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后成白月光?首辅大人日日跪求和》 第1章 我们和离吧 沈晏昭拖著三百斤重的身体闯进浴室,地面留下一大滩积水。 今日正逢冬至,她泡在热水里,足足大半个时辰才终於缓过来。 外间突然安静下来,虚掩的门扩开一点,江衍站在门口,清冷矜贵的声音穿透热气,扎进沈晏昭耳朵里。 “你还好吧?” 沈晏昭落水的时候江衍就在对岸,而他的第一句问候,她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 “江衍,我们和离吧。” “嘀嗒——” 凝结的水气遇冷,砸在地板上。 “你说什么?”过了半晌,江衍才问出这么一句,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情绪不显。 “我说,”沈晏昭睁开眼,“我们和离!” “你们先下去。”江衍吩咐一声,在伺候的丫鬟鱼贯出去之后终於抬脚踏入室內。 但与沈晏昭之间仍旧隔著屏风。 从沈晏昭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虚影,看不真切。 她哂笑一声。 世人皆说首辅江衍清冷禁慾、克己復礼。 这评价倒是没错。 可他们是夫妻,他为谁守的哪门子礼?! “你別闹了,就因为你们落水我先救了书瑶?” 书瑶,叫得好亲昵啊! 沈晏昭心中火起:“江衍,她是太后,不是你五服之外的表姐谢书瑶!” 江衍许久没再说话。 沈晏昭闭了闭眼。 他总是这样,一旦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任何不平情绪,他便会沉默。 除非她能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她原是活泼的性子,却在他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寡言。 “算了。”沈晏昭觉得没意思。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明知江衍的性子,还在这里与他废什么话? “你出去吧,和离书我会让人擬好送到你手上,你只需画押即可。” 又过了很久,屏风外才传出他克制的嗓音。 “昭昭,你懂点事,”他说,“你也知她是太后,金尊玉贵,若她今日在那清寒池有任何损伤,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呵! 金尊玉贵! 谢书瑶比沈晏昭大五岁,但当年沈晏昭名冠新京城时,谢书瑶还只是谢府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一朝风云,谢书瑶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而她,在父兄战死、母亲为救先皇后殞命、连身为首辅的祖父也仙逝之后,便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女。 世人皆当她无依无靠,所以连她身边唯一的亲近之人,她与之结髮的夫君也欺辱於她是吗?! 失望到极致,沈晏昭反而冷静下来。 她淡淡道:“江衍,这些年我从未提过对你的恩情,但我如今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认不认?” 江衍又不说话了。 沈晏昭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七年前,你被羌人內奸暗算,身中奇毒,我千辛万苦把你带到药王谷,神医说,这毒並非不可解,但唯有以毒攻毒一种办法,而你的体质承受不住。” “我从小习武,施展功法与你一命相连,將你的毒过到我身上……就是因为这次解毒,我一身功力散尽,根基尽毁,身子也因为余毒影响变得越来越胖,不可控制……” 忆起往昔,沈晏昭不知不觉眼睛变得朦朧。 那时的沈家已经只剩她和祖父两个人,江衍是她祖父关门后又破格收下的弟子,祖父怜其孤儿寡母在京城生活艰难,允许他们住进沈府別院,一来二去,两家的关係自然格外亲近。 少年时的江衍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总是习惯性端起架子,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总爱逗她叫师叔,每每都要逗得她烦了追著他打才肯罢休。 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后来,祖父病重,临死前想为她安排一门婚事,为她的余生铺一条好路。 其实早在沈晏昭不惜代价替江衍解毒的时候他就说过要娶她的话,但不知为何,祖父迟迟没有点头。 直到她亲口说出愿嫁江衍为妻,祖父才终於为他们许了婚。 