场利器,却受限於鞍具简陋,难以发挥全部战力。如今有了这新式鞍具,我军骑兵定能成为破敌的关键!” 韩信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灌婴,沉声道:“灌婴將军,你麾下的郎中骑兵,乃是我军精锐,若是装备了这新式鞍具,战力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我正有一计,需要你的郎中骑兵出手。” 灌婴心中一凛,连忙道:“请韩將军示下!末將定当遵从!” 韩信走到案几前,指著上面的地图,缓缓说道,“彭城乃是楚国腹地,粮草充足,城池坚固,若是硬攻,我军必然会付出巨大伤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算让你率领郎中骑兵,携带足够的粮草和兵器,绕开楚军的正面防线,悄悄潜入楚国腹地,在楚军后方折腾一番。焚毁他们的粮草仓库,袭击他们的运输队伍,扰乱他们的后方秩序。如此一来,正面防线的压力便会大幅减轻,我军便可趁机南下,直逼彭城。” 灌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正是骑兵擅长的作战方式!以往受限於鞍具简陋,骑兵长途奔袭后体力消耗极大,难以开展有效的袭扰作战,如今有了新式鞍具,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末將遵命!”灌婴高声应道,“有了这新式鞍具,末將麾下的郎中骑兵定能完成任务,搅得楚军后方鸡犬不寧!” 韩信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脸色一沉,对著帐內的將领们下令:“传我命令!即刻召集全军所有的铁匠和皮匠,集中到中军营地附近的工坊,由审中尉负责统筹,全力赶製高桥马鞍和马鐙!” “如今铁料颇为紧张,全军赶製恐有难度。”陈豨迟疑著开口,“此前冶铁的铁料大多用来打造兵器,若是大规模製作鞍具,怕是会影响兵器的补给。” “此事我已有考量。”韩信沉声道,“优先调配铁料用於製作马鐙和鞍桥的铁骨,兵器补给暂时放缓。相比於兵器,这新式鞍具能让骑兵战力翻倍,性价比更高。而且,我们只需先为郎中骑兵全员装备,后续再逐步为其他骑兵部队配备,无需一次性大规模量產,铁料应当足够支撑。” 顿了顿,韩信又补充道:“另外,从各军抽调部分士兵,协助工匠们搬运材料、处理皮革,加快製作进度。务必在十日之內,完成郎中骑兵所需鞍具的製作!” “末將遵命!”诸將齐声应和。 第91章 復得遗珍 韩信下令全军赶製高桥马鞍与马鐙后,审食其便立刻投入到统筹协调的事务中。军中现有工匠虽能支撑初期製作,但要在十日之內为郎中骑兵全员配齐装备,人手仍显不足。齐地向来多能工巧匠,此前娄敬虽找了几位,但要加快进度,还需向田横借调部分齐地工匠相助。念及此,审食其便带著两名亲卫,朝著齐军营地而去。 此时临近正午,营外的土路上,一队齐军士兵正押著数百名楚军俘虏缓缓前行,俘虏们衣衫襤褸,双手被绳索捆绑,神色萎靡,不少人身上还带著未愈的伤口。审食其一行人正要绕路避开,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俘虏队列,却突然顿住。 在俘虏队伍的中段,有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虽满脸污垢,却让审食其觉得格外眼熟。他示意亲卫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片刻,猛地想起了什么——此人竟是当年在楚营中,负责押解他与吕雉一行人的吴小校! 当年他跟吕雉被关押在楚营时,把吕雉母亲留的一只玉耳环用来贿赂吴小校。那只耳环並非什么稀世珍宝,却承载著吕雉对母亲的思念,审食其一直记掛著此事,只是后来战事频发,便渐渐搁置了。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到了当事人。 “拦住那队俘虏!”审食其沉声下令。亲卫当即上前,对著押解俘虏的齐军小校道:“审中尉有令,暂停前行!”齐军不敢怠慢,立刻下令队伍停下。 审食其缓步走到俘虏队列前,指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对吴小校道:“你,出来!”吴小校抬头看到审食其,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这位当年从自己手中逃脱的汉官,嚇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审……审中尉饶命!小人当年也是奉命行事,並非有意为难中尉!”吴小校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声音带著哭腔。他知道自己如今沦为俘虏,落在审食其手中,怕是性命难保。 “我今日不杀你。”审食其神色平静,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你捡了一只玉耳环,是吕夫人母亲所留,如今速速交出来,我便饶你一命。” 吴小校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如蒙大赦,连忙道:“有!有!小人一直收著,不敢弄丟!”说罢,他挣扎著解开贴身暗藏的一个布包,他被俘虏后一直偷偷把隨身值钱物品藏在这里,颤抖著从里面翻出一只玉质通透的耳环。 亲卫上前接过耳环,递给审食其。审食其仔细看了看,確认正是当年丟失的那只,便收进了怀中。“你既交出耳环,今日便饶你不死。”吴小校连忙再次磕头道谢:“谢审中尉饶命!谢审中尉饶命!”审食其不再看他,转身朝著齐军大营走去。解决了这桩旧事,他心中轻快了不少,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田横的营帐位於齐军营地的中央,守卫森严。通报过后,审食其被请进了营帐。帐內,田横正与华毋伤商议事务,见审食其前来,当即起身相迎:“审中尉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田相、华將军。”审食其拱手行礼,开门见山地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假楚王已下令赶製新式鞍具,提升骑兵战力,奈何军中工匠不足,想向齐地借调一批技艺精湛的铁匠与皮匠,协助赶工,还望田相应允。” 田横闻言,毫不犹豫地答应:“审中尉客气了!莒县之战,汉军与齐军同仇敌愾,方能大败楚军。如今汉军有需要,齐地自然全力相助。华將军,你即刻去传令,让军中全部的铁匠和皮匠,前往汉军工坊,听从审中尉调遣。” “末將遵命!”华毋伤躬身应道,隨即起身离去。 解决了工匠的事宜,田横笑著对审食其道:“审中尉,请坐!今日难得清閒,正好与你好好聊聊。”说罢,他吩咐亲兵上茶。审食其坐下后,接过亲兵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此时,田横对著帐外喊了一声:“將备好的东西呈上来!”不多时,两名门客抬著一个精致的木箱走了进来,將木箱放在案几上。田横打开木箱,里面摆满了各色珠宝玉器——琳琅满目,熠熠生辉,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审中尉,”田横指著木箱中的珠宝,诚恳地说道,“莒县之战中,若非审中尉敏锐洞察楚军破绽,帮忙指挥,齐军怕是早已溃败。这份恩情,田某与齐军上下铭记於心。这些珠宝,不成敬意,还望审中尉收下,聊表谢意。” 审食其见状,连忙起身推辞:“田相言重了!莒县之战的胜利,是汉军与齐军共同奋战的结果,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不敢独揽功劳。这些珠宝太过贵重,我绝不能收!” “审中尉不必推辞。”田横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不瞒审中尉,此次莒县之战,齐军伤亡惨重,若不是你和曹参將军帮忙,和灌婴將军的及时驰援,我田横怕是早已性命不保。而且,我等心中都清楚,韩信此次用兵,实则是將齐军与汉王亲信部队当作了消耗楚军的工具。” 审食其心中一动,没有接话,静静听著。 田横继续道:“韩信率主力歼灭龙且军后,明明可以即刻驰援,却迟迟按兵不动,直到楚军主力安然撤退才赶来。他这般做法,无非是想借楚军之手,消耗齐军与汉王亲信的实力,从而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加强对大军的掌控。此等居心叵测之人,日后必成大患!” 不多时,华毋伤处理完调遣工匠的事宜返回营帐,听到田横的话,也附和道:“田相所言极是!莒县之战中,我齐军將士死伤过半,皆是拼死抵抗,而韩信的主力却在后方养精蓄锐。若不是审中尉你指挥得当,我们怕是都成了韩信爭权夺利的牺牲品!” 审食其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心中本就对韩信的做法有所猜忌,如今田横与华毋伤的话,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他沉声道:“田相、华將军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日后见到汉王,我定会將莒县之战的前后细节如实上报,绝不会让齐军將士的鲜血白流。此次大战,若无齐军的巨大付出,莒县之战绝无可能获胜,齐军的功劳,任何人都无法抹杀。” 田横与华毋伤闻言,心中稍安。田横再次指著木箱中的珠宝:“审中尉,这些珠宝,还望你务必收下。这不仅是我的心意,也是齐军上下的一片感激之情。” 审食其看著木箱中的珠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田將军的心意,我心领了。但珠宝太过贵重,我绝不能全部收下。这样吧,我从其中取一件,权当领了田將军的心意,其余的还请田將军收回,用於安抚阵亡將士的家属。” 说罢,他从木箱中拿起一支玉簪。这支玉簪通体洁白,质地温润,雕工简洁却不失精致,算不上木箱中最贵重的物件,却深得审食其喜爱。 田横见他只取了一支玉簪,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点了点头道:“既然审中尉坚持,田某便不勉强了。” 审食其將玉簪收好,起身对著田横与华毋伤拱手道:“工匠之事,多谢田將军与华將军鼎力相助。时辰不早,工坊还有诸多事务需我处理,我便先行告辞了。” “审中尉慢走!”田横与华毋伤起身相送。 带著复杂的思绪,审食其加快脚步,朝著汉军工坊的方向走去。 第92章 汉王捷报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审食其每日天不亮便赶到工坊,与工匠们同吃同住,从铁料锻造的火候,到皮革鞣製的工艺,再到鞍桥弧度的微调、马鐙承重的测试,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日夜赶工,终於在第十日的清晨,完成了郎中骑兵所需的全部高桥马鞍与马鐙。 工坊外的空地上,数千副新式鞍具整齐排列,阳光下,铁製的马鐙泛著冷冽的寒光,皮革包裹的鞍桥透著厚重的质感。灌婴率领郎中骑兵的將士们前来领取,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兴奋。待將士们將鞍具安装到战马上,翻身上马试骑,稳定的触感与灵活的操控性,让骑兵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营地。 “审中尉,十日限期,竟真的完成了!”灌婴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审食其面前,语气中满是敬佩,“有了这些鞍具,我郎中骑兵,定能纵横战场,所向披靡!” 审食其看著眼前欢呼的骑兵,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微微頷首:“这是所有工匠的功劳,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正说著,一名亲兵快步跑来,高声道:“审中尉,灌婴將军,假楚王召集诸將前往中军大帐议事,请二位即刻前往!”