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撩没诱,冷面将军却总让她安分些》 第1章 你个没良心的 边关,相城。 大雪鹅毛般飘洒,铺满雪的街道上,一头老黄牛,拖著一辆平板车,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 牛鼻子里喷出一缕缕热气,赶牛的人全身捂得严实,两手交叠缩在袖子里,时不时低低吆喝两声。 那破牛车毫无遮挡,早已落满雪。 终於,牛车停在一处宅子前,赶牛车的大叔懒洋洋一声:“到了。” 岑娥哆嗦著抬头,瞧了一眼大宅子的匾额,『霍指挥使府』,可算到了。 她心头一酸,热泪顿时滚落下来,一边嚎一边骂: “康英,你给老娘出来!” …… “没良心的,你拋妻弃子,不管我们娘俩死活!” …… “康英,还不快给老娘滚出来!” …… 使了吃奶的劲,嚎了半天,並没人应门。 连个围观的看客,也没能引来。 边关苦寒,刚过立冬就整日飘著鹅毛大雪,相城被白雪覆盖又覆盖。 街上没有行人,大家都在屋里猫冬,鲜少有人出门。 这个鬼天气,有媳妇孩子的,媳妇孩子热炕头。 没媳妇的,二两热酒,一盘小菜,裹在被窝里,倒也清閒。 岑娥紧紧裹著头巾和厚棉被,盘腿坐在板车上,倔强地望著宅子的大门。 她脸颊冻得发紫,乾裂起皮的嘴唇,在寒风里瑟瑟抖动。 板车上只铺著一层乾草,一路过来,屁股都冰得没了知觉。 鼓鼓囊囊的厚棉被里面,还藏了一个孩子。 那是岑娥的儿子康繁,他只有五岁。 岑娥把他拥在怀里,可他时不时要把头探出来一点,又很快被岑娥按了回去。 外面太冷,被窝里面进一丝风都像冰刃一般刺人。 谁能想到呢? 她们出发的时候还是夏天,只备了些换洗衣裳,没带棉衣棉裤。 哪里知道越往北越冷,刚到相城这边,居然开始整日下雪,冷得出奇。 板车后面跟著十五岁的康齐,他也冻得够呛,身上套了几层不知哪里捡来的破棉袄,层层叠叠,花里胡哨的,鞋子早磨破了,露著几个冻青的脚趾头。 天气太冷,街上没一个人影。 可岑娥实在没力气嚎了。 她颓唐地坐在板车上抹泪,不打算下车。 实际上是真没力气,动不了。 一路走来,身上的盘费花得精光,这两天都是饿著肚子的。 真真是又累又饿又冷,几乎可以肯定,岑娥再奋力嚎几嗓子,就会一命呜呼了。 前面赶车的大叔,眼含不善地看著岑娥,那眼神,活像在盘算怎么將她吃干抹净。 要不是腿脚实在冻得全是疮,岑娥也不会在最后这段路还雇个牛车。 身上没钱,说好到了这里,有人给他钱。 奈何她那夫君,不知道为何,还不出来接她。 岑娥有些脱力。 康繁从岑娥怀里探出脑袋,眼睛圆溜溜的,糯糯唤她:“娘,爹是住在这儿吗?” 岑娥点点头,抬头看那匾额:“就是这里。” 康繁见岑娥点头,在她怀里拱了几拱,从暖和的被窝里挤出来,岑娥想捞他回来,却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反倒回头,贴心给岑娥拉了拉被子:“娘,你等著,我去叫门。” 可他个子太小,穿著棉袄又笨重,上台阶都费劲。 康齐在后面托住他屁股,小小的人儿,就那么手脚並用地爬上几阶高台。 人小,拍门力气也小,拍了半天,没见有人应门。 岑娥坐在板车上,几乎快要被雪埋住。 此时,她真有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 …… 相城郊外,霍指挥使正在操练下辖的八百多个兵士。 只是,雪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冷,霍指挥使只得喊停。 兵士们跺跺快冻僵的腿脚,呼出微弱白气,拍掉身上的积雪,乱糟糟、急吼吼地往营房里钻。 霍淮阳望著茫茫白雪,天空灰濛濛的,大片大片的灰雪落下,一层又一层,很快盖住刚刚几百人踏出的足跡。 几处营房屋顶厚厚一层积雪,像盖了白棉被。 “大人,咱们也回营房吧?”副指挥使兼好友康英,缩著脖子跺脚,脸冻得清白,眉毛上都结了冰碴。 康英生的虽高大,却怕冷,如今冷得脖子缩起来,显得矮了几分。 霍淮阳身形高挑,又不怕冷,此刻还站得笔直。 康英站在霍淮阳身边,气质上差了一大截,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 霍淮阳初见康英,在一眾將士间,除了身高出挑,也没觉得他出眾。 只是没想到,康英不仅人高马大,还力大无穷,是个天生的习武好料子。 入伍以前,康英是个铁匠,不仅双臂有力,下盘也稳,那把子力气简直无人能敌。 参军的时候,还带了亲手锻造的一对铁锤,重逾百斤。 別的士兵畏惧金人铁骑,他却不怕,一双铁锤使得虎虎生风,连金人的战马都能砸倒。 霍淮阳欣赏康英的一身蛮力,將他放在身边听用。 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下来,康英提了副指挥使,自此两人既是上下级,也是好友,整日形影不离。 “回府吧。”霍淮阳觉得今日確实有点冷,再留在营房也无事,便打算回他的指挥使府邸。 康英立即去牵马。 康英本是江南澄阳人,这是他在军营第三年,前两年也见识过北方的雪,只是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康英骑在马背上,缩著脖子感嘆:“今年的雪可真大啊!不像前两年那般稳重。还是我们老家好,冬天只有雨,没有雪。哎,只是下雨天,丑娥也不喜欢,总嫌下雨不能做生意。你说她咋那么爱钱?” 康英一边碎碎念,一边痴痴地笑,一口一个丑娥、丑娥。 霍淮阳习惯了。 他虽然没见过丑娥,但他整日听康英念叨他媳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轮廓。 听起来,丑娥是一个有手艺的妇人,会做松鬆软软的炊饼。 只是她作为妻子並不贤惠,整日拋头露面,还把康英训得服服帖帖,让他像著了魔一般,整日满脑子都是她。 霍淮阳曾开玩笑,说康英著了魔,整日念叨女人,不像个男人。 康英却理直气壮,说什么男人就该疼媳妇,还说只要丑娥愿意一辈子跟他,他愿意把命都给她。 霍淮阳確认了,康英魂被勾了,已经没救了。 后来,再听康英提丑娥,霍淮阳已经无动於衷。 即使康英把丑娥夸得美若天仙,贤惠能干,霍淮阳也无动於衷。 他觉得一个勾了康英魂的狐狸精,长相应该算得上美貌。 只是,康英五大三粗,无貌无才,除了蛮力,一无是处。 一个过分美貌的女子,如何会甘心,肯嫁给他? 只怕是康英,情人眼里出西施,把个一般的美貌,夸大其词成了天仙。 两人两马並行风雪中,一个眉飞色舞的思念家眷,一个权当他在吹牛皮。 待他们来到霍府门前的街面,就见府门口一辆牛车上,一个裹著被子的矮冬瓜。 那冬瓜满身满头都盖满白雪,只脸上又青又紫,勉强看清鼻子眼睛。 看著丑极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岑娥转头望去,那马上高大敦实的,不正是她那三年未见的夫君康英吗? 岑娥突然来了力气,热泪滚落,咧著嘴巴,又哭又骂地大声嚎出来:“康英,你个没良心的,我和你儿子都要冻死了,你咋才回……” 第2章 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 康英定睛细看:“丑娥?” 岑娥嗔他:“不是我是谁?咋?还不想认我们娘俩了?” 岑娥又呜呜哭,断断续续,像是要气绝。 康英赶紧翻身下马,像一头焦躁的熊,几步扑到牛车前,声音都在抖:“丑娥,真的是你?” 岑娥眼圈一红,刚想嚎,却瞥见康英身后缓缓下马的挺拔身影。 他是……霍淮阳?康英的上司? 岑娥把到嘴边的哭嚎咽了回去,只余下委屈的抽噎:“你认不出我们了?这才走几年啊?你个没良心的!” “那哪能?我是不敢认!”康英眼眶发红,伸手去扶岑娥下车。 “我腿脚冻坏了,都是疮,走不成。”岑娥紧紧捂著被子,眨著泪眼看康英。 康英二话不说,铁臂一揽,將裹著厚被的岑娥连同康繁一同稳稳扛起,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扛的不是人,而是一袋粮食。 赶车的大叔忙拦住:“军爷,车钱没给……” 康英头也不回,声音洪亮:“等著!” 康英把康齐交代给迎出来的刘叔,扛著岑娥转身就往府里冲,口里还喊著:“大人,我先带媳妇儿子进去!” 霍淮阳牵著两匹马,站在雪地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康英就把一个满身狼狈的女人扛进了他的府里。 相城地广人稀,霍淮阳的正指挥使一职,是五品官,能在相城分得一座二进院的府邸。 这座宅子,算得上是相城比较大的。 康英住在府上后院东厢,那本是將来霍府长子的居所,只是指挥使大人还未婚,这两年又与康英交好,便让他先住著。 康英莫不是忘了,这府上主人姓霍,不姓康。 刘叔上前接过霍淮阳手里的马韁绳,那个叫康齐的少年,畏畏缩缩地跟在刘叔后面。 他小脸青紫,嘴唇乌白,眼睫凝霜,全没半点活人样,倒是两颊皸裂渗血的口子,显出几分活人的生气。 霍淮阳幼时便来了边关,长在北地,习惯了这里的寒冷,也嚮往过南方的暖冬。 他看康齐身子冻得缩成团,一个劲地哆嗦著,牙齿打战发出“咯咯”轻响,心里火气消了一些。 世道乱,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能平安到这里,实属不易。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等康英把岑娥安顿在暖和的东厢房,急急出来付车钱,却发现牛车已经走远。 康英想將车钱还给霍大人,一回头,就对上了霍淮阳那双戏謔又锐利的眼睛。 “大人,车钱……”康英一手伸进钱袋子,作势要掏钱。 霍淮阳没有要清帐的意思,却玩笑般开口:“平时训练,没见你脚步这么轻快。有力气不攒著杀敌,倒用来给女人当脚夫。康英,你……真是……很不值钱。” 康英的脸瞬间涨红,囁嚅道:“大人,刚才一时情急,所以……” “还有,我这是官员宅邸,又不是客栈,也不是土匪窝,你想扛谁进就扛谁进。”霍淮阳的目光不看康英,也没给可怜的岑娥母子留情面。 康英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赶她们走?他知道霍淮阳不喜喧譁,可…… 康英祈求地看向霍淮阳:“大人,你知道的,我在这边没处去,而且我媳妇她……她冻坏了……” 康英那双狭长凤眼里,没了平日的刚毅,只有近乎卑微的哀求。 霍淮阳想到康英在战场上,一锤掀翻战马的勇猛模样,终究心软:“罢了,看在你的份上,既然入了府就安心住下吧,左右宅子够大。但她们得守我府上的规矩,再让我听见撒泼打滚的哭闹声,就另寻他处去落脚。” 说完,霍淮阳不再看康英,径直回了主屋,背影冷硬如铁。 康英在后面笑著感激:“多谢大人。” 康英一回屋,岑娥就软软糯糯指挥他:“康英,炕不够热,再添几把柴。” “康英,我的靴子里面湿透了,拿过去烤烤。” “康英,帮我备些热水,我要擦身子。” 康英以往在家听惯了岑娥支使,下意识地开始忙活,帮著烧炕、烤靴子,又跑去厨房端热水。 从江南澄阳到这里,那真是山迢迢,水迢迢。 岑娥虽然狼狈,却把儿子和康齐好好地带过来了,康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钦佩。 霍淮阳拿著一罐上好的冻疮膏,刚到东厢房窗外,就听岑娥使唤康英。 他亲眼见他最钟爱的副使兼好兄弟,被那女人支使得团团转,像个没脑子的僕人一般,心里十分不悦,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霍淮阳眉眼冷沉,负手立在廊柱旁,朔风卷著鹅毛大雪飞入廊檐下,玄色官袍衣摆被一次次掀起又落下,周身的寒气几乎与这漫天风雪融在一起。 霍淮阳平日最不待见的,就是那种被儿女情长消磨了血性的男人。 而这个女人,刚进府不到一刻钟,就让他最看重的、能並肩破阵、后背相托的好兄弟,变成了他最不喜的模样。 真是,祸水。 康英掀帘出来往厨房去,冷不防撞上霍淮阳,嚇得一哆嗦:“大人?” 霍淮阳冷著脸,下頜线绷得笔直,唇线下压成一道凌厉又讥誚的弧度,看向康英的目光没半分暖意,將冻疮药直直丟到康英怀里,转身走了。 康英有些胆寒,他颤巍巍又唤了一声:“大人?” 霍淮阳也不搭理。 晚饭时,小厨房送来几个玉米面窝头、一碟酸白菜,康英照旧闷头就吃,半点不挑嘴。 岑娥尝了一口酸菜,眉头便皱了起来,她低声问康英:“这酸菜谁做的?醃的方法不对,白糟蹋了好菜。康英,你去跟大人说说,我岑娥不是吃白食的人。等我好了,安排我到厨房做事吧,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就当是抵我们的食宿了。” 康英一愣:“媳妇,你刚来……” “刚来才更要懂事。”岑娥的眼神很坚定,“我们要拿出態度,绝不白住白吃大人的,让人戳咱脊梁骨。” 康英拗不过她,只好硬著头皮去了前院。 霍淮阳正在研究兵书,听出是康英进门的脚步,头也没抬:“何事?” “大人,我媳妇……她做饭手艺好,您能不能等她休息好了,安排她去厨房做事?她……她说她不能白吃白喝府上的。”康英越说声音越小。 霍淮阳何等聪明,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康英的主意。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怕我偌大的指挥使府,添不起几双筷子?” “不是的,大人,她就是想……”康英急得满头大汗。 “霍府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来的女人过问。”霍淮阳冷冷打断,“我府上不缺做饭的,也不缺两双碗筷,倒是缺懂规矩的客人。你告诉她,让她安分些。” 康英灰头土脸地回去,不敢把实话全说,只含糊道:“大人说让你先养好身体。” 岑娥何等聪明,一看康英神色憋闷、吞吞吐吐的模样,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 敢情她岑娥在大人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沙土?连府上厨房都不配进? “媳妇,苦了你和儿子了。”康英有些歉疚,媳妇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来投奔,却被大人嫌弃。 “不苦。”岑娥用手抚了抚他粗糲的脸颊,无比安心地笑了:“见到你,我们就不苦。” “嗯,以后再不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岑娥点头,笑著摸了摸康繁毛茸茸的脑袋,小傢伙也对岑娥两人笑了笑。 康英拿了冻疮药,帮岑娥擦著腿脚上的疮口,轻柔地像擦一件瓷器。 他啊,就是这样,对岑娥总是百般珍视。 第3章 无知妇人,还想越俎代庖? 岑娥也给康繁涂药,康英坐在旁边,直直地看岑娥。 久別重逢,岑娥看懂了他眼里的火热。 岑娥低垂眉眼,故意嗔怪他:“有甚好看?” 康英目不转睛,“媳妇还是那么好看!脸好看,眼睛也好看。” 岑娥被他夸得有些羞恼:“儿子还在呢!” 康英冲康繁嘿嘿一笑:“儿子,你娘就是好看!” 他来边关三年,再没碰过女人。 如今岑娥千里迢迢来了,怎会不勾起他那点心思。 要说岑娥,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也不是没一点想法。 岑娥戳了戳康英的脑门:“没个正形。” “你可知我为何带儿子来找你?” “为啥?” “咱们那里,今年闹灾,流民多,生意不好做。我和儿子两个在家,整日担惊受怕的,就想来投奔你。哪知道这个地方这么苦寒,你信里是一点不提。” “嘿嘿……”康英乾笑两声。 “哎!”岑娥嘆口气,“从家里带得细软,一早就用光了,等到下雪时,实在冻得没招,当了鐲子才买的棉衣棉被。” 那对鐲子,是康英给她的聘礼,康英娘说是祖传的,如今被岑娥当了,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康英听岑娥说当了鐲子,知道她路上过得极苦,立时眼圈又红了,“媳妇,那对鐲子……以后我再补给你!” 岑娥心底嘆口气:哎,这个男人…… “那鐲子是你家里祖传的,我还留著当票,等我赚够钱,马上去赎回来,你只別怪我就好。” “我咋会怪你呢,我是心疼你啊,媳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夜里,康英按捺不住,钻进岑娥被窝。 久別重逢,自是一番云雨。 康英还是那样,猴急又不知控制。 没几下就给岑娥弄得忍不住。 岑娥拍拍他还在动的肩,他才缓了缓节奏。 岑娥小声埋怨:“明知我忍不住……你还不慢些。” 康英伏在她耳边:“没事,媳妇你放心,这里离主屋远,大人他听不见。” 霍淮阳正欲睡著,却被那一叠声压抑不住的声响摄住心神。 他歷来耳力过人,在寂静的雪夜,东厢房的声音更是清晰无比。 出於行军作训的敏锐,霍淮阳猛地睁开眼,凝神细听,待分辨出是什么动静后,脸上儘是羞恼之色。 床笫之事本是闺阁私密、春宵意趣,只合藏於帐底,不闻於外。 他们却……闹出这般动静。 而且还……毫无章法,只知宣泄,与山野村夫有何异? 粗俗! 霍淮阳最重礼法与克己,而康英,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指挥使,如今因为一个女人,露出如此……不堪模样。 霍淮阳扯过被子蒙住头,捂紧一双耳朵,对那个还没见上第二面的女人,厌恶又深了一层。 岑娥连著养了三天,腿脚上的疮口结了疤,差不多能下地干活。 第四天一早,天色还没亮,岑娥就起来了。 她不是那种能閒得住的人,更不是一个被人一句话就嚇退的软柿子。 霍府上有两进院子,也有两个厨房。 前院厨房冬天不开火,只后院小厨房每日开火做饭。 岑娥来到后院小厨房,里面已经有了人影。 霍府除了霍淮阳和康英以外,还有四个人。 刘叔上了年纪,负责府里清洁洒扫、挑水劈柴。 春华婶孤家寡人一个,负责浆洗做饭,缝补衣裳。 孙柱子是个年轻小伙子,负责跑腿办事,听霍指挥差遣。 姜桃年纪最小,负责伺候霍指挥起居,也帮著六婶做饭,帮著刘叔洒扫。 他们唯一依仗的亲人,都曾在霍大人麾下效力,后来不幸丧命,来府上只求安身,是不拿月例的,因此也不算下人。 霍淮阳留著他们,全当是对故去部下亲属的照拂。 小厨房案前,春华婶正费力地揉著面。 岑娥走进去,挽袖净手,笑嘻嘻道:“婶子,我来帮你。” 春华婶见她手脚麻利,便让她去洗菜、切菜。 岑娥的动作快得惊人,不一会儿,一棵白菜变成了均匀的细丝,萝卜成了丁。 春华婶看得目瞪口呆:“你手挺巧!” “穷苦人家,手不巧,不好过活。”岑娥笑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这么点菜,要供府上八个大人外加一个孩子,不太够。 这位霍大人,是真节俭还是假廉洁? 有这么大一座宅子,吃用上却拮据了些。 她正想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谁让你进来的?” 岑娥回头,清晨的天光还没厨房里的烛火亮,门口那片四四方方的灰光里,立著个玄色人影,一身劲装利落颯挺、紧窄合身,勾勒出男子冷硬的轮廓,脊背挺拔如松,宽肩平阔如岳。 屋內跳动的烛光,照不清那人眉眼,辨不明神色,只堪堪將他的五官勾勒出大致轮廓:頜线绷直,鼻樑英挺,双唇微闔著,唇线冷硬,不见半分柔和。 岑娥认出这是她男人的上峰,她不急不缓,擦了擦手,屈膝行礼:“大人,是我自己进来的。我不能白吃、白住大人的。” 窗外的雪簌簌落著,霍淮阳周身寒气与冷绝杀伐之意,与厨房里蒸腾著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凛冽与热意对撞出一道无形的墙,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灶台前,素手沾尘的娇俏女流,指尖还留著洗菜的余温,想凭手艺在府里立足。 门廊上,寒刃藏锋的冷麵將军,肩头碎雪化出点点冰珠,执掌一府福祸权柄。 霍淮阳目光扫过案上切好的菜,又回到岑娥脸上,语气里的冷冽更浓:“就凭你这刀工?我府上不缺切菜丫头。” “那大人想让我做什么?”岑娥並不退缩,真诚又挑衅地迎上霍淮阳的视线:“若大人又要说让我安分待著的话,恕我不能从命。大人府上每日就置办这么点吃食,是没把我们新来的三人算进去吧?府里平白添三张嘴,大人有顾不到的地方也是常事。如今八个大人加一个孩子,顿顿都只吃个半饱,倒是我们三人拖累了大家。大人日理万机,保家卫国,总不好天天饿著肚子。听说,大人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去贴补军餉,是个好官。可好官也得让府上人吃饱饭,不是吗?” 霍淮阳眼神微变。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想到她连贴补军餉的事都知道。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 “不敢。”岑娥微微一笑:“只是康英整日念叨大人仁义,我想不知道都难。”她话锋一转,拋出了自己的筹码,“大人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哦?” “请大人给我三日时间,让我负责府上的一日三餐。我不要工钱,而且保证大家都能吃饱吃好,只求大人再別提赶我们走的话,让我和孩子有个踏实的安身之所。三日后,如果大人觉得我的手艺不值这个住处,我二话不说,立刻带著儿子和弟弟离开,绝不拖累大人。” 霍淮阳目光沉沉,扫过岑娥攥紧衣角的手,心里冷哼:无知妇人,还想越俎代庖?不自量力! 第4章 向来不重口腹之慾 霍淮阳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暗惊於一个小妇竟有如此胆识和底气,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眼前女子的推测和认知。 这个女人,明明处境狼狈,周身还带著几分怯生生的羸弱,眼神里却像亮著一团野火。 霍淮阳討厌无法预判、偏离掌控的感觉。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岑娥说的事情,正是他所头疼的。 他的俸银要下月才发,原本府上的伙食,紧巴紧巴还能凑合一月,突然多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和一个半大小子,往后多半个月里,府里怕是要困难些了。 霍淮阳冷著脸,好似不满被戳中了痛处,周身的寒气又冷凝了几分,小厨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春华婶嚇得不敢出声。 霍淮阳静立须臾,思量再三。 府中膳食问题確实亟待解决,倒不如让这小妇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何本事,敢在他面前夸下海口。 再者,不过三日光景,晾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若她没有真本事,自会安分待著,不敢再多生事端,也少些麻烦。 到时,他也有別的法子,解决府中几口人的膳食问题。 霍淮阳终究还是应了:“好。姑且给你三日,但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夸口……” “我明白。到时不用大人赶,我自己会走。” 霍淮阳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春华婶道:“告诉孙柱子,明日开始,採买都听这位……岑娘子的。” 霍淮阳走后,春华婶从柜子深处,抱出快要见底的猪油罐,舀了一小勺放在锅里:“都说做官好,我看霍大人这日子,过得未必好。整日辛劳不说,俸禄也没存下几个。我早劝他不该在吃食上俭省,他从来不听。” 岑娥自觉地將菜盆搬到灶台边,拿起锅铲站在锅边,口里道:“没几个俸禄那也是官身,有权有势,按月领钱,多自在。不像我们平头百姓,起早摸黑照样辛劳一天,遇到个难缠的客人还要陪笑脸,打哈哈。世道不太平了,难缠的人越来越多,专门欺负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 春华婶一边看著油锅,一边凑过去:“听说你以前在南方做生意的?” 岑娥略有些得意,悄声说:“是啊,我卖炊饼。一天最多的时候,能卖八百多个。”伸手比了一个八的造型。 春华婶在心里盘算:一个炊饼两文钱,八百个,至少赚一两银子。隨隨便便卖上半个月,怎么著也得赚十两吧,可比霍大人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香料下锅,顿时激起香味来,春华婶眼里多了许多钦佩:“岑娘子,你可真厉害。一个人,带个孩子,还能做生意。” 油锅滋滋啦啦,岑娥却幽幽嘆口气:“没法子,家里靠不上。我十岁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卖炊饼,做著做著,就做熟了,也放不下。” 春华婶一边看岑娥將菜悉数下锅,一边打量她眉眼:“看不出来,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苦水里泡大的。” 岑娥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婶子你不知道,我这样的,在南方常见的,要不我小名怎么能叫丑娥呢。” 春华婶笑了:“贱名好养活,你这长相,放在咱们这,绝挑不出比你更好看的。” 岑娥眯眼避著油烟热气,翻动著锅里的菜:“好看有啥用。世道乱了,生意不好做。这趟北上,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了路上,还好能在大人家里落脚,不然我儿子,也得过我当年的苦日子。” 春华婶明白,她何尝不是被霍大人收留的可怜人。 这年头,百姓的苦日子没个尽头。 霍淮阳到了前院,一边拉伸起势,一边想著岑娥刚才在厨房说话的眼神,心里有些烦躁,有些不屑,又有些期待。 这个女人,缘何如此自信? 他霍淮阳,幼时出身京城勛贵,后来虽然落魄贫寒了几年,但他自幼勤勉刻苦,武艺上乘,品貌也不错,如今担著指挥使职位,也算小有功名。 这些年偶尔跟老將军回京述职,也见过些名门闺秀,个个都温婉贤淑,循规蹈矩,千篇一律。 而那个叫岑娥的女人,却像一株生在旷野的草,外表看著伶仃娇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折了似的,实则內里大胆、桀驁,带著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他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岑娥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厨房的方向,隱隱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霍淮阳日常生活简朴,衣食住行上更是得过且过。 体力训练上,霍淮阳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苛,平日对旁人倒不怎么挑剔。 像春华婶做的吃食不甚精致,他也从来不发一言。 只是今日…… 霍淮阳吸了吸鼻子,冷冽的空气里,瀰漫著不同寻常的饭菜香味。 可下一瞬,霍淮阳脑子有些不受控,耳边浮现出那两人夜里……放肆不知节制的声音。 霍淮阳立时对岑娥做的饭菜,也生出一些嫌恶。 他愤愤地打了一套拳,又练了一会儿枪法,全身冒著热汗往回走。 刚到后院,就见康英冒著雪在井边洗衣服。 霍淮阳皱了皱眉,大冷天的,练武都不见他这般勤奋。 平日在屋里端茶倒水伺候女人便算了,这还殷勤地洗上衣服了? 敢情他康英的媳妇不是来照看男人的,是来让男人照看的? 晚间不知羞地……做那事,白日里还把憨厚的康英当僕人使唤。 这女人,过分了些。 也不知她有什么魔力,自打她来了府上,康英每天都在笑。 岑娥没来时,康英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她来到后,康英心里眼里就只有她。 心甘情愿给她端茶、倒水、洗衣,活脱脱一个老婆奴。 霍淮阳一阵烦闷,没搭理康英,直直进了主屋。 姜桃早已將屋里床铺收拾妥当,准备好了热水。 霍淮阳早上炼体后沐浴,已成了习惯,身边也不要人伺候。 姜桃每次都早早收拾妥当,然后乖乖退去厨房帮忙。 霍淮阳泡著热水,心里暗忖,日后他若成家,定要选品性上佳的女子,不但能妥善打点府里大小事务,还要识文断字,知礼守节,相夫教子。 最次也得是个乖巧听话的,能听他指挥,指哪打哪,这样才夫妻和顺。 霍淮阳很快沐浴完,穿戴整齐。 姜桃和春华婶端著早上的菜和麵条,送进了主屋。 虽然依旧是寻常的白菜、萝卜,今日却香气四溢。 勾的霍淮阳飢肠轆轆,口舌生津。 可想到那女人勾著康英,做了许多齷齪事,就有些嫌恶这些饭菜。 春华婶见霍淮阳皱著眉,也不接筷子,开口劝了句:“大人,麵条我虽做得不好,但今日的浇头是岑娘子掌勺,香著呢。” 霍淮阳闻言一愣,隨即开口:“婶子,我向来不重口腹之慾,厨艺上的事,你不必过於掛怀。” 春华婶点点头,又將筷子往前递了递。 霍淮阳迟疑地接过筷子,春华婶退了出去。 第5章 比那苦行僧也不差多少 粗瓷大碗里,麵条浸在油亮的菜汤中,汤上飘著几粒蒜苗碎屑,热气氤氳,香气扑鼻。 普普通通一碗麵,却像生了鉤子一般,勾动著霍淮阳的味蕾。 他挑起一根麵条,嫌弃地抖了抖,菜叶和汤汁顺著麵条滑回汤里,诱得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麵条入口,筋道爽滑,裹挟著菜汤的鲜咸。 不得不承认,今日这浇头,味道確实好极。 霍淮阳大口吞咽,吸面的“噗嚕”声沉稳有力,额角逐渐渗出细汗,不一会儿,筷子就触到了光溜溜的碗底。 最后一口热汤下肚,他放下碗,眼底的不满被饜足替代,还多了些爽朗畅快。 今日休沐,本是不必去郊外军营的,霍淮阳还是照常上了马。 原因很简单。 他不想在家里看著他那傻兄弟,给他媳妇献殷勤,实在碍眼。 连日大雪,下了停,停了下,没有放晴的时候。 岑娥坐在炕桌边,一边清点康英的小金库,一边想著如何帮霍府开源节流。 其实,康英大部分的钱,都已经寄回江南给了岑娥。 加上她在江南时,日日勤勉支著炊饼摊子,除去日常花销,这几年两人攒下的积蓄,足有五十多两,在这相城买宅子都够了。 一路北上,她既不想委屈孩子,又不想过於苛待自己和康齐,车马钱,住店花费、日常吃喝,还有御寒药物、衣物…… 五十两是真不经花。 最后还搭进去一副银鐲。 如今到了霍大人府上,虽说吃住都不花钱,可吃的东西就…… 她虽立下三日之约,可她手再巧,也难为无米炊。 她问了孙柱子,府里这么多人,每日的花销定量少得可怜,还不及她往常一餐花费的多。 她能理解霍大人两袖清风,不沾俗世的清高。 如今只能赶快想法子,从別处找找进项。 而且,繁儿到了年纪,是要读书启蒙的。將来先生的束脩、杂费,每月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岑娥拨弄著桌上的几粒小碎银,还有一串铜板,这是康英近来新攒下的,她一来就一股脑全给了她。 满打满算,不到五两。 康繁趴在炕的角落,摆弄著一把竹算筹。 那是他们来府里的第二日,康英从霍大人屋里硬要过来的,据说是霍大人小时候最爱的玩具,完好保留至今。 岑娥问只顾著玩的康繁:“繁儿想不想去学堂读书?” 康繁抬起头,眼睛眨了眨,轻轻摇头,又埋下头去。 岑娥疑惑。 之前在家中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分明很开心地说要去呢。 岑娥摸摸他的头,许是一路北上,又是饿又是冷,繁儿心里有些怕了。 这相城確实太冷了些,读书的事,还是等到开春再做打算。 孩子启蒙可以晚些时候,赚银子的事情却拖不得。 岑娥叫住康英:“走,出门。去街上瞧瞧。” 康英不大愿意:“大冷天,去街上干啥?” 康繁也抬头:“娘,外面好冷。” 岑娥已经起身下炕,一边穿鞋一边安排:“繁儿你留在家,我找春华婶照看你,我跟你爹出去转转。” 康英见她已经在穿衣服,裹头巾,知道劝不住,就也下了炕。 安顿好康繁,两人出了霍府大门,往集市上去。 冰天雪地,集上没什么人。 康英不解,他伸手环住岑娥半个肩膀和脑袋,帮她挡一些风雪:“媳妇,来集上做什么?” 岑娥半嗔半嘆:“霍大人府上,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可不想苦我繁儿。” 康英心想:有吃有喝,咋就揭不开锅了? 康英一向是不反驳岑娥的,他只会顺著:“媳妇你想在集上卖炊饼?” 岑娥嗔笑著瞄他一眼,脑子倒灵光起来了。 “住霍大人府上,不方便。而且,霍大人廉洁,府上本就拮据,如今多了我们几个,饭菜更差了些。我倒无所谓,繁儿总得吃些荤腥。我们那点银子,可管不起全府的肉菜。要我说,咱们还是早点攒些银子,搬出霍大人府上,我和繁儿也自在些。” 康英点点头:“咱儿子是得吃好点,待会给他带只烧鸡回去。” 岑娥撇撇嘴:“府里还有八个人,一只烧鸡哪里够?” 康英原本是想只给繁儿吃,想想岑娥的性子,定不肯让儿子吃独食:“媳妇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集上转了一圈,只有一家阳春麵还支著炉子。 岑娥要了一碗麵给康英,跟摊主聊了一会儿。 相城地处边关,本来就荒僻少人。加上有猫冬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备了粮草,滴水成冰的时节,外出觅食的人很少。 整个集市上铺子虽多,但大多只在春夏秋三季才开张。 那时候人们出门活跃,加上往来边关的商贩,人流大了,生意也好做。 又转了一圈,岑娥没找到合適的摊位。 康英想到他们军营门口,每天都会有些小摊贩,专门卖荤食给营里的兄弟,那些牛肉、烧鸡、蹄髈、肥肠这些重口味荤菜,赚头不少。 岑娥听完思索片刻,觉得不是不能做。 她虽然不好吃油腻的,但也算无肉不欢,一天怎么也要吃上一二两精瘦肉才行。 康繁更不用说,打小就被她养得精细,每日蔬菜肉食都是定量的。 岑娥父母早逝,她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从十岁开始学卖炊饼后,就不大有人接济她了。 做学徒那会儿,她看著长大了,其实干活多有不利索的时候,总是飢一顿饱一顿的,別说吃肉了,就是餿饭有时候都混不上。 人就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那时候,岑娥对婆家的標准就一个:能让她顿顿吃上肉。 后来嫁给康英,真的过上了顿顿吃肉的日子。 岑娥每日喜滋滋的,把自己养得脸蛋圆润,胸脯鼓鼓;把康英养得结实有力,比从前更魁梧挺拔;也把康繁养得白白胖胖、聪慧非常。 这次北上一折腾,不光银子没了,一家三口脸上的肉都少了很多。 岑娥想,要是炊饼里包入肉馅,那也算是一样能改善伙食的荤菜。 最主要炊饼能放,能隨身带著,外出饿了充飢,不比其他的荤菜差。 说干就干。 康英肩上扛著十几斤猪肉,岑娥领著粮铺送货的板车,回到霍府时,孙柱子激动的眼睛直冒精光。 大小伙子,哪有不馋肉的。 要不那军营外头,也不能全是荤菜小摊贩。 霍指挥使府上的日子,还是太清苦了,比那苦行僧也不差多少。 孙柱子咽了咽口水,凑到康英近前,想伸手接肉,康英却没打算换手。 “这肉不是吃的,是繁儿他娘做肉馅炊饼卖的。” 孙柱子不舍看眼那一大块肉,訕訕退开些。 霍大人仗义,即使没钱买肉给大家吃,却也不会买了肉躲起来自己吃。 眼前这康英夫妇,毕竟不似霍大人那般。 人家自己花钱买的肉,想自己吃,也是应当的。 第6章 你说啥,就是啥 岑娥却赶忙道:“柱子兄弟別著急,晚间我做好了肉饼喊你。” 孙柱子顿时眼睛一亮:“多谢嫂子!”赶忙帮著卸粮袋。 岑娥笑笑,这小子,嘴就是甜,改口够快的。 到了厨房,刘叔、春华婶、姜桃几人,看到那么多肉,又是一阵咕嘟咕嘟咽口水声。 真是太久没尝到肉的滋味了。 上次吃肉,还是上个月吧,霍大人猎了一只山鸡回来燉汤。 可惜,肉少,汤多,谁也没吃出肉的滋味。 “岑娘子,你这是?自己掏钱买的?”春华婶对霍淮阳的经济最是清楚。 他的俸禄还没发下来,就被他许了营里兄弟,哪有钱置办这样的光景。 岑娥一边指挥伙计放粮食,一边笑答:“春华婶子,我打算研究研究肉馅炊饼,改日到军营外头去卖。今个你们有口福,帮我试试口味。” 春华婶连连讚嘆:“嘖嘖,到底是南方来的,脑子就是活泛。” 岑娥处理完猪肉,顺便张罗了中午的饭菜。 猪肉渣白菜出锅,春华婶不住口地讚嘆:“岑娘子就是巧,这油渣白菜,我做了半辈子,也出不来你这个味道。” 炸猪皮清亮酥脆,熬的骨汤浓郁清亮,用的都是岑娥处理肉剩下的边角料。 眾人午饭也算是开了荤。 康英按照岑娥的交代,喊康齐出来准备和泥盘炉灶。 这手艺还是婚后岑娥教他的。 和好泥,盘个做炊饼的炉子,半天光景足够了。 只是这位置…… 外面冰天雪地的,露天肯定不合適。 府上倒还有几间空房子,最合適的就是前院厨房旁边那个耳房。 康英觉得那里够宽敞,够亮堂,能腾挪开。 岑娥去看了屋子,也很满意。 但到底是借住霍大人府上,怎么著也要主人首肯才行,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康英领著康齐出去挖黄土,不知从哪搬回来几筐,岑娥正帮著碾碎那些土疙瘩,康繁独自在门廊玩。 天色暗下来时,霍淮阳骑著马回到霍府,手里拎著两只兔子,还都挺肥硕。 刚下马走至廊檐下,康繁就被那两只兔子吸引,从门廊上窜到他跟前,伸著小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兔子。 霍淮阳有些奇怪,这孩子不在屋里待著,在这里吹冷风做什么? 他抬了抬手里的兔子,康英伸出小手,戳了戳兔子软白的肚子。 五岁男娃,小手白嫩可爱,动作笨笨软软的,稚嫩娇憨又充满好奇。 霍淮阳难得勾了勾唇角,抬手抚了抚康繁的小脑袋。 触手有些烫。 霍淮阳笑意倏地僵住,他不確信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颈窝处,一片温热。 霍淮阳掌心再次贴上康繁额头,眉心紧蹙。 这孩子,的確是发热了。 他爹娘竟然还不知吗? 方才的些许柔意瞬间褪去,霍淮阳冷声喊著:“康英!” 康英手里握著瓦刀,急衝到门外。 霍淮阳看他满身污泥的样子,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冷声吩咐:“这孩子发热了,还不快去请大夫!” 岑娥闻言顾不得满手泥巴灰,也从门內衝出去,抱著康繁就是一顿挨蹭。 这一蹭才发现,康繁真发起烧来了。 北上这一路,她怕遇到坏人,也怕孩子生病,不仅时刻提心弔胆,吃的穿的用的也都极为小心。 到地方安顿下来,她的心也跟著鬆了下来,倒是没注意,康繁何时受了凉。 岑娥顿时有些急,一边催康英快去请大夫,一边抱起康繁回房。 刘叔、春华婶、孙柱子几人,刚听到动静出来,就见岑娥满脸焦急、抱著康繁往东厢房跑。 府里跑腿办事本是孙柱子的活,如今他吃人嘴短,连忙接下差事:“康副使、岑娘子,你们別急,我知道大夫住哪,这就去请来。” 康英没追著岑娥回屋,反倒凑到霍淮阳身边。 霍淮阳手里还提著两只胖乎乎的兔子,微微侧头看康英:“有事?” “嗯,繁儿他娘想去军营外卖肉馅炊饼,得盘个烤炊饼的炉灶,让我来问大人行不行?” 霍淮阳瞭然,那女人一看就不安分,怎么可能乖乖在家伺候康英和孩子。 孩子病了都不知道,一心只想著外头的三瓜两枣。 这不,马上要到军营外头去拋头露脸了。 霍淮阳淡淡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外院厨房边那间耳房不错,繁儿他娘也觉得行,要不就那间?” 霍淮阳斜康英一眼,这个兄弟除了力气大,真是一点脑子都没长。 那女人说去卖饼就卖饼?她说盘炉灶就盘炉灶? 这要不是他霍指挥使的府邸,他今日出去这半天功夫,是不是炉灶都砌好,烤上炊饼了? 霍淮阳有种想扒开康英脑袋的衝动,数数他缺几片脑花,把自己的补几个给他。 霍淮阳不想搭理康英,拎著两只兔子往里走。 他將兔子递给刘叔:“处理一下,婶子,晚上一起做了添菜吧。” 春华婶想想中午岑娘子说的肉馅饼子,有些为难:“原本已经安排好晚饭的,这康副使的儿子突然病了,不知道岑娘子晚上还来不来做饭。” 霍淮阳皱了皱眉头,这才一日,如今府上小厨房竟离不得她了? 刘叔跟著感嘆:“南方娇养大的孩子,年纪小,身子弱,怕受不住咱这儿的天寒地冻。” 霍淮阳眉头稍稍散开:“孩子小,还是应当仔细些。婶子,再给东厢房送两床被子吧。” 两刻钟后,一个留著鬍鬚的老大夫,进了东厢房。 那是军营里供职的老大夫,今日也休沐,孙柱子专门去他家里请来的。 號了脉,开了两贴药,临走又嘱咐康英:“这孩子心思重,这几日惊悸忧思,才积成高热,没啥大事。往后家里和气些,別在孩子面前起爭执。” 霍淮阳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岑娥一眼,心里纳闷:一个五岁的孩子,爹娘俱在,能有什么心事? 康英不明所以地摸摸头,他和媳妇好著呢,脸都没红过,怎么会当著孩子面起爭执。 康繁这会儿烧得更厉害,已经昏睡过去,嘴里喃喃地说胡话:“我不是野种!” 岑娥用毛巾擦著康繁热热的脸蛋,心里忍不住酸涩。 到底还是没逃开。 “康英,其实我……我带繁儿来寻你,不光是因为世道乱,生意不好做。” 康英懵懵的,上前搂著岑娥的肩:“媳妇,你说啥,就是啥。” 见夫妻两人腻歪著,有体己话要说,眾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岑娥摸摸康英粗糙的手背,温吞地说了句:“当年的事,我没错,我儿更无辜,是我做娘的……对不住他。” 康英搂她搂得更紧:“咋了?是不是又有人提当年的事?他们就是看我不在,才敢欺负你们娘俩!等我回去,打掉他们的牙。” 第7章 诡计多端的女人 岑娥將头靠在康英有力的胳膊上,拱了拱:“他们都知道我性子,倒没人舞到我面前。就是些不知事的小孩,背地里骂我繁儿是野种。” “他才是野种!他们全家都是野种!缺娘少教的!看我回去不打的他们屁股开花。”康英气愤极了。 “打他们也无济於事。繁儿他……好像也怀疑你不是他爹了。” “那咋了,我说是就是。你是我媳妇一天,他就是我儿一天。” 哎,这个憨憨。 繁儿早慧,四五岁上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不像康英。 她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毕竟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繁儿不行。 他才来这世上,还没经过事,哪里能接受別人说他爹不是他爹? 才四五岁的年纪,有人常在他耳边碎嘴子: “你不是康英的种。” “你娘当年偷汉子生的你。” “你亲爹不要你和你娘呢。” 有几次,康繁都是从外面哭著回来的。 一边揉著通红的眼睛,一边嫩生生地问岑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岑娥每每心疼地抱著康繁,跑到门口大骂一通,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说別人妒忌她漂亮,才乱嚼她舌根。 康繁是信他娘的,再有人说他是野种,他就学著他娘,跳脚地骂。 可只惹来別人变本加厉地调笑他。 渐渐地,康繁就不怎么出门玩了。 本该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像个老学究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家里。 小小年纪,心里整日惦记到底谁才是他爹,能开心才怪。 岑娥实在看不下去,就想著到相城找康英。 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了,大夫一搭脉就说康繁心思重,可见是已经伤到內里了。 岑娥幽幽嘆口气,教养孩子,到底是比做生意难些。 还是得儘快赚钱,送孩子去学塾里,盼有学问的先生,能好好教导教导他,年纪大些、心境开阔些,就能想通了。 眾人都各自去忙,唯有霍淮阳还在东厢房窗外,並没走远。 梁上君子,墙根鼠辈,非大丈夫所为。 但出门前,岑娥一句“当年的事……”,成功勾起了霍淮阳的探究欲。 他將屋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岑娥言语模糊,各中意思,霍淮阳胡乱猜了个七八分,又不敢相信。 此刻,他立在东厢廊下,眉峰狠狠蹙起,眼底翻涌著浓浓的震骇之色。 霍淮阳只觉这女人浑身透著玄机,深不可测,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竟能勾得他胡乱揣测、没了原则。 霍淮阳不愿再多呆,甩甩袖子回了主屋。 没一会儿,岑娥从东厢房出来,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去。 刚才春华婶来送被子,岑娥才想到上午她说的话,大家还巴巴盼著晚上有肉馅饼尝尝呢。 好在面是中午就和好的,八人份的饼,很快就能出锅。 厨房响起鐺鐺鐺的剁馅声,春华婶笑盈盈地在东厢房照看康繁。 她坐在炕沿,目不转睛地盯著康繁的脸,原本白净的一张小脸,此刻烧得两颊泛红。 让她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时候儿子还小,也像这样烧糊涂过,她也是整夜整夜地守在跟前,眼睛都不敢眨。 那时也不知怎么熬的,竟不觉得时间难捱,一眨眼两天两夜就过去了。 如今这样安静守著一个孩子,倒觉得有些坐不住。 康英去后罩院,给马餵了草料,又厚著脸皮钻进了主屋。 霍淮阳伏在案上看兵书,抬眸扫了他一眼,並不搭理。 康英还是为盘炉灶的事来的。 没得霍大人亲口应允,心里到底不踏实。 就算他是个憨的,也察觉出来,刚刚霍大人有些不高兴。 他一步步靠近桌案:“大人,您若是不高兴,我带她们娘俩搬出去。只是……” 霍淮阳挑挑眉,搬出去,他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吗? 真搬出去,那女人更要为所欲为,到时候把康英卖了,他还帮著她数钱。 “你们有银钱赁宅子?” “暂时没有。”康英搓搓手:“大人只要答应繁儿他娘盘炉灶,她很快就能攒够的。” 霍淮阳气结,这哪里是想搬出去,说到底还是为了替那个女人当说客来的。 那女人到底给康英灌了什么迷魂药? 让康英那点仅有的脑子,全都用在帮她办事上了。 霍淮阳也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该气康英。 康英作为一个男人,怎能这么意志不坚,被个女人死死拿捏住。 而他自己,竟然跟这样一个没男子气概的男人,做了两年多兄弟,还让他拖家带口、登堂入府。 霍淮阳怒目瞪著眼前身形魁伟,却软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愤愤然开口:“你就这般信任她?她有什么好?” 康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眼里竟带上点不忿:“丑娥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人。” “嗯,好在哪儿?” 康英眼睛转了转,又挠了挠头,终究说不出个一二三。 想起岑娥,他脑子里全是她的笑脸,她在炊饼摊后忙碌的身影,还有……在他身下娇娇软软的模样。 越想越离谱,康英的整颗心都软得要化掉,嘴角不自觉带出甜笑来。 霍淮阳见他这副为色所迷的样子,又是一阵心塞,扔开兵书,直直盯著康英。 好一会儿,康英才从回味中清醒,脸颊泛著可疑的红晕,粗獷的嗓音里带著羞涩:“大人您……不近女色,怎知道有媳妇的妙处。” 一句话噎得霍淮阳差点气结,恨不能扔个什么东西砸晕他。 什么不近女色? 他那是洁身自好,抱阳守贞。 康英个粗人,懂个屁。 忘了,这位康副使可没读过几本书,自然是不懂。 霍淮阳想到当年,要不是被老將军救下,跟他入了军营,也没机会读书识字,更不会有今日风光。 说到底,这乱世只於他有利,对旁的人还是害处更多一些。 每次霍淮阳想到曾经,想到一路以来,他多得上天眷顾,就会对身边人格外宽容些。 “罢了,你想盘炉灶就盘吧,左右府上地方多的是。” 突然听到好消息,康英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几息过去,才確认:“大人,您真答应了?” “君子一言,我还不至於骗你玩。” “多谢大人。我这就去盘炉灶!”康英咧著嘴,风风火火就掀帘子出去了。 冷风夹杂著厨房的饼香,灌进屋里,霍淮阳的肚子咕嚕嚕响。 早上吃了一大碗面,午间在郊外山里跑,先头没觉得饿,等觉出饿来,已经错过了营里的饭点,索性就没回营房。 原本他不用去那么久,可府里突然多了几口人,一只兔子不大够,他想著多猎一只,府里每人能尝点荤腥。 倒是如愿猎回两只兔子,只是肠胃此刻空得厉害,有些难受。 那淡淡的饼香,十分勾人,想来又是出自那女人的手。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偏巧是他腹中空空的时候,越发难以自制。 “哼,诡计多端的女人。”霍淮阳起身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第8章 捧著他媳妇的臭脚 小厨房里,岑娥见缝插针,不仅在锅里煎好了肉馅炊饼,还煮了菜汤,闷了红烧兔肉。 晚饭有饼、有汤、有兔肉,岑娥带著饭回了厢房,刘叔、春华婶他们四个带著康齐,在厨房吃。 往常康英都是到主屋和霍淮阳一起用饭,自打岑娥娘俩来了,霍淮阳一直独个儿吃饭。 春华婶將晚饭送进主屋,一大碗汤菜、一碟子兔肉,还有个盘子里,放了四个炊饼。 霍淮阳闻著那馋了他半个时辰的饼子,喉结滚了滚:“炉灶这么快就好了?” 春华婶笑盈盈地调整著餐食位置:“康副使才开始盘呢,没那么快。今晚这些炊饼不是炉子里烤的,是锅里煎的,也一样香嘞。” 霍淮阳迟疑著,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小口。 春华婶没有退出去,立在一边,期待地看著霍淮阳的反应。 霍淮阳口里细细嚼著,眼睛却被那饼子的內馅牢牢吸引。 碟子里是烧兔肉,这饼里面的……是猪肉? 是了。 康英说那个女人要去营房外,卖肉馅炊饼,难道就是这个? 霍淮阳又咬了一口,这次正咬到有肉馅的地方,满口肉香的满足感,让他空荡荡的肠胃瞬间开始叫囂起来。 半天不见霍淮阳说一句话,春华婶忍不住问:“大人,这饼咋样?” 霍淮阳愣了愣,他差点忘了春华婶还在跟前:“哦,婶子你自去用饭,不必管我。” 春华婶笑笑:“岑娘子说,要我留意大人的品评。若是大人觉得好,军营里的兄弟们,自然也觉得好。” 霍淮阳正打开味蕾,听到这话,嘴里嚼的肉馅立时不香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钻营取巧,无孔不入。 光住进府里还不够,还要把著府里的厨房。 不仅康英要听她使唤,府里的下人们如今也听她使唤。 今日,正、副指挥使入口的东西出自她手,改日营里千万个兄弟入口的东西,也要出自她手。 霍淮阳越想越头疼,隱隱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她就这么隨意地住进来。 这要放在战时,说她是个通敌叛国的奸细,她怕也无从自证。 春华婶在一旁等得著急:“大人?” “口味一般。”霍淮阳冷冷甩出四个字。 春华婶有些狐疑,她刚刚明明见他吃得挺开心的啊,怎么就……一般? 明明闻著挺香的。 春华婶带著狐疑走了。 康英炉灶才盘了一半,匆匆塞完两个饼,又往前院去赶工。 他可不想墨跡到半夜,到时候媳妇都歇下了,耽误他和媳妇亲热。 连著两日,岑娥既要照顾生病的康繁,又要研究肉馅炊饼,一到饭点还钻进小厨房,妙手膾珍饈。 每次岑娥下厨房,姜桃都在一旁香得直咽口水:“嫂子,您可太能干了。这么会儿功夫,就弄好了全府的饭菜。” 要搁在平常,春华婶一个人,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这不是有你和春华婶、刘叔,一起帮我嘛。” 灶前烧著火的刘叔嘿了一声:“岑娘子谦虚了。我活大半辈子,没见过一个比你干活更麻利、更心灵手巧的姑娘,康副使是真有福气!” 春华婶也是讚不绝口:“桃啊,岑娘子能干,还谦虚。你多向她学学,將来贴心的夫婿、好婆家,那都任你挑。” 姜桃才十四岁,闻言脸有些红。 她是十岁没的爹,娘也在两年后改嫁。 本来她娘要带她一起走,但她奶奶怕她將来被草草嫁了,受亏待,就来求霍大人,让她进府里做工,有个安身的地方,也不怕那没脸没皮的人家惦记。 姜桃这一干就是两年。 按说霍淮阳玉树临风,应该很招情竇初开的小姑娘喜欢。 可他性子太冷,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上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与姜桃说过。 姜桃也只拿霍大人当主子伺候,从没生过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刘叔突然说到嫁人的事,她倒是想起了康英。 康英不仅长得高大,人也隨和,最主要的是,他对岑嫂子极好。 姜桃偷眼看岑娥,声如蚊吶:“嫂子?康副使家里还有几个兄弟?” 岑娥诧异地转头,少女含羞带怯,虽然低著头,却两颊緋红。 这意思,是想跟她做妯娌? 还是说,姜桃看上的,是她那傻男人? 岑娥没想到,家里的白菜竟然被人惦记上了,有些想笑,也有些庆幸,还好她千里迢迢地来了。 岑娥揶揄著回姜桃:“有,但都成家了。而且,他们家里就出了康英这么一个身量高的,还娶了我。” 姜桃虽两颊緋红,倒不扭捏:“嫂子,我还小,不懂如何选夫家,但我觉得嫂子挑夫婿的眼光极好,若遇到好的,还请嫂子帮我留意留意,可否?” 小姑娘红著脸,眨巴著水润晶亮的眸子,渴盼地看著岑娥。 岑娥见她不是真惦记她男人,反被奉承得十分熨帖,喜滋滋应下:“行,我帮你留意著。” 转眼,三日到了。 炉灶阴乾定型后,岑娥烘灶试火,日日练手,那些饼子全都进了府里人的肚子。 岑娥说要让府上人吃饱、吃好的承诺,就这么兑现了。 霍淮阳虽未出言讚许,但康英再提岑娥时,他的態度和缓不少,赶她出府的隨口威胁彻底隱匿,没再长掛嘴边。 纵然霍大人没明著点头,眾人也都明白,这是接纳了岑娥母子的意思。 这天早上,康繁的病好了许多,闹著下地来玩。 岑娥换了一身绿色袄裙,虽不像新的,到底比前几日穿得体面许多。 一家三口一齐来了主屋门外,打算在霍淮阳用早饭前,正式拜谢。 “大人,大人?”康英嗓音粗獷又洪亮,率先钻进了主屋。 “我带我媳妇丑娥,还有繁儿来给您请安了。”康英笑嘻嘻地掀著厚重门帘,一股冷风顿时钻进了屋子。 霍淮阳退了几步,坐在主位上,微微有些不快。 他不明白,好好的,请安做什么?白白耽误工夫。 这康英也是,自从那妇人来了,就日日黏在一起,今日来请的哪门子安? 就在那东厢房,捧著他媳妇的臭脚,过他梦寐以求的日子,不好吗? 霍淮阳自恃聪慧守礼,看不上康英在女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但到底是战场上一起拼杀的兄弟,不好驳他面子,只淡淡道:“进来吧。” 岑娥从帘子外面进来,身姿婀娜,手里还牵著个小豆丁。 冬日里的一抹绿,倒是新鲜,也衬得岑娥肌肤似雪,琼姿玉骨,更显出几分妍丽来。 霍淮阳打量一眼,挪开了视线。 第9章 脑子早跑那事上去了 岑娥进屋站定,眼睛细细打量上首的霍淮阳几眼。 之前没打过几次照面,在厨房也只是匆匆一面,有事说事,没仔细看。 印象里,霍大人生的身形高大,长相英武,却性情寡淡。 今日细瞧,发觉他山根笔挺,剑眉星目,端是一副温润的好皮囊,可眼神威稜四射,自带骇人的压迫感。 岑娥敛眸,在心里赞道:不愧是年轻有为的指挥使,这座宅子的主人,气场就是强劲。 岑娥拽了拽衣襟,恭敬福身:“民女岑娥,见过大人。多谢大人收容避寒。” 霍淮阳点点头,目光淡淡扫过一家三口。 康英还是那副怕冷畏缩的老样子,弓著身子,却还是比旁边的岑娥高出许多,反倒显得岑娥更娇小玲瓏。 两人中间是五岁的康繁,小脸白白净净,规规矩矩站著,一双瑞凤眼极有灵气,充满好奇地打量著屋子,不见丝毫羞怯和紧张。 霍淮阳的视线不著痕跡地在康繁身上停留,这个孩子,比他娘还白净些,眉眼口鼻虽稚嫩,气质却老成,惹人喜爱得紧。 看在孩子的份上,霍淮阳终是开了口:“康副使与我既是上下级也是好兄弟,弟妹且安心住著,不必拘谨。” 弟妹?岑娥听了心中欢喜不已,这位霍大人看著威严,竟然这般好说话! 岑娥瞅了一眼傻乐的康英,她这傻男人真有福气,能得霍大人这般看中,竟拿他当弟弟看待,以后康繁不管读书、做官还是经商,都能有个靠。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岑娥连忙將康繁往前带带,提醒道:“繁儿,快谢过大人!” 康繁上前一步,掀起衣襟,就跪下磕了一个,稚嫩童声还拖著音:“拜谢大人收留之恩。” 霍淮阳低头看著眼前稚子乖巧听话的模样,不由心生不悦。 这孩子…… 长得丝毫不像康英,性子倒是跟他爹一样,很听那女人的话。 霍淮阳猛然心头一惊,这怕根本不是康英的种! 霍淮阳迅速抬眸,眼神在三人脸上逡巡一圈。 康英是个粗人,生就蒜头鼻,狭长丹凤眼。 岑娘子倒是好看,鼻樑微挺,杏眼有神。 但这孩子却丝毫不肖二人长相。 是了,岑娘子如此貌美,怎会甘心嫁给康英这等五大三粗的糙汉?就便嫁了,如何肯甘心只守著他过活? 霍淮阳再次细看岑娥,小妇人的確貌美,那厚重的御寒袄裙也难掩她妖嬈。 霍淮阳迅速扼住思绪,再次將目光看向康繁。 康繁磕完头,不见霍大人叫起,正狐疑地看著上首。 两人视线相交,霍淮阳倒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孩子的身份,康英恐怕还未起疑。 如今只是猜测,未得证实,不好当面发问。 大人之间的事,若扯上孩子,难免要伤了无辜稚子的心。 霍淮阳按下心底复杂的情绪,眼中却难免露出些不满来。 康英虽然是他的部下,却也有战场上后背相贴的过命兄弟情谊。 这个岑娘子,平日拿康英当奴僕使唤就罢了,竟还胆敢让他养別人的孩子。 霍淮阳淡声回:“不必客气。”语气里带著旁人不易察觉的一丝慍怒。 康繁在岑娥的搀扶下,左摇右晃地站起来。 谁也没发觉,这个五岁孩童不仅记忆超群,更有著过人的敏锐。 霍淮阳刚才的打量、比较,还有慍怒与不满,他全都尽收眼底。 小小的康繁,眼里突然多了许多落寞。 炉灶盘起来了,肉馅炊饼的馅料配方、发酵时间、火候,岑娥都摸清楚了,她打算明日早点起,先做出来一炉,挑到郊外营房试试水。 孙柱子给她找了两个箩筐,岑娥一边刷洗,一边想著怎么安顿康繁。 在南方时,天气和暖,她能时时將康繁带在身边照看。 可这北地天气太冷,繁儿又病著,绝不能再带出去受冻。 好在府里春华婶和姜桃能帮著照看一二,可他们毕竟还有自己的活计,日子长了也不行。 康英的军营里面,也不知什么境况,能否有繁儿的安身之所。 想了想又摇摇头。 住在大人府上,已经欠下天大的恩情,怎么好再將孩子塞进军营照看,那不是更给霍大人添麻烦嘛,连累康英也不好做。 还是得赶快攒些钱送去私塾,启蒙照看两不误。 …… 晚间,康英满身疲惫地回屋时,岑娥还在缝著箩筐的內衬,白棉布雪一样白净,两层中间夹著厚厚的棉花,严严实实贴在整个筐子內里。 康英凑上前看了眼:“媳妇,手真巧。” 岑娥带著筐子转了转身:“快洗洗去,莫把泥土掉筐里。” 康英將油灯挑亮,往岑娥跟前挪挪:“不急。” 岑娥嗔他:“你不看啥时辰了,我明日得起早呢。” 康英吶吶的:“这几日,大人好似不高兴。” 岑娥闻言抬起头:“咋不高兴?说来听听。” 康英把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全说了一遍。 岑娥听完噗嗤一声笑了。 “媳妇,笑啥?” 岑娥嘴角带著笑,缝完最后两针,打了结,裁了线,康英忙帮她收筐子:“你快说啊,大人到底为啥生我气?” 岑娥起身理理衣服:“大人哪里是生你的气,他是生我的气。” 康英摇摇头:“那不能,你又没做啥,咋惹他生气?” 岑娥推著他往外走:“你快去打一桶热水来。” 康英打了一桶热水,伺候岑娥先洗过,他就著剩的水洗了洗。 康繁原本就病著,晚间吃了些汤菜饃饃,又服了汤药,此时睡得正沉。 岑娥和康英两人上了炕,岑娥这才悄悄说:“你真是有福气,遇到大人这样好的上官。他不但信任你,还处处由著你。” 两人说著话,一起钻进了被窝。 康英一向贪恋那点柔软,岑娥也从不拘著他,总是任他揉搓。 “我带繁儿来投奔你,本就没提前知会你和大人。那日你直接扛著我、拉著繁儿进了府,都没问过大人意愿。这几日我们一家三口吃府上的,用府上的,还占屋子盘炉灶,咱们这算不算……反客为主?” “嗯。”康英口里嗯著,实际上脑子早跑那事上去了。 到底正当年,没一会儿功夫,就想翻身上去,岑娥翻个身,背对著他。 第10章 做什么都有劲 “明个我要早起,今晚別折腾我了。”明天岑娥还要早起做炊饼,还要挑去营房那售卖,哪能再让他干那事,一旦开始没半个时辰下不来。 康英此时火气正旺,哪里肯依。掰了几次,都没有掰过来,语气里有点委屈:“媳妇……” 岑娥语气柔柔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连著几日了,你让我消停一日。” 康英一向心疼岑娥,只好歇了心思,抱著媳妇乖乖睡觉。脑子慢慢清醒些,他又说:“你不知道,大人还从没斜眼瞪过我。我差点以为大人又要赶我走。” “不会的。我看大人挺看重你的,到底还是收留我们了。他大概只是:气你有了媳妇,便忘了大人。” “那咋能呢?大人还是大人,我敬重著呢。” 岑娥嘿嘿笑了两声:“若我没来,大人出门,你必定要鞍前马后跟著。可近几日,大人时常一个人出门。有时回来见你在门口候著他,结果却是为了反客为主的事,大人自然不高兴。” 康英有些懊恼:“怪我,我还笑大人没媳妇,不知道媳妇的好。” “往后你还是多花心思在大人身上,我和繁儿落脚在府里,也没啥好担心的,有事我会找你的。” “好,只要日日能搂著媳妇睡,我干啥都有劲。” 主屋里,霍淮阳就著油灯,默默诵书。 他虽喜读书,却並不是刻苦的人,只是这个时候读书能静心。 连著几晚,每到了这个时间,东厢房那边的声音就会高高低低地传过来。 他虽未婚,却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 那声音听一两声没什么,但架不住那二人总是那般久。 每夜到最后,他都跟著血气充盈,心浮气躁,只想做些不该做的,险些破了功。 今夜,霍淮阳打算就坐在这看书,用圣贤道理,压一下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霍淮阳等了很久,都没听到那边的声音传过来。 到了子时,合府上下只有霍淮阳屋里还亮著油灯。 直到手指冻僵,书从手里脱落,霍淮阳才从书桌回了他的被窝。 窗外风声如常,霍淮阳心底却生出些不知名的烦躁,搅扰得他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外面天色隱隱泛了白,他才沉了心思,有了睡意。 岑娥在康英怀里,睡得十分踏实 鸡鸣响起时,岑娥精神抖擞地睁眼,轻轻从康英怀里挣扎出来,挨了挨康繁的额头,温温热热的,已经完全好了。 那老大夫的药果然有效。 岑娥穿好衣服下了炕,轻手轻脚拿了缝好內衬的筐子,出了门。 灰麻麻的天色里,廊檐下站著一个瘦长人影。 那人影岑娥再熟悉不过,是她的“弟弟”康齐。 这康齐,原本是个乞儿,不知为何不会说话,但他耳聪目明,什么都能听懂。 当初岑娥刚刚退亲,又得知自己有孕。 那些日子,她一心想找个可以给肚里孩儿当爹的人。 一个乞儿站在她摊子前时,她好心给了一个饼,想著给孩子积德,盼他遇个好爹。 隔日那乞儿又来了。 岑娥心肠软,又给了一个。 行善积德嘛,总不好今日做,明日不做。 就这样连著几日,岑娥送饼送得不耐烦,问他为啥只逮著她欺负? 乞儿不说话,只在她收摊子时,默默帮忙。 又过了一个月,岑娥嫁给了康英。 那乞儿消失了两天,回来时换了乾净衣服,乾瘦乾瘦的。 岑娥看著他,莫名想起十岁的自己。 无依无靠,可怜巴巴。 那乞儿虽不说话,却有眼力价,默默帮她做事,每天只吃一个饼,晚间就睡在岑娥摊子前。 旁人都说,那乞儿是赖上岑娥了。 康英还赶过两回,不过他到底也是个心善的,只是嚇唬嚇唬,没真动手。 那乞儿也不知怎的,一点都不怕人高马大的康英,梗著脖子不肯走。 岑娥生了康繁,坐月子、看孩子,几个月没开炊饼摊。 那乞儿就死守在摊子前,饿得脱了像。 还是康英碰到捡回来的。 岑娥刚做了娘,心软,问他愿不愿意留下? 那乞儿不住点头。 岑娥给他起了名字,叫康齐,还一起上了康英的户头,算作岑娥的弟弟。 炊饼摊子再次支起来,岑娥忙的时候,康齐就哄康繁玩,不忙的时候,就教康齐做炊饼。 这一教就是五年。 康英从军走的那天,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康齐面前,让他好好护著岑娥娘俩。 康齐点了头,那年,他才十二岁。 岑娥觉得康英这个憨憨是没招了,才病急乱投医,竟给一个小孩下跪。 不过,这三年多亏有个康齐。 流氓地痞惦记岑娥的不少,除了她本身泼辣的名声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在家里,多少还能顶点事。 至少,不会有人晚上悄悄爬墙。 康齐虽然不说话,但他长得周正,眼神深邃。 尤其在岑娥家,吃得好了,白白净净的,活像个书生。 不熟的人见了他,会觉得这人读过书,不好惹。 熟识的人与他眼神相接,那些不好的想法也要藏一藏。 决定来北地的时候,岑娥先问了康繁,问他想不想去北地找爹。 小小的人想了半天,才懵懂点头。 她问康齐,愿不愿意跟她去北地,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路上,除了有马车的时候,康齐都是自己走。 到了后面,岑娥手里银子不多,当了鐲子置办棉衣。 康齐说什么都不肯要,转头不知从哪个乞丐堆里,弄来几件破棉袄,套在身上。 到了霍府,岑娥养伤,康齐也在西厢养伤。 他不会说话,平常不爱出屋子,只有吃饭的时候,刘叔去喊他,他才去厨房。 前些日子,康英喊康齐帮著盘炉灶,忙活完他又缩回屋里不出来。 岑娥没交代过康齐,今日要早起做炊饼的事,她只打算做一炉,一个人是够的。 没想到,康齐已经等在了门外。 岑娥早早就没了亲人,如今她有康繁,康英,还有康齐。 有这三个男人在背后撑著,岑娥做什么都有劲。 康齐见她出来,默默接过岑娥手里的筐子,跟著她去后院厨房搬东西。 虽然两人轻手轻脚的,但主屋的霍淮阳,耳朵极为敏锐,刚刚入梦又被惊醒。 他凝神细听,两串脚步声,渐渐去了前院。 一串女子,一串男子。 第11章 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 昨日准备的麵团,在后院厨房放著,灶头余温发麵刚刚好。 北方的冬天朔风捲地,滴水成冰。 前院厨房一直没开火,连个厚帘子也没装,冷如冰窖一般。 好在,昨日听说要用前院厨房,春华婶过来收拾了一遍,刘叔和孙柱子也把水缸、柴禾都添足了。 岑娥点亮油灯,康齐生了灶火,又去隔壁耳房起炉子。 冻成冰块的水加到锅里,几息时间就化开了。 还没等烧热,岑娥就挽著袖子,舀水净手。 葱段似的手,极有技巧地揉搓著麵团,动作灵活,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將麵团改成了剂子。 天气凉,醒面时间要留足一些。 要说岑娥还是挺感谢她师傅的。 那对夫妇虽然凶悍又时常苛待她,可也真心教她手艺。 师傅和师娘的两个小摊挨著,既卖煎饼,炊饼,也卖餛飩,炸物,什么时兴卖什么。 岑娥样样不落,全都学会了,尤其一手做炊饼的功夫。 自打十六岁她自己出来支摊子,就再没受过谁的苛待。 做炊饼是个体力活,岑娥忙出一头汗。 她爱乾净,做饼时怕动作太大,腾起地上的灰,所以总是不自觉地站定脚步,只动上半身。 可这屋里又实在太冷,站一会儿冻得脚趾发麻。 岑娥出了房门,在廊檐下使劲跺脚。 康齐从耳房出来,端著一盆炭火。 岑娥赶紧摆手:“新炉子且得烤呢,別浪费这些炭火。” 康齐停了停脚步,还是把炭火送进了厨房。 岑娥跟著进去,今个头次开火,厨房温度太低,用个炭盆也行:“晚些我找个帘子装上,明个可別再浪费炭火,这里不比在家。” 康齐默默净手,拿起刀切肉剁馅,刀工嫻熟,臂膀有力。 剁馅费时费力,每剁一次,岑娥的胳膊都得酸两天。 岑娥看著康齐两手拿刀,上下纷飞,夸了句:“有模有样的。” 康齐今年也十五了,比她还高半个头。 要是会说话,再过一年也能自己出去支个摊子。 自打將康齐认了弟弟,岑娥一直惦记著,將来找个大夫给康齐看看,为啥能听能看,就是不能说话。 以前她提过一次,康齐反应比较大,好像不大愿意去,也问不出原因。 现在来了北地,不知道他会不会改变想法。 很快,岑娥昨日准备的几十斤肉,康齐已经剁完一半。 岑娥拌好一瓦盆馅料,开始做饼,小小的面剂子,在她手里腾来转去,一个接一个成型的饼,在案上密密压成一排。 康齐又剁了一会儿肉馅,估摸著炉子温度升得差不多,端著案上做好的饼胚,去了隔壁耳房。 岑娥看著康齐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没有言语。 两人多年搭档,早已有了默契。 康齐就算不会说话,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教什么都能一学就会。 不像岑娥,她十来岁那会儿,笨手笨脚的,常常气得师娘劈头盖脸地骂。 一炉饼出锅,岑娥宝贝似的装进筐子里,香味被风卷著,飘得满府都是。 岑娥往返厨房和耳房几趟,天色越来越明。 前院里有了动静,霍淮阳一袭白衣,在寒风里挥著长枪。 岑娥瞥了一眼院子中间,小声对康齐夸讚:“霍大人真是勤快,大冷天的,起这么早。” 康齐也看了那边一眼,眼神晦暗。 他虽年纪小,却也耳力好。 府里这位大人,前几日可没这么早来前院,都是春华婶开始做早饭,他才动身过来,今个儿比平时早来半个时辰。 春华婶他们起来时,岑娥和康齐已经做好了全部炊饼,还烧了热汤。 今个头一天出门卖饼,还得让康英带著,认认路。 岑娥打了热水回东厢,康英正给康繁穿著小衣服。 “娘——”大病初癒,奶娃子声音糯糯的,带著慵懒和疲倦。 岑娥拧完热帕子,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凉的,想来也试不出温度。 她走上前,摸摸康繁的小脸,给他擦了两把,问康英:“昨个那大夫姓啥?” “哦,你说曹大夫?” 岑娥点点头:“曹大夫开的药挺有用,想来医术也好。我寻思著找他给康齐看看,到底是啥病,不能说话。” 康英一边洗脸一边答应:“好。我今日去说。” “不急,等康齐答应了,再请大夫来。” 康英想想那个毛头小子,虽说岑娥认他做弟弟,可他到底不是血亲,如今也是个半大小子了,整日跟岑娥屁股后面,怪让他不舒服的。 康英走到岑娥身后,搂著她的腰,声音低低的:“等看好了病,你给他张罗个媳妇,让他和媳妇出去单过去。” 岑娥扭了扭,没挣脱,笑著说:“好,等他能说话了,我亲自给繁儿挑个舅母。” 康繁坐在炕上,看他爹搂著他娘腻歪,小小的人也弯起眉眼,笑得甜丝丝,病气退了大半。 今天府里用早饭,比平时早了许多。 岑娥將康繁交代给春华婶,跟著康英和霍大人一起出了府门。 康英把两筐饼子绑在马鞍后面,又扶岑娥上马,康齐习惯性跟著,亦步亦趋,一起往郊外军营方向而去。 霍淮阳打著马,回头瞧了一眼康齐。 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深邃澄澈,沉静清冷的气质中,藏著几分不易看透的矜贵。 说是那女人的弟弟,却姓康。 除了都有鼻子有眼,长相跟康英没有半分相似。 与那女人身上的市井气质,也毫不相像,倒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 这一路过去军营,可不算近。 那个“弟弟”真是可怜,摊上这样不顾他死活的姐姐。 倒也是,她儿子昨个还在发热,她今早却丟下孩子,出门卖饼。 可见是个冷心冷肺的,又怎么可能真心对她兄弟。 旁边马背上,壮硕的康英牵著韁绳,用斗篷將那女人牢牢裹在怀里。 霍淮阳不屑地转过脸,她倒是暖和。 想也知道,两人此刻正紧紧挨著。 昨晚没睡好,霍淮阳脑海里又闪出那两人夜里不知羞的声响。 他莫名觉得烦躁,手指攥紧韁绳,耳尖也泛著红,双腿不自觉开始用力,夹著马腹,身下马儿速度加快了些。 两匹马平日一起走惯了,一匹马快了,另一匹自然跟上。 第12章 他能有什么偏见? 四条腿的马儿只是稍稍快了些,可苦了后面两条腿的康齐。 冷风颳脸,雪路湿滑,他又要小心翼翼,又要跟上速度。 一会儿功夫,康齐就有些吃不消,吸气越来越大口。 满身血液热起来,刚刚结痂的冻疮,连片的酥麻发痒。 康齐盯著前面马背上翻飞的斗篷衣角,他好想喊一声:姐姐,等等我。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喘息声越来越大。 岑娥听到后面动静不对,扭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康齐在冰天雪地里跑著。 岑娥急忙拍康英的胳膊:“慢些,康齐跟不上了。” 康英勒马回头,康齐已经落后了一截,整个人都跑热了,头顶冒著白气,赶忙喊:“大人,你慢些!离上值还早。” 霍淮阳也勒住马,看著康齐拖著步子跑到康英的马跟前,弯腰捂胯,呼吸急促。 因著康英要带他媳妇认路,所以今日出门早,的確是可以慢些走。 但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越跑越快。 霍淮阳有些歉疚道:“上来吧,我带著你。” 康英睁大眼睛,看著康齐上了霍大人的马。 霍大人不是最不喜欢旁人靠近吗? 他虽与霍大人同出同进,同吃同睡,却从不与他触碰,更別说同乘一马。 康齐默默上马,坐在霍淮阳身前。 少年到底还没长大,不比成年男子高大,加上身形清瘦,又刻意趴一些腰,一点也不挡霍淮阳的视线。 霍淮阳见他上马熟练,坐在马背上也不僵硬,反而伴著马儿的顛簸节奏,晃荡得十分自然。 “以前学过骑马?”霍淮阳轻声问。 康齐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霍淮阳狐疑更甚,岑娥那样市井小妇人样,怎么会让弟弟学骑马? 连康英都是到了军营,跟了他以后,才学会的骑马。 “你不是他们的亲弟弟?” 康齐先是轻点了一下头,又连著摇头。 霍淮阳哪里明白,康齐这动作里,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意思。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岑娥,只觉得那女人真是麻烦。 一个女人,不乖顺,不相夫教子,身上还带著不少秘密。 康英那傻子,多半是被美色迷惑,糊里糊涂帮人养儿子,还认下不相干的弟弟。 世道不太平,这里又是边关,奸细被抓是常有的事。 各种手段混进来的,他见过不少。 以一己之力,弄得他上峰焦头烂额的,他也见识过两个。 如今这是轮到他身上了? 可他只是指挥使,职位低微,手底下拢共不过八百军士,值得如此费心? 霍淮阳打算按兵不动,先看看这女人要作甚么妖。 军营驻扎在郊外,离营门口几丈远的地方,路两侧已有几个小贩在叫卖。 提瓶卖茶的小贩,拖著长音喊:“豉汤,热乎的嘞~” 炸糍糕的油锅,滋滋啦啦地响。 烤红薯、炒栗子的甜香,酱牛肉、卤肥肠的咸香,四散在风里。 康齐抬腿侧过身,借著霍淮阳一只手的力道,跳下马,跑后面去帮康齐牵马。 康英矫健地跳下马,回身稳稳搂著岑娥,將她从马上抱下来,解开身上的斗篷,围在岑娥身上。 岑娥今日穿的厚棉袄出门,她觉得再套个斗篷,干活不方便,嗔怪道:“我不冷。” 康英不由分说自顾自给她系好:“待会儿卖完若是还早,就先回,冰天雪地的,別在这等我。” 康英將两筐饼卸下来,给岑娥二人找了处地方,放好筐子,站在岑娥身后四处张望。 霍淮阳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见康英还在跟那女人腻歪,就转头先往营门口去。 岑娥见康英还不走,知他是不放心,哄著他:“快去吧,在你和霍大人的军营门口,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康英不舍,但霍大人已经远走,他不得不去追,粗声交代:“斗篷好好穿著,那是营里配发的,你穿著,没人敢惹。” 岑娥心里甜甜的,康英什么都好,就是太憨,营里配发的东西,给她穿了,朔寒倾骨,他要如何呢? 但她也知道他,平日看著好说话,什么都听她的,在有些事情上,康英却犟得出奇。 就像当初的婚仪,还有繁儿的满月酒,她说不办,他硬是不肯让步,非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可花了不少银子呢。 “快去吧。好好当差。”岑娥推了推康英的肩膀,康英一步三回头地牵马走了。 霍淮阳见他跟上,没好气地挤兑:“还当你今个不来了。” 康英嘿嘿一笑:“那哪能,我不来媳妇要撵我。” 霍淮阳被气得翻白眼,那个力大如牛、在战场横衝直撞的康英,居然还有牙尖嘴利的一面。 完全不像是个傻的,怎就会被那女人迷惑? 他倒是要看看,她手段到底有多高明。 岑娥操著一口南方婉转嗓音,叫卖她的肉馅炊饼,一个五文。 霍淮阳远远听见那甜媚的语调,身子一僵,一股酥痒从丹田滋生,好似缓缓拍著他的心。 他没有回头,心底却十分鄙夷,这女人是有些狐媚手段的。 这个叫卖法,能把兄弟们的魂都给勾去。 今早两筐饼,满共两百多个,早食结束全都卖完了。 天气太冷,筐子虽然保温效果不错,但最后那些饼子都是凉的。 岑娥想著还是得弄个小炉子来,热乎的口感才更好。 午间,康英捧著一碗热乎乎的燉菜从营里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岑娥的身影,猜想她卖完回去了。 康英又端著碗,回了营房,大咧咧坐下,呼嚕嚕地扒饭。 霍淮阳已经用完午饭,他蹙眉看康英那碗里,油花都凝在一块:“何必呢,菜都凉了。” 康英傻呵呵笑著:“正好不烫口。” “你倒是真心,就是不知,她对你有几分真。” 康英只顾大嚼特嚼,眼睛都没抬:“自然是百分百。” 霍淮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回想当初提拔康英的初衷,缓缓说了句:“慢点吃,別噎死。” 康英扬起头,喝乾最后一点汤汁,用力抹抹嘴,笑著说:“大人,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肯定好好当差,不整日想著媳妇,你也別对丑娥有偏见。” 霍淮阳呆了呆,他对她有偏见吗? 霍淮阳在心底回忆了一下,和那女人的初见、再见,还有那女人所表现的种种。 既不能安守为人妻子的本分,又不能妥帖侍奉夫君,还不慈爱照顾幼子、友善兄弟,这样的女人,他能有什么偏见? 第13章 懂事得让人心疼 霍淮阳忍不住:“別说我没提醒你,她看著可不安分。” 霍淮阳还是顾忌没有实证,没直接点明怀疑岑娥是奸细的事。 万一打草惊蛇,再来个更隱蔽的,岂不是更难对付。 这个放在眼皮底下防范著,还能安生些。 康英收著碗,方才还带笑的眉眼认真了些:“大人,丑娥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若信我,就该信她。” 霍淮阳看著康英认真的眉眼,差点冷笑出声:“信她?我看她骗你的事情不少,也就你心思单纯,看不出来。” 康英愣了一瞬,犹犹豫豫:“大人这话何意?” 霍淮阳仔细想了一会儿,这事关係到一个男人的尊严,若是问了,难免尷尬,可若不问,如何提醒康英对那女人设防? 最终,霍淮阳表情冷肃地发问:“那个孩子,长得与你没有半分相似,你就没一点怀疑吗?” 康英低垂眼瞼,声音也低了许多:“大人果真慧眼。” 霍淮阳看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再诛他心,反而语气平缓:“这么大的事情,她都敢骗你,可见是个不可信的。” 康英抬头纠正:“她没骗我,是我……趁人之危,强要了她的。” 霍淮阳表情有一瞬间崩裂:“你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是上门求娶,三媒六聘……” “大人,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要不是丑娥有难,我怎么娶得到她那样漂亮的媳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霍淮阳震惊的表情几乎要僵在脸上。 岑娥没来之前,霍淮阳整日听康英夸她漂亮,贤惠,温柔,说她是世上顶顶好的女子。 岑娥来了之后,霍淮阳没看出什么温柔贤惠,只看到她里里外外的折腾,康英还惯著她。 哪里像被康英强要过的样子? 就算是强要的,孩子也该像康英才对。 霍淮阳捋了捋思绪,还是问出关键:“那个孩子真是你的?” 康英开始有些扭捏,但到底还是豁出去了:“大人,您待我如兄弟,这事我也不瞒著您。那孩子的確不是我的种。” 霍淮阳闻言更加不解,前矛后盾的,都把他绕糊涂了。 康英见霍淮阳皱著眉,自顾自坦诚道:“大人,昨日繁儿病了,丑娥才跟我絮叨,她为啥非要带著孩子,来这苦寒之地与我一起受罪。” 霍淮阳静静候著康英讲下文。 岑娥长得好看,又有手艺,还没娘家人,在康英家隔壁买了一套小院子,独个住著。 康英娘见她嘴甜,做事妥帖,十分喜欢她,常常照顾她,有时也叫康英过去,帮忙岑娥做做重活。 女孩子到了年纪,长得好又勤快有手艺,还没娘家。在那条街上,岑娥算是顶顶抢手的媳妇人选。 论相貌、才学,康英是摸不著岑娥择婿门槛的。 隔壁巷子有个姓肖的书生,长得好看,又会读书,整日把岑娥哄得心花怒放的。 岑娥十六岁,跟他定了亲。 可他去京城赶考,回来没几日,就跟岑娥退了亲。 都在一条街上住著,那姓肖的要逼岑娥改做良妾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妾就是奴,是要服侍主母的,岑娥脾气硬,不愿意。 之后,周围有好多人家,开始打岑娥的主意。 要是好人家也罢了,那些个不务正业的地皮无赖,也敢上门纠缠。 康英帮岑娥撵走了几个。 没多久岑娥就有了怀孕的反应。 起先是康英娘看出来了,问岑娥打算怎么办。 岑娥说要生下来。 那晚,康英娘在家里惋惜不已,嘆著气,康英知道后,很心疼。 出门喝了点酒,就去了岑娥家,问岑娥能不能嫁他,说他会护著岑娥和孩子。 岑娥脸色緋红,愣了许久都没回话。 那小鹿一般的眼睛,直看得康英心痒难耐,忍不住笨拙地吻了上去。 岑娥愣怔著,没有推开他,康英情动非常,顺势就把岑娥按倒在了床上。 后来,岑娥就那么稀里糊涂嫁给了康英。 虽然那晚因看到岑娥流泪,康英终归没能成事,可康英对了解內情的人都说:是他对岑娥用了强。 他娘信以为真,为此还恨他不做好人,狠狠责打过他。 康英觉得那晚他成没成事,都只是小事,他的名声好赖也不重要,只要岑娥肯嫁给他,那晚事实怎样,对谁都不必提,眼前的霍大人自然也不必知道。 霍淮阳听完惊讶不已:“所以你一直知道,那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康英咧嘴一笑:“知道,我娘也知道。繁儿如今眉眼长开了些,越发像那姓肖的,邻居们可能也看出来了,总取笑繁儿。丑娥没法子,也怕那姓肖的突然回来抢繁儿,这才千里迢迢来投奔我。” 霍淮阳一时语塞,他以前觉得康英是个单纯的,现在看他心思也挺多,一下子就搞定了娶妻、生子两件人生大事,不由赞道:“你倒是会抓时机。” 康英嘿嘿笑:“要是那晚我没去,这么好的媳妇就成別人的了。” 霍淮阳忍不住锤他一拳:“真有你的!” 康英哈哈笑著,揉揉肩膀,眉宇间爬上些忧愁:“大人,若是那小子將来要认他亲爹咋办?丑娥肯定会很伤心,我也会伤心。” “你现在才担心这事,太晚了些。”霍淮阳毫不留情:“当初既然承诺要保护她们母子,自当做好本分。其他的事,交给天意。” “我知道。希望繁儿是个懂事的,將来莫让他娘寒心。” 霍淮阳问:“那姓肖的书生,如今入朝做官了?” “嗯。听说得了京里大官的赏识。跟丑娥退了亲后,一家人就卖了宅子,迁居京城了。” 霍淮阳冷嗤一声:“道貌岸然的东西。” 恐怕那人回乡时,便存了逼妻为妾的念头。 若是个知礼守节的男子,就不该再让姑娘家怀孕。 不过,也许是岑娥心机深沉,想母凭子贵,留住正妻的位置,结果未能如愿,反被拋弃。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野心勃勃,绝非善类。 霍淮阳偏头看康英,眼里带著点同情。 也不知道该说这兄弟是幸运?还是不幸。 岑娥和康齐一路走回城,几十斤肉做的饼,一个早市就卖完了,明日还可多准备些。 到了肉摊前,岑娥定了比昨天多一倍的肉,让摊主傍晚前送到霍指挥使府。 两人回到府里时,康繁在小厨房的灶火前坐著。 岑娥有些心疼地过去抱抱儿子,亲了亲他额头,又揉揉他软乎乎的发顶,轻声问:“冷不冷?” 岑娥明白,是儿子不想过於麻烦春华婶,才主动下炕,来这厨房里,既能让春华婶看著,又不耽误春华婶做事情。 康繁笑眯眯地摇摇头,在岑娥怀里蹭了蹭。 他才五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第14章 他堂堂一府之主 岑娥笑著对春华婶道:“麻烦春华婶子了。” 春华婶一边摘菜一边笑:“你家这小子,好带,乖的嘞,一点不调皮。” “婶子,我带繁儿回去。晌午你做饭吧,晚饭我来,给大家加餐。” 康齐將手里拎著的一只鸡,几斤排骨放在案上。 春华婶见了,笑得眼睛都要挤在一起:“哎哟,岑娘子又破费了!” 岑娥笑著回:“我们远来是客,哪有光吃不吐的道理。” 孙柱子见又有肉吃,也是乐呵极了,连声喊:“谢谢嫂子,嫂子大义。” 岑娥看著他:“不白给你吃,晚些肉摊老板来送肉,还劳烦柱子兄弟帮我留意著门口。” 孙柱子一口应下。 晚间,岑娥亲自下厨,做了三道菜,一道大白菜炒猪皮,一道烧排骨,还熬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料放得足足的,香味飘出老远,府门口都能闻到。 康英骑著马刚到门口,出溜著鼻子大声道:“丑娥熬鸡汤了,好香!我就馋这口呢!” 霍淮阳面无表情將韁绳塞给康英,觉得一碗鸡汤而已,能有多好喝。 “两位大人回来了,再有一刻钟就能摆饭了。”岑娥做饭的时候,春华婶和姜桃没什么事情可做。听到康英的大嗓门,立马笑著走到內院门口,招呼著归来的两人。 霍淮阳朝春华婶点点头,一眼都没往厨房那边看。 春华婶提议:“大人,要不晚上您让康英他们跟您一块儿用饭吧,人多,热闹,吃得也香。” 在岑娥娘俩来之前,霍淮阳都是与康英一同用饭的。 二人亲如兄弟,同进同出。 岑娥娘俩来了之后,霍淮阳一直独自用饭,春华婶看著都觉得有些孤清。 她也有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那种食之无味的苦闷,她再清楚不过。 康英立即附和春华婶道:“对对对,我们陪大人吃吧。” 康英想到昨晚,媳妇让他往后多花心思在大人身上。 当初大人请他同桌,便说一个人进餐太孤单。 现在媳妇来了他就撇下大人,自己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大人孤零零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 康英突然特別心疼他的大人! 身材魁梧的铁匠,愧疚又怜惜地望著霍淮阳,等他回答。 那样真挚热情的眼神,霍淮阳,无法拒绝:“好。” 康英喜滋滋地,扭头进了厨房门里:“媳妇,今个晚上我们跟大人一起用饭。” 岑娥挺高兴,霍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她们一家能自在许多。 饭好了,春华婶、姜桃、岑娥三人,端著鸡汤、窝头、碗筷,鱼贯入了前院正厅。 厅里点著两盏桐油灯,灯光昏黄,方方正正的梨木桌旁,霍淮阳端坐北侧,康英坐在东边,繁儿坐西。 五岁的小男娃,坐在凳子上还没桌面高。 春华婶和姜桃摆完饭就回了厨房,岑娥理理衣服和髮鬢,受宠若惊地朝霍淮阳福了福:“叨扰大人用饭了。” 霍淮阳虚虚看著正前方,略点头:“弟妹不必客气。” 岑娥笑得拘谨,动作却熟练。 她拿起一只大海碗,开始盛鸡汤,搅动间鸡汤香气散满屋子。 岑娥把两只鸡腿都捞进这只大碗里,汤汁满得差点溢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碗,放到霍淮阳面前:“大人辛苦,多吃些。” 康英学媳妇:“对,大人多吃点。” 霍淮阳看著她动作,脸色有些不虞。 男人侧脸冷峻,岑娥见他没说话,不懂他冷脸啥意思。 继续嫻熟地给自个一家三口人盛鸡汤。 康英碗里肉最多,她的其次,繁儿最少。 霍淮阳將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想著白天康英最后交代他不要將繁儿的身世戳穿。 他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气,既然康英不介意娶的女人被別人破过身子,也不介意帮著养別人的孩子,他又有什么立场替他报不平。 世道本就艰难,他何苦去为难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霍淮阳沉著脸,將他面前大碗里的一只鸡腿,夹出来放进繁儿碗中,以长辈的口吻道:“繁儿吃吧,长得快。” 繁儿刚病癒,晌午吃了好多,这会儿还没什么食慾,看肉更是腻味,突然多个鸡腿,男娃求助地望向母亲。 岑娥瞅著儿子眼里的哀求,眼神快速扫了下霍淮阳的大碗。 康繁心领神会,两手费力捏著筷子,將鸡腿夹回霍淮阳的大碗里,仰著脸笑眯眯道:“大人,我吃不了,大人吃。” 霍淮阳没有错过刚才母子间小小的眼神交流,但他並不知道康繁是真的没食慾。 联繫康英对岑娥那百依百顺的样子,想来康繁也是碍於那女人的威压,才还回来的。 顿时,霍淮阳心里十分不快,再次把鸡腿送给康繁,语气短促坚定:“给你的,你就吃。” 霍淮阳声音隱含怒火,繁儿听得害怕,白著小脸望著岑娥。 岑娥也有些怕,她不懂,好说话的大人为何非要给康繁吃鸡腿。 康英也觉出不对,见媳妇看向他,忙將那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笑呵呵地解释:“大人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小孩刚病癒,不宜食油腻,尤其晚上,吃太多肉容易腹痛,这只鸡腿就便宜我吧,嘿嘿嘿。” 霍淮阳將信將疑,看眼繁儿,见孩子眼眶有些红,委屈巴巴的,顿时觉得他刚才过於严苛,有些自责:“抱歉,我確实不知。” 岑娥笑著圆场:“无事,养孩子本就是个精细活,大人这等做大事的人,自然不知道。” 那边康英已经迫不及待,喝了一口鸡汤,砸吧嘴的声音特別响。 霍淮阳看眼拘谨的康繁,这孩子性子也不像康英一般莽撞,倒不似普通军户或农户家养出来的活泼孩子,被教养的知礼懂事。 岑娥也劝霍淮阳:“大人快尝尝,这鸡汤合不合口。” 霍淮阳盯著面前一大碗鸡汤,刚刚关於养孩子的事情,很快被他忘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他对岑娥新的不满。 平日不伺候康英,把个康英当奴僕使唤。 如今康英那点微薄的月例银子,不仅要养她、养她的孩子,还要被她隨意花销。 