但还没有等到她成亲,他便溘然长逝,与世长辞。 沈晏昭为祖父守孝三年,这三年间他们的婚事一度风雨飘摇,是江衍一直坚定不移,不顾母亲的反对和世人的嘲笑,坚决要娶她为妻。 他们成亲之后,他的仕途更顺,从詹事府直入內阁,直到成为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而她,也成为人人艷羡又人人都替他委屈的首辅之妻。 他们成亲三年,却一直没有圆房,他说她体內余毒未清,身子受不住,但他会等她养好,即便一辈子都这样,他也无怨无悔、绝不纳妾! 她感动到无以復加,沈家世代人脉资源尽为他所用,甚至屡屡拖著笨重的身子亲自出面,为他求取人情。 就连这次落水,也是因为他想在宗人府安插自己的人,却遭到了容王的坚决反对。 寒冬腊月,她体內余毒与寒气相生,会变得更加严重。 但容王铁了心意,对她多次书信求请视而不见,她无奈只能用迂迴战术,借老王妃设宴的机会上门拜访,希望老人家能念在容王府过往与祖父的情谊上替她传句话。 彼时,已经成为太后的谢书瑶也驾临了这次宴会,谢书瑶听闻容王府清寒池是为一绝,邀诸贵妇千金同游。 游玩间谢书瑶突然崴了脚,跌落寒潭前抓住了沈晏昭,与她双双跌入池中! 沈晏昭嫁给江衍三年,却也从不知道,文质彬彬从未习武的江衍居然还是个水中好手,他毫不犹豫跳进池中,如利箭一般从十丈外的对岸游了过来,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谢书瑶浮出水面,又脱了外衣罩在她身上,亲手將她抱入了內室。 沈晏昭被下人合力从池中拽起来,趴在地上吐水时,比落水狗还要狼狈几分。 心口情绪鼓胀,几乎满溢出来。 重生是落水之后的事,沈晏昭的心里除了耻辱,还有控制不住的愤恨! 上一世她原谅了江衍,因为一盆白色鷺兰。 祖父生前最喜欢这种鷺兰花,但此花珍稀难寻,还极为娇贵,任沈晏昭如何精心养护,最后一盆却还是被她养死了。 江衍送了她一盆,说以后他陪她养,要让首辅府开满鷺兰。 承诺迟迟未践行,她以为是他太忙腾不出身,还为此心疼他屡屡请神医为他调製药膳。 却不知他早养了,还养得很好,太后的后花园鷺兰开花,美不胜收。 三年后,叛军攻入新京城,一路抢杀放火直入皇城! 首辅府被火海湮没,他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带走了他们的养子江翊。 她被活活烧死,灵魂却跟著他,看著他带人冲入皇宫,救出了当时被乱军威胁的谢书瑶,只留下年仅十岁的小皇帝独自对敌! 他们逃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怀里抱著谢书瑶,谢书瑶怀里抱著江翊,他们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她才知道,原来江翊根本不是什么捡来的弃童,他是他和谢书瑶的亲生骨肉!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第2章 不愧是父子 回顾自己的上一世,从年少代替他承受剧毒折磨,从被世人仰慕赞其“有其母天下第一美人之姿”,到不得不承受被世人嘲笑“胖得跟猪一样”,从被他一次次辜负却仍旧相信他或有苦衷…… 爱使人盲目。 直到真正死过一回,火焰爬过每一寸皮肤,全身燎起了血泡,再到骨骼都被烧成灰烬,沈晏昭才终於顿悟,自己前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竟全然是个笑话! 所幸,她还有机会重来一次,一切都不算太晚! “昭昭,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忘,但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原不必说这些……”江衍顿了顿,见沈晏昭没反驳,又接著说了下去。 “昭昭,我早就承诺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我不会纳妾,更不会拋弃你。今天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先好好休息吧,待会儿记得让丫鬟熬一碗薑汤。我们都冷静冷静,今夜我睡府衙,就不回来了。” 江衍不肯答应和离,沈晏昭意外,却也不意外。 他寒门出生,身份除了前首辅沈公之徒外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地方,即便后来与谢家攀了亲戚,那也是隔著三路十八弯。 他从入詹事府成为太子伴读,到入內阁官拜首辅,走的每一步都有沈公的影子。 他没有安全感。 即便如今位极人臣,还是如此。 只要他一天不认为她的身份对他无用,他就不会答应和离。 沈晏昭泡得头晕,从浴桶里爬出来,唤贴身丫鬟轻姎轻眠进来替她擦乾净身上的水珠,再一件一件穿好衣服。 