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朝著中军大帐赶去。此时的中军大帐內,诸將已然齐聚,韩信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帐內眾人,见审食其与灌婴进来,当即笑道:“审中尉来了,快请坐!多亏了你了!十日之前,审中尉献上高桥马鞍与马鐙之策,本帅只当是纸上谈兵,未曾想,审中尉竟能统筹工匠,十日之內,便造出数千副鞍具,装备我郎中骑兵!此等功劳,足以彪炳军册!有了这新式鞍具,我军骑兵战力倍增,日后南下伐楚,又添一大利器!” “审中尉英明!”“此等巧思,令人嘆服!”帐內诸將纷纷附和,看向审食其的目光中满是讚嘆。审食其心中微动,连忙躬身道:“韩將军过誉了。此乃诸將信任、工匠勤勉之功,末將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韩信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正要继续商议南下伐楚的细节,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信使手持军报,快步冲了进来,高声道:“报!关中急报!汉王在外黄大败楚军,斩杀塞王司马欣,钟离眜仅以身免!” 此言一出,帐內瞬间沸腾!诸將纷纷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莒县之战的大胜余威未散,汉王又在外黄传来捷报,双喜临门,如何不让人振奋? 韩信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详细道来!” 信使展开军报,大声宣读:“莒县大战之后,楚军主力回撤彭城,汉王抓住战机,亲率大军东征,在外黄与塞王司马欣、楚军大將钟离眜所率之师遭遇。汉王运筹帷幄,设下伏兵,大破楚军!激战之中,汉军斩杀塞王司马欣,汉王下令將其首级送往櫟阳县闹市悬掛示眾,以安抚三秦民心,震慑楚地残余势力。楚军大將钟离眜拼死突围,仅率数十亲卫逃脱,楚军余部溃散,外黄全境光復!” “好!好!好!”韩信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振奋,“汉王英明!司马欣反覆无常,叛汉降楚,今日伏诛,实乃大快人心!” 帐內诸將更是欢呼雀跃,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南下,与汉王会师,直捣彭城。审食其坐在一旁,听著信使的稟报,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穿越而来,熟读史书,印象中刘邦总是一副屡战屡败、被项羽追著打的形象。可如今细细想来,却並非如此。刘邦虽数次败於项羽之手,但面对楚军其他將领,乃至各路诸侯,却鲜有败绩。此番在外黄,以大军破司马欣、钟离眜,斩杀叛王,光復城池,足见其用兵之能。 审食其心中暗道,“史书所载,多聚焦於楚汉爭霸的主线,凸显项羽的勇猛与韩信的谋略,反倒弱化了刘邦的指挥才能。而且为了凸显刘邦的天命所归,也刻意淡化了刘邦的军事能力。实则论起楚汉时期的將帅,韩信与项羽可以爭一下第一,而刘邦,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三!楚军诸將,除了项羽,楚营诸將面对刘邦只能是屡战屡败。司马欣、钟离眜之流,遇上刘邦,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刘邦所惧者,唯有项羽一人而已。” 这般想著,审食其看向信使手中的军报,心中对刘邦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位汉王,绝非史书里那个只会依赖韩信、张良的“庸主”,而是一位极具战略眼光与指挥才能的雄主。 就在此时,信使又从怀中取出一道詔令,高声道:“汉王詔令!” 帐內诸將瞬间肃静,纷纷躬身行礼。韩信也收敛笑容,正色道:“韩信恭迎汉王詔令!” 信使展开詔令,朗声宣读:“汉王詔曰:莒县之战,韩信率部大破楚军,斩杀龙且、周兰,重创项羽主力,功莫大焉!今闻韩信欲遣灌婴率郎中骑兵袭扰楚地后方,此计甚妙,准!命韩信择机整军南下,攻取彭城!另,护军中尉审食其,隨军出征以来,恪尽职守,屡献奇策,著令审食其即刻启程,返回外黄復命!” 詔令宣读完毕,帐內一片寂静。韩信接过詔令,躬身道:“臣,遵旨!” 审食其心中亦是一惊。他万万没想到,汉王竟会在此时召他返回外黄復命。想来是汉王在外黄大捷之后,急需了解莒县之战的详细情况,以及军中的诸多动向,尤其是韩信的用兵之策与军中的势力分布。 韩信看向审食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隨即笑道:“审中尉,汉王召你復命,此乃殊荣。你且回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吧。军中诸事,我自会料理。” 审食其站起身,躬身应道:“末將遵旨!” 第93章 外黄復命 从莒县到外黄,审食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数日奔波后,外黄大营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尽头,营垒连绵,旌旗招展,依稀能听到营內传来的操练声,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通报过后,审食其被亲兵引著直奔中军大帐。刚踏入帐门,便见刘邦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间带著大胜后的轻鬆与威严。张良、陈平等谋士侍立一旁,见审食其进来,纷纷投来目光。 “臣,审食其,参见汉王!”审食其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食其,快起来!”刘邦连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將他扶起,上下打量著他,见他衣衫沾染尘土,神色带著倦意,却眼神明亮,不由笑道,“一路辛苦了!莒县之战的捷报,我早已收到,你在劝降齐国时的作为,酈食其也都一一向我稟明了。” 刘邦拉著审食其走到案几旁坐下,又吩咐亲兵倒上热茶,才继续说道:“当初你隨酈食其前往齐国说降;在平原传詔安抚韩信,稳住了齐地的局面;此番莒县大战,你又协助韩信看破敌军计策,为大胜立下了汗马功劳。这般功绩,实在是功不可没啊!” 审食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茶入喉,暖意渐生。他放下茶杯,起身躬身道:“汉王谬讚了!莒县之战中看破敌军计策,並非臣的功劳,全赖齐人娄敬相助。” “哦?娄敬?”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此前从你传回的关於齐地事务的稟报中提及过此人。” “正是此人。”审食其详细说道,“娄敬久居齐地,对楚军的部署与齐地的地形极为熟悉。当日莒县之战,就是他发现了项羽的踪跡,看破了龙且的伏兵,让我军免中敌人计策。而且此人对天下局势也颇有见地,实属难得的大才。” 刘邦闻言,心中愈发感兴趣,当即下令:“快,传娄敬前来见寡人!” 不多时,娄敬便被亲兵引入大帐。他身著粗布衣衫,神色沉稳,见到刘邦,连忙跪地行礼:“娄敬参见汉王!” “起来说话。”刘邦示意他起身,笑著问道,“听闻你对天下局势颇有见解,今日我便问你,齐地刚经战乱,该如何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娄敬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答道:“回汉王,齐地富庶,百姓向来重利轻义,却也敬畏法度。如今战乱初平,当务之急是减免齐地赋税,归还百姓被掳掠的財物,让百姓能安心农耕;其次,选拔齐地有声望的乡绅与贤才,协助官府治理地方,减少军民隔阂;最后,严明军纪,严禁士兵侵扰百姓,如此方能快速稳定民心。” 刘邦点了点头,又问起齐地的物產和天下大势。娄敬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切实可行的见解,不仅展现了对齐地的熟悉,更透著对治理天下的独到思考。 两人一问一答,聊了近一个时辰。刘邦越听越满意,眼中的赏识之色愈发浓厚。待娄敬说完,刘邦抚掌大笑:“好!好!娄先生果然是大才!此前埋没於乡野,实在是可惜了!” 娄敬再次跪地行礼:“在下不过是略知皮毛,不敢当汉王如此夸讚。” 刘邦走上前,將他扶起,沉声道:“寡人素来求贤若渴,既然先生有大才,便不该屈居乡野。寡人今日便拜你为郎中,隨侍左右,为朕出谋划策!” 娄敬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再次跪地,高声道:“臣,娄敬,谢汉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为汉王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刘邦笑著扶起他,又对身旁的亲兵道,“即刻为娄郎中准备营帐与官服,妥善安置。” “是!”亲兵应道,领著娄敬退了出去。 帐內,刘邦看向审食其,讚许道:“食其,你不仅自身有功,还能为寡人举荐如此大才,更是大功一件!有娄敬相助,日后治理齐地、谋划天下,便又多了一份助力。” 审食其躬身道:“汉王英明。娄敬確有大才,能为汉王所用,乃是天下之幸。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刘邦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著审食其重新坐下,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好了,閒话少敘。你且详细说说,莒县之战的具体情形,还有韩信军中的动向,以及那新式鞍具的事情,寡人都要仔细听听。” 审食其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定了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將莒县之战的前后细节、新式鞍具的发明与製作一一详细稟报,隨后话锋一转,沉声道:“汉王,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需如实稟报。韩信在莒县之战中,歼灭龙且军后本可即刻驰援,却迟迟按兵不动,直到楚军主力安然撤退才率军赶来。其此举並非偶然,实则有意借楚军之手消耗汉军与齐军的有生力量,拖延救援以保留楚军根基,颇有养寇自重、巩固自身兵权、加强对大军掌控之嫌。” “竖子怎敢!”刘邦闻言,猛地一拍案几,杯中热茶溅出些许,神色瞬间变得铁青,怒不可遏地喝道,“寡人待韩信不薄,委以重兵,他竟敢如此算计朕!” 审食其见状,连忙躬身劝道:“汉王息怒!韩信虽有私心,但如今楚军未灭,项羽仍在,正是用人之际。此时动怒处置韩信,恐动摇军心,反而给了楚军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张良也上前一步,拱手劝諫:“汉王所言极是。审中尉说得有理,当前首要目標是平定楚地、剿灭项羽。韩信手握重兵,盘踞齐地,不可轻易处置。不如暂且隱忍,待平定天下之后,再慢慢清算不迟。” 陈平亦附和道:“张良先生所言甚是。韩信军事才能无人能及。如今正是两军对峙的关键时期,若因一时之怒打乱部署,反而会功亏一簣。还请汉王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 刘邦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仍在盛怒之中。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案几上的军报,咬牙道:“好!