拿银钱去买肉做饼卖,尚算正事。 给闔府吃肉饼,买鸡燉汤,未免太过铺张、招摇逾矩了些。 这让他堂堂一府之主,面子往哪搁。 抬眼看看康英吃得满嘴油的满足样,霍淮阳终究没说什么。 第15章 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霍淮阳从小家境不错,后来成了孤儿,四处流浪了几年,被当时的大將军捡回军营,才渐渐又吃上饱饭。 霍淮阳吃过山珍海味,也非常清楚饿肚子的滋味,所以他不挑嘴,还格外珍惜食物。 霍淮阳提起筷子,斯文地吃了起来。 啃窝头的康繁,悄悄看眼安静的霍淮阳,再看一眼哧溜哧溜的康英,觉得还是自家爹爹亲切些。 岑娥燉的鸡汤瞧著清淡,滋味却极淳厚,葱段与薑片吊出了极致的鲜,没有半分腥膻。 鸡肉燉得酥烂,轻轻一抿便脱骨,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肉香,配著燉的菌菇吸饱汤汁,脆嫩爽口。 暖融融的汤滑过喉咙,鲜而不腻,暖意霎时漫遍四肢百骸,连平日里不重口腹之慾的霍淮阳,都忍不住想再来一碗。 残月如眉,风声渐隱。 岑娥收拾好明日的物什,早早安寢。 这两日吃得好了,康英有著用不完的力气,全往岑娥身上使。 岑娥白净娇小,那纤纤的腰肢,康英两只手就能环住。 两人有过多次,也算顶顶合拍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康英习惯性意切情急,一会儿功夫,岑娥嗓子里就冒出不成调子的歌来。 主屋的霍淮阳坐在油灯前,刚剪了灯芯。 那跳动的烛火,竟与那隱隱约约的声音诡异地呼应起来,荒诞又挑衅般交织跳跃著。 霍淮阳嚇得猛吹一口气,熄灭了灯 他使劲拍拍脸,摸黑起身去了前院。 院中积雪未消,寒风凛冽。 他提著那柄隨他操练多年的铁枪,在雪地里练了一遍枪法。 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阵锐利的风啸。 岑娥软软瘫著,康英拿了帕子给她净身。 他想起白日在军营,同霍大人的那些话,又跟岑娥说了一遍:“媳妇,今个大人说你骗我,我说了繁儿的事。” 岑娥本来都要眯著了的眼睛,顿时睁开:“连大人也看出来了?” 康英一边动作一边点点头。 “看来到北地找你,是对的。繁儿还是太像那个王八蛋了。”岑娥不满地骂了一句,但隨即又十分担忧地嘆:“真怕有人传到他耳朵里,他来同我抢儿子。” “有我在,你怕什么!” 岑娥没有答话。 在公理上她是不怕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生的,康英帮著养大的,没那王八蛋什么事。 但在强权上,她是有点怕的。毕竟那人是官身,她是白身。 即便三年前康英为了能混个官身,来了军营。 却始终无法超越那人科考得的京官身份。 康英收拾妥当,钻进被子里:“大人说,叫我只管做好本分,好好护著你和繁儿,將来的事,交给天意。” 岑娥往他怀里蹭蹭,也不嫌他满身冰凉。 当初,她喜欢那书生,因为他读书识字,还会讲有趣的故事逗她开心。 可在她最无助、被人言语轻贱的那几天,她发现这个住在隔壁的大个子,才能保她平安。 那晚,康英喝多了酒,踉踉蹌蹌地问她嫁不嫁他,她在心里想了很久,她其实想告诉他,她肚子里有了別人的孩子。 可她有些羞涩,憋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康英没了耐心,凑上来胡乱地吻她脸,吻她唇,还將她扑倒,想强要了她。 她当时傻愣愣的,並不嫌恶,也没推开,却默默开始流眼泪。 嚇得康英顿时止了动作,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哄著她。 傻男人还以为是他的强迫,让她伤了心。 岑娥好不容易不哭了,抽噎著问康英:“你……当真要娶我?我……不是好女人了。” 康英望著她,两眼满是心疼:“我就要你。你就是顶顶好的女人。若你……我又配不上了。” 岑娥觉得她找到了世上最好的男人。 眼泪由苦涩,慢慢变成甜蜜,继续簌簌而下。 婚后,康英日日馋他身子。 开始她怀著孕,不能满足他,他也没怪过,只是一有机会就磨她,还把她和孩子照看得处处妥帖。 直到,他们终於圆了房。 相比第一次,岑娥更喜欢和康英的第二次。 那个书生看著温润儒雅,却並不体贴,弄得她生疼,还让她有了孩子。 康英看著粗野,却十分珍视她,乱七八糟的吻,带著急切和虔诚,有力的双臂紧紧环著她的肩背和腰身。 即使这样,在最后感觉到她完全放开时,也没有全部没入,那样珍视又繾綣。 后来,只要不是太累,康英缠她的时候,她都不会拒绝,就像今晚这样。 康英环著岑娥香软的身子,补了一句:“我们只管教好繁儿,真到了那时候,我给大人磕头,大人一定会帮我们的。” 岑娥脸颊又蹭了蹭康英结实的臂膀,答应著:“你说得对,我快快攒钱,供繁儿读书明理,你好好当差,跟大人打好关係。” 旁边早被尿憋醒的康繁,一直没敢动。 他一侧耳朵里塞的棉花鬆了些,刚刚爹娘说的话,他虽不全懂,却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王八蛋”“抢儿子”。 虽然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抢”字让他害怕,他本能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至於“王八蛋”是什么,他並不懂,只觉得那一定不是个好词,因为娘骂得很用力。 康繁静静憋著,直到康英和岑娥两人的呼吸都渐渐沉重,他才爬起来摸黑去了恭桶边,又悄悄摸回来,把棉花糰子塞好。 五岁的小人,在黑暗里睁著两眼,想著王八蛋是啥样的。 没一会儿,眼皮打起了架。 汗水顺著霍淮阳脊背滑落,很快在冷风中化成一缕缕白雾。 这几日,岑娥母子的到来,让这清冷的府邸多了一丝人气,却也多了一丝陌名的麻烦。 康英说得没错,那个姓肖的书生若是真回来了,以康英现在的官职,確实护不住这对母子。 即便是他这个正五品的指挥使一职,在京官的权柄面前,也不够看。 霍淮阳收枪而立,仰头看了看灰濛濛的一弯细月。 既然康英是他的好兄弟,护著她们些也是应该。 至於岑娥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来日方长,慢慢看便是。 褪去一身寒气,霍淮阳躺在榻上,听著窗外单调的风声,很快入了梦。 岑娥起得比昨个更早,天还没有一丝光亮。 她掀帘子出门,康齐也掀起了西厢的门帘。 岑娥一边搓手一边笑:“大冷天的,辛苦你跟著我忙活。等赚了钱,我找个媒人,好好给你挑个媳妇。” 康齐刚才还笑著的一张脸,瞬间变了脸色。 岑娥只当他是害羞了,戳戳他脑门:“都十五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不过,得先治治你这不能说话的毛病,治好了能说到更好的姑娘。” 康齐揉揉被戳的地方,低下头去,一双眼睛直直盯著鞋尖。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早上,比昨日多做出了两筐饼。 康英扛著筐子,等康齐將绳子套牢、拴紧。 霍淮阳的马鞍后边,已经拴好了两个竹筐。 四人两马,驮著香香的饼到了昨日的地方。 昨天他们站的位置上,冻著厚厚的一层冰。 那冰面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特意泼了几次水,一层层冻出来的。 岑娥看看那块冰,完全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显然是有人针对她,只是这伎俩也太低级了些。 康英扯著嗓子就骂:“他奶奶的,这谁欺负人啊,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周围铺面的人纷纷转头,有些快速看一眼就埋下头,不想沾。有些嘴角带著笑,等著看热闹。 岑娥拽了拽康英的袖子,指了指旁边干一些的地方:“不是啥大事,咱摆这边吧。” 第16章 掀桌的衝动险些压不住 康英认命地搬著竹筐,口里忿忿不平:“哪个没种的东西,这样背地里坑人,让我逮到,我非把他丟在冰湖里洗洗澡。” 霍淮阳牵著马韁绳站在一边,悄悄打量周围人的神情,很快便锁定了两人。 其中有一个,他见过,是营里张副將妾室的兄弟,叫鲁谷儿,专做掮客的,人称北沙狐。 常见张副將带著他,一起从酒楼出来,打过几次招呼。 掮客这行当,凭的是眼明心细、人脉通天。 北沙狐常年往来於北地与南地,攒了不少人脉和经商路子。 听说他给许多商人牵过线,虽只收取微薄佣金,却交到不少朋友。 他眼光毒,手中从不持货,却供过几次军营的药材,成了军营的常客,故而黑白两道都敬他三分。 霍淮阳顿时明白了。 营门口这段路,之所以能被允许摆摊,还是张副將极力促成的,想来也是北沙狐使了力,让他那位“姐夫”为他这“小舅子”行了方便。 这么多铺子,恐怕赚的钱,有一半要送进张副將的府里。 霍淮阳虽然不是个贪財的,却也清楚些军营里的弯弯绕。 只是他职级不够,管不著副將的事情。 再者,这事即使闹到营里的一把手面前,未必就能有个分说。 说到底,治军需严,却不能施之苛酷。一个合格的將领,最是懂得如何刚柔相济,既有铁血治军的手腕,又有体恤下属的慈心。 这种將领小妾的兄弟,挤兑別人生意的腌臢事,若是也用军法严惩,轻则寒了將士的心,重则逼出譁变之祸。 霍淮阳见那北沙狐有意无意往岑娥这边瞟,眼神瞬间变得淡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马鞭,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英一边咒骂,一边帮岑娥放好筐子。 岑娥劝他:“你和大人先走吧,这点事,我还能应付。” 做生意这么多年,她其实早料到会有人给她使绊子。 但她有靠山,想那些人也不敢明著来,只敢使点阴招。 这么点无伤大雅的手段,她还接得住。 康英还是很担心,他走前故意大声道:“媳妇,有事你到营门口找我。” 岑娥笑著推康英上马。 霍淮阳利落翻身上了马背,然后淡淡看岑娥一眼,若有似无地丟了一句:“最好別惹麻烦。” 岑娥听了这句,心里有些忐忑。 自来了大人府上,他左一句自便,右一句隨意,让她以为他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 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好相处。 遇到正经事上,还是怕她惹出乱子来。 岑娥对著霍大人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霍淮阳见她一张娇俏小脸,被玄色斗篷衬得雪白,娥眉舒展,眼含清辉,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登时心里有些烦闷,一夹马腹走了,康英紧紧跟上。 经过北沙狐身边时,霍淮阳分明看到他那一双眼,正猥琐地打量岑娥。 霍淮阳手中的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靴,发出一声脆响,眼神如冰刃般扫过鲁老爷的脖颈。 鲁老爷被那一眼看得脖颈发凉,这才收敛了一些。 岑娥好像不受影响一般,继续像昨天那样婉转叫卖,他们今日准备得多,得抓紧时间,才有希望在早市结束前卖完。 卖到早市结束时,四筐饼子还剩下几个。 岑娥拢了拢,打算带回去热热,分给大家吃。 那北沙狐转著手里的把件,来了岑娥摊子前,那打量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件中意的商品:“小娘子,饼卖完了吗?” 岑娥打量眼前人,戴著虎皮帽,周身细绸袄子绣著万字暗纹,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 她笑著应对:“还有,客官要几个?” 那人眸光轻佻,黏腻地在她脸上打转:“来一个尝尝。” 岑娥忍著不適,递了一个饼子出去,那人接了,浅浅咬了一点,细细嚼著。 半晌,他也没掏出买饼的五文钱,反而抬眼狐疑地打量岑娥,似乎觉得岑娥那张脸细皮嫩肉的,不像有做饼手艺的人:“小娘子,做这饼的人,是你家里人?” 岑娥不解他为何这么问,却仍假笑著回答:“是。” 那人还是没掏钱的意思,反而轻佻又冒犯地给出一个评价:“味道也不怎么样。” 康齐不知何时,已经警惕地站在了岑娥身边。 岑娥的假笑险些掛不住:“客官,饼钱还没给,五文承惠。” 那人闻言,將只咬了一小口的饼直接丟在地上,拈了拈手上的粉渣,眼露凶光:“小娘子,昨日和今日的摊位费,一共二两,结一下吧。” 岑娥闻言惊呆了,她转头看看这条路上其他的摊子,都是路两旁露天的摊子,没片瓦遮头,没平台隔档,收的哪门子摊位费? 即便要收,也该是官府或者军营的来收。 再说,她小本生意,这两日满共赚的利润还没二两。 岑娥小心探问:“敢问,您是?” 那人身后跟的小廝倨傲道:“我们鲁老爷是这条食街的主子,你要在这卖饼,就要交银子。” 岑娥故意理了理身上玄色斗篷,状似服帖地开口:“鲁老爷好,我本是江南人,来北地投靠夫君。他说这里可以卖饼,给营里兄弟改善伙食,我便来了。” 鲁老爷抬眼打断:“江南来的?”难怪长得跟我们这的娘子不一样呢。 岑娥垂眸,努力藏起心中不悦:“是。恐怕我夫君整日忙著帮霍大人做事,连衙门朝哪开都不清楚,更不晓得这里要交摊位费。” 鲁老爷早上是认出康英和霍淮阳的,不过他依仗的是姐夫张副將,比霍淮阳这个指挥使级別要高。 霍淮阳见了张副將,也是要先见礼问候的,康英更不用说,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霍淮阳也不敢那他怎样。 岑娥看对面两人十分淡然地等著她拿银子出来,心想刚刚的饼钱肯定是要不回了,可摊位费什么的,她可从没交过。 只要他们不是直接上手抢,她肯定是不会给的。 岑娥悄悄深吸一口气,憋回呼之欲出的粗口,柔柔弱弱发问:“我朝重农恤商,对售卖柴炊的妇女是免摊位费的。我在江南时,官府常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乱收费,私收税费的还会被当眾处以杖击。难道咱们北地的律法,与南方不大一样?” 就算北地真有摊位费,也不会高得那么离谱,两天就要二两银子。 鲁老爷听岑娥跟她讲律法,脸色顿时有些黑,但还是没忘了他今日的目的:“小娘子若不愿意交摊位费,也可以。这冰天雪地的,莫冻著娘子。往后,你家做的饼,送过来由我这里的人售卖,利润与你五五分。” 岑娥一听,心里更堵得慌,掀桌的衝动险些压不住。 刨去材料费用,卖一张饼顶多一文钱利润,就这还要她和康齐起早贪黑地忙活,纯是赚个辛苦钱。 如今他张口就想分一半的利润,真是好大脸。 第17章 帮他们打听合適的铺子 岑娥心中厌恶,面上却不显,几息间心里已有了决断,她语气依旧柔柔地开口:“鲁老爷,我们这糙食难得能入您的眼,刚刚那个饼算我送的。只是您说的事,我做不得主,还得回去跟我家夫君商量。待商量好了,再给您回话。” 鲁老爷一双眼睛,不经意扫过岑娥的前胸和腰身,眼神里带著不著痕跡的打量。 岑娥虽穿得朴素,却算是个美人,肤白丰腴,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两眼,她最清楚那眼神里包含的意思。 不过,她背后到底站著霍指挥使,岑娥猜想他暂时还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事实的確如岑娥所想,姓鲁的也怕因一点小事,给他姐夫带来麻烦。 人脉关係,那是要用在正途上的,而不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鲁老爷双手背后:“行,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娘子可要快些。我这里摊位和人都是现成的,你只要將饼送来,咱就能一起赚银子了。” 岑娥应下,看著鲁老爷两人走远,她气呼呼地收了筐子,带著康齐回了家。 岑娥心里不舒服,一路上脚步很快,康齐差点追不上。 军营里的康英一直记掛著早上的事情,一边训练一边惦记著媳妇儿,满面愁容,生怕有乱来的人,欺负了岑娥。 霍淮阳见康英心神不寧的样子,悄悄望了眼军营门口。 离得有些远,看不到早市那边的情况。 训练刚一结束,康英就像离弦的箭一样,衝出了军营。 霍淮阳无奈地看著康英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了上司的营房。 他的直属上司是林副將,也是原来的老將军带出来的人,与那张副將算是平级。 问候过后,便暗暗打听起了林副將对张副將的看法。 林副將也在军营多年,算是看著霍淮阳长起来的,知道他向来只关心手底下的兄弟,对其他的事情,都事不关己的態度。便问:“今日为何关心起了张副將的事?” 霍淮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句:“是手底下兄弟遇到些事,与张副將有关。” 林副將素来不太喜欢张副將张扬的性子,悄悄对霍淮阳说了张副將许多不为人知的私事,包括他与城防营某校尉有勾结的事。 霍淮阳默默记下。 今日也算没白来,到底是捏到点把柄,还得儘快想办法查实,万一哪天说不定就用上了。 康英匆匆到了营房外,见岑娥和康齐已经走了,便问旁边的摊主,今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摊主摇摇头,康英的心这才放下。 晚间,岑娥照常下厨,做了两菜一汤。 一家三口和霍淮阳坐一桌吃晚饭时,岑娥才將今日,有个姓鲁的老爷来收摊位费的事情,讲了出来。 康英听说一个姓鲁的老爷,要收他媳妇二两银子的摊位费,不交摊位费就把饼送给他卖。顿时怒从心头起,拍著桌子大骂:“什么狗屁鲁老爷,我看他就是欺负你。军营外边那一条早市街,开了这么久,我从没听说过要收摊位费。是吧,大人?” 霍淮阳被刚才康英拍桌子那一巴掌,嚇得心突突跳,但他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地吃著饭,“嗯。” 岑娥嘆口气:“谁说不是呢。以后便不去那里了。明日我找其他地方。最好是离府上近的。方便我带著繁儿。”说著冲康繁笑了笑。 霍淮阳看了岑娥一眼,他刚还以为,这个女人在饭桌上说起今天的遭遇,是想让康英去替他出头呢。 他点点头,淡淡道:“那地方確实鱼龙混杂,不合適你。” 那姓鲁的,之所以被人称为北沙狐,一是因为他人脉广,二是因为他为人十分阴险狡诈,像个修炼千年的狐狸一般,没几个人斗得过他。 那样的人,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得好。 尤其以康英现在的级別,够不上招惹人家。 否则根本不用张副將出手,那北沙狐就能想出千百种法子,悄悄按死康英。 康英原本是很气愤的,但他听媳妇说,要重新找地方,还要离家近的。 想想大清早岑娥冒著严寒,跟他骑马去郊外军营,又冷,回程又远,怪让他心疼的。 康英提议:“媳妇,要不然你还是租个铺子吧。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带繁儿也方便些。” 岑娥眼睛一亮:“能租到铺子自然好,不过相城这边的冬天,实在不好做生意。白天出门的人太少,要找一个生意好的铺子不容易。我慢慢寻摸几日看看。” 康英接话:“媳妇。要不你等我休沐,再和你出去找。” 岑娥嘻嘻笑:“你好好当差,不用担心我。府上有柱子兄弟和春华婶,我跟他们出去转转,兴许就找到了。” 生意上的事情,康英懂得不多,都听媳妇的。 岑娥又一次安排起了府里的下人,霍淮阳觉得怪怪的,但他没有出言反驳。 他伸筷子夹菜,夹到一筷子鸡蛋,块头挺大,本来要收回的手,丝滑转了方向。 一大块鸡蛋,落到了康繁的碗里头。 康繁抬头看著霍淮阳,嘴角掛著小菜渣,眼神澄澈,奶声道:“谢谢。” 霍淮阳下意识伸出手,替康繁揩了揩嘴角。 粗糲大手摸上来的一瞬间,康繁绷紧了身体,不敢动。 霍淮阳意识到嚇到了孩子,尷尬地收回手。 康繁突然被人摸,脸上有些红,低著头,乖顺地夹起鸡蛋。 一大块鸡蛋,吃进嘴里,两个小腮帮子鼓鼓地蠕动著,映著烛火,亮晶晶的,像两个匀称的水晶球。 风夹著雪,雪伴著风,又是一夜风雪交加。 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夫妻两人才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又是一通规律的折腾,方才满足地安静睡去。 拜风啸声的遮掩,霍淮阳没有听到令他不適的声音,早早便歇下了,一夜好眠。 隔日,岑娥拉著春华婶子一起出门,孙柱子立马跟上去。 昨晚睡前,霍大人特意来交代他,要他这几日紧跟著岑娘子和春华婶,帮他们打听合適的铺子。 她们先去逛了东城,又往北城去了一圈,再是西城…… 半日时间,整个相城几乎被她们踏遍,春华婶累得两腿直打颤。 最终,岑娥选定了几个客流量较大的地方,准备在这几个地方找找铺子。 经过连续两天的奔波,岑娥终於选定一处心仪的铺子。 无论店铺的位置、面积,还是內部构造,都让她感到满意。 第18章 不擅长说情话 岑娥跟房主聊过后,觉得价格合適。 岑娥识几个字,却不会写,也看不大懂文书,怕被矇骗。 岑娥和房主定下三日后,等康英休沐时,两人一起来签契书、交银子。 可到了那日再去时,房主死活不肯按原来谈好的价钱,非要翻两倍租金。 岑娥觉得莫名其妙,双方正在拉扯间。 那姓鲁的老爷从人群里走出来,看著岑娥笑笑:“小娘子,你说要考虑两日,这已经过去四五日了,不知你可考虑好了?” 岑娥认出是要收她摊位费的那位鲁老爷,理理衣服笑著说:“鲁老爷,我不打算去那边早市卖饼了。” 康英適时站出来,护在岑娥身前,冷声开口:“我来相城三年,从没听说一个早市摊位,要收二两银子的摊位费。” 周围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鲁老爷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后面的房主,皮笑肉不笑地对岑娥道:“不去早市卖饼也行,你若想租这间铺子,房租我来出。你只管卖饼,利润嘛,七三分,如何?” 岑娥差点被气笑,她也果然笑了,幽幽地问:“鲁老爷是做大事的,怎会看上这小小的卖饼生意。一张饼才赚一文钱,我再分你七成,那这生意我不做也罢,在家里还清閒些。” 鲁老爷哪里在乎这一点蝇头小利,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个娘子啊。 在灰扑扑的北地,岑娥这样的长相,十分罕有。 不管是自己享用,还是送给其他的人,都能获得不菲的回报。 鲁老爷眼睛带笑,言语却带著威胁:“小娘子,別敬酒不吃,等著吃罚酒。好好的生意,好好的做,你好我也好。” 康英听他这么说话,胸腔里有一股无名怒火,眼看就要爆发出来。 岑娥两只柔柔的手,紧紧攥著康英的拳头,笑著回鲁老爷:“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哪有强买强卖的。你说我吃敬酒也好,吃罚酒也好。我只靠做小买卖餬口,不想与別人掺和在一起。” 护在岑娥身前的康英也肃然道:“我家这小本买卖,鲁老爷还是不要掺和了。” 紧紧护在岑娥身前的康英,身形高大,鲁老爷几乎要抬著头,才能看到他脸。 鲁老爷本不想大动干戈,只想慢慢拿下眼前这个漂亮娘子。 谁知,他竟然有这样一个护著她的夫君。 鲁老爷好似才看到康英一般:“这位是……霍指挥使的跟班?好像叫……叫什么来著?康副使是吧?你与这位娘子是何关係,倒是护得紧?” 康英咬著牙,一字一句朗声道:“她是我媳妇。” 鲁老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神里充满玩味。 就好像看到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一样。 人群外传来一声马儿嘶鸣,霍淮阳骑在高头大马上,隔著人群喊了一声:“康英。” 康英见是霍淮阳,立马喊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康英跳著挤开人群,跑过去帮霍淮阳牵著马韁绳。 霍淮阳从马上跳下来,理理衣服,頎长身形穿过人群:“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康英一边拴马,一边大声解释:“丑娥前天看了一间铺子,今日我跟著过来签契书。可是房主突然要翻两倍价格,我们正与他理论。这位鲁老爷过来,说房租他来缴,但是卖饼的利润要分他七成。我们不愿意。起了些爭执。” “哦。”霍淮阳哦了一声,抬眼扫过鲁老爷,清冽嗓音淡淡发问:“这位是张副將的小舅子吧,之前见过几面。” 鲁老爷拱著手:“是在下。霍大人安好。” 霍怀阳瞥了他一眼,周身溢出寒气:“鲁老爷喜欢吃饼?” 鲁老爷顿觉周遭气温有些低,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也算阅人无数,身在高位的也见过不少。 这霍淮阳不过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威慑力? 鲁老爷诧异地看著霍淮阳,愣愣地回道:“这饼味道不错。” 霍淮阳也点点头,气势收了一些:“等铺子开张了,欢迎鲁老爷隨时来。” 鲁老爷毕竟只是个商人,没有官身,今日他姐夫张副將又不在跟前,他不敢多造次,隨即咧著嘴,恭顺地答应:“定来捧场。” 霍淮阳径直走向那房主,问他因何突然要翻两倍价格? 房主眼神瞟向鲁老爷和他身边的小廝,鲁老爷对他摇了摇头。 房主瞬间会意,连忙打哈哈:“倒不是我要翻两倍,行情就是这样,有人抢著要的铺子,价格自然要贵些。” 霍淮阳將刚才房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点也不奇怪这是北沙狐的手笔。 他冷声发问:“是谁跟我们抢著租这间铺子?” 房主又看了不远处的鲁老爷一眼,见鲁老爷还是摇头,便不敢戳破。 但他也不敢得罪眼前这位气势凌厉的霍大人。 房主改了语气:“小民不知是霍大人要赁这宅子,否则不管是谁,小民也不会给他加价的机会。既然霍大人今日亲自来了,那小民还按原来的价格给大人。” 霍淮阳见这房主还算识时务,也没再追究,抬眼打量著铺子。 房主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里边签契书吧。” 霍淮阳抬步进了铺子,康英和岑娥跟在后边进去。 再出来时,霍淮阳在前面默默走,岑娥手里拿著租赁铺子的契书,满脸笑意盈盈,康英跟在她身侧,媳妇开心,他也跟著开心。 走出不远,岑娥趁著高兴劲,开口感谢:“今日多谢大人!” 霍淮阳没有客气,也没转身,只是板著脸,回了一句:“往后,还是少招惹是非的好。” 岑娥闻言,嘴角的笑僵在了脸上。 招惹是非? 她何时招惹是非了? 明明是那鲁老爷不怀好意,故意使绊子,关她什么事? 看著前面高挑威严的背影,岑娥声音软下来,糯糯答应:“知道了,大人。” 康英见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媳妇,一瞬间就不开心了,知道霍大人对岑娥还是有偏见,可他也不敢教训大人。 只得低声安慰岑娥:“媳妇,別放在心上。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永远护著你。” 闻言,岑娥心里甜丝丝的。 她知道,康英不擅长说情话,但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出自真心。 岑娥伸出食指,勾住康英的小手指,两人在霍淮阳身后,手牵著手低头走。 第19章 一个月不能回来 几人刚到府里,迎面遇上春华婶子,她立马拉著岑娥,问她铺子的事情成了没。 霍淮阳咳了一声,吩咐春华婶:“府里事情不多,岑娘子铺面上的事,你们有空可帮衬一二。” 春华婶听到岑娥真的租下了一间铺子,拍著岑娥的手说:“哎呦,岑娘子,你可真是能干,真开铺子做女掌柜了。啥时候需要帮忙,你喊我,我帮著打扫收拾!” 岑娥心情极好:“不急,去的时候喊你!” 岑娥挽著春华婶的胳膊,有说有笑往厨房去,趁机瞄一眼霍淮阳离开的方向,廊檐下的那抹背影渐渐走远。 刚刚霍大人还说让她別招惹是非,这会儿又让春华婶她们去帮忙。 这么看,霍大人倒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甚至还有点贴心。 有了铺子后,岑娥开始专心卖饼。 铺子招牌上写著“英繁炊饼”,那是岑娥最爱的两个人的名字,康英和康繁。 铺子里不仅卖香香软软的白炊饼,也卖肉馅炊饼和菜馅炊饼。 铺子周围整日縈绕著炊饼的香味,时不时岑娥清亮酥软的叫卖声响起,婉转撩人。 路过的客人尝过白炊饼后,都觉得好吃,而且白炊饼只要两文钱,便宜又管饱。 一传十,十传百,岑娘子的英繁炊饼,很快有了名气。 才半月功夫,店里生意就逐渐稳定,每日的利润最少也能保持在一两半银子。 原本清冷的街道,用饭时间前后,多了许多路人。 有时几位客人聚在一起聊天,等著新一炉炊饼出炉。 生意好,岑娥和康齐整日忙,没歇过一日。 白天忙完铺子里的事,夜里康英还要缠她。 许是北上路途太苦,岑娥的身子伤了底子,还没调养回来。 铺子才开张十几天,岑娥已经累得腰酸腿软,开始力不从心,眉宇间也有些疲惫之色。 康齐见岑娥实在精力不济,默默揽起了大部分的活计。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除了做饼以外,还帮她採买入库、算帐数钱。 岑娥这才发现,康齐虽然不开口,脑子却极好使。 採买记帐的那些窍门,她只教了康齐一次,他便记住了,而且做得极为出色,很少出错。 岑娥觉得康齐的记忆力和算帐天赋,都十分惊人,她简直是捡了一个宝贝。 就是不能开口说话。 要是康齐能说话,凭他这长相,这脑子,人又勤快肯干,到哪家铺子,工钱也不低。 岑娥看眼低头算帐的半大小子,想著將来一定要治好他的哑病,然后给他说门顶顶称心的亲事。 康齐好似感觉到岑娥在看他,驀然抬头,撞上岑娥盈满笑意的眼睛。 康齐打了一个手势,问岑娥:有事? 岑娥继续忙著手里的活,她半开玩笑地对康齐道:“康齐啊,你別嫌姐姐不给你工钱,做我弟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康齐脸上顿时烧起来,赶紧摆手:我不要工钱。 岑娥见他急了,安慰一句:“你要我也不能给你。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给姐姐干点活怎么了。” 康齐笑笑,眼里带著天真又满足的笑意。 每日晚间吃过饭,岑娥都要准备明日用的面。 康英心疼媳妇,吃过饭后主动净手,到前院厨房里,帮她和面、揉面。 康英力气大,身形也宽大,他和康齐两人一上手,案边就没了岑娥的位置,她只好抱著康繁在一旁指挥。 夫妻两个有说有笑,討论著铺子的生意,也討论將来的日子,还总拿给康齐攒钱娶媳妇来取笑他。 康齐总是默默扭过头,沉默不语。 康繁两只小手捏著一小团面,捏来揉去,一会儿扯碎成几团,一会儿又合在一起。 霍淮阳偶尔从前院过,都会被里面的欢声笑语吸引,他总是下意识扫一眼厨房的窗户,隱约透著几人被烛光照亮的身影,有高有低,有壮有瘦。 霍淮阳眼眸幽深,想起年幼时,他也曾像康繁一样,被母亲抱在怀里,看著爹和二叔、几位哥哥们,一边吃果子,一边说笑。 这样温馨的一幕,被霍淮阳深深印在脑子里。 因为自那以后,家破人亡。 他再也没有重见过那样的画面。 他一度以为,余生他是再也见不得这样戳人的场景了。 可不知怎的,自那女人来了府上,康英一家人总是过著那种令人羡慕的日子。 一种让人不捨得打破,不敢贸然融入,又忍不住嚮往的日子。 兴旺的好日子没过几天,相城里开始戒严,街面上人又少了,岑娥不得已关了铺子。 康英回来时,对岑娥说:“北戎军队小规模犯境,听说有细作混进了相城,营里派了人巡逻,你和繁儿待在府里,儘量不要出门。” 岑娥连连点头应下。 来了相城也快有一月了,只觉得这里天气严寒,总是飘雪,却忘了这里还是边境之地,离那些北戎蛮子很近。 霍淮阳从营里挑了几个亲兵到府里,轮班看著门户。 又过了两日,康英从营里回来,有些闷闷的。 晚间吃过饭回房,把康繁哄睡后,就抱著岑娥不撒手。 那晚,康英破天荒地要了岑娥两次,生生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岑娥不晓得他是怎么了,问也不说。 主屋的霍淮阳心里清楚,为什么今夜的康英如此贪欢。 他今日没暗骂康英夫妻俩不知羞耻,反而心中充满无限悵然。 往常他和康英上战场前,也没见他婆婆妈妈,生过恐惧心。 堂堂七尺男儿,贪生怕死哪像样子。 再说,康英武力卓著,敌军能有几个是他对手的? 怕什么? 第二天一早的饭桌上,岑娥才知道,霍淮阳和他手下的八百兵士,被编入了先锋营,要紧急集训。 康英自然也是要去的,可这一去,怕是一个月不能回来。 岑娥对先锋营集训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康英每日都在军营训练,有什么差別呢。 康英揉揉酸涩的鼻子,吶吶解释:“先锋营就是打仗的先头部队,是歷来升迁机会最多的,也是伤亡率最高的部队。往常你没来,我也不觉得去先锋营有啥不好,如今你在这,我……” 他看眼上手坐著的霍淮阳,那句不想去,终究没敢说出口。 岑娥愣愣听完,转身回了房。 第20章 都是为了丑娥 岑娥匆匆拿著一个小包袱从屋里出来。 那包袱里,是一副护膝和护心软甲。 护膝是兔子皮毛做的。 刚来府里的时候,霍淮阳猎到两只兔子,岑娥见皮毛油亮,就向春华婶子討来,给康英做护膝。 处理皮毛的方法,还是春华婶教她的。 岑娥刚开始几日清閒,裁剪布料缝製护膝,消磨些时间。 后来卖饼忙了起来,她就只能抽空,偶尔缝上两针。 护心软甲是岑娥在江南时,就想送给康英的。 在江南时,岑娥日日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康英万一受伤…… 岑娥到铁匠铺里打听软甲的价钱,只是铁匠说的几种製法,都颇费银子,而且怎么送到康英手里,也是很大一个难题。 岑娥最近赚了些银子,又看相城局势不妙,这才又想起护心软甲的事来。 当即让康英找了铁匠铺,按照最结实的软甲製作法子,打好了一百多个小铁片。 岑娥仔细用牛皮细绳穿起来,再比著康英的身形,拆了几次,才调整到康英觉得舒服、不磨肉的尺寸。 原本岑娥想在软甲里面,缝製一层绵软的內里,再绣上岑娥的“娥”字,如今都已来不及。 康英马上要去集训,还一个月不能回来。 岑娥匆匆追到府门口,將东西一股脑塞到康英手里,按著他的手交代:“这是护心用的,隔著里衣,好好穿著。还有这护膝,骑马的时候,一定要戴著,免得老来腿疼。” 康英抱著东西,眼睛又酸又涩,他腾出一只胳膊,揽著岑娥的身子,嘴唇亲了亲岑娥面颊和她的耳朵。 霍淮阳觉得康英在府门前做出这般举动,有失体面。 他瞥开眼睛,冷冷开口:“这些东西挡不住刀枪。” 岑娥脸埋在康英胸前,双眼泛著泪,声音呜咽:“有总比没有好,能护著一分是一分。” 霍淮阳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他不懂她的执拗,但莫名觉得有些后悔开口。 霍淮阳没再说什么,上马先行离去。 寒风略过霍淮阳的脸颊,他耳朵有些发烫。 冷热交替的不適感,让他有些烦躁。 康英见大人先走,心里有些著急,他的大手轻抚岑娥后背。 岑娥也拍了拍他的背:“別担心,一个月而已。想想上次,我们还一別三年呢。” 康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次要去一个月,让他非常难受,忍不住心里酸涩。 康英对著岑娥身后仰头看他的康繁道:“听你娘的话,爹很快就回来。” 又嘱咐康齐:“照顾好她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康齐点点头。 岑娥、康繁、康齐,在指挥使府门口,站成一排,目送康英上马远去。 霍淮阳走得慢,两人两马,很快追齐。 康英放缓速度,宝贝似的將那护膝和软甲抱在胸口揉搓,一脸悵然若失的样子。 良久,霍淮阳淡淡道:“收好吧,不过一副护膝,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康英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霍淮阳不是一个用物价来区分贵贱的人。 康英將视线从怀里的物件,逐渐望向远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三年前。 “我从军离家的时候,丑娥也像今早这样不舍。她给我准备了好大一包东西。不过那时候,她不知道相城有这么冷,没有缝过护膝。其实她的女工並不怎么好,也不怎么爱动针线,但她如今给我做了这些东西。”康英摩挲著手里的绵软,弯著眼睛,笑得一脸幸福。 霍淮阳接话:“你从前可从没说过,她是如此体贴的人。反而总是说她挑剔这,嫌弃那,还说她钻进了钱眼里。” 康英继续望著远处,言语极尽深邃:“大人若遇到心爱的女子,受了生离之苦,就会明白,她人不在身边时,想她的好是一种多么痛的折磨。越想,心里越难受,恨不得马上去找她。所以那三年,我白天只敢挑挑她的毛病,夜里偷偷想她的好,嘿嘿。” 霍淮阳眼神怪异地歪头看康英:“所以,前面三年,我日日听你念叨的,其实是你的违心之言?” 霍淮阳內心小小地震。 既有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淳朴男人的震撼,也有某种深埋心底偏见的碎裂。 康英嘿嘿一笑,继续为他的媳妇正名:“我跟大人说过了,丑娥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女子,是您自己不肯信。” 霍淮阳心道:还怪上我了?她是你的女人,好不好的与我有何干係? 霍淮阳看著康英红肿的眼眶,觉得这话此时说,有些不合时宜。他淡漠开口:“你也不必过於紧张。不过是战前集训,能不能打起来还未可知。就算真要开战,新年在即,出征前会让我们回府过个好年的。” 康英点点头:“我知道。可不知怎的,我就是有些心慌。我不在,她们娘俩肯定会被人欺负。她们千里迢迢来寻我,我实在不想再丟下她们。” 霍淮阳想起他的家人,还有老將军。 他又何尝想与他们分离,只是世事无常,几人能如意。 他本也是將死之人,如今活的每一天,都当知足。 康英见霍大人面色平静,又自顾自讲起了他和丑娥的点点滴滴。 霍淮阳安静听著,觉得康英这次的语气,比以往都诚恳,言语间满含温柔,又带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康英讲丑娥怕打铁太热,日日给他送汤水。 他讲丑娥帮他照顾生病的老娘,还有一屋子鸡鸭鹅。 他讲自从娶了丑娥,他天天能吃上肉,而且丑娥还把最好的肉,都给他。 康英悠悠地嘆口气:“我娘说,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才娶了丑娥这样好的媳妇。” 康英说:“你知道吗?南方雨多。有时候下工时分,突然就大雨滂沱。我本来可以冒著雨,一路快跑回去。但是,我看著雨里瘦瘦弱弱的丑娥,她披著蓑衣,举著一把大伞来接我,那一刻,我的心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別的。” 康英又说:“我还有件事,一直瞒著大人。” 霍淮阳好奇地转过头:“你说?” “我之所以捨得离开她和繁儿,到这苦寒地方参军,都是为了丑娥。” 第21章 不能让他的霍大人饿肚子 霍淮阳有些诧异。 这个问题他以前真没问过,他以为康英就是年纪到了,按律服兵役。 或者家里日子太苦,为了吃口饱饭来参军的。 军营里大多是这两种原因入伍的人。 “繁儿那时快两岁,丑娥有一天突然发现,繁儿的眼睛,竟然很像他那个生父。我们开始担忧,怕他越长越像那人。听说那人做了大官,丑娥日日担忧,怕將来留不住繁儿。所以我才想著入伍,混个一官半职的,將来好护著繁儿,不让他被抢走。” 霍淮阳心中哂笑,刚才还是对康英改观早了。 他还是那个为了女人,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康英。 可能脑子比他从前认为的,確实灵活一些,但追根究底,还是被那女人勾了魂的俗气男人。 霍淮阳毫不客气:“你倒是高洁,为了她,什么都捨得下。” 康英不管他话里的意思,嘿嘿笑著:“丑娥带著繁儿来的这一个月来,我的日子过得,简直比神仙也不差!” 霍淮阳偏头看康英,那质朴的外壳下,竟然藏著一颗愚笨又烫人的真心。 霍淮阳眼里的羡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情。 康英如此热烈又真诚地对待岑娥,是因为岑娥在他心里过於美好,康英才会觉得,她值得被他这样对待。 可她对他呢?又有几分真心?是否也觉得,他配得上被她好好对待? 霍淮阳嗓音乾涩,不甘地问了句:“真的值得吗?” 康英不假思索:“值!”脸上的笑意更盛。 霍淮阳虽然坚信,他霍淮阳永远不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付出这么多,但还是尊重这个即將上战场的属下兼兄弟。 霍淮阳许诺:“等打了胜仗回来,允你多休沐几天,天天陪他们。” 霍大人和康英走后,指挥使府上冷冷清清的,街上的行人比鬼还少见。 岑娥虽关了铺子,做饼的活计却没停。 她是个閒不住的,尤其康英去了先锋营,她更不敢让自己閒著,怕被整日忧心给嚇死。 岑娥和康齐在前院做饼,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金黄的肉馅炊饼一出炉,肉香混著面香,霸道地往邻里们的鼻子里钻。 往常在铺子里,这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能勾得人挪不动道。 这几日,铺子虽不能去,岑娥却想出在府上供一些熟客、邻居,还有护卫亲兵从营里带来的订单,也能忙得昏天黑地。 亲兵换值时,岑娥接过送还回来的筐子,手脚麻利地往里装著炊饼。 那叫王福的亲卫笑著说:“嫂子,要不说兄弟们都惦记呢,確实香!” 岑娥笑著给他递过去一张热乎的肉馅炊饼:“好吃就多吃。嫂子的安生日子,还得靠著诸位兄弟们。一口热乎饼子,能给兄弟们填填肚子,也不枉费我整日瞎忙活。” 城里那些流言,跟北边刮来的冷风似的,闹得全城都如坠冰窟。 有说北戎的狼骑都是茹毛饮血的怪物,身高九尺,刀枪不入。 有说朝廷派的援军半路被截,相城成了一座孤城。 更邪乎的,说夜里能听见城外鬼哭狼嚎,都是战死的冤魂在索命。 这些话,传到岑娥耳朵里,她只当是放屁,从不深想。 她是一路苦著长大的,见过的大风大浪不比这少。 想当年她一个孤女,带著康齐和康繁两个孩子,还能在江南活下来,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日日勤勉,还有对银子篤定的渴望。 岑娥觉得不管局势如何,人不能自己嚇自己。 现在城里的局势危急或许是真,但她相信霍淮阳和康英还有万千將士,相信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就败走。 城里人心一慌,钱袋子就捂得更紧,別说是吃炊饼,就是盐巴都省著用。 好在岑娥琢磨出条新路子,不用去街上铺子,也能做生意。 將士前线打仗,將士的家人都在家不敢出门。 岑娥放出话:但凡家里有军爷出征的,凭军牌或者坊正的证明,买白炊饼一律半价! 原本两文钱的白炊饼,现在只要一文,几乎是成本价。 这话经过一些来府里买饼的老顾客和邻居们一传,马上引来了许多客人。 营里的將士听说后,都赞一句岑娘子大义。 听说有霍府亲兵,可以帮著代买岑娘子的炊饼,將士们纷纷掏钱,下了单子。 有要白炊饼的,也有要肉馅炊饼的,不过还是带荤的多些。 一时间,霍指挥使府门前排起了长龙,岑娥和康齐甚至比往日还要忙碌。 那些流言带来的阴霾,仿佛被岑娘子热腾腾的炊饼,驱散了不少。 岑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亮堂堂的。 她不知道什么安定民心的法子,她只管落进她口袋里的银子。 …… 城外三十里,先锋营大帐顶上,旌旗猎猎作响。 结束一天训练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擦拭著兵器,脸上带著大战前的凝重。 寒风里,瀰漫著军营大锅菜的香味,混著马粪、铁锈、乾草的浓浓气味。 大帐內,霍淮阳一身玄色劲装,站在眾多將军后面,眉头微蹙。 將军们这几日都在沙盘推演,猜测北戎可能进攻的路线。 將军们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有的冷静,有的激进,不一而足。 “霍大人。”康英在帐外轻声喊霍淮阳,这群將军们过於醉心军事,常常忘记饭点。 他可不能让他的霍大人饿肚子。 霍淮阳悄悄退出大帐。 “大人,您尝尝这个。”康英献宝似的捧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炊饼。 霍淮阳觉得熟悉,像是岑娥做的。 霍淮阳目光询问地看向康英:“哪来的?” “嘿嘿,家里托人给带的。”康英憨厚地笑著,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拿出一个递给他,“大人尝尝,这几个是专门给咱俩的,肉多饼大,顶饿!” 肉馅炊饼还冒著热气,大帐周围几个亲兵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著康英。 霍淮阳敏锐地察觉到几道锐利的视线,他没接饼,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康英手里的纸包:“这是先锋营,这东西……怎么进来的?” 第22章 让他心火燥热 先锋营不同於之前待的军营,这里军纪抓得更严一些。 康英將刚才营门外,霍府亲兵来给他们送饼的事情说了。 霍淮阳思量了一会儿,是他的人送来的,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嘱咐康英:“收好了,別在军营里招摇。” 康英也不尷尬,嘿嘿一笑,转身对那几个眼馋的兄弟道:“来,都別客气,分著吃!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 “多谢康副使!”几个士兵们欢呼一声,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几个饼瞬间被分食,只余下康英手里那一个。 “真香!康副使,你婆娘真贤惠!” “是啊,这饼比军里的乾粮好吃一百倍!” “真暖和,吃了这个,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士兵们七嘴八舌的夸讚,脸上是久违的轻鬆笑容。 康英被夸得与有荣焉,嘿嘿直笑。 霍淮阳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那些平日里满脸戾气、杀气腾腾的兵痞子,因为几口炊饼,竟然眉开眼笑。 霍淮阳接过康英一再递过来的半张饼,小心翼翼地用那纸包好,说是要留到晚上饿了再吃。 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府门口哭闹撒泼的矮冬瓜,想起他对她嗤之以鼻的一切,想起她在康英怀里告別时的一双泪眼,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颤了一下。 那样一个市井小妇,怎会做出这么……有用的东西? 霍淮阳的目光落在康英那张得意的脸上,他正在跟兄弟们吹嘘:“我媳妇说了,白炊饼『军属半价』,让你们的家里人都去霍府排队买!” “嘖嘖,嫂子大义!” “康哥好福气!” 霍淮阳默默转身,风里又捲起了雪粒。 胸口衣襟里,刚塞进去的半张炊饼释放著一片暖意,像加满炭的火斗,轻轻熨著霍淮阳心里的褶皱。 有点痒。 亲兵隔三岔五去一趟先锋营,康英常常能吃到他媳妇给他的爱心炊饼,每次都是特別製作的,加量不加价。 岑娥也能时常听到些关於训练或战爭的消息。 听说先锋营將在三日后开拔时,岑娥愣了好半晌,把来传话的亲兵嚇了一跳。 又听说两日后,康英和霍大人要回府修整、告別,岑娥便马上张罗起来,准备衣物、乾粮、食物。 她第一次在北地过年,想著准备些大伙爱吃的菜。 康英爱吃鱼,岑娥问了好多人,最后才在別人院子的一口鱼缸里,捞到一条肥嘟嘟的大鲤鱼。 当然,是花大价钱买的。 出征前一晚,霍府的厨房灯火通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亮。 岑娥几乎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她知道康英的口味,不爱花哨,就爱那口实在的。 红烧肉用了上好的五花,燉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抖开,肥而不腻。 清蒸大鲤鱼配上薑片,几根葱,淋一勺滚烫的热油,鲜味就全出来了。 除了惯常吃的燜排骨、酸菜燉粉条、韭黄鸡蛋、炒白菜,岑娥还凉拌了一盘绿油油的菠菜,燉了个干菌子鸡汤。 简简单单八个菜,分量却足足的,而且每样都是康英往常喜吃的。 除了花费银子外,也花费了很多心思。 绿菠菜在江南冬天常吃的,在北地却遍寻不著,岑娥也是机缘巧合下,买到一筐。 霍淮阳和康英回府坐定,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送行饭,让满屋都是离愁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心慌。 康英一个劲儿地给岑娥和康繁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嘴里不停念叨:“还是我媳妇做的饭菜香,比军营里的饭食强一百倍。等我回来,还要日日给我做。” 岑娥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菜,眼圈红红的,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也不敢接康英的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喉咙里的哽咽就藏不住。 岑娥也不停地往康英碗里堆肉,仿佛想把一桌子饭菜,都塞进他肚子里。 康繁年纪虽小,却也感觉到了一股子悲伤和压抑。 他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霍大人,小声地问:“爹,你不回来了吗?” 一句话,像根针,扎得岑娥心尖儿疼。 康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来,一把將康繁抱到腿上,满嘴胡茬亲他的小脸:“当然回来!爹还要送你上学,等你当大官呢!” 康繁回亲康英脸颊一口,奶声奶气地央求:“好,爹要快点回来。” 昏黄烛火晃动,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颤,烦得让人想哭。 岑娥手里的筷子几乎要捏断。 她本想开心一些,好好笑著给他们送行,祝愿他们凯旋。 可这一刻,她笑不出来,反而只想哭。 霍淮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怕了?” 康英一怔,隨即老实地点了点头:“怕。不是怕死,是怕……回不来。” 他紧紧搂著康繁的小身子,眼睛里满是血丝,充满了对妻儿的眷恋与担忧,“大人,我放不下……我媳妇……繁儿……他们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我若是回不来,他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这个前两年上战场时,能一锤掀翻一个敌人的钢铁汉子,此刻说到妻儿,满眼温柔,声音像风里的树叶,轻轻地抖。 抖的霍淮阳的心跟著难过,他直直地盯著康英:“你是我霍淮阳的兄弟。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不管咱俩谁活著回来,她们……都有依靠。” 霍淮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是一颗定心丸,也像给康英立下的军令状。 康英眨眨眼里的泪:“有大人这句话,够了。”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比山还重的诺。 康英想磕头,想道谢,想说些什么,可身子不听使唤地僵著,喉咙里也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只能重复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念叨:“有大人这话,我没后顾之忧了。” 霍淮阳举起酒杯:“別说丧气话,咱们都能活著回来。” 康英伸手去端酒杯,才发觉他已满脸是泪。 回到房间,岑娥打来一桶热水,她不说话,只是轻柔地帮康英解下外衣,又盛出热水,让他泡脚。 两人躺下,岑娥主动依偎进康英的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亲吻他结实的胸膛,搂著康英的脖子索吻。 岑娥从没像这样主动过,康英只觉得今晚的媳妇,更让他心火燥热。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但又处处透著不一样。 “康英。”岑娥轻颤著唤他,声音里带著无限的爱意和眷恋。 第23章 康英是个忠心护主的 半宿缠绵后,岑娥的声音懒懒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给你备了些盘缠,是我这两月攒下的,明日你都带上……万一……身上有银子,打点买药,疏通关节都方便,什么都没有护住自己的命重要。” 闻言,康英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两条有力的胳膊,牢牢箍紧岑娥身子,下巴蹭著她发顶,声音沙哑:“为了你,为了繁儿,我一定好好回来。” 这一夜,康英將岑娥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黑暗中,两人虽都闭著眼,却谁也没深睡。 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悲伤而缠绵的离別曲。 第二日,战前动员大会在先锋营校场举行。 將军站在高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即將开拔的兵士。 “將士们!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此战,有进无退!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家园!我们,退无可退!”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誓死保卫相城!”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喝。 壮行酒倒了一碗又一碗,烈酒折射著莹白的天光。 霍淮阳带头將手中的酒碗举至眉间,然后一饮而尽。 康英接过酒碗,回头望了一眼相城,他仿佛能看到岑娥和康繁正在府门口等他。 康英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眷恋和不舍都压进心底,豪气干云地举起了碗。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流进胃里。 一个个酒碗摔碎在地,发出清脆又决绝的离歌。 “出发!” 隨著將军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铁骑如洪流一般,滚滚北上,踏碎寧静。 两日后,正值除夕,霍府冷冷清清地过了一个年。 大年初六,岑娥照常早起做饼,只是有些心神不寧,手上不自觉丟了些嫻巧功夫。 康齐看著案上大小不一的饼胚,默默戳了戳在一旁玩耍的康繁。 康繁会意,仰著头喊:“娘,是想爹爹了吗?” 岑娥回神,蹲下身抱了抱康繁。 她没有哭。 反倒在心里安慰自己:要等,就要打起精神等。要好好地盼著、等著康英回来。 又过了月余,北地的草有了初春的嫩绿,风也终於不再冰的割人。 一匹快马从北门直衝而入,传令兵满身风霜,嘶哑的嗓子喊得十分用力:“先锋营大捷!击退北戎主力,斩敌万数!” 前线大捷的欣喜,很快传遍相城的每个角落。 终是胜利了。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和不安,在大捷消息出来后,轰然消散。 人们衝出家门,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胜利,意味著流离失所的危机,终於解除。 大捷是好事,可传令兵那句“斩敌万数”,像根刺扎在岑娥心上。 让敌方死亡万数,我方军士伤亡有多惨烈,可想而知。 城里秩序恢復,英繁炊饼铺子又开始营业。 岑娥日日守著铺子,左等右等,也不见康英和霍大人回来。 听说城门口的布告栏,贴出了前线阵亡將士名单。 岑娥顾不上铺子里的生意,抱著康繁就往城门口跑。 哭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混成一团。 每一个在名单上看到亲人名字的,都犹如天塌地陷般,瞬间瘫软在告示栏前。 岑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著繁儿,咬著牙,一点一点往前挤。 终於挤到了布告栏跟前。 那张黄色的大纸,像一张写满名字的生死簿,上面的黑字,註解著一个人的阴阳生死。 岑娥浑身冰凉,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极快地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地搜寻。 很多字岑娥都不认识,但康英两个字,她再熟悉不过。 岑娥聚精会神的睁大著眼睛,生怕一眨眼,错过了那个她最熟悉、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看完了一遍,岑娥舒了一口气。 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寻了三遍。 没有。 没有康英。 岑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这才发现周身都是汗水,被凉风一激,莫名有些舒爽。 耳边还是失去亲人的哭嚎,岑娥不敢露出欣喜,默默地离开了告示栏。 他还活著。 康英还活著! 这个结果像一道光,扫走了她心底的担忧和阴霾。 她抱著康繁,疾走回炊饼铺。 如重获新生般,和面,做饼,脸上的笑意灿烂得藏不住。 康齐看一眼岑娥,也感受到了她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悦。 相城郊外的营房里,霍淮阳像被定住一般,沉默又死寂。 新提拔上来的副使胡冬卫是个心细的,但他此刻也摸不准霍大人的脾气,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威严的霍大人,从战场回来后就住在这营房里,饭也用得极少。 周身从里到外透著寒气,能把人冻伤。 天色渐晚,炊饼铺准备收摊。 岑娥哼著小曲,心情颇好地收拾著东西。 远处巷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隱在暮色里。 霍淮阳穿著一身玄色春装,脸色有些苍白。 他就那么僵直站著,也不说话,一双眼睛深邃地看著炊饼铺子里的人。 “霍……霍大人?”胡副使小心询问:“您这是……想买炊饼吗?” 他当然知道,霍大人这样看著那间铺子,很不寻常。 霍淮阳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喉咙都生疼。 “那是康英的遗孀。” 胡副使便不再说话。 都说康英是个忠心护主的,他在战场救了霍大人,自己却丟了命。 而他胡冬卫,这才有机会补这副使的缺。 霍淮阳无心关注胡副使想什么,他远远看到岑娥抬手擦额角的汗,看她东一下西一下收拾铺子。 褪了厚重棉袄的单薄身形,忙碌又欢快。 小小的康繁,正抓著岑娥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那是康英的遗孀。 两个康英用命爱护的人。 也是他霍淮阳承诺过要替康英继续护著的人。 霍淮阳不敢回府。 他怕。 他不敢告诉她。 他怎么忍心告诉她。 良久,岑娥牵著康繁,带著康齐关了铺子,往霍府去。 霍淮阳的目光看著三人远走。 拂过的春风里,带著微弱的暖意,仿佛在嘲笑他內心的怯懦与残忍。 “回营。”霍淮阳声音突然沙哑得不像他的,转身的背影有些落寞。 夜色微凉,空旷的练武场上,剑锋破空声频频响起。 霍淮阳赤著上身,手持长剑,在月下疯狂舞动。 第24章 如何安慰一个心碎的女人 一招一式,剑风凌厉。 剑身发出“呜呜”悲鸣,捲起地上的落叶、微尘。 霍淮阳的动作连贯有章法,每一个劈、砍、刺、削都用了全力。 每一剑,都带著滔天的杀气和无尽的痛悔。 眼前频频闪现康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耳边响著康英最后那句:“大人,替我照顾好丑娥。” 他霍淮阳,自詡行事无愧於心,无愧於天地。 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是个骗子,是个懦夫。 他鬼使神差一般,抹去了阵亡將士名单上,康英的名字。 他不敢告知岑娥那个消息,不敢面对那个女人的撒泼和眼泪,也有些承担不起当初那个诺言的重量。 “啊——!” 霍淮阳咬牙长啸,声音里充满了压抑、愤怒和迷茫。 手中的长剑再次破空,带著一往无前的狠绝,直直劈开了木人桩,木头一分为二。 剑身嗡嗡作响,霍淮阳终於收了动作。 他握著剑柄的手隱隱发麻,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狠狠发泄一通后,霍淮阳还是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 霍淮阳的纠结,长达月余。 相城的仲春有了鲜花装点,风里却还带著些料峭的寒意。 霍府的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呼哨。 岑娥坐在窗边,手里是她给康繁缝补的小衣,针线穿了头,却迟迟没有扯动。 那日,她无意间知晓,霍大人住在郊外营房,却从不回府。 为什么不回呢?是不能?还是不想? 岑娥隱隱觉得,恐怕是跟康英有关,想到康英可能伤得很重,她心底又开始不安。 满腹疑问没个出处,她的心七上八下,没个著落。 自打先锋营开拔那天起,她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白日里强撑著精神,揉面、做饼、叫卖,把所有的心思都耗在热气腾腾的炊饼上。 可一到夜里,万籟俱寂,那股子难以名状的忧伤,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滋长,缠累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 怕极了。 尤其想起康英时。 康英临走前,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出口的眷恋和不舍。 他说:“媳妇,等我回来,我攒了军功,给你买对赤金的鐲子。” 她当时还哄他,说:“我不爱金的,只爱当初你给的那对聘礼银鐲。” 可现在,她寧愿什么都不要,只想康英能平平安安地站在她面前。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康繁在旁边玩著竹算筹,仰著小脸问她。 岑娥强扯出个笑,摸了摸繁儿的头:“快了,就快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岑娥听著有些耳熟,像是往常康英和霍淮阳从军营回来时的脚步声。 那声音虽是踏在青石板上,却像擂在岑娥的心尖一般。 她猛地站起身,心跳快如擂鼓。 是康英回来了? 岑娥踉蹌著衝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厚重的门帘早已去掉,门扇打开就能看清院子里的人。 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康英,而是霍淮阳和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人开口:“嫂子,吵著您了。霍大人吃醉了,吵著要回府,我送他回来。” 岑娥怯怯地点头,走上前,帮著打开主屋的门。 两人身上全是酒气,霍淮阳穿著玄色的鎧甲,脸上少了初见时的俊朗,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那双总是锐利有神的眸子,此刻虚虚望向岑娥,盛满了岑娥看不懂的情绪。 胡副使將人送到房中,没再出来,岑娥不敢贸然进去打听康英的情况,在忐忑和踌躇中过了一夜。 第二日岑娥特意没去铺子,早起忙碌了一桌饭菜。 霍淮阳睡醒后,发现回了霍府主屋,顿时暗叫不好,匆匆叫上胡冬卫就要出府。 岑娥一直留意主屋的动静,她见人出来,马上从东厢出来:“霍大人——” 霍淮阳见到岑娥拦他,往外走的脚步顷刻顿住,神色变得又冷、又僵、又硬。 看到霍大人不同寻常的反应,岑娥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声音有些发颤:“大人,康英呢?康英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霍淮阳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血流成河的沙场,见过断臂残肢的惨状,见过许多家属哭晕的模样,从未有过这般排山倒海的愧疚。 可能是背负人命的负担过重,可能是捨生相救的恩情太大。 此刻,霍淮阳面对眼前满眼期盼,询问真相的女人,只觉得喉咙里塞满棉花,堵得他无法出气。 他好想逃。 可他逃了一个多月,日日用大量的训练麻痹自己,可煎熬的日子並不好过。 良久,霍淮阳终於出了声:“康英……没了。” 轻飘飘的语气,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岑娥的心上,鲜活血液四散飞溅,停止流动。 岑娥整个人都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后来霍淮阳又说了什么,岑娥没有听清。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鸟鸣、犬吠…… 岑娥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没当场瘫倒。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將脸埋在双膝之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起初,是无声的抽泣。 紧接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哭声,像濒死的困兽在绝望地哀嚎,充满了不甘、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岑娥哭得太用力,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从嗓子眼挤出来。 霍淮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用刀剑和命令解决问题,却从未学过,如何安慰一个心碎的女人。 他想上前,却不知上前能做什么。 他想说几句“节哀”之类的场面话,可这话,他对別人说得出口,此刻却难以张口说出来。 任何宽慰的话,在如此真切的悲痛面前,都苍白又可笑。 霍淮阳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僵硬地站在院子里,看著岑娥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看著她单薄的肩背在抽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鞭打,又酸又疼。 第25章 割在岑娥最痛的伤口上 眼前是他兄弟曾说要用命护著的女人,而他,欠下了永远也还不上的恩情。 他答应要照顾康英的家人。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屋里的康繁听到骇人的哭声,小跑出来,见岑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怯怯喊了声:“娘?” 岑娥不应,她已经听不见康繁喊她,也不搭理康繁。 康繁嚇坏了,小脸上满是惊慌。 他抬头看看霍淮阳,又看看岑娥,抱住岑娥的脖子,“哇”的一声也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娘!你怎么了?娘!” 春华婶几个看著这一幕,眼圈瞬间就红了。 春华婶和姜桃上来拉扯著,搀扶起岑娥,將她送回了东厢。 岑娥抱著康繁,两人在屋里哭天慟地,霍淮阳没了去军营的心思,转身回了主屋。 傍晚时,东厢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康齐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岑娥正肿著一双桃子似的眼睛,敲开主屋的门,她哑著嗓子问霍淮阳:“大人,繁儿他爹在哪儿呢?” 岑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没有泪水,只剩一片死寂与冷漠。 霍淮阳知道她是问康英的尸身,淡淡回:“已经下葬了。” 相城英勇先锋营的壮士陵墓,安置在距离原先锋营训练场二十多里的地方。 康英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霍淮阳以兄长的名义,一手包办了所有后事。 他亲自打理了康英的遗容,而后抚著康英的灵柩,亲手將他的尸身下葬。 每一步,都是亲力亲为,没假任何人的手。 那一日,全军縞素,寒风卷著白幡,猎猎悲鸣。 岑娥坚持要带康繁和康齐去祭拜康英,说认认地方。 霍淮阳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同意。 隔天,岑娥一身素衣,头上別著一朵白花,安静地抱著康繁坐在马车里,马车跟在霍淮阳和胡副使的马后面。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仿佛所有的情感被一夜大火燃尽,只剩一层轻盈的灰,毫无生机可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如今黯淡又空洞,再没了刚来北地时的大胆和放肆。 到了地方,岑娥冷静地接过霍淮阳递来的香,冷静地跪下磕头,康繁也学著娘,点香磕头,康齐一张一张烧带来的纸钱。 从头到尾,岑娥没多说一句话,也没掉一滴泪。 有种把所有悲伤都锁在身体里,任由它腐烂、蚕食的平静。 岑娥献祭了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用它来滋养毫无生志的孤寂。 霍淮阳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疙瘩。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別,哭闹的、昏厥的、撒泼的,都见过。 可看见这样的岑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倍感难受。 霍淮阳再次点著了三根香,躬身拜了拜,上前供在墓碑前。 看著香炉里的青烟裊裊,霍淮阳心底无言地嘆: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不会食言。 霍淮阳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身后的母子二人说话,又像是在对康英起誓,“兄弟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母子,还有康齐。我会帮你护著康繁长大,让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从那一刻起,他说出口的话,成了他肩上最沉重难逃的枷锁,也是他內心最柔软的牵掛。 承诺好履行,人心却难规劝。 岑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日就那么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一角,仿佛魂魄已经跟隨康英,一起埋进了土里。 春华婶端去的饭,晚间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康齐关了铺子,整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会说话,只能守在岑娥门口,每每饭菜送来时,他比划著名吃饭的样子,指著饭菜,又指指岑娥的嘴,急得满头汗。 可岑娥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天,康齐实在是没辙了。他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岑娥面前,双手將碗举到岑娥面前,发红的眼里满是哀求。 岑娥的视线终於有了些许波动,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划过跪在地上的康齐,落在他手里的那碗粥上,嘴唇动了动,却又陷入了呆滯。 霍淮阳站在门外,指节因用力扣著门框而泛白。 屋里那股绝望的气息,像带著冰寒的潮雾,丝丝缕缕侵蚀著霍淮阳的心臟。 他本就对兄弟战死万分悲痛、自责,对战乱感到无力、痛恨,对未来的生活感到茫然无措。 几种情绪交加,渐渐憋出一股无名火。 如今见岑娥这般作践自己,这股火猛地燎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紧,呼吸急促,脸色难看至极。 康英拿命护著、宠著的人,捧在手心里、任她支使、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人,现在却要作贱死自己? 他若泉下有知,见岑娥这么糟践自己,大概也会不得安息! 霍淮阳见惯了生死,觉得能活著是上天的眷顾,他受不了有人矫情地亲手掐灭生机。 霍淮阳忍了又忍,还是深吸一口气,拖著千斤铁石般的脚步,进了房门。 他一步步走到岑娥面前,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重重顿在桌案上。 那是康英的遗物,几件沾著血的旧衣,一件粗糙的护心软甲,一对护膝,一双断了一截手柄的铁锤。 一声巨响,嚇得康齐浑身一颤,起身护在岑娥身前。 岑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抬起头,漠然地望向那身形高大的男人,囁嚅嘴唇,喃喃问:“康英?你回来了?” 霍淮阳心中一痛,他转过头,不敢去看岑娥,只是盯著那个布包,声音沙哑,压抑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气闷与悲凉:“这些……是康英的东西。” 岑娥的视线落在那个沾血的布包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著康英的温度和血腥气。 “上战场前,他说他要多多杀敌,让丑娥和繁儿过好日子。” “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还在护著我,求我帮他照拂你们母子。” 霍淮阳几乎说不下去,声音难掩哽咽。 平復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你倒好,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隨他去。” 霍淮阳那双平日里冷若寒霜的眸子,此刻竟布满了血红,他转头盯著岑娥空洞的眼睛,字字珠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岑娥的灵魂里:“你想早早下去,与他黄泉相伴,以为这是对他的深情?你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拼命攒军功,拼命想把你和繁儿护在身后,是为了让你像个懦夫一样去死吗?是为了让繁儿做一个没爹娘的野孩子吗?”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该好好把繁儿拉扯大!康英兄弟以命换来的骨血,你得替他照看好了!让他继承康家的香火,清明年节去康英墓前喊一声『爹』!” “这才是对康英最好的交代、最深的用情!” “除此之外,任何眼泪、寻死,都是对他的辜负!” 霍淮阳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又一刀,狠狠割在岑娥最痛的伤口上。 是啊,康英他,之所以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护著的,只有她和繁儿啊。 岑娥身子晃了晃,眼泪终於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又爆发了一场沉寂几日的慟哭。 良久,她颤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布包,像是抓紧康英最后的一丝气息。 她紧紧抱著那硌人的包袱,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康齐无措垂泪,伸手一下一下抚著岑娥后背。 第26章 不仅仅是……活著 霍淮阳见她有所鬆动,但只是在哭,没有振作起来的意思。 他继续诛心:“我倒还忘了,还有你面前这个不会说话的弟弟。你看看他,话都不会说,你死了,他该怎么活?” 没有一句安慰。 反而用岑娥最在乎的东西,反覆撕扯著她那层用悲伤织成的厚茧,逼著她面对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岑娥的心绪缓缓地从悲痛中抽离,目光从霍淮阳那张愤怒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霍淮阳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岑娥这几日状態不对,康繁一直由春华婶带著。 此刻康繁正抱著自己的小枕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外,小小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不懂娘为何不理他了,也听不大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爹没了。 那个不是他爹的爹,没了。 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抱他、亲他了。 “娘……” 一声软糯的呼唤,成了压垮岑娥悲伤的最后一根稻草。 岑娥那双几乎流干了泪水的眼睛,又再次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这次没有撕声裂肺的哭吼,一颗颗泪无声滑落,带著无尽的委屈、悔恨和后怕。 岑娥张开双臂,將扑过来的康繁搂进怀里,无声哭泣。 那哭声里,有对亡夫的思念,有对孩子的愧疚。 但更多的,是岑娥重新燃起的、好好活著的斗志。 第二日,天气和暖。 岑娥烧了热水,试了试水温,將康繁唤过来:“来,娘给你洗洗。” 岑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情绪已经稳了许多。 灿烂春阳下,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朦朧了她和康繁的笑脸。 她不停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擦拭著康繁小小的身体,就像洗去过往一般虔诚。 康英不在了,繁儿就是他唯一的后,將来给他祭扫供奉。 所以,她必须將繁儿好好养著,让他记著康英的恩情。 洗完澡,她又取来木梳,一下一下,把康繁的头髮梳理整齐。 镜子里映出母子俩的身影,一个沉默乖巧,一个专注又忙碌。 打理好后,岑娥放下梳子,康繁仰起头,伸出小手要抱。 岑娥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是啊,她不能颓靡,她还有儿子。 收拾好情绪,她走出房门,看到守在院子里的康齐。 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本就清秀的脸庞,更显几分成熟。 这几日,康齐也跟著瘦了一大圈。 他眼里还隱隱布满血丝,但此刻,咧著嘴,笑得很开心。 岑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愧疚道:“是姐姐不好。走,去厨房,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康齐用力地点点头。 饭菜上桌,岑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希冀和无限悲伤:“康齐,我不打算回江南了。康英在这里,我想离他近一些。他最希望看到我们……我们好好活著。” “康齐,我们不能靠霍大人一辈子。炊饼铺子还得多上些心思,靠手艺才是我们今后的活路。” 康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泪水,再次重重点头。 相城的清晨,那个熟悉的“英繁炊饼”摊上,又响起了清脆婉转的叫卖声。 岑娥的笑容虽变少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快、更稳。 康齐照旧默默帮忙,两人配合默契,无需一言。 霍淮阳一身劲装,骑著高头大马,像是正要去军营。 路过炊饼摊子时,霍淮阳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忙碌的背影上,眉头微拧紧。 他不解岑娥为什么这样难缠,要么不吃不喝,要么马上起早贪黑,也不好好养养,身子受得住吗? 他下马走过去,冷冷开口:“我府上不缺你们一口吃的,你在府里安分些,我保你日子无虞。” 岑娥正在给客人包饼,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转头看了霍淮阳一眼。 她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眼里没了死寂,反而有一丝澄明的光。 霍淮阳愣了一下,若说往日刚来府上的岑娥是风中狂野的一株野草,那么现在的她,更像一朵绽放的娇花,隨时会结束花期,凋零入泥。 霍淮阳顿时有些愧疚,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何必要来管这閒事,白白惹人嫌。 岑娥只匆匆扫了霍淮阳一眼,继续招呼完等待的几位客人,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回他:“霍大人,我丈夫死了,我是他的遗孀,但我不是乞丐。” 她的声音不大,霍淮阳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该生气的,可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激起霍淮阳心中圈圈涟漪。 他只觉得心里思绪一浪盖过一浪。 他该指责她不知好歹的。 他该提醒她別顾此失彼。 他该劝她別总提康英,对孩子不好。 …… 可霍淮阳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岑娥的目光再次扫过霍淮阳:“我要靠我自己的手,养大我的儿子。”她看著蹲在一旁,正在玩竹算筹的小康繁,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要让他吃好穿好,读书做官,光宗耀祖,而不仅仅是……活著。” 岑娥的话,掷地有声。 霍淮阳看著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钱財,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才这么快就出来拋头露面。 可她说:吃好穿好、读书做官、光宗耀祖。 这是一个市井小妇人能说出的话吗? 贵女淑媛,嫁人后不过想著如何管家、如何爭宠,眼界不过后宅四方天地。 而眼前这个卖炊饼的寡妇,目光竟能看得如此远。 霍淮阳心头猛地一跳,那种陌生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而且,她刚才那口气,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防备又轻蔑,疏离又篤定。 难道怕他会拦著吗? 霍淮阳心中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却溢出一丝苦涩。 最后,霍淮阳撂下两个字:“隨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岑娥看著霍淮阳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自嘲的弧度。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思量著炊饼铺子何时能赚够,带孩子搬出霍府的银两。 从那天起,岑娥的摊位附近,多了两个无所事事的閒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装作在街角看来往的行人,眼睛却总往炊饼铺子瞟。 另一个则在对麵茶馆占了位置,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防备地盯著街面,像是在防著什么。 两人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肃杀气,与这条街的市井俗气格格不入。 第27章 摊子前的守护神 那两人虽穿著便衣,但那股军爷特有的气质、挺拔的身姿和警惕的眼神,瞒不了岑娥。 几个游手好閒的地痞,污言秽语调戏岑娥,那两粗汉子假装来买炊饼,眼神却带著杀气,死死瞪著地痞,將他们嚇得直接跑了。 岑娥再看那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霍大人安排的,再没別的可能,但她回府什么也没说。 既然霍淮阳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彆扭又强硬地保护兄弟遗孀,那她就装作不知,收下这份好意。 白日里,岑娥是那个能顶起一片天、泼辣爽朗的岑娘子。 可到了夜里,万籟俱寂时,她只是一个会思念亡夫的小寡妇。 岑娥把康繁哄睡后,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著天上的月亮,默默掉眼泪。 岑娥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儿子,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娘……”睡梦中的康繁忽然翻了个身,小声呢喃了一句,“爹……” 岑娥的心猛地一揪,她连忙擦乾眼泪,躺到儿子身边,將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娘在呢,繁儿不怕。”她轻声哄著,像是在哄儿子,也像是在哄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屋內母子相拥。 死別的苦,仿佛都被岑娥压缩在內心最深的地方,她不让它们跑出来,它们便不敢透出头。 早起卖炊饼,市井閒话伴著春风,吹进岑娥耳朵。 “哎哟,岑娘子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哦。”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跟卖肉的屠夫压低声音嘀咕,那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岑娥这边瞄。 “长得这么標致,没个男人撑腰,指不定哪天就得被狼叼走。” “就是,鲁老爷那双眼睛可是贼得很,这几天都在这附近晃悠呢。” 岑娥装作没听见,手里揉面的力气重了几分。 她心里冷笑: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脸红羞恼,可如今,这些个舌头根子底下,轻飘飘的话,不过是一阵熏人的风罢了。 只要手能动,炊饼能卖出去,她和康繁就有饭吃,有盼头。 至於其他的,谁敢把手伸进来,她就剁了谁! 正想著,那恶狼还真就过来了。 鲁老爷手里晃著摺扇,身后跟著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丁,一步三摇地晃到了摊位前。 “哟,康家娘子,这大清早的,生意挺红火啊。”鲁老爷那双眼睛粘糊糊地,在岑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摞刚出炉的炊饼上,语气里透著股让人作呕的油腻,“哎,可惜了康兄弟,年纪轻轻就……这不,如今这铺子里里外外,全靠娘子一个人操持,可苦了你了。” 