期间,轻姎轻眠一直用担忧的眼神看著她。 沈晏昭心中一暖,紧跟著就是强烈的后悔、心疼和自责。 轻姎轻眠都是从稚童时期就一直跟著她的,她们一块长大,轻姎跟她一块学武,轻眠陪她一起读书,她们名义上是主僕,但在沈晏昭心里,她们早已是她的家人。 在火场的时候,轻姎和轻眠没有能力带著她一块离开,就死死地抱著她,明知道不可能,还试图用血肉之躯替她筑起一道人墙。 轻眠那么爱美,却在大火中被烧得皮肉捲曲、面目全非,轻姎明明有能力逃出生天,却寧愿死也要挡在她前面,硬生生被烧成骨架! “夫人,您真的要和离吗?”轻姎开口问道。 “嗯,我已经决定了。”沈晏昭道。 “哦,”轻姎点点头,很快开心起来,“没事,夫人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轻眠的心思比轻姎重些,“主君不会答应的吧?” 沈晏昭没有说话。 不答应吗? 不重要。 穿戴妥当,沈晏昭在轻姎轻眠的搀扶下回到臥房。 还未坐定,苏翊身边的大丫鬟彩珠便急匆匆跑了过来。 “夫人,少爷又闹著要去含光苑,说您要是不答应他就不吃饭,您看这……” 沈晏昭倚在贵妃榻上,想了想,问道:“他今天吃什么?” 彩珠一愣,道:“是您让神医调的药膳啊!已经吃到第九副了,神医说疗程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必须坚持把十副药膳全部吃完才能起效,奴婢已经劝了好久,可是少爷他……夫人,要不您跟奴婢过去看看吧?” 沈晏昭这么倚坐著不舒服,调整了一下姿势,轻眠过来帮她把靠枕放低了一点,沈晏昭半躺下去,感觉自己喘气有些急。 身子太胖了就是这点不好,隨便动一下都累得慌。 不过沈晏昭身子变成现在这样,除了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虚。 因为她一直在节食。 之前神医说过很多次,越是发胖,她越需要多吃东西,而且越滋补越好,最好每一餐都有大鱼大肉之物。 她的胖跟饮食没有任何关係。 起初沈晏昭也是这样做的,所以那时候的她虽然胖些,但还算有力气,行动也比现在自如许多。 可后来她嫁到江家后,首辅府的採买单子不知怎的竟传了出去。 前几年她突然发胖,新京城虽然也有不少閒言碎语,但也有很多人知道她是中毒所致,所以谣言还算收敛。 可自从首辅府的採买单子流出去之后,这些针对沈晏昭的恶意就再也不加掩饰,原本大家就替江衍惋惜,堂堂首辅,居然娶了沈晏昭这样一个女人。 那时候,民间甚至因为沈晏昭的肥胖传出了打油诗,说什么: 沈家有女如山立,嫁给首辅成官妻。 官妻一顿三斗米,吃完还要五只鸡。 一鸡能用三斤油,饶是高门也唏嘘。 可嘆大人三年俸,不够夫人半载飢。 还有一次在宴席上—— “你们看她那吃相,还说是中毒胖成这样的,我看根本就是吃的吧!” “就是,我只听说过有一种毒会让人瘦骨嶙峋,哪有什么毒是会让人胖的呀!” “一个女人家,口舌之欲这么重,把自己吃成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 “关键是她还编出这么个离谱的藉口骗人……” 沈晏昭筷子上正夹著一块肘子,听到这些议论声,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从那之后,沈晏昭便开始节食,不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江衍。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江衍。 江衍为了娶她已经承受了非常多的压力,她又如何能连累他再遭受更多耻笑呢? 沈晏昭没太仔细听彩珠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只捕捉到两个关键字—— 药膳。 沈晏昭想了想,她应该也能吃。 正好补一补。 沈晏昭对彩珠道:“那你回去再问问他到底吃不吃,不吃的话端来给我吃。” 彩珠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道:“您说什么?” 耳朵不好使吗? 沈晏昭偏头吩咐轻姎:“你去问。” “是!” “等等!夫人,你……”彩珠看看沈晏昭,又看看已经大步离去的轻姎,咬了咬牙,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 轻姎只用了一刻钟便完成了沈晏昭的吩咐,不过她不仅带回了药膳,还带回了一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屁虫。 像! 是真像啊! 第3章 跟一个孩子抢吃食 即便已经哭成了这个鬼样子,沈晏昭还是一眼看出江翊的眉毛、鼻樑都和江衍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前世江衍说这是他和这孩子天生的缘分,她从未多疑。