便暂且忍他这一回!但这笔帐,寡人记下了!” 第94章 巫祝驱邪 审食其躬身退出中军大帐,刚走到帐外的迴廊下,便见一名身著宫装的侍女快步迎了上来。这侍女神色恭敬,见了审食其便行礼:“审中尉,奴婢奉王后之命在此等候。王后与太子殿下亦隨军在此,听闻中尉归来,特请您前往偏帐敘话。” 审食其心中微微一动,他此前只知晓汉王亲征在外黄,却不知吕雉与太子刘盈也隨军前来。想来是刘邦外黄大捷后,局势稍稳,便將妻儿接了过来。他不敢耽搁,连忙頷首道:“有劳姑娘引路。” 侍女在前引路,穿过几重营帐,刚靠近主帐,审食其便听到帐內传来一阵晦涩难懂的低语,夹杂著孩童细微的喘息声。 侍女掀开幕帘,轻声道:“审中尉,王后在里面等候。”审食其缓步走入帐內,只见帐中光线柔和,靠里侧的臥榻旁,一名身著头戴高冠的巫祝正在主持仪式。巫祝正吩咐著吕雉身边的两名宫女,一名是薄昱,另一名叫阿珩,让她们將一根桑树所制的手杖倚在臥室內侧;帐外的空地上,薄昱与阿珩已按巫祝的吩咐,將一口铁锅和一个竹斗倒扣摆放妥当。臥榻边,年仅八岁的太子刘盈则被巫祝安排得散开头髮,披在肩上,面向西北方向站立,手中捧著一卷竹简,神色紧张,小脸发白。” 吕雉坐在一旁的案几旁,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见审食其进来,也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稍等,目光便又落回了刘盈身上。审食其顺势站在帐门內侧,静静看著帐內的仪式,將巫祝的吩咐与眾人的动作都看在眼中。 巫祝转向刘盈,沉声吩咐:“太子殿下,手持此卷竹简,念祝祷文。”那竹简上写的是一篇楚国文字的祝祷文,刘盈小手紧紧攥著竹简,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皋!敢告尔宛奇,某有噩梦,走归宛奇之所,宛奇强饮强食,赐某大幅,非钱乃布,非茧乃絮。”这文字晦涩难懂,他念得极为吃力,字音频频出错。 与此同时,审食其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诸多后世史料的记载。他心中暗道:“《汉书·地理志》等史料中便有记载,『楚人信巫鬼,重淫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方才巫祝所行的攻解之术,与研究秦朝最重要的出土文物云梦睡虎地秦简中记载的解除噩梦之法,竟是如出一辙——桑树手杖镇邪,倒放锅斗驱秽,面向西北念楚文祝祷,皆是楚地驱邪的传统仪式。” 楚地的卜筮祭祷简中,治疗疾病、驱散邪祟常用这种攻解之术,无论是后世出土的包山楚简、葛陵楚简,还是望山楚简、天星观楚简,都有详细记载。甚至刘邦虽然本人不信鬼神,但还是在日后称帝后,在长安设置了梁巫、晋巫、秦巫、荆巫、九天巫五种巫官,专门负责各类祭祀与驱邪仪式;还在特定地方设专司巫官,河巫祠於临晋,祭祀黄河;南山巫祠於南山,祭祀南山与秦中。 而刚刚进行祈祷的宛奇,也叫伯奇,在先秦就是食梦的神兽象徵;到汉末三国,又从吞噬噩梦者变成了不吉利的伯劳鸟,没想到真的能亲眼看到向他祝祷的仪式。 待刘盈念完,巫祝在他周身缓缓舞蹈一圈,躬身对吕雉道:“王后殿下,攻解仪式已毕。宛奇已收走太子殿下的噩梦,往后只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受惊嚇,便能安睡了。” 吕雉这才鬆了口气,连忙吩咐薄昱:“赏巫祝百钱,送他下去歇息。”薄昱应声上前,引著巫祝退了出去。吕雉快步走到刘盈身边,轻轻抚摸著他散乱的头髮,语气温柔:“盈儿,別怕了,噩梦已经被赶走了,去榻上歇歇吧。”刘盈眼中满是疲惫,点了点头,在阿珩的搀扶下躺上臥榻,很快便沉沉睡去。 直到刘盈睡熟,吕雉才转身看向审食其,示意他到案几旁坐下,又吩咐阿珩奉上清茶。 “食其,你也看到了,盈儿这几日一直睡不安稳,夜夜做噩梦。”吕雉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他总是梦见……梦见大王先前兵败之时,把他和姐姐从马车上踢下去的样子。每次惊醒,都嚇得浑身是汗,哭著要找我。我实在没办法,才找了巫祝来做攻解仪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审食其心中一嘆,此事对年幼的刘盈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心灵创伤,歷史上他英年早逝,估计也和这精神创伤少不了关係。他轻声安慰道:“王后放心,巫祝已行攻解之术,太子殿下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吕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怨懟,愤愤道:“大王这次也把戚夫人和刘如意带来了,最近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她顿了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说起来真是可笑,那戚夫人本是梁地人,为了討好大王,竟东施效顰般学跳楚舞,每日在大王帐中搔首弄姿,献媚邀宠。她倒是借著这股子殷勤博得了大王的欢心,却不想想,盈儿见了这副模样,只会更记起先前被大王弃於车下的恐惧,夜里的噩梦也愈发频繁!” 审食其默然不语。他深知刘邦对戚夫人的宠爱,也清楚吕雉此刻的心境——满是对刘邦不顾妻儿安危、沉迷女色的怨懟,对自身与太子处境的深切担忧,更有对戚夫人刻意邀宠的鄙夷与嘲讽。 “这般仪式,在后世看来自然不科学。”审食其心中感慨,“可对刘盈这般受了心理创伤的古人来说,巫祝的仪式或许真能起到安抚作用。巫师的角色,反倒像是如今的心理医生,用他们信奉的方式,缓解內心的恐惧与创伤。” 吕雉发泄完心中的鬱气,情绪稍稍平復,看向审食其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说这些也无用。你此番说降齐国,与楚军交战,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审食其连忙起身躬身道:“王后言重了,臣不敢当。臣能平安归来,实则多亏了王后。如果没有王后让大王封韩信为假楚王,稳住了韩信,臣此番怕是真的难以全身而退。” 吕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审食其见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那支他从吴小校处索回的玉耳环。他双手捧著布包,递到吕雉面前:“王后,此次臣在齐地清缴楚军残余时,有幸从缴获的物资中寻回了这支耳环。此乃太夫人留给王后的念想,今日总算能完璧归赵,交还王后。” 吕雉瞥见那支熟悉的玉耳环,身子猛地一怔,眼中瞬间涌上水汽。她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接过耳环,指尖摩挲著圆润的玉石,过往与母亲相处的点滴涌上心头,再想到这耳环失而復得的波折,眼眶愈发发红。她紧紧攥著耳环,抬眼看向审食其,声音带著一丝哽咽:“……难为你还记著此事,竟真的帮我寻回来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第95章 千金良方 自那日从吕雉营帐退出后,审食其始终惦记著刘盈夜夜做噩梦的境况。巫祝的攻解仪式虽能暂安其心,却终究是治標不治本,那深埋在孩童心底的恐惧,若不妥善疏导,怕是会留下长久隱患。思来想去,他忽然忆起穿越前读过的药王孙思邈著的《千金要方》中,记载有几副安神定志的方剂,专为心绪不寧、夜寐不安所设,核心几味药材应该秦末也已经开始被用作药材了。 次日一早,审食其便托人寻来人参、茯苓、远志、菖蒲四味核心药材,在自己的营帐中支起小炉,按《千金要方》的记载,细细研磨、炮製、合药。 他动作细致,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偏差——人参切片晾晒去潮,茯苓研磨成细粉过筛,远志与菖蒲用温水浸泡去杂,再將所有药材粉末混合均匀,以蜜为丸,搓成梧桐子大小的药丸,分別製成“镇心丸”与“定志丸”。镇心丸侧重安神止悸,定志丸重在开窍寧神,两丸交替服用,更能兼顾疗效。 当日午后,审食其便带著制好的药丸前往吕雉营帐。此时刘盈刚睡醒,神色虽仍有些萎靡,却比先前好了些许。吕雉见他前来,连忙让阿珩端上茶水,听闻他是来送安神药丸的,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食其,你竟还懂医术?” “王后谬讚,臣只是略知皮毛。”审食其將两包药丸放在案几上,解释道,“此乃两副安神药丸,一剂镇心,一剂定志,按方服用,可助太子殿下寧心安神,缓解夜寐不安之症。每日晨起服镇心丸一丸,睡前服定志丸一丸,温水送服即可。” 吕雉当即让薄昱取来温水,给刘盈服下一粒定志丸。药丸入口微甜,刘盈並未抗拒。接连服用三日,成效已然显现——刘盈夜里虽仍会做梦,却不再是那般惊悚的噩梦,惊醒的次数也大幅减少,白日里的神色也渐渐舒展,不再像先前那般紧绷。吕雉心中大定,对审食其愈发信任,也默许了他每隔几日便来探望的举动。 这日清晨,审食其处理完军中杂事,又带著新制的药丸前往吕雉营帐。刚走到帐外,便听到帐內传来两名女子的轻声閒谈,正是薄昱与阿珩。他脚步微顿,並未立刻入內,只听薄昱笑道:“……待会我再去厨房给你拿两个麦饼尝尝。” “多谢姐姐。”阿珩的声音轻柔,带著几分拘谨,“我刚来不久,诸多事宜还要劳烦姐姐照料。” 审食其轻轻咳嗽一声,掀帘走入帐內。薄昱与阿珩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审中尉。”刘盈此刻正在臥榻边由侍女陪著看书,见了他也抬起头,轻声喊了句:“审中尉。” “太子殿下安好。”审食其頷首回应,目光转向薄昱,笑著问道,“之前倒未曾见过这位姑娘,不知是?” 薄昱连忙解释道:“回中尉,这位是阿珩妹妹,乃是魏地人,刚来军中不久,如今在王后身边伺候。她与我都从魏地过来,故而格外亲近些。”阿珩也再次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带著几分靦腆。 “原来如此。”审食其点头,温和地对阿珩道,“既在王后身边当差,便安心做事便是,有不懂的地方,可多向薄昱姑娘请教。” 此时吕雉从內帐走出来,见审食其到来,笑著让他坐下:“今日来得正好,盈儿这几日睡得安稳多了,多亏了你那药丸。” “王后客气了,只要太子殿下安好便好。”审食其將新制的药丸递上,又与吕雉閒聊了几句刘盈的近况,便起身告辞:“王后,军中尚有杂事需处理,臣先行告退。”吕雉点头应允:“好,你去吧,路上小心。” 审食其走出营帐,刚行至帐外僻静的迴廊处,便见薄昱提著食盒从厨房方向走来,显然是去给吕雉和刘盈取吃食。他停下脚步,轻声喊住她:“薄昱姑娘。” 薄昱闻声回头,见是审食其,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见过审中尉。您刚从帐內出来?” “嗯,刚向王后告辞。”审食其示意她近前几步,待她走到跟前,才低声问道:“薄昭的伤,如今境况如何了?” 提及弟弟,薄昱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劳中尉掛心,前日刚收到消息,弟弟的伤势已然大好,想来不日便能赶来军中了。” “那就好。”审食其点了点头,说道,“我已让人传信给周季,等到薄昭伤好后,他们再一块过来。” 薄昱闻言,心中更是感激,连忙躬身道:“多谢中尉费心安排,薄昱谢过中尉。” 审食其看著她恭敬的模样,忽然想起田横赠送的那箱珠宝中,自己挑选的那支玉簪。那玉簪通体洁白,雕工简洁清丽,正合薄昱素雅的气质。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后,那支玉簪便静静躺在其中,阳光透过帐帘洒在玉簪上,泛著温润的光泽。 “此物是我先前偶然所得,见其清丽脱俗,正適合你。”审食其將锦盒递到薄昱面前,语气温和。” 薄昱低头看向锦盒中的玉簪,瞬间愣住了。那玉簪质地温润,样式雅致,绝非寻常物件。