岑娥头都没抬,利索地给客人装好饼,收了铜板,才淡淡回他:“多谢鲁老爷掛怀。我夫君为国捐躯,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他若不去,自然要有別人夫君得去。况且,夫君在时,我也有手有脚,操持摊子,並没什么两样。” “这哪行啊。”鲁老爷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这世道乱,孤儿寡母的容易被人欺负。老爷我呢,最见不得美人落难。要不,这铺子分成的事,咱们再聊聊?或者……你若是觉得困难,不如把铺子交给老爷我,你呢,就去老爷府上享清福,如何?” 话里话外,赤裸裸要占为己有的意图,甚至还是连铺子带人都要占的意思。 康齐在一旁听得个大概,气的脸涨得通红,抄起旁边的擀麵杖就要衝上前,岑娥眼疾手快,按住康齐手腕。 对方还没做什么,只是言语刺激,岑娥还能应付得来。 “鲁老爷说笑了。”岑娥抬起头,目光冷如霜,嘴角却噙著一抹笑,“这铺子是我亡夫留下的基业,也是我儿子的饭碗。我要是把它卖了,將来地下见了亡夫,他问儿子怎么饿死了,我可没脸回话。再说,我夫君是为国捐躯,我不信真有人敢来欺负我们娘俩。” 鲁老爷脸色一僵,这软的不行,他脸上那点笑意掛不住了,阴惻惻地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著瞧!” 说罢,他一挥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岑娥看著他们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这鲁老爷若是真耍起无赖来,她一个妇道人家,確实难招架。 没等她想出对策,下午时,鲁老爷真领了一帮閒汉,来摊子上闹事。 岑娥远远看见那一群人,知晓是来者不善,赶忙对康齐喊:“快,先关了铺子!” 只不过,鲁老爷他们才刚走到街口,就被两个身形彪壮的大汉,堵住了去路。 这两位,正是霍淮阳派来的。 “哪来的狗,敢在这条街上乱叫?”其中一个糙汉子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露出一截寒光,“谁敢在这里闹事,那就是跟霍將军过不去!” 因著上次先锋营的功劳,霍淮阳直接官升两级,成了正四品昭武將军。 霍淮阳上次在战场杀敌无数,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虽只是正四品,也勉强能跟从三品的张副將等人平级。 鲁老爷一听“霍將军”三个字,囂张气焰瞬间就软了。 他虽不知霍淮阳为何护著个寡妇,但那可是战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触霉头。 “误会,都是误会!”鲁老爷一边擦汗一边赔笑,带著人夹著尾巴溜了。 之后一段时间,那两个便衣壮汉,像是岑娥摊子前的守护神。 连带著,那些原本想来占便宜或是嚼舌根的街坊,也都规矩了不少。 夜深人静,霍府的厨房里还亮著灯。 岑娥守著一口小锅,她小心翼翼地打了两颗鸡蛋进去,蛋清迅速凝固,裹住蛋黄,边缘煎得焦黄,像两朵盛开的黄心白莲。 接著烧水、煮麵,把面捞进一碗清亮的鸡汤里,再撒一把细碎的葱花,放上煎得很漂亮的蛋。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是她准备给霍淮阳的谢礼。 她端著托盘,来到主屋门口,孙柱子正要接过,被她摇头拒绝了。 “柱子兄弟,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给大人送碗夜宵,还有几句话,不耽误太久。” 不一会儿,门开了。 霍淮阳一身便服坐在桌案后,手里拿著一卷兵书。 他看著岑娥手里的托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事?” 第28章 她倒分得清清楚楚 岑娥將面碗端到书案上,规规矩矩地退后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暗中照拂,若是没有大人派来的人,我那炊饼铺子怕是早就被人吞了。没什么能报答大人的,做了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霍淮阳瞥了一眼那碗面。 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点葱花和油花,唯有那两个蛋煎得品相极佳,圆润暄嫩,散著股诱人的蛋香。 霍淮阳吃惯了军营里粗糙的麵食,这样清汤寡水的一碗麵,竟显得有些精细。 “小事,顺手为之,弟妹不必客气。”霍淮阳声音冷硬,视线重新落回兵书上,“退下吧。” 这逐客令下得仓促冷硬。 岑娥也不恼,福了福身:“大人慢用。”转身退出去。 岑娥的脚步渐渐远去,屋內归於寂静。 霍淮阳的视线被那碗面散发的热气吸引,葱油混著蛋香,像有无数调皮的小鉤子,不住催著霍淮阳拿起筷子。 他再次盯回书卷,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良久,他嘆了口气,放下书卷,端起那只粗瓷碗。 喝第一口汤,鲜美得让人眯起眼。 霍淮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想著例行公事吃一口,免得浪费。 谁知这一口汤下肚,鲜味竟让他五臟六腑都折服了。 他急急地拿筷子挑起麵条,劲道爽滑,荷包蛋更是火候极佳,咬开流心,满口余香。 他真的只想浅尝一口的,最后却连汤带面,吃得乾乾净净,甚至连碗底的葱花都捡了个精光。 霍淮阳放下空碗,拿著帕子擦了擦嘴,看著那只空碗,眼神有些复杂。 这女人……做饭的手艺,倒真是不错。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岑娥觉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待抚恤银髮下来,搬出霍將军府上,日子就能更稳当些。 可她左等右等,眼看又过了半个月,军中的抚恤银子,迟迟没有送来。 这一天,岑娥实在坐不住了,她独自去了军营驻地门口打听。 “抚恤银?”负责接待的兵卒一脸不耐,“早发了吧。又兴许是这次人多,国库紧张,那名单还要递呈上面,一再核对。你回去等著吧!”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 按理说,康英是为了救上峰而亡,是功臣,抚恤银理应优先发放,怎么会拖这么久?还有这副推諉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她隱隱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霍淮阳办差回来,远远便看到一抹素白身影,和岑娥有些像。 他打马走至近前,见真是岑娥,压著声音问:“何事?” 刚才接待的兵卒认识霍淮阳,赶忙回道:“这位娘子来问康副使的抚恤银。” 霍淮阳目光扫过岑娥,见岑娥点了点头,又撂下一句:“此事我知晓,你回去吧!” 岑娥一头雾水,你知晓?你知晓为何不告诉我內情?我这做人妻子的,还啥也不知晓呢! 半日后,霍淮阳看著手中的帐册,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笔钱,是將士们拿命换来的!”他猛地將帐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竟然有人敢在抚恤银上动手脚,真是反了天了!” 他没想到,他对兄弟的承诺,还没开始践行,竟然就要先面对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硕鼠。 这一夜,军营一把手,薛老將军的大帐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霍淮阳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寒光凛冽。 下面跪著几个瑟瑟发抖的管事军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剋扣抚恤银!好大的狗胆!”上首有些年纪的薛老將军,声音不高,却凌厉骇人,“他们都是功臣,是英雄,是为救百姓才死的!你们连这点赔命钱都敢贪,是不是觉得本將军这把老刀太久没出鞘,生锈了?”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那个负责经手的把总早已嚇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小的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小的这就去赔罪,这就全数补上!” “赔罪?若不是康家娘子找来军营,霍小將军今日查了帐,那些军属还要等到何时?”薛老將军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內烛火都跳了一跳,“拉下去,重打二十军棍,革职查办!所有贪墨的钱款,三倍补齐!若少一文,我就拿你们的脑袋,祭他们的英灵!” 帐外传来悽厉的求饶声,紧接著便是军棍落下的闷响。 霍淮阳面无表情地退出大帐,只觉得胸口仍堵著一口恶气。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尊严,谁动,谁就得死! 半个时辰后,霍府东厢房。 岑娥看著摆在桌上的一大包银锭子,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银锭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莹莹的光泽,足足有五十两,这抵得上她卖好几年的炊饼了。 “这是抚恤银,分文不少。”霍淮阳站在门口,语气依旧冷硬,“以后有事,先来找我,莫去军营门口闹事。” 岑娥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舒服。 她没有去闹事,她只是去问问她该拿的抚恤银子,这也错了吗? 再说,他路过若觉得丟人,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她,何苦又要来问缘由? 岑娥將那些抚恤银,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对著霍淮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替康英做主。”她抬起头,眼神清亮,“铺子生意渐渐好了,只要不遇著天灾人祸,养活繁儿不成问题。这笔抚恤银我拿十两,剩下的……”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恳求,“康英家里还有爹娘,我……我有苦衷,不能再回乡替康英尽孝。大人能否找个靠得住的人,將这些银子送给爹娘?” 霍淮阳看著她,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女人…… 若是贪財,此刻就该感激涕零地收下全部银子。 若是软弱,此刻就该哭诉日子艰难求个依靠。 可她偏不。 她倒分得清清楚楚,该拿的拿,该尽孝的尽孝,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醒,倒与她面上的恬淡平和不一样。 第29章 若是大人早来片刻 烛灯下,岑娥缓缓煽动的眼睫,像扑棱的蝶翅,轻轻扫在霍淮阳的心上。 “隨你。”霍淮阳收回目光,掩住眼底那一丝刚刚升起的痒意:“你既这般要强,日后別来怨怪我。” 岑娥不明所以,她哪里要强了?但她还是谢道:“多谢大人成全。” 看著霍淮阳离去的背影,岑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於鬆了些。 …… 天气暖了,南面来的客商多了,街面的人流也壮大起来。 “英繁炊饼”的生意越来越好,那暄软筋道的口感、实惠的分量,不仅招揽了回头客,还引来了不少过路的新客。 岑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是掛著得体的笑。 然而,那个消停了几日的鲁老爷,又捲土重来了。 这一回,他不仅仅是想占便宜,更是恼羞成怒。 那日,他被两个不明身份的汉子嚇跑,回去后觉得丟了面子,这才又来报復。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鲁老爷带著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脚踹翻了岑娥摆在外面的一簸箕饼子,“这卖炊饼的,是个不守妇道的寡妇!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每天在这拋头露面,勾引野汉子!” 哗啦一声,热乎乎的饼子掉了一地,四散滚落。 岑娥正在案前揉面,听到这动静,抄起手边擀麵杖,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鲁老爷那破锣嗓子又喊了起来:“我说康家娘子,你男人都死了好些日子了,也不见你回乡守节。天天在这相城街面上拋头露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要我说,你卖饼就是为了勾男人!谁知道你这炊饼里掺了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男人们吃了会不会魂不守舍?” 周围看热闹的閒汉跟著起鬨,发出猪一般的鬨笑声。 康齐气得满脸通红,衝上去要推鲁老爷,却被鲁老爷的打手一把推倒在地,康齐的手掌瞬间被街面上的沙石磨破了皮。 “住手!”岑娥一声清脆娇喝,压住所有的嘈杂。 她几步衝上前,將康齐扶起拉到身后,手里攥紧那根擀麵杖,横在胸前。 岑娥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温顺柔和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烧著两团火,死死地盯著鲁老爷,厉声质问:“你……你说谁不乾净?谁勾引男人?”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男人没了,但他是为国捐躯!是在相城北边战死的!他是英雄!尸骨还埋在相城北边的壮士陵墓!我想带著儿子离他近点,怎么了?我出来卖炊饼又怎么了?我凭手艺养儿子,凭力气挣钱,每一文钱都是乾乾净净的!” 岑娥那小小的身子里,迸发出一股不要命的气势,竟逼得鲁老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鲁老爷,你说我勾男人?那我问你,我勾了谁家的男人?你说我饼里加了东西,我每天卖出去那么多,谁吃了觉得不舒服了?你不过就是惦记上我身子,才整天没正事找我的茬。我呸!你个只会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的泼皮无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满嘴喷粪!” “你……”鲁老爷指著岑娥,手指头直哆嗦。 他没想到,平时看著柔弱带笑的娘们儿,骂起人来这么狠。 鲁老爷气得几乎失了理智:“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砸了这铺子,教教她怎么做人!” 几个家丁正要动手,岑娥猛地举起擀麵杖,“我看谁敢!” 那样子就像是一头髮怒的老虎,隨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她厉声喝道,“今儿谁再敢动我摊子一下,我就跟他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这条命不值钱,拉个垫背的也算赚了!” 康齐也挡在摊子前,他虽然不说话,但那神情恶狠狠的,也是要同归於尽的意思。 对面几人面面相覷了一会儿,谁也没敢上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之时,几道熟悉的人影从人群后挤出来。 “光天化日,聚眾闹事,真当这相城是没王法的地方了?” 来的正是霍淮阳的亲兵,打头的两个,一个叫王福,另一个叫况一云,之前常帮岑娥从军营带订单回来的。 他们本来只是按例巡值,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对,便过来看看。 这一看不得了,闹事的居然是北沙狐,而且还是在针对英繁炊饼,这哪里能忍,必须严办。 王福冷著脸道:“妨碍公务,扰乱军属生计!带走!” 几人三下五除二,便將鲁老爷那群人按在地上,像拖死狗一样往衙门方向拖去。 鲁老爷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抓我。” 见几人並没被唬住,还在拖他,鲁老爷便换了词:“救命啊!我是冤枉的啊!” 可惜,他的喊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中。 岑娥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根擀麵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直到那些人都被拖走了,她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身子晃了晃,弯腰撑著膝盖。 康齐扶著她回铺子里坐下,满眼心疼地掰开她的手指,將擀麵杖放回案上。 岑娥眼里溢出两行清泪,蜿蜒著从她的脸颊滑落。 不是害怕,是委屈。 独自支撑的辛酸,被人泼脏水的愤懣,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哭什么!”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气。 岑娥抬头,见霍淮阳不知何时站在铺子前,身上有股肃杀之气。 岑娥抬起满是麵粉的手,用手背糊了糊脸上的泪,哑声道:“没哭。” 霍淮阳看著满脸糊著麵粉,还依旧犟著不肯认错的岑娥,冷声斥责:“成何体统!” 他黑著脸,大步走进铺子,语气严厉,“拿著擀麵杖跟一群流氓拼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康繁怎么办?康齐怎么办?” 岑娥吸了吸鼻子,带著泪眼看他:“若是大人早来片刻,我也是不用拼命的。” 第30章 岑娥直挺挺躺著 霍淮阳眼神闪烁,心底陡生一丝愧疚,確实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一再被人欺辱。 他语气软了下来:“康齐,今日便关了铺子罢,你们早些跟我回去!” 岑娥不愿:“不行,天色还早,今日的面还没卖完。” 每日岑娥和康齐都是卖完当天的面,才关铺子。 前一天发好的面不卖完,留待次日就不能用了。 霍淮阳被她这不知好歹的行为气笑了,却又不知如何劝。 他看著岑娥,冷哼一声:“隨你!” …… 这一日足够闹腾,像是把岑娥的精气神都抽乾了。 岑娥回府后,径直去了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靠在浴桶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双手,仿佛要將今日挥舞擀麵杖时沾染的戾气,狠狠洗去。 娇嫩葱白的双手,很快被她搓磨出红印,在水里泡得有些发胀,看著格外扎眼。 深夜,霍府主屋书房。 霍淮阳坐在书案前,手里握著一本兵书,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眼前总是浮现出白天那一幕——那个孤零零又瘦弱的身影,翠竹似的立在炊饼摊前,手里紧攥著那根没有杀伤力的擀麵杖,面对一群恶霸,没有退缩,没有求饶,只有那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那股子泼辣劲儿,像是一颗火星子,溅进了霍淮阳的心湖,溅起了层层涟漪。 他到得晚,前面发生了什么,靠猜也猜到几分。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霍淮阳闭眼甩了甩脑袋,试图將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越是这样,那双倔强亮人的眼睛越是清晰,连带著她脸颊那晶莹的泪,都变得格外刺眼。 他霍淮阳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的冷麵將军,见惯了血雨腥风,也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糙汉。 像岑娥这样,像野草,像娇花,像翠竹,又坚韧又软弱又刚毅的女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霍淮阳烦躁地將书掷在桌案上,起身出了府门。 第二日,天色將明时,岑娥照例早起去炊饼铺子。 今日,她褪去了常穿的那件宽大素白衣裳,换了另一件白色细棉衣。 她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康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眼睛似不经意地盯著她耳后隨步子轻颤的髮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霍淮阳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后院门口不期而遇。 岑娥连忙屈膝躬身:“大人早,您这是?” 霍淮阳看著眼前过分纤细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仿佛只有他三指宽,脊樑却挺得笔直,真像一棵在风雪里也不肯弯折的翠竹。 霍淮阳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道不明的酸涩,这感觉他从未有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心尖上细细碾过,不疼,但发乾,发麻,发颤。 岑娥只不过是个弱女子。 没了丈夫,没了依靠,还要拖著两个孩子,在市井里跟那些烂泥一样的人爭食。 她那点泼辣,不过是生活这把大锤,硬生生逼出来的爪子。 若是爪子没了,她要怎么护著自己和孩子? 霍淮阳不得不感慨,康英当初的不舍和担忧,完全是对的。 只有岑娥和康繁、康齐,她们三个没他护著,可怎么活? “咳。”霍淮阳喉咙有些发痒,清了清嗓子,“出门办事,刚回来”。 岑娥客气道:“大人辛苦,赶紧回去歇歇。” 霍淮阳敛眸点头,不经意看到她握著灯笼柄的手,有些红肿,脸色顿时变了:“手怎么了?” 岑娥扯扯袖子:“我自己弄的,不碍事。”岑娥拘谨地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吞,“我要去铺子里,大人快去歇著吧,让姜桃给大人烫壶酒,解解乏。” 霍淮阳狐疑地看著她,心里有股子无名火冒了上来,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了,定是昨日受了伤,过了一夜便红肿了,真是多余问她。 在外泼辣成那样子,在府里倒表演上知分寸、懂进退的和顺样子了,谁要看? 他冷哼一声,抬步转身,又撂下两个字:“隨你。” 岑娥和康齐日日在铺子里忙碌,霍淮阳也是早出晚归,两人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鲜少碰面。 这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岑娥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起初她以为是累极了,睡一觉就好。 可睡著睡著,那股冷意钻进了骨头缝里,冷得她连牙齿都开始打战。 岑娥在昏沉中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 “娘……娘……” 耳边传来康繁带著哭腔的喊声,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膜,听不真切。 “繁儿……別哭……”岑娥想要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却发现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紧接著,一阵尖锐的孩童哭声,划破霍府寂静的夜。 “哇——娘!你怎么了!娘身上好烫!” 康繁嚇坏了,他摇晃著岑娥的手臂,发现她滚烫得像块炭,怎么叫都叫不醒,口里说什么也听不清。 院子里瞬间亮起了灯。 霍淮阳今晚本就睡得不安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康英满身是血的脸,一会儿又是岑娥挥舞擀麵杖的样子。 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声,他几乎是本能地从炕上弹了起来,连外袍都没披,一把抄起架子上的剑就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他一脚踹开东厢房的门,浑身的杀气让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康繁小小的身子轮廓,能看出来他已经哭得哆嗦著,在用胳膊抹泪。 春华婶提著灯进来时,就见霍淮阳没穿外衣,提著剑立在岑娥门口,诧异一瞬后,春华婶赶忙进了屋。 春华婶点燃屋內的灯,眾人这才看清,康繁正抱著岑娥的胳膊,哭得满脸泪水连著鼻水。 而炕上的岑娥直挺挺躺著,面色潮红,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什么。 春华婶一看不好,伸手摸了摸岑娥的额头,烫得她缩回手:“哎呀,烫人的嘞,快请大夫!” 第31章 这样勇猛的糙汉子 霍淮阳的心猛地一惊,眉头簇在一起:“孙柱子!立刻去把曹大夫请来!晚一步老子砍了你!” “是!是!”外头传来孙柱子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 霍淮阳又喊姜桃:“快,打盆水来。” 姜桃赶忙去了厨房。 康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霍淮阳回过头,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却依旧有些生硬的安慰:“別哭了。你娘她……会没事的。她只是病了,会好的。” 康繁不敢再放声哭,只抽抽搭搭地悄声抹泪。 这位从来都没笑脸的霍大人,还是挺嚇人的。 春华婶看看只著里衣的霍淮阳,觉得他在这里终归不合適,提醒道:“大人,要不您今晚带繁儿去主屋睡,我和姜桃来照顾岑娘子?” 见岑娥那脸烧得通红,霍淮阳眉头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女人白日看著还跟个铁人似的,怎么这就病了? “真是麻烦。”霍淮阳低声骂了一句,將剑换到左手,背在后面,右手抱起了炕上的康繁。 康繁立时收住了哭声,也不敢再掉眼泪,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霍大人眉眼。 霍淮阳单手抱稳康繁,小傢伙虽然满脸都是湿的,却还是白嫩可爱的。 他轻声道:“你娘病了,得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叔叔带你去睡觉。” 康繁明白过来,她娘这是病了,又烫又一动不动的。 那他就不能打扰娘亲,去霍大人屋里睡觉也行,小脑袋终是乖巧点了点。 没过多久,曹大夫背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把脉开方,折腾了一阵子。 姜桃煎药、送水,春华婶在屋里擦身餵药,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屋里的动静才渐渐消停。 主屋的臥房里,乖巧的康繁缩在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霍淮阳却怎么都睡不著。 他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屋子里静的只有康繁细弱的呼吸声。 霍淮阳有些担心,他怕这场风寒要了那女人的命。 康英拖他照顾她们,这才过去多久?若是…… 哎…… 霍淮阳又嘆了一口气。 他只要稍微静下心来,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那日岑娥拿著擀麵杖的泼辣样。 他不懂,岑娥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怎么会流露出那么浓烈的视死如归? 若是她借著这次生病,一命呜呼,撒手人寰,那剩下的烂摊子,他是接还是不接? “嘖。” 霍淮阳烦躁地將被子猛地掀开,起身披了一件外袍,大步走了出去。 他到前院打了一套拳,又缓步转了两圈,不知不觉,他又走回了后院,停在了东厢房的后窗根底下。 这里离院墙不远,有一棵老槐树,恰好能遮住身形。 站在这,既能听到屋里的动静,又不会被人发现。 又一次听墙根,霍淮阳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他是这府里的主人,更是將军,时刻关注属下遗眷的安危,那是理所应当的职责。 屋里,春华婶也悄然睡去,传出来的是岑娥的声音。 不再是白天那种清亮的嗓音,此刻的她,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多了几分柔弱。 “康英……水……水……” 霍淮阳眉头微蹙,她在做梦?梦到了康英? “別走……別去打仗……我不吃肉……不买金鐲……银鐲也不要……你回来……回来……好不好?……繁儿想爹了……” 沙哑绵软的声音里,断断续续。 带著压抑的哭腔,像是一把钝刀,凌迟著听者的肉。 霍淮阳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槐树冰凉的枝干,脸色在婆娑月影下晦暗不明。 他听著岑娥在梦里,一遍遍地呼唤著康英的名字,说著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的软话。 那是她藏得最深的软弱,是她只会在病中、在梦里展露的深情。 他仿佛能看到屋里的景象:那个纤弱的女人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眼角掛泪,在梦里伸手去抓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康英……疼……慢点……” 一声娇软的“慢点”,让霍淮阳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那女人在康英身下承欢时,才会有的娇弱语气! 霍淮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康英啊康英,你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还真得了一个——对你念念不忘的女人! 那个平日里只会憨笑、打仗只知道猛衝的傻大个,居然有这样的福气。 这世上真的有个女人,能为了康英那样的人,生死相望,魂梦相依。 哪怕是烧得神志不清了,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他。 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对,康英那小子是知道的,他要是不知道,临死前也不会那么拼命託孤给他了。 这份情义沉甸甸的,让闻著伤心听者落泪,让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躬身相敬。 霍淮阳站直身体,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酒壶,拔开塞子,朝著面前举了举,倒了一个弧形,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没能暖热他心里那块渐渐生出的悲意。 要是康英还活著多好。 这对有情人就不会天人永相隔。 他们会继续在厨房揉面说笑,会继续夜夜耳鬢廝磨,还会有他俩新的孩子降世。 霍淮阳沉默著,又灌了一口酒。 他久久站在这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著这扇窗户,守著这个正在为他死去兄弟流泪的女人。 起风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岑娥似乎觉得冷,迷迷糊糊地缩得更紧了些,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冷……康英……我好冷……抱著我……” 霍淮阳握著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真是个……痴人。”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岑娥痴傻,还是在骂康英为爱上战场送命痴傻。 苦涩,像潮水一样,將霍淮阳淹没。 霍淮阳觉得心里堵得慌,觉得惋惜。 康英好不容易得了一块美玉,却不等守著这宝贝傻乐,他就进了坟墓。 而那块美玉,余生只能守著康英的坟墓,委屈垂泪一辈子。 霍淮阳什么女人没见过? 京城里那些世家贵女,见了他这副好皮囊,哪个不是千娇百媚、暗送秋波? 那些女人的眼睛长在头顶,可看不上康英兄弟这样勇猛的糙汉子,更不会在他没了之后,心甘情愿为他守著。 只有岑娥不一样。 她的心可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康英和一个康繁,再也容不下旁人。 第32章 身子烧得像块烙铁 哪怕是他霍淮阳这样的。 岑娥每日都能看到他,却又好像没看到。 她怕他,敬他,却又总离他远远的。 霍淮阳又想,康英虽然官职比他低,年纪却比他长几岁,他本该称他兄长,也该称岑娥嫂嫂。 可是碍著军营的职级,碍著他作为上司的威严,他只能拿康英当下属,当小弟。 要不然,今时今日,他真得喊年纪比他还小的岑娥一声:“嫂嫂。” 她,当得起。 屋內囈语断断续续,霍淮阳时而听得发笑,时而眼圈微红,时而不爭气地扬起脸,任由泪水滚落。 人非草木,即便是霍淮阳这样金戈铁马的铁血男儿,也不免会为那至真、至纯的情感所动容。 他在窗下站了半夜,直到东方既白。 屋里的囈语声早已停,院子里传来响动。 霍淮阳看著天边透出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难辨。 应该有敬佩,敬岑娥是个有情有义的烈女子。 也有怜惜,怜她命途多舛,惜她一朵娇花偏生在风雨里。 还有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忽略的……愧疚。 他到底没能像康英那样,好好护著岑娥,让她接二连三被那姓鲁的欺辱。 没能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府里,还要整日拋头露面,为生计发愁,为將来的日子发愁。 到底是他有负兄弟所託了。 “罢了。”霍淮阳下意识地伸手,扯下了一片刚冒尖的嫩叶,轻轻在指尖摩挲著。 他是男人,欠下的命债,就得重重还上。 这日子,还长著呢。 第二日一早,姜桃端著药碗,正要进屋伺候,却被霍淮阳拦住了。 “给我吧。” 姜桃愣住了,自来冷麵的霍大人,要伺候人喝药? 姜桃瞪大眼睛问自家大人:“大人,这……这不合礼数吧?还是我来……” “无妨,一碗药而已!”霍淮阳强硬接过药碗,进了岑娥的屋子。 姜桃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到一边,心里却像是炸开了雷。 她可从没见过大人伺候过谁,岑娘子果然是有福气的。 霍淮阳端著药碗,走到岑娥炕边坐下。 岑娥依然昏睡著,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在张牙舞爪地战斗。 霍淮阳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岑娥唇边。 “张嘴。”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笨拙的温柔。 岑娥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在碰自己的嘴,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就在闻到那股浓烈的药味时,她那烧得迷糊的脑子里,突然清醒了一丝。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隱约能看到一个男人轮廓,那是……霍大人? 不!不可能。霍大人怎么会在她的屋里。 热热的勺子还抵在唇边,岑娥本能地想要偏过头躲开。 “別乱动。”霍淮阳皱眉,勺子又往前追了追,“喝药。” 这一声低喝,让岑娥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终於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霍淮阳正坐在炕边,端著药碗要餵她喝药。 这画面衝击的岑娥脑子更清醒几分。 她猛地一激灵,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驱动著似有刀割的嗓子,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不……大人……不可……我自己来……” 哪怕身体难受得要死,她也不肯让霍淮阳把药餵进去。 男女授受不亲。 虽然她是霍大人兄弟的遗孀,他算是长辈,但毕竟是个男子。 孤男寡女,又是餵药这种亲昵的事,若是传出去,她这辈子都没法做人,更对不起死去的康英。 霍淮阳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那副寧死不屈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他只是在照顾她啊!这女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你还有力气躲,却没力气张嘴?”霍淮阳把勺子重重地磕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黑著脸起身,“姜桃!进来!” 姜桃应声而入,赶紧从大人手里接过那碗药。 “赶紧把药喝了。”霍淮阳冷冷地扫了炕上的岑娥一眼,“既然这么守规矩,就给我好好挺住了,別让我府上染了晦气!” 说完,他拂袖走出了东厢房。 岑娥看著那道被重新关上的房门,眼泪顺著眼角无声地滑落进了枕头里。 姜桃嘆了口气,坐下来扶起岑娥:“嫂子,快喝吧,大人……他也是好意。刚才这是生气呢。大人他说的不中听,你別往心里去。” 岑娥靠在炕头,一口一口地喝著那苦涩的药汤,苦得舌根发麻,心里也发苦。 她知道霍淮阳是好意。 可正因为这份好意来自他,她才更不敢接。 她是泥里的草,他是天上的鹏鸟。 鹏鸟偶尔低头看一眼草,是出於怜悯,可要是草不小心与鹏鸟纠缠在一起,那就是找死,鹏鸟连羽毛都不会折一根。 这药,谁餵她都行,唯独霍大人不行。 霍淮阳出了东厢房,门外的冷风一吹,那股子燥热和恼怒退去了些。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只能看到姜桃的身影。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餵药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岑娥温热滚烫的下巴,那种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带著一丝令人心惊的柔软。 “是我逾矩了。” 霍淮阳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檐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霍淮阳一生行事严谨,最讲究规矩体统。 今早的衝动,简直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她是康英的女人,是他的弟妹。 他虽承诺照顾她、护著她,却绝不该越礼,更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出格妄念。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莫名的烦闷强行压回心底,转身回了主屋。 …… 屋里,姜桃费了好大的劲,终於把那碗苦药汁,全部餵进了岑娥嘴里。 岑娥身子烧得像块烙铁,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喝完药,她在姜桃的服侍下昏昏沉沉地躺下,没过一会儿,便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囈语。 姜桃替她掖好被角,守在炕边轻轻嘆了口气。 这乱世里的女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几个月前,姜桃还羡慕岑娘子有体贴的夫婿,有可爱的儿子,如今…… 姜桃想起她的父亲,也是战死的,那时候她十岁,比康繁还大五岁。 她清晰地记得,噩耗传来时,母亲的心几乎碎成了渣,但没两年就改嫁了。 姜桃看看昏睡中不停喊著康英的岑娥,或许她也该儘快找个可靠的人,再嫁。 那样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日日辛劳,夜夜思念,把自己生生给累病了。 第33章 偏生是个表里不一的 岑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去得也拖泥带水,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八日。 退烧后,人虽然清醒了,身子却像是被抽了筋骨,软绵绵的,连抬个胳膊都觉得费劲。 一趟北上远行本就伤了底子,加上康英战亡伤了心,又逢连著几日的风寒和心火,若非她底子还算硬朗,只怕早就交代过去。 春华婶端著一碗小米粥进来,见岑娥正靠在床头,想要起身,连忙几步跨过来搀扶:“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是醒了。大夫说了,你这是风寒,外加上气血两亏,且得养著。” 岑娥这会儿觉得好多了,至少恢復了往日的五分精神,就是声音有些沙哑:“婶子,我躺了多少天了?繁儿呢?他在哪?铺子那边……康齐一个人行吗?” 春华婶一边餵粥,一边絮叨:“都好,都好!就是大家都担心坏了。小齐那孩子牢靠著呢,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和面、起锅,一个人顶著两个人的活。我和孙柱子有空就去帮著卖卖饼,收收铜板。小齐那炊饼做得不错,不比你做的差,就是太慢了。这一连几天,那队都排到街角去了,好多老客见不著你,还问呢。” 岑娥听得眼圈一热。 康齐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有数。 那日她说:炊饼铺子得多上些心思,不能靠霍大人一辈子。 看来康齐是记下了,也做到了。 “婶子,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岑娥喝了几口粥,缓了缓,又正色道,“我虽然病了,但也不能白白累著你们。你们又要照顾我和繁儿,又帮著看铺子,我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就按市面上的工价,给您开双份工钱,孙柱子和姜桃那边也算一份,绝不让你们白出力。” 春华婶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却直摆:“哎哟,岑娘子,瞧您说的,都一个府里住著,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都是搭把手的事儿,哪能要钱吶?” “那不行。”岑娥摇摇头,眼神里透著不容拒绝,“亲兄弟还明算帐呢。照顾我和繁儿,我尚且能当人情,还帮我看铺子,这就是生意了,您不收,就是打我这做掌柜的脸,以后铺子里有事,我还怎好劳烦您?” 春华婶拗不过她,心里热乎乎地应下了。 一碗粥还没喝完,外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霍淮阳一身常服,显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他这几日公务繁忙,但因岑娥病重,日日都会过来看看。 他一进屋,那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把屋子里方才的温吞冲淡了不少。 “醒了?”他扫了岑娥一眼,见她脸上有了点血色,紧绷的下頜稍微柔和了些许,“既然身子弱,就老实待在府里养著。铺子那边让康齐先看著,你可別再去折腾了。” 岑娥正想说铺子离不开她,就被霍淮阳继续抢白:“府里不缺你那几个炊饼钱。你要是閒得慌,就还把府里厨房管起来吧,別老惦记往外头跑。” 这话听著刺耳,可岑娥却有些想笑。 当初不知是谁,不让她进小厨房帮忙,她还是偷偷去的。 “大人。”岑娥苦笑了一声,强撑著身子坐直了些,“大人一片好心,我先谢过了。繁儿以后只有我一个依靠了,我若不能给他些底气,他往后的路该多难走。再说了,炊饼手艺是我的立身之本,我不盯著铺子,身上难受,心里不踏实。康齐他再能干,也招呼不了客人,撑不住摊子,我不能只吃閒饭,撒手不管。” 霍淮阳眉头紧皱,垂眸看著岑娥强撑挺直的身子,看她鬢边散乱的碎发,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那疲惫底下,一丝不肯停下来的心气。 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倔强,没有半分攀附的意味,倒叫他最初对岑娥的那些揣度,纷纷碎成了渣。 半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立身之本……”四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岑娥脸上,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你倒是要强。可不管將来要做什么,守铺子也好,教养孩子也好,都得先把身子顾好。” 霍大人这是在为她好,岑娥知道,她强撑一口气,“多谢大人掛心,往后我会多注意的。” 霍淮阳看一眼岑娥病弱的脸,如今当真像一朵娇花。 要是康英还在,定是忙前忙后,煎药餵水伺候她。只可惜…… 霍淮阳微微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面:“婶子,从明日开始,府上伙食升一升,每日燉些滋补的汤,大家吃得好些,才不容易生病。” 春华婶站起身,迟疑地摸过钱袋子,捏了捏。 往常她劝过多次,霍淮阳都不曾在吃食上大度,“大人如今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这俸银都多起来了。” 不等春华婶夸完,霍淮阳便匆匆转身往门外走,又轻声补了句“我既然答应了康英兄弟,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子。” 说话间人影已经步出门外,只剩一片衣角,声音轻飘得几乎要听不见。 岑娥张张嘴,那句谢谢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霍大人还真是奇怪,一点不像康英。 康英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直来直去,好懂又暖人。 而霍大人他偏生是个表里不一的,面冷如铁,嘴硬如冰,心肠却软。 又过了半个月,街坊们惊讶地发现,那熟悉的炊饼娘子又回来了。 而且,今儿个英繁炊饼铺子里,除了平日里的白炊饼、葱香肉饼,还多了一种新花样。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咱们铺子新出了一款『平安饼』!” 岑娥站在摊子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好。 第34章 被传得神乎其神 英繁炊饼摊前案上,一个精致的竹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圆润如满月的白饼。 这饼和以往的不同,面上突出来的平安二字,上面刷著胭脂红,看著便討喜。 岑娥声音清亮地介绍著:“这平安饼是用精细的糯米麵掺了小麦粉做的,里头包了红豆沙和枣泥,寓意甜蜜红火、平平安安。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平安。这饼,我不赚钱,只卖个成本价,就是想借著大傢伙儿的喜气,给咱们这相城祈个福!”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切意真。 既推了新品,又討了彩头,还顺带著拉近了和街坊的关係。 “哟,平安饼?好名字!给我来两个!” “我也来一个,给我家小孙子求个平安!” “岑娘子不仅手艺好,想法也真是绝了,这饼看著就好吃。” 这一开张,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霍淮阳一身戎装,身后跟著几个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铁甲“咔咔”的响著,嚇得眾人赶紧四散让开一条路。 霍淮阳原本只是路过,还以为这女人今日又遇到什么麻烦,小小的铺子前竟然围满了人。 听到动静,岑娥抬头,正好对上霍淮阳看过来的目光。 她福了福身,笑道:“大人早。要不要尝尝我这平安饼?” 霍淮阳目光落在那白胖软糯的饼上,又看了看岑娥那张带著浅笑的脸,心里莫名一动。 岑娥眼神清亮,哪还有半点病態的软弱? 分明像一头休养生息好了,准备继续出来捕食的母虎,沉静又凶猛。 “平安饼?”他走上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是。”岑娥也不怯场,抬手撵了一块递给霍淮阳:“咱们身在边关,刀口舔血,求的不就是个平安吗?愿霍大人年年岁岁皆平安。” 霍淮阳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这话要是旁人说,那多半是討巧卖乖的客套,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透著真诚的祈愿。 一个在战场失了夫君的女人,她是真心希望霍淮阳和所有其他人永远平安,希望这片安寧能长久。 霍淮阳伸手接过平安饼,又指著竹匾里剩下的:“这些平安饼,我全要了。” 他掏出钱袋,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拍在案上:“不用找了。” “大人,这……”平安饼是岑娥今日新推出来试卖的,做的並不多。 “剩下的算做定金。”霍淮阳一本正经地打断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亲兵:“你们几个,平日里不是总嚷嚷说没好吃的吗?这平安饼寓意不错,替我也给营里的兄弟们带一些。若是有人想吃,便告诉他们来这儿买,谁要是传错了话,绕著校场跑十圈。” 亲兵们面面相覷,隨即心领神会,轰然应诺。 这是將军想让营里弟兄们,都来照顾这间饼铺生意的意思。 几个亲兵抬眸,都仔细记下饼铺匾额上的字:“英繁炊饼”,就是这家。 “是!大人放心!” “兄弟们这几天正馋著呢,这饼看著就好!” 有眼力价的亲兵更是已经掏出铜板: “给我来五个!” “给我来十个!” 几个亲兵爭先恐后地掏钱,一会儿功夫,岑娥刚做出来的一大竹匾平安饼,连带其他的饼子,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岑娥愣在原地,案板上那块沉甸甸的碎银子,还没来得及收。 她心里明白,霍大人这是在帮她招揽生意。 而且帮得极其高明,既给了她面子,又不显得是在施捨,同时还帮她在军营里打开了销路。 霍淮阳看著岑娥那副呆愣的样子,嘴角极其隱晦地扯了一下。 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得意。 他没再多言,转身带著亲兵大步离去,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靠。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对这一幕感到高兴。 街角巷子里,鼻青脸肿的鲁老爷,正躲在一处茶楼的二楼窗户后面,手里捏著一对核桃,“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他那双眼死死地盯著霍淮阳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生意红火的炊饼摊子,眼里满是怨毒的光。 “好你个霍淮阳……好你个贱妇!”鲁老爷咬牙切齿,脸上青紫色的横肉都在颤抖,“我不就是看上你了,想占了你的手艺和铺子,你却几次拿乔作態的,让我在相城丟尽了脸面!这还没完,仗著有个当官的护著,你挺得意,是吧?”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几个横肉满脸的打手,阴惻惻地笑了。 “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暗的。这世道,死人最乖了。还卖平安饼,不如我送她一程,让她知道知道,不听我话就保不了平安!” 鲁老爷將手中的碎核桃狠狠扔在地上,眼中闪烁著凶光。 这仇,若是报不了,他这“北沙狐”的名號,以后还怎么混得响? 英繁炊饼铺子里,飘出阵阵饼香,连著几日,生意好得有些离谱。 岑娥抬眼打量铺子前长长的队伍,明面上看,还是那些街坊邻居、贩夫走卒在排队。 可若是多瞧两眼,便能分辨出这队伍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那些人大多身板硬朗,走路带风,眼神里分明有沙场磨礪出的锐气,偏生套著一身灰扑扑的百姓衣裳,怎么看怎么彆扭。 有些人的虎口老茧明晃晃的,周身隱隱漫出杀伐之气,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那是上过前线的老兵。 军中的汉子们,平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嘴巴早就刁了。 可不知怎么的,这岑娘子做出来的炊饼,哪怕是那最素的白炊饼,进了嘴里也觉得比肉香。 再加上那新出的“平安饼”,一个个圆滚滚的,点了红,看著就吉利。 “嘿,老张,你也来买饼?”一个穿著布衣的汉子压低声音,撞了撞前面的同伴。 “废话。”同伴头都没回,手里捏著几个铜板,“昨儿个我那一棚兄弟,谁手里没个平安饼?咱们这是去打仗,把平安揣怀里,心里头踏实。听说这是霍將军带头吃的,那还能有错?” “就是,霍將军的眼光,毒得很。这饼不仅能吃,还能镇邪!” 这事儿被传得神乎其神,岑娥听著都觉得好笑。 第35章 名正言顺做康繁的依靠 哪里是饼有什么法力,分明是霍淮阳拿他的將军威严在唬人。 他不动声色地让亲兵把话传开,既给了岑娥生意,又没让她觉得是在施捨。 甚至连这“平安饼”的名头,都被那群当兵的给传出花来了。 这份心意,岑娥记在心里,嘴上却不敢多说半字。 生意越好,她便越是谨慎,每一个饼都做得一丝不苟,生怕砸了霍大人给她立下的这块招牌。 正当岑娥忙著做饼的时候,孙柱子却背著一个蓝布包袱,一脸肃穆地走进了铺子。 “岑娘子,大人让我送个东西过来。” 岑娥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迎上去:“孙大哥,这是?” 孙柱子没多废话,慎重將包袱拿出来,放在那擦得乾乾净净的桌案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散发著墨香的书册。 封面上一笔狂草,写著两个大字。 岑娥不认识,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仔细擦了擦:“这是……” “霍氏族谱。大人说了,康副使是为了救大人才走的,康繁是康副使留下的唯一血脉,那就是大人的血脉。”孙柱子语气恭敬,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大人今日开了祠堂,將康繁小公子的名字,记入了霍氏族谱,算是霍家的记名子嗣。” “轰”的一声,岑娥脑子里像是有道雷炸开,脑子嗡嗡地振。 记入族谱!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而且只是『记名』子嗣,不用改姓。 在这等门第森严的世道,族谱那是何等神圣? 霍大人军武起家,比相城的士绅豪贵更有权有势。 霍淮阳这一手,等於是给了康繁一个合法留在相城的身份,一个有依仗的霍氏旁支身份。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康繁以后,不再是隨隨便便被人欺负的“孤儿”,而是霍家旁支的少爷。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名头,康繁將来进军营的蒙学读书、习武,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甚至只要霍淮阳军功一直在,以后给康繁谋前程、谋仕途,也不是不可以。 “这……这怎么使得……”岑娥捧著族谱的手都在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太贵重了,我……我……” 岑娥想说她不能收,可她怎么能替康繁拒绝? 这可是他爹康英用命换回来的一份殊荣。 一个炊饼娘子的孩子,一个將军府旁支公子,孰轻孰重,岑娥还分得清。 往后繁儿出门,便不必提他娘是谁,只说他是霍家康繁。 那姓肖的就算当面见了,也不见得能认出来。 孙柱子嘆了口气,“岑娘子,大人知道你的脾气,特意办妥了才让我来告知。大人说了,他这不是施捨,这是康副使应得的。您若是不答应,那就是让康副使白做了杀场孤魂,连个后辈的前程都换不来。您忍心看著康繁以后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没爹没娘没出路吗?” 不得不说,霍淮阳是懂得如何拿捏岑娥软肋的。 没爹没娘没出路,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岑娥最软的心窝。 她咬著嘴唇,盯著那本族谱刚添上去的名字。 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墨跡崭新的小字:“康繁,嫡出旁支,父康英(霍淮阳结义兄弟)。” 看著那几个简单的字,岑娥心里震盪不已。 康英啊康英,你这有福气的傢伙,进了军营竟然遇到如此好的上峰。 值啊!哪怕人死了,他也把繁儿,护在了羽翼之下。 良久,她將族谱递迴去,向后退了一步,对著拿族谱的孙柱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劳烦大人了。这份恩情,我岑娥……没齿难忘。” 傍晚时分,铺子还没打烊,岑娥就带著康繁提前回了霍府。 岑娥特意换了身乾净利落的衣裳,牵著康繁,来到了霍府主屋。 霍淮阳正坐在堂中擦拭他的佩剑。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恍若神兵降世,冷峻又金贵。 “大人。”岑娥牵著康繁进门,没等霍淮阳说话,便拉著康繁跪了下来,“繁儿,快!给霍伯伯磕头!谢谢霍伯伯!” 康繁年纪小,他娘说是大恩情那就是大恩情,他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霍淮阳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似乎对这跪拜大礼有些不耐,但到底没说什么。 “起来吧。”他淡淡道,“孩子还小,不用总跪我。” 岑娥站起身,眼眶还红著,但神情却无比坚定:“大人,您这恩情太大了,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记住了,繁儿也记住了。以后这孩子若是有出息,那是您的栽培;若是没出息,那也是他没福气。这雪中送炭的情分,我会永世铭记。” 霍淮阳把剑归鞘,“鏘”的一声,打断了她的絮叨。 “行了。”他语气凉颼颼的,“话说得好听有什么用?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康英。他在战场上救我,我就得保住他的根。仅此而已。” 那日,岑娥说:繁儿以后只有她一个依靠了,她若不能给繁儿些底气,他往后的路该多难走。 霍淮阳记在了心里。 他將康繁记到霍家的族谱上,这样他以后便能名正言顺做康繁的依靠。 说是为了康英,实则是为了康繁,不过都不重要。 哪怕是藉口,这藉口他也找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岑娥抬眼看霍淮阳,他又是冷著脸,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 但岑娥心里明白得很。 这人就是嘴硬,心若是真冷硬如铁,哪会管她们这等閒事? “是,都是为了康英。”岑娥低眉顺著他的话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那以后繁儿得常给霍伯伯请安,霍伯伯可別嫌繁儿麻烦。” 霍淮阳瞥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带著孩子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常来请安。平日多教教他规矩,既然入了霍家族谱,就不能像市井顽童一样,整日想著玩。” “是,谨遵大人教诲。” 岑娥从主屋出来,霍淮阳继续擦他的剑。 第36章 伸手抱紧康齐 院子里灯影昏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康齐刚从铺子赶回来,背上还背著箩筐。 他几步来到岑娥跟前,把手里提著的一包糖炒栗子递给康繁。 这几天铺子生意忙,康齐也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哼哼唧唧地比画著,说今天有个客人夸他饼烙得好。 岑娥见他一脸得意的笑,也跟著笑,银铃一般脆生生的笑声,传进主屋霍淮阳耳朵里,直挠得他心头微漾,耳根微热。 一分神,指尖在剑刃划破一道小口。 霍淮阳看著伤口溢出一丝血跡,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隔日一大早,天色將亮未亮时,岑娥背著康繁,带著康齐,又动身往铺子里去。 云层厚重,遮得太阳久久透不出一点光。 两人刚走到一处僻静的夹道时,岑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就的直觉,让她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这夹道平日里没什么人走,今儿个怎么隱约有一股子……酒气?还有汗腥味? “康齐,停下。”岑娥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康齐,赶紧摇醒背上的康繁。 康齐疑惑地回头,比著手势:怎么了? 岑娥没说话,她將康繁放下来,紧紧握住他细细的手腕,警惕地看向四周。 就在这时,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阴惻惻的笑声。 “哟……岑娘子,挺警惕啊。这大早上的,著急去偷汉子啊?怎么还带著孩子。” 隨著这污言秽语,十几个黑影从夹道外的阴影里,慢慢显了形。 为首的一人,正是鲁老爷。 他手里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棒,脸上带著醉意,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狰狞和怨毒。 在他身后,跟著十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也都拎著傢伙,一看就不是善茬。 “鲁老爷?”岑娥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將康繁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抓紧了康齐,“您这又是想做什么?” “哼,我想做什么?”鲁老爷啐了一口唾沫,“你以为你是霍淮阳护著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了?做梦!老子有的是钱,花了银子,自然有人护著我,一个四品將军算个屁。今儿个,老子就在这儿办了你,不做老子的人,这条巷子就是你的死地!” 原来,那天王福和况一云將这鲁老爷拖去衙门后,他花了好些银子打点疏通,才被放出来。 可还没到家,也不知是谁,將他套头打了一顿,他只隱约看见那人穿著一袭黑衣,黑布蒙著脸。 鲁老爷这几日一直怀恨在心,不管是谁打的他,肯定跟这个小娘们脱不了干係。 见霍淮阳护得紧,鲁老爷知道明面上斗不过,便动了杀心。 他花了几日时间,让人跟踪调查岑娥的行动路线,今日专程等在这儿,就为了堵到岑娥。 十几个人,將岑娥几人团团围住,逼向一侧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岑娥声音发颤,止不住地往后退,康繁缩在岑娥后面,怯怯地露著半张带口水印的白嫩小脸。 “干什么?”鲁老爷面目扭曲,手中的木棒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我想打死你!我想毁了你那间破铺子!你让我在相城丟尽了脸,你也別想活!都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给我狠狠地打,別打死就行,死前爷我还能爽一发!” 话音未落,那十几个打手便狞笑著往前围了上来。 “娘——”康繁嚇得大哭起来。 “別怕!”岑娥几步把康繁和康齐推至旁边墙壁,这里没有能遮挡的地方,岑娥以身作盾,挡在两人身前:“躲后面!捂著头!” 隨后,她快速弯腰,抄起脚下的一块带点尖角的石头,死死盯著逼近的恶徒。 那石头只有巴掌大,面对一群拿著棍棒的壮汉,攻击力当真算得上以卵击石。 可此时,即便有趁手的武器又怎样,她毕竟是个弱女子,面对十几个壮汉,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顶多就是你死我活罢了。 在一个打手挥舞著棍子朝她砸来前,岑娥掷出了石头。 可这个举动虽让那打手后退一步,却並没有伤到任何人,可能只是被砸得微微有些痒。 接下来,那人蓄力挥出更猛的一棍,直直向著岑娥砸来。 岑娥抬起胳膊,护著脑袋。 恍惚间,一道身影突然从岑娥背后冲了出来。 “啊——!”康繁已经嚇得大哭不止。 康齐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听得懂,看得见。 平日里那个只会憨笑、任劳任怨的康齐,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张开双臂,用那並不健壮的后背,硬生生地护住了岑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棍子狠狠地砸在了康齐的背上,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康齐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康繁尖锐又崩溃的童声,响彻了整条巷子。 康齐嘴角汩汩冒血,依旧死死抱著岑娥,双手从后面环过岑娥的脑袋,將她的脸紧紧藏在胸前。 岑娥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呆愣一瞬,隨后拼命想挣脱出来。 那个打手又一棍子挥上来,再次打在康齐脖颈处,又是一声闷响。 连伏在康齐怀里的岑娥,都感受到巨大的震感,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康齐!!”眼泪模糊了视线。 又是几乱棍下来,康齐已经有些晕乎,但他还是抱著岑娥死不鬆手。 岑娥伸出手臂想环住康齐,刚探手出去,马上也挨了一下,疼得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岑娥撕心裂肺地哭喊,此刻,她无比思念康英。 要是康英还在,他绝不会放她独自在这样的天色出门,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这么欺负她。 那个大块头,绝不会让她如此无助。 又是几棒落下,康齐已经开始失去意识。 他整个人重如泰山般,绷紧全身站著,死死將岑娥抵在墙壁上,隔开她和背后袭来的乱棍。 “康齐——” 岑娥的哭喊带著绝望的泪。 难道她又要失去一个亲人了吗? 康齐虽是她捡来的,可也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儿子之外唯一的亲人了啊! 先是康英,又是康齐。 岑娥突然心底发虚,她下意识背过手,想摸摸康繁的头,却摸了个空。 康繁此刻正嚇得蜷缩在岑娥脚边,在康齐和岑娥护住的一方小小墙角,紧抱著岑娥的小腿,声嘶力竭地哇哇哭著。 对,还有康繁,今日就算她和康齐被打死在这里,也要好好护著背后的康繁。 岑娥想到这,便不觉得胳膊痛了,她伸手抱紧康齐,十指在康齐背后反扣起来,紧紧锁在一起。 她此刻就一个念头,她和康齐不能倒下。 第37章 日日来康齐床边守著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岑娥咬著牙,默默挨了几棍子后,终於有巡逻的官兵过来了,同来的还有霍淮阳和他的亲兵。 那十几个行凶的恶徒,很快被按在地上,一个个都被卸了胳膊,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像待宰的猪。 鲁老爷被两个霍府亲兵狠狠按住,像一只死狗一样动弹不得。 鲁老爷似乎是酒醒了,惊恐地大喊:“大人饶命!是误会!是误会啊!” 岑娥抱著康齐软倒在地,康齐的血几乎要吐干,康繁紧紧抱著康齐的胳膊,一边呜呜大哭,一边喊著“舅舅——舅舅——” 霍淮阳赶到时,黑著一张脸,一脚踹在鲁老爷的胸肋骨上,几身脆响听得人心尖发颤。 霍淮阳狠狠瞪了鲁老爷一眼,没说话,只那一眼,便让鲁老爷把剩下喊冤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这可是上过战场数次,斩敌无数的將军,杀他还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顺手。 鲁老爷没想到会跟霍淮阳直接对上,他本想悄悄趁霍淮阳不知道时,处理了这个討人厌的小娘们。 扫尾乾净些,谁能查到他头上。 可他,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鲁老爷有些后怕,霍淮阳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两袖清风。 跟这位直接对上,那真是生死难料了。 鲁老爷想的没错。 霍淮阳初时只看到康齐受了重伤,便只踹断了他几根肋骨。 当他看到岑娥两条胳膊耷拉著,像断了似的,使不上力。 霍淮阳反手拔剑,一剑削掉了鲁老爷的头。 热乎乎的脑袋隨剑滚落在地,血溅在了夹道瓷实的地面上,康繁嚇的哭声瞬间止住,生生打起嗝来。 …… 西厢房的灯,罕见地亮了一整夜。 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混杂著铁锈味的草药香。 霍淮阳让人从军医那儿,拿来上好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消肿生肌最是有效,只消闻一闻就知道价值连城。 康齐不省人事地趴在榻上,上身赤著,背上那一道道淤青肿胀,紫得发黑,中间堆叠出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看著触目惊心。 这孩子从九岁开始跟著岑娥,身子不算多健壮,这一棍子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就…… 也就是康齐心里有股子执拗的气儿撑著,才硬是没咽气。 岑娥两条胳膊都绑著厚厚纱布,她手指没力气,抖得像筛糠,连药都拿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华婶帮她照看康齐,手里捏著沾了药膏的布巾,轻轻擦著,嘴里感嘆:“造孽哟……” 康繁坐在康齐的身侧,吧嗒吧嗒掉眼泪。 岑娥不回东厢房,他也不回去,两人就那么守著康齐。 这一夜,岑娥没睡,就在康齐床边守著,听著康齐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平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霍淮阳便来了。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身上昨日那件染了血的衣裳换了,依旧是一身肃杀的玄色常服。 那鲁老爷昨日被他当街梟首,上峰將他好一顿骂。 但这相城里少了个恶霸鲁老爷,北地少了奸猾掮客北沙狐,大家心存感激,纷纷写了民意书,替霍大人求情。 最后具体怎么处理,上峰没明说。 但恐怕,霍淮阳得在四品昭武將军的职位上,蹉跎个好几年,不得晋升了。 霍淮阳站在西厢房门口,没进屋,只是冷冷地看著屋里那一地染血的棉絮和帕子。 “人可醒了?”他问。 “没有。”岑娥顶著两个核桃大的肿眼泡,站起身,两条胳膊曲著吊在胸前,屈膝朝霍淮阳行了一个不甚周全的礼,“多谢大人昨日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来得快……” “若不是昨儿个我有差事,早起经过那条夹道,现在怕是要到乱葬岗给你收尸。”霍淮阳毫不客气地指责她,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气,“岑娘子,你能不能长点心?我都跟你说过多次了,世道乱,你安分待在府里,我能保你们母子俩日子无虞的。可你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要我求你,你才肯安分些吗?” 岑娥抿了抿嘴唇,乌青又肿胀的双眼又泛起红,她低声呜咽著:“大人教训的是。都怪我不安分,才有此祸!都怪我……” 霍淮阳没想让她哭的,他只是想让她以后乖乖待在府上,別出门。 可她哭了。 霍淮阳的心仿佛被谁的素手捏了一把,他訕訕道:“倒也不是怪你,是那姓鲁的心坏,你被他盯上了,自然逃不过。” 岑娥不反驳他,只是一味地哭。 若是知道那鲁老爷如此无法无天,青天白日就敢在相城围堵她,她就不会毫无准备地出门了。 “好了。”霍淮阳目光扫过趴在床上的康齐,眉头紧皱,“刚才是我话说重了。你弟弟受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岑娥哭得肩膀乱颤,眼泪直掉,手却不能拭泪。 霍淮阳伸出手指,差一点就挨到岑娥的脸颊,岑娥泪眼模糊中,发觉有只手靠近自己,下意识往后趔趄。 霍淮阳尷尬地蜷了手指,转身往外走,又嘱咐了一句:“你也伤得极重,回房好生养著吧!” 岑娥哪里肯呢,她觉得自己的伤,坐在康齐床前也能养好。 大夫每日来给康齐把了脉,又摇摇头说要重调方子。 康英昏迷著,背上又伤得重,不仅要时时给他擦洗、换药、翻身,每日餵药也是个极苦的差事。 刘叔、孙柱子外加春华婶几人合力,既要把人抚著坐起,又要撑著餵药,还怕把大夫指出的骨折处,再次弄伤了。 大夫每日一来,都觉得脉象太弱,还没咽气就是奇蹟。 吃了几天药,还是不见醒,岑娥有些著急。 霍淮阳又从別处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瞧,也是一样束手无策,都说是等著,看天意。 岑娥两手不能动,却日日来康齐床边守著,看著康齐被掀起又放下,看著一勺一勺的药被灌进康齐嘴里,看著康齐脸色逐渐蜡黄,瘦成了皮包骨。 一个多月过去,岑娥每天浑浑噩噩,坐在床边跟康齐讲话,盼他能像大夫说的那样,吉人自有天相。 第38章 只能这样趴在床上 霍府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岑娥和康齐伤成这样,铺子肯定是没人顾了。 岑娥闭了闭眼,心里一片冰凉。 这一个月里,没有进项,还要花大把的银子看诊买药,岑娥那点积蓄花的差不多了。 房东那边虽然好说话,可一直拖著租金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这吃食铺子,三天不开门,客人就忘光了。 “英繁炊饼”的招牌,怕是要倒。 这好不容易才立住脚的日子,又变得摇摇欲坠。 想到这儿,岑娥的眼泪顺著眼角无声滑落。 下午的时候,霍淮阳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便装,脸色阴沉。 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这满是药味和伤患的屋子,眉头拧成疙瘩。 他习惯在军营令行禁止的日子,可偏府里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 让她回去歇著,她权当听不见,一点不管旁人的担心。 这一守就守了一个多月。 上次生病还说会顾著自己身子些,如今又犯了老毛病。 她自己都不顾惜自己,谁又会替她顾惜呢? “人可醒了?”霍淮阳冷冷地问。 岑娥想要起身行礼,被霍淮阳一个眼神制止。 “不必。我可不敢受你的礼。”他几步走进来,径直走到康齐旁边看了看,又转身打量岑娥的双臂。 康英的这帮子遗孤,平日一个个张牙舞爪,一副铁打的硬骨头样,怎么这么不禁折腾? “那几个打手,已经判了。”霍淮阳背著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乡。” 岑娥闻言,憋了月余的怨懟尽数消解,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但紧接著,现实的压力又涌上心头。 “多谢大人做主。”岑娥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大人,我这伤势……铺子……以后怕是顾不上了。” “身体要紧。”霍淮阳语气硬邦邦的,“安心养伤,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隨手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养伤的。用完再找我拿。” 岑娥看著那些银子,並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垂著眼帘:“大人,这钱我不能要。大人已经帮得够多了,若是连医药费都要大人贴补,我这脸往哪儿搁?” 霍淮阳气笑了。 岑娥双臂缠满纱布,裹得像两条臃肿僵直的白棉包。 霍淮阳看著这副样子了,还死鸭子嘴硬的女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这火里,却又掺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可奈何。 “岑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看不起你,又在施捨你?”霍淮阳逼视著她的眼睛。 “不敢。”岑娥眼神清澈,有些闪躲,“大人是一番好意,只是这些钱……太多了,我还不起。” “我要你还了吗?”霍淮阳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岑娥眼前。 那是一张房契。 岑娥愣住了,目光落在那红契上,上面盖著官府大印,写著房屋的地址、长宽。 那是英繁炊饼铺子的地契。 “这是……”岑娥不敢置信地看著霍淮阳。 “那间铺子,我买下了。”霍淮阳叠好房契的纸,放在刚刚那堆碎银旁边,语气平淡,“房东急用钱,价钱还算公道。我已经付清了全款,这铺子现在姓康了。” 岑娥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买……买了? 那可是东街最好的地段!虽然面积不大,但那价格少说也要好几十两银子吧! 他就这样大手一挥,给买了? “大人,这……”岑娥为数不多能动弹的手指,颤抖著抚摸过那张地契,声音都在发抖,“这怎么使得?这太贵重了!我……我怎么能占大人的便宜?” “谁说是给你的?”霍淮阳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说了,这铺子姓康。以后,是你要帮康英兄弟做长工,赚钱养他儿子。” “你也不必觉得占了便宜。我是怕你们一个两个饿死了,康英夜里来怨我。”霍淮阳转过身,不再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不想让人说,我霍淮阳答应护著的人,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这一番话,把岑娥拒绝的话堵得死死的。 既给了她铺子,保全了她的生计,又用养儿子的名义,维护了她的自尊。 这哪里是冷麵阎王? 这分明是……分明是…… 岑娥看著霍淮阳那宽阔挺拔的背影,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霍淮阳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顿,並没有回头,只是道:“好了,分明是件喜事,別哭哭啼啼的。”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铺子重新开张,军营好多兄弟还盼著呢。”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灿烂的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窗外,夏日乾热的风拂过,仿佛在预示著,这一场风波劫难过去了。 虽然遍体鳞伤,但脚下的根,终究是扎得更深。 恍恍惚惚又是一个月,岑娥的胳膊渐渐能动,她拉著康齐的手,在他手里反覆写著几个人的名字。 她认识的字不多,最熟悉的字只有康繁、康齐,还有康英的名字。 岑娥每次写完一个,就会自言自语嘆上一句,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三个人。 终於有一天傍晚,康齐的手指动了动。 “姐姐……疼……” 康齐趴著,蜡黄的脸半埋在枕头里,一只眼睛用力撑开一条缝,声音闷闷的,带著颤音。 岑娥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她不敢置信! 她刚才听到了康齐的声音! 六年多了,还是第一次听见康齐说话。 岑娥心头酸涩,眼泪掉下来,她看著康齐瘦削的脸:“康齐,你叫我了?” “嗯,姐姐……別哭……” 他不想让姐姐哭,可他动不了,手和脚都没知觉,背上的骨头里热胀发疼,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想伸手抓著床单卸力,却发觉手指也不听使唤。 康齐心中一惊,难道他被打成瘫子了吗?难道往后他只能这样趴在床上,再也不能保护姐姐了吗? 缓了一会儿,康齐无比忧伤地看了一眼岑娥。 第39章 一个有托底的未来 岑娥满眼都是泪,有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大声地喊著人。 康齐鼻酸一瞬,眼角流出热泪,模糊了眼前俏丽的人影。 康齐艰难扯动嘴角笑笑:“姐姐……” “你別动!”岑娥吸了吸鼻子,强逼自己稳住手,帮康齐擦眼泪。 可她自己的眼泪却不爭气地往下掉,滴在康齐面前的软枕上,洇出几朵小小的水花,叠在一起,连成一大片温热湿意。 岑娥一边擦泪一边嗔怪:“你是傻了吗?那是棍子,不是枕头!你挡什么挡?你拿自己做肉盾,姐姐后半辈子怎么能安心!” 康齐不说话,只是闷声流泪。 姐姐说他做什么? 还不是她,先挡在他前面,是她先拿自己做肉盾。 她良心不安,难道他就能安了吗? 康齐蜡黄消瘦的脸上,双眼泛著红,静静地看著岑娥。 岑娥抱怨几句,见康齐不说话,又紧张起来:“怎么不说话了?” 岑娥好怕刚才听到的是幻觉。 如果挨这顿打,能让康齐开口说话,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康齐带著泪,又挤出一个笑:“姐姐……” 岑娥放心地笑了:“哎,打没白挨,真会说话了!你这声姐姐,听著可真甜。” 康齐又笑,但那笑里带著苦涩。 是能说话了,可是身子废了,不能动,会拖累姐姐。 如果能选,他愿意一辈子不说话,也不想变成个废人。 康齐看著岑娥,眼里满是孺慕和心疼。 岑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以后,再不敢像这样了。要不然,我就把你嫁给王屠户家的胖丫头。” 康齐嚇得连忙闭眼,他想摇头都做不到,眼睛闭了又睁,拒绝的意思明显。 大夫再来时,纷纷惊嘆,吊著一口气,躺了两个多月的人,竟然醒了! 还从哑巴变成了正常人! 一个传一个,之前被请来看诊研究过的大夫,纷纷来把脉围观,都称是奇事,绝无仅有的医学奇闻,杏林异事。 岑娥每送一个大夫出去时,康齐都费力地竖著耳朵,听廊檐下岑娥和大夫的对话。 有说再养三个月,身子能恢復就恢復了,不能恢復就一辈子这样。 有说要看天意的。 有说要回去看医书研究方子的。 康齐默默数过,约莫一半的大夫都说还有希望,他眼里顿时有了些亮光。 岑娥进来时,康齐脸色蜡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姐姐,我会好的,不会拖累你……” 岑娥抬起还没痊癒的手,不怎么灵巧地帮他捋捋额前乱发:“傻小子……” 这世道,她一个寡妇,带著个孩子,周围全是虎狼。 以前有康英,现在康英没了,她只能自己披甲往前冲。 可那个清晨,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弟弟,用他那稚嫩的背脊,替她挡住了那些致命又狠毒的攻击。 “傻小子……”岑娥一边流泪一边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姐姐一个人带著繁儿,可怎么活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呢?” 康齐任由岑娥用手指背面轻抚他的脸颊,嘴角勾出一个甜丝丝的笑。 …… 相城的夏天很短,岑娥和康齐在屋里养伤的功夫,院子里已经有了秋意。 东厢房后面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开始泛黄,一阵微风吹过,零星黄透的叶片,打著旋飘到屋檐廊下。 岑娥裹著一件青白秋衫,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著活动,康繁追著她脚步嬉闹。 岑娥的双臂骨头基本恢復,只是活动久了,还是会有些酸胀,比起受伤前,到底差了些。 康齐虽不能下地,但手脚已经有了知觉,这说明他是有望能好的,这已让他开心不已。 他虽躺在炕上,脑子却没閒著,目不转睛地盯著门口,岑娥每走一圈都要从门口经过。 每次看到岑娥的身影,康齐眼神里都溢满了依赖与暖意。 自那日醒来后,康齐便彻底开了口。 叫“姐姐”的时候,声音虽还带著些少年人的稚嫩,却透著点低哑温润,像甘泉陈酿,无比清冽朗润,听得岑娥心头软软,暖意遍生,总忍不住想抬手揉揉他的头。 “姐姐,你歇会儿吧,头上该冒汗了。”岑娥再次经过门口时,康齐关切地叮嘱著。 岑娥笑著进屋,走到他身边,用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我身子骨早就养好了,这点活动量算什么。倒是你,要听大夫的话,別操那么多心,好好將养著。” “嗯!”康齐重重地点头,然后又小声问,“姐姐,这次……我是不是花了你不少银子?咱们关了铺子……没了进项,我还只能躺著。姐姐,我……我总是连累你……” 康齐的话暗哑带磁,小小声嗡嗡,就像有很多根小刺,密密麻麻轻扎在岑娥的心上。 是啊,铺子关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往外花银子,没一点进项。 最初那两个月赚的银子,都给康英带去战场,又被包在遗物里送回来,上面还沾著康英的热血。 