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呜呜呜……呜呜呜,”江翊大哭大叫,“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含光苑!凭什么!” 沈晏昭想从贵妃榻上起来,没成功,旁边的轻眠赶紧扶了她一把。 沈晏昭挪到桌前,用筷子把饭菜都挑开来看了看,赞道:“药王谷的手艺果真不凡,只有他们才能將药材和食材融合得如此完美。” 轻眠笑说:“是,不过神医上次说了,也就是为您他才会如此尽心竭力,换別人他是懒得费这么多心神的。” 沈晏昭点点头:“神医有心了,你再替我备一份礼送到药王谷去。” “是。” 江翊哭成了一个背景板,压根没有人理他。 彩珠根本不相信沈晏昭会真的吃掉江翊的药膳,想来也不过是嚇唬嚇唬孩子罢了。 毕竟沈晏昭自己生不出孩子,有多在乎这个养子,闔府上下,谁人不知。 她蹲在江翊身边,劝慰道:“少爷,您別哭了,您自幼体弱,这么哭下去是要伤身的,您这样,让奴婢可怎么跟主君交代啊……” “我就哭!我就哭!我哭死我自己!哇——”本来没人搭理,江翊的哭声都已经小了很多,听到彩珠的话,他顿时又来劲了,“我要去含光苑,我要打马球,不让我去我就不吃饭!饿死我也不吃!我要去打马球……” 轻眠忍不住道:“少爷,您现在的年纪不適合打马球,您都没有马球杖高,一不小心让人当球打了,会受伤的……” 江翊狠狠地看著她:“你敢骂我!你说我矮!我要惩罚你……” 沈晏昭將嘴里的最后一口药膳咽了下去:“轻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罚她。”她睨著江翊,“你也不例外!” 江翊从未见过她这么威严的神情,一时嚇得僵在了原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彩珠看著沈晏昭面前空空如许的几个碗,不可置信地道:“夫人您……您真的吃了?!” “吃了啊,”沈晏昭道:“我不是说了吗,他不吃就端给我吃。” 顿了顿,她看向轻姎:“你问过的吧?” 轻姎道:“问过了,少爷说不吃。” “那就行。”沈晏昭点点头。 彩珠不可置信地摇头:“可少爷还是个孩子,您竟然跟一个孩子抢吃食?夫人,您就不怕主君知道了……而且这要是传出去……” “滚出去。”沈晏昭淡淡地看著彩珠,“跪在院外,跪到明天早上。” 轻姎上前,一手拎著彩珠就將她拖了出去。 “不!”彩珠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看向江翊,“少爷,救我!” 江翊却完全被嚇傻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哭都不敢继续哭了。 沈晏昭看他一眼。 “想去打马球?” 江翊见她神色和缓,忍不住揉了揉眼,难道刚刚都是他的错觉? 他顿时又来了劲!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才不敢真的这么对他呢! 虽然爹让他必须叫这个女人娘,但他心里可从来没有认过这个娘! 她胖得跟死猪一样,根本不配做他的娘! 她把他的饭吃了,肯定是害怕爹爹会生气,所以赶紧来討好他了! 江翊在心头偷笑,吃就吃唄,反正他早就不想吃那什么药膳了,难吃死了! 他倨傲地一扬下巴:“你带我去打马球的话,我可以考虑不跟爹爹告状!” “我怕你,”沈晏昭冷笑一声,“不去算了。” “去去去。”江翊见好就收,怕沈晏昭真的不带自己去了,毕竟以往她就很少答应让自己去,就算去了也只是让他远远看著,根本不准他摸球。 坐在马车里,他一边兴奋地看著后退的街道,一边又忍不住得寸进尺:“那你这次得让我打一桿……不,十桿……不,一百杆!不然我还是要跟爹爹告状的!” “你爱打多少杆打多少杆。”沈晏昭笑眯眯地道,“不仅今天带你去,明天、后天,我也都带你去,好吗?” 江翊几乎被这个喜讯给高兴疯了! 看来是他的威胁奏效了! 那以后他每次都这么干! “好!” 含光苑原本属於太僕寺,但因为容王极度喜爱马球,所以先皇直接赐给了容王。 不过皇亲国戚以及功勋之家还是可以隨意出入。 沈晏昭就是奔著容王李啸霆来的。 沈晏昭见到李啸霆的速度比她预计的更快。 原本以为李啸霆还要继续躲著她,他连老王妃设宴都没有参加,没想到第二天就出现在了马场。 李啸霆拎著一根马球杖,气势汹汹地衝到沈晏昭面前:“沈晏昭,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多次派人堵在王府、堵在公廨本王都不跟你计较,但你派人直接往马车上射飞箭是不是太过无法无天了?!” “啊?”沈晏昭正欲行礼,听到这话直接呆住,她身子笨重,差点没站稳,李啸霆赶紧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这一打岔,他周身气势大减,彆扭的神情上分明满是关心。 沈晏昭心中一暖,下意识道:“多谢小舅,我没事。” 