她抬头看向审食其,眼中闪过一丝羞涩与欣喜,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吴地女子的软糯:“审中尉,这太过贵重了,奴婢不敢收。” “不过是件小玩意儿,无需推辞。”审食其將锦盒轻轻塞到她手中,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你应得的。”说罢,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营帐。 薄昱捧著锦盒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触碰著冰凉温润的玉簪,难掩嘴角的笑意,连忙將锦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心中那丝微妙的曖昧情绪,如春日嫩芽般悄然萌发。 而此刻享受著安静时光的他们,却不知竟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已悄然靠近。 第96章 巫蛊之祸 这日午后,审食其正在营帐梳理近期事务,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回头望去,只见四名甲士快步走来,神色肃穆,气场凛冽。为首的甲士走到他面前,拱手道:“审中尉,汉王有令,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审食其心中微动,今日並非约定的议事之日,且这甲士的神色过於凝重,不似寻常传召。他压下疑虑,頷首道:“有劳通报,我这便隨你前往。”说罢,便跟著甲士朝著中军大帐走去。沿途的士兵见他被四名甲士“护送”著前行,皆投来异样的目光,审食其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却依旧保持著镇定。 踏入中军大帐的那一刻,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內光线昏暗,刘邦端坐於主位之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主位右边,戚夫人身著华服,妆容精致,嘴角却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正用轻蔑的目光打量著他;御史周昌则站在帐中左侧,面色严肃,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嘴唇微微动著,似在斟酌词句——他素来口吃,越是凝重的场合,越难开口。 而在帐內中央的地面上,一名宫女正双膝跪地,脑袋死死低著,浑身颤抖不止,正是近日在吕雉帐中当差的阿珩! “臣审食其,参见汉王!”审食其快步上前,跪地行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內眾人,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阿珩为何会在这里?看这阵仗,绝非寻常议事,怕是有人构陷! 刘邦並未让他起身,只是冷哼一声,沉声道:“审食其,周御史有话问你,你且如实作答!”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显然怒气已极。 周昌往前迈了一步,憋得脸颊通红,费了好大劲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审……审食其!你……你可知罪?” “我不知何罪之有,还请周御史明言。”审食其从容应对,语气平静。 “你……你敢说不知?”周昌急得额角冒汗,语速愈发缓慢,“有……有人告发你,与……与王后吕雉暗……暗通私情!近……近日频繁出入王后帐中,便……便是为了私会!不……不仅如此,你……你们还行巫……巫蛊之术,咒……诅咒汉王!” “荒谬!”审食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周御史此言差矣!臣频繁前往王后帐中,皆是为了探望太子殿下病情,送安神药丸,何来私情之说?巫蛊诅咒更是无稽之谈,臣绝无此事!” “无稽之谈?”戚夫人终於开口,声音娇媚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她抬手抚了抚鬢边的珠花,冷笑道,“审中尉,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她说著,看向跪地的阿珩,厉声道:“阿珩,你且把你所见所闻,一一说与汉王和周御史听!” 阿珩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神中满是混杂著恐惧与惶恐的神色,颤声说道:“回……回汉王、戚夫人、周御史,奴婢……奴婢本是王后帐中当差的宫女,並非有意窥探。前日夜里,奴婢起夜时,偶然看到王后帐外有人影晃动,还在角落摆弄些奇怪的东西,像是在举行什么隱秘的仪式。奴婢心中好奇又害怕,便悄悄躲在一旁偷看,后来趁人走后,又偷偷翻看了他们遗落在一旁的竹简祝祷文……”说到这里,她身子抖得更厉害,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竹简上的文字……字字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后来他们又把东西埋到了营帐外,奴婢嚇得魂飞魄散,又怕此事败露后被王后和审中尉报復,走投无路之下,才壮著胆子找戚夫人告发,求夫人为奴婢做主啊!” 不多时,两名甲士走了进来,甲士手中捧著一个木盘,木盘上放著一个用桃木雕刻的小人,小人身上用红笔写著刘邦的生辰与名字,胸口还插著三根银针;旁边还放著一卷竹简,正是所谓的祝祷文。 “汉王您看!”戚夫人站起身,走到木盘旁,拿起桃木小人,递到刘邦面前,“这便是从王后帐外挖出的木偶!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您的生辰名字,这不是诅咒是什么?” 刘邦看著木盘上的木偶,脸色愈发难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巫蛊之术乃是大忌,无论是军中还是宫中,一旦沾染,皆是死罪! 戚夫人又拿起那捲竹简,交给周昌,冷笑道:“还有这篇咒文,是在木偶旁一同挖出的,言辞恶毒!周御史,你且念给审食其听听,让他死个明白!” 周昌接过竹简,展开后清了清嗓子,虽然口吃,却依旧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那文字风格如《九歌》《离骚》等楚地诗词,辞藻华丽却充满诡异之意:“皋!东皇既醉,太阴无光。借彼巫灵,祷我神章。有女吕雉,承天之祥;有男食其,协契阴阳。吴女薄氏,天子之母,应兆而兴,光覆四方。木偶为凭,咒彼刘季,魂归蒿里,魄散玄黄。面首称帝,女主临朝,山河易主,四海来降!” 每念一句,审食其的脸色便沉一分。这咒文简直是字字诛心!不仅把他与吕雉绑在一起,还扯上了薄昱“当为天子母”的预言,甚至明目张胆地诅咒刘邦去死,要他这个“面首”称帝、吕雉临朝——这已然是谋逆大罪! “审食其!你……你还有何话可说?”周昌念完,憋得满脸通红,厉声质问道。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中飞速运转,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阿珩从一开始就是戚夫人安插在吕雉身边的棋子!戚夫人早就想扳倒吕雉与太子,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此次借著他频繁出入王后帐中的由头,精心布下了这个巫蛊大局,就是要將他与吕雉一网打尽,彻底除掉眼中钉! 木偶、祝祷文,都是戚夫人提前偽造好的;阿珩的告发,也是早有预谋。一切都环环相扣,证据“確凿”,显然是蓄谋已久!审食其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这是巫蛊之祸要提前发生了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熟知的歷史——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那场灾祸牵连甚广,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皆因此殞命,朝堂上下动盪不安,无数无辜之人血流成河。如今眼前的场景,竟与这一场景有著惊人的相似,皆是借“巫蛊”这等阴毒之名,构陷至亲与重臣,用心何其歹毒! “汉王,此乃诬陷!”审食其再次叩首,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急切,“这一切都是阿珩诬告,木偶与祝祷文是她偽造的,目的就是构陷臣与王后!臣对汉王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更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胡说!”戚夫人尖叫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扑到刘邦身边,拉著他的衣袖哭诉道,“大王!你看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敢狡辩!若不是阿珩冒著生命危险告发,臣妾与大王怕是还被蒙在鼓里!他与吕雉私通,还敢诅咒大王,妄图谋逆,绝不能轻饶!” 刘邦脸色铁青,目光在审食其与戚夫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有一丝迟疑。审食其是他的旧臣,跟隨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可巫蛊之术证据確凿,阿珩又当堂指证,由不得他不信。 审食其跪在地上,感受著刘邦锐利的目光,心中明白,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是苍白的。他必须儘快想出破局之法,否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吕雉与太子也会被牵连其中,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能利用的信息都在脑海中闪过,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第97章 当面对质 戚夫人的哭诉声在帐內迴荡,字字句句都在煽动刘邦的怒火。她紧紧攥著刘邦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哀求:“大王!此事牵连甚广,仅凭审食其一面之词难以服眾!不如將吕雉、刘盈还有那个薄昱一同押来对峙,再传那巫祝前来对质,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刘邦眉头紧锁,神色阴晴不定。他心中对巫蛊之事早已怒不可遏,却也清楚吕雉乃是与他共歷患难的髮妻,且身后牵扯著吕氏宗族的势力;太子刘盈更是储君,若是贸然以“押”的方式传召,未免太过张扬,恐动摇军心民心。沉吟片刻,他沉声道:“传孤的命令,去请王后与薄昱前来中军大帐问话。太子年幼,不必惊动,好生在帐中看管便是。” “大王!”戚夫人还想再劝,希望能將刘盈也一併牵扯进来,彻底动摇其储君之位。刘邦却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多言,就按孤说的办!”戚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敢再违逆刘邦的意愿,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眼神依旧怨毒地盯著审食其。 刘邦又看向帐外的甲士,补充道:“再去將那为太子行攻解仪式的巫祝也一併请来!” “是!”两名甲士领命,快步走出大帐。