连同康英那十两抚恤金,岑娥一直好好收在箱子里,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用。 后来虽又赚了一些银子,却不多。这次两人受伤,请医问药,花得精光。 前前后后,霍大人补贴的,也花去了有二十二两,还不包括霍大人买下那间铺子垫的钱。 岑娥想著,將来这些都是要还给霍大人的。 要不说,健康的身体才是本钱。 不幸伤了身子,想恢復如初,太难。 不仅费银子,还要费很多时间。 英繁炊饼是她们的经济来源,更承载著她们三人,对生活和对未来的希望。 现在,铺子关了这么久,街坊邻里或许都快忘了。 生意可不会等人,再这么拖下去,老主顾定然都要被新的商家抢走了。 岑娥心里这几日反覆盘算的那点念头,“腾”的一下燎燃了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待在霍府,靠著霍淮阳的接济过一辈子。 还是得凭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红火,给康繁和康齐一个有托底的未来。 想到这里,岑娥便有了主意。 晚间,岑娥去寻霍淮阳,想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霍淮阳刚回府用过晚饭坐到书桌前,听到岑娥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还是淡声:“进来。” 第40章 大人说了不算 岑娥推门而入,站定福了福身:“大人,给大人请安……” 霍淮阳扫了一眼满身素净的岑娥,看著倒不像从前单薄,好似圆润了一两分。 霍淮阳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有话便说。” 岑娥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开门见山:“大人,我的伤……已经大好了,康齐的伤也一天天见好。那炊饼铺子,我想儘快重新开张,来与大人说一声。” 霍淮阳突然心头一顿,目光如刀,审视著眼前这个女人。 这才在府上消停了几日,又不安分了? 营里兄弟伤筋动骨,尚且要养足一百天,她……身子肯定还没好利索,急什么? “胡闹!”霍淮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一个孀居小妇,总想著生计做什么?安分在府里养身子,一应吃穿用度自有我管著,还能缺了你和繁儿的不成?” “大人说的是。”岑娥也不气恼,恭恭敬敬地回答,“可我心里头,总惦记著那铺子。康英在时,铺子便在。我……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它没了。再者,我如今真的好了,若是继续在府里閒著,岂不是真成了吃白食的?”岑娥伸著两个臂膀,互相活动著拍了拍。 “吃白食?”霍淮阳冷笑一声,带著几分费解,“你做的炊饼,府里上下谁没吃过?味道是不错,但还不到能发家致富的水准。你若缺银钱,直对我说便是,我又不会拿乔作难不给你,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大人!”岑娥的声调高了起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是要靠炊饼发家致富,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和孩子们!康英在时,我们虽不富裕,但每顿饭都有肉,每件衣裳都是新的。如今他没了,我不能让外人觉得,我带著孩子……寄人篱下討生活!” “寄人篱下?”霍淮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铺子如今都是你的了,怎么能算寄人篱下?我答应过康英要护著你们,不管你们愿不愿,不管你们到哪,我都不会食言。”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若是为了钱,我给你。若是为了名声,那大可不必。若是……为了你那点莫名的骨气,我不拦著。但……你若是还想著康英和繁儿,就更该顾惜自己,不该急著开铺子。” 岑娥愣愣地眨著眼看霍淮阳,她上一次见这位冷肃內敛的霍大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在开解她好好活著的时候。 不过今日,他的语速又平又缓,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又字字恳切,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只觉得很有道理。 她想过霍淮阳会拦著她,也做好了辩驳的准备。 可此刻,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有兄弟託孤的责任在身,她有给儿子光明前程的热望在心。 谁都没错,谁都有道理。 而且霍大人的一片赤心,全部出自於考虑到她的身子,岑娥心中某处微微被烫了一下,终归是没开口。 她不能那么驳人好意,那会显得她不知好歹。 霍淮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岑娥从未听过的疲惫:“那铺子是你的念想,你往后想守著它,我不会拦你。可也不急於这一时两刻,人要多往前看,看远一些,不是吗?” 往前看?岑娥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钟槌重重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康英,想起了他临走时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想起了他对她说“等我回来”时的坚定。 她怎么往前看?她往哪里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日康英说,等他立了功,就回来给我买金鐲,让繁儿去最好的蒙学读书。他说,要让我和繁儿过上好日子,可转头就物是人非。所以,大人,我想不了太远的东西,我只能著眼当下。如今我身后无人,但我不能让康齐和繁儿也背后无人,我想做他们背后的依靠。” 霍淮阳沉默。 他当然懂。他戎马多年,见惯了生死,很多人说了日后,结果后日就没了。 但他又不懂。 什么叫她身后无人?那他霍淮阳,堂堂四品將军,在她眼里算什么?摆设吗? 他以为,只要给足够的银钱,就能让她心里安定。 可他却不知,有些东西,是银钱抚慰不了的。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便很难压下去。 霍淮阳蹙著眉,看著低眉垂首又倔强的岑娥,良久,才淡淡哼了一声:“油盐不进。” “大人!”岑娥听他还是不答应,便急了,“如今我和繁儿住在府上,往后还要仰仗大人的庇护,所以我们敬你、重你,凡事都依著你的意思。但开铺子的事,真的对我很重要!恕我不能顺著大人了!” “我何时说不让你开铺子了?”霍淮阳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冷硬的力道,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只是说,你先在府里安分养身子!再多养……一个月。这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门半步!” “凭什么?”岑娥也来了脾气,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倔劲儿,说话便放肆了些:“我又不是犯人!大人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霍淮阳见岑娥怒了,他也有些压不住火气:“就凭我是这府里主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岑娥,眼神锐利如鹰,“你是我兄弟的遗孀,我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但你若以为仗著这点,就可以在我面前撒泼,那你就打错了算盘珠子!” “我……”岑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意识到刚才是有些放肆。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跟他爭辩?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寡妇,而他是手握兵权的將军,这府里的主子。 “怎么?说不出来了?”霍淮阳见她终於吃瘪,心里的那股子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熟料岑娥却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的怯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光。 她抬起头,直视著霍淮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大人说了不算,这是我的人生。” “大人,我知道您是好心。您怕我有闪失,您想护著我。可大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您不在了呢?若是有一天,霍府也护不住我了呢?” 霍淮阳眉头紧蹙:“你说我护不住谁?” 第41章 换一种方式对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的靠山。”岑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康英走的时候,我天都塌了,差点没挺住。若是那时候我没在霍府,没有手艺,没有铺子,我和繁儿早就做了路边饿殍,尸骨无存了。大人您是大將军,您是天上鹏鸟,可我只是地上的草。鹏鸟有翅膀,可以任意翱翔,可草只能在原地,挣扎著活。” 霍淮阳脸色微寒,有些不愉:“我答应了康英,就会养你们一辈子。” 岑娥摇摇头,眼神变得格外淒婉哀伤:“大人,一辈子太长。男人嘴里的承诺,太贵重,也太脆弱。没有捏在手里的铜板实在,也没有我自己的手艺可靠。大人,我不可能把生计和前途,都交在別人手里,哪怕是您的手里,我也不愿。” “大人总是看不上我拋头露脸,日日钻营,可市井小妇这样活法难道有错?你怨我多生事端,让人惦记上,但那真正可恨之人,难道不是那姓鲁的歪心人?我不后悔起早贪黑开铺子,我只后悔没多做防范,被有心人下了黑手。” “大人难道看不明白,只有开著那间铺子,我才是个有根的人,不是个伸手乞食的漂萍乞丐!” “大人若是真为了我好,就別总想断了我的根,让我待在这一方无法生根的温房里。”岑娥说完,眼眶又红了,但她死死咬著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铺子我必须把它开起来,那是我的尊严,也是我教给繁儿的道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淮阳没想到,一个市井小妇人,居然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 她看透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態炎凉,不信男人的承诺,也不信他霍淮阳的。 这让霍淮阳心里涌起一股挫败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若是换做別的女人,听到一个將军说要养她一辈子的承诺,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跪下了。 可她偏不。 她寧愿满身是伤,也要自己出去刨食。 君子当自强。 岑娥虽不识得几个字,却能將这五个字活的明明白白、生动万分,还能想著教给繁儿,倒显得他霍淮阳过於狭隘。 霍淮阳看著岑娥那双执拗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若是真把这女人关起来,她可能会把自己饿死,撞死,或者焦躁死。 她是野草,是野花,是在风雨里也能愈发翠绿的修竹。 温室不是她的追求,反而更像她拼命想远离的囚笼。 岑娥继续看著霍淮阳,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大人,铺子我得开,钱我也得赚。体力不行,我可以少做些,但我不能让铺子一直关著门。” 霍淮阳依旧看著岑娥,看著她那双因为切切相求而漾著水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揉做绵绵的一团,酸意混著无奈,又酸又软,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他別过脸,轻轻咳了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难缠,比他营里最奸猾的部下还难管。 霍淮阳从书桌后面踱步出来,停在岑娥面前两步远,看著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劝道:“我知你要强,可你的身子……真的容不得你再胡来了。安分养些日子,一个月后,我绝不会再拦著你。” 岑娥眼角掛泪,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霍淮阳。 他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地映入岑娥眼睛里。 这不同往日的温软语气,褪去冷硬的关切,像一道蓄力满满的雷电,在岑娥的心上,电出一串闪亮的火花。 岑娥声音有些颤:“非得一个月?” 霍淮阳回视岑娥亮起点点星光的眸子,心里刚刚那股酸软又浓了几分。 他又別过脸,不去看她,声音却依旧柔缓温和:“自然。康英让我照顾你,我自当事无巨细,做好本分,又不是要无故拘著你。” 提起康英,岑娥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带上悲意,原本將落不落的眼泪,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这么些日子过去,岑娥从不敢问起康英临终前的事。 她怕听到他临终前的每一个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在別人嘴里,可能轻描淡写的字字句句,听在岑娥耳里只会无比沉重。 “他不是让你照顾我……”岑娥哽咽著,“他是让你……替他照顾我……” 霍淮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让他照顾,和替康英照顾,有什么不一样吗? 岑娥得到了某种確认,她擦了擦眼泪,对著霍淮阳深深福了一福:“那便依大人意思,再等一个月。” 说完,她也不等霍淮阳应声,转了身,疾走几步出了书房。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再提康英,或许是想用康英来压她,让她安分。 可他没想到,竟让她更加思念康英。 他走到窗边,老槐树上金黄的秋叶,被凉风卷的到处都是,窗台上一片片碎黄。 东厢房的门刚关上,岑娥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霍淮阳听著那压抑著心痛的哭声,眼前浮现康英临终前的样子,叠著岑娥泪眼朦朧哭泣的脸庞,搅扰得他无比难受,乱了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 他或许真的错了,他已经见她哭过太多次。 从前康英在时,她整日都对著他笑,从没烦恼。 如今…… 霍淮阳觉得,他应该换一种方式对她。 他应该……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岑娥为了开铺子据理力爭时,他心里那股子莫名的酸软。 还有,在她哀婉地思念康英时,他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羡慕? 不,那不是羡慕。 那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有惋惜,有钦佩,有悵惘,有隱痛……唯独不该有艷羡。 霍淮阳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霍淮阳,是堂堂昭武將军,岂能被一个寡妇的心情所牵扰? 他站起身,去了前院。 只是,他不知道,身体的疲累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却无法彻底解决烦恼根源。 当他开始想换种態度、对岑娥好些的时候,以后的事情走向,就都由不得他了。 第42章 不敢再靠近霍淮阳 深秋,某个天色將明时分,霍淮阳踏著晓月回府,秋风卷著桂香,吹进还亮著灯的前院厨房。 此刻,岑娥肩膀前后耸动,正一下一下,专注地磨著一把菜刀。 霍淮阳的脚步不自觉地朝厨房而去。 厨房里,岑娥正背对著门,站在灶台前。 她穿著件月白棉布秋袄,头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烛火跳动间,她纤细的腰身也在跟著晃。 霍淮阳站在门边,没出声,默然看著岑娥的背影。 刀身与磨刀石刮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打上芭蕉,在这寂静的秋夜,显得格外清寂。 霍淮阳看岑娥低著头,动作恍惚又木訥,觉得她活像没有灵魂的枯荷。 他心头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岑娘子?”他小心翼翼开口喊,声音比预想的要沉。 岑娥猛地回头,见是霍淮阳,嘴角赶紧扯著一个笑:“大人!您回来了?” “磨刀做什么?”霍淮阳走进去,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刀,又扫过灶台上摆著的肉和麵团,“离天亮还早,不睡觉,在这折腾什么?” “我……我睡不著。”岑娥觉得拿著刀说话不太稳妥,便將手里的刀放在磨刀石旁,“今天要做炊饼,这刀钝了不好用,我磨一磨,剁馅时利索些。” “剁馅?”霍淮阳又看一眼那刀:“你磨这么亮,就不怕太快割了手?” “不会的。”岑娥净了手,转身去收拾麵团,动作利落,“康英还夸过我磨刀的手艺,他说我磨刀比剁肉馅仔细。” 提到康英,霍淮阳的喉头紧了紧。 是啊,要是康英还在,哪里用她亲自动手。 她只要动动嘴皮,康英早屁顛屁顛帮她磨好了。 霍淮阳看著岑娥利落揉面的动作,忽然心里又酸酸涩涩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想问她,刚刚会不会是想不开,可看著她专注的样子,这话竟怎么也问不出口。 “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岑娥抬头,目光清亮,“若没事,便回去歇著吧,也累了一夜了。” 霍淮阳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拿起刚刚岑娥放下的刀,看了看刀刃没磨到的地方,帮她继续磨。 岑娥打量一眼动作熟练的霍大人,没敢说出拒绝的话。 霍淮阳磨了一会儿,举起来用手指斜抚刀刃,淡声交代:“康繁马上要入蒙学,你也该为他准备准备了。” “蒙学?”岑娥愣了愣,“这么快办妥了吗?” 相城军营的蒙学,是专门给军户子弟办的。 霍淮阳淡淡嗯了一声,“你若想让他出人头地,就得让他早些开蒙。” “可是……”岑娥有些犹豫,“我怕他太小,跟不上。而且铺子刚重新开张,康齐还躺在屋里,我实在有些顾不过来。如今,入蒙学的银子,我……” “有我在,你怕什么?”霍淮阳的声音冷硬,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篤定,“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初一开课,我会送他过去。” “多谢大人。”岑娥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月光下的曇花,清亮又带著点涩,“大人比我这当娘的,想得还周全些。” “我只是履行承诺。”霍淮阳別过脸,不去看她,“康英临终前,可是把你们娘俩一块託付给了我。” “我知道。”岑娥笑意收住,低下头继续去揉面,“大人对我们的好,我们心里都记著。只是……” “只是什么?”霍淮阳追问。 “只是我怕,繁儿去了蒙学,会被人说閒话。”岑娥的声音轻了些,“他还小……” “他是康英的儿子,也是我霍淮阳的侄子。”霍淮阳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敢说閒话,我会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岑娥抬头,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大人,我会让繁儿听话,不给您丟人。” “教不教得好,是你的事。”霍淮阳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磨刀的事,以后不许做了。刀钝了,让孙柱子或者刘叔帮你磨。” “是……”岑娥还想说什么,霍淮阳却已经出了厨房。 她站在原地,看著灶台上那把磨得发亮的刀,揉了揉眼睛。 岑娥回房,盘腿坐在炕上,打开面前磨得发亮的木匣子。 匣子里是她铺子重新开张后,新攒下的全部的家当。 供康繁去蒙学的束修、买纸笔书砚,有些捉襟见肘。 她未读过多少书,但她知道读书费银子,是个深不见底的渊藪。 若是將来要进京赶考,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使银子像打水漂,怕连响儿也听不著。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岑娥嘆了口气,去另一个大箱子底下,摸出当初康英那十两抚恤银,不舍地放在了木匣子里,“咔噠”一声,將匣子落了锁。 虽然最近这大半年,岑娥被接连的打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常常都在落泪,但她原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软性子。 想当初在江南,她带著两个孩子,还不是照样来了北地? 那时候没钱,她就去卖炊饼。 现在没钱,那就卖更多的饼。 只要手脚勤快,总能赚到的。 她不信,她供不出一个读书人。 岑娥瞥一眼炕上睡熟的儿子,康繁呼吸均匀,小脸粉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亲。 初一大早上,岑娥才给康繁穿戴整齐,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打开门,一股子冷风夹杂著寒气扑面而来。 霍淮阳一身常服,腰间束著革带,身姿劲挺卓然,站在门口,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岑娥一愣,隨即躬身问安,“霍大人,这一大早的,辛苦了……” 霍淮阳瞥了她身后的康繁一眼,淡淡道:“无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岑娥看著有些冷淡的霍淮阳,回头怜惜地看了一眼康繁,果然,康繁又被嚇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的人,一身簇新的衣裳,抱著个小书箱,望著门口的黑脸煞神,彳亍著不敢上前。 自打上次,康繁亲眼见了霍淮阳拔剑斩杀鲁老爷的样子,就不敢再靠近霍淮阳,总是怯怯地远著霍淮阳。 第43章 琢磨起了新花样 岑娥解释了好几次,说霍大人是为了保护他们,为了给康齐舅舅报仇,康繁每次都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岑娥本不想强迫儿子靠近霍淮阳的,可大人既已开口要送他,她也不好驳这份好意,毕竟往后康繁的前途,还多要仰仗霍大人指点帮扶。 霍淮阳眉头微蹙,衝著康繁喊了一声:“过来。” 小傢伙这才上前几步,糯糯唤了一声“霍……霍伯伯。”声音细若蚊蝇,小身子缩著,恨不得躲到岑娥身后去。 霍淮阳看著这小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想当年他像这么大的时候,刀枪棍棒都玩溜了,这孩子怎么跟个小女娃似的?全不见往日的灵秀可爱。 霍淮阳接过书箱,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跟上。”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 康繁苦著一张脸跟上去,还回头望了望岑娥,无声地求救。 岑娥看著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有不舍,也有希冀。 霍大人嘴上虽冷冰冰的,可这大清早的,特意来送孩子,这份关照的心思,是实打实的。 岑娥心头一热,快步进了厨房一趟,出来追上康繁,將一个温热的布包塞进他怀里:“这是两个刚出炉的饼,路上饿了吃,別忘记给……霍伯伯分一个。” 岑娥娇笑著朝霍淮阳的背影方向努嘴,示意康繁要討霍伯伯欢心。 康繁乖巧地点点头,抱著布包,迈著小短腿急匆匆地去追前面的高个子。 霍淮阳走得很快,起初並没有顾及身后的孩子。 到了霍府门口,他准备上马,才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那小傢伙正憋红了脸,咬著牙往外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模样,既狼狈,又透著一股子倔强。 霍淮阳忽然想起康英生前跟他说过的话,说康繁性子十分隨岑娥,看著乖巧,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 霍淮阳看似隨意地问道:“你想不想去蒙学?” 康繁喘著气,小脸红扑扑的,听到大人问话,立马挺直了腰杆,大声道:“想去!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多读书,將来考取功名,做大官!” 霍淮阳一双好看的剑眉挑了挑。 这口气,倒像是岑娥教的,跟她的语气如出一辙。 霍淮阳单手將康繁抱上马鞍,冷冷地警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康繁愣了一下,看一眼冷肃的霍伯伯,却只看到他那冷硬的下頜。 相城的街道上,晨雾尚未散去。 周围早起的摊贩、巡逻的兵丁,纷纷向霍淮阳行礼问好。 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昭武將军,如今身前坐著个流鼻涕的小豆丁,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却又莫名的和谐。 有认识霍淮阳的老兵,看到带著孩子背著书箱的霍淮阳,连忙招呼:“霍將军,这是送府上公子去蒙学啊?” 霍淮阳微微点头,低头看向康繁,伸出一只手:“拿来。” “啊?”康繁一愣。 “你娘给你的肉饼。”霍淮阳早闻到他怀里,那布包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康繁赶紧把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张大一些的饼,递到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里。 热气腾腾的肉馅炊饼,皮薄馅多,肉香混著面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岑娥这炊饼手艺,確实是无可挑剔。 霍淮阳没客气,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汤汁溢满口腔。 他一边吃,一边提点康繁:“快吃,一会儿凉了。” 康繁抱著肉饼,咬了一小口,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霍伯伯有点凶,但他娘亲手做的肉饼,真好吃。 到了蒙学门口,霍淮阳勒停马,將康繁抱下来,与蒙学的先生交代了几句后,蹲下身子,视线与康繁平齐。 康繁嚇了一跳,紧紧抱著书箱,生怕这冷麵將军要做什么。 “好好读书。”霍淮阳帮康繁理了理衣服,又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若是有人欺负你,便报我的名字。若是打不过,就跑。等我晚些来给你討公道。” 说完,霍淮阳站起身,转身上马离去,只留下一道被秋日晨光拉得极长的影子。 康繁站在蒙学门口,长长地鬆了口气。 他搓了搓还有些发烫的手心,那里有著一路紧张濡湿的汗水。 康繁觉得,这位霍伯伯真是又威严又可亲。 日子像指间流沙,溜得极快。 自打霍淮阳开始接送康繁上下学,岑娥便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她將省下来的心力,全都扑在了炊饼铺子里。 生意越做越红火,岑娥忙不过来,央了春华婶来帮忙,两个人手脚麻利,分工明確,每日的出饼量比之前翻了一番都不止。 岑娥的心思活泛起来,她不再满足於只做原有的几样饼,而是开始琢磨起了新花样。 用南瓜泥和面,炸出来的饼金黄软糯,带著一股天然的甜香,取名叫黄金饼。 用豆沙混了猪油做馅,烤得外皮酥脆,內里流心,取名叫相思酥。 每次新花样一推出,立刻就引得相城的妇人孩子们趋之若鶩,铺子门口每日都排著长龙。 铜钱像流水一样进了岑娥的帐匣,她眼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照这个势头,到年底,她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银子,足够在相城买个自己的宅子落脚。 也能为康繁日后的科举之路,打下更坚实的底子。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却没想到,祸事总是在人最得意的时候降临。 这日傍晚,岑娥正和春华婶在厨房忙著做晚饭,霍淮阳带著康繁从蒙学回来。 看到康繁小小的身影,岑娥笑道:“回来啦?今日先生教了什么新功课?” 康繁往常都会嘰嘰喳喳地跟她分享,今日却只是蔫蔫地应了一声:“没什么。” 岑娥发觉康繁小脸蜡黄,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这是?”她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康繁的额头,“不烧啊。在学堂里跟人打架了?” “没有。”康繁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是……肚子不舒服。” 第44章 有些还蔫得发黑 “肚子不舒服?”岑娥皱起眉,蹲下身细问,“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还是著凉了?” 康繁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午间在蒙学用过饭,就觉得胃里有些噁心,后来还腹泻。 小孩子肠胃娇嫩,一顿饭吃不顺当也是常有的事。 岑娥没太放在心上,只嘱咐春华婶,晚上帮忙熬些清淡的小米粥,自己则牵著康繁回了房。 她想著,晚上少吃些,好好睡一觉,明日便该好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夜里,康繁的情况就急转直下。 天还没亮,康繁就开始闹肚子,一趟一趟地,拉得整个人小脸蛋瘪下去一圈,眼窝深陷,嘴唇乾得起皮。 岑娥彻底急了,忙让孙柱子去请曹大夫。 曹大夫开了些止泻的草药,喝下去却像泥牛入海,半点作用都没有。 康繁还是拉,拉到最后,拉出来的都是黄水,人也开始发烧说胡话了。 “娘……我冷……” “娘……我的肚子……好痛……” 岑娥抱著儿子滚烫的小身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重视儿子的不对劲! 她辛辛苦苦赚的那些铜板,此刻在她眼里,竟变得无比刺眼。 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若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算坐拥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康繁滚烫的额头上。 就在岑娥沉溺在绝望里的时候,门外霍淮阳大步走了进来,身上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寒气。 霍淮阳身后,跟著一个背著药箱、神情凝重的老大夫,是专擅看小儿病症的。 “好些了吗?”霍淮阳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急,目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康繁。 岑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霍淮阳:“霍大人……救救我儿子……求你救救他!” 霍淮阳没有废话,只是对身后的老大夫沉声道:“快看看!” 老大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诊脉、看舌苔、问情况,动作麻利而专业。 片刻之后,他起身对霍淮阳抱拳道:“將军,小公子这是食滯湿热,秽气入体,耽搁久了,已经伤了脾胃元气。寻常汤药怕是……” “有没有办法?”霍淮阳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压迫。 “有!”老大夫答得斩钉截铁,“我这有秘制的清肠散,能荡涤腹中秽浊。但药性猛烈,小公子……年幼,体弱,用药风险极大,一有不慎,恐怕会……” “用。”霍淮阳只说了一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老大夫领命,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些深褐色的药末,用温水化开。 岑娥想上前帮忙,却被霍淮阳伸手拦住。 “你出去。”他的声音不容反驳。 “不!我儿子……” “你在这里,只会碍事。”霍淮阳的语气冷硬如铁,“想让他活命,就出去等著。” 岑娥被他眼中的寒意震慑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看著霍淮阳接过药碗,俯下身,用一种与她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笨拙却小心的姿势,將那碗药一点点灌进了康繁嘴里。 那一瞬间,岑娥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退到门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浑身脱力。 春华婶想上前安慰,却被她摆手制止。 她静静地站著,全神贯注听著屋里的动静,时间仿佛被拉成无限长。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老大夫出来,对岑娥拱手道:“夫人放心,药已经灌下去了,小公子泄了两次,腹中秽物已去大半,人虽然昏睡过去,但已无碍,明日应当就会醒转。接下来,饮食上要细细照看,温养脾胃,一年半载后,便能恢復如初。” 岑娥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一软,瘫跪在地,连连称谢。 岑娥守在康繁床边一夜,看著康繁的小脸,慢慢恢復了些许血色,心中百感交集。 愧疚、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窗外,北风呼啸,霍淮阳也没有回主屋歇息。 他背著手,站在东厢房外廊下的阴影里,听著屋內岑娥偶尔压抑的低泣,还有她自言自语的懺悔。 康英那个傻大个,到死都护著这对母子。 岑娥虽然泼辣,却也不是那等狠心的毒妇,只是到底年轻,又身负重担,难免有顾不周全的时候。 “罢了。”霍淮阳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软意。 天色將明时,岑娥听见院里有动静,就想去给霍淮阳磕个头,道声谢。 可她还没拉开门,就愣住了。 门缝外那个高大的背影,直挺挺地融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他没有进屋,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著。 晨辉清冷,洒在他肩头,勾勒出他孤峭的轮廓。 岑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她想起了康英。 康英的爱,是炽热的,是直接的,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疼惜。 而这位霍大人的守护,却像深夜里的月,清冷,无声,又无处不在。 岑娥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退回了房中。 她坐在床边,看著儿子,庆幸她和她儿子虽没了康英,却多了一个看著冷冰冰,但会用行动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守护神。 天刚蒙蒙亮,霍淮阳便翻身上马,直奔蒙学而去。 蒙学的先生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夫子,平日里最讲究克己復礼、修行己身。 一大早,见霍淮阳一身煞气地闯进院子,连大门都差点踢碎,嚇得手里的茶盏都掉了。 “霍……霍將军,这是何故?”老夫子颤颤巍巍地行礼。 霍淮阳没理他,大步流星地直奔后厨。 后厨里,两个帮厨的婆子正围坐在炉边,一边摘菜一边嘮嗑。 旁边的大桶里,放著今日学生们午饭的材料。 那桶里的猪肉发白,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儿,旁边的几盆各色蔬菜也不新鲜,有些还蔫得发黑,像是放了三天三夜的剩菜。 霍淮阳只看了一眼,那股子噁心劲儿便直衝天灵盖。 第45章 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怪不得康繁那张小脸煞白煞白的,整日食用这样的东西,哪怕是营里的钢铁汉子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更別说是孩子了。 霍淮阳心中的火气一下子炸开。 “这就是学里给孩子们吃的东西?”霍淮阳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两个婆子见是將军,嚇得脸都绿了,连忙跪地求饶:“將军饶命!將军饶命!这不是咱们做的,是那送菜的商户……” “废话。”霍淮阳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那个大木桶,餿肉腥水流了一地,酸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等猪狗不食的东西,你们也敢给孩子们吃?”霍淮阳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指著那两个婆子,“若是我那侄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剁了你们的脑袋!” 老夫子闻声赶来,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 霍淮阳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在老夫子脸上:“先生为人师表,竟然对学生的饮食起居如此敷衍?这蒙学的束修一文不少收,孩子们吃的却连猪食都不如。怎么,以为孩子们小就好糊弄?” “冤枉啊將军!”老夫子嚇得冷汗直流,“下官……下官確实疏忽了,谁知那商户如此大胆……” “大胆?”霍淮阳冷笑一声,那种在战场上廝杀出来的悍戾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厨,“商人逐利,若不是你敷衍纵容,他们怎敢?你如此看轻这帮孩子的命,我看你这先生也做到头了!” 霍淮阳当场下令,將那两个婆子绑了送去府衙问罪,那送菜的商户也被堵了个正著,直接查封了铺子。 霍淮阳亲自选了两个军中老卒,到蒙学后厨来监督学生伙食,当眾立下规矩:“往后蒙学的饭食,必须向军营的標准看齐,若是再多一粒不该有的东西,唯你们是问。” 处理完这一切,霍淮阳策马回府。 还没进后院,就听见岑娥欣喜的声音传来:“繁儿,你醒了。” 霍淮阳快步进屋,只见康繁虚弱地靠在岑娥怀里,眼睛已经睁开,小脸上没什么血色。 “娘……”康繁小声唤著,声音哑哑的。 “哎,娘在,娘在呢。”岑娥答应著,眼泪却又掉下来,连忙伸手去擦,“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康繁摇摇头,眼巴巴地看著门口。 霍淮阳与他四目相对,康繁眼里闪过一丝畏惧,又带著几分怯怯的孺慕。 日日与霍淮阳同乘一匹马,他渐渐发现,霍大人虽然武艺高强又冷淡,但对他还是不差的。 抱他上马下马,还帮他拎书箱,早送晚接,学里的孩子们都说霍大人长得英俊,羡慕坏了呢。 霍淮阳走上前,伸手在康繁软塌塌的头髮上揉了一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怎就弄成这副德行。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进军营里去吃沙子,好好练练。” 虽然是玩笑话,可康繁却听出了几分关切,咧开小嘴虚弱地笑了笑:“霍伯伯,我不疼了。” 岑娥抬头看著霍淮阳,眼眶红肿,认真地道谢:“这次是我没尽到为娘的本分,也……多亏了將军,请来医术高明的大夫……” 霍淮阳瞥她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这是军里的艾草膏,用陈艾绒制的,暖腹止痛最管用,给他肚脐眼里放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岑娥,沉声道:“你也別只顾拼命赚银子。这世道,光有银子不行。康繁这身子骨……弱了些,以后吃饭的事,你亲自盯著吧。” 岑娥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冷麵將军,面上看著冷淡,心思比她还细腻。 岑娥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想好了。铺子里的事,春华婶一个人顾不过来,康齐身子又还没养好,我打算招个伙计。往后我腾出手,专门给繁儿做饭,再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了。” 霍淮阳见她听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正好。”霍淮阳淡淡道,“我下辖的军士里有个老卒,前些年腿上受了伤,做了庖卒,是个做麵食的好手,为人也极忠厚。如今到了年纪,正愁没去处。你要是信得过,改日我让他过去。” 岑娥眼睛一亮,霍淮阳推荐的人,那人品自然是错不了的,而且还是做麵食的好手,手艺肯定差不了。 “好!多谢大人!” 看著这母子有了生气,霍淮阳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他又对康繁道:“厨房燉了野兔汤,一会儿多喝点。” 康繁虚弱抿嘴笑笑,算是应了。 霍淮阳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冷峻,脚步声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岑娥抱著儿子,看著霍淮阳的背影,轻声道:“繁儿,咱们有福了。” 康繁这场来势汹汹的腹疾,到底伤了肠胃,难以彻底去根。 岑娥每日变著花样地做吃食,繁儿都只懒懒进几口。 半月过去,人飢瘦了一圈。 不过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神采。 康齐也能下地走动,早起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 霍淮阳还照往常一样,早起有空时,就著一身利落劲装,在前院中练功。 康繁时而追著康齐跑,时而有模有样地凑到霍淮阳面前,有样学样地学著练功。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身子总摇摇晃晃,像一株风中的小树苗,却咬著牙不肯倒下。 “腰背挺直!气沉丹田!”霍淮阳教著扎马步的要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穿透力。 康繁努力照做,小肚子一挺,结果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前院厨房门口的岑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淮阳闻声回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难得的耐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笑什么?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將来如何能立足?强健的筋骨才是本钱,从小就得苦苦操练!” 岑娥走上前,把康繁从地上拉起来,拍著他裤子上的土,嘴里却笑著对霍淮阳道:“霍大人说的是。可繁儿刚大病初癒,您这也太心急了些。” “我自有分寸。”霍淮阳目光落在康繁依旧没什么肉的小脸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先从站桩开始,每日半个时辰,强健体魄,不易生病。” 康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除了畏惧,还有崇拜。 第46章 很怕碰铺子里的钱匣子 往日康繁骑在霍淮阳的马上,见那些摊贩、走卒、兵士,个个敬重霍大人,即使每次问候,霍大人都不搭话,但他们隔天还是照样笑呵呵地问早安,连带他康繁也被他们称为小公子,没人敢欺负他。 康繁虽不懂这是一种对权势的尊重,但他就是觉得霍大人好厉害。 岑娥还想劝,但繁儿自己点了头,她便闭了嘴。 这些日子,霍大人的所作所为,岑娥也看在眼里。 不仅请来了对症的大夫,还亲自去蒙学查办了伙食的问题,如今又费心教康繁练拳…… 这份细心周到,让她心里那些丧夫以后不得安寧的地方,平整了许多。 岑娥是个实在人,觉得报恩情不能光掛在嘴上。 说谢太轻,她岑娥的谢意,得在锅里,在碗里,在一饮一啄的饭菜里。 这么一想,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当晚,霍淮阳的饭桌上,破天荒地摆满了硬菜。 自康英走后,霍淮阳又是独个用饭,岑娥带著康繁、康齐,跟姜桃他们挤在厨房的小桌子吃饭。 往常,霍淮阳桌上都是两菜一汤,简单清爽。 今儿个,却是足足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炙羊肉,一盘酱牛肉,一碗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碟金黄的炒鸡蛋。 霍淮阳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这满桌的硬菜,脚步顿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冷硬。 他走到主位坐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悦,“家中又无宾客,如此铺张做什么?” 岑娥帮他碗里盛米饭,笑盈盈地將米饭碗放在他面前:“大人,这不是铺张,是心意。繁儿病好了,是天大的喜事,您又是他的大恩人,我总得表示表示。再说了,这肉啊蛋啊,都不值几个钱,您就安心吃吧。”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肉和蛋是花钱买的,也都不便宜呢。 但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倒像真没花什么大钱,让霍淮阳那点关於奢靡的问责,显得多余。 霍淮阳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火候恰到好处,肉块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將那块肉咽了下去。 有女眷在旁,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与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速度却不慢。 一会儿的功夫,桌上的菜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 岑娥瞧著,心里暗自得意,悄悄退了出去。 一顿饭吃完,霍淮阳放下碗筷,才发现桌上的几个盘子,比洗过的还乾净。 他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回了屋子。 挺拔的背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慌乱。 姜桃进来收拾,看著满桌的光碟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就知道,岑娘子今天这顿饭,做得很对大人胃口。 夜深人静,霍淮阳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刚做指挥使那会儿,俸禄微薄,还要贴补下属,府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和康英,两个大男人,最常吃的,就是硬邦邦的窝头就咸菜,连口热汤都没有。 那窝头颳得嗓子眼生疼,咽下去,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 过年时节,能吃上一碗白米饭,配上一点肉末,也要高兴坏了。 可自打岑娥来了府上,满桌的饭菜很少有寡淡无味、敷衍將就的时候。 就是凉拌一盘青菜,必然也是绿油油、甜丝丝,既有香油又有芝麻花生碎。 也不知岑娥是怎么生就的,那一双巧手做出来的吃食,样样都是美味。 今晚那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肉,像一团火,不仅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五臟六腑。 霍淮阳觉得,他可能这辈子再也看不上別人做的红烧肉了。 他又想起第一次在厨房看到岑娥时,她冷静又不卑不亢的眼神,想起她抄起擀麵杖与人对峙时的泼辣,想起她抱著康繁求助时的希冀,想起她每次將饭菜端上桌时,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带著的一点小得意。 这个女人,就像她做的那些炊饼一样,外表朴实,內里却藏著千滋百味,总能在他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感受到最意想不到的衝击。 他霍淮阳的前半生,守的是家国大义,是军规铁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边关隨处可见的石头一样,冷硬、孤寂地过下去。 可现在,他好像被一缕从烟囱里升腾起来的、带著饭菜香气的暖风,给吹出了一道裂缝。 霍淮阳平日依旧是那副冷麵冷心的模样,可霍府的气氛似乎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霍淮阳每日早出晚归,话不超过三句,但他留在前院里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有时是看康繁站桩,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岑娥带著姜桃在厨房里忙活。 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沉默地笼罩著小小的院落,却不再是审视,而更像是一种……默赏。 岑娥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自然感觉到了这层变化。 但她没空去细究,她的心思,全用在了铺子的生意上。 春华婶悄悄与岑娥说了一桩事,她发现那个叫马善义的老兵,手艺是极好的,和面、揉面、做饼胚,样样都透著军中汉子的利落劲,可他眼神里总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躲闪和惶恐。 尤其是在算帐的时候。 每日收摊,春华婶让他帮著一起盘点,他总是低著头,刻意避著,从不主动碰钱匣子。 春华婶让他帮著数钱,他也非要让春华婶看著他,飞快地数完立刻交还,仿佛那些铜板是烫手的山芋。 一个勤恳本分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岑娥每日备完康繁和霍大人的饭食,就去铺子里帮一会儿忙,也留心观察了那马善义几日。 这一日,岑娥把马善义叫到了一边。 “马叔!”岑娥给他倒了碗热茶,语气温和,“你来铺子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吧?” 马善义虽上了年纪,但块头大,弓著腰,粗糲的手掌接过茶碗,双手捧著,头垂得很低:“习惯,多谢掌柜收留。” “我见你手脚麻利,为人也老实,心里很是喜欢。”岑娥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只是有件事,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似乎……很怕碰铺子里的钱匣子?” 马善义高挑的身子猛地一僵,捧著茶碗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囁嚅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第47章 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岑娥也不逼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荡,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马叔,我岑娥打小做生意,又带著孩子,从江南一路討饭似的到了相城。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我没经过?你要是心里有鬼,或是觉得我这铺子容不下你,你直说,我绝不强留。可你若是有难处,也不妨说出来,兴许,我能帮你拿个主意。” 马善义抬眸打量眼前年纪轻轻的女掌柜,她是霍大人府上的,她会不知道?怎的还来问他? 霍大人竟没將那事告知她吗?那他今日她来问,又是什么意思?是怀疑他了?还是要赶他走? 几息后,马善义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觉得自己怎么著也得保住这份工,他声音带著哭腔:“掌柜!我对不起您!我……我不配碰那些钱!” 岑娥淡淡地问:“为何不配?” “我……我在军中,犯过事……是霍將军……是霍將军念我是初犯,才没要我的命,只將我逐出了军营。”马善义说得断断续续,脸上满是羞愧,“我……我偷过军粮……”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偷军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可是死罪。” “是……是死罪。”马善义把头埋得很低,“当时我娘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我一时糊涂……后来被霍將军发现,按军法,当斩。是霍將军……霍將军查明了原委,念我初犯且事出有因,只打了四十军棍,將我赶了出来。我这条命,是霍將军给的。我这双手,以前脏过,所以……所以我不配碰掌柜的钱匣子。” 保家卫国半辈子,已经一把年纪的老人,愧悔得老泪纵横。 岑娥沉默了许久。 她不是没想过马善义可能有案底,却没想到是这么一桩大事。 偷军粮,在任何军队里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霍淮阳能留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为了给母治病而偷粮的孝子,一个执法如山却又留人生路的將军。 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哪里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她想起了自己。 在不知情的时候退亲,怀了別人的孩子,成了人人指点的不贞之女。 她不也“糊涂”过吗? 若不是康英给了她一个名分,她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人谁无过?但犯了错的人就不配好好活著吗? 岑娥记得有句圣人言,说的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岑娥的声音平静至极:“马叔,你还比我年长,有些事应当比我看得开些。” “你偷粮,是为母尽孝,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霍大人没杀你,是念你尚有可取之处。我岑娥用你,是看中你这双手能揉好面,看中你是一条好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只要你在我铺子里安分守己,好好干活,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没人会再提。” 马善义抬起头,感激地看著她,一双沧桑的眼里满是泪水。 那一刻,马善义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妇人,她身上仿佛有光。 那光,比太阳还要耀眼,足以照亮他过去所有的黑暗和不堪。 他暗暗发誓,这条命,这双手,从今往后,就都是岑掌柜的了。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岑娥见他面色变换,跟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市井主妇的精明,也有一种罕见的宽厚,“钱这东西,它是个死物。咱凭手艺挣的钱,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这铺子小,经不起折腾。你要是敢在我这里动歪心思,別说我岑娥不原谅,就是霍大人那边,我想他也饶不了你。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马善义连连点头,几乎是感恩戴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夫人放心!我老马要是再做半点对不起您和霍大人的事,就天打雷劈!” “行了,接著干活吧。”岑娥摆摆手。 傍晚,霍淮阳回来时,岑娥特意在霍府门口等他。 “霍大人。”她叫住他。 霍淮阳停下脚步,眉梢微挑,示意她有话快说。 “今日,我问了马善义的事。”岑娥开门见山。 霍淮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我的手下,不劳你费心。” “他如今是我铺子里的人,我便得费心。”岑娥毫不退让,迎上霍淮阳的目光,“霍大人,您是个好將军,却未必是个好掌柜。您把他荐给我,是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辜负您的信任。马善义是个可用之人,我留下他了。” 她的语气平静篤定,没有半分请示的意思,只是在告知一个结果。 霍淮阳看著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女人,她站在夕阳的余暉里,眼睛亮著让人安心的光,没有畏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如何知道他不会再犯?”霍淮阳冷冷地问,像是在考验她。 “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饱饭的滋味有多香。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才知道活著的滋味有多好。”岑娥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给了他饱饭,给了他活路,也给了他尊严。他若还不知好歹,便不是我识人不明,而是他天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霍大人,我也觉得,您不会看走眼。” 霍淮阳对她此刻的吹捧极为受用,对她言语间那股子泼辣、傲慢劲儿,也很稀罕。 那双杏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也能让人安定。 半晌,霍淮阳才淡淡道:“但愿他能如你所愿。” 说完,他径直进了府门,背影依旧孤傲。 岑娥嘴角堆起笑意,这位面冷心热的霍大人,又一次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也快有一年光景,也算是摸透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嘴上越是冷淡,心里就越是认可。 转眼间,相城的第一场冬雪降临。 只下了一夜便融化了,满街湿润。 天气一阴一晴,人最容易生病。 雪后第二日,城中便流行起一种热症,发烧头痛,浑身乏力,军营里人挨人,更是重灾区。 第48章 这个手无寸铁的妇人 岑娥的铺子,也受到了这次病气的衝击,生意萧条。 来买饼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带著浓重的鼻音,咳嗽声听得岑娥心惊。 她在铺子里备了些防病的药汤,免费提供给客人,图个吉利,也赚个好名声。 可她去药店给铺子里添草药时,却发现清热解毒药材已经叫出了天价。 她隨口嘆了一句贵,那掌柜的嘆著气,压低了声音说:“你是不知,军营里大批收药,说是军营瘟病泛滥,给將士们预防用的。这城里的药,都快被他们买空了!也就我家还有一点”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 军营里大批量收药?那霍淮阳他…… 她想起这几日,霍淮阳回来得越来越晚,脸色也愈发沉鬱。 他的饭量不知不觉间,减了又减,每次都说没胃口,先紧著府里其他人。 她只当他是训练忙,差事多,才没胃口。 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霍淮阳的俸禄,她大概有数。 一个四品昭武將军,月俸看著不少,可他这人,仗义疏財,俸禄大半都贴补了军中那些家里困难的兄弟,自己手上向来没什么余钱。 如今军中急需用药,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手下的兄弟受苦? 他必然会自掏腰包,又不想少了府里的用度,就只能苦著他自个一人。 军中人多,买药花费那可是个无底洞。 他一个人的俸禄,如何填得满? 岑娥提著药包,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她只是一个市井小妇。 那个男人,救了她儿子的命,也確实护著她们母子,默默地为她们撑著一片天。 如今,他有难处,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怎么帮,是个难题。 这些日子炊饼铺子赚得不少,满打满算,攒了有一百三十多两。 原本想等开春了,还了先前欠霍大人的钱,再选个好宅子搬出去,如今还是先紧著霍大人应急用。 可直接送钱给霍大人,以霍大人那比冰还冷硬的脸面、比城墙还厚的自尊心,怕是会把钱甩回她脸上,再讥讽一句:“收起你这三瓜两枣!” 她得想个法子,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甚至不得不收下银子的办法。 当晚子夜,霍淮阳回府时,一身寒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他径直走向水井,打上来一桶冰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回房摊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似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岑娥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热粥过去,放在桌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霍大人,忙完了?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霍淮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清可见底的米粥,眉头皱得更深了:“府里没米了?” “哪能啊。”岑娥笑吟吟地解释,“这不是看您最近劳累,胃口不好,特意熬得清淡些嘛。您尝尝,我放了点薑丝,驱寒的。” 霍淮阳没再说话,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 他確实饿了,军营里的伙食因为要省出买药钱,已经差到了极点。 放下碗,他正要起身,岑娥却开口了。 “霍大人,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说。”他的语气冰冷又简短,透著十足的疲惫。 “您救了康繁的命,这份恩情,我岑娥记在心里,日夜琢磨著该怎么报答。”岑娥的语气十分诚恳,“可我一个卖炊饼的,也没啥大本事。思来想去,就只有一样东西不算缺。” 霍淮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想做什么?” 岑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带著点狡黠的神情,“我想放一点印子钱!” 霍淮阳脸上的冰冷散开一些,疑惑爬上眉梢:“你说什么?” 岑娥见她卖的关子奏效了,低眉笑著继续:“我是想……跟您做笔买卖。” “买卖?”霍淮阳显然很是疑惑。 “对,买卖。”岑娥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最近呢,手头上攒了点钱,放著也是放著,生不出崽儿来。我想著,您在军营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不如……您借我的钱去给他们周转,我呢,算为我儿子谋福。您拿我的钱去给弟兄们买药,这是行善积德,功德自然有我繁儿一半。若將来您得了什么赏赐,或是升了官、加了俸禄,再连本带利还给我繁儿。您看,这算不算一笔好买卖?” 她说的条理清晰,天花乱坠,不信霍淮阳不心动。 他能否认升官发財的大饼?还是否认救济兄弟的善举? 霍淮阳看著岑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他戎马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溜须拍马的,有恩將仇报的,轻財重义的毕竟是极少数,更何况是像岑娥这样的女子。 她还把一笔施捨的银子,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就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若是不还了呢?”他挑眉问。 岑娥愣了愣,这她倒是没想过。 他霍淮阳这么仗义中正的人,有银子怎么会不还? “那您就当……是劫富济贫,我认栽。”岑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笔钱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实际上心里还有些痛痛的:“可我信,霍大人不是赖帐的人。” 这话,像是一记软拳,不疼,却正中要害。 霍淮阳不想占一个寡妇的便宜,但他又確实需要钱,非常需要。 他甚至真的想过,去打劫一两个富商,不多拿,够买药就行。 今天下午,又有两个年轻的士兵因为买不起药,高烧不退,被抬去了营外。 他身上的钱,已经连垫付一副汤药都不够了。 岑娥看著他挣扎的神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二百两。是我铺子里赚的所有钱,还有……康英遗物里的那些银子。您先拿著应应急。”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带著一丝恳切,“霍大人,我知道您心高气傲。可您想想,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家里也有妻儿老小。他们病倒了,一个家就塌了。您救他们,就是在保住无数像我一样的军属希望,保住边关的安寧,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您就当……帮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妇人,为这天下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行不行?” 岑娥说得情真意切,眸子里泛著的水光,在烛灯映照下,显得十分瀲灩。 第49章 心甘情愿地脱下盔甲 桌上那个布袋灰扑扑、鼓鼓囊囊。 岑娥那双杏眼,清澈而坚定。 霍淮阳心中坚固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不是为他自己,他是为了那些捨命跟著他的人。 许久,他沙哑著嗓子,吐出个:“好。” 岑娥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霍淮阳没碰那个钱袋,而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取来纸笔,饱蘸浓墨,挥笔写下了一张借据。 “今借到康氏岑娥白银二百两整,月息三钱,一年內归还。立此为据。” 字跡工整,遒劲有力,一如其人。 他按了手印,將借据吹乾,递给岑娥。 不等岑娥说什么,他拿起那个钱袋,转身出门走进了夜色。 借据还带著墨香,岑娥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霍大人,真是……迂拙得要命。 都难到这份上了,还要先写借据,还要算利息。 他那厚重不容践踏的自尊心,如一尊华美琉璃盏,瞧著凛然不可侵,偏生半点磕碰不得,也受不住软语相劝。 一两银子月息三钱,十两银子月息三两,二百两银子一个月就有六十两的利息,比霍大人的月俸还多许多,恐怕轻易是还不清了。 岑娥小心翼翼地將借据收好,这张纸,可比二百两银子本身,要珍贵得多。 霍淮阳用这笔钱,连夜从黑市上高价买来急需的药材,亲自送回了军营,看著那些高烧的士兵喝下汤药,他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营帐的柱子上,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这次的温病看著传得挺快,但好在有药就有救,倒也不算白花费银子。 可隨著那二百两银子借出去,霍府的饭桌,肉眼可见地返璞归真了。 起初,霍淮阳並未在意。 军务繁忙,他常常是踩著点回府,一碗饭下肚,倒头就睡。 对饭菜的品相和味道,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计较。 可这日,他从军营回来得早了些,晚饭时,留神看了眼桌上的景象。 一碗糙米饭,颗粒粗糲;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豆腐汤,上面零星飘著几点油星子。 霍淮阳愣怔著,日子恍惚好像回到了从前,简朴又清寒。 霍淮阳端起饭碗,扒了一口。 那糙米饭划过喉咙,带著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粗糙感。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他想起那晚,岑娥拿出的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说,那是她铺子里赚的所有钱。 一个生意人,怎么会轻易拿出自己的活命钱? 除非……她早就料到了他会缺钱,或者说,她早就发现了他已经缺钱了。 她那番“生不出崽儿”的歪理,那笔有借无还的“印子钱”买卖,不过是为了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精心编织的一番好听话罢了。 而代价,就是她和满府的人,要重新勒紧裤腰带,带著孩子们,陪他一起过这清贫日子。 霍淮阳手里的筷子,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著碗里那粗糙的米饭,再也咽不下去。 他霍淮阳,顶天立地的男儿,守著一方疆土,却要让妇人和孩子跟著他过苦日子,他心里不是滋味。 再见到厨房烧汤的岑娥时,她穿著一件半旧的细白布袄裙,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著,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操持著一份事业,整个人透著一股鲜活的光彩。 “大人。”岑娥依旧笑著见礼,她的精神,似乎一点没被这清汤寡水的伙食影响,脸上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你……”霍淮阳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指责她铺子还开著,赚了钱却不优先改善府上伙食? 可养活府里人本就是他霍淮阳的职责,如今他倒像个等著被养活的无能之辈。 可若是不问,这心里的疙瘩又解不开。 岑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霍大人,您是不是觉得,我拿著铺子赚的钱,却让府里吃糠咽菜,太抠门了?” 霍淮阳没有作声,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默认。 岑娥的语气坦然得让人无法生疑,“铺子能支动的钱,我都拿给你了,现在铺子虽有进项,但要先把这些日子赊欠的材料钱补上。剩下的银子也得用在刀刃上,繁儿蒙学的束脩不能断。还要留著一些,以防万一,如今府里虽备著药,防著病,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咱们也不能光看吃得好不好,还得看日子稳不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岑娥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揶揄:“再说了,您堂堂七尺男儿,难不成还一直靠著我这三瓜两枣过活?您的脸面,总不能栽在这几两碎银上吧?咱先清汤寡水撑过这段日子,往后等您日后发达了,挣了大钱,还愁府里没有山珍海味?” 霍淮阳被她一句接一句,堵得插不上话,他有些后悔拿了那些银子。 不对,他有些后悔,拿了那全部的银子。 岑娥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还在看著霍淮阳,直看得他心虚起来。 原本那点因为伙食变差而升起的鬱结,竟莫名其妙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窘迫,被理解的暖意,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个女人,总能用她那套市井的、鲜活的、甚至有些无赖的逻辑,轻而易举地化解他的僵硬和防备。 她不像京城里那些名门闺秀,懂得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却不懂边关铁血男儿的心。 岑娥最懂得,如何让一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心甘情愿地脱下盔甲。 霍淮阳不甘心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油嘴滑舌。” 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反而多了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过日子嘛,嘴不滑溜点,怎么行?”岑娥笑得更开心了,她拿起汤勺,盛著白菜豆腐汤,“您別小看这汤,这可是我加了料的。清热,去火。您在军营里操劳,心里火气大,正该喝这个。” 她还给自己的抠门找到了最冠冕堂皇、体贴入微的理由。 霍淮阳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著岑娥端饭菜。 豆腐入口,带著一股淡淡的豆香,没什么味道,却滑嫩爽口。 这碗清可见底的白菜豆腐汤,似乎真能去火气。 第50章 法不容情的男人 霍淮阳吃著吃著,又觉得有些不对。 他……什么时候成了要靠女人安慰的窝囊废了? 可他竟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笑过之后,霍淮阳心里有个想法愈加坚定——他不能让岑娥和康繁,一直跟著他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他是个男人,是个將军,他肩上有责任。 那张借据,欠下的不仅是钱,更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再立一场大功,儘快再往上提一级。 最近北戎蠢蠢欲动,这对他而言,是个机遇。 只有更高的职位,更厚的俸禄,才能让他堂堂正正地,还清那二百两银子,才能让家里的饭桌上,重新摆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而不仅只有那一碗他吃不惯,却又甘之如飴的白菜豆腐汤。 冬雪未来的午后,日头懒懒的,隔著袄子都晒得人暖洋洋。 康繁趴在小桌上,捧著一本《百家姓》,念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把“赵钱孙李”念成了“赵钱熏李”。 这会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有些睏倦了。 岑娥憋著笑,声音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宠溺,“繁儿!你连著念了三天了,还没记牢吗?” 岑娥觉得她的耳朵,都要被康繁给“熏”出问题了。 康繁正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霍淮阳走了进来。 他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却带著能瞬间压过所有慵懒的冷肃气场。 身上那件玄色劲装还沾著些许尘土,像是刚从什么要紧的场合脱身。 岑娥发现他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平素利落自如地摆动,此刻却僵硬地护在胸前,像是怀里藏著什么十分宝贝的东西。 “霍伯伯!”康繁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躥了起来,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 霍淮阳目光略过岑娥,直直地落在康繁身上,眼神飘忽,声音低沉,“路过木匠铺,见这个做得还行,给你。”他將怀里用粗麻布裹著的物件递了过去。 康繁好奇地接过来,小手笨拙地解开麻绳。 布包散开,稀里哗啦落了一桌子。 “哇!”康繁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显然很是喜欢。 那些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却让岑娥的心猛地一缩。 一整套的木製兵丁,几十个手指大的小木人,雕刻得栩栩如生。 有披甲的將军,有持矛的步兵,还有威风凛凛的骑兵,马背上鞍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头是寻常的新槐木,边角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像是细细打磨了千百遍。 这绝不是路过顺手买的。 相城里哪家木匠铺子会费功夫,做这种討巧的玩意儿,既费工又不赚钱? 相城卖玩具的铺子岑娥都带康繁去过,大多是些泥人、面人、拨浪鼓之类的通货。 像这样成套的、带著军阵模样的木製骑兵,绝非常品。 必然是霍大人特意去寻的,又或许是请了师傅,花了大价钱,专门定做的。 满脑子都是军务杀伐的男人,竟会为康繁花这种心思。 岑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 康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骑马的將军,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霍大人,这……费心了。”岑娥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她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不在於银钱,而在於心意。 “无事。都是些边角料,木匠顺手做的。”霍淮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摸著康繁的小脑袋,语气硬邦邦的:“可不能玩物丧志啊。” 嘴上说著“玩物丧志”,人却已蹲下身子。 那高大的身躯半蹲在桌边,从康繁手里拿过一个步兵小木人,放在一处,沉声道:“这是前锋,负责冲阵。” 又拿过一个:“这是侧翼,负责包抄……” 他竟然开始教康繁排兵布阵。 冬日午后的阳光刺眼,霍淮阳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在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指著那些小木人,声音低沉有耐心,仿佛不是在教一个孩子玩耍,而是在与他的副將,討论一场真正的战役。 康繁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开心。 岑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 霍淮阳肩背宽阔,他那双握惯了长剑的大手,认真地摆放著一个个小小的木人。 康繁小脸兴奋得通红,他学著霍伯伯的每一个动作,重复著他的每一句话。 这一刻,桌前很闹腾。 可岑娥却觉得那画面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风声。 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椏,发出低低的呼啸。 风声里,她想起了康英。 康英也会陪康繁玩,会教他唱不成调子的歌,会给他讲田里的庄稼虫子,会抱著他去河边看鱼。 康英的爱,是泥土味儿的,是温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而霍淮阳……他给康繁的,是一个岑娥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一个关於金戈铁马、排兵布阵,关於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世界。 霍淮阳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將一个男孩,慢慢引上一个男人的成长路。 岑娥忽然忍不住回忆,近一年来发生的种种。 康繁病重时,霍大人笨拙餵下那碗救命的药;她被鲁老爷欺负,霍大人一剑砍下那人的脑袋;她借钱给霍大人,他写下那张可笑又可敬的借据;明明不爱吃糙米饭,却在她一套“油嘴滑舌”的理论后,霍大人每天都吃的很香…… 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一样在岑娥脑海里回放。 她一直以为,霍大人是个正直冷漠、刻薄理智、高高在上、法不容情的男人。 收留她,只是出於对康英的承诺,帮助她是出於一个將军的愧疚和责任。 岑娥原本觉得,在霍府,她只是个外人,是个寄人篱下的寡妇。 她努力地赚钱,想要带著孩子搬出去,整日想著如何只靠自己,也能为繁儿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她好像有点看不明白。 他送来木製骑兵,却说是边角料;他救了繁儿,却又嫌繁儿手无缚鸡之力;他盘下了她的铺子饭,却又让她安分待在府里…… 岑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位冷著脸的霍大人,已经用他的方式,给她和繁儿撑著了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第51章 弄得他坐立难安 霍淮阳或许从未说过几句软话,却做全了一个父亲该做的所有事。 他接送康繁去蒙学,教康繁练拳,送他木製骑兵…… 不仅关心繁儿心情,还强健他的体魄,开启他的心智…… 他默默地花了许多心思,守护著他们母子安稳度日,这已经超出了责任的范畴。 岑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 她悄悄地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和面。 盆里面粉雪白,她要烙几张加糖的饼,再做一份他爱吃的、油汪汪的红烧肉。 第二日,岑娥摸出箱底的包袱,那是被她刻意藏起来的康英的遗物。 若不是上次为了凑那二百两银子,她是不敢擅动这个包袱的。 总觉得,那上面残存著康英的体温和英魂,看一眼就让她难过得喘不上气。 岑娥小心翼翼拿出包袱,抚了又抚,並没有想预想中那样难过,反而有些轻鬆。 她打算在下雪前,拿著当票,去把那对银鐲子赎回来,那是康英当初给她的聘礼。 之前,岑娥没有足够的勇气,可今天,也不知怎的,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该早去早回。 她仔细地清点出十两银子,用红纸包好,揣进怀里。 “娘,我们去哪儿?”康繁仰著小脸,手里还拿著一个霍淮阳送的小木人。 “去刘家镇那间当铺,把娘的聘礼赎回来。”岑娥摸了摸他的头,眼里带著笑意。 刘家镇距离相城四十多里,雇个骡车一天正好来回。 虽然岑娥为了活命当了它,但如今日子好了,风波也过去,她该把它赎回来了。 那是岑娥的念想,也是给那苦涩的过去,一个体面的交代,更是她对康英的一种怀念和告慰。 康齐走到门口,他也想去,奈何还没好利索,受不了顛簸,只能不舍地目送岑娥和康繁离开。 门口等著一辆骡车,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尘土。 康繁在车里兴奋地摆弄著他带的一个木製骑兵,嘴里“冲啊”“杀啊”模仿著霍淮阳教他的腔调。 岑娥笑得平和,心中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然而,官道旁的密林里,几双阴鷙的眼睛,早已像饿狼一样盯上了这辆骡车。