这一声小舅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 沈晏昭生得晚,她出生的时候她哥都束髮了。 李啸霆跟她哥年龄相似,关係也好,就总逗她叫小舅,顺便能占一占她哥的便宜。 沈家祖上確有人曾娶李氏公主为妻,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什么辈分,谁还分得清。 但小小的沈晏昭生得白净可爱,又听话懂事,谁见了能忍住不逗一逗呢? 后来大靖遭逢大变,京城北迁,她父兄双双战死,李啸霆与她见面的次数便也少了,几次会面都是在公家宴席上。 小舅这个称呼与礼不合,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了。 第4章 江衍,他怎么敢 还是沈晏昭率先打破沉默:“小舅,我没有派人往你的马车上射过飞箭,我也不可能这么做。” 李啸霆顿了顿:“真不是你?” “不是!” 李啸霆看她一眼,点点头。 沈晏昭虽然自中毒后容貌大改、判若两人,但她那双眼睛仍和从前一样,性情似乎也没怎么变,她从不说谎。 “行,就算射箭的不是你,那你特意等在马球场,总是为了见我吧?昨日王府之事,我虽未在现场但也听人转述,你与太后娘娘同时落水,你家江首辅就在对岸,他奋力击水,却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救起了太后!” “事后说什么太后娘娘是他表姐,他这么做是为了国体,这种鬼话你能信?他这么对你,你转头就能如此鍥而不捨地为他奔波?” 李啸霆嗤笑一声:“我也不怕同你说实话,宗人府文书的事,我就是故意卡著他的人!自我大靖迁都后,前朝空虚,兼职者眾,江衍身为首辅,已经独揽了吏、兵两部特权,而我宗人府主管皇室宗族名册、完善帝王谱系,任命之人一向以皇室为主,我实在不知,江衍连宗人府都想横插一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沈晏昭淡淡道:“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嗯?”李啸霆看向她。 沈晏昭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容王殿下,臣女求见殿下,不是为了替夫求情,而是为了,告发!” 李啸霆把她带到了草坪,屏退眾人。 这里视野清晰,四下皆空。 北风吹得又急又大,他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她披上,沈晏昭连忙推拒:“小舅,不用……” “行了,你都叫我一声小舅了,还跟我见什么外?说正事,你刚才说想告发什么?” 沈晏昭不再拒绝,直入主题,道:“江翊,他是谢书瑶和江衍的亲儿子。” 李啸霆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他看著沈晏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昭,你这么说,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沈晏昭摇头:“不是!” “那你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沈晏昭顿了顿:“还没有,所以我来找您帮忙了,这件事我如果自己去查动静太大,也会容易被江衍发现,打草惊蛇,所以由您来查是最好的办法。” “你知道吗,”李啸霆缓缓道:“坊间一直有传闻,说江翊是江衍的亲生儿子,也有人说,太后娘娘倾城绝代,如果不是嫁给了先皇,和首辅江衍站在一起,胜若一对碧人。但这些都只是些没根的传闻,除了昨日江衍莫名其妙只救了太后没救你,他俩之前的相处並无任何异常。” 沈晏昭忍不住道:“昨天那一出还不够吗?我是江衍的妻子,我与太后同时落水,他对我不闻不问只顾著救太后,难道这还不算异常?” 李啸霆道:“算,也不算,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晏昭攥紧十指:“为什么?” “因为昨日你和太后落水之时,在场之人除了下人,几乎全是女眷。”李啸霆补充,“年轻女眷。” 沈晏昭:“……” 明白了。 李啸霆看著她,在心底嘆了口气,也忍不住感到些许心疼。 谁人不知,当年年仅十岁的小晏昭隨祖父入京,初次亮相,便惊艷了无数人的眼睛。 那时的她长得白净可爱,一手剑法更是漂亮得没话说,连先皇都特许她配剑入宫。 更令人惊嘆的,是她的勇气!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面对野蛮强壮的匈奴人时竟能做到分毫不退,不仅协助龙卫抵挡了刺客,更是持剑伤了刺客的首领,一战成名! 之后,沈晏昭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眼睛下看著长大的。 