帐內再次陷入压抑的寂静,刘邦靠在主位上,闭目沉思,脸色依旧难看;阿珩依旧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是被这阵仗嚇得不轻。 审食其跪在地上,心中愈发沉重。刘邦只传吕雉与薄昱,不传刘盈,显然还存有一丝理智,未被怒火完全冲昏头脑。可巫祝一旦被带来,无论他是否招供,恐怕都难逃一死——毕竟这是戚夫人布下的死局,巫祝作为关键人物,必然会被灭口。他正思忖著,帐外突然传来甲士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甲士快步闯入帐內,单膝跪地稟报:“启稟汉王!那巫祝……在住处服毒自尽了!” “什么?”刘邦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惊,隨即转为更深的怒火,“好一个畏罪自杀!看来此事果然属实,否则他为何要寻死!” 戚夫人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颤声道:“大王您看!这巫祝定是知晓自己参与了诅咒大王的恶行,怕被问罪才自尽的!这下铁证如山,再也容不得他们狡辩了!” 审食其心中一沉,果然如他所料!巫祝的死,彻底坐实了“畏罪”的假象,让这桩构陷变得更加难以辩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紧紧盯著木盘上的祝祷文竹简——这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吕雉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帐內。她身著王后朝服,神色平静,只是目光扫过帐內的场景——审食其跪地、阿珩颤抖、戚夫人面带得意、刘邦怒容满面——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臣妾吕雉,参见大王。”吕雉走到帐中,微微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大王急召臣妾前来,有何要事?” 刘邦尚未开口,戚夫人便抢先一步,指著木盘上的木偶与竹简,尖声说道:“吕雉!你还敢装糊涂!你与审食其暗通私情,还指使巫祝行巫蛊之术诅咒大王,这便是证据!阿珩都亲眼看见了,巫祝也畏罪自杀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派胡言!”吕雉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厉声怒斥道,“戚夫人,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与审食其乃是旧臣之谊,他是我和太公的救命恩人,他频繁出入我帐中,皆是为了探望盈儿的病情,送安神药丸,何来私情之说?至於巫蛊诅咒,更是无稽之谈!那巫祝是我为盈儿驱散噩梦所请,行的是攻解之术,绝非什么诅咒!你这般处心积虑构陷我与太子,究竟是何居心!” 吕雉的声音洪亮,带著王后的威严与怒火,震得帐內眾人都微微一怔。戚夫人被她懟得后退一步,隨即又挺起胸膛,拉著刘邦的手臂哭诉:“大王!您看她,不仅不认罪,还敢如此囂张地斥责臣妾!这都是因为她心中有鬼!那个薄昱,本是魏豹的姬妾,还流传著『当为天子母』的妖言,吕雉却將她私藏在身边,显然是心怀不轨!不如对薄昱用刑,我就不信她不招供!” 刘邦被两人的爭执搅得心烦意乱,又想起木盘上的木偶与祝祷文,以及巫祝的自尽,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薄昱——她刚被甲士“请”来,显然已经知晓了大致情况,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恐惧。刘邦沉声道:“既然不肯招供,便按戚夫人所言,对薄昱用刑!孤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大王不可!”审食其猛地抬头,急切地高声道,“薄昱只是一名普通宫女,胆小懦弱,即便用刑,也未必能说出实情,反而可能屈打成招!此事尚有诸多疑点,还请大王三思!” “疑点?哪里还有疑点?”戚夫人厉声反驳,“证据確凿,巫祝自尽,你还想狡辩!” 审食其不理会戚夫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邦,沉声道:“汉王,臣恳请查看那捲祝祷文!” 刘邦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昌,又看了看戚夫人,最终点了点头:“准!” 周昌连忙走上前,將手中的竹简递给审食其。审食其接过竹简,强压著心中的激动,仔细查看起来。竹简上的文字果然是楚国古文,笔画晦涩,字形怪异,若非他穿越前曾研究过相关史料,熟悉楚文的特点,恐怕连大半都认不出来。他逐字逐句地辨认著,越看心中越亮——这篇祝祷文有蹊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审食其心中有了底,將竹简交还给周昌,对著刘邦躬身道:“汉王,臣已看出其中蹊蹺!但此事关乎重大,臣恳请单独与周御史详谈,再向汉王稟报!” 第98章 楚辞九歌 刘邦点头应允。同意审食其与周昌出帐外,他知道周昌为人刚正,必不会徇私枉法。 周昌和审食其在帐外交谈后,从帐外进屋,周昌请求再次审问下阿珩,刘邦应允。 周昌上前一步,走到阿珩面前,虽依旧口吃,却语气严肃:“阿……阿珩,你……你再仔细说一遍,你是……是如何发现巫蛊之事的?” 阿珩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躲闪,颤声道:“回御史大夫,奴婢……奴婢那日夜里起夜,看到王后帐外有人摆弄东西,便偷偷过去看,发现了那捲竹简。奴婢……奴婢看到上面的字,是诅咒汉王的內容,嚇得不行,才……才找戚夫人告发的。” 周昌把竹简递给她,“你现在把这犯忌讳的话当眾念……念一遍给汉王和眾……眾人听听!”刘邦也点点头,同意了她再念一遍这犯忌讳的妄言。 阿珩心中一惊,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奴婢……奴婢不敢念” “戚夫人见状,连忙开口帮腔,“阿珩,你別怕!大胆念出来便是,有我和大王在!” 在戚夫人的催促与帐內眾人的注视下,阿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过竹简念了起来:“皋!东皇既醉,太阴无光。借彼巫灵,祷我神章。有女吕雉,承天之祥;有男食其,协契阴阳。吴女薄氏,天子之母,应兆而兴,光覆四方。木偶为凭,咒彼刘季,魂归蒿里,魄散玄黄。面首称帝,女主临朝,山河易主,四海来降!” 虽略有卡顿,但整体还算流畅,念完后,阿珩连忙將竹简扔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戚夫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审食其与吕雉。 审食其猛地上前一步,厉声怒斥道,“阿珩!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方才念的,根本不是这卷竹简上的內容!” 阿珩被审食其的气势震慑,嚇得浑身一哆嗦,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我……我……” 审食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拿起阿珩刚扔在地上的竹简,对刘邦躬身道:“汉王请看!这卷竹简乃是屈原大夫《九歌》中的《东皇太一》篇,根本不是什么祝祷文!”说著,他展开竹简,语气鏗鏘有力地念了起来:“吉日兮辰良 穆將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 璆鏘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 盍將把兮琼芳 蕙餚蒸兮兰藉 奠桂酒兮椒浆。” 念完后,审食其將竹简递到刘邦面前,继续道:“汉王明鑑!这卷竹简上的文字与我刚念的《九歌》一字不差,可阿珩方才念出的,却是通篇诅咒您的言辞!这足以证明,她根本不认识楚文!方才不过是照著別人教的內容死记硬背,连竹简上真正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再次看向阿珩,厉声质问道:“阿珩!你一个魏地宫女,本就不识楚文,连竹简上的字都不认识,如何能知道所谓『诅咒內容』?又如何知晓木偶、天子母的预言?你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诬告王后与我!” “我没有!我没有!”阿珩被审食其的一连串质问嚇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还敢狡辩!”刘邦见状,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误导,心中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来人!將这撒谎的贱婢拖下去,重刑拷问!” “是!”帐外的甲士立刻涌入,架起瘫坐在地上的阿珩便往外拖。阿珩嚇得面无人色,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汉王饶命!戚夫人救我!” 戚夫人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拉住刘邦的衣袖,急声道:“大王!阿珩只是个胆小的宫女,或许真的是误会,您先息怒,再好好问问她……” “误会?”刘邦甩开戚夫人的手,神色冰冷,“她能流畅念出所谓的祝祷文,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教她的!若不是有人指使,她一个小小的宫女,何来如此大的胆子告发王后?”戚夫人被刘邦的態度震慑,不敢再说话,只能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慌乱。 不多时,帐外传来阿珩悽厉的惨叫声,听得帐內眾人皆是心头一紧。没过多久,甲士便拖著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阿珩再次回到帐內,將她扔在地上。阿珩趴在地上,嘴角流著鲜血,眼神涣散,显然已经承受不住酷刑。 刘邦冷冷地问道:“阿珩,你现在肯说实话了吗?是谁指使你诬告王后与审食其的?” 阿珩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最终落在戚夫人身上,嘴唇动了动,却並未说出戚夫人的名字,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我……我说!审食其……审食其送给王后一只玉耳环!他们二人之间必定有私情!” 第99章 玉簪传情 阿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我……我说!审食其……审食其送给王后一只玉耳环!他们二人之间必定有私情!” 此言一出,帐內再次陷入寂静。刘邦的目光落在吕雉身上,带著一丝探究与怀疑。吕雉见状,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勃然大怒,猛地走到阿珩面前,厉声喝道:“你这贱婢!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那只耳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当年我被楚军俘虏,关押在楚营之中,正是靠著这只耳环贿赂楚营的士兵,才得以勉强存活下来! 她转头看向刘邦,眼中满是委屈与愤怒,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大王!当年我身陷楚营,受尽苦楚,那时候你在哪?如今我好不容易从楚营归来,与你团聚,审食其感念旧情,帮我寻回母亲的遗物,这难道也成了我们有私情的证据?你竟如此不信任我?在你心中,我吕雉就是这样的人吗?” 