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官道,前方的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堵住。 “怎么回事?”车夫勒住韁绳,下了马车。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窜出七八个身著劲装的汉子,个个面容凶悍,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將小小的骡车围得水泄不通。 岑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看起来是有备而来,这是早就盯上了她? 可她一个炊饼铺子掌柜,能有多少油水? 她將康繁揽进怀里,紧紧护住,声音有些抖:“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身上没几个钱,还请行个方便。”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嘿嘿狞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钱?谁要你的臭钱。我只要你们母子二人,跟我们走一趟!”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汉子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车夫见没人难为他,早躲去了一边,连自己的骡车都不管了。 “娘!”康繁被人拉扯,嚇得死死拽紧岑娥衣衫,大哭起来。 “繁儿別怕,娘在。”岑娥越发紧紧护著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从袖中摸出备好的防身剪刀,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一人挥去,“走开!再过来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气!” 刀疤脸眼神一凛,隨即又冷笑起来:“小娘们,拿把破剪刀,嚇唬谁?兄弟们,给我上!” 那两个汉子双眼直盯著岑娥手里的剪刀,步步紧逼。 岑娥见几人没被嚇到,赶忙换了策略:“你们要银子,我给,但你们別伤害我儿子!” 几人狞笑著,不为所动。 岑娥挥了几下剪刀后,將剪刀的尖端朝向自己:“你们別乱来!要是我死了,霍大人他不会放过你们!” 刀疤脸桀桀笑著:“死?你以为你死了,你儿子就能活?乖乖跟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一刀剁了这小兔崽子!” 又长又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康繁的脖子上。 康繁的哭声戛然而止,嚇得浑身僵直不敢动。 岑娥的身体也僵住了。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怕儿子会死,他还那么小。 岑娥扔掉手里的剪刀:“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简单。”刀疤脸扔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你给霍淮阳那狗贼写封信,就说他侄儿在我们手上,让他今夜子时,一个人带上赎金,到娘娘坡的土地庙来赎人。敢耍花样,或者报官,就等著给你们收尸!” 岑娥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霍大人…… 他们衝著霍大人来的? 她明白了。 眼前这几人,怕不是什么普通的劫匪,这是衝著戍边的將军来的。 他们是北戎的奸细! 岑娥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知道,这封信是唯一的生机,可她不能写。 那刀疤脸把纸笔塞进岑娥手里,可她手抖得厉害,根本接不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能慌,必须冷静。 岑娥深吸一口气,说道:“可我不识字,我不会写。” 刀疤脸一把夺过纸笔:“不早说!”转手就把纸笔递给了旁边一个斯文一些的汉子。 那汉子边写边念:“霍將军,我与儿子被掳,贼人索要赎金一百两,命你独自一人,子时,娘娘坡土地庙赎人。切勿声张,否则我母子二人性命难保……岑娥绝笔。” 那人写完吹了吹,字跡潦草,却充满了力量。 刀疤脸拿过信,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冲几人一挥手:“带走!” 岑娥和康繁被粗暴地拽下骡车,脸蒙上黑布,塞进另一辆散发著霉味的马车里,一路顛簸,不知驶向何方。 …… 霍府。 暮色四合时,霍淮阳从军营回来,一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康繁念书或者嬉闹的声音,厨房里也没传出来饭菜香。 甚至他都走到后院了,也没听到岑娥那清婉的、带著点疏离的招呼声。 康齐已经焦急地等了一整天,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縈绕在他心尖,弄得他坐立难安,这会儿正倚在西厢房门口,翘首以盼。 霍淮阳见康齐这个样子,心头一紧,沉声问:“人呢!” 第52章 经过了一场杀戮 康齐见霍大人回来,立时有了主心骨:“大人,姐姐……姐姐她大早上就带著繁儿出去了,说是去刘家镇当铺赎鐲子,这个时辰约莫也该回来了,咋还没到家啊!”康齐自顾自嘀咕著后面半句。 霍淮阳听说岑娥去了刘家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北戎那边最近不安分,城里恐怕已经混了人进来,表面上不显,实则可不太平。 她是怎么敢的?也不说一声,还带著康繁一起。 即便她一个人去,也不太安全。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將军,城门口有个小孩,说是受一个妇人託付,这封信务必要交给您!” 霍淮阳夺过信,匆匆展开。 只看了一眼,霍淮阳眼中瞬间凝结了一层冰,周遭的气温骤降,狠戾的杀意瀰漫开。 “娘娘坡……土地庙……”他低声念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这信,写得太明目张胆了。 明目张胆的恐嚇,易守难攻的地点,暗藏杀机的单独交易。 岑娥骨子里泼辣坚韧,不像是会轻易写“绝笔”二字的人。 她求生的意志,可比谁都强。 这封信,与其说是在求援,不如说是在告诉霍淮阳——这是个圈套。 “备马!”霍淮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將军,这怕是个陷阱!咱们得先调集人马,做足准备!”身边副將胡冬卫看完信,急忙出言相劝。 “不必。”霍淮阳已经掛好长剑在腰间,到前院拿起那把红缨枪,双眸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他们要的是我。人多了,他们反会撕票。” “可您一个人……” “我若连几个跳樑小丑都对付不了,还做什么昭武將军?”霍淮阳的眼神,幽冷如寒潭,“我先走一步,你快去传令,调集人马。” 说完,他翻身上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薄暮暝暝里。 子时,娘娘坡,废弃土地庙前。 传说以往养不起父母的不孝子,会將他们年迈的父母背来,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山坡,任其自生自灭。 附近飞禽走兽多,一到夜里就啼叫,那声音和在一块,就像是一位绝望的老大娘,在哽咽哭泣,因此得名娘娘坡。 后来这里建起了一座土地庙,不过也是许多年前建起来的,近些年百姓日子不好过,无人来供奉打理,土地庙也荒废了多年,只剩下残垣断壁。 原本的地基上荒草丛生,破败不堪,几尊泥胎神像只剩下一堆土包。 岑娥和康繁手被绑在一起,嘴里塞著布团,蒙著头丟在一截矮墙边。 康繁嚇得瑟瑟发抖,岑娥只能儘可能地发出声音,给他一丝安慰。 刀疤脸和几个手下,不知道藏匿到哪里,暗暗地等待著。 “妈的,这霍淮阳怎么还不来?不会是不敢来吧?” “不可能!他那么在乎这个侄儿,一定会来!” 这可是他们到相城后,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消息 就在他们悄声议论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树枝断裂声。 刀疤脸面色一变:“谁?” 没人回应。 刀疤脸又问了一句:“谁在那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过来。 快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道冰冷的剑光。 “噗!” 躲在最外面的一个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咽喉上便喷出一道血线,人倒在草地上。 “是霍淮阳!快!杀了他!” 刀疤脸大吼一声,眾人挥舞著钢刀,朝那道黑影扑了过去。 霍淮阳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他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哨,只有直接又致命的杀招。 每一次出剑,都必然带起一片血花。 他的动作极快,辗转腾挪间,闪避开所有的攻击,而他的剑,却总能精准地攻到敌人要害。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土地庙。 刀疤脸眼看手下人一个个倒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扑向被绑住的岑娥母子,將冰冷的刀锋,抵在了她们的脖子上。 “霍淮阳!你再动一下,我立刻杀了她们!” 霍淮阳的动作立刻停住。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眼中的杀意,映照得淋漓尽致。 “放了她们,我让你走。”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低吟。 “哈哈哈!”刀疤脸狂笑起来,“你以为我会信吗?今天,这母子,还有你,都得死!” 说话间,他手上抖动用力,刀锋已经刺破了岑娥的皮肤,渗出了血珠。 霍淮阳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动了。 但他不是向前冲,而是迅疾向后。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刀疤脸一愣,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也就在下一瞬间,霍淮阳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星,直直飞射向刀疤脸。 刀疤脸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將手里长刀防备身前,想躲开这突然的一击。 可已经晚了。 “噗呲!” 长剑没入刀疤脸的胸腔,奇准无比。 霍淮阳趁机扑向岑娥母子,一脚將刀疤脸踹开,將岑娥和康繁紧紧地护在怀里。 刀疤脸出师未捷,睁著一双不甘的眼睛,滚到他那几个手下身旁,空气里只剩下几人微弱的喘息呼救声。 霍淮阳解开岑娥和康繁被绑住的手脚,揭了她们头上的黑布。 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刚才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也清晰地明白这里经过了一场杀戮。 康繁由於紧张过度,此刻小脸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狂跳不止。 岑娥腿有些软,紧紧抱著康繁瘫坐在地,久久爬不起来。 “没事了……”她听到霍淮阳轻声说,一只带著血色的手,伸过来扶她。 岑娥没有去握那只大手,而是扶上了那带血的小臂。 她撑著霍淮阳的手臂,勉力站起身,又险些软倒在霍淮阳怀里。 岑娥还从未离霍淮阳这样近过,近的额头上能感受到霍淮阳呼出的热风,耳朵能听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她刚想抬头对他说句抱歉,却忽然感觉霍淮阳身体猛地一僵。 第53章 一动不动的霍淮阳 隨后霍淮阳鬆开岑娥母子,迅速转身,挥出手里长枪,將背后偷袭的贼人贯穿胸膛。 岑娥原本还酸软无力的双腿,在看到霍淮阳后背时,瞬间僵硬。 只见霍淮阳宽阔的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地冒著鲜血。 那是刚才,一个垂死挣扎的奸细,从背后偷袭所致。 月色下,温热的血液从划破的衣衫流出来,迅速浸染了霍淮阳的整个后背。 岑娥愣住了。 她缓缓地、僵硬地唤:“霍……霍大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淮阳转头看她,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安慰的笑意。 “別怕……” 他强忍疼痛说完,就眼睛翻白,高大的身躯,再也撑不住疼痛,软软地倒了下去。 岑娥下意识要去搀扶,可霍淮阳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瞬时压倒了岑娥。 康繁这会儿是真嚇坏了,哭著跑过来,拽著霍淮阳的大手,喊著:“霍伯伯,你怎么了,霍伯伯……” 岑娥跪坐在地上,用力推著霍淮阳的上半身不倒,儘量让伤口不接触地面的杂草。 温热的液体肆意喷涌,浸透了霍淮阳的衣衫,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岑娥的双手很快沾满了黏腻,也死死地黏住了岑娥的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大声呼救,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霍……霍大人……”岑娥看了一眼昏过去的霍大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应该先帮他止血! 再流下去,人会没的。 知道该做什么后,岑娥费力地將霍淮阳趴放在地上,从自己身上脱下外衫,又脱下一件乾净些的中衣,紧紧按在霍淮阳后背的伤口处。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传来,是霍淮阳的亲兵。 他们衝进这片修罗场,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惊呆了。 霍淮阳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岑娥双手染血按著他的后背,康繁拽著霍淮阳的手大哭不止。 几名亲兵赶紧上前查看霍淮阳的伤势,给他处理伤口,简单上药。 许是上药太痛,霍淮阳醒过来片刻,看清来人后,吩咐胡副將:“封锁消息!” 霍淮阳疼得厉害,却依旧带著上位者的威严:“对外就说……我在……追击奸细时,不慎受了伤。其他的……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副將胡冬卫红著眼眶,立刻应道。“是!” 几个亲兵准备好了担架,上前抬起霍淮阳,霍淮阳挣扎著回头,看向还愣在地上的岑娥。 霍淮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却依旧亮堂。 “没事了……”霍淮阳对岑娥,只说了三个字,就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胡副將不知从哪弄来辆马车,將霍淮阳安顿在马车里。 岑娥抱著哭得说不出话的康繁,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躺在担架上,浑身裹著白布的男人。 白布被新渗出的血,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岑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囂——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她岑娥这辈子,就欠下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命债。 回到霍府,府里乱成一团。 春华婶哭著迎上来,岑娥却异常冷静。 “都別围著!去请大夫!烧热水!拿乾净的布!还有最好的金疮药!”她抖著手,慌慌张张一连串地发號施令,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亲兵將霍淮阳抬进了主屋,她將康繁交给康齐,自己则跟了进去。 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夫人,您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亲兵想让她迴避。 岑娥却愣愣站著,看著他们解开霍淮阳被血浸透的上衣。 当那件玄色的劲装被剪开,露出他脊背的瞬间,岑娥的呼吸,停滯了。 那后背凹凸不平,像一张记录了无数次生死的地图。 纵横交错的旧疤,爬满了他整个脊背。 有箭矢留下的圆孔,有刀剑划出的长痕,有些疤痕顏色深,有些顏色浅,新旧叠加,狰狞可怖。 而在这些旧疤之上,一道新的、长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著血。 岑娥的视线模糊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里砸了下来,滴在她染血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岑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是没见过伤,康英身上有烧伤烫伤,也有战场留下的一道小伤。 可那些小伤,和眼前这后背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这位年轻的大人,他到底经歷了多少次生死搏杀,才搏得今日的成就,还留下这一身的伤? 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冷硬如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可这些伤疤,却在无声地诉说著他过往的一切执著。 岑娥的手在抖,腿脚不听使唤。 她一个卖炊饼的,哪里见过谁受这么多伤,还能好好活著。 大夫很快进来,迅速又麻利地擦拭了一遍伤口周围的血跡。 动作熟练又利落,丝毫不管趴著昏睡的人会不会疼。 血水很快染红了盆里的水,金疮药均匀地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时,昏迷中的霍淮阳,身体猛地一缩,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岑娥的心,也跟著揪成了一团。 但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在了心底,转化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祈求。 一定要救活他。 必须救活他。 大夫用乾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为霍淮阳包扎伤口。 岑娥目不转睛地看著霍淮阳的脸,他的表情终於不再痛苦,稍稍放下心来。 夜,深了。 大夫嘱咐完事宜,亲兵散去,春华婶也带著康繁去休息了。 房间里,只剩下岑娥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霍淮阳。 她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著。 睡梦中,霍淮阳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终於放鬆了下来,显得有些孩子气。 烛光斜斜照著,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毫无血色的嘴唇,唇峰线条更硬朗冷峻。 岑娥伸出手,想探一探温度,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停住了。 第54章 事事追求完美的人 岑娥不想惊扰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霍淮阳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发出平稳又粗重的呼吸声。 炕头底下的炭火只剩余烬,屋子里气温越来越低,外面飘起了雪。 岑娥冷得脚有些麻木,但她还是坐著。 她想起霍淮阳初见她时,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想起他喝下她做的鸡汤时,那副明明喜欢却嘴硬的样子;想起他教康繁练拳,那高大又耐心的背影;想起他为了二百两银子,写下那张天价借据时的不假思索。 霍淮阳就像冻在冰壳里的火炭。 离得远,只觉得冷。 可当你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他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她最坚实的守护。 如今,换她了。 岑娥站起身,去抱了柴火来,给炕头塞了几把,又去厨房熬了一小锅清粥,放在小火上温著。 她知道这些事情用不著她来做,自会有亲兵睡醒了去安排,可她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是为护著她和繁儿受的伤,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又要睡多久? 她欠他的,要一笔一笔,慢慢地还。 窗外的天,逐渐亮起,岑娥又多披了一件袄子,还是守在霍淮阳炕边。 岑娥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困意。 因为伤在后背,霍淮阳只能像康齐一样,艰难地趴著睡。 岑娥有经验,时不时帮他转转脑袋,调整舒服的姿势。 其余时间她一直呆呆地坐著,眼睛紧盯著霍淮阳。 每当发现他的睫毛动时,她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屏住呼吸,凑近查看。 可不论岑娥怎么帮他调整姿势,他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一直滚来滚去,就是醒不过来。 霍淮阳此刻像是泡在沸水里,浑身滚烫,疼痛,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 他想动,却像有无形的阻力,让他一丝都动不了。 后背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他想大喊,可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意志一直在努力地挣扎,挣扎得好累,他好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人的热气。 “水……”他拼尽全力,终於喃喃出一个微弱的声响。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额头。 那触感,像是一块极水润的凉玉,一种舒爽瞬间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压下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燥热。 水,一勺勺的水餵在嘴边,霍淮阳下意识张嘴就喝。 每餵完一勺水,岑娥都要小心地帮霍淮阳擦擦脸颊,控制著餵水的速度,確保他不会喝得太急被呛到。 额头上持续地换著冰帕子,霍淮阳感觉身体舒服多了,就像有仙人点了他的额头,將他从困顿中解救。 几个时辰后,霍淮阳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岑娥。 她的眼下带著两团淡淡的青影,显然是熬出来的。 可她的眼里,却漾著一汪清泉,看不出半分疲惫,只有欣喜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怕惊扰了他,“还烧得厉害,先別乱动。” 霍淮阳的脑子,还是昏沉的。 他看著她,看著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端水、餵药、换布巾,那熟练又耐心的样子,让他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將军和寡妇,而是一对……寻常夫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淮阳立刻被自己嚇到。 他不耻於自己竟然会生出这种错觉,心里有些羞愧,默默移开了视线。 岑娥並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她端著药碗,用勺子撩著吹了吹,感觉温度差不多,便盛出一勺,餵到霍淮阳嘴边。 霍淮阳闻著鼻尖的药味,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药……忒苦。” 他皱著眉,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 岑娥难得见霍淮阳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就没说什么良药苦口的规劝,毕竟伤得那么重,换做她,怕是痛得要哭出来。 岑娥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纵容,两分宠溺:“乖,喝了药,伤口好得快。” 她重新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轻轻地、反覆地吹凉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这药里不知加了什么,除了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有一股怪味,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霍淮阳闻著闻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胃里几乎啥也没有,而且……有岑娥在,他还得维持体面。 霍淮阳固执地闭著嘴,扭过头,不肯喝这药。 他有理由怀疑,大夫给他开的药里有人中黄,他寧死也不想喝。 岑娥好言好语地哄,变著法的劝,直到一碗药彻底没了温度,霍淮阳还是没张开嘴。 一声脆响,勺子落回碗里。 “霍大人!”岑娥的耐心告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薄怒,“你是將军,不是个三岁娃娃!你的伤口还流著血,你要是再这么作闹下去,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往后怎么看你,怎么传你?” 霍淮阳愣住了。 是啊,他是个將军。 他不能这么孩子气。 可他是真不想喝这碗味道怪怪的药。 岑娥无奈,將药倒回砂锅,端来一碗清粥,用同样的方式,一勺一勺地餵他。 “烫……”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像这样,像个废人一样,任由她照顾。 他从未如此衝动过,也从未如此……安心过。 “不烫,我吹过了。”岑娥的声音又恢復了温柔。 霍淮阳昏昏沉沉地用过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烧让他的理智渐渐瓦解,一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康英……”他闭著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痛苦的梦,“我护不住……我对不住你……我护不住……” 岑娥拧帕子的手一顿,霍淮阳的脸写满痛苦和愧疚。 岑娥听到他烧糊涂了,还在念著对康英的愧疚。 她想到昨日,霍淮阳不要命似地衝过来,一个人干翻了几个歹人,就为了救出他们母子。 他日日苦练的那一身杀敌本事,却在护著她们的时候,觉得不够用。 他真是一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明明单枪匹马救下她们的人是他,明明受伤的也是他,他还觉得没有护住,还觉得对不住康英。 果然,越有担当的男人,就越是会有大成就。 他们不会自视甚高,而是对自己要求极苛。 第55章 不见岑娥的影子 岑娥换了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著霍淮阳汗湿的额头。 她低声说:“你没有对不起他。你昨日救了我们母子,你比任何人都对得起他。康英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轻柔的声音,在房里迴荡。 门外,胡副將和几个亲兵,正扒著门缝,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那个冷麵將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军中说一不二的活阎王,受伤后竟然会像个孩子一样,被一个寡妇哄得舒舒服服! 这太阳,真是出不来了。 …… 又过了一日,霍淮阳的烧退了,人也清醒许多。 他醒来时,已是深夜。 房间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他一睁眼,就看到了趴在炕边睡著的岑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她穿著一件袄子,就那么趴著,半个身子伏在炕沿上,睡得很沉。 烛光跳动著映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光。 她睡得深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霍淮阳趴著睡得全身都不舒服,他动了动身体,后背的剧痛让他瞬间僵住。 他不敢再乱动,趴回去继续看著岑娥,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她眼下那两团更深的青影,心臟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他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醒了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样很失礼,很不符合规矩! 可又有一个声音说,难得这样好的机会,看一下怎么了? 霍淮阳就这样静静地看著,目光时而悵惘时而复杂,转来换去,乱七八糟。 不知过了多久,岑娥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霍淮阳內心慌乱无比,面上却强作镇定。 岑娥的脑子,睡得有些迷糊。 她揉揉眼睛,看清霍淮阳那双深邃的眼眸后,以为他是有什么需要,不好意思开口。 岑娥直起身子,殷切询问:“大人醒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霍淮阳恢復了以往冷硬的模样。 他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又僵硬:“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妇人,怎可整日待在我房里,成何体统!” 语气又冷又硬,刺破了岑娥刚刚睡醒的温情脉脉。 岑娥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两天两夜,换来的,就是一句“成何体统”? 她心里那个气,真想让他先看看形式再说话! 可霍大人受伤毕竟是为了救她和繁儿,而她来守著照顾,也是为了自己求个心安,到底谁欠谁,谁委屈谁,哪还算得清啊。 再说,霍淮阳说完那句话,面上副故作镇定,眼神却飘忽不定,一副心虚的样子。 看得岑娥有些忍俊不禁,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霍大人,刚刚清醒一些,又在用他那硬邦邦的臭屁壳子来保护自己了。 真是一只屎壳郎! 岑娥心里骂了一句,面上笑盈盈的,没有说话。 站起身,將还留著药的砂锅,往火堆前凑了凑。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霍淮阳先沉不住气。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却依旧带著彆扭:“这几日……多谢你。你……可以走了。” 岑娥收拾东西的手停住。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隨著她靠近,霍淮阳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像一头准备迎战的困兽。 岑娥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她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 “將军,你不疼吗?” 霍淮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温热的气息,像是一道电流,从他的耳廓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麻了。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变成了緋红,然后又从緋红变成了深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还……死不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低垂著眸子,不敢看岑娥。 岑娥已经无心关注他说出的是什么,因为她看到了霍大人那红得快要熟透的耳朵,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整张脸,连眼圈周围都是红的。 那副模样既窘迫又纯情,岑娥心里偷偷地笑,那点被他冷言冷语气出来的委屈,都化作了一汪甜蜜的春水。 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麵將军,在男女情事上,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小儿。 岑娥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直起身,微笑著收拾好东西,转身向门外走去。 在即將踏出房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將军,保重身体。体统什么的,可没有大人的命金贵。” 说完,她便带著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独留下霍淮阳一个人,红透著一张脸,僵硬趴著。 他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將脸埋在枕头里,狠狠蹭了蹭。 霍淮阳再醒来时,孙柱子、胡副將和两个亲兵正守在床边。 孙柱子正在滤药,胡副將见將军醒了,赶忙上前:“將军,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霍淮阳没答话,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越过孙柱子的肩膀,望向门口。 昨日是他说让她走的,可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失落感。 门口空空如也,没见有人进来,更不见岑娥的影子。 霍淮阳心里有些难受。 他收回目光:“后续事情处理好了吗?营里最近都没事可做吗?你不去忙军务,为何守在我这里?” “將军您重伤,属下不放心……”胡副將毕竟只是副將,他上峰都不在,有事情也不会安排给他啊。 “回去。”霍淮阳打断他,命令道,“我不在时,弟兄们需要有主心骨,你替我撑些日子。这点伤,还死不了。” 胡副將还想说什么,对上霍淮阳那双冷得没温度的眼睛,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悻悻的告辞退了出去。 喝过药,霍淮阳又將孙柱子打发出去,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霍淮阳后背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可他毫不在意的,反而满心都在关注著门口,那该死的、毫无动静的门口。 他以为,她会来的。 第56章 乱拳捶在了棉花上 房间里极静,霍淮阳的心很燥。 是他冷硬的语气伤到她了? 还是说,端药,餵饭,用那种既討厌又温柔又霸道的语气哄他,还有那句“將军,疼吗”,都只是他发烧时的幻觉? 霍淮阳烦躁地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期待一个小寡妇的探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霍淮阳强忍著,没有睁开眼。 可他的心跳,已经悄悄漏了一拍又一拍,变得慌乱又嘈杂。 门被轻轻推开,岑娥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动作轻柔,將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近前掀开被子,看了看霍淮阳的后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托盘里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玉糝羹,看著简简单单,却极费工夫。 要把萝卜捶烂后水煮,只留下萝卜水,再放研碎的玉米糝,慢慢熬成,岑娥在灶前守了两个时辰。 霍淮阳动了动鼻子,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他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目光先转向窗外,看了看天色,又不经意扫了眼那冒著热气的瓷碗。 “大人醒了?”岑娥开口,声音平静,“我做了玉糝羹,大人可要暖暖肚子?” 霍淮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彆扭极了。 岑娥也不在意,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细细吹了好几口气,才递到他嘴边。 霍淮阳黑沉沉的眸子凝视她的动作,从那勺冒著热气的粥,到她微微撅起的唇瓣,再到纤长的指尖,粉嫩的指甲盖…… 霍淮阳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眼底的冷硬褪去,只剩下一片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自然而然地张嘴,吞下那一勺带著她气息的温热米羹。 那勺子再次从碗里舀起一勺羹,又靠近了岑娥撅起的唇,离她那样近。 霍淮阳突然有些不自在,耳尖又红起来,一时有些燥热。 他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我自己有手。” “哦。”岑娥回答的漫不经心,没半分波澜,“可我怕你疼的手抖,把羹洒了,弄脏床褥。” 霍淮阳本也只是客气,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怕她真將碗给他,他后背还疼得紧,不想自己吃饭。 还好,岑娥並没有怨怪他逞能的话语。 岑娥眼睛清澈、不带任何情绪,让霍淮阳感觉自己刚刚像乱拳捶在了棉花上。 他乖乖张开嘴,又一次吞下餵到嘴边的热羹,一口又一口。 米羹很甜,可不知为何,喝下去之后,胃里躁火难耐,身体也跟著热了不少,出了一身的汗。 岑娥將碗筷放回托盘,为霍淮阳掖好被角,发现他热出了许多汗,动作迟疑了一下。 想到他昨夜还说男女授受不亲,便没多事。 若是霍大人还昏迷著,帮他擦一擦也没什么,可现在他醒了,亲自餵药餵饭已经逾矩,擦汗这种事,还是让孙柱子来做好些。 岑娥端著托盘离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霍淮阳看著落下的厚重门帘,觉得这个安静的房间,突然就少了点人气。 他想到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节,岑娥穿著一身绿袄,从帘子下进来,那时他就觉得…… 霍淮阳突然抬起右手,给了自己的右脸一巴掌。 他在想什么? 岑娥是康英的遗孀,是他答应好兄弟,要好好照顾的人。 是弟妹,是嫂嫂,是有身份之別的女眷! 他要做的是她的依靠,是母子两人头顶的一片天。 如今这样,期待她明天还来照顾他是怎么回事?府里又不是没別人了。 再说上次,岑娥病时都不肯喝他餵的药。 对比之下,他可真是没骨气。 只不过受点伤,意志力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 岑娥从房里出来,心里也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无波。 她看出了霍大人在彆扭,理智上想拒绝她照顾,现实又不允许他拒绝,只能乖乖接受。 可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不打紧的閒事。 如今霍淮阳的伤势稳定,果然是皮糙肉厚的男人,那么长、那么深的伤口,也就昏迷了两天,今日精神已经大好,只等伤口结痂,养养气血,仍旧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铺子里最近出了一点事,岑娥没空再守在霍淮阳身边,亲自伺候他、照顾他了。 英繁炊饼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对麵粉的需求量也很大。 之前岑娥一直从城南的“赵记粮行”进货,那赵掌柜是个笑面虎,见谁都一脸和气,可最近送来的麵粉,质量却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好,有时坏。 好的时候,筋道十足,做出的饼蓬鬆香软;坏的时候,做出的饼又硬又塌,根本不对味。 这日,铺子里又收到一批劣质麵粉,春华婶立马回来找岑娥,气得岑娥直接拎著样品,去了赵记粮行。 “赵掌柜!”岑娥將一袋麵粉掂到柜檯上,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赵掌柜,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出的可是上等粉的钱,你给我发这货?” 赵掌柜一看是岑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容諂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哟,岑老板,您消消气,消消气!”他捏起一点麵粉拈了拈,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是小的疏忽!是小的疏忽!最近雨水多,这批麵粉在库房里受了点潮,影响了成色。您放心,下一批,下一批我一定给您挑最好的!” 说著,他从钱柜里摸出二两银钱,硬塞到岑娥手里:“这点小钱,不成敬意,就当是给岑老板您赔罪了!” 岑娥看著赵掌柜那张笑得像朵菊花的脸,疑竇丛生。 退钱太爽快了。 爽快得有些反常。 她岑娥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 像这种犯了错,不辩解、不推諉,反而主动赔钱道歉的,要么是真仗义,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她盯著赵掌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里,除了生意人的精明,就只剩下和善,半点破绽也无。 “赵掌柜,我再信你这一次。”岑娥收了那二两银钱,冷冷地丟下一句话,“再有下次,咱们这生意,就没法继续做了。” “一定一定!您放心!”赵掌柜点头如捣蒜,亲自將岑娥送出了粮行。 走在回去的路上,岑娥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这事儿,怕是没这么简单能了。 第57章 等待投餵的雏鸟 傍晚,岑娥带著一身疲惫回到霍府。 刚进院子,就看到康繁一个人坐在內院的门槛上,抱著膝盖,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繁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你舅舅呢?”岑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康繁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害怕。 他指了指霍淮阳的房间,小声说:“舅舅去了……霍伯伯屋里。” “那你不一起去看看?” 康繁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怕。” 岑娥明白了。 之前霍淮阳当街一剑削首的举动,已经让康繁留下阴影,十分怕霍淮阳。 那日在土地庙前,康繁亲眼看见霍淮阳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样子,还一枪贯穿一个歹人胸膛。 那些半死不活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对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六岁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些。 在孩子眼里,那个平日里教他练拳、送他木马的霍伯伯,固然可亲。 见到他受伤,也会心疼,也会难过,也会不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可他太小了,他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可亲的霍伯伯,什么时候是会杀人的大將军。 他理解不了,也难以接受,可亲的霍伯伯和杀神一样的將军,是同一个人。 所以康繁害怕,他不知所措。 岑娥抱著儿子,嘆了口气。 她知道是她將康繁养得太细致,从小他连杀鸡、杀猪都不曾见过,又怎么能一下子接受有人死在面前。 霍伯伯会杀人这个衝击,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去消化。 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她慢慢引导。 她抬头看了一眼霍淮阳主屋的房门,心想霍大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救了她们母子,却也因此,在唯一亲近他的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战场杀伐的英雄,本不该受这样无端的委屈。 而她的儿子,本也不该过早见识血腥与残酷。 那日,岑娥本是高高兴兴出发,想去赎回银鐲子,谁知却遭了无妄之灾。 既害大人受了伤,又影响了繁儿,如今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关於还要不要再去刘家镇,赎回那对银鐲子,岑娥再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本是她的念想,她总觉得,该把它拿回来,可…… 这日,她正和院里活动的康齐嘮叨著一些琐事,霍淮阳的副將胡冬卫却来了。 他粗大的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岑娥:“岑娘子,这是將军让属下去办的差事。” 岑娥疑惑地打开,里面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对银鐲子。 正是她当掉的那一对。 她愣住了,指尖轻轻触碰那只冰凉的鐲子,喃喃自语:“將军……他怎么知道的?” 胡副將挠了挠头,憨厚地笑:“將军听康小公子说的。他说,这是康副使送您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岑娥拿著那只鐲子,久久没有说话。 康副使,人没了,称呼还在。 眼前的鐲子,久远的称呼,直戳的岑娥心里闷痛。 连胡副將也感受到了岑娥的难过,他撇开眼,悄悄走了。 岑娥摸著鐲子,难过了许久。 本以为,像霍淮阳那种舞枪弄棒又教条的男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女儿家的细枝末节,所以她从没想过拜託他这种小事。 可他却默默去做了,不动声色地,为她了却这桩心事。 这对鐲子,是她和康英的开始,也是她不完美的过去。 岑娥拿著木盒,走进霍淮阳的房间。 他正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眼神立刻看了过去。 岑娥被他看得有些忐忑:“鐲子,我收到了。” “嗯。”霍淮阳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话,仿佛再开口就会说一句“无事就下去吧”。 岑娥赶忙再开口:“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岑娥点点头,眼里有些哀伤。 霍淮阳一直暗暗观察著岑娥,见她眼神落寞,他不禁劝了一句:“虽帮你赎回来鐲子,但它就只是个念想。人,还是得多往前看。” 岑娥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明白霍淮阳话里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又是那副镇定的模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她没有说更多感性的话,只是抱著小小的木盒,轻声说:“大人说的是。” 语气极轻,像风拂花瓣,惹人怜惜。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 他点了点头,敛下眸光不敢再看站著的人。 不过半个多月,霍淮阳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后背的伤口还隱隱作痛。 人虽已无大碍,但每日的汤药,还是断不了。 这日,岑娥端著药进来,照旧是一碗黑漆漆的难闻的药汁,附带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因那药本就难闻,霍淮阳连著喝了十几天,早就不耐烦再喝下去。 孙柱子和其他下属都劝不住,只有岑娥来劝,他磨不开面子,才肯好好喝药。 岑娥见他喝药实在为难,每次便准备一些甜口的零食哄著。 霍淮阳虽是一个舞刀弄枪、混跡军营的钢铁汉子,却也抵抗不了甜点的诱惑。 今日,岑娥將药碗递过去,霍淮阳却没接。 他靠在床头,目光直直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眼神有些热切。 “怎么不喝?”岑娥问。 “太苦。”他言简意賅,语气里带著一丝丝孩子气的委屈。 岑娥忽然弯唇笑了,但她不敢让霍大人瞧见。 她转身调整了表情,顺便用签子扎起一小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同时也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將军,良药苦口,配著甜点吃便不苦了。快,张嘴。” 霍淮阳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类似於害羞的神情。 “我自己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乖乖喝药。 但他没先接药碗,而是先伸手去接那块桂花糕。 岑娥手一缩,没让他拿到:“不行,药喝下去才有的吃。” 霍淮阳想佯怒瞪岑娥一眼,可刚对上她那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所有的怒气,都偃旗息鼓,化作了绕指柔。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岑娥谈判,而是在和一只狡猾又可爱的小狐狸斗法。 最终,他认命地闭上眼,几口灌下那一碗令他作呕的黑药汁,然后张开嘴,像一只等待投餵的雏鸟。 第58章 九死一生的位置 桂花糕入口,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霍淮阳味蕾上瀰漫,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他细细咀嚼著,心里却比嘴上更甜。 岑娥嘴角掛上得逞的笑意,將一碟糕点都塞给他,默默收了药碗。 霍淮阳也觉得奇怪,每次岑娥端著糕点进来,那药似乎就没那么难喝了。 几日后,霍淮阳的伤已结痂,不影响他使用胳膊,他便开始在书房处理一些积压的军务。 书房不大,书架上的兵书和卷宗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墙上还掛著一张长弓和一把连鞘的长刀。 整个房间简洁规整,透著一种军人特有的、冷硬严谨的风格。 岑娥头一次进书房来送药,她低著头不敢乱看。 书房是霍淮阳的禁地,除了他自己在书房时,平日都锁著,连姜桃都不必进去收拾。 岑娥端著药走进书房时,霍淮阳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边关舆图前,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歇歇吧,趁热把药喝了。”岑娥將药碗放在他手边。 “嗯。”霍淮阳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舆图。 天气寒凉,岑娥煎好药就趁热乎端过来了,见霍大人专注,也不急催这一时半刻。 过了一会儿,霍淮阳似乎是看累了,想转身坐回椅子上。 或许是因为站得久了,又或许是伤势初愈,气血还未恢復如初,他转身的动作有些急,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 “小心!”岑娥惊呼一声,想也没想,立刻上前扶住了霍淮阳的胳膊。 她的手,温润而柔软,隔著霍淮阳的衣衫,紧紧地握在了他的手臂上。 而霍淮阳,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岑娥的腰,堪堪稳稳站定。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书房里,静得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岑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部传来霍淮阳手掌的轮廓,隔著冬袄,硌著她的腰侧柔腻。 还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墨香和药草的、独属於他的味道。 岑娥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霍淮阳的身体,比她更僵硬。 他那只常年握剑的大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怀里的腰肢,隔著袄子也纤细得仿佛一握即盈,又带著一种惊人的韧性。 霍淮阳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近到他能看清她蝶翅般颤动的睫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应该立刻鬆开的。 理智在疯狂叫囂。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他甚至產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就这样,再多抱一会儿,感觉很好。 就在这曖昧到几乎时空凝固的时刻,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孙柱子端著一盘点心,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相拥的两人,整个人都石化了。 岑娥和霍淮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分开,各自退后了好几步,脸上都写满了被抓包的窘迫和慌乱。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孙柱子扔下这句话,快速放下点心,转身就跑,消失得比兔子还快。 房间里,只剩下岑娥和霍淮阳两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更加尷尬、却又更加甜腻的味道。 岑娥两颊潮红,低垂著头,飞快地出了书房门。 等岑娥再次来送药时,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霍淮阳一边偷眼看著岑娥,一边端起药碗,没话找话:“书房……有些乱。” 霍淮阳乾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有空,便帮我收拾一回。” 岑娥闻言抬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浮起几分困惑。 霍淮阳竟然说让她帮著收拾书房? 岑娥疑惑的眸子,对上霍淮阳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往常没受伤,他尚且能保持书房整洁,不需要外人来收拾,但如今他受了伤,怕是多有不便。 岑娥再没多问,点了点头:“好。” 拿起抹布,走向了霍淮阳的书架,小心翼翼地擦拭灰尘。 她擦过书架,擦过长弓,当她的手拂过那张宽大的书案时。 目光被桌上那捲羊皮舆图吸引,是霍淮阳常看的那张图,以往是掛起来的,如今半卷放在书桌上。 那羊皮极细腻,露出的部分绘製著极为精细的线条,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栩栩如生。 岑娥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舆图,仿佛连山间的小径、河畔的浅滩都清晰可辨。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捲舆图缓缓展开。 全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案。 岑娥的目光下意识寻找著,相城,她如今生活一年的地方。 找到了。 岑娥的手指,顺著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边境线,一点一点地移动。 她不懂军务,却也知道,那些被硃砂笔圈出来的地方,都是將军们在乎的险要之地。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个八字形的峡谷隘口,她看到了两个极小的硃砂字,那是一个名字。 康英。 那两个字,岑娥再熟悉不过。 此刻那红红的文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呼吸,停滯了。 她憋闷地盯著那个名字,又仔细摩挲那个隘口的位置。 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形同囚笼。 若在这里被敌人埋伏,那就成了一个绝地,一个插翅难飞的死地。 康英……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个普通的兵丁吗? 他的任务,不该是跟在大部队后面吗?这里不该写上一个小队或者先锋营的番號吗? 为什么康英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在这样一个九死一生的位置!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岑娥脑海里。 她猛地想起,康英牺牲后,霍淮阳对外的说法是“为护主將,不幸中箭身亡”。 若霍淮阳和康英同时被围,困在这样险要的地方,即便有康英相护,又怎么可能轻易活著回来? 可如果康英是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不!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去! 岑娥感觉脑子要炸开,千百种念头在心里翻涌。 谎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第59章 毁掉了岑娥对他的信任 岑娥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颤抖著手,將舆图一股脑捲起,再不像刚才打开时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她抱著那捲冰冷的舆图,衝到霍淮阳面前,“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桌上。 霍淮阳还没入口的糕点,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著怒火与绝望的眼睛。 “霍大人,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岑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淮阳看清她丟在桌上的舆图,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糕点碎屑轻轻喷出来,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岑娥猛地翻开舆图,指尖戳向那两个硃砂小字,仿佛要將羊皮给戳穿。 “康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紧盯著霍淮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大人,请您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淮阳沉默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比岑娥还要苍白。 那只握著糕点的手,青筋暴起,糕点化作碎屑,簌簌落在衣袖上。 “回答我!”岑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悽厉的哭腔,“霍大人!”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霍淮阳的手背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 岑娥那因愤怒和绝望而惨白的脸,近在眼前。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她戳舆图的手狠狠戳中,疼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他该怎么解释? 说那是军令?说康英是自愿的?说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去牺牲? 这些话,在岑娥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那么……无耻。 “大人!”岑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厉,“我夫君康英……他不是为你挡箭死的,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她猛地伸出手,抓起桌上的舆图,狠狠摔在地上。 那动作,像被激怒的幼兽,满腔的憋屈与怒火尽数倾泻。 霍淮阳没有阻拦,只愣愣看著那张极为珍贵的羊皮舆图,在地上自然弹起又捲曲。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和闪躲,都变成了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是我。”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像蒙尘的旧弦,“是我派他去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岑娥的脑海里炸开。 她没来由的愤怒,瞬间散开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向后踉蹌了两步。 “你说……什么?”岑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是我派康英去的。”霍淮阳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上硬生生剜下来的那般痛,“那个任务,九死一生。我需要一个最可靠的人。他……是最好的人选。” 最好的人选? 岑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是我夫君!是康繁的爹!他只是想在军营混个官职,让我儿子不被別人欺负!你知道的呀!凭什么?你凭什么拿他的命,去换你的军功?!” 她的控诉,像一把淬毒的刀,刀刀见血,直插霍淮阳的心臟。 “他不去,就没有军功,混不到官职!如何护著你们?”霍淮阳也被激怒了,他两手抓住岑娥的肩膀,低沉质问,“你以为营里將军是傻子吗?你以为康英靠一个副使的虚职,就能护住你们母子?他需要能拿得出手的功绩!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功绩!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机会?! 岑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霍淮阳,“你管这叫机会?你是让他去送死!霍大人,你根本没把康英当兄弟,你只把他当成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是!”霍淮阳有些颓然,他偏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我就是魔鬼!我派他去送死!可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他临死前,拉著我的手,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桌上,坚硬的榆木桌,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痕。 指骨与坚硬的榆木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岑娥失望地看著霍淮阳,这个像困兽一样咆哮的男人,他手上流出了鲜血。 岑娥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心里的那股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悲哀。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霍淮阳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转过身,拖著步子,走出了这间书房。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踉蹌。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岑娥离去,没有去追。 他知道,他完了。 他毁掉了岑娥对他的信任。 或许,岑娥明日就会带著康繁,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相城。 可她带著孩子,大冬天的,能去哪儿? 霍淮阳颓然地鬆开拳头,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 夜,深了。 岑娥没有回房,她一个人躲在前院耳房里,靠著康英给她盘起的炉灶,抱著双膝,委屈得像个孩子。 耳房里没有点灯,岑娥和周围的一切,都融在黑暗里。 她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康英活过来。 她只是觉得悲哀。 为康英觉得悲哀,也为霍淮阳觉得悲哀。 她想起了康英参军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丑娥,等我立了功,当了大官,就没人敢说咱繁儿是野种了。我要让他风风光光地长大,读书,考功名,娶媳妇。” 第60章 怎的当起绣郎来了 康英从一开始,目標就不是光宗耀祖,而是肤浅的功名利禄。 康英全都是为了她啊!为了那个康英视如己出的、別人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和繁儿,康英根本不会去军营,不会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功绩,更不会……死在那个该死的峡谷。 是她,是她害死了康英。 是她和康繁拖累了康英。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进岑娥的心臟。 疼得她蜷缩成一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欠康英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归根究底,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而霍淮阳…… 他是个被无辜牵累的可怜人。 他有他將军的职责,若是没有康英,还会有张英李英…… 可正因为是康英,霍淮阳年纪轻轻,就背上了兄弟託孤的重任,多了她和繁儿这样两个拖油瓶。 他活的,恐怕也很累吧? 她忽然理解了,为啥霍大人总想让她安分待在府里。 理解了他为什么总是冷著一张脸,总是口是心非。 因为他的心里,装了太多太沉重的东西,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外面无风也无月,一片漆黑中,岑娥任由眼泪肆意滴落。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听到开门声,岑娥身体猛地一抖,迅速擦乾脸上冰冷的泪痕。 霍淮阳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久久不发一言。 岑娥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摸索著划亮了火石,点燃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那精致又苍白的脸,泪痕虽淡,红肿却未消。 “大人为何还没歇下?可是饿了?”岑娥轻声问道。 霍淮阳看著岑娥,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你怪我,是吗?”他喃喃问道。 岑娥觉得有些尷尬,走到灶头添柴生火,轻声道:“大人做的……都是你身为將军的职责。” 霍淮阳一愣:“可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大人的难处,大人身在其位,背负著国家黎民的期望,你只是做了一个对不起康英却对得起天下的选择。”岑娥刷锅添水,平淡地道,“我不敢怪大人,我只是替我丈夫感到很悲哀。” 霍淮阳的眼眶湿润了,他確实……对不起康英。 钢铁般的霍淮阳哽咽著,说不出一句话。 岑娥知道,她如今能在相城落脚,能住在霍大人府上,都是因为康英,因为霍大人。 而她的理智,或许能够缓解霍大人內心的痛苦,能够让他少些自责。 岑娥不再说话,片刻间就做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大人,吃几口吧。我和繁儿无依无靠,还得仰仗大人照拂,大人得保重自己。” 霍淮阳接过碗,肚子確实有些饿。 “你为什么……肯为我做这些?”他问道。 “因为大人是个好人,刚才……是我偏激了。”岑娥强笑著致歉。 霍淮阳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再怪他,没再说他不拿康英当兄弟的话,这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岑娥见他握著筷子的那只手,血肉模糊,鬼使神差般,上前吹了吹。 霍淮阳感受到轻柔的暖风拂过手背,一股酥痒从手背传至胳膊,再到脖颈。 还好此刻光线暗,要不然岑娥就会再次看到霍淮阳红透的耳朵。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有霍淮阳悄悄吃麵的声音。 “疼吗?” 忽然,岑娥开口问他,声音很清淡。 这个问题,和那天晚上她问的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霍淮阳的身体一直僵著,眼神避著岑娥。 岑娥见他不答,以为他是噎住了,便凑近几分,低垂的眉眼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霍淮阳再也撑不住。 战场上从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將军,在这一刻,眼眶红了。 他猛地別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疼。” 霍淮阳伤势渐愈,霍府里的气氛,却比霍淮阳重伤时还要诡异。 那层隔在霍淮阳和岑娥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隔膜,像一层冰,表面看虽已融化,可融化后的冰水,匯成了一片更深、更广、也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湖泊。 二人在这片湖的两岸,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 从那日后,岑娥就不再去主屋,照顾霍淮阳的差事,大多由孙柱子和姜桃来做。 北地开始筹备新年,家家户户忙著採购年货,炊饼铺子的生意十分红火。 铺子里忙,岑娥最近常在铺子前招呼客人。 商铺门前掛了两盏红灯笼,岑娥站在灯笼底下,笑对往来客人,觉得这人间烟火气,暖人心。 霍淮阳从箱底翻出一件玄色劲装,那袖口处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拿了针线,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借著並不明亮的天光,笨拙地穿针引线。 腊月飘雪天气,本就没多亮堂,廊檐下也没比屋里亮多少。 他那能指挥兵马的手,捏著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比握著百炼长剑要笨拙得多。 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还好几次扎在了指腹上,他却一点不在意那细小的痛。 风雪卷进廊下,融化在霍淮阳的虎口,他也不觉得凉。 在手快冻得失去知觉时,岑娥的声音终於从身后传来:“霍將军怎的当起绣郎来了?” 霍淮阳心里一漾,闷闷地“嗯”了一声。 岑娥走到他身后,淡淡的影子投在霍淮阳手上,那针尖再一次戳在了指腹上。 霍淮阳岿然不动,好似没有感觉一般,连表情也没变一下。 岑娥看清他那惨不忍睹的针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大人,您这手是用来杀敌报国的,不適合做女红。” 岑娥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夺过针线和衣服。 “比不得弟妹手巧。”霍淮阳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有再抢回去。 岑娥不理他,快速拆了那些歪扭的针脚,开始飞针走线。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那根针在她指尖仿佛活了过来,在破口处上下翻飞,拉出细密而平整的线跡。 霍淮阳就那么坐在旁边,静静地看著。 雪片划过岑娥低垂的侧脸,柔柔的天光给她的轮廓映出一层绒绒的白霜。 她那专注的眼神里,只有手中针线,再无旁的什么。 第61章 绝不在他们面前杀人 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的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就比风雪飘过的声音高一点。 霍淮阳觉得这声音,比军营里的號角声,更能让他心头震颤。 他想,就这样坐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好了。”岑娥剪断线头,將衣服递给他,“大人看看,保准比大人亲自缝得强些。” 霍淮阳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岑娥指尖。 那触感,冰凉、柔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霍淮阳紧张地收回手,將衣服胡乱捲起来,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怎样都好。” 新年將至,寒风刺骨。 岑娥脱下身上的棉袍,只穿著一件粉白的中衣。 两手握著一把长长的木勺,正用旺盛的精力,搅拌著一口大锅。 锅內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香气扑鼻,那是她准备熬製的皮冻。 猪皮是最近卖肉馅炊饼新攒下的,煮过处理好后,还足足大半锅。 岑娥想著趁著康繁睡觉的功夫,將皮冻熬出来冻上,繁儿醒来就有的吃。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康繁一声惊恐的尖叫:“娘——”接著是大哭不止的声音。 岑娥在厨房听见,惊得脸色一变,立刻冲回东厢房。 繁儿从不会这般大喊大叫,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康繁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光著脚跑到了外间。 岑娥心疼地將他抱起,轻声安抚:“繁儿不怕,娘在呢,是做梦,是做梦了。” 康繁死死地抓著岑娥的衣襟,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惊恐地望向门口,那里,正站著霍淮阳。 那晚,霍淮阳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样子,已经成了康繁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霍淮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风雪从他身后吹进来,消失在暖烘烘的房间里。 烛影颤动间,霍淮阳的影子投在门廊上乱颤,確实显得有些可怖。 岑娥肩头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让霍淮阳心里难受。 他救了这个孩子,却也成了这个孩子的噩梦。 岑娥抱著康繁,转身看见了霍淮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无奈和一抹坚定。 她对霍淮阳说:“大人,借您书桌上……那把小刀一用。” 霍淮阳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照做。 岑娥哄著康繁,给他穿好衣服鞋袜,抱著他走到了院子里。 霍淮阳正拿著那把雕刻木人用的小刀,站在廊檐下,一脸困惑。 “繁儿,別怕。”岑娥指著霍淮阳手里的小刀,弯腰对康繁柔声说,“你看,他的手,不仅能拿剑,还能拿刻刀,能做出很多好看的东西。” 她对霍淮阳说:“大人,隨便刻点东西吧。” 霍淮阳看了看依旧惊魂未定的康繁,瞬间明白了岑娥的用意。 她是在为他和这个孩子,搭一座桥。 霍淮阳没有说话,去厨房找来一块木头疙瘩,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雪的声音。 霍淮阳低著头,开始雕刻。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那把在他手里能杀人於无情的刀,此刻却变得异常温柔。 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康繁依偎在岑娥的怀里,不再尖叫了。 他好奇地看著,那块平平无奇的柴火,在霍淮阳的手里,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 先是有了圆润的脑袋,然后是胖乎乎的身体,最后,一双小小的翅膀,也舒展开来。 是一只鸟。 一只正展翅欲飞的鹏鸟。 霍淮阳刻完最后一刀,將那只小小的木鸟,放在手心,吹了吹上面的木屑。 他打量再三后,將木鸟递了过去:“给你。” 他的声音格外低沉,也格外温柔。 岑娥没有接,她拉著康繁的小手,伸向霍淮阳。 康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霍淮阳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鸟。 霍淮阳那张冷肃的脸,此刻柔和了许多。 康繁终於鼓起勇气,从霍淮阳的手心,拿过了那只木鸟。 “……谢谢。”康繁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霍淮阳闻言,神情鬆了大半,小孩子就是好哄。 康繁手里把玩木鸟,心里想的却是大人真好骗,他那句谢谢,明明是说给娘听的。 娘亲穿著中衣,陪他在这里受冻,看霍大人雕木鸟,肯定冻坏了。 岑娥看著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等康繁玩够木鸟,重新睡著后,岑娥才走到霍淮阳身边。 他依旧坐在那里,看著满院子的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多谢大人。”岑娥轻声说。 “该我谢你。”霍淮阳转过头,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是你,让繁儿不再怕我。” “他怕的不是大人,是大人身上那股杀气。”岑娥笑了笑,“他自来被我养得精细,杀鸡都不曾见过,却见了几次大人杀人的时候。心里有些怕,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霍淮阳沉默了。 他看著岑娥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那是一位母亲在提到儿子时,惯会有的柔情。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从今往后,他绝不在他们面前杀人。 他的手,他的剑,只为守护。 可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乾巴巴的“嗯”字。 闔府男人,病的病,伤的伤,好在岑娥喜欢张罗,整日大包小包往府里搬东西,一看就准备过个美满丰盛的好年。 霍淮阳也是个閒不住的人,伤势稍好,便不愿意闷在府里。 与其在府里憋著发霉,不如找点正经事做,既强身健体,也是为了放鬆心情。 这日清晨,他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短打,走到院中,对正在努力锻炼的康齐和康繁招了招手。 “跟我走。” 康齐和康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岑娥正在厨房里熬粥,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三人之间有什么秘密,神神秘秘的。 霍淮阳没有骑马,带著康齐和康繁,徒步走向了城外的西山。 山路崎嶇,霍淮阳如履平地。 他不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知道康齐和康繁有没有跟上。 第62章 英繁炊饼的招牌 他一边走,一边教他们如何辨认鸟兽的足跡,如何从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判断风向,如何通过苔蘚的生长找到水源。 话不多,每一句都是能在山林里保命的真本事。 康齐跟在他身后,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渐渐熟练,能跟霍大人一起追兔子。 康繁远远落在后面,时而坐著,时而起身追两步,却不喊累。 不远处,霍淮阳那宽厚而可靠的背影,总能让康繁安心。 没一会儿,康繁面前就堆了几只兔子、野鸡。 康繁抱著一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嘴角带著笑,对霍淮阳愈发敬佩。 霍伯伯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人,还能在山林里逮到兔子,还是活的。 “霍伯伯,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成为一名英勇的將军。”康繁仰望著霍淮阳,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霍淮阳摸了摸康繁的头,笑道:“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往后我教你骑马和射箭,將来才能为国效力。” 康繁用力点头。 霍淮阳身上有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傍晚时分,霍淮阳带著康齐、康繁回来,手里提著几只野兔和几只肥硕的野鸡。 康齐和康繁的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 岑娥看著他们,心里也替康齐和繁儿高兴。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道香喷喷的烤野兔。 