她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水灵,见过她母亲的人都说,“此女酷肖其母”,没见过她母亲的人也说,“观此女可窥姜娘子三分容顏”。 乱世最能妆点美人,她母亲曾被人称作“天下第一美人”,无数人嘆她红顏命薄,命途多舛,她去世的地方被人称作“姜娘子坡”,至今仍有才子慕名而往。 当年,人人都以为沈晏昭会继承她母亲的荣耀,甚至会更加风华绝代! 谁都不会想到,十四岁的沈晏昭—— 长残了。 她脸一天比一天圆,身子一天比一天胖,別说再拿起剑,她连走路都快需要旁人帮忙了。 沈晏昭一口气胖到了三百斤,从人人艷羡的“那位沈小姐”,变成了“那个死胖子”。 “我是江首辅我也不救她啊,江首辅只是个文人,他怎么可能捞得起来沈晏昭呢?” “沈晏昭嫁给江首辅,分明就是一坨牛粪非要染指鲜花,江首辅这些年真是委屈了。” “江首辅与太后娘娘本来就是表亲,再说那可是太后,有什么不合適的?” “……” 李啸霆学了几句嚼舌,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我在著人打听昨日之事时从目击者口中听到的原话,没人觉得江衍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所以你明白了吗?” 沈晏昭轻轻摩挲著衣袖。 祖父在世时,曾向她讲述过一个有关三国鼎立的故事,其中有一段—— “设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志未畅者,並怀伊邑。” 大致意思是:“就算那个人傲慢凶狠,全然没有归附之心,(但我们若直接动武),那些舆论意见未能统一的人会一同不满。” 所以江翊才敢这么有恃无恐,眾目睽睽救下谢书瑶。 因为他篤定她不能占据舆论优势。 这一局,是她输了。 “小舅,”她看向李啸霆,却发现后者正盯著她的衣袖看,“小舅?” “嗯?”李啸霆回过神来。 “阿昭,我知你不是那等隨意编排、无事生非之人,但谢书瑶今非昔比,已然贵为太后,此事……” 远处突然传来哭声,轻姎抱著哭嚎的江翊正往这边走。 沈晏昭道:“小舅的担忧阿昭明白,但阿昭所言,句句属实。您不妨查查这些年含光苑的出入记录,看看江翊来的时候,太后驾临过几次……其中异常,一看便知。” 李啸霆沉默不语。 沈晏昭接著道:“另外,您还可以查查宗人府卷宗,看看是否有跟江翊年岁相似、但业已夭折的皇子……” 她话音未落,李啸霆已然听懂了她言下之意,勃然色变:“你的意思是江衍……他怎么敢?!” 第5章 我本来就不是他娘 这个问题,沈晏昭也想知道。 她认识的江衍,是沈鸣谦的弟子,是雅望清贵的寒门子弟,是在十三岁就立志收復山河的英雄少年,更是曾许她山河色变、矢志不渝的结髮夫君!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了? 亦或是…… 她从未真正认清过他…… 沈晏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尽数压了下去。 “怎么回事?” 轻眠道:“少爷非要击球,挥桿的时候打到了马眼睛,让受惊的马给嚇到了……” “啊呜……呜哇呜哇……” 江翊嚎得非常起劲,哭声清亮,听起来好像被打的是他一样。 “这孩子也忒能哭……跟你们兄妹俩小时候一点都不像……”李啸霆留下一句,临走前向她使了个眼色,飞快地闪人了。 沈晏昭:“……他手怎么了?” 轻眠道:“少爷一直握著马球杖不肯鬆手,擦红了,但奴婢检查过,没有破皮。” 沈晏昭点点头:“回府吧。” “是。” 马车內,江翊哭了半条街。 他的贴身丫鬟不在,沈晏昭不哄,轻眠和轻姎自然更不会哄。 由著他哭累了,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 轻眠看著沈晏昭,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晏昭道。 “夫人,请恕奴婢僭越……”轻眠给沈晏昭沏了一杯热茶,“奴婢觉得……您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吗?”沈晏昭若有所思,“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轻眠犹豫著道:“以前您对少爷虽然也谈不上溺爱,但严中带柔,虽不会小意轻哄,但也绝不会任由他就这么哭一路……夫人,您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需要奴婢为您按摩解乏吗?” 沈晏昭摇摇头,指尖摩挲著杯口:“你还记得他上次叫我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吗?” “这……”轻眠顿了顿,有些答不上来。 