刘邦看著吕雉眼中的委屈与愤怒,又想起当年吕雉身陷楚营多年,始终对自己忠心耿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惭愧之意。 戚夫人见刘邦神色鬆动,连忙再次开口,试图挽回局面:“大王,话虽如此,但审食其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却依旧未曾娶妻,还频繁出入王后的营帐,要说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私情,谁能相信?审食其定是对王后心怀不轨,才有此举动!” 吕雉心中一凛,戚夫人这话確实戳中了要害。审食其年轻有为,又是自己的旧臣,频繁出入自己的营帐,且尚未娶妻,很容易让人產生閒话。若是不彻底堵住这个口子,日后难免还会有人藉此生事。她脑中飞速运转,很快便定了个主意,转身对著刘邦躬身道:“大王,戚夫人所言虽属无稽之谈,却也提醒了臣妾。审食其乃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当年臣妾身陷险境,多次蒙他相助,如今他已二十五岁尚未娶妻,臣妾心中也颇为牵掛。臣妾之前就看薄昱姑娘温柔贤淑,与审食其颇为相配,本就打算將薄昱赐婚给审食其,只是一直未曾找到合適的时机提及。” 此言一出,不薄昱抬起头,看向吕雉,眼中满是惊讶,隨即脸颊微微泛红。她心中本就对多次照顾自己的审食其心存爱慕,只是碍於身份,一直不敢表露。如今吕雉主动提出赐婚,她心中既惊喜又羞涩。 审食其也瞬间明白了吕雉的用意。吕雉这是在为自己和她解围,通过赐婚的方式,彻底打消眾人对自己和她之间有私情的怀疑。他心中明白,这是当下保全所有人的最好办法。 薄昱反应过来后,连忙跪在地上,对著刘邦和吕雉重重磕了一个头,红著脸说道:“回……回汉王、王后,民女……民女与审中尉確有情意。当年在成皋,民女身陷险境,是审中尉捨命相救;后来审中尉又收留了民女的弟弟,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久而久之,民女便对审中尉心生爱慕,只是一直不敢言说。审中尉也曾將一支玉簪赠予民女,作为定情信物。”说著,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正是审食其之前送给她的那支玉簪。 审食其也適时上前一步,对著刘邦躬身道:“汉王,薄昱姑娘所言属实。臣確实对薄昱姑娘心生爱慕,所以才托王后把她从织房调到王后宫中,也確实一直与她有私情,只是一直未曾向汉王与王后稟明。若汉王与王后应允,臣愿意迎娶薄昱姑娘为妻。” 刘邦看著两人默契的模样,又看了看薄昱手中的定情信物,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戚夫人见吕雉竟然用赐婚的方式轻鬆化解了危机,心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刘邦冷冷的目光制止了。 此时,趴在地上的阿珩见局势彻底反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在酷刑的折磨下,终於崩溃,哭喊著说道:“我说!我说!那木偶和竹简是有人提前放在王后帐外的,还教我背诵了那篇所谓的祝祷文,让我在汉王面前告发王后和审食其,还让我把『天子母』的预言也说出来……” 薄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刘邦躬身道:“汉王,臣女有话要说。那『当为天子母』的预言,根本就是魏豹为了谋反捏造的谣言!当年魏豹占据魏地,妄图称霸天下,便编造了这个谣言,谎称臣女日后会生下天子,以此来蛊惑民心,为自己的谋反寻找藉口。如今魏豹早已兵败身亡,这个谣言自然也不攻自破。阿珩之所以会提及这个谣言,不过是想借这个谣言加重对王后和审中尉的诬陷,还请汉王明鑑!” 吕雉也附和道:“大王,薄昱姑娘所言极是。魏豹野心勃勃,编造此等谣言不足为奇。大王乃是赤帝之子,当年斩白蛇起义,顺应天意,民心所向,哪里看不出来魏豹装神弄鬼的话语。魏豹都已经死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天子母』生下的天子?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个谣言愚弄世人,构陷臣妾与审食其!” 吕雉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邦心中炸开。他瞬间想起了当年在芒碭山的往事,想起了吕雉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啊,当年是吕雉给自己出了“赤帝之子”“斩白蛇起义”的点子,才一步步凝聚起人心,还偷偷为在芒碭山的自己和眾兄弟送吃的、送衣物,最终成就今日的基业。这些所谓的预言和鬼神之说,本就是自己曾经利用过的工具,如今却有人想用同样的方式来构陷自己的髮妻和旧臣,实在是可笑又可气。 刘邦本就不信鬼神,如今经吕雉和薄昱这么一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了。他看向趴在地上的阿珩,眼中满是厌恶与冰冷。他知道,阿珩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而最有可能的人,便是一直想要扳倒吕雉和太子的戚夫人。此事若是深究下去,必然会牵扯出戚夫人。 思虑再三,刘邦做出了决定。他对著帐外的甲士厉声喝道:“將这贱婢拖下去,重重拷问!务必问出背后指使之人!”甲士再次架起阿珩,拖了出去。这一次,阿珩的惨叫声更加悽厉,没过多久,惨叫声便戛然而止。一名甲士快步走入帐內,单膝跪地稟报:“启稟汉王,那宫女……那宫女承受不住酷刑,已经断气了,始终没有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刘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死了便死了,把她的尸体拖出去埋了,不许声张。” 隨后,他转头看向戚夫人,眼神冰冷地说道:“戚夫人,此次之事,虽未查明你是否牵涉其中,但阿珩毕竟是先向你告发的。你在军中不安分守己,反而过多干涉这些是非之事,扰乱军心。寡人决定,让你带著刘如意即刻返回櫟阳,在宫中禁足一年,罚你宫中用度三年,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戚夫人脸色惨白,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跪在地上,拉著刘邦的衣袖哭喊道:“大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没有指使阿珩!求大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不必多言!”刘邦甩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寡人已经做出决定,你即刻启程,不得有误!”戚夫人见刘邦態度坚决,知道再求也无用,只能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处置完戚夫人,刘邦又看向帐內的眾人——审食其、吕雉、周昌,还有几名贴身亲兵。他神色严肃地说道:“今日之事,关乎重大,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动摇军心民心。帐內之人,皆是知晓此事的人,谁敢將今日之事透漏半个字,无论是谁,一律军法处置,杀无赦!” “臣等遵旨!”帐內眾人齐声应道,神色恭敬。 刘邦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看向审食其和薄昱,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审食其、薄昱,寡人允了你们的婚事,你们三天后就成婚吧,让你们喜结连理。” 审食其和薄昱连忙跪地行礼:“谢汉王恩典!” 吕雉看著刘邦处置完所有事情,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虽然凶险,但最终还是化险为夷,不仅洗清了自己和审食其的冤屈,还为审食其和薄昱促成了婚事,彻底堵住了眾人的閒话。更重要的是,刘邦对戚夫人的处置,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她知道,日后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才能在这场复杂的权力博弈中,护住自己和太子刘盈。 刘邦走到吕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一丝歉意:“雉儿,今日之事,是寡人错信了谗言,委屈你了。” 吕雉抬起头,看向刘邦,眼中的愤怒早已消散“大王言重了。臣妾知道大王也是被奸人蒙蔽,如今真相大白,臣妾心中並无怨恨。当下最重要的,是早日平定楚地,消灭项羽,成就大业。” 刘邦点了点头,心中对吕雉更加愧疚,也更加信任。他知道,吕雉不仅是自己的髮妻,更是自己成就大业的得力助手。有吕雉在,自己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征战天下。 戚夫人带著刘如意,在亲兵的“护送”下,黯然离开了外黄大营,踏上了返回櫟阳的路程。坐在马车里,戚夫人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军营,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她暗暗发誓,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一定要加倍奉还。吕雉,审食其,你们给我等著,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第100章 皇后之位 审食其跟著吕雉、薄昱走出中军大帐,晚风拂面而来,带著军营特有的肃杀之气,却也让他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不少,只觉得一阵后怕与庆幸。 今日这场风波,当真是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他暗自庆幸,戚夫人终究只是个外无宗族依仗、內无智囊辅佐的深宫妇人,所倚仗的不过是刘邦的几分宠爱。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想出这般漏洞百出的构陷之计——找一个连楚文都不认识的魏地宫女,仅凭死记硬背的几句诅咒之语,便想扳倒自己与吕雉,简直是愚蠢至极。 “还好她足够蠢。”审食其在心中暗道。若是换作一个稍有谋略之人,找一个精通楚文、身份更为隱秘的眼线,再將偽造的证据做得天衣无缝,今日自己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场风波,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后宫的爭斗与朝堂的博弈一样凶险,往后必须更加谨慎,不可有半分懈怠。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了自己与吕雉的关係。当年在楚营之中,两人同处困境,相互扶持,在绝望与苦难中滋生出超越君臣、超越朋友的私情。那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是支撑彼此活下去的勇气。可自从返回汉营,那份私情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固、更加可靠的政治盟友关係。他们有著共同的目標——护住太子刘盈的储君之位,保住吕氏宗族的势力,在这场乱世纷爭中站稳脚跟。