又到了赵掌柜来送麵粉的日子,岑娥早早到了店里,亲自查验收货。 赵掌柜就是那笑面虎,不盯紧点,怕他以次充好糊弄人,之后又满脸堆笑地道歉,赔上一点小利。 岑娥做的吃食买卖,她一点也不敢大意,自上次发觉不对以后,每回都亲自查验过才收货给银子。 岑娥抓起一搓麵粉,在手心里捻了捻。 “赵掌柜,这次的跟以前差不多,搬进去吧。”岑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赵掌柜赔笑著道:“全赖岑掌柜照顾生意,我哪敢马虎!”说著便指挥著伙计,將几袋麵粉搬进铺子码放好。 “用心些好,我们英繁炊饼可是相城里最受欢迎的饼铺,马虎不得。”岑娥得意地说道。 赵掌柜点点头,眼神中却带著一丝阴沉。 “听说您铺子最近来了一批『特优』麵粉,质量非常好?”岑娥不动声色地问道。 赵掌柜笑著说道:“那是当然,我们赵记一直都是有好货的。岑掌柜可要下定?” “暂时不了,下次再说。”岑娥否决。 赵掌柜见岑娥不心动,一挥手招呼伙计们走了。 然而,几天后,赵掌柜再次送的货却不对。 这批麵粉,比之前任何一批都要好。 色泽乳白,质地细腻,抓在手里,像流动的玉粉。 “岑掌柜,听说您最近生意兴隆,我特地给您送来了一批『特优』麦粉!这可是我们赵记的压箱货,筋道十足,麦香浓郁!您试试!”赵掌柜满脸堆笑,拍著胸脯保证,“看在咱们老主顾的份上,价钱,我给您再往下降一成!” 岑娥闻言皱眉,质量好了,价格反而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可她虽有疑虑,却实在看不出这麵粉有什么问题。 以她跟麵粉打交道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批麵粉確实比之前质量好。 而且赵掌柜態度诚恳,价格又实在诱人。 岑娥是个生意人,成本控制是本能。 她想,或许上次,真是赵掌柜的无心之失。 “好,这些,我都要了。”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赵掌柜走后,岑娥立马用这批“特优”麵粉,做了一炉炊饼。 果然,用这麵粉做出来的饼,口感和卖相都提升了一个档次,铺子里的生意,比以往更加火爆。 看著进帐的银钱一天比一天多,岑娥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渐渐被喜悦所取代。 然而,两天后,相城出事了。 城里开始大规模地出现食客腹痛、腹泻的现象。 起初只是零星几例,后来,像是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医馆里人满为患,哭喊声呻吟声不绝於耳。 忙不过来的大夫们一聚头,发现多数病人近几日都吃过英繁炊饼。 “英繁毒炊饼”的消息一传开,整个相城里人心惶惶,纷纷停止了光顾英繁炊饼。 岑娥得知消息后,脸色大变,她立即赶到店里,查看情况。 “春华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吃了咱家炊饼,闹肚子?”岑娥焦急地问道。 春华婶嚇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道:“不知道啊,大家都这么说,可吃了我们的饼,咋会闹肚子啊?” 岑娥知道,这肯定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她必须查清楚真相,否则她將无辜受牵连。 “砰!” 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英繁炊饼的招牌上,那块由霍淮阳亲手题字的牌匾,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紧接著,更多的石头、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地砸了过来。 曾经门庭若市的铺子,此刻被愤怒的民眾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带著恐惧和憎恨,声嘶力竭地咒骂著。 “黑心烂肺的东西!看你这模样就不是善茬,肯定是故意害人!” “我家老婆子吃了你家东西上吐下泻,就剩下一口气!她若没了,要你赔我老婆子的命!” “打死她!打死这个害人精!留著她也是祸害街坊!” 岑娥眼睁睁看著,铺子被那些人砸抢,脸色煞白一片。 她想大声解释,可那汹涌的人潮,像一堵堵墙,將她死死地困在里面。 “不是我!我没有!”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她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震天的怒吼声中。 她那日,分明自己也吃了同样的炊饼,却安然无恙。 怎么会这样?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吃过炊饼的那些人会出事,这让她感到恐惧和无助。 她看著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看著那些家属眼中受伤的泪水,她的心,像被凌迟一样。 愧疚和恐惧,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都住手!” 一声暴喝,康齐和孙柱子,拼死挡在了门口,可他们很快就被愤怒的人群推搡到一边。 第63章 这是在关心我吗 岑娥知道,今天,她就算死在这里,也洗不清自己的冤屈。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铺子里所有的积蓄,那沉甸甸的银匣子,是她刚刚攒下来的血汗钱。 她抱著钱箱,將里面的银钱,狠狠地倒在地上。 “哗啦——” 白花花的银子,撒了一地。 “各位客官!”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这些钱,先拿去给病人支付药费!我岑娥要是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天打雷劈!可在我没查出真相之前,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寂静。 可很快,又有人喊道:“谁要你的臭钱!我们要的是公道!” “对!钱不能换命!” 民怨,再次沸腾。 撒在地上的银子,非但没有平息眾怒,反而像是一种侮辱,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岑娥看著这一切,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踉蹌著出了铺子,找到赵掌柜,厉声问:“赵掌柜,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赵掌柜的脸色瞬间黑沉,他鏗鏘有力地否认:“岑掌柜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 “別跟我装傻,我知道是你,你是想借著毒饼的名头,来敲诈我?”岑娥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阴谋。 赵掌柜的脸色僵住,他知道问题的原因,但跟敲诈没关係。 “我...我...没有……”他张嘴辩解,却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岑娥看著他,冷冷地道:“你若贪財,分明可以价格高些,何苦让城里百姓受这般罪?” 赵掌柜恼羞成怒,他气势拔高道:“岑掌柜,你怎好空口白牙诬赖我?你那饼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与麵粉何干?” 铺子里围观的百姓也帮著赵掌柜,指著岑娥鼻子骂她。 “黑心商贩!为了赚钱毒害乡邻!” “丧良心的毒妇!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钱,不怕天打雷劈吗!” “滚出咱们相城!就你这黑心肝的贱妇,也配在相城开铺子!” 岑娥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耳边是无数的咒骂和唾弃。 她知道,她完了。 她没有回霍府,她怕她如今烂透了的名声,连累他的繁儿,连累霍府。 她拖著麻木的脚步,走出了相城,落脚在城郊一处废弃宅子。 官府,终於介入。 衙门以“危害民生”为由,贴出了封条,查封了英繁炊饼,並下令全城通缉岑娥。 一纸公文,將岑娥彻底打入了深渊。 她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深夜,岑娥抱著双膝,缩在冰冷的后院里,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破宅子又黑又冷,瀰漫著一股发霉的气味。 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的所有光彩。 前半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突然好想康英。 岑娥觉得,自从没了康英以后,她的日子便处处都是坎,一个接一个。 或许她这样的寡妇,在別人眼里就是软柿子,谁都可以欺负她,谁都可以害她。 或许她后半辈子都得过这样的日子,这样难熬又艰辛的日子。 霍淮阳得知消息后,一拳砸在桌上,桌角都裂了一块,他却不觉得手疼。 满城都是对岑娥的声討,霍淮阳心中那股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他没有立刻去抓人。 他强压下怒火,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亲兵,以“防疫”为名,將城中所有大夫为此次病人开出的药方,全部收集过来。 药方一沓又一沓送进书房里,霍淮阳面前的桌上,摊开了一堆的药方。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对,烛光摇曳,映照著他冷峻的面庞。 他一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依旧拧眉查医术,查方子。 终於,在清晨时分,他找到了。 “银翘草……解陈面霉毒……怎么每张都有?”他低声自语,手指再次划过一张又一张药方。 中了慢性毒物,正是导致城中病患不断的原因。 而“银翘草”正是针对陈年穀物中滋生的,一种罕见霉菌的解毒药。 所有大夫,不约而同地用了同一种解毒药。 这说明,他们所有人都判断出了毒物的来源——麵粉! 霍淮阳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手指攥紧那张药方。 他找到了! 正是麵粉里面的霉菌,导致相城里病患不断。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直接抓赵掌柜,恐怕会打草惊蛇。 於是,他心生一计,以军中採买为名,点名要“赵记”近期入库的所有粮食。 赵掌柜得知消息,面色如土,却也不敢得罪霍將军,只能硬著头皮答应。 那日,军粮库前,人声鼎沸。 霍淮阳亲兵当眾开箱,那批所谓的“特优”麵粉,看著雪白无霉味,煮出来的麵食也正常,可那白色毒物混合在食物中,肠胃弱的人只要吃了,就会腹泻不止。 霍淮阳当场戳穿,铁证如山,赵掌柜面如死灰。 “是我赵记贪財害人,与英繁炊饼岑掌柜无关!”赵掌柜被逼无奈,只能按照霍淮阳的命令,敲锣打鼓,全城游行,高喊认罪。 霍淮阳提著剑,几乎找遍了相城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最后,在城郊那个废弃的破宅子里,找到了岑娥。 他推开门,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勾勒出岑娥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弱的身影。 岑娥听到了动静,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霍淮阳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霍淮阳总是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最狼狈的时刻。 可那一丝光亮,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她嘴唇颤抖著,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她心底、让她喘不过气来的话:“將军,你是来抓我的吗?” 霍淮阳细细说了事情原委,並说已经还了她清白。 岑娥得知事情已经解决,而这一切,都是霍淮阳的功劳。 冤屈被洗刷,她喜极而泣,却说不出感激的话。 霍淮阳看著她,这一次没有说什么为了康英,那种煞风景的话,而是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別再有事了。” 这句话,有些怪怪的,却如同一股暖流,涌进了岑娥的心田。 她微笑著问:“霍大人,这是在关心我吗?” 霍淮阳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第64章 合该多锻炼 毒麵粉的风波过去,相城的天,仿佛晴朗了许多。 赵掌柜那个笑面虎,连同他背后的北戎奸细网络,被霍淮阳连根拔起,查抄的家產,够相城官府吃上三年。 那些因为吃了毒饼而生病的百姓,也都拿到了一些补偿,得到了最好的医治,无一人死亡。 “英繁炊饼”不仅恢復了名誉,反而因祸得福,成了百姓口中“有將军罩著”的金字招牌,生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火。 霍淮阳的伤,彻底无碍。 康齐的上,在几位大夫的合力调养下,也已无大碍。 腊月二十九,相城的大街小巷,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红色。 家家户户掛起了灯笼,贴上了春联,空气里瀰漫著炒货的焦香和腊肉的咸香。 年味儿,就这样热热闹闹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里。 霍府,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淮阳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后背的伤疤在阴寒天气里还会隱隱作痛。 他习惯了军营里粗獷豪迈的过年方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弟兄们围著篝火唱著豪迈的歌。 如今这般冷冷清清,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那抹孤零零的夕阳,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叮叮哐哐的声响。 他皱著眉走出去,只见岑娥正踩著凳子,和康齐一起,往屋檐下掛一盏崭新的红灯笼。那灯笼是上好的纱料做的,上面画著胖乎乎的年画娃娃,喜气洋洋。 “掛歪了。”霍淮阳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喜悦的挑剔。 岑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霍大人来得正好,您帮我们看看,这位置正不正?” 霍淮阳没动,只是抱著手臂,站在那里,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左边,再高半个指节。” 岑娥和康齐依言调整。等灯笼掛好,霍淮阳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哎,霍大人!”岑娥叫住他,“您看,这春联贴得如何?” 门上,已经贴上了一副崭新的春联,是岑娥亲自写的,字跡娟秀中带著一股韧劲。 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 霍淮阳的目光落在那副春联上,沉默了片刻。 他竟然从未在府门上,贴过这种充满居家气息的东西。 “还行。”他丟下两个字,便走开了,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除夕夜,岑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有霍淮阳惯爱吃的红烧肉,康齐喜欢的米花鸡丁,繁儿喜欢的椒盐鱔卷,还有岑娥拿手的叉烧鱖鱼,另外还有清炒的鸡毛菜、酿冬瓜、八宝甜饭和一锅鲜美的菌菇鸡汤。 霍淮阳被岑娥请到主位上,孙柱子、春华婶、刘叔、姜桃他们也合在一桌。 康繁穿著新衣、挨著康齐乖乖坐著,两人伸著脖子,兴奋得小脸通红,岑娥在饭桌前忙碌盛饭。 霍淮阳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满了。 岑娥先给霍淮阳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笑著说:“年尾了,今个也算是双喜临门。一是霍大人和康齐身子大安,二是英繁炊饼铺子的招牌,还是跟以前一样响亮。咱们年尾这顿饭,全当庆祝,庆祝咱们这磕磕绊绊的一年,终於过完。” 她说著,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霍淮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岑娥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件半旧的藕白色襦裙,头髮用一根素银簪子綰著,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劫后余生,而透著一股鲜活的、令人心动的光彩。 他想起她躲在那破宅子角落里,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样子。 与眼前这个谈笑风生、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霍淮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胀。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自从那晚霍淮阳找到岑娥之后,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他救了她三次,岑娥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是假的。 而且她有过两个男人,霍大人整日那点別彆扭扭的样子,她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霍大人兴许是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只是还没看清自己的心。 岑娥可不想靠著瞎猜,就盲目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霍淮阳那样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不会缺更好的选择。 怎么著也会有个门当户对、身家清白的贵女,而不是她这样没了夫君、还带著个孩子的寡妇。 她只想保住繁儿將来的日子,不想去选一条太难走的路。 康齐悄悄给康繁夹菜,自打康齐身子好些,康繁大多时候都黏在这个舅舅身边,康齐也乐意照顾他。 霍淮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他吃得很多,比平时多得多。 岑娥做的红烧肉,他一连吃了三块也不嫌腻。 那咸香的叉烧鱖鱼,也被他一人吃掉了一小半。 最后,那锅鸡汤,也被霍淮阳喝了两大碗,几乎见了底。 岑娥看著他那副“食不下咽”却又“停不下来”的矛盾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在用行动表达他对这桌饭菜的“满意”。 康繁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小声地念叨著康英,说要是爹在就好了,能带他去看城里最好的烟花。 岑娥的心,被刺了一下,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说:“你爹在天上看著我们呢。他看到我们吃得好,穿得暖,会高兴的。” 霍淮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康繁夹了一块鱼肉。 一顿年夜饭,在这样一种奇特的、喧闹又静默中,慢慢吃了许久。 在眾人都开始犯困时,康繁“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多穿件衣服。”霍淮阳立刻皱起了眉,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屋里烧著地龙,还能著凉,合该多锻炼。” “不妨事的。”岑娥笑著替康繁擦了擦鼻子,將他抱进怀里坐著:“小孩子火力旺,许是背上著了凉了。” 这番对话,自然得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在討论孩子的日常。 第65章 毛都没长齐还想英雄救美 霍淮阳看著岑娥脸上那温柔而从容的笑意,竟一时语塞。 守岁到半夜,康繁熬不住,趴在岑娥的腿上睡著了。 岑娥將他抱回房里,安顿好,出来收拾碗筷时,发现霍淮阳还坐在桌边,没有动。 他面前,放著一壶温热的酒,他却一口未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远处,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湮灭,留下一片绚烂的寂静。 “大人,怎么不喝?”岑娥走过去,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没意思。”他淡淡地说。 “一个人喝酒,是没什么意思。”岑娥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他,“要不,我陪大人喝一杯?” 霍淮阳闻言诧异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岑娥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拿过两个酒杯,给自己和他都倒满了酒。 她举起杯,对著他,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霍將军,”她轻声说,“这一年,多谢你。” 这一声“霍將军”,叫得郑重,却又带著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近。 霍淮阳细细看著岑娥眼中那抹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甘甜的米酒,顺著喉咙烧下去,却烧不尽他心里那股更烈的火。 “还有这个。”岑娥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红纸包著的小物件,递给他。 霍淮阳打开,里面是几枚崭新的、光滑无比的铜钱,用红绳穿著。 “这是压岁钱。”岑娥解释道,“大人还未婚,给大人压压祟,祝大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霍淮阳捏著那几枚还带著温热的铜钱,自打家道中落,他戎马拼杀,收过无数赏赐,却从未收到过……谁的压岁钱。 “荒唐。”他嘴上这么说,却將那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远处,新年的钟声,悠悠地传来。 “新年了。”岑娥轻声说。 “嗯。”霍淮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岑娥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烛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一刻,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过往的枷锁,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共享著一份静謐而温暖的时光。 霍淮阳看著她许久,终於低声开口:“你……往后若再有难处,可先来寻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压在了岑娥的心上。 她抬头,对上霍淮阳深邃的眼眸,嘴角勾起浅笑:“多谢大人。” 岑娥面上笑著,心底却藏著苦涩,自打康英去后,她遇到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眼泪都要流干了。 可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就变成了她最不喜的那等娇弱之人? 她岑娥是谁?是打小没爹妈还好好活著的人。是能顺手捡个便宜弟弟,好好养著的女人。 这一年的小风浪,只会让她这棵野草,长得更茂盛。 元宵节,是相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黑,街市两侧的灯笼就都亮了起来,將整座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城里最大的瓦舍百戏场,今日更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糖画的甜香,杂耍的喝彩声,猜灯谜的喧闹,混杂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岑娥没有带康繁去看热闹,而是带著康齐,在瓦舍最热闹的入口处,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炊饼摊子。 毒饼事件之后,岑娥新研究出了便携小炊饼。 这种炊饼比原来的小了一圈,烤得更加乾爽,用油纸包著,小巧玲瓏,方便携带。 她特意在馅料里多加了些香料,味道更加浓郁,很適合在逛瓦舍时当零嘴。 “英繁炊饼,新出便携小炊饼,一文钱两个,不好吃不要钱!” 康齐的嗓门有些暗哑,但中气十足,吆喝声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岑娥手脚麻利地收钱、打包,脸上掛著精明又热情的微笑。 摊子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不远处,一队巡逻的城卫军正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霍淮阳。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周围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人群,却在看到那个小小的炊饼摊时,不著痕跡地停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 岑娥站在那里,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生意人的精明笑意,整个人像一朵在寒风中迎风绽放的梅,娇俏又耀眼。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买一袋。”他对身后的亲兵低声吩咐道。 亲兵领命而去,很快就挤到岑娥摊子前,买了一袋热乎乎的炊饼。 霍淮阳接过那袋炊饼,拿在手里。 那油纸传来的温度,透过他的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继续巡逻,可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时,霍淮阳才打开油纸,拿出一个小炊饼,放进了嘴里。 饼皮酥脆,內馅咸香,味道確实不错。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著,一个接一个,直到把一整袋炊饼,全都吃完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些饿了。 一阵轻浮的喧譁声从岑娥的摊子方向传来。 “哟,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跟大爷回家,大爷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围著岑娥,满嘴污言秽语。 为首的那个,脸上带著一道难看胎记,伸手就要去摸岑娥的脸。 “滚开!”康齐怒吼一声,挡在岑娥身前。 “嘿,毛都没长齐还想英雄救美?”那人啐了一口,一把推开康齐,“给老子滚一边去!” 岑娥想要去扶,却被那人抓了一把胳膊,岑娥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但这一次,街上人流如织却没人敢驻足,她的身边只有康齐。 就在那人的手要再次伸过来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位公子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踹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重重地摔在三丈开外,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淮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岑娥面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冰冷得像是北边吹来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 第66章 是不是想做我爹呀 霍淮阳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杀气,就让几个地痞嚇得腿软。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个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周围的百姓,看著这一幕,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霍淮阳转过身,目光落在岑娥那张还有些虚惊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冷得像冰,“再有下次,没人救你。” 说完,他便带著人,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 岑娥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霍大人这是在关心她。 可他这关心,就像他手里的剑一样,又冷又硬,利得人生惧。 夜深了,岑娥带著一身疲惫回到霍府。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霍淮阳那冰冷的眼神,出现在她脑海里。 迷迷糊糊中,她坠入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宅子角落。 有一群地痞,狞笑著朝她逼近。 她抱著康繁,无处可逃。 就在地痞的刀要砍下来时,霍淮阳出现了,可这一次,他没有挡在她身前,而是冷冷地看著她,说:“没人救你。” “啊!” 岑娥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她浑身都是冷汗,心臟“怦怦”地狂跳不止。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看看窗外,月光如水。 岑娥起身,想倒杯水。 当她走到窗边,不经意地向外看去时,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是霍淮阳。 他只穿著里衣,手里拿著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他的目光,正望著她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 霍淮阳向来耳力出眾,岑娥那一声梦里的尖叫,將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一下子掀开被子,拔了剑就衝出来。 东厢房恰好亮起灯,屋里静悄悄,只有岑娥的影子在窗棱上晃动。 霍淮阳没敢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在那里,默默地守著。 岑娥的心,忽然又酸又软。 她隔著窗,也没有出声,悄悄地退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她知道,有那么个人在外面,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嘴硬心软的霍大人,嘴上说著不会再救,实际上行动比谁都快。 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安心的笑意,沉沉睡去。 而窗外,霍淮阳在院里站到天明时分。 他心里掀著惊涛骇浪。 他发现他居然会怕,怕她会再次陷入危险,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 康英那带著血的脸,在他脑海里频频闪过。 兄夺弟妻,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霍淮阳心里闷痛。 他对自己生了这种卑劣的想法,感到深深的不齿。 他必须离她远点。 第二天清晨,岑娥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窗台上,静静地躺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通体乌黑,鯊鱼皮鞘,黄铜护手,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这把匕首她认得,她曾在霍淮阳的书房里见过。 它就掛在墙上,与那张长刀並列,显然是主人极为珍视之物。 怎么会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冰冷的鞘身。 匕首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冰凉,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岑娥抱著匕首,有些不明白。 他送她匕首,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的关心?让她防身用?还是他对那句“没人救你”的致歉? 是想让她像个女侠一样,自己保护自己?还是……他想让她成为能与他並肩而立的人? 她不確定。 她想找机会问问清楚,可霍淮阳,却不见了。 他开始主动地、刻意地,避免和她相处。 岑娥端著饭去书房,他不在。 她想等他回来,可等到深夜,他才回来,而且听动静,是从院墙外翻进来,直接回了房。 连著几日,她想在院子里等他,可霍大人却总是早出晚归,像一阵风,抓不住任何踪跡。 仿佛这府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唱著一台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岑娥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在躲什么?怕她吃了她吗? 可她岑娥,是那种轻浮的人吗? 她没有再主动出击,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 这日午后,她正在厨房里忙著,霍淮阳却难得地早早回了府。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先走到了院子里,逗著正在玩耍的康繁。 “繁儿,近日功课如何?”他开口,声音有些生硬。 康繁看到他,仰著小脸,献宝似的说:“霍伯伯,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哦?”霍淮阳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写来我看看。” 康繁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康繁”两个字。 霍淮阳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厨房的方向。 他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娘……她最近,好吗?” 康繁眨了眨眼,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我娘啊,她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偷偷笑,有时候又默默嘆气。霍伯伯,我娘是不是想我爹了呀?” 霍淮阳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看著康繁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挠伤了。 又痒,又疼。 她……想康英了吗? “应该……”他摸著康繁的小脑袋,语气却有些飘忽,“是吧。” “哦。”康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娘还总问霍伯伯什么时候回来,让我见霍伯伯回来就喊她。” 康繁將脸扭向厨房方向,作势要喊娘。 霍淮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他慌忙捂住康繁的小嘴,避免他出声。 他有些尷尬地扔下一句:“別喊,你娘忙著,你……好好写字。” 说完便逃也似得回了房。 而这一切,都被厨房竖著耳朵的岑娥,听得一清二楚。 她瞥一眼霍淮阳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走出来,颳了刮康繁的小鼻子,笑骂道:“你这个小机灵鬼,你娘我什么时候让你当探子了?” 康繁嘿嘿一笑,抱著岑娥的腿撒娇:“娘,霍伯伯是不是想做我爹呀?” 岑娥的脸,也有些发烫。 她蹲下身,看著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 第67章 算准了会经过这里的人 岑娥摸摸康繁嫩生生的小脸,柔声说,“繁儿,下次霍伯伯再问你娘的事,你就让他来问我,再不能瞎说了。” 饭后,康齐带康繁去玩,岑娥则回了东厢房,拿出一个悄悄准备好的包裹。 她走到霍淮阳的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霍淮阳正在擦拭他的长剑,看到是岑娥,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久未见,她的样貌更俏丽。 乌髮簪了支素银梅花簪,衬得眉眼愈发清丽,一身月白的薄袄裹著纤细的腰身,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鬢边的碎发轻晃,拂过她下頜柔软的弧度。 一时竟看得霍淮阳心里痒痒的,他握著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事?”他的声音,端著些冷硬。 岑娥没有说话,只是將手里的包裹,轻轻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这是什么?”霍淮阳疑惑皱眉。 “谢礼。”岑娥的语气很平静,“大人救了我三次。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这件护膝,是我亲手做的,不值什么钱,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完,便解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件棕色兔毛的护膝,是用上次霍淮阳他们猎回来的兔毛做的。 毛色规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霍淮阳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看著那件护膝,想起了那日康英抱著护膝,像抱著什么稀释珍宝的模样。 那日的康英心里多幸福啊,他仿佛拥有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瑰宝。 可如今,这女人竟然送给他同样的护膝! 霍淮阳心里的异样如排山倒海袭来,他看著桌上那护膝,像看著什么烫人的东西。 这比意外得来的金银珠宝,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这东西,太贴身,太私密。 “我不要。”霍淮阳立刻拒绝,声音里带著慌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岑娥却向前一步,將那把匕首丟进他怀里,然后后退一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道:“那大人这把匕首,我也不能要。” 霍淮阳拿起匕首,重新递出去:“给你防身的,由不得你不要。” 岑娥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重新接过匕首:“不知护膝尺寸是否合身,霍大人现在试试?” 这句话,带著客气和试探,却像一道惊雷,在霍淮阳的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岑娥那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半分羞怯,只有明晃晃的、无声的较劲,同时又透著几分若有似无的挑弄。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 这个女人!她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强逼他收下的为难事! 他看一眼那件柔软的护膝,感觉那上面还带著她身上馨香,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烫。 他想把它扔出去,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动也不想动。 “荒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涨得通红。 “有什么荒唐的?”岑娥理直气壮,“不过一副护膝。再说,我总不能送不合身的护膝给大人吧?你要是穿戴得不舒服,岂不是浪费了我一番心意?” 她歪著头,一脸为你好的无辜表情。 霍淮阳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她那副俏皮又霸道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还有一丝……他不敢承认的,心动。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在和一只小狐狸斗法,而且还是一只修炼成精的漂亮狐狸。 而他,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我……我还有事!”他最终选择了仓皇遁走。 他抱著那件护膝,像抱著一块烙铁,几乎是慌不择路的,疾步衝出了房门。 岑娥站在主屋的地上,看著屋主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夜,霍淮阳失眠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对护膝。 烛光下,那棕色的皮毛,像一团火,灼烧著他的眼睛。 他轻轻触摸著內里那柔软的布料,仿佛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一股草木鞣製的清冽气息,还带著一股松针皂角香,混合著淡淡的人体馨香,曖昧地钻入鼻腔。 这是她的味道。 霍淮阳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岑娥今晚的模样。 她那狡黠的笑,那带著意思挑衅的眼神,那句霍大人现在试试……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他猛地將护膝扔在床上,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冷风肆意吹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他对自己说:霍淮阳,你要清醒一点!她是康英的妻子!是你的弟妹!你不能对她有非分之想!兄夺弟妻,是为不齿! 可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句话:“你只是做了一个,对不起康英却对得起天下的选择。” 这也是岑娥说的。 她理解他,她不恨他。 若是他真的…… 也是对不起康英,却对得起自己和岑娥。 这个想法,像一剂毒药,灌入霍淮阳心底,瓦解著他的道德防线。 他转过身,床上安静躺著的一对护膝,带著让他无法抗拒的诱惑。 相城最大的瓦子,永远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的一拍,便迎来喝彩满堂。 茶博士提著铜壶,在拥挤的桌案间穿梭自如。 吆喝声、谈笑声、瓜子破壳的脆响,混杂成一曲活色生香的市井交响。 自打元宵后,岑娥就一直带著康齐在瓦子外面,卖她那小炊饼。 这日,岑娥带著康繁,选了二楼最靠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好,既能將楼下说书先生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又能將街上的人流,尽收眼底。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制的素白綾襦裙,乌黑的秀髮鬆鬆地綰成一个髻,只斜插一支小巧的素银簪。 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却像一朵在春日里开得最盛的辛夷花,明艷、鲜活,让人无法忽视。 “娘,这个將军好厉害!”康繁趴在桌边,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崇拜。 岑娥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那当然,能被编进书里传唱的,都是大英雄。你看那说书先生,讲到將军破阵时,声音都高了一个调,这就是『气势』。” 她的声音,清脆又温柔,边给康繁解释著典故,边状似不经意地將目光投向街角。 她在等。 她在等一个她算准了会经过这里的人。 第68章 带繁儿来看你了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 岑娥的心,不自觉地跳快了一拍,她望著说书先生,脸上掛著温柔又从容的笑,仿佛对街上的动静,毫无察觉。 霍淮阳开年便接了城中防务,从东城门到西城门的主干道,是他每日必经之路。 此刻,他骑在神骏乌騅马上,身上玄色衣摆翻飞,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跟著一队亲兵,一行人行进间,自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他的目光,本是平视前方,可当路过瓦子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被二楼窗边那一抹熟悉的妍丽所吸引。 他轻轻勒马,动作很小,马儿只放缓了些许,身后的亲兵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他看清了。 的確是她。 她正侧著脸,阳光透过窗欞,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像上好的羊脂玉。 那一瞬间,街面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遥不可及又笑语嫣然的侧脸。 岑娥眼角余光扫了眼街面,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头对身边的儿子说了什么。 康繁的小脑袋从雕花窗欞下探出来,瞧见街心的人影,眼睛一亮,脆生生唤了声:“霍伯伯!” 一只小手攥著窗沿,另一只用力朝霍淮阳挥了挥。 霍淮阳勒住韁绳,紧绷的下頜线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抬手对著楼上的稚子扬了扬马鞭,算是回应。 那笑意淡得近乎无痕,却藏著几分难得的鬆弛。 目光虚虚落进稚子清亮的笑眼里,眼底漫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几息后,他猛地回神,一拉韁绳,乌騅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他不再看那扇窗,不再看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影,双腿一夹马腹,驾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遥远。 岑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看著那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 是夜,將军府。 霍淮阳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那一幕。 她温柔的侧脸,她清脆的声音,她那比阳光还要温暖的笑容……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坐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天上的那轮残月。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个亲兵立刻推门而入:“將军有何吩咐?” “去,”霍淮阳的声音,有些乾涩,“去瓦子打听一下,今日的说书先生,讲的是什么內容。” 亲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霍淮阳在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她到底在听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 “將军,”亲兵躬身回报,“今日瓦子说的书,是新编的一段,叫……《霍將军破阵记》。” 霍淮阳的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將军,是《霍將军破阵记》。”亲兵重复了一遍,“说的是將军您当初在相城外,以三百骑兵,大破北戎三千主力的事。说书先生把您讲得神乎其神,小人听了一段,说得是真好!” 霍淮阳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 原来……她是在听他的故事。 原来,她那温柔的笑,是给他的。 他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那个女人,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会经过那里,她故意……故意对他笑! 她就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用她那温柔无害的陷阱,引诱著他这只自以为是的猛虎。 可偏偏,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可紧接著,就是更深的烦躁。 这个女人! 她算计他,引诱他,让他心神不寧,让他辗转反侧。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做著最大胆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最终,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下一瞬,康英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 那双信任的、託孤的眼睛,像一把利剑,刺得他生疼。 他不能。 霍淮阳摇著头。 转眼又一年清明,相城落了雨。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將整座相城笼罩在烟雨之中。 岑娥难得地感到一丝令人伤感的气息,她突然想起江南的日子,总是这般细雨如丝,朦朦朧朧。 霍淮阳说,要带他们去给康英扫墓。 马车驶出城门,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厢里,雨点敲打车顶,康繁睡得呼吸均匀。 岑娥抱著熟睡的康繁,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朦朧的春色,远山如黛,近水含愁,空气里带著北地春天特有的潮湿泥土气。 她的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这是康英死后,她第一次来给他扫墓。 去岁清明,岑娥原本该去祭扫的,却因大病一场,耽搁了行程。 年前霍淮阳和康齐又病著,一次都没有成行。 马车停了下来,山坡上已经长满了杂草,康英的坟墓在杂草间显得孤独寂寞。 岑娥一身素色襦裙,素簪綰青丝,手里提著一篮祭品,还捏著一束白菊,花瓣上凝著细碎的雨珠。 她蹲下身,將花轻轻摆在康英墓碑前,指尖拂过碑上“康英”二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风裹著雨丝吹过,掀起她鬢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抿住,眼底静得没有波澜,却又藏著化不开的沉鬱。 “康英,我带繁儿来看你了。”她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他长高了,会写你的名字了。” 康繁乖巧磕了头,仰著小脸看眼康齐,又偷偷瞄了眼身后的霍淮阳,小声道:“爹,舅舅和霍伯伯也来看您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岑娥没有回头。 霍淮阳手里提著食盒,立在几步开外,一身玄色劲装。 他没有走近,只静静看著碑前的几个身影,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雨,他却浑然未觉。 风捲起他的衣摆,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寂寥。 第69章 不是等待谁的救赎 岑娥和康繁、康齐燃香磕头,烧完纸钱,又说了许久话。 回身时,岑娥经过霍淮阳身边,目光与他相撞。 霍淮阳撑开一把油纸伞,递给岑娥,“你们到车里等我。”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岑娥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接过伞,牵著康繁走向马车。 霍淮阳没有动,望著那道素色的背影,在雨雾里渐行渐远。 直到岑娥牵著康繁的手,上了马车,他才缓缓转过身。 高大的背影,在迷濛的烟雨里跪著,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 霍淮阳將食盒搁在碑前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碟红烧肉,是康英生前最爱的口味。 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洒在坟前的泥土里,一杯放在墓前。 “康英,”他声音低沉,带著雨意的湿凉,“繁儿有我护著,你放心。” 雨水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落,混著眼底的情绪,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 岑娥看著那跪著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初次见霍淮阳的光景。 那时的霍淮阳,鲜衣怒马,冷静自持,骑在高头大马上,康英都被他衬得挨了几分。 故人长绝,他的心里怕也不好受吧。 霍淮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著的东西。 岑娥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个小包袱。 那是她亲手缝製的那对兔毛护膝。 霍淮阳蹲著身,用手一点点地拔掉坟头前的一片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用匕首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將那小包袱,放了进去。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像一场无声的战爭。 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他將火摺子,凑近了那小包袱。 火焰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著那柔软的皮毛和布料。 岑娥坐在车里,死死地咬著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著那对她亲手缝製的、寄託了她所有心意的护膝,在火中,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那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谢意,在火中挣扎了一下,便化作了飞灰,再也无跡可寻。 霍淮阳烧掉的,不是一对护膝。 他烧掉的,是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心意。 他是在告诉康英,也是在告诉岑娥,他会守住那条底线。 他会把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连同这对护膝一起,深深地埋葬,烧得一乾二净。 岑娥瞬间懂了。 那名为兄弟妻的枷锁,牢牢的,將他们困在了原地。 岑娥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疼。 不知过了多久,霍淮阳站起身,重新用土將那堆灰烬掩埋。 风过坟头,新草微动,像是故人无声的嘆息。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回到马车边。 四目相对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像这漫天静默无声的雨雾。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在雨中烧护膝的人,不是他。 “回去吧。”他说。 回程的路,依旧沉默。 康繁没了困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乖巧地窝在康齐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城门口时,岑娥忽然开口了。 “我想开一家酒楼。”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霍淮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著一股惊人的坚定。 “卖炊饼,终究是小打小闹。”她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计划好的商业蓝图,“相城这么大,来往的商客又多,却没有一家真正上档次的酒楼。我想做一家相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英繁楼』。” 能不能做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把心思,浪费在试探不確定的人心。 他可以烧掉她的心意,但烧不掉她的骨气。 霍淮阳看著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熊熊的火焰,想说点什么。 想劝她,一个寡妇,开酒楼,太难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拦不住。 就像他拦不住自己的心,一次次地被她吸引一样。 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 霍淮阳先跳下马,然后转身,伸手,將康繁从车里抱了出来。 康繁已经和他很亲近了,小手乖乖地搂著他的脖子。 霍淮阳抱著怀里温香软玉的小人儿,看著车上下来的岑娥,嘴上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娘真能折腾,你可不要学她。” 他的语气,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宠溺。 岑娥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弦外之音,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和一丝……不甘。 她想,她岑娥的人生,从来不需要等待谁的救赎,而是要自己创造。 岑娥坐在房里,面前摊著一张相城的地图,和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的手指,在城南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重复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英繁楼”这三个字,岑娥已经念叨了上百遍。 那里,是相城的地王,寸土寸金。 想要在那里开一家上档次的酒楼,光是盘下铺子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別提后续的装修、採买、人手……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將她所有的积蓄,加上霍淮阳每月还她的银子,还有英繁炊饼铺子未来一年的预估盈利,全都加了进去,数字依旧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 钱,还是不够。 她烦躁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暖阳下的树影婆娑,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在烦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岑娥回头,只见霍淮阳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地图和帐册上。 他最近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明明在刻意疏远,却又总出现在她身边…… 或者说,出现在岑娥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莫名让岑娥更加烦躁。 第70章 来日方长 霍淮阳立在檐下,玄色劲装下摆沾了些泥点,衬得他平日里挺直的背脊,竟有几分少见的侷促。 往日里,但凡立功受赏,凡是军中同僚旧部揣著礼上门求助,霍淮阳都会抬手一挥,大方借出百两银票,眉眼间不带半分波澜。 军中多少人受过他的接济,都说霍淮阳仗义疏財,是个能结交的。 可近些日,却是霍淮阳破天荒主动登门借钱。 他脱下了那身象徵著荣耀与地位的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连腰间的佩剑都没带。 先是去了几位相交甚篤的副將府上,后来又辗转去了几位故友家。 霍淮阳磨开面子开口时,饶是身经百战的將领,喉结都忍不住涩了涩。 往日里都是霍淮阳端坐主位,听人说著感激的话。 如今,他却侷促坐在客位,指尖攥著腰间的玉佩,低声道明来意。 那些人起初皆是一愣,隨即忙不迭地应下,嘴里说著“將军何须如此客气”,眼底却都藏著几分诧异。 谁不知霍淮阳从不缺钱,更从不屑於向人开口。 霍淮阳也没多解释缘由,只说急用。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杀伐决断,从不知“低头”二字怎么写。 这还是头一次,他不是那个施恩的人,反成了求人的。 说来也奇,往日里他接济旁人时,从未觉得人情可贵,今日这般低姿態去借,无一人推諉,竟让他觉得人心温热暖人。 不过半日功夫,沉甸甸的银子便揣满了他的衣襟,足有一千多两。 霍淮阳立在雨里,望著霍府的街巷,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去借钱了,还借到了。 这对於他而言,比在战场上赤手空拳对付一队北戎精锐,还要艰难。 不过岑娥是要开一间大酒楼,一千多两还是杯水车薪。 霍淮阳没回霍府,也没去军营,而是拐进了相城最富庶的绸缎庄——王家。 王家是相城首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家主王员外,是个精明的胖子,三年前曾因一桩丝绸生意,被对家陷害,险些家破人亡。 是恰好碰到霍淮阳,病急乱投医,抱著他腿求他帮忙说几句话,没想到霍淮阳真的去了府衙,这才查明了真相,还了王家一个清白。 “王员外。”霍淮阳被管家引著,穿过掛满綾罗绸缎的庭院,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正悠閒品茶的王员外。 王员外一见是霍將军,立刻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哎哟!霍將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霍淮阳坐下,开门见山:“王员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借一笔钱。” 王员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霍淮阳三年,只知道这位將军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清廉自守,两袖清风,接济弟兄比谁都大方,却从未听说他开口求过什么人。 “將军,您缺多少,只管开口!说什么借不借的,太见外了!”王员外立刻表態。 “是借。”霍淮阳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开一家酒楼,需要五千两银子。一年之內,连本带利,我还你六千两。我霍淮阳,从不欠人情。” 王员外看著霍淮阳那张写满了骄傲不容拒绝的脸,心里暗自惊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来求人,却比被求的人还要硬气。 王员外立刻让管家取来五千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霍淮阳查验过后,將银票揣进怀里,留下一张欠条,转身离去,背影依旧一副孤高清直的模样。 王员外站在原地,看著霍將军的背影,许久才感嘆一句:“真汉子!” …… 霍府东厢,岑娥坐在桌前,懒洋洋的理著帐册,並不热络。 房门外,霍淮阳抬手拢了拢衣襟,怀里揣著借来的六千两银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地图帐册,上移到岑娥那双因为缺钱而黯淡的眼眸。 忽又觉得,他做这一切,都值得。 怀里那些印著各家钱庄印记的纸张,沉甸甸压著他的衣襟,无声地嘲笑他的窘迫。 到底该怎么给她? 那个女人,受伤养病时,给她接济些银子,她都万般推辞,更何况如今是几千两。 若是就这样闯进去,將银票拍在她面前,她只会觉得,这是他的施捨,是他仗著身份,对她的怜悯。 若她知道这钱还是他借来的,非但不会要,恐怕还会让他还回去吧。 那……就说这是朝廷的赏赐? 也不行。 上次为救岑娥母子,杀了那些北戎奸细,再加上赵掌柜的事,刚立了小功不假,但赏赐还没下来,而且数额也绝不会有这么多。 她那么精明,一眼就能看穿。 他怕。 怕自己一番心意,反倒成了刺伤她的利器,怕这雪中送炭的情谊,落得个强人所难的难堪。 霍淮阳陷入了沉思。 他习惯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脑袋,第一次为“如何合情合理给一个女人钱”这种小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清明那日,康英坟前的雨雾里,她望著墓碑的眼神,沉静里裹著化不开的沉鬱。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要更用心护著她,护著康繁,护著这一方小院的安稳。 可护佑的方式有千百种,他竟不知,哪一种才是她能接受的。 她那样骄傲的人,眉眼间儘是不肯低头的韧劲。 银票被胸膛的汗濡湿了几分,霍淮阳微微蹙眉,喉结滚了滚。 罢了。 他缓缓后退半步,转身时,目光又落在那扇木门上,眼底漫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来日方长,总能寻到一个妥当的法子。 霍淮阳仰头躺在床铺上,闭著眼。 他想起岑娥穿著半旧素白裙,在厨房里吹他受伤的手,那专注又怜悯的神情,比任何金创药都更能安抚他的心。 他想起她穿著月白襦裙,在瓦子窗边巧笑嫣然的样子,脸上那抹羊脂玉般的亮色,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他想起她被人诬陷时,拿著擀麵杖在人群里据理力爭,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淬冰的寒星,却比任何星辰还要明亮。 他的心,像是被一汪温泉浸泡著,只想给她一切。 想给她一座座金山,想让她不用再为钱发愁,想让她永远都能像在瓦子里那样,无忧无虑地笑。 可他不能。 第71章 极好的……夫婿人选 康英的脸,时不时浮现眼前。 那双总是带著憨厚笑容的狭长眼睛,在最后绝望的那一刻,恐怕还有千言万语,却只来得及说一句:“大人,替我照顾好丑娥。” 霍淮阳的心,猛地一抽。 他要照护岑娥,却不能对不起康英。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堆银票上。 忽然,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的混沌。 岑娥当初借他二百两银子给营里买药时,眸色清澈又坚定。 她当时说的——投资。 对,就是投资! 他这次不是在给她钱,也不是借给她钱,而是要和她合伙做生意。 她出技术和管理,他出钱和权。 他们是平等的合伙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跟施捨有半分关係。 这个想法,瞬间抚平了他內心的所有挣扎和矛盾。 这简直……天衣无缝! 他要找最好的书吏来写合股文书。 他要利用自己的人脉,为她盘下最好的铺子。 他要动用自己的权力,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他要做她最坚实的合伙人,酒楼生意背后的靠山。 他要让她和所有人都明白,她不是一个人在经营酒楼。 她的背后,站著他霍淮阳。 想到这里,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那些白日里因为借钱而產生的一丝屈辱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一把掀了被子,走到桌前,將那些银票,一张一张地收好,重新放回钱袋。 第二日,霍淮阳书房,他坐直著身子,儼然一副谈公事的將军样。 岑娥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地攥著衣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迷茫与震惊。 桌上,静静地躺著一沓数量不菲的银票。 她实在想不通,昨日还在她房门外徘徊不前的人,怎的一夜之间,就换了这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分明是为了帮她开酒楼,才四处去筹得钱吧? 此刻却连眼神都不愿给她一个,处处透著疏离。 仿佛前几日在康英坟前烧掉护膝,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原以为,他会继续与她保持疏离,最多几句寻常的寒暄,却不想竟是这般涇渭分明又意味不明的阵仗。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水,又凉又热的,难受的她指尖刺刺挠挠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见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侧,坐著一位相城有名的书吏,也是官方认可的牙人。 老先生鬚髮皆白,面前摆著笔墨纸砚,神情严肃地笔走龙蛇,气氛庄重。 “合股文书,一式两份,请二位过目。”老书吏写好两份文书,他身边的人立即吹吹墨跡,分別递给二人。 岑娥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看得很仔细。 文书上写明了,霍淮阳出资六千两,占股五成,岑娥以厨艺、管理及“英繁”字號入股,占股五成。 盈利按股分配,亏损则全由两人各自承担亏损部分。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岑娥点了点头,正准备签字,霍淮阳却开口了。 “等等。” 书吏和岑娥都看向他。 “再加一条。”霍淮阳看著书吏,声音暗哑,“无论酒楼盈亏,每月需支付岑娥管理费五十两,此为她个人的辛苦费,不计入盈利分配。” 岑娥的笔尖,一顿。 书吏拿走文书,立刻提笔,將这条添了上去。 “再加一条。”霍淮阳继续说道,“若岑娥想退出合伙,我需以市场价两倍,收购她的全部股份。若我想退出,岑娥有权以原价,收购我的全部股份。” 岑娥抬起头,迷茫地看向霍淮阳。 只是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可他加的这两条,像两道护身符,將她所有的风险,全都消弭於无形。 第一条,保证她无论如何,都有稳定的收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条,给了她绝对的主导权和优先权。她隨时可以踢他出局,他却没有自己选择离开的自由。 他这不是在做投资。 他这是在……用一种商业化的方式,给她一个最坚实、最可靠的承诺。 书吏写完,又看向上首:“將军,可还有別的?” 霍淮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良久后,他摇了摇头:“没了。” 岑娥看著文书上那两条补充的条款,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伸出手指,蘸上红色的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清晰的指印。 霍淮阳也做了同样的事。 看著两个名字,並排出现在合股文书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將他们联繫在一起。 “好了。”书吏將两份文书盖上官印,一份递给岑娥,一份递给霍淮阳,“恭喜二位,合作愉快。” 送走书吏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岑娥拿著那份还带著墨香的文书,抬起头看著主位上的男人。 他正低著头看文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依旧是那个冷峻、寡言的霍將军,可在岑娥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想起了康英。 康英给她的,是简单的温暖,是平凡的幸福。 他爱她,宠她,懂她。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看懂了她的野心,也尊重她的才华。 他用他的方式,为她搭建了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给她的空想插上翅膀,为了让她飞得更高。 同时,又为她准备了最坚固的巢,让她隨时可以回来棲息。 岑娥的心,又软又暖。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嘴上冷淡,行为彆扭,却是一个极好的……夫婿人选。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 就在这时,霍淮阳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酒楼地址。”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还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弟妹可选好了?” 岑娥想到她中意的城南最繁华的那条大街,那地段寸土寸金,租金更是高得嚇人。 不知霍大人是否会觉得那里太过昂贵铺张,又或是觉得她一介妇人,不该有这般不切实际的野心,该换个寻常些的去处。 她先前不过是心里悄悄惦念,还未敢当真与人提及。 此刻被他这般问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告。 霍淮阳却再次淡淡开口:“我们明日,一起去看地方。” 第72章 並肩站在一起的身影 “霍大人,”岑娥眨著疑惑的眼眸,盯著霍淮阳的眼睛,问出了心中费解的问题,“您哪里来的这许多閒钱?” 霍淮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於狼狈的窘迫。 他霍淮阳,堂堂昭武將军,什么时候为钱的事,犯难过? 他以前,都是借钱给別人,接济兄弟的。 可这次,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投资酒楼,他去……借了钱。 確实有些难以启齿。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决心,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借来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借来的。 岑娥看著他,觉得不可置信,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这个男人,此刻作弄著一杯凉掉的茶,故作镇定地遮掩著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忽然有些后悔追问,拿都拿了,何必在意是怎么来的,只要不会赔钱就好。 她是不会让他的投资打水漂的。 城南靖边大街,是相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坊、当铺、绸缎庄,鳞次櫛比。 正是初夏时节,街面上往来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或是骑著高头大马的巡逻官兵。 岑娥和霍淮阳所在处,是靖边大街的黄金地段,面前一座三层的临街小楼。 楼是旧了一些,但位置,却无可挑剔。 它对面就是全城最大的瓦子,斜后方是县衙,左右两边,不是钱庄,就是珠宝行。 “就这里了。”霍淮阳望著三层小楼,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岑娥抬眼看著这座小楼,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规划,一楼做大堂,接待散客;二楼做雅间,招待贵客;三楼……三楼可做包厢,专门招待那些需要私密空间的达官显贵。 她越想,心越热。 可当她问过租金后,那颗火热的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多少?”她问。 “一年,三千两银子。”霍淮阳的回答,轻描淡写。 岑娥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 这简直是抢钱! 按照她之前的估算,这铺子最多值一千五百两。 房主怕是看他们不懂行,坐地起价! 她刚想开口说太贵了,霍淮阳却已经走上前,对著那愁眉苦脸的房主,说了几句悄悄话。 岑娥离得远,听不清內容。 她只看到,那房主一开始还一脸为难,可听著听著,脸上的肥肉就堆起了笑,最后更是点头哈腰,像是遇到了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大买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霍淮阳回来了。 “谈妥了。”他说。 “谈妥了?”岑娥不敢相信,“多少钱?” “一年,八百两。”霍淮阳的语气,依旧平淡。 岑娥的眼睛,瞬间瞪大。 三千两,硬生生被他砍到了八百两! 这……这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仔细观察著霍淮阳脸上的表情。 平素少言寡语的冷麵將军,与人討价还价起来,竟然如此游刃有余? 霍淮阳看了岑娥一眼,仰脸看著三层小楼,嘴角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我投进去那么多银子,自然要保证最高的回报率。” 他丟下这句商业味十足的话,便不再多言。 岑娥知道,这绝不那么简单。 可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再问。 有些情意,藏在商业的算计里,比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安。 铺子盘下来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岑娥亲力亲为,从设计图纸,到挑选木料,再到监督工匠,每一个细节,她都亲自过问。 她將整个铺子,设计得既大气又雅致。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二楼雅间用名贵的屏风隔开,保证了私密性;三楼包厢每间都有各自的韵味,既美观又不显沉闷。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而霍淮阳也忙著上值,每天都回府很晚。 两人又变成很少见面的局面。 这日傍晚时分,霍淮阳到了酒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岑娥忙碌。 他看她拿著捲尺,一处处地丈量著尺寸;看她蹲在地上,和工匠討论著雕花的样式;看她用袖子擦汗,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他的目光,丝丝缕缕地將她笼罩。 岑娥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一抬头,对上霍淮阳那双深邃的眼睛。 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可后来忙起来,便习惯了。 她上了三楼,对著一张图纸,和木匠爭论著窗欞的样式。 “这个样式太繁琐了,影响採光,也显得小气。”她指著图纸,坚持自己的意见。 “可岑掌柜,这个样式是时下最流行的,看著多富贵啊!”木匠也坚持自己的眼光,不肯让步。 两人爭执半天,还没定下。 “就这样吧。”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岑娥回头,霍淮阳不知何时上了楼,在那看了多久。 他走到岑娥身边,拿起那张图纸,指著她最中意的那种简约而雅致的样式,对木匠说:“就按这个做。钱,不是问题。我们要的,是效果。” 木匠见是霍將军发话,哪里还敢多言,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下了。 解决了问题,霍淮阳却没有走。 他站在岑娥身边,和她一起,看著那张图纸。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岑娥能闻到霍淮阳身上清新皂角的味道。 “你很懂。”霍淮阳忽然开口。 “什么?”岑娥没反应过来。 “酒楼设计。”霍淮阳看著图纸,目光却没有看她,“你很有天赋。” 岑娥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而这一切,都被楼下帮著搬抬木料的康齐,看在眼里。 他看著三楼那两个並肩站在一起的身影,一个英挺如松,一个温婉如玉。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精心绘製的画。 康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嘴角紧紧抿著,心里有些不快。 第73章 不寻常的举动 歷经两个多月的精心打磨,英繁楼终於在万眾瞩目中,正式开业。 开业这日,靖边大街人头攒动,比过年还要热闹。 酒楼门口,铺著长达三丈的炮仗,两侧摆满了庆贺的花仪。 岑娥重金请来汴京最有名的“玉玲瓏”戏班,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助兴的《金玉满堂》,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酒楼內,更是座无虚席。 岑娥亲自设计的装潢,此刻尽显其效。 大堂里,桌椅皆是上等的红木,打磨得油光鋥亮。 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角落里燃著上等的檀香,闻起来清雅而不俗。 来往的伙计,都是她精挑细选、培训过的,个个精神抖擞,动作麻利。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霜白短襦裙,头髮高高綰起,穿梭在大堂与后厨之间,脸上掛著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英繁炊饼已经全权交给春华婶和马善义打理,连康齐都只是盘帐时过去那边看看。 岑娥此时不再是那个卖炊饼的小掌柜,而是相城最豪华酒楼的大掌柜。 