沈晏昭轻哂一声:“你也不记得了是吧?” 她將空杯放下,眼底闪过冷意。 江翊不爱叫她娘,却会甜甜地叫江衍爹爹。 上一世她只当江翊还小,未能適应,毕竟他两岁时才被江衍从外面带回来,应当是已经开始记事了。 现在想来,怕是这孩子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只有她,还像个傻子似的被人瞒在鼓里,尽心竭力地替別人养儿子! 回到首辅府,江衍正在仰山居门口等她。 他左手捧著一盆白瓷鷺兰,右手负於身后,长身玉立,著一袭月白锦袍,身披白色狐裘,胸前银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仙鹤图案,领口和袖口都以考究的云纹封边。 他面容清雋,眉目疏淡,乍看似乎仍旧是沈晏昭五岁时便已识得的少年郎,但细看那双黑眸,她却早已看不透他丝毫情绪。 “昭昭……” 他似乎有话要说,眸光扫到沈晏昭背后轻姎抱著的江翊身上时,顿了顿,將鷺兰递给身后的小廝,三两步过去抱起江翊,拉著他的手。 “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江翊被吵醒,一见抱著自己的是江衍,立刻抱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 “哇啊……爹爹……呜呜呜呜呜……爹爹……” “翊儿,”江衍摸著江翊的头,“告诉爹爹,你怎么了?” 江翊看见一旁的沈晏昭,立刻指著她道:“爹爹!是她!她欺负我!” 江衍轻轻拍著江翊的背,眼睛却看向沈晏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江翊抽抽噎噎,把沈晏昭昨天吃掉他药膳,还有今天他哭了一路沈晏昭一句都没有哄他的事告诉江衍。 “呜呜呜……她让我饿肚子……今天我都受伤了,她看也没看我一眼!爹爹,她是个坏女人,她根本不是我娘!” 江衍突然沉了脸色,让江翊站直:“你在哪里学的这些胡话?” 江翊哭声一噎,有些畏惧地看著江衍。 江衍沉声道:“她就是你娘,是谁教你胡说八道?再让我听到,別怪爹爹罚你!” 江翊抠著自己的手指头:“可是……” “好了,”江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还说什么受伤了,就红了一点而已,你是不是太娇气了?阿正,带少爷下去洗漱。” 他看著江翊:“等洗乾净了来向母亲道歉,知道了吗?” 江翊咬著嘴唇不肯说话。 “不必了。”沈晏昭唇角缓缓牵起些许嘲讽的弧度,“他本来也没说错什么,不是吗?” “昭昭,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你怎么也跟著胡闹。”江衍微微不满。 沈晏昭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有的只是对她不懂事的责怪。 半晌后,她缓缓笑了。 “首辅大人贵人忘事,昨日我已提出和离,和离后,我自然不再是江翊的母亲,首辅大人怎么能说我是胡闹呢?” “昭昭,你……”江衍皱了皱眉,顿了顿,他示意小廝阿正带江翊下去,自己则捧起那盆鷺兰。 “昭昭,这是我托人从江南运来的鷺兰,已经养了些时日了,本来想等它多分几枝再给你个惊喜……” 沈晏昭目光落到那盆鷺兰之上,神情不由自主变得哀伤,但更多的是怀念。 鷺兰花是祖父生前最喜欢的花,因为它承载了他对故土的思念。 江衍一直注意著沈晏昭的反应,见状,他伸出一只手覆在沈晏昭手背上:“昭昭,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责自己养死了老师最后留下的那几盆兰草,但没关係,以后我陪你养,一定让首辅府开满鷺兰,好吗?” 这株鷺兰花很新鲜,泥土都是湿的,叶片上还带著露珠,很好看。 江衍覆在她手上的这只手也很好看,肤色清透、骨节分明。 江衍很少主动碰她,少年时他们倒是时常偷偷牵手,后来成了亲,他反而变得拘谨,偶尔隔著衣服碰碰她的肩头,便已算是他们夫妻最亲密的接触。 上一世沈晏昭不懂,只当他公务繁忙,又怜惜自己的身子,故而显得疏离了些,她从未怨过。 现在才知,原来他不是没有时间和欲望,只是都背著她,用在別的女人身上了! 这双手,真噁心! 第6章 太后宣您覲见! 沈晏昭想要將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临了却又改了主意,问他:“是不是我收下这盆鷺兰,你就会同意和我和离?” 江衍面上的从容一滯。 他语气逐渐沉了下来:“昭昭,有些话说的次数太多便过了。” “哦,”沈晏昭点点头,“那和离吗?” “你……”江衍明显有些恼怒,但下一秒就收住了,不再言语。 沈晏昭看他一眼。 又来这招是吧? 她无所谓:“行,没话说的话那我先走了。” “昭昭!你!”沈晏昭的反应一而再的出乎江衍的意料,隱隱地,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掌控。 