这种基於利益与信任的盟友关係,远比脆弱的私情更加长久,也更加牢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与吕雉、与吕氏宗族紧紧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薄昱身上。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带著一丝羞涩与温婉。审食其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今日薄昱为了保全眾人,毫不犹豫地承认与自己有情意,那份果敢与坚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薄昱不仅温柔贤淑,更有著难得的聪慧与通透。或许,自己对她,早已不是单纯的责任与感激,而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情意。 至於那“当为天子母”的预言,审食其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他本就是穿越而来,早已改变了诸多歷史轨跡,既然歷史都能被改变,所谓的命数与预言,自然也並非不可逆转。那所谓的预言,不过是一句虚无縹緲的空话罢了。 理清思绪后,审食其定了定神,对薄昱温声道:“薄昱姑娘,你先在此等候片刻,我去拜见王后,谢过她今日的周全之恩,隨后便带你一同向王后谢婚。” 薄昱微微頷首,红著脸应道:“审中尉放心去吧,我在此等候便是。” 审食其转身,朝著吕雉的营帐走去。经歷了今日的风波,刘邦对吕雉的猜忌尽消,审食其出入王后营帐,自然也再无人敢说閒话。 进入营帐后,审食其见吕雉正坐在案几旁沉思,神色平静。他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审食其,拜见王后。” 吕雉抬眼看向他,示意他坐下,隨后对著帐內的侍女吩咐道:“你们都退出去吧,守在帐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侍女们齐声应道,纷纷退出营帐,帐帘被轻轻放下,將內外隔绝开来。吕雉確保帐內安全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诚而郑重:“食其,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机智应对,否则我与盈儿,怕是难以脱身。” “王后言重了。”审食其连忙道,“臣能有今日,全赖王后与汉王的提携。保护王后与太子,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吕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著审食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你是我和太公的救命恩人,当年若不是你捨命相助,我与太公早已命丧楚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食其,我知道,当年在楚营之中,你我之间確有过一段不该有的私情。但自从返回汉营,我便已將这份私情压在心底。如今,你我之间,只是清清白白的君臣关係。” 她继续说道:“你跟隨我多年,忠心耿耿,如今在军中与朝堂之上,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你身上的『吕党』印记,早已深入骨髓,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所以,对我而言,你娶妻生子,巩固自身势力,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也是对盈儿储君之位最坚实的支撑。我此前確实一直在为你留意合適的亲事,今日这场风波促成了你与薄昱的婚事,虽属意外,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审食其心中一暖,站起身,对著吕雉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地说道:“王后放心!臣明白您的苦心。自回汉营那日起,臣与王后便是同生死、共进退的盟友!臣定会竭尽全力辅佐王后与太子,护吕氏宗族与太子周全,绝不辜负王后的信任与期许!” 吕雉看著审食其坚定的神色,心中大安,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审食其又道:“王后,臣已让薄昱在帐外等候,臣想带她一同前来,向王后谢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准。”吕雉笑道,“薄昱与我情同姐妹,温柔聪慧,又识大体,確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能娶她为妻,是你的福气。” 审食其躬身应道:“是。”隨后转身走出营帐,將薄昱领了进来。两人一同走到吕雉面前,跪地行礼:“臣(民女),谢王后赐婚之恩!” “快起来吧。”吕雉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往后你们便是夫妻,要相互扶持,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 “谢王后教诲!”两人齐声应道,一同起身。 此时,审食其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吕雉面前,双手捧著锦盒,郑重地说道:“王后,此次臣在齐地,田横曾赠我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名叫“清辉壁”,臣一直珍藏至今。今日借向王后谢恩之机,愿將此玉献予王后。”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示意他打开锦盒。审食其轻轻打开锦盒,一块通体洁白、纯净无瑕的羊脂白玉壁映入眼帘。月光透过帐帘洒在玉壁上,晶莹润泽,散发著柔和的光晕,质地细腻温润,触手生温,果然是一块稀世珍宝。 “此玉名为清辉壁,材质之优,可与和氏璧相齐。”审食其缓缓说道,“如今项羽败势已定,天下一统指日可待。汉王平定天下后,延续始皇帝的皇帝尊號最为妥当。当年始皇帝虽一统天下,却未立皇后。臣愿王后日后能成为我大汉,乃至史上第一位皇后,母仪天下。此清辉壁材质绝佳,臣愿將其献予王后,他日可作皇后印璽之用,彰显王后的尊贵与威仪。” 吕雉看著锦盒中的清辉壁,又听著审食其这番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动与震撼。审食其不仅將如此稀世的珍宝献给自己,更在此时便已为自己谋划好了日后的皇后之位,这份心意与远见,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吕雉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一丝水汽,她抬手轻轻抚摸著清辉壁,声音带著一丝哽咽:“食其,你……你有心了。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她將清辉壁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郑重地放在案几上,隨后看向审食其与薄昱,语气恳切地说道:“你们二人,一定要相敬相爱,同时也要谨记今日的誓言。我期待著与你们一同见证天下一统的那一天,也期待著与你们一同守护我大汉的江山社稷。” “臣(民女)谨记王后教诲!”审食其与薄昱再次躬身行礼。 吕雉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好了,你们回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的婚礼。军中诸事繁杂,我便不给你们过多繁琐的仪式,简单举办,让將士们一同沾沾喜气便好。” “谢王后体恤!”两人齐声应道,隨后转身一同走出营帐。 帐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晚风轻轻吹拂著两人的衣袍。审食其转头看向身旁的薄昱,眼中满是温柔;薄昱也转头看向他,脸颊微红,眼中带著羞涩与期待。三日后的婚礼,將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也是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彼此守护的承诺。而营帐之內,吕雉看著案几上的清辉壁,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坚定。 第101章 新婚之日 三日后,审食其的营帐內外张灯结彩,一改往日的肃杀之气,处处透著喜庆。军营之中虽无民间婚嫁的繁琐礼节,却也布置得格外用心——帐外悬掛著大红的绸带,门口张贴著用硃砂写就的“囍”字,几名亲兵正忙著招呼前来祝贺的宾客,空气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气,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今日是审食其与薄昱大婚的日子,外黄军营中的文武官员几乎悉数到场。张良面带温和笑意走上前来,对著审食其拱手道:“审中尉,恭喜恭喜!今日喜结连理,实乃美事一桩,良在此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子房先生!”审食其身著崭新的红色官袍,精神抖擞,连忙拱手回礼。身旁的薄昱身著大红嫁衣,清丽的脸庞上泛著红晕,羞涩地垂著眼眸,由侍女搀扶著,微微躬身向张良行礼。 紧隨其后的是酈食其,他手持一个锦盒,笑著说道:“审中尉与薄昱姑娘天作之合,为兄无甚贵重之物,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祝二位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酈兄客气了,心意到了便好!”审食其笑著收下锦盒,引著两人入帐就座。陈平、卢綰、樊噲、夏侯婴、娄敬等人也陆续前来,纷纷送上贺礼与祝福。 “审小子,恭喜啊!”樊噲大笑著走上前,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审食其微微一晃,“你可算成婚了!今日这喜酒,我定要多喝几杯!”说著,他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这是我从战场上缴获的几块好玉,送给你当贺礼!” “多谢樊噲將军!”审食其笑著收下,“今日喜酒管够,將军儘管畅饮!” 其他眾人也纷纷送上贺礼,帐內的案几上很快便堆满了各色珍宝、绸缎与金银。 正当眾人热闹之际,一名內侍捧著两个厚重的锦盒,快步走到帐前,高声道:“汉王与王后有旨,赐审中尉与薄昱姑娘贺礼!” 审食其与薄昱连忙起身,对著汉王营帐的方向躬身行礼:“臣(民女)谢汉王、王后恩典!” 內侍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满满的金银珠宝——有成色极佳的金子、圆润的珍珠、精致的金簪,还有几匹上等的布料。眾官员见汉王与王后如此重视审食其,看向他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帐外,申屠嘉、周季正拉著薄昭,三人凑在一起说笑。申屠嘉拍著薄昭的肩膀,笑著说道:“薄昭兄弟,如今审中尉娶了你的姐姐,往后你可就得管审中尉叫姐夫了!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啊!” 周季也跟著打趣道:“是啊是啊!以后你可得跟紧姐夫的脚步,好好做事,將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薄昭脸颊微红,却也难掩心中的喜悦,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格外轻鬆。 