英繁楼的菜色,更是独树一帜。 既有相城本地人喜爱的浓油赤酱,也有岑娥从江南带来的清淡精致。 生麩肉圆汁多鲜嫩、红烧肘子软糯入味、龙肝凤脑咸鲜无比…… 每一道菜,都引得食客们讚不绝口。 霍淮阳没有出现在前厅。 他在二楼最角落的雅间里,透过窗格的缝隙,静静地看著楼下那忙碌而耀眼的小妇人。 看她自如地招呼著各路客人,指挥若定地调度著伙计,脸上那抹笑意自信而从容。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就好像,她的成功,也是他的成功。 就在这时,一个戏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哟,这不是岑掌柜吗?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当初在江南,还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小丫头,如今竟在相城开起了这么大的酒楼,真是好本事啊!” 周围食客的目光,顿时被他吸引。 岑娥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著藕紫色绸衫、脸上带点阴柔之气的中年男人,正摇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她。 岑娥不认识他,但那语气里的酸味,却让她皱起了眉。 但她还是不卑不亢的礼貌回道:“客官说笑了,英繁楼刚开张,还请多关照。” “关照是自然要关照的。”男人扇子一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只是……我看著岑掌柜,总觉得有些眼熟。不知……掌柜与故人肖怀宇,是否是旧相识?” “肖怀宇”三个字一出,岑娥的脸色,瞬间白了。 二楼雅间里,霍淮阳也清晰地看见了岑娥的慌乱,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死死地紧盯楼下那摇扇子的柔弱男人,將他的面容,牢牢记在心里。 岑娥盯著面前的男人看了许久,才逐渐想起来。 这是肖怀宇的远房表舅,赵昌。 他竟然也来了相城。 “客官认错人了。”岑娥迅速稳住心神,脸上看不出半分破绽,“我不过是边城一介商妇,不认识什么肖公子。”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赵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不再多言,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 岑娥转身进了厨房,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 英繁楼的火爆,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开业不到三天,便成了相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达官显贵们以能在英繁楼请客为荣,富商巨贾们则以能订到英繁楼的雅间为幸。 这巨大的成功,自然也引来了同行的嫉妒。 城西醉仙楼的后厨里,几个掌勺和掌柜正凑在一起,喝著闷酒。 “妈的,那个姓岑的娘们,到底什么来头?一出手,就把我们全城酒楼的生意都抢了!”胖掌柜孙乌奇恶狠狠地说道。 “听说……她背后有当官的撑腰。”另一个瘦高个厨子压低声音,“靖边大街那么好的位置,她只花了八百两一年就盘下来了,这里面没鬼才怪!” “官府的人又如何?我就不信,她一个寡妇,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孙掌柜胖乎乎眯成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老三,你不是认识药铺里的人吗?去,弄点『好东西』来。我倒要看看,她的英繁楼,还能不能『繁』得起来!” …… 近几日的岑娥,有些心不在焉。 她正在英繁楼的帐房里,核算著这几日的流水。 帐本上的数字,喜人得让她想笑。 可她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肖怀宇远房表舅赵昌的出现,到底还是让她的心揪了起来。 她往常没了解过肖怀宇家的具体情况,对他的一些亲戚也不熟,不知道那人在北地做什么营生。 又或许,是受谁所託,专门来的?还是凑巧? 分明是认出她了吧。 即使她否认,怕也不好解决。 “啪!” 她手中久久没动的算珠,被她一不小心狠狠拨错了。 她回过神,看著算盘上那被打乱的数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岑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了?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到盘帐中。 英繁楼的晚市,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后厨里,热火朝天。 伙计们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入热锅的滋啦声,匯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岑娥正在后厨案前,亲自核对一道送往二楼雅间的“佛跳墙”配料。 这道菜工序繁复,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小小的、不寻常的举动。 角落里那个灶上的厨子,大家都叫他老王。 此刻他正背对著眾人,在调配一个酱汁。 可他的动作有些鬼祟,不时地回头张望,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將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了酱汁里。 岑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老王,是半个月前招进来的,手艺不错,人也老实,就是嗜赌。 她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诚心悔过,便给了他个机会。 可他这番举动,实在可疑。 就在她准备上前询问时,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第74章 还没还清呢 是康齐。 康齐负责后厨的食材採买和验收,他不像其他伙计那样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忙的时候,总是在后厨的角落里,默默地看著忙碌的一切。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老王的异常,瞬息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老王身后。 就在老王端起那碗酱汁,准备倒进锅里的时候,康齐装作不小心被伙计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蹌著,正好撞到老王身上。 “哐当!”一声脆响,那碗酱汁,被打翻在地,深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没长眼睛啊!”老王被嚇了一跳,勃然大怒,转身就要骂人。 可当看清是康齐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恐。 康齐面上毫无波澜,眼神却深不见底,盯著倒在地上的酱汁,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康齐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酱汁,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味道。 是他娘被骗光钱財后,疯疯癲癲时,那些人给他吃过的药。 一种混合了“乌头”和“断肠草”的、剧毒无比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老王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老王齜牙咧嘴地惨叫。 “怎么了?”岑娥立刻走了过去。 她惊讶於康齐那前所未有过的愤怒表情,又看看地上那被打翻的酱汁,心里“咯噔”一下。 康齐此时激动得无法说话,他用手指著地上的酱汁,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做出一个痛苦不堪的表情。 岑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毒! 是毒! 康英的意思是,他之前吃过这毒,让他再不能开口说话? 岑娥感觉像是坠入了一个冰窟,浑身发冷。 好不容易才从毒麵粉的风波里逃出来,现在,又有人想毁她! “把他,带到后院柴房。”岑娥的声音,冷淡至极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英繁楼的口碑就彻底完了。 食客们才不管什么事实,只会秉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原则,再不光顾英繁楼。 岑娥立刻派人,去请霍淮阳。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 …… 霍淮阳几乎只一盏茶就赶到了。 他听完岑娥的简短敘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冷峻非常。 “人呢?”他问。 “在柴房。” 霍淮阳没有去柴房,也没有审问那个厨子老王。 他转身对副將胡冬卫,下达了一连串冷静的命令。 “传我令,即刻起,封锁相城所有药铺!”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买卖任何草药,尤其是『乌头』、『断肠草』及其所有衍生製品!” “查!给我查!过去半月內,全城所有药铺的交易记录!任何购买过『乌头』、『断肠草』及其他毒药,或大量购买相关辅料的,全部逐一盘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为之颤抖。 副將领命,整个英繁楼,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亲兵们来来往往,忙碌不迭。 岑娥站在一旁,完全看呆了。 她没想到,霍淮阳会用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倒不像在查食品投毒案,而像是在全城通缉战事细作。 整个相城的药市,因为霍淮阳的一句话,瞬间停摆。 这是何等的权力!这是何等的……霸道! 岑娥呆呆看著霍淮阳,这个男人为了她的酒楼,不惜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將食客的安危,凌驾於全城百姓的用药需求之上。 这样真的好吗? 霍淮阳似是感受到她心中所想一般,走到她身边。 看著岑娥那张有些苍白呆滯的脸,“別怕。”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切有我在。” 他那张写满了冷硬的脸,此刻儘是“我会扛下所有”的担当。 岑娥的所有疑惑和担忧,都堵在了喉咙里,问不出口。 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將军!”他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名册,“这是……这是刚刚从回春堂查到的一份交易记录。三天前,有人……有个叫三爷的,买走了三两『断肠草』!” “三爷?是谁?” 亲兵道:“回將军,据药童回忆,那日买药的人,是城西醉仙楼孙掌柜的表亲刘三。” “醉仙楼”三个字一出,霍淮阳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接过那份名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派一队人马,去『醉仙楼』,把掌柜的给我『请』过来!” “將军,这……”副將胡冬卫想劝劝霍將军。 毕竟上次衝动行事,当街削首那姓鲁的,霍將军已经在晋升上吃了亏。 此次若还滥用私行,恐怕惹怒上峰,削职降级也说不定。 他们虽领了城防的差事,但毕竟不能代替府衙,有事还是要先过一遍官府为好。 霍淮阳知道副將的欲言又止,他站起身,“这件事,不必惊动官府。今晚,我要亲自在水牢会会这位掌柜。” 胡副將明白了霍將军的意思。 这怕是真的要……动用私刑。 在相城,在北地边关城池,军权就是王法。 虽然军中向来军纪严明,极少允许这种法外手段。 这一次,霍將军显然又被激怒了。 將军那时借了那么多银子,如今还没还清呢。 谁敢来动他的英繁楼,那就是死罪。 胡副將没有再多问,领命退去。 夜,深得像一池浓墨。 城西,醉仙楼后院。 孙乌奇正搂著新纳的小妾,做著生意爆火、发財致富的美梦。 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被一阵阴风吹开。 “谁?”他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壮著胆子,起身想去关窗,却看到几个黑影,如鬼魅般,从门外飘了进来。 孙乌奇被嚇得踉蹌著后退,那小妾早被嚇晕过去。 眼前几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下,只露出几双在黑暗中闪著寒光的眼睛。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抢劫?”孙乌奇嚇得腿都软了,却还色厉內荏地叫囂著,“我告诉你们,这可是醉仙楼!我衙门里有人!” 为首的那个黑影,缓缓地摘下了头罩。 第75章 一根定海神针 月光下,露出一张冷得像冰、写满杀意的脸。 “胡……胡副將?”孙乌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认得这张脸。 这张脸,是最近相城所有商人巴结討好的对象,只要使些银子,就能订到英繁楼的包厢。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炙手可热的副將,会深夜造访他这小小的后院。 “孙掌柜,”胡副將的声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生意做得不错,都做到我们將军的头上来了。” “將军误会了!小人……小人绝对没有!”孙乌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著头,“是小人鬼迷心窍!是小人嫉妒!求將军饶命!求將军饶命啊!” “饶命?”胡副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无尽的嘲讽和杀意,“你给英繁楼下毒的时候,想过要饶那些人一命吗?” “我……我……”孙乌奇浑身筛糠似的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副將不再看他,只是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后面的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塞住孙乌奇的嘴,將一个布袋套在他头上。 “唔……唔……” 孙乌奇的惨叫,被死死地闷在了布袋里。 “带走。”胡副將和手下的人,扛著布袋去了他们审奸细的水牢。 霍淮阳静静地坐著,摇曳的烛火,將霍淮阳那张冷峻的面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面前的桌上,放著那份回春堂的交易名册。 他像一尊蛰伏在暗夜里的猛兽,默默看著猎物自己作死。 孙掌柜跪在地上,白色锦缎里衣上沾满泥污,往日油光水滑的髮髻,此时已散乱不堪,哪还有半分酒楼掌柜的体面。 他抖得像筛糠,抬头寻找霍淮阳的目光,嘴里语无伦次地求著:“霍將军饶命!小人……小人知错了!” “知错?”霍淮阳的靴尖轻轻碾过地上的一块碎石,“你派刘三往英繁楼的菜里下料时,怎么没想过是错的?” 孙掌柜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原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刘三早拿了银子远走高飞,断不会有人查到他头上,却不想霍淮阳竟有通天的本事,不过半日便將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 “是小人一时糊涂!”他膝行两步,想要去抓霍淮阳的衣摆,却被亲兵一脚踹开,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英繁楼生意太好,抢了醉仙楼的客源,小人……小人是鬼迷心窍啊!” “鬼迷心窍?”霍淮阳冷笑一声,俯身,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似要將其捏碎,“岑掌柜一介女流,带著稚子谋生,安分守己做生意,碍著你什么了?你无能还敢动歪心思,可曾想过,那菜若是被稚童误食,会是什么下场?” 孙掌柜猛然想起,那日刘三来找他,跟他说提纯的药很猛,菜里的料下得轻些,若不是心细的人,尝了也未必发现异样。 此刻却觉得那蒙药真是可怖,若真给人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顺著孙掌柜额角滚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淮阳嫌恶地甩开手,直起身,搓了搓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相城的地界,容不得你这样的人开酒楼赚钱,更容不得你用阴私手段害人。” 他抬眸,朝亲兵递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孙掌柜。 “霍將军!饶命啊!”孙掌柜心底生出一阵恶寒,哭喊著挣扎,“小人愿散尽家財,只求一条生路!” 霍淮阳却连眼尾都未曾扫他一下,只淡淡道:“处置了吧。” 话落,亲兵拖著孙掌柜往外走。 哭喊声渐渐远去,霍淮阳没有再看一眼。 那道在黑暗中垂死挣扎的人声,渐渐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霍淮阳理理衣服,出了水牢。 他不想让这些骯脏的东西,脏了岑娥的眼睛,也不想因为这些琐事,惊动了全城百姓,给英繁楼带来任何不好的名声。 他要做的,是为英繁楼扫清一切障碍,让岑娥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女掌柜。 …… 第二天,相城流传著一个消息。 城西醉仙楼的胖掌柜孙乌奇,因为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连夜捲铺盖跑了。 据说是去了南洋,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醉仙楼因没了主心骨,很快濒临倒闭。 这件事,成了相城人茶余饭后的一个奇谈,很快又被新的八卦取代。 岑娥听说了这件事,她只觉得有些唏嘘,但生意太忙,也没空多想。 这日傍晚,她正在酒楼里忙著,霍淮阳又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著一身寻常的便服,站在二楼包厢的角落里,看著忙碌的一楼大堂。 “大人怎么来了?”岑娥抽空送菜上去,给霍大人沏了一杯茶。 “路过,进来看看。”霍淮阳接过茶,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大堂,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生意不错。” “托大人的福。”岑娥也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格外动人。 就在这时,孙柱子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他走到霍淮阳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霍淮阳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终於来了。 那个藏在幕后,想来欺负岑娥母子的男人,终於露了狐狸尾巴。 他看了岑娥一眼,对她说道:“弟妹先忙,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孤傲,却多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岑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孙柱子向霍淮阳报告:那个一直在暗中打探岑娥的、肖怀宇的表舅赵昌,已经和城防营的一个校尉搭上了线。 岑娥真正一直担心的敌人,开始悄悄露出他的獠牙。 英繁楼的生意,走上正轨后,岑娥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但她忙中有序,像一根定海神针,將整个酒楼的前厅、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 即便如此,她每日总会雷打不动地,亲自为霍淮阳和康繁,准备一日三餐。 这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一种……融入他们生活的方式。 第76章 她必须试探清楚 天刚蒙蒙亮,岑娥又在府里的小厨房忙碌,熬著一锅香浓的肉糜粥,配上几碟爽口的小菜。 中午,岑娥会在酒楼里,挑几道清淡又不失风味的菜,用食盒装好,让伙计分別送去学塾和城防营。 晚上,忙完一天的事务后,岑娥都会儘快回到府里,亲手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她和康齐一般不在铺子里吃晚饭,都是回府后和康繁、春花婶他们一起用,连带著也做著霍淮阳的那一份。 儘管霍淮阳从城防营下值,是有晚饭的,但霍淮阳回府还是会多少用一些。 岑娥每次都说:大家一起吃,才有家的感觉。 这日晚间,岑娥又在准备晚饭,康齐默默將一篮刚洗好的杏实,放在灶案上。 岑娥正细心地將松子鸡的调味芡汁,浇在嵌了松子仁的炸鸡块上,然后单独盛出一小碗,放在一旁。 康齐知道,那碗是单独给他的。 只因他不喜葱蒜的味道,所以岑娥每次做带葱蒜的重口菜,都要单独留一份清淡的给他。 康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看著姐姐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那身影温柔而坚定,像一束光,照亮了整个厨房。 可他知道,这束光,並不完全属於他。 它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明亮的那一部分,正毫无保留地,照向另一个男人。 这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他低下头,默默地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 霍府书房。 孙柱子將餐盘放在桌上,恭敬道:“將军,岑嫂子让送来的晚饭。” 霍淮阳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舆图上,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將军,您趁热吃,凉了就腥了。”孙柱子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霍淮阳的语气,带著一丝不耐。 孙柱子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霍淮阳依旧看著舆图,仿佛对那桌上的食物,毫无兴趣。 可香味扑面而来,不过片刻,就勾得他腹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霍淮阳不情愿地挪动目光,轻轻瞥了一眼,裹满汤汁的松子鸡,金黄酥脆,酥香味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 热热的,十分鲜嫩酥烂,咸甜恰到好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可他的手,却很诚实地,將那碗饭,和那几道菜,吃得乾乾净净。 有时孙柱子忙,岑娥也会亲自提著食盒,送到书房。 “大人,还忙著呢?”她习惯性地將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动作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里。 霍淮阳在练字的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点。 “我不是说了,不用这么麻烦。”他的声音有些冷冰冰的。 倒不是他不喜欢岑娥做的晚饭,只是晚间实在不宜多食,连日送饭过来,他每次不自觉就会吃完,已然发福了许多。 “不麻烦。”岑娥理直气壮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饭碗里,又放好筷子:“我每天回来要给繁儿和府里其他人做饭,也给你添一双碗筷,不费多少功夫。將军您是带兵打仗的人,平日多吃些,好多攒些力气。” 她这番歪理,说得是振振有词,让霍淮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霍淮阳看著碗里那翠绿的青菜,又看了看岑娥写满“为你好”的俏脸,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霍淮阳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心里想的却是,明日下值时还是得再少吃些,免得晚间吃得太多,撑得睡不著。 岑娥看霍淮阳吃得很香,在心里偷偷地笑。 …… 夏日夜间清凉,晚饭后,岑娥陪著康繁、康齐在院子里玩耍消食。 霍淮阳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著。 康繁拿著霍淮阳送他的木製骑兵,玩得不亦乐乎。 他玩著玩著,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岑娥,又看了看霍淮阳,小脑袋瓜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深奥的问题。 他跑到岑娥身边,拉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脸,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足以让任何大人都无法招架的可爱语气,大声问道: “娘,霍伯伯是不是我的新爹爹?” “轰——”岑娥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腾”的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皮肤热烫得能煎鸡蛋。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霍淮阳倚在廊下,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出现了罕见的裂痕。 只有霍淮阳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尷尬。 “繁儿!不许胡说!”岑娥又羞又急,立刻板起脸,想要训斥儿子。 “我没有胡说呀!”康繁一脸委屈,“蒙学里的春生,他娘就给他找了个新爹爹。他的新爹爹每天都给他买糖葫芦吃。霍伯伯也给我买木马,还教我练拳,还跟我们一起吃饭……他不是我的新爹爹吗?” 孩子天真的逻辑,狠狠地砸在岑娥和霍淮阳的心上。 岑娥彻底没辙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就在岑娥尷尬到极点的时刻,霍淮阳终於有了动作。 他猛地站直身子,丟下一句“军务繁忙”,几乎逃也似的,快步去了前院。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岑娥看著霍淮阳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困惑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蹲下身,捏了捏康繁的小鼻子,嘆了口气:“你呀,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曖昧不清、若即若离的关係,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必须试探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將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英繁楼的生意,如日中天。 这日午后,正是晚市前的清閒时刻。 岑娥正在帐房里,核对著一笔从江南运来的黄鱼鯗帐目,外带几车余杭时兴的丝绸。 这是她为下一步生意发展铺的路,她將来不仅卖酒菜,还想卖一些相城最稀缺的绸缎。 第77章 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岑娥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算珠噼啪作响,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相城能干漂亮的岑掌柜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算帐,不觉得寂寞?” 岑娥抬起头,只见三个穿著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摇著扇子,堵在帐房门口。 为首的那个,约莫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眼神却像蛇一样黏腻,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移。 他手里把玩著一对绿莹莹的玉球,走起路来,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 岑娥认得为首的人,是城中绸缎庄王家的公子,王景。一个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王公子找我?有何贵干?”岑娥放下算盘起身,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没什么贵干,就是路过,特地来看看岑掌柜。”王景摇著扇子,走了进来,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著挤了进来,將小小的帐房堵得水泄不通。“听说岑掌柜的酒楼,生意兴隆,我王某人,也想来沾沾喜气。不如……今晚,岑掌柜陪我喝几杯?”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 “抱歉,我还要忙著理帐,没空陪王公子。”岑娥冷冷地拒绝。 “別这么不给面子嘛。”王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伸出手,就要去摸岑娥的脸蛋,“我王某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的手还没碰到,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旁边闪过。 “砰!”一声闷响。 王景整个人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惨叫一声,向一侧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手里的两颗玉球也滚落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康齐站在那里,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轻蔑地盯著地上的王景。 前有姓鲁的,后有赵掌柜,再来那醉仙楼的孙掌柜,哪个不是消失在相城? 这个王景是消息闭塞还是活腻了?竟然敢来英繁楼找事! “你……你敢打我?”王景又惊又怒,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康齐,声音都变了调,“都愣著干什么!给我上!打死这个狗东西!” 王景的两个跟班,立刻如狼似虎地向康齐扑过去。 康齐自打身子好了,就一直在练拳脚,还在山林里跟霍淮阳学过生存技巧,最近身子壮了不少,都能徒手搏狼。 只见他身形一闪,轻鬆地躲过两人的攻击,然后手肘一砸,膝盖一顶,不过三两下,那两个跟班就抱著肚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好……好得很!”王景见自己人都被打趴下,脸都气绿了。 他抖著手指康齐,又指岑娥,恶狠狠地道:“你们给我等著!我王景在相城,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我要让你们这对姦夫淫妇,吃不了兜著走!” 说完,他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岑娥看著一片狼藉的帐房,心里有些不安。 她恐怕又沾上大麻烦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衙门的差役就来了,不由分说,便要將康齐带走。 “凭什么抓人?”岑娥拦在门口,寸步不让。 “凭什么?就凭他殴打良民,致人重伤!”为首的差役冷笑道,“岑掌柜,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这回,可不是小事!” …… 公堂之上。 县令大人坐在宽大的实木公案后面,一脸为难。 这王家不仅在相城有绸缎庄,在附近几个城和南方本家,那铺子多得数不胜数。 往常遇到王家的官司,都不用多费口舌,就能白得大笔银子。 一早王家人来报官,还没了解清楚,下面的人就按照往日的流程,先帮王家拿了人来。 可这次,一边是南来富商的儿子,另一边是霍將军罩著的人,县令谁也得罪不起。 王景和那两个被打的下人,躺在堂下哼哼唧唧,脸上涂满了药膏,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指著自己的脸,声泪俱下地控诉著康齐的“暴行”,最后,话锋一转,恶狠狠地说道:“大人!这小子如此凶悍,定是与那寡妇有私情,才敢如此囂张!请大人为我做主,將这对姦夫淫妇,一併严惩!” “你胡说!”岑娥气得浑身发抖。 县令一个头两个大,恨铁不成钢般瞥王景一眼,心道:你都打听到岑掌柜是寡妇了,咋没打听到人家住哪?背后是谁?怕不是被人当枪使了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哦?我倒要看看,谁要严惩我的人。” 眾人回头,只见霍淮阳身著四品將军官服,正缓步走进来。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气势,让整个公堂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县令一见是霍淮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霍將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的人,被告了。”霍淮阳走到堂中,目光斜斜扫过地上的王景三人,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我自然要来看看。” “將军,这……”县令一脸为难。 霍淮阳没有理他,而是直接对王景开口,字字如刀:“王景,我且问你,你昨日,是否在英繁楼帐房,对我府上供养的军户遗孀,言语轻薄,动手动脚?” 王景一愣,什么將军?什么府上遗孀?他不认识啊! 但看眼前的阵仗,也知道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立即支支吾吾的回:“我……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没想到……” “开玩笑?”霍淮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强抢军户遗孀,按我朝军法,当斩。你是在跟军户遗孀开玩笑,还是在跟律法开玩笑?” 王景被霍淮阳的气势嚇到,他的脸瞬间白了。 霍淮阳又转向康齐,声音依旧平淡:“康齐,我且问你,你昨日,是否在王景对军户遗孀图谋不轨时,出手阻止?” 康齐重重地点头,將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酒楼的食客和小二都可以作证。 “好。”霍淮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县令,“大人,你都听到了。康齐出手,是为阻止一桩即將发生的强抢名女案件,是为了保护我营里的烈士遗孀。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而王景,强抢军户遗孀,殴打良民,罪加一等。大人,这个案子,该如何判,你应当清楚吧?” 县令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判?他敢怎么判? 第78章 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霍淮阳这字字句句,都站在军法和大义的高度上。 县令要是敢判康齐有罪,就是跟整个相城的军队过不去。 他要是敢判王景无罪,就是包庇罪犯,同样是对军法的不敬。 “这……这……”县令汗如雨下。 “怎么,大人判不了?”霍淮阳向前一步,身上的气势,压得县令几乎喘不过气来,“既然如此,我便代劳了。来人!” “在!”门外,应声涌入一队亲兵,將整个公堂都包围了。 “將王景拖下去,杖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霍淮阳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威严又冷漠。 “是!” 王景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可堂上根本没人敢理他。 他被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板子落下,他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衙门。 岑娥看著依然冷脸的男人,心里充满了矛盾。 平时冷言冷语、却又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帮她解决困难。 他用他的权力和智慧,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场足以让她万劫不復的危机。 岑娥心里,充满了感激。 可更多的,是一种捉摸不透的困惑。 霍淮阳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仅仅因为她军户遗孀这个身份吗?还是……有別的原因? 他那冰冷的態度,和他公堂之上那场雷霆万钧的霸道守护,像一团迷雾,將岑娥紧紧包围。 她感激他,却又看不透他。 他越是霸道地为她遮风挡雨,她心中的那个谜团,就越大。 她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她必须再试探一次,试探清楚。 她不能再这样,被他莫名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日午后,岑娥特意做了一道精巧的拔丝红果糕。 这道糕点,工序繁复。 需把新制好的山楂糕切成条,裹上淀粉和秘制蛋糊,油炸后再过一遍糖液,糖液里添了桂花蜜,还要极有技巧地顛翻炒锅,再撒上芝麻仁,方能成就外皮甜脆、內里软嫩,酸甜爽口的美味。 她將做好的糕点,小心翼翼地装进精致食盒內,亲自提著,走向了城防营的演武场。 平日霍淮阳除了在城內巡逻,大多数时间都在那演武场上,尤其是傍晚时分。 岑娥算准了,这个时辰,他一定在那里。 炎炎夏日,夕阳余暉斜照著,將整个演武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耳边传来蝉鸣和利剑挥舞发出的“呜呜”声响。 场地中央,霍淮阳正在练剑。 他……赤著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的练武裤,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淋漓,在夕阳下闪烁著健康而性感的光泽。 那几道狰狞的伤疤,从他后背一直延伸到腰侧,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他的剑法,快、准、狠。 剑气森然,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杀气腾腾。 可岑娥却从那凌厉的剑招中,读出了一丝……孤独。 霍淮阳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岑娥的心有些发酸。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场边,等著霍淮阳收剑。 不知过了多久,霍淮阳终於停了下来。 他收剑而立,汗水顺著他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到了岑娥,胸口更剧烈起伏著,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有事?” 他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带著一丝沙哑。 岑娥没有答话,只是提著食盒,一步步向他走去。 她走到霍淮阳面前,从食盒里,拿出一块乾净的冰帕子,和一杯去火的凉茶。 她仰起头,抬起手,试探著想用那块柔软的帕子,擦拭霍淮阳额角的汗珠。 霍淮阳预感到即將发生的事情,身体猛地一僵急急后退一步。 他不自在地四处看看,演武场周围並没有人看过来。 他抬手快速接过那块帕子。 动作间,他清晰地闻到岑娥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桂花香气。 似乎还能感觉到,帕子上残留著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汗巾,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想躲开,想让她回去,想斥责她不知廉耻。 可他却不忍心,也不想此地无银,闹得太难看。 甚至还有点贪恋的,享受著这片刻的温柔。 岑娥又端起那杯凉茶,递到他手边。 “大人喝茶,润润嗓子。”她的声音,柔得像水。 霍淮阳看著岑娥那双清澈的、倒映著他狼狈模样的眼睛,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张开口,將那杯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入喉,一股清爽漫便四肢百骸。 霍淮阳像是回过神来,猛地又往后退一步,与她拉开更大距离。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瞬间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样,话语却比平时显得更加刻薄,“別把心思花在这些旁门左道上!我霍淮阳,不吃这一套!” 他的话,像冰冷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岑娥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提著食盒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她看著霍淮阳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瞭然模样,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她明白是自己想太多。 岑娥的心顿时又苦又涩,又有些难为情,有些心灰意冷。 或许,她真的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霍淮阳开了口:“等等。” 岑娥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后面的人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大手。 那带著热汗的胳膊,在夕阳下格外好看,宽大的手心带著厚茧。 霍淮阳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眉头满意地挑了挑。 在岑娥错愕的目光中,霍淮阳从里面拿出那碟精致的拔丝红果糕,將那碟糕点,递给了旁边刚刚训练结束、正准备离开的亲兵们。 “拿去,给兄弟们分了。”霍淮阳的声音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別浪费了。” “谢谢將军!”亲兵们如获至宝,立刻围著碟子哄抢起来。 岑娥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亲兵们爭抢著她亲手为霍淮阳做的点心,看著霍淮阳把她的心意,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隨手分给了別人。 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提著空空的食盒,快步离去。 第79章 想让她好过一点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岑娥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复杂幽深。 他没有吃。 他不敢吃。 一旦尝到了那份甜,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来拒绝她的好意。 他知道,他亲手將那碟糕点分出去的时候,也亲手將那颗刚刚想向他靠近的心,推得更远。 可他別无选择。 演武场那场近乎羞辱的点心事件,將岑娥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又一次浇得透心凉。 她有些心灰意冷。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不再主动靠近霍淮阳,连晚饭,也不再刻意准备他爱吃的菜。 甚至在霍府的院子里偶遇,也只是垂著眼帘,淡淡地点点头,连霍淮阳的脸都不看,便匆匆擦肩而过。 岑娥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英繁楼的生意中。 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杂七杂八的事情,才能忽略心里阵阵发酸的失落。 时值炎夏,相城的天气,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这日午后,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风里都带著一股燥火。 岑娥穿著一件半旧的藕白色纱衣,薄如蝉翼的料子,紧贴著她的肌肤,整个人因忙碌而渗出薄汗,纱衣湿了大半,更紧密地贴在她身上,身段更显玲瓏婀娜。 她坐在帐房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接一下地扇著,可那股热意,却像是缠在人身上,怎么也驱不散。 岑娥实在热得难受,看帐本也觉得头昏脑涨,便径直回了府,在厨房烧了点热水,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她皱著眉走到窗边,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僕役,正抬著一个沉重的柏木箱子,吃力地走向她的房间。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箱体上凝结著一层白白的寒霜,丝丝凉气,正从箱子的缝隙里冒出来。 那是冰?岑娥愣住了。 这节俭惯了的霍府,冬日里,除了霍淮阳的书房会供一点炭火外,她从未见过谁会用如此奢侈的东西。 她走出厨房,正好看到春华婶从她房间里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春华婶,这是……” “哎哟,岑娘子!”春华婶一见她,立刻笑著迎了上来,“是將军吩咐人送来的!说是天太热,怕您热,特地给您屋里供的冰块!这可是咱北地的稀罕物,窖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块,金贵著呢!” 真是冰块? 这么金贵的东西,除了霍淮阳,还有谁能弄回府。 岑娥以为她已经练就心冷如铁,可当那冒著寒气的白冰块送进东厢房时,她心里的那点火,还是“噌”地一下被点燃了。 这个男人! 前脚刚把她的心意,像垃圾一样分给別人。 后脚又用这种奢侈到令人髮指的方式,来向她示好。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在炫耀他的財力,还是在嘲笑她的贫穷无知? 她心里的那点心灰意冷,好像又被委屈和愤怒所取代。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转身走向了霍淮阳的书房。 她倒要问个清楚。 她推开书房的门,霍淮阳正慌乱地翻著一卷兵法。 他刚才其实一直在留意著搬扛东西的人,也是没料想到岑娥会在这个时间回府,怕他们衝撞了她。 可她只是问了春华婶一句,便来了书房,这是来谢他? 但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可不是来说谢谢的样子。 他又有哪里做得不对了? 霍淮阳的眼神里闪过惊异和心虚,但很快又恢復了冷硬的模样。 “有事?”他低著头看兵书,不敢抬眼看眼前人。 “霍大人,”岑娥开门见山,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我想问问,您今日送到我房里的那几箱冰块,花了多少银子?” 霍淮阳翻兵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岑娥依旧穿著藕白色的细纱襦衣,料子薄如蝉翼,笼著她玲瓏的身段,被窗外的光映得半明半暗,隱约能瞧见衣下肌肤的莹润光泽,平白显著几分勾人的柔媚。 她刚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有些柴灰,此刻袖口微微挽起,腕间繫著端午彩绳,坠著小小的银铃鐺,两截皓腕活像两节细嫩的脆藕。 她立在那里,就像一幅浸了水的仕女图,清丽撩人。 那纱衣领口绣著几茎淡青的荷纹,衬得岑娥脖颈愈发纤细莹白。 岑娥的额角沁著薄汗,鬢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黏在颊边,脸上即便带著愤怒,也格外生动娇俏,竟让霍淮阳的呼吸滯了一瞬。 “几两银子而已。”他淡淡垂下眼眸,“天热,我见你……怕热。恰好见到有人卖冰,想著让你凉快些,这样才能更好地经营酒楼。这种必要的开支,你不必介怀。” “必要?”岑娥气得笑了起来,“霍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为了凑齐那五千两本金,是谁低声下气地去借的钱?现在您却把银子花在这种……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您这是在烧钱!” 岑娥语气淡淡,言语却有些尖锐,近乎指责。 霍淮阳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她会为这点小事,发这么大的火。 在他看来,他只是想让她过得舒服一点,这有什么错? “几两银子,而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还没穷到,连这点钱都出不起的地步。”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岑娥的声音也拔高了,“这是態度问题!霍大人,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刀刃上!我知道您为了酒楼,借下许多钱,如今虽还未到一年,但也该未雨绸繆。您现在这样大手大脚,把手里的银钱拿去换这种奢而不实的东西。您有尊重过我这个合伙人吗?您有尊重过我们当初签下的文书吗?若一年后我们酒楼还不清那些银子,要让债主来酒楼堵门吗?” “我……”霍淮阳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无言。 他只是想让她好过一点,他从未想过,那五千两银子,要她一起还。 买冰的事情,確实有些衝动,还不是因为…… 他路过酒楼,竟然看见岑娥穿得那样单薄,那纱衣,简直……简直…… 第80章 为何成日穿得如此单薄? 他也算在军营里长大的,那些个男人看到女人会想什么,他最清楚。 尤其还是岑娥这样身段姣好,面容白净漂亮的女子。 所以遇到卖冰的,他就甩了几两银子,买了几块。 本还定了一些,明日送去酒楼帐房呢。 一共十二两银子,確实不少,但相比於六千多两的外债,是小巫见大巫。 霍淮阳没想到,岑娥会因为他买了几块冰,就跑来教训他。 书房里,空气凝滯燥热。 岑娥站在书案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霍淮阳面露慌乱,眼瞼低垂不敢看岑娥。 岑娥看著霍淮阳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散了一些,转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明白,他们之间隔著的,不仅仅是康英。 更是他们截然不同的出身,以及截然不同的金钱观。 从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岑娥,知道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不会轻易花费在不值当的地方。 而霍淮阳,仗义疏財,为了兄弟可以吃糠咽菜,也可以为了让她乘凉而花银子买冰。 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霍大人,”岑娥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发紧,“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英繁楼的债务问题。” 她刻意將买冰的话题引向英繁楼的生意,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来掩盖她不满的情绪。 书案后的霍淮阳坐正身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眼睛却看著別处。 “大人,我们是合伙人。我投入了技术和全部的心血,您投入了六千两真金白银。霍府如今是负债的状態,咱们赚的每一两银钱,都应该量入为出,花在刀刃上。可您今天,將足以支付十个伙计半年工钱的银子,换成了一两日便消融的冰块。这难道应该吗?” 霍淮阳快速转头,看了岑娥一眼,她站在光影里,平日分外明艷的脸,此刻尽显黯然。 他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他只是心疼她,怕她嫌天太热。 怕她这副江南来的娇弱身躯,受不住北地炎夏的酷热,怕她中暑。 他只是想让她过得舒服一点。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那在战场上,凭藉本能瞬息间就能想出百种杀敌策略的脑袋,在面对岑娥时,却笨拙得像一块木头。 原先岑娥刚来府上,还嫌弃府上吃食太差,拼命出去赚银子,还说过要让繁儿吃好、穿好、读书科举,如今买几箱冰块而已,倒成奢靡了? 霍淮阳继续盯著桌面,面上有一丝窘迫,却还是从容开口解释:“生意归生意。我虽官职不高,没多少银子,却不想让你和繁儿在府里吃苦受罪。几箱冰块而已,我买回来也是想让繁儿和你用个稀奇,你们若用不习惯,下次不买便是。” 他出口的辩驳,却少了许多底气。 岑娥有些难以置信地悄悄观察霍淮阳表情,这个男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前些日子还毫无情面,將她亲自送去的拔丝红果糕,当面悉数分给手下。 今日又说不想让她和繁儿吃苦受罪,还买了昂贵的冰块回来。 若真是顾念康英託孤的情义,给些面子情足以,何至於要花费银子做到这一步? 拿来买冰的这些银子,足够给一队亲兵弟兄每人添一双靴了。 而且,霍淮阳完全把岑娥方才关於钱財花费的质问,理解成了岑娥对他財力的质疑,这不免有些答非所问。 “几箱冰块而已?”岑娥笑了,带著不满和自嘲,“霍大人应该很清楚,那些东西在北地有多珍贵。我带著康齐、春华婶他们,起早贪黑地忙碌,一日能赚回几箱冰块的银钱?大人如何能这般轻巧地说出这样的话?” 霍淮阳心虚不已,这事的確是他衝动,欠些考虑,可如今银子花了,难道还退回去不成? 再说,最主要的问题,难道不是因为她怕热,穿的衣衫太过……单薄。 真是麻烦! 霍淮阳不耐的转脸看窗外,幽幽道:“既买下了,你用便是,何必多言。” 岑娥深吸一口气,將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霍淮阳若对她无意,那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付出,都只是为了完成对康英的承诺。 他只是在尽人事,履行一个兄长对弟妹的照护责任。 她岑娥,在霍淮阳眼里,从来都不是岑娥。 她只是康英的遗孀,是康繁的娘,是他需要尽责的一个弱女子。 当岑娥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復平静,“大人,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是一起赚钱的关係,不是施捨与被施捨的关係!” 霍淮阳闻言,又抬眸看了岑娥一眼,匆匆一眼后又立即瞥过眼。 夕阳余暉染著橘红,辩不出霍淮阳本来的面色,否则岑娥定能看清,霍淮阳那早已漫上一层薄红的耳朵。 只一眼,那轻纱笼住的曼妙女子身形,又印刻进霍淮阳的心里,让霍淮阳心浮气躁,悸动难耐。 他手心沁著薄汗,瞅了一眼桌角的茶杯,却没伸手:“弟妹不必多想,这次是我欠考虑了,往后不会再做此糊涂事。” 岑娥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霍淮阳认错,心里有些痒痒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后,岑娥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便做主將东厢房那几箱冰块,分一些给主屋和春华婶他们,大人可有意见?” 霍淮阳不同意:“弟妹自己留用便好。” 岑娥解释:“北地燥夏,日头虽毒,却远不及江南的夏天热。夜半还有些凉,我和繁儿哪里受得住那许多冰块的凉气。” 霍淮阳闻言,再次抬眼上下打量岑娥:“若北地不比江南燥热,弟妹为何成日穿得如此单薄?”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砸在岑娥脑袋上。 岑娥有些羞窘,连忙低头看一眼衣衫,细纱薄透清凉,能看见一些肌肤和里衣。 她往常在江南,也常常会这样穿,街上的女子到了夏日也都这样穿,一件平平无奇、半旧的纱衣,有何处不妥? 刚刚霍淮阳那什么眼神? 上上下下,充满打量和嫌弃,带著挑剔和轻浮,一点不像他平日稳重的样子。 岑娥连忙再抬头看霍淮阳,他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一本正经又不怀好意地看著她。 第81章 最后一点温情 岑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气势弱了下去,眼神充满警告的意味:“霍大人!” 霍淮阳並不觉得有什么失礼之处,看到刚刚理直气壮责备他的人偃旗息鼓,反倒有些畅快。 岑娥看霍淮阳那带笑的嘴角,觉得不该再待在这间屋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牟足劲的弹弓,“大人,希望大人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这会给我们的酒楼生意,带来不必要的风险。也会……让我误会。那冰块,我不会用的。您……您自己留著用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只是匆匆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书房里,寂静一片。 霍淮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著她消失的门口,那扇门,被轻轻地关上。 一声轻响过后,门还在颤。 霍淮阳仰头闭眼,拍了拍额头,感觉他实在做了一件蠢事。 他本想拉近距离,却没想到,反而將她推得更远。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那个意思。 却又不能告诉她,他是心疼她,想让她过得好。 无言的秘密,像千斤巨石压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岑娥回到东厢房,那间屋子被冰块弄得像个冰窖一样,可岑娥心里的火,还没熄灭。 她明白。 她和他之间,隔著的不只是康英的亡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个生於贵门,不知人间疾苦。 一个长於市井,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们不是一路人。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不该再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可他对她的关心照护,又实在有些超出弟妻的范围。 一夜无眠。 岑娥在床上,睁著眼睛,纠结思虑,直到后半夜。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天一亮,岑娥就起了床。 她从箱子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匣子里,是她这些天新攒下的所有银钱。 有英繁炊饼攒下的铜板,有英繁楼开业后的盈利,还有合股文书里面,霍淮阳每月支给她的五十两工钱。 她將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在桌上仔细地清点、分类。 然后,她用一张红纸,包了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是她估算的,租赁东厢房、前院厨房和旁边那间小耳房,一个季度的价钱。 傍晚时分,书房的门,虚掩著。 霍淮阳正站在窗边,看著后院墙外那棵老槐树。 他昨夜一夜未睡,眼下带著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身影,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颓然。 听到动静,霍淮阳转过身。 当他看到岑娥,以及她手中那个红纸包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霍大人,”岑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霍大人收留扶助孤寡的恩情,小妇感激不尽。” 她走到书案前,將那个红纸包,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很轻,沉甸甸的红纸包,却发出了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很响亮。 “这些银两,”岑娥语气平淡无波,“权当租赁东厢房和前院厨房耳房的钱。从今往后,我按月给府里银子,直到我和繁儿搬出霍府去为止。”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决绝。 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霍淮阳看了看桌上那个红纸包,又看了看岑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燃起了一团火。 他意识到,昨晚他的担忧没有错,昨天衝动买冰的后果,说错话的后果,很严重。 这就来了? 真是让人头疼的难缠女人。 他本想拉近她的距离,却没想到,用了愚蠢的方式,將她推得更远。 让她心里,又筑起了一道高墙。 此刻,她正在用这种明確的方式告诉他,涇渭分明的界线,已经划好了,谁也不要再越界的好。 愧疚像潮水一般,將霍淮阳淹没。 “拿走。”他的声音,沙哑又冷淡。 “亲兄弟,明算帐。”岑娥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著霍淮阳,“我们三人,白住霍大人的宅子,我心里不安。住了这么久,如今日子好过了,也该付些银钱。这样,我们心里才踏实。” “我说了,拿走!”霍淮阳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上前一步,想要將那个红纸包,塞回她手里。 岑娥却后退了一步,巧妙地避开了。 “霍大人,”她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是一种近乎於怜悯的、悲哀的笑意,“您忘了?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我若连这点房租都付不起,又怎么能有资格,做您的合伙人呢?还是说……霍大人觉得,我一个市井妇人,不配与您这位將军平起平坐?” 她的话,再次將霍淮阳逼入一种无地自容的绝境。 他不能收。 收了,就等於毁了兄弟託孤的情义,就等於承认他们之间,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係。 只剩下他费尽心思才签下的一纸合股文书,冷冰冰,毫无情义,只有利益。 他不想这样。 可不收,她又有了新的理由,来指责他不尊重合伙人。 霍淮阳像是被一套连环计,牢牢地困住。 他那在沙盘前能言善辩的巧嘴,此刻却笨拙得不像话。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岑娥,用最冷静理智的方式,將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都切割得乾乾净净。 岑娥见霍淮阳不动,那个红纸包还捏在他手里,就当他是收下了:“那小妇就先退下了。” 她说完,再次微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沉稳从容,背影挺得笔直,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手里那刺眼的红纸包,感觉它像一团烧红的炭,灼烧著他的眼睛,也灼烧著他的心。 他知道,他还不回去了。 从他一清醒就將她赶出屋子开始。 从他烧掉那双护膝开始。 从他將那些拔丝红果糕分给弟兄们开始。 霍淮阳觉得现在这样应当是对的,他们之间谁都不该轻易越雷池半步。 否则,別说合伙人,恐怕连兄长寡弟媳的名分,都保不住。 红纸包被霍淮阳紧紧捏在手里,像在无声地嘲讽,提醒著他昨日的愚蠢和此刻的狼狈。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里,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 第82章 不走正门 岑娥从霍淮阳的书房出来,夏夜的凉风吹过,浮动她鬢边髮丝。 她看著远处还染著金色的天空,下定决心要彻底斩断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这场爭吵,像无声的霜冻,將两人间刚刚萌发的绿意,全都冻得枯黄。 岑娥和霍淮阳,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像两只受惊嚇的刺蝟,用尽浑身解数,避开所有可能的相遇。 岑娥起得更早,霍淮阳归得更晚。 岑娥走正院的大门,霍淮阳常常偷翻后院的墙。 府里的那条迴廊,明明不长,却成了他们之间要刻意避开的距离。 这日傍晚,岑娥在后院石桌旁笑吟吟忙碌著,摘著她新得的一大捆玫瑰,打算再多做些玫瑰酥饼,明日放到英繁炊饼卖。 夕阳的余暉,將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正將一片片花瓣,轻轻扯下来放进筐子里,动作专注而寧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你看!” 康繁像只快乐的小鸟,提著一个竹编的笼子,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那个高大又沉默的身影。 岑娥笑著转头,表情瞬间有些僵住。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康繁,悄悄落在霍淮阳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霍淮阳的眼神没有躲开,他看著岑娥,像一头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的狼,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却又不敢上前,生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岑娥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盛著一些淡然、痛苦、挣扎和……渴望。 他们很快各自挪开视线,仿佛刚才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彼此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提醒著他们之间那道清晰的界限。 “娘,你看,是霍伯伯给我抓的!”康繁献宝似的,將笼子举到岑娥面前。 笼子里,一只灰毛兔子,正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笼子外面的世界。 岑娥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笼子上,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著竹笼的篾条。 那竹篾条削得很光滑,却编得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疏密不匀,一看就是生手的杰作。 她能想像,那个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男人,是如何笨拙的,为她的儿子,编织这个小小的、充满爱意的玩具。 “好看吗?”康繁仰著脸问岑娥,白净小脸上满是期待。 “好看。”岑娥嘴角带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手艺真巧。” 霍淮阳身体一僵,眸光微不可查地转向岑娥。 “它有名字了吗?”岑娥摸了摸康繁的头,声音听起来更温柔。 “还没呢!娘,你给它起一个吧!” “就叫……『灰灰』吧。”岑娥隨口起了名字,宠溺地看著康繁。 “好!就叫灰灰!”康繁开心地將笼子放在地方,將=兔子放出来,追著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石桌前,只剩下岑娥和霍淮阳两人,气氛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娥坐正身子,继续低头整理著那一捆得来不易的玫瑰。 霍淮阳没有走,静静地站在岑娥身后,看著她摘花。 她纤细的手指,避著刺捻起一枝花,一片又一片拽下来,丟进筐子里。 霍淮阳很想告诉她,他错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片刻后还是转身回了主屋。 康齐端著一盘点心,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是岑娥下午新做的玫瑰酥饼。 岑娥看到那盘点心,心里一动,对康齐招了招手。 康齐会意,將点心递了过去。 岑娥端著那碟精致的、还散发著热气的酥饼,走到了康繁面前。 “繁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把这碟点心,给你霍伯伯送去。就说是……厨房新做的,让大家尝尝鲜。” 康繁抱著兔子放回笼子,又捧著点心,像个快乐的小信使,跑向了霍淮阳的屋里。 霍淮阳接了碟子,盯著点心出神,玫瑰酥饼表皮粉红酥脆,点点殷红的玫瑰碎屑铺满碟子。 这是她给他的讯號? 是他刻意要推开她,可她,却还在用这种方式,笨拙的,试图关心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摸摸康繁的小脑袋,看著康繁的眼睛,沙哑地问道:“你娘……她还好吗?” 康繁眨了眨眼,霍伯伯刚才不是看见娘了吗? 兴许是问娘的心情?康繁天真地回答:“我娘很好啊!她天天都在算帐,最近娘赚了好多好多的钱!还说要给我攒老婆本呢!” 霍淮阳笑著,又揉了揉康繁的小脑袋,让他自己去玩,康繁转身又去找他的兔子。 霍淮阳默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玫瑰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甜得他心头髮酸,又苦得他喉咙发紧。 他吃得很慢,一块,又一块,仿佛吃的不是点心,而是那份无处安放的、卑微的思念。 院里的康齐默默陪著岑娥摘花瓣。 霍府的气氛,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看似平静,却蕴含著一触即发的崩断之危。 康齐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默默留意岑娥,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能將整个府邸都照亮的女人,变得沉默了。 她依旧很忙碌,依旧將英繁酒楼、英繁炊饼,还有霍府一日三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的眼睛里,那团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黯淡了。 最近,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下午,手里拿著算盘,却久久不动一下。 康英也看到了霍淮阳的变化。 那个总是冷著脸的霍大人,以往还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他们三人关心的將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冰山。 他最近几乎不在府里用饭,也不再看他和康繁练剑,甚至不再踏入那间,能看到岑娥房间窗户的书房。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带著一身汗水和疲惫回来,还不走正门。 康齐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是霍淮阳,让岑娥失去了笑容。 於是,他对霍淮阳的態度,愈发警惕和敌视。 第83章 一个浑蛋 月色如霜,空旷的前院里,霍淮阳正在练剑。 他赤著上身,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滑落,浸湿了腰间的裤子。 他手中的长剑,带著他所有的痛苦、愤怒和无法言说的心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呼!” 剑风呼啸,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无声地咆哮。 他不敢停。 他怕一旦停下来,那个女人的脸,就会像魔咒一样,占据他全部的思绪。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用肉体的极致疲惫,来对抗精神的崩溃。 就在他一剑劈开一个木桩,木屑四溅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演武场的入口。 是康齐。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霍淮阳。 他的目光,带著一种深沉而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著愤怒、失望,和一丝……怜悯的眼神。 霍淮阳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收剑而立,转过身,看著他。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得像一头累到极致的野兽。 “不睡觉,在这看什么?”霍淮阳的声音,沙哑又沉稳,“想学?” 康齐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了一把木剑,那是霍淮阳为他和康繁练剑准备的普通木剑。 康齐走到了霍淮阳的面前,摆出了一个標准的起手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想要挑战他。 霍淮阳愣了一下,他教了康齐和康繁这么久,可从不觉得康齐有多么强的天赋。 隨即,霍淮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於嘲讽的笑。 不知道是嘲讽康齐敢挑战他的勇气,还是嘲讽他们二人半夜不休息的疯魔。 他以为康齐是在挑衅,可当他看到康齐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时,他才明白,那不是挑衅,那是……是愤怒,是不满,是控诉。 霍淮阳不明所以,他的心忽然有些沉闷。 他不想理康齐,不想看到康齐,因为看到他,就会想起岑娥。 “回去休息吧。”他不屑地挤出几个字,转身想走。 康齐没动,反而將手中的木剑,指向了霍淮阳。 “好。”霍淮阳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既然你非要找练,我成全你!” 霍淮阳动了。 他將手中的铁枪放回兵器架,又从兵器架上,拿起了康繁练习用的那把短小的木剑。 他不想伤他,他只想让康英知难而退。 两人的木剑,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闷响。 霍淮阳只用了三成的力,便想將康齐的剑震飞。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康齐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架住了他的攻击。 康齐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他借著霍淮阳的力道,身体一旋,手中的木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霍淮阳的胸口。 这一招,又快又狠,是霍淮阳教给他的。 霍淮阳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地一侧,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他心里的那点轻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少年,不是来玩的。 他是来拼命的! 康齐十分不满,怪霍淮阳让岑娥变得痛苦。 这个男人,正在让他最珍视的姐姐,內心煎熬痛苦,就不能轻饶他。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脱离了霍淮阳的控制。 康齐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招招狠厉,剑剑致命。 他不说话,所有的愤怒、不满、和对岑娥的维护,全都融入了一招招疯狂的剑法中。 霍淮阳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可渐渐地,他也感到了吃力。 康齐的剑法,是霍淮阳教的。 霍淮阳熟悉康齐的每一个招式,每一个破绽。 可康齐今夜像不要命一样,猛猛攻击,用那些最危险、最同归於尽的打法。 霍淮阳的心,越来越乱。 他开始频繁地失误,身上,也被康齐的木剑,划出了一道道红痕。 “够了!”他终於忍不住,低吼一声,用上了十成的力,一把將康齐的剑,死死地握在手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霍淮阳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康齐的虎口,被磨得鲜血淋漓,可他却死死地握著剑,不肯鬆手。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霍淮阳,嘴唇哆嗦著,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字。 “姐姐……她……心里苦……” 康齐的眼里含泪,面上满是难过和不甘。 霍淮阳明白了,康齐是在用这种方式,质问他:为什么要让他姐姐伤心?你为什么要辜负她? 霍淮阳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烦躁,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愧疚和心酸。 他看到了康齐那双眼睛里,对他深深的失望。 他也看到了康齐那副瘦弱的肩膀上,扛著的那份铜墙铁壁般,对岑娥不离不弃的守护。 他和故去的康英,一样。 一样的,爱著岑娥。 而他霍淮阳,却一次又一次,伤害著她。 霍淮阳的手,一软,鬆开了手里的木剑。 康齐手中的木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霍淮阳看著康齐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声音里,带著疲惫和沙哑:“对不起。” 康齐愣住。 他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將军,会向他道歉。 他今夜本是打算好好教训一下,哪怕豁出命去,可奈何打不过。 可霍將军还是道了歉。 霍淮阳伸出手,想要查看康齐的伤口,可他却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霍淮阳苦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康英没有看错你。”他转身,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於恳求的嘱託,“我不在时……你保护好她。” 说完,霍淮阳便转过身,拖著疲惫不堪又满是红痕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后院主屋。 康齐站在原地,看著霍淮阳那萧索、孤寂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霍大人,其实……也很可怜。 夜,更深了。 空旷的前院里,只剩下康齐一个人,和那两把被遗弃在地上的木剑。 康齐只是在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觉得霍淮阳是个懦夫,惹了姐姐不快。 可他康齐又是什么好人呢? 一个浑蛋。 第84章 趁早把她扶正 霍府的冷清,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唯独康繁,是唯一的免疫者。 他不懂大人们之间那复杂的、无声的纠结拉扯,他只知道,霍伯伯最近对他特別好。 每天不再逼他练拳,却会带他去城外的山林里打猎,会抱著他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騅马前,用那双宽厚的大手,稳稳地扶著他。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霍淮阳將康繁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坐在康繁身后。 “坐稳了。”霍淮阳低沉的声音,在康繁耳边响起。 康繁兴奋地“嗯”了一声,小手紧紧地抓住了身前的马鞍扶手。 马儿缓缓起步,康繁的身体隨著马步的节奏轻轻晃动。 渐渐地,康繁不再满足於只是坐著,他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偷偷看了眼霍淮阳。 然后回过头,伸出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霍淮阳手里握著的韁绳。 那只小手,柔软、温暖,带著孩童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力度。 康繁跃跃欲试的心情,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瞬间灼伤了霍淮阳冰冷的心情,点燃了他心底那片荒芜的迷雾。 霍淮阳有衝动想把韁绳抽开,可康繁却抓得更紧了,甚至还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霍淮阳的手背。 霍淮阳的心突然又酸又软。 他终究没有抽回韁绳,任由那只小手,安安静静地紧紧抓在韁绳上面。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带著孩子学骑马的、普通的男人。 转过街角,一阵喧闹的笑声,从霍府门口传来。 “霍將军!我等前来叨扰,未提前通报,还望恕罪!”嘴里说著请罪的人,面上却笑盈盈的,没有丝毫愧惧之色。 霍淮阳皱了皱眉,勒马停在府门前。 三个穿著官服的军官,大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校尉李胖子,人如其名,长得圆滚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在他身后的,是参將张长风,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最后一个是林副將,霍淮阳之前的上峰,年纪最长,也是最不爱凑热闹的一个。 “你们来做什么?”霍淮阳面色冷硬,声音沉稳。 “哎哟,我的霍小將军!”李胖子夸张地叫了起来,“今日休沐,兄弟们闷得慌,想著去你那英繁酒楼打牙祭,结果小二说今日掌柜不在楼里,便来你府上蹭顿岑掌柜的饭,顺便……给你介绍个新得的宝贝!” 他说著,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酒葫芦。 霍淮阳见了,面色更冷了。 他本想直接將他们轰走,可张长风却笑著开口:“霍將军,我等確实有事商议。” 霍淮阳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將康繁抱下马,一行人入了府。 岑娥正在厨房里,指挥著伙计们准备晚饭。 春华婶匆匆跑进来,知道这场面不好躲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掛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女掌柜式的微笑:“知道了。告诉將军和客人们,稍等片刻,马上准备。” 她依旧穿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头髮用银簪松松綰著。 可当她端著第一道菜走进正厅时,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明明没有施粉黛,可肌肤却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通透。 她明明没有刻意卖弄,可她端著盘子、缓缓行走的姿態,自带一种歷经世事的从容和优雅,像一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曇花,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天!”林副將忍不住嘆了出来,“霍將军,这位是……?” “哦,这位就是康英兄弟的遗孀,如今……是英繁酒楼的掌柜。”霍淮阳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岑娥闻言,面色一喜,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李胖子眯著他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岑娥,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霍將军,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这么一位仙女般的掌柜,只让她在你府上当厨娘?太浪费了!” 岑娥的脸颊微微一热,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將菜放下,又转身去端下一道。 接下来的每一道菜,都引来了阵阵惊嘆。 “这『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手艺,可以去汴京城开酒楼了!”林副將一边吃,一边讚不绝口。 岑娥只是微笑著,像一个完美的女主人,殷勤给他们布菜,添酒,举止得体,照顾妥帖,无可挑剔。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李胖子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霍淮阳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曖昧地说道:“老霍,跟兄弟们说实话,这位『岑掌柜』,绝色美人,你是不是准备金屋藏娇?让她当你的霍夫人啊?” 李胖子虽然刻意压著声音,可他毕竟有些醉意,最后那三个字难免调子高了些。 “霍夫人”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岑娥的脑海里炸开。 她的手,微微一颤,刚刚倒满的酒杯,洒出了几滴。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霍淮阳。 只见霍淮阳那张俊朗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看李胖子,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下意识看向了岑娥。 两人目光相撞,岑娥看清霍淮阳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愤怒,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岑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知道,霍大人恐怕不高兴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里,竟有一丝……隱秘的、不该有的窃喜。 她立刻低下头,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更加殷勤地招待著几位將军,声音比刚才更甜,笑容比刚才更美。 她这是在故意混淆视听。 霍淮阳看著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李校尉,”他缓缓开口,语调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你喝多了。” “没多!没多!”李胖子还在嬉皮笑脸,“將军,你就承认吧!兄弟们又不是外人,我们还能笑话你不成?这位嫂子模样、身段、做饭手艺,样样出眾,你该趁早把她扶正,免得被人抢走了!” 第85章 应该拼了命保护的女人 扶正? 霍淮阳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李胖子,眼神冰冷,“你喝太多了。我霍淮阳的府里,自然有我做主,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副將和张长风都停下了筷子,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仿佛没事人一样的岑娥。 岑娥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李胖子刚才那句霍夫人的调侃,已经像一颗投入滚油里的火星,让霍淮阳十分不悦。 如今又说什么扶正、抢走的话,简直有失体统。 霍淮阳那双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岑娥意识到,今日这李校尉怕是有麻烦了。 她没有慌乱,脸上的微笑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 她端著酒壶,用一种清脆又甜美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位大人真是说笑了。” 她动作优雅地给李胖子和林副將续满酒杯,继续说著:“小妇现在只是將军府上的一个厨娘,能有机会为各位英雄烹茶煮酒,已是三生有幸。『霍夫人』的位置,小妇万万不敢当。” 她的话,说明了自己的立场,还顺带捧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胖子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堆满了尷尬的笑:“是是是,嫂子……哦不,岑掌柜,是我嘴贱,该罚!我自罚一杯!” 他说著,便要仰头喝酒。 “不必了。”霍淮阳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岑娥身上。 “天色不早了,诸位的军务要紧。”他对张长风和林副將说道,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逐客令,“今日我便不多留了。” 张长风是个识时务的,立刻站了起来:“是,將军。我等告辞。” 正事还没说,林副將还想再待一会儿,但看到霍淮阳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也只好悻悻地起身。 李胖子挠了挠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张长风一把拉住了胳膊,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转眼间,热闹的大厅,只剩下岑娥和霍淮阳两人。 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岑娥依旧保持著那完美的微笑,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试图用忙碌来掩饰自己內心的不安。 “站住。”霍淮阳的声音,从岑娥身后传来。 岑娥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霍淮阳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將军还有何吩咐?” 岑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吩咐?”霍淮阳冷笑一声,他一步步向岑娥走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將她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我倒是想问问弟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明白將军的意思。”岑娥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明白?”霍淮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我同僚开句玩笑,你不但不早早告退避嫌,反而更加殷勤招待?你想让他们误会,好坐实霍夫人的名分,你心里很得意,是吗?” 他的话,冰冷地扎进岑娥的心里。 岑娥在他这番不讲道理的指责面前,所有骄傲、所有偽装瞬间崩塌。 她想反驳,想据理力爭。 可她有些心虚,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复杂的情绪纠缠著她。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霍淮阳,看著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討厌別人误会,可她刚才,已经帮他解释过了,不是吗? 为什么? “我……”岑娥想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只余下满眼委屈。 霍淮阳看著岑娥那副茫然又受伤的样子,心里的火,顿时消了。 他也不是气她,他是气他自己。 竟然会因为一句玩笑而心慌意乱,失了气度,竟然会因为岑娥殷勤的模样,而產生不该有的嫉妒。 他是在气他自己,却把所有的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霍淮阳退了一步,理了理思绪道:“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这里如今是將军府,你最好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不要故意混淆视听,让人误会!” “故意混淆视听”…… 岑娥的脑海里盘旋著这六个字。 她那双总是闪烁著智慧与坚韧光芒的眼睛,瞬间被一层水汽所笼罩。 她看著霍淮阳,看著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他竟然用如此残忍、伤人的话,来攻击她那颗企图靠近他的心。 她站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累了。 她此刻,真的觉得累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处处顾及,想让霍大人不那么难堪,想著扮演好一个厨娘的角色,替他招呼同僚。 为什么……为什么换来的,是这种羞辱性的指责?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无法呼吸。 霍淮阳看岑娥落泪,她那双写满了委屈的眼睛,噙著泪珠颤著睫,水光濛濛地望著他。 眼里半含怨懟,半含茫然。 霍淮阳慌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浑蛋,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他用莫名其妙的理由,伤害了那个他应该拼了命保护的女人。 从前领兵打仗练出的铁石心肠,在她这双含著泪的眼睛前,竟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过红了眼眶,他竟比自己身中数箭还要难熬,恨不能替她扛下所有委屈。 他惯会处理兵戈纷爭,却不知该如何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子。 看著她掉泪的模样,心底那点责难更加烟消云散。 “我……”霍淮阳想道歉,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怕自己唐突的安慰,扰了她的体面。 想將她护在怀里,告诉她往后再不会,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著她,任凭她那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心上,烫出血淋淋的窟窿。 第86章 最不会说谎的一个 霍淮阳那句“故意混淆视听”的斥责,狠狠地砸在岑娥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嗡嗡响,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寒意。 她颓然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可哭著哭著,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笑自己傻。 她岑娥,是什么人? 在江南被人指著脊梁骨骂“不检点”,她能面不改色地骂回去。 在北地被流氓地痞围攻,能抄起擀麵杖与他们同归於尽。 在被构陷上海后,还能冷静地盘算家產,为儿子规划后路。 每次遇到感情,怎会变得如此脆弱? 难道真的要用眼泪,来博取眼前男人的同情和解释吗? 滚烫热的泪,瞬间冷却下来。 岑娥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素色的、绣著小小兰草的手帕。 她捻著帕子,缓缓拭泪,一点一点地,將脸上的泪痕擦拭乾净。 动作轻柔,优雅,平静。 当岑娥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变得异常明亮,像暴雨过后的深潭,清澈、冷静,又带著锐利的锋芒。 她不再是那个被无端指责骂懵的、不知所措的弱女子。 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英繁楼女掌柜。 岑娥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无声无息,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凝固的空气。 她离霍淮阳很近。 霍淮阳的心跳加快许多,那股淡淡的、女儿家馨香的、令人心悸的味道,直往他鼻腔里钻。 他本能想后退,可岑娥盯著他的眼神,像两把无形的鉤子,牢牢地鉤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霍大人,”岑娥开口了,语气轻鬆的像在玩笑,“你到底在怕什么?” 霍淮阳闻言,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灵魂偽装。 被她这么盯著,就好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一样难受。 偏偏她这句问话轻描淡写的,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怕什么?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爱上她。 他怕自己辜负了康英的託孤。 他怕自己成为一个不仁不义的小人。 他怕自己……会毁了她。 这些话,日日夜夜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可他一个字,也不曾对谁说出口。 就像此刻,他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抵抗。 没有立即否认,只是不知道? 岑娥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和一丝……得胜的狡黠。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在霍淮阳的胸前:“霍大人会不知道?” 她仰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霍淮阳那几欲躲闪的、慌乱的眼睛。 “大人当真不担心?”岑娥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如兰气息喷在霍淮阳下巴,“我嫁给別人?” “轰——” 霍淮阳感觉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掌控。 眼前这个女人,她根本不知道,她每说一个字,都是在他心上反覆横跳。 他怕吗? 他怕。 他怕得要死。 他怕她嫁给別人,怕她穿上嫁衣,怕她成为別人的新娘。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足以让他发疯。 可他不能承认。 他不能娶她,就不能强留她在霍府一辈子。 “不会!”他几乎是从牙缝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察觉的痛苦和绝望。 说完,霍淮阳猛地转身,向外衝去。 仓皇又狼狈,在门口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稳住身形后,他逃也似得出了府。 霍淮阳因为別人几句不中听的玩笑,先发起了无端的攻击,可最后却是他,像个经歷一场惨败的溃兵。 岑娥站在原地,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深深地漾了开来。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武將,打不过他,言语激將还是好用的。 论拿捏人心,岑娥这个在市井摸爬长大的野草,更有实力。 霍淮阳心底那颗被他深埋的种子,已经被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催了芽。 接下来,就看他,是选择继续压抑,直到枯萎;还是选择……破土而出,向阳而生。 今夜无月,相城军营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包裹,漆黑的密不透风。 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马厩里嘶鸣,伴著远近不一的稀疏蝉鸣。 胡冬卫提著个双层食盒,走向了霍淮阳那间独立的营帐。 他知道,霍將军今夜又会睡在这里。 营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霍淮阳就坐在那片黑暗里,背对著帐门,与黑暗融为一体,透著挥之不去的、孤寂的萧索。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空了的酒壶。 那是军中最烈的烧刀子,辛辣,烧喉,醉后能让人忘记一切。 “將军。”胡冬卫轻声开口,小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萧索。 霍淮阳没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胡冬卫將食盒放在霍淮阳面前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清酒。 他没有劝霍淮阳,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个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大人,心里难过?”胡冬卫抿了一口酒,今日霍府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酒后的閒言碎语,若正主不在意,不过几句玩笑,若正主当了真,那可就不好了结了。 “没有。”霍淮阳的声音,闷闷地,带著浓重的酒气和显而易见的逃避。 胡冬卫见霍大人这副鸵鸟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细,这一年半多,也算摸透了霍將军的脾性。 將军生活单调,训练严苛,不是军营就是霍府,除了战事和兄弟们的事,还有府上人的事,少有他放在心里的。 如今却这幅样子,心里的事估计大了。 “大人,”胡冬卫放下酒杯,声音变得语重心长,“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会说谎的一个。也是……最不会哄自己的一个。” 霍淮阳握著酒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著白。 胡冬卫嘆了口气,將话挑得更明:“是因为……岑嫂子吧?” 第87章 没占將军半分便宜 霍淮阳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你懂什么!”他低斥道,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我不懂。”胡冬卫坦然地迎上上峰的目光,“我只知道,康兄弟在天有灵,看到岑嫂子和孩子如今的好日子,看到大人如此照顾他们,他会高兴的。他也一定……希望他媳妇和孩子,能有个真正的依靠。” “真正的依靠?”霍淮阳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笑声里充满悲凉和自嘲,“我照顾他们,是我的本分!是康英临终託孤给我的责任!兄夺弟妻,是为不义!我霍淮阳,绝不会做出那般……不义之事!” 霍淮阳语气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服胡冬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份已经快要破土而出的、不该有的情感。 胡冬卫心里五味杂陈,做一个女子的依靠,又不是只有娶了她一条路子,可如今大人只能想到那一条路。 若说他没有那份心,谁也不会信。 可大人將託孤责任和仁义道德这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心上,嘴硬心软、自欺欺人。 “那……嫂子呢?”胡冬卫的声音,带著怜悯,“嫂子难道真愿意一辈子守著军户遗孀的虚名,没有再嫁的心思吗?大人,你捫心自问,你这是在照顾她,还是在困住她?” “困住她?”霍淮阳被问住了。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他给了她一个安稳的住所,给了她一个能施展才华的舞台,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自由……这怎么能算是困住她? 可……他却又让她不能爱,不能嫁,不能拥有一个正常的女人该有的幸福。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乱麻。 他无法回答。 他只能再次躲进自私的壳子里。 “照顾兄弟遗孀,本是我分內事。”他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寻找最后的立足点,“但她……她不该起旁的心思。” 霍淮阳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到了岑娥的身上。 他觉得她岑娥不该对他笑,不该照顾他养伤,不该问他“担不担心她嫁给別人”。 是她,在一步步引诱著他,在挑战他的底线。 霍淮阳像个孩子,拼命地想找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理由。 胡冬卫看著霍大人这副模样,明明已经深陷泥潭,却还在拼命否认事实,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劝说,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食盒,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无奈与悲悯的嘆息。 霍淮阳看著胡冬卫离去的背影,对自己坚守的东西,產生了一丝怀疑。 他到底,在做什么? 岑娥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一片昏黄,她还是一动不动,晚饭也没做。 康繁还在蒙学,整个霍府安静得能听见岑娥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沉闷又压抑。 门被轻轻推开,一只瘦长的手,端著一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岑娥面前的桌上。 “姐姐……”是康齐,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岑娥,眼里满是担忧。 那碗里是一碗阳春麵。 碧绿的葱花漂在清亮的汤上,猪油化开,亮晶晶的,漾出诱人的光晕。 这是岑娥最爱吃的,在江南忙完一天后,一碗阳春麵就是她最大的慰藉。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麵条。 麵条筋道,带著柔韧的劲道。 岑娥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可这股暖,却怎么也到不了心口。 她想康英了。 那个憨厚的男人,也曾为她做过一碗又一碗的阳春麵。 还会一边看她吃,一边嘿嘿地笑:“丑娥,好吃不?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是她对不住他。 他给了她一个有人撑腰的家,给了康繁一个好爹。 可她呢? 在他三年孝期未满时,竟对別的男人动了心。 岑娥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掉进了麵汤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著面,用吃麵的动作掩饰伤心,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愧疚,都能和著麵条一起吞进肚子里。 康齐静静地看著岑娥,没有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守在她身边。 第二天,岑娥没去英繁酒楼,却是去了英繁炊饼铺子。 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她揉面,调馅,上灶,动作麻利,脸上甚至还扯著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铺子里生意好,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岑娥一边忙活,一边听著南来北往的趣闻,这是她最大的乐趣。 可今天,她听到的,却是关於自己的閒话。 “听说了吗?昭武將军府的那个……” “哪个?不就是那个卖炊饼的寡妇么?” “嘖嘖,一个寡妇,带著个拖油瓶,住进將军府,能有什么好?我看吶,八成是……” “可不是嘛!我说那霍將军也是,英武俊朗、年纪轻轻的,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就……” 声音不大,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直往岑娥耳朵里钻。 岑娥忙碌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状,力道甚至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铺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客人们交换著眼神,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岑娥把最后一个炊饼贴进炉膛,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 她对著满屋的客人,朗声开了口:“几位大婶,是说我跟霍將军的事?” 那几个妇人一愣,没想到岑娥会这么直接,脸上都有些掛不住,支支吾吾的说:“没……没什么,就是隨口一说……” 岑娥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著一股爽利劲儿:“霍將军是我亡夫康英的上司,对康英有知遇之恩,也是康英在战场救了霍將军的命。”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康英走前,拼著最后一口气,託孤於霍將军。將军重情重义,不忍我们母子流落街头,这才收留我们在府中。我如今带著儿子和弟弟,感念大人这份恩情,顺带照应將军饮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眼神平静却锐利。 “我岑娥从不是吃白食的。在將军府,我包揽了一日三餐,用劳力抵了饭钱,房费也是按月给的,没占將军半分便宜。” 第88章 拿到地契和房契书 岑娥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和期盼:“如今我营生做得不错,攒了些银子,正想著在相城买个小院子扎根,让我儿子弟弟有个安稳居所,也免得给將军添麻烦,落人口实。只是这相城人生,一直还没找到合心意的宅子。” 她对著那几个妇人和其他客人,微微福了一身。 “各位街坊邻居,若有那地段好、价钱公道的宅子要出手,不妨说与我听听?我岑娥在这里先谢过大家了。” 整个铺子,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被岑娥这一番话给震住了。 一个被流言蜚语逼到墙角的寡妇,却像个心思通透、有勇有谋的大户人家当家主母! 不但大大方方地与霍將军撇清关係,还把买宅子的打算和盘托出。 这份气度和能耐,让那些閒言碎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几个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互相尷尬地看了几眼。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好!说得好!” “炊饼娘子好志气!” “就是!靠自己吃饭,有什么好说的!” 掌声瞬间响成一片。 人们的眼神从嫌弃八卦,变成了真心的钦佩讚赏。 “对了对了!城东王员外家隔壁,有座小院,三间正房,带个后院,环境清静,正合適读书!” “我表嫂家也想卖房,就在蒙学附近,孩子上学方便!”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为她出主意,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烟消云散。 岑娥看著眼前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眾人再次福身,“多谢,多谢各位。” 流言蜚语转了方向,铺子里恢復了热火朝天的景象,每个客人的脸上,都带著善意的微笑。 岑娥低著头,认真地揉面做饼,嘴角悄悄的,向上扬起小小的弧度。 从这日开始,岑娥处理完英繁楼的帐目后,就在相城的街巷里四处奔波,跟著牙人看宅子。 只不过都不尽如人意,不是太小就是太破败,价钱高的岑娥觉得不值,价钱低的几乎四不靠,离英繁酒楼、英繁炊饼和繁儿的蒙学都太远。 又一次败兴而归,打发走牙人后,岑娥漫无目的走到东城门口。 那里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有官府的榜文,有商家的gg,也有……私人的招租和售卖。 她的目光,被一则用墨笔写得格外工整的售卖启事吸引了。 “出售宅邸:城南柳叶巷,三进三出院落,带花园水井,格局方正,交通便利。因宅子主人迁居他乡,欲低价出售。有意者,请洽柳叶巷王牙人。” 岑娥之前见过的牙人有好几个,就是没有个姓王牙人。 城南柳叶巷就在城南靖边大街附近,是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三进三出的院落,够大,將来康齐和繁儿娶妻生子,也住的开。 最主要离英繁酒楼很近,方便许多。 她没有立刻去找那个王牙人,而是先回了城南,去柳叶巷走了一圈。 巷子很安静,绿树成荫,住的大多是告老还乡的官员和一些富商,確实是个清静的好地段。 她站在巷口,那一座座宅院的青瓦飞檐,虽然有些陈旧,但气派仍在。 岑娥隱隱觉得,她马上要拥有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家。 一个不受任何人恩义裹胁,自由、敞亮的家。 第二天,岑娥带著康齐,找到了那个王牙人。 王牙人是个精明的瘦高个男子,他上下打量了岑娥,看到她虽然穿著朴素,但气质不凡,身边还跟著一个身姿挺拔的俊朗少年,便断定岑娥不是寻常人。 “敢问小娘子贵姓?是来寻铺面做营生,还是有產业要托小的帮衬出手?”王牙人满脸堆笑地问。 “我姓岑,今日来是要置办宅子,就是城南柳叶巷那座。”岑娥开门见山。 “哦……那座啊。”王牙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座宅院,开价三百两。实不相瞒,最近有好几户人家都看中了,价钱嘛……自然高。” 三百两! 岑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个价钱,对於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来说,確实算低价。 但对於她来说,依旧算是一笔巨款。 她所有的积蓄,加上英繁酒楼、英繁炊饼的盈利,也才勉强够。 “王牙人,”岑娥的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我想先看看房子。” “当然,当然!请隨我来。” 王牙人带著他们,走进了柳叶巷的一座宅院。 院子很大,久无人住,地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也有些蛛网。 但格局確实很好,正房、厢房、后花园、水井,一应俱全。 岑娥仔细地检查了房屋的樑柱、墙壁,又用手敲了敲,听听声音。 康齐看著她那容色明艷清丽,却专注认真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不想离开霍府,那里虽然冰冷,却能给他们三人最好的庇护。 如果离开霍府,他怕自己护不住姐姐和繁儿。 岑娥感受到了康齐的不安,她转过头,悄悄安慰康齐,“有我呢,別怕。” “王牙人,”岑娥看完房子,转身对王牙人说道,“这座宅院,位置好,但年久失修,房樑上有被白蚁侵蚀的痕跡,后院的水井也有些乾涸,重新修缮,至少要花费五十两。而且,这柳叶巷虽然清静,但价钱上,不该是这个数。” 她一开口,就將房屋的缺点和自己的平评估,说得清清楚楚。 王牙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是个懂行的。 “岑娘子真会开玩笑,”他乾笑著打哈哈,“这……这价钱已经是最低的了。” “二百五十两。”岑娥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是我的底线。多一文,我都不要。王牙人若觉得合適,我们现在就去牙行签文书。若觉得不合適,我另寻別家便是。” 她虽十分中意这间宅子,但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著一种强大的气场。 王牙人知道再谈不了高价,犹豫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成交!” 契约签得很快。 当岑娥拿到地契和房契书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被踏实的感觉填满了。 第89章 挽留一个人的勇气 岑娥要搬家的消息,很快就在霍府传开。 春华婶她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岑掌柜真是了不起,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一个哑巴弟弟,竟然能在相城买下自己的宅子。 言语之间,充满了钦佩。 这些话,很快传到霍淮阳的耳朵里。 霍淮阳像往常一样,待在演武场里,一遍又一遍地练著剑。 剑风凌厉,杀气腾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真的要走了。 她要彻底地,从他的羽翼下,分离出去了。 霍淮阳感觉自己原本的世界,一点一点地被她蚕食,如今又要全盘被吐出来。 这感觉真让人难受。 他收了剑,对自己的坚持,再次產生了怀疑。 他到底,是在坚守照护康英遗孀的责任,还是在故意推开那个他不该过分在意的女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岑娥用最骄傲的方式,划清界限时,他除了放手,別无选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岑娥就起来了,吩咐康齐去雇马车。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最重要的,是她那套做炊饼的傢伙事。 那几口被她盘得油光发亮的大瓦盆,那根手感熟悉的擀麵杖,都被她用布仔细包好,放进了箱子里。 春华婶红著眼圈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念叨:“岑娘子,真要走啊?这……这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岑娥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对春华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婶儿,別哭了。我好不容易在相城立住脚,这是去奔我们的好日子了,婶子该为我们高兴才是。” 春华婶在一旁继续念叨著:“岑娘子,將军他……他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不会真的想让你自己出去住的……” 岑娥拍了拍春华婶的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婶儿,这我知道。可我终归不是独身一人,我有儿子有弟弟,康齐到年纪了,我们有了宅子,我该赶紧帮他张罗婚事,免得耽误。婶子以后您要是想我了,就去柳叶巷,我天天给您做好的吃。” 岑娥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春华婶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著,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春华婶捏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圈更了。 康齐什么也没说,猛地扛起最重的箱子。 霍府的人都帮著搬搬抬抬,只有霍淮阳站在书房的窗后,冷眼看著这一幕。 没人敢多说什么,只是不舍这位在將军府住了不到两年的小妇人,就这么带著她的家人,乾脆利落地离开了。 霍淮阳没有送出来。 那辆载著岑娥几人所有家当的马车,缓缓驶出街道,消失在街角。 霍淮阳的手,紧紧攥著,指节泛著红白。 他的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以为,他只是履行兄弟託孤的承诺。 可为什么,当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跡时,他会这么难受? 难受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岑娥牵著康繁来到柳叶巷的新家,院子不大,已经收拾得很乾净。 推开窗,就能看到巷子里那一排老柳树,邻里街坊的谈笑声传过来,让日子充满了烟火气。 这里没有霍府的威严和冷清,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岑娥很满意。 她带著康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去市集买了新的被褥和碗筷。 她把那口宝贝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上,生火,烧水,为这个新家,煮了第一顿饭。 是一锅糯香浓郁的咸汤粽,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粽”与“宗”同音,取安宅立户、稳固根基的好寓意。 粽叶的清苦混著糯米的软甜,裹著里头咸鲜的馅料,吃起来鼻尖、舌尖都是暖融融的滋味。 简简单单一锅咸汤粽,便把安家的欢喜与安稳,都煮进了这热气里。 康繁和康齐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岑娥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苦难,都值了。 她岑娥,终於在相城有了自己的家。 搬家后的第二天,生活步入了正轨。 清晨,康齐背著书箱,牵著康繁的手,站在巷口。 岑娥跟在后面,仔细地为康繁整理好衣领。 “繁儿,在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跟人打架。” “知道了,娘。”康繁乖巧地点头。 “路上小心,看好弟弟。”岑娥又对康齐说。 康齐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霍淮阳。 他穿著玄色劲装,腰间佩著剑,像是要去军营。 只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来往邻居们所有人的目光。 康齐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將康繁往身后拉了拉。 岑娥抬起头,迎上霍淮阳的目光:“大人,早。” 霍淮阳眼含不满的看著岑娥,並不答话。 两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著。 谁也没有再开口,气氛一时间僵住。 清晨的巷子里,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是霍淮阳先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康繁,声音有些沙哑。 “去上学?” 康繁有些不明所以,他努力从康齐身后探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霍淮阳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看著康齐护著康繁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再看看岑娥平静无波,默许这一幕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如今,在康齐眼里,他不再是那个能保护他们,能让他们依赖的霍將军了。 他成了一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走吧。”岑娥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別耽误了上学。” 康齐拉著康繁,从霍淮阳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康繁迈著步子,扭头看霍伯伯,他其实想跟霍伯伯骑马上学,多威风。 岑娥抱著装午饭的食盒,跟上康齐的步伐,与霍淮阳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子外。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拉开百斤重的强弓,能握著利剑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可现在,它却连伸手挽留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第90章 忙得脚不沾地 霍淮阳站了很久,直到太阳高高升起,才转身上马,朝著军营的方向而去。 柳叶巷的新家,没几日就被岑娥和康齐添置得焕然一新。 轩窗明净,院里晒著新洗的被褥,角落的石榴树已经开始有了几个小果子。 岑娥在院子里忙碌著,新厨房里的旧铁锅,做出了香喷喷的午饭。 肉香和米香混合在一起,飘出小院,周围的邻居都忍不住多吸溜两下鼻子。 “这新搬来的岑掌柜,真是个能干的!” “是啊,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还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顺当,了不起!” 外面的议论一声高过一声,隔著院子传进岑娥耳里。 听著被人口口夸讚,岑娥开心地笑笑,又给康繁和康齐夹了一大块肉,看他们吃得香甜,她心里也很踏实。 小院里没有寄人篱下的拘束,没有霍府那么多需要忌讳避嫌的地方,更不会再有不善又审视的目光,只有安稳、愜意的小日子。 时间一天天溜走。 炊饼铺和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新宅子也越住越舒心。 康齐每天接送康繁上学放学,三口人再没遇到过霍淮阳。 仿佛,霍淮阳已经从她们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天晚上,酒楼收工得晚,岑娥和康齐从酒楼出来时,月亮已经掛上了树梢。 刚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步子歪歪扭扭,正往柳叶巷外走。 那人头髮散乱,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浓重,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成调的曲儿,浑噩的疯態让人心里发怵。 康齐脚步顿住,下意识將岑娥护在身后,警惕地盯著那人背影,低声对岑娥道:“姐姐莫怕,有我在呢。” 岑娥心头微松,指尖攥住布裙,轻轻应了一声。 那醉汉走得极慢,步子歪七扭八的,时不时还后退几步,短短一截巷子,硬是成了他走不完的舞台。 岑娥紧跟在康齐身后,两人放轻脚步,贴著墙根,想借著墙影的遮挡,飞快地往巷內走。 两双眼睛始终留意著身侧,生怕那酒鬼突然上前。 那酒鬼显然还有些意识,醉得一塌糊涂还不忘调戏良家妇女,嘴里不乾不净、嘟嘟囔囔。 只是他刚晃悠著想要上前,就被一道冷厉的声音喝住:“滚!” 醉汉酒醒了两分,拖著步子跑远,空气里只余下淡淡的酒气。 不知何时,巷口另一侧的阴影里,出现一个人影,那身玄色衣袍在月色下泛著幽寒冷光。 刚刚那一声暴喝,不仅將那醉醺醺的酒鬼嚇退,还把岑娥和康齐也嚇得不轻。 岑娥此时有些腿软,一手扶墙,一手撑著康齐的一只胳膊。 两人惊魂未定地回头,见是霍淮阳,皆是一愣。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峰紧蹙著,眼眸冷冽黑沉,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霍淮阳没理会两人的错愕,抬步往巷外走去。 就在岑娥和康齐洗漱完毕准备睡下时,霍淮阳领著春华婶和姜桃登了门。 康齐將三人迎进院子,岑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霍淮阳就递过来一个大包袱。 岑娥伸手接了,却重的坠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叮叮噹噹的,似是装著些防身的兵器。 春华婶手里提著一盏马灯,灯光晃悠悠的,姜桃肩上背著个包袱,笑盈盈喊:“岑嫂子!” 好久不见的人,深夜突然来访,岑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招呼,一边將人迎进屋里,一边不明所以地暗自打量。 春华婶看眼不说话的霍大人,解释道:“夜里巷子里不太平,霍將军让我俩过来陪著你们住,往后晚了,我便到酒楼候著你。” 姜桃脸上带著兴奋的笑,不住点头:“岑嫂子,我可想念你做的饭菜了,求嫂子让我跟你们住吧,我什么活都会干!” 岑娥心头一暖,刚想开口道谢,却对上霍淮阳的目光,清辉落於他眼底,带著一股沉甸甸的专注,让她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睫。 霍淮阳目光淡淡的,若有似无,却一直锁定在岑娥身上。 他原本是想派几个亲兵给岑娥,但又怕男女有別,不太方便。 那会儿在巷口,岑娥抓著康齐胳膊,亲昵的样子,实在有些不雅。 康齐马上十七了,如今身量几乎与成年男子无异,两人共住一方小院,也该避嫌才是。 只是这话,霍淮阳不好开口,只能塞两个人来。 他看眼身量高挑的康齐,还是有些瘦弱,不及营里兄弟们健壮。 “每日早起,该练还是得练,不可怠惰。”他这话是对康齐说的,声音虽轻,却带著长辈训话的肃重。 自打搬出霍府,康齐和康繁都不早起练武了,一来是没安定下来,二来是没人教他们管他们,確实怠惰了。 岑娥听他这话,心里一暖:“大人说的是,康齐,明日你还带繁儿早起练著,有不懂的找霍大人请教!” 霍淮阳闻言看了岑娥一眼,点了点头。 小院里添了两口人,日子越过越热闹,越来越有声色。 岑娥从家里的琐碎里解放出来,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英繁酒楼和英繁炊饼,还有打理新家。 白天她是精明干练、说一不二的女掌柜,晚上她是温柔慈爱的母亲。 三口人的生活,被岑娥安排得满满当当,忙得几乎没时间胡思乱想。 这日,后厨又推出了一道新菜,叫“白汁芦筋”。 工序极为复杂,猪蹄筋要先水发后燉煮,过水后再辅以熟鸡脯、熟火腿,配上冬菇、青豆、绍酒,用小火燜透,出锅后色泽悦目,柔嫩软糯。 岑娥在江南时,常听说有个富户人家,常年喜食用猪蹄筋,就是这样做法。 她尝了尝,虽没吃出江南独有的滋味,不过北地师傅做出来的味道也很好,是能让食客们满意的味道。 岑娥小心翼翼將燉盅装进食盒,衝著康齐招手:“康齐!” 康齐除了理货算帐外,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厨房角落,一双俊朗有神的眼睛,不停地扫视著厨房里的每个人。 自从上次有人下毒之后,康齐待在厨房的时间越来越久,算帐的活计都带到了后厨。 几位厨师傅和小二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没人在意角落里还有双眼睛盯著。 第91章 记了个成本价 康齐不怎么爱跟人搭话,因而缩在角落里也很没有存在感。 听到岑娥唤他,他从角落里几步跨出来,险些嚇倒一片的师傅们。 康齐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岑娥面前:“姐姐叫我?” “你去把这个,送给……送到霍府去。就说是……今天厨房试的新品,让大家给酒楼提提意见。” 康齐接过沉甸甸的食盒,眼睛紧盯著岑娥看了几眼。 他知道,姐姐是想送给霍大人,让他品评一番。 可那霍大人的嘴里,从来没有夸奖姐姐的好话。 英繁酒楼在城南,与霍府有一段距离,岑娥怕饭菜凉了,就催著康齐:“快去快回。” 康齐点点头,长腿迈开几步,出了酒楼。 霍淮阳正在练一套新的枪法,看到康齐回了霍府,有些意外。 “霍大人,师傅们新研製的菜品,给大家尝尝新鲜!”康齐径直將食盒递了过去。 霍淮阳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让你拿的?” “姐姐让送来的。” 康齐不意外会遭到冷眼相待,这霍大人虽说长得周正,行事光明磊落,也有军功和官身,可他说话实在让人听得难受。 哪怕像个高官带些俾睨之態,说出的话也比霍大人有温度。 明明是阳间人,却让靠近他的人感觉森森寒气。 康齐不懂战场磨礪出的杀伐气,他只知道霍大人比著康英大哥可差得太远了。 至少康英在时,姐姐从没流过眼泪。 哎,康齐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气,谁让姐姐偏偏上了心…… 霍淮阳嘴唇紧抿,盯著康齐递出来的食盒,他不想接,可那是她让送来的。 他如果不接,就是驳了她的好意。 搬出去那么多天,总算想起来这霍府还住著熟人了? 霍淮阳天人交战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温热的食盒。 “霍大人,您是英繁酒楼大东家,合该常到酒楼坐坐,酒楼日日都出新菜品,保管大人每天不重样!” 康齐嘴上说的诚恳,心里想的却是霍將军日理万机,最好永远別来招惹姐姐了。 可是,隔天晌午,霍淮阳板著脸进了英繁楼,要了帐房旁边的雅间。 那是他以往来英繁酒楼时,固定待的地方。 霍淮阳坐在桌前,饭菜香味钻入鼻腔,酥脆柔嫩,各有滋味。 自打岑娥搬出霍府,霍淮阳已经好久没吃到合心意的饭菜了。 昨日康齐一句话点醒了他,既然府上少了岑娥这个做饭能手,那他到酒楼用饭合情合理,更何况,这里还是他投了银子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经过一夜思索,霍淮阳还是决定来酒楼换换口味,最重要的是,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岑娥听小二报说霍將军来了,忙问点了什么菜,又给霍大人添了道红烧肉,起身去雅间见礼。 岑娥轻步推门,指尖敛著裙摆福了福身,声线放得轻缓又客气:“霍大人,今日好雅兴。” 她只瞧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殷勤布菜掩去些许不自在,目光却只敢落在霍淮阳身前的桌沿,不敢抬眸直视。 霍淮阳也一样有些不自在,不过饭菜確实美味,他吃得斯文稳重,却吝惜辞色,不肯赞一句好吃。 岑娥立在一侧,渐渐有些手足无措,想说些客套话,却又觉得如今身份有別,说什么都不合適,只訥訥补了句,“听闻將军来,添了道红烧肉,大人慢吃。” 菜色很快上齐,小二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两人之间透著几分刻意的生疏,半点没有往日的从容。 “嗯。”他一边嚼著饭菜,一边从鼻子里发出模糊的音节:“这道菜太咸了。” 他淡声评价,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咸,还是閒得想找话聊。 他又夹起以往他最中意的红烧肉,入口却觉得有些油腻,没有记忆中软糯香嫩的口感。 霍淮阳抬眼看岑娥一眼,她低眉立在一旁,鬢髮挽得整整齐齐,颊边白净莹润,敛著眉眼乖顺的模样,嫻静得不像他认识的岑娥。 “这红烧肉做的不好,太腻了。”他皱著眉评价,“没有往府里的好吃。” 岑娥后知后觉的抬头,这是说酒楼大厨做的红烧肉,不及她往日在霍府做的好吃? 她心底渐渐漫起欢喜,连呼吸都透著轻快雀跃。 能得霍大人一句肯定,实在不容易。 桌上有一份金陵烤鸭,也是南方的口味。 炉子里烤的鸭皮金红、油润光亮,吃起来肉嫩鲜香、满口香脆酥鬆。 “烤鸭的火候也不对。”霍淮阳摇了摇头,往常岑娥也在府里那炉灶上烤过几次,称得上色、香、味三绝。 可眼前的烤鸭,空有个好名字,味道差得太远:“烤得太过火了点,外皮有些发硬,一点不香。” 岑娥眨著眼,认真听著霍淮阳一句一句地挑剔,儘管霍淮阳將这酒楼的菜,全批评得一无是处,她心底却没半分不悦。 以往倒没觉得霍淮阳挑嘴,他今日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来酒楼不像品美食,而像审阅一队军士。 高了矮了胖了瘦了,笨的聪明的,都要细细分个类出来。 霍淮阳终於点评完,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不再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起来。 “剩下的,都打包吧。”他语气淡然地吩咐。 “啊?”岑娥愣住,“这些菜都是动过的,怎好打包给人吃?我还是让厨房现做……” “不必麻烦,我打包回去,晚上热热自己吃。”霍淮阳语气淡淡的,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茶,丝毫不觉得尷尬。 岑娥心底惊讶,打包?带回去热著吃?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高冷霍大人吗? 之前是谁豪掷白银买冰块来著?怎的如今又节俭起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霍府能做饭的女眷,如今都到了她柳叶巷的小院里,府上刘叔、孙柱子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 岑娥想想还有些想笑,但她还是生生忍住,转身去了柜檯。 岑娥打包好饭菜,亲自送霍淮阳出门。 霍淮阳踏出门外才想起来,他没付银子,顿时有些尷尬:“记帐。” 他丟下两个字,提著食盒走了。 岑娥愣了一下,有些想笑,但还是照做,只是二百文的一桌饭菜,她只记了个成本价,一百二十文。 第92章 是金钱和权利都比不了的 康繁想霍淮阳了,自打霍淮阳將姜桃和春华婶送来后,小傢伙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霍伯伯了。 不是说不能怠惰吗?怎的也不来看看他练得怎么样? 跟著舅舅假模假式的练了几天,康繁实在有些提不起精神。 繁儿在院子里追兔子,时不时问岑娥:"娘亲,霍伯伯什么时候来呀?他答应教我的。" 岑娥接住儿子期盼的眼神,心里既柔软又无奈。 霍淮阳虽然答应了,可他终究是男子,常来小院不好。 霍大人外表冷峻,但对规矩礼法还是很敬畏的,从不肆意行差踏错,要等他来教导康繁,怕是有得等。 “繁儿乖,娘带你去军营找霍伯伯好不好?”岑娥蹲下身,轻轻抚摸著康繁的小脸蛋。 康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找霍伯伯!" 岑娥换上一身乾净素雅的衣裙,牵著康繁上了马车。 军营离城有些远,岑娥和康繁说说笑笑,马车走了好一会儿,两人也不觉得久。 军营门口的士兵见到岑娥,立刻恭敬地行礼:"嫂子好!" 岑娥微笑著点头:"我来找霍將军,他在吗?" "霍將军正在营中,嫂子请隨我来。" 士兵领著岑娥穿过军营,一路上不少士兵都向她投来目光。 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就算不认识,也吃过她做的炊饼、平安饼。 岑娥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毕竟她是开酒楼的女掌柜,被人上下打量是在所难免的。 岑娥和康繁来到霍淮阳的营帐前,士兵通报后,霍淮阳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岑娥缓缓掀开帘子,霍淮阳正伏案疾书,眉头紧紧蹙著,似乎是遇到什么难事。 康繁一见到霍淮阳,立刻从岑娥手里挣脱,扑向霍淮阳:"霍伯伯!" 霍淮阳先注意到康繁,又迅速来了眼后面的岑娥,原本冷肃的眉头瞬间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笔,张开双臂將康繁抱了起来。 对於一向不苟言笑的霍淮阳来说,这个动作显得十分亲昵友好,充满温情。 "你……怎么来了?"霍淮阳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话是对著康繁问的,又想是等著岑娥的回答。 "繁儿想霍伯伯了,霍伯伯不是说来小院教我和舅舅练拳,我等了好几日,都不见霍伯伯来呀。"康繁依偎在霍淮阳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霍淮阳笑了,嘴角两边弯出线条硬朗的弧度,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显得整个人更俊朗了许多。 岑娥第一次见霍淮阳笑得如此灿烂,温暖得仿佛一池春水。 "想练拳了?今日功课做了吗?最近都识得了哪些新字?"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张纸,用笔蘸了墨水,递给康繁。 康繁接过笔,写下"人"字,然后指著字说:"这个字念人,就像这样,一撇一捺,站得直直的,就是顶天立地的人。" 霍淮阳点著头,认真地听著,康繁一字一顿地念:"人...人..." 霍淮阳耐心地纠正他的发音,然后康繁又写下"天"、"地"、"父"、"母"等字。 霍淮阳惊嘆,康繁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学得很快,小脑袋瓜聪明得很,如今已经能写好多个字。 岑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霍淮阳虽然动作有些粗笨,不够温柔,但眼神中满是宠溺和耐心。 康繁专注地学习,小脸上也满是认真。 这副父慈子孝一般的场景,让人无法將那个平时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昭武將军,和此刻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温柔教导孩子的男人,联繫在一起。 岑娥的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涌起感激。 感激霍淮阳对康繁的这份真心,感激他並没有因为康繁身世而对他有所保留,更感激他给了康繁一些完整的童年记忆。 一大一小有来有往的,学了良久。 霍淮阳抬起头来时,岑娥眼眶红红的,眼眸泛著水光,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霍淮阳轻轻放下康繁:"繁儿,今日你先跟你娘回去,明天伯伯再教练拳。" 康繁有些不舍,但他知道霍伯伯是个大忙人,乖巧地行礼:"好的,霍伯伯先忙。" 岑娥牵起康繁,向霍淮阳微微頷首:"霍大人,今日麻烦你了。" "不麻烦。"霍淮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岑娥却从他眼中读出一丝不舍。 坐上马车,康繁在岑娥怀里睡著了,小脸上还带著满足的笑容。 岑娥低头看著儿子,她知道,霍淮阳对康繁的好,不仅仅是因为康英,也不是出於对她的尊重,而是发自內心的喜欢康繁。 岑娥轻抚康繁的小脸,这么乖巧可爱、有福气的儿子,谁会不喜欢呢? 从那天起,霍淮阳开始频繁地到访在他们母子生活的小院。 要么是来酒楼坐坐,跟康繁一起用饭,要么就是到小院教康繁和康齐练拳。 酒楼的老板和伙计们都知道,霍將军对康繁有著特殊关爱。 每次霍將军来,后厨都会特意准备一些精致的点心和小吃。 霍淮阳也不在乎谁准备的,送来了他就吃,吃不完就打包带走,回去给府上或者兄弟们打牙祭。 他每日除了公务,就是耐心地教康繁认字,给他讲故事,陪他一起玩耍。 有一次,霍淮阳带著康繁在酒楼的后院放风箏。 康繁年纪小,放不好风箏,急得小脸通红。 霍淮阳蹲下身,握著他的小手,耐心地教他如何控制风箏线。 "繁儿看,要这样,轻轻拉著,再放开一点,拉一点放一点,风箏才会一直飞,不会掉。"霍淮阳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康繁点点头,按照霍淮阳的指示去做,风箏果然不会再掉下来了。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霍伯伯,风箏飞起来了!" 霍淮阳看著康繁开心的样子,脸上同样露出笑容。 这一幕被站在窗前的岑娥看在眼里,她的心中涌起暖流。 霍淮阳对康繁的这份耐心和关爱,他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成长的这份心,是金钱和权利都比不了的。 第93章 想要个痛快话 霍淮阳也常带康繁去军营玩耍。 军营里的士兵们见將军抱著个孩子,都见怪不怪。 霍淮阳带著康繁参观军营,教他认识各种兵器,给他讲战车弓弩的故事。 康繁对这些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不停地问这问那。 霍淮阳一一回答,耐心十足。 他甚至教康繁如何列队,如何敬礼,小傢伙学得有模有样,逗得周围的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渐渐地,岑娥发现,她对霍淮阳的感情,再次悄然浓了起来。 她会抗拒仅仅把霍淮阳看作一个有权有势的將军,而是在细节中,一次又一次,肯定著霍淮阳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 他军功再身,武艺超强,救了自己好几次。 除此之外,他对孩子有耐心,对朋友忠诚,对国家负责任,无疑是一个做夫婿的上上之选。 换了別人,或许会在心底问句自己配不配,可岑娥自小吃苦长大,她在街面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 在她的心里,这世上只有一种真正厉害的人,那就是完全靠自己一路打拼,最后光耀门楣,福佑子孙的。 生在福窝里固然金贵,可一路披荆斩棘的,哪个不是苦海里拼出来的。 所以,岑娥从不觉得自己出身微贱,也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不属於她的东西。 不管是银子,还是男人,只要是她想要的,那她就一定配的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军营的操场上,霍淮阳正教导康繁拳法要领。 岑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將军,近日繁儿多有打扰。"岑娥微微欠身,语气柔柔的,带著繾綣婉转的尾音。 霍淮阳听进耳里,身子一酥,耳边迴响著康英还在时,两人行房不知节制的声音。 霍淮阳额头即刻溢出汗水,真是罪过! 已故之人的往事,怎可再拿出来嘲讽,霍淮阳攥著拳头,將心里杂念摒除,目光却停留在岑娥身上。 "孩子喜欢军营,我也喜欢,你若无事就在酒楼待著,晚些我自会送繁儿回去。"霍淮阳语气有些僵直冷硬。 岑娥心中一凝,她说错话了吗? 没有啊,怎么霍淮阳会突然变脸,又对她如此冷淡起来。 这半个月来,霍淮阳以看康繁、交康齐的名头,频繁出现在她面前,她还以为他这疙瘩开窍了呢。 所以没事她就来接康繁,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吃食给霍淮阳和营里兄弟。 "將军对繁儿真是疼爱有加。"岑娥忍不住揶揄霍淮阳,语气中带著戏謔。 霍淮阳沉默片刻,然后说道:"他是我兄弟的儿子,我理应照顾。" "但您做得已经远远超过了照顾的范畴。"岑娥轻声说道,"繁儿最近经常提起您,说您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还带他去军营看那些弩车。" 霍淮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繁儿聪慧,学什么都快,不该耽搁了。" 霍淮阳脸上的笑容自然,丝毫不像作假。 岑娥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失落。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忽冷忽热,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將军,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请您今晚一起到小院来用膳。"岑娥鼓起勇气,"繁儿一定会很高兴。" 霍淮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又恢復了平静。"荣幸之至。" 当天晚上,霍淮阳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显得格外儒雅。 康繁见到霍淮阳,立刻欢呼著扑了过去。 "霍伯伯!您快来!" 霍淮阳笑著抱起康繁,在岑娥的示意下,坐在了餐桌主位。 桌上摆满了岑娥精心准备的菜餚,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些都是繁儿爱吃的。"岑娥解释道,然后为霍淮阳盛了一碗汤。 霍淮阳接过汤,轻轻尝了一口,"好喝。"还是当初康英在时念叨的那个鸡汤口味。 一句『好喝』让岑娥的嘴角微微带笑,她从未想过,自己做的菜,有一天真能得霍淮阳一句真心夸讚。 "將军,您对繁儿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岑娥轻声说道,"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霍淮阳抬起头,客气道:"弟妹不必作何感激,繁儿如今是我的侄儿,我理应如此。" "但您做得……已经远远超出了伯伯该做的范畴。"岑娥摇摇头,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自从繁儿的父亲去世后,我一直担心他缺少父爱。现在您弥补了康英对繁儿的疼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淮阳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孩子没有父亲,也会好好长大。" 这句话像是再说康繁,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霍淮阳的话模稜两可,表情也是阴晴不定,岑娥不想继续糊涂下去,就想要个痛快话。 她心中涌起莫名的涌起,反正眼前这个男人还没成家,肖想一下也过分吧? 他不仅仅是霍將军,也是康繁的霍伯伯,更是值得信赖的好男人,白白放过,岂不可惜。 "將军,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您能经常来看繁儿。"岑娥站起身说道,"繁儿...他真的很喜欢您。" 霍淮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喜欢霍伯伯。" 那天晚上,霍淮阳一直待到很晚才离开。 康繁已经睡熟,脸上还带著满足的笑容。 岑娥站在门口,目送霍淮阳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酸涩。 她知道了,霍淮阳的回答。 这个男人,不只表面上看起来冷硬如冰,內心也是冷冰冰,一点不开窍。 要不是亲眼见他对康繁温柔以待,岑娥都要以为她没有心。 夜深了,岑娥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著霍淮阳抱著康繁教他认字的场景,浮现著他春水般温柔的笑脸,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关切。 那样热切又隱忍,疏离又想靠近。 岑娥曾退婚,又结过婚,她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康繁的好爹爹人选,更可能是她余生坚实温暖的依靠。 想到这里,岑娥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心中涌起期待。 她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她知道,只要她肯努力,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第94章 他霍淮阳覬覦人妻 夕阳的余暉透过树叶,洒进英繁楼的大堂。 柜檯后面的岑娥,手里捏著家书,那是康英的父母从江南老家寄来的,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封。 “娘,您看什么?”五岁的康繁仰起小脸,眼睛忽闪忽闪。 “看你爷爷奶奶的信呢。”岑娥勉强笑了笑,將信折好放入怀中。 公公婆婆年事已高,怜惜岑娥孤儿寡母,独自顶门立户不容易。 信中言辞切切,字里行间都是对康英的思念,对孙儿康繁的惦记,还暗含对岑娥的期许。 二老既感念岑娥照顾康繁辛苦,又委婉地暗示她,应该带著孩子回到老家。 “丑娥啊,你年轻,守寡不是长久之计。要是实在不想改嫁,就带著繁儿回江南吧,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够你们娘俩过活。” 信上的字跡並不算工整,许是找人代笔,言辞间透著老人的慈善。 岑娥嘆了口气,康英走了一年八个月,她心里的悲痛和思念,只有她自己知道。 康繁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娘,爷爷奶奶信上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惦记你。”岑娥摸了摸儿子的头,“繁儿也想他们了吗?” 康繁眨著眼,点点头:“想。奶奶做的糖糕最好吃了。” 孩子天真的话语,刺在岑娥心上。 她確实想回江南,那里有她熟悉的人情世故。 可是,就是太熟,才不好回 岑娥摸摸康繁皙白柔嫩的脸蛋,真是越长越像了。 “娘亲,你是不是不开心?”康繁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低落。 “没有,娘的繁儿真是越长越好看。”岑娥笑笑,她年轻的时候,真是被男色迷昏了头。 夜深了,康繁已经睡熟。 岑娥坐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封信,指尖在纸上摩挲,信的末尾写著: “你若回家,我们老两口定会好好待你。若不愿回来,也该找个好人家,繁儿还小,你们娘俩不能没有男人照管。” 老两口有两儿两女,康英是长子,可岑娥嫁过去,在康英家里只住了三日,就搬回隔壁岑娥的小院子了。 除了一起用个晚饭,基本不怎么在一起生活。 两位老人也和善,对岑娥很是包容,除了必要的关心外,鲜少过问她和康英的事。 一家人之间,从没有磕磕绊绊,岑娥婚后的日子十分顺心。 岑娥走时,將她院里值钱些的物件,全都搬去了二老的屋里,还嘱咐公爹將房子租出去,收一些租金过活。 上封信说小叔子康武成了亲,媳妇提出想住她的院子,信里问岑娥的意思。 她回信说全凭公爹做主,如今来信催她回去,许是没让新媳妇住进去,家里闹起来了,想她回去,將院子还给她,好让有心人绝了心思。 公爹是老实本分人,虽说日子苦,心却宽,不属於自己的一丝一毫都不贪。 拿康英的抚恤银给小叔子娶媳妇,恐怕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更不敢再贪她宅子。 只是……江南哪是那么好回的。 岑娥不是没想过再嫁,可她心里那个人选……有点难度。 霍淮阳偶尔热切,偶尔冷脸,让她捉摸不透。 第二天一早,院子外传来马蹄声。 霍淮阳大清早前来,教康繁练拳。 岑娥看一眼霍淮阳,青色常服,英武俊朗,可又不敢多看,立即低头行礼问候:“霍大人早。” 霍淮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手里提著一个包裹,走进院门时,把包裹递给岑娥:“江南特產,听说是你家乡的茶。” 岑娥一愣,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霍淮阳的手,微微有些烫。 霍淮阳没再说话,径直走进正堂。 岑娥站在原地,手里捧著包裹,心里欢喜:“多谢大人费心。” 练完拳后,霍淮阳破天荒地没有回军营,而是留在小院用早饭。 康繁格外高兴,嘰嘰喳喳地说著学堂里的趣事。 岑娥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霍淮阳一眼。 霍淮阳吃得很快,放下筷子时,淡淡道:“收到康英父母的信了?” 岑娥猛地抬头,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霍大人...他怎么知道的? “康齐说的。”霍淮阳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说你昨日收到了家书,心情不好。” 岑娥尷尬地笑了笑:“是有点...为难。” “为难什么?”霍淮阳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般落在岑娥脸上,“是想回江南,还是不想?” 岑娥抬眸,她该怎么回答? 说她不想走,因为捨不得他? 可康英三年重孝未过,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我...”岑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淮阳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康英的父母年事已高,思念孙儿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岑娥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可是...相城有我的铺子,还有酒楼……” “铺子可以关掉,酒楼也可以找人打理。”霍淮阳打断她,“江南是你的家乡,回去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让岑娥心凉了半截。 她抬起头,失望地看著霍淮阳:“大人...是希望我走吗?” 霍淮阳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岑娥的声音有些颤抖,“大人觉得我留在相城碍眼吗?还是...觉得我拖累了大人?” 霍淮阳沉默。 屋子里只剩下康繁不自然的咳嗽声。 过了许久,霍淮阳才开口:“康英临终前,让我照顾你们母子。” “我知道。”岑娥打断他,“大人的確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霍淮阳突然道,“康英的父母希望你们回江南,这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岑娥笑了,笑中带著苦涩,“大人觉得,我一个妇人,带著个孩子,回江南就能过得好吗?这里的铺子、酒楼,都是我一手撑起来的,相城的人脉也一点一点积累熟络,大人一句合情合理,就要我放弃吗?” 霍淮阳见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疼。 他知道他又笨嘴拙舌,说错了话。 可他又能说別的什么? 他不能让她背负水性杨花的骂名,不想让別人说他霍淮阳覬覦人妻。 他们之间,好像是系了死结,解不开。 第95章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霍淮阳的声音有些发乾:“我……我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们在江南安身立命。” 岑娥猛地站起来,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是要用银子……打发我们走吗?” 霍淮阳別过头:“不是打发,是...成全。” “成全什么?”岑娥擦了擦眼泪,“成全大人的一身清白吗?” “不是。”霍淮阳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想成全她为康英守节的忠贞,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霍淮阳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你好好考虑。”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岑娥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低声哭泣。 康繁被嚇坏了,扑过去抱住她:“娘亲,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康齐听到声音出来,看一眼巷子口,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昨晚明明说了,请大人来安慰姐姐一二,怎就惹得哭成这般? 姐姐明明那么好,怎么偏偏看上这样的榆木疙瘩! 岑娥搂住康繁,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娘没事,娘……只是想家了...” 这一夜,岑娥坐在炕头,手里捏著那封家书,回江南?还是留下? 最初来这里,是因为流言蜚语,对繁儿成长不利,没想到刚团聚,康英却没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铺子,有了酒楼,繁儿也在蒙学好好念书。 真要回了江南,再想过如今这般安稳平顺的日子,怕是不能了。 虽说康英隔壁那个小院子,她从十六岁住到二十三,有她和康英还有繁儿许多美好记忆,就这样让人占了去,的確有些不舍。 可为了区区一个江南的小院子,捨弃相城一摊子生意,还有刚开始顺遂的日子,也十分不划算。 天快亮时,岑娥终於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走,不能离开相城,不能离开...霍淮阳。 管他说什么,要是他一辈子不成婚便算了,若是成婚,必要看他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再好好看看,他对人家姑娘,时不时也像对她这般冷情。 第二天一早,岑娥找到霍淮阳,直视著他的眼睛:“大人,我不回江南。” 霍淮阳微微挑眉:“决定了?” “嗯。”岑娥点点头,“相城有我的事业,有春华婶、姜桃、我的新朋友,还有...繁儿的学堂。我不能因为大人几句话,就放弃得来不易的这一切。” 霍淮阳沉默了片刻,道:“康英的父母...” “我会回信解释的。”岑娥打断他,“我会告诉他们,我在相城过得很好,繁儿也很有出息。至於守节……他们会尊重我的选择。” 霍淮阳不意外,她比谁都坚强,独立。 “需要我帮忙回信吗?”他问道。 岑娥摇头:“不用麻烦大人,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 霍淮阳点点头,岑娥转身要走,他又开口:“如果你……有需要,隨时告诉我。” 岑娥笑了:“我知道,谢谢大人。” 她知道,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至少,她留在了他身边,而他对她,也不全是冷硬。 “回信我来写吧!”霍淮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音调,坚定而有力,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我会告诉他们,军营会照顾你们母子一生,如同康英在时一般。好让他们安心,让二老知道,你们母子三人在相城,过得很好。” 岑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他在说什么? 他说,军营会照顾她们母子一生? 他说,如同康英在世一般? 这……昨日不是还说给银子让她回去? 今日这是怎的了? “为什么?”岑娥下意识问。 霍淮阳有些不自在,他感觉自己那颗坚守了多年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墮入泥中。 他看眼岑娥的眼眸,又撇开。 他不能再骗她,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於说出了那句,他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因为,”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捨不得。” 捨不得? 岑娥愣住。 她幻听了吗? 眼前这个总是冷著脸的男人,除了那些刻薄冷情的话,还会说捨不得她? 霍淮阳那双眼睛,此刻深情和痛苦交织,他感觉自己要炸开,脸上烧得难受极了。 “你……”岑娥想说什么,却被霍淮阳火热的眼睛,盯得有些心慌意乱。 岑娥咽了咽口水。 极细微的动作,也被霍淮阳捕捉到,他更难受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偽装,在他这句“捨不得”出口后,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霍淮阳那句“捨不得”,在两人的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岑娥看著霍淮阳,他脸颊緋红,唇角噙著羞恼,眉眼漾著温软的暖意,那双清眸里满满当当都是爱意。 岑娥抿唇笑了。 果然,她还是容易被男色所迷。 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长得可真好看。 除了肤色过深,嘴巴太冷情,其他一切都好。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盛了揉碎的星光,能將人吸进去,让她移不开眼。 岑娥感觉像是泡在了温热的泉水里,从头到脚,都变得又酸又软,又麻又涨。 这个男人,能说出这句话,还真是不容易。 可如今,火候不够,还不是戳破窗户纸的好时候,还是再等等。 最终,岑娥羞涩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大人,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轻快离去。 霍淮阳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回应,就直接走了。 难道还是因为昨天,他说要给她银子,让她回江南,所以她生气了? 还是,刚刚说的……太仓促,不清楚? 或许,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他也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只会把她嚇跑。 …… 第二天,霍淮阳没有去军营。 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短打,天不亮就去了岑娥的新家。 他到的时候,岑娥和康繁还没起。 他像个守护神一样,静静地坐在院里石桌,一边擦剑,一边留意那扇紧闭的房门,直到屋里有了动静。 岑娥进了厨房,很快,烟囱里冒出裊裊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