婚礼的仪式虽简单,却也温馨隆重。在眾官员的见证下,审食其与薄昱相对而立,共饮合卺酒,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诺言。礼成之后,眾人入席畅饮,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审食其穿梭於各桌之间,与眾人饮酒寒暄,接受著大家的祝福,心中满是欢喜。薄昱则端坐在主位旁,偶尔起身向各位官员的女眷道谢,举止端庄得体。 热闹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眾官员才陆续散去。审食其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回到帐內,此时帐內的红烛早已点燃,映得整个营帐暖意融融。侍女们已经收拾好残局,见审食其回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审食其与薄昱两人。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审食其走到薄昱面前,看著她泛红的脸颊与温柔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意。他轻轻握住薄昱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薄昱感受到他的温度,脸颊更红了,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羞涩与期待。 “昱儿,今日辛苦你了。”审食其语气温柔,轻轻抚摸著她的手背。 薄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糯:“不辛苦,能嫁给你,我很开心。” 审食其心中一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薄昱浑身一颤,微微闭上眼眸,羞涩地回应著他。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著彼此的爱意与期许。吻毕,审食其將薄昱紧紧拥入怀中,感受著她纤细的身躯与平稳的呼吸,心中满是满足。 薄昱依偎在他的怀中,听著他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心中满是安定与羞涩。红烛的光晕透过轻薄的帐幔,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蝶。两人相拥片刻,审食其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鬢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他缓缓扶起薄昱,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与含情的眼眸上,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在她耳畔呢喃:“昱儿,往后余生,我定会护你周全。”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薄昱浑身轻颤,羞涩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些许湿润的水光,轻轻点了点头。审食其心中爱意更浓,指尖缓缓滑过她嫁衣的系带,锦缎的系带在他手中缓缓鬆开,大红的嫁衣如花瓣般轻轻滑落,露出她纤细的肩颈与莹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薄昱的呼吸愈发急促,双手紧张地攥著衣角,却依旧温顺地任由他动作。审食其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隨后慢慢解开自己的官袍,带著体温的衣料滑落肩头,露出结实的胸膛。他轻轻將薄昱打横抱起,缓步走向铺著大红锦被的床榻,动作轻柔得仿佛托著一件稀世珍宝。薄昱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羞涩渐渐被暖意取代。 审食其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隨后俯身躺在她身侧。红烛的光芒透过帐幔,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肌肤衬得愈发莹润。审食其低头凝视著她娇羞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与爱意,他缓缓凑近,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先在她的眼角印下轻柔的吻,再缓缓下移,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这个吻比先前更加缠绵繾綣,带著克制的温柔与汹涌的情意。薄昱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在他的温柔中放鬆下来,羞涩地回应著,指尖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在两人情意渐浓,审食其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腰肢,即將行夫妻之实之时,帐外突然传来申屠嘉略显尷尬的声音,带著几分犹豫与急切:“审……审中尉,对不住,打扰您了!汉王有令,召眾文武连夜议事,事態紧急,还是请您赶紧过去吧!” 突如其来的呼喊打破了帐內的温情,审食其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满是错愕与尷尬。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薄昱,眼中满是歉意。薄昱也睁开眼,脸上带著一丝红晕与失落,却还是温柔地说道:“你快去忙吧,国事为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委屈你了,昱儿。”审食其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匆忙起身,胡乱地穿上衣服。他一边繫著衣带,一边快步走向帐外,留下薄昱独自一人在帐內,望著跳动的红烛,心中满是牵掛。 第102章 项羽求和 审食其快步衝进中军大帐,衣袍还略显凌乱,发冠也因赶路微微歪斜,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尷尬。帐內早已齐聚张良、陈平、酈食其、卢綰、樊噲、夏侯婴等文武重臣,见他这副模样,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忍俊不禁。 樊噲性子最急,率先拍著大腿笑道:“哈哈!审小子,你这是刚入洞房就被拽来了吧?可怜哟,刚娶的娇媳妇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被大王的急詔坏了好事!”这话一出,帐內顿时哄堂大笑,原本凝重的议事氛围瞬间轻鬆了不少。 卢綰也跟著打趣道:“食其,大王这詔来得可不是时候,回头你可得找大王討个补偿才是。”夏侯婴亦笑著点头,目光里满是戏謔,连酈食其都捻著鬍鬚,一直调笑审食其。 审食其脸颊一热,连忙理了理衣袍与发冠,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诸位说笑了,国事为重,儿女情长自当暂且搁置。不知大王深夜召集群臣,究竟有何紧急要事?”他刻意转移话题,只想儘快翻过这一页,免得再被眾人调侃。 刘邦坐在主位上,看著他窘迫的模样,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隨即收敛笑意,沉声道:“好了,玩笑到此为止。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全局的大事商议。子房,你且与眾人说说吧。” 张良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诸位,近日战局已然发生重大转折。韩信率军在莒县大败楚军精锐;彭越將军则在梁地往来奔袭,数次截断楚军粮道,烧毁楚军粮草囤积点,使得楚军后勤补给陷入极大困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项羽如今腹背受敌,西有我军牵制,东有韩信威逼,后方粮道又被彭越骚扰,早已是接应不暇,士气大跌。就在方才,项羽派来的使者抵达营中,带来了他的提议——愿与汉王约和,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划归汉王,鸿沟以东仍归楚国,两国罢兵休战,各守疆土。” 此言一出,帐內的笑声瞬间消散,眾人神色皆变得凝重起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这无疑是关乎楚汉爭霸走向的关键抉择,容不得半分轻率。酈食其率先开口:“大王,项羽此举,定然是走投无路才拋出的缓兵之计。如今他粮草匱乏,兵力受损,若我军乘胜追击,未必不能一举击溃楚军,何必接受这平分天下的和约?” 樊噲也附和道:“酈先生说得对!项羽那老小子诡计多端,这和约定是假的,他就是想趁机休整兵力、筹措粮草,咱们可不能上他的当!直接打过去,踏平彭城,活捉项羽!” 陈平却摇了摇头,沉吟道:“不然。如今我军虽占据优势,但韩信大军尚未完全修整完毕,彭越在梁地也需时日稳固战果,我军自身也歷经多场战事,將士们亦有疲態。若强行追击,项羽困兽犹斗,我军恐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项羽提出和约,未必不是我们休整的机会。” 帐內眾臣各执一词,或主张拒约急攻,或提议受约休整,爭论不休。审食其站在一旁,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思绪飞速穿梭於原本的歷史与当下的局势之间。 他清楚记得,在原本的歷史中,鸿沟和约是刘邦在战事不利、急於赎回被囚楚营的吕雉、太公与自己时提出的,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楚军放回人质,刘邦却在项羽撤军后撕毁盟约,率军追击,才有了后来的垓下之围。可如今局势已然天差地別——他早已提前逃出楚营,吕雉与太公也安然在汉营,无需为了人质妥协;更重要的是,如今是项羽处於劣势、主动求和,而非刘邦被动提出,汉方的议价权与主动权都远超原本的歷史局面。 相较於歷史上刘邦受约后仓促追击,如今汉营兵强马壮,韩信、彭越皆在掌控之中,若能先假意接受和约,一方面可让將士们得以休整,补充粮草军备,另一方面也能麻痹项羽,让他放鬆警惕,误以为双方真能罢兵休战,从而鬆懈防备、撤军东归。待到楚军军心涣散、阵型鬆动之时,再派大军突然出击,多路合围,定然能打项羽一个措手不及,胜算远比原本的垓下之战更大,甚至能以更小的代价彻底击溃楚军。 待眾臣爭论稍缓,审食其上前一步,对著刘邦躬身道:“汉王,臣有一言,愿为大王献策。” 刘邦看向他,点头道:“食其,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审食其抬眼,目光扫过帐內眾臣,语气坚定地说道:“臣以为,应当接受项羽的和约。如今项羽身陷困境,主动求和,正是我军顺势休整的良机。我等可假意应允,与项羽签订盟约,划定疆界,让他安心撤军。项羽素来骄傲,一旦达成和约,必定会放鬆警惕,率军东归,届时我军暗中集结韩信、彭越大军,趁楚军不备,悄然尾隨,再寻机突然出击,多路夹击之下,楚军必败无疑!如此一来,既能减少我军伤亡,又能一举奠定胜局,远比此刻强行追击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