可他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的语气重归平静,隱含指点。 “昭昭,我受老师教诲,你亦耳濡目染,我知你不是那普通短视的深宅妇人,这样纠缠不休、拈酸吃醋太过下乘,不是你的风格。” 沈晏昭挑眉看著他:“我纠缠不休?我拈酸吃醋落了下乘?那么危难关头弃自己的夫人於不顾的首辅大人就很上乘吗?江衍,你总能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还有,我祖父在世时便对深宅女子多有尊重、惋惜,他常言,先有妇人主持中馈、侍奉公婆、操持闔府上下,才有男子在外施展、后顾无忧!但若男子不知感恩,她们自然也可翱翔於世、自创另一番天地!你说受我祖父教导,你怎么好意思提他?!” 江衍再说不出话了。 沈晏昭喘了两口气,说话也累得慌。 她又不是不知道江衍的性子,就多余跟他开口。 她甩开江衍的手,绕开他径直走入了仰山居。 屋內,轻眠早已命人备好了暖榻,沈晏昭脱掉外袍钻了进去。 舒服!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片刻后,轻姎进来,说江衍已经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说让她再冷静冷静,他改日再来看她。 管它雅不雅,沈晏昭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真不知道自己从前到底怎么忍下去的! “你冷静冷静。”这句话好像是江衍的口头禪鸡毛剑! 反正只要有爭执,就是她不够冷静,都是她的错。 江衍不肯答应和离,也不相信她是真的铁了心要和离。 休息了一会儿,沈晏昭突然想到什么,问轻眠:“我让你给神医备的礼,已经送去了吧?” 轻眠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答道:“昨日就送了。” “嗯。”沈晏昭点点头,放心地眯上了眼,“我先睡会儿,吃饭再叫我。” “是。” 轻眠与轻姎退到外间。 轻姎小声道:“夫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轻眠看她一眼,没说话。 轻姎又道:“以往她吩咐给神医送礼,都是说一次就不会再过问了,这次却问了两遍,你说是不是?” 轻眠道:“连你都发现不对劲了,那必然是真的了。” 轻姎:“……” 沈晏昭到底是没能睡到饭点,她这一觉睡得也並不舒服,一直在做噩梦。 身边一时火光冲天,痛入骨髓,一时却又感觉自己身在冰窟,冻得浑身直哆嗦。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王八蛋,扒了她的坟坐在她脑袋旁喝酒,每喝一口就在她脑门上敲一下,骂她:“白痴!蠢蛋!没用!” 沈晏昭又气又急:“王八蛋,你给我等著!” “什么?”轻眠嚇了一跳。 沈晏昭迷迷糊糊:“轻……眠?你刚才说什么?” 轻眠神色有些凝重:“长乐宫的张首领来了,太后娘娘宣您覲见。” 沈晏昭瞬间清醒过来,丝丝寒意从骨缝里浸出。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主僕二人按照进宫规制穿戴整齐。 “簪子给我换那支玉藏秋水。”沈晏昭道。 轻眠微惊,道:“夫人,要不今日就称病不去了吧……奴婢方才摸著您的手比往日都凉……您昨日落水,都没好好休息就带少爷去马球场,今日也是……” “主子,下大雪了。”轻姎从外面闯进来,又赶紧后退几步,鹅毛般的大雪隨风卷在她的背后,被挡在了屋外。 “进来。” 沈晏昭唤了一声,又转身对轻眠道:“想什么呢,那可是太后懿旨!” 她笑笑:“没事。” 轻眠拿上两个手炉,轻姎也拎上两个,一块儿忧心地看著沈晏昭。 一辆四乘的青帷车早已候在大门外,见沈晏昭出来,太监首领张公公一下子迎了上来。 “沈夫人来了,沈夫人昨日落水,不知身子可还好?” 沈晏昭微微頷首:“多谢张首领关心,我无事。” 张公公点点头,笑道:“还得是沈夫人,从小习武,呵呵,到底底子硬。太后娘娘心中掛念沈夫人,特命咱家前来探望,若夫人有碍,咱家还带了太医来……” “沈夫人……”张公公身后,一名背著药箱的太医拱了拱手。 沈晏昭眼神微冷,道:“多谢太后娘娘,我身子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张公公挥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弯著腰道:“若夫人身子无碍,那便隨咱家进宫吧,娘娘有些体己话,恐命人传话词不达意,徒生误会。故娘娘想亲自和沈夫人说道。” “是,臣妇遵旨。”沈晏昭微微頷首。 轻姎轻眠正欲扶著沈晏昭上马车。 “慢!”张公公却伸手拦了一下,“夫人,怪咱家方才没有说清楚,娘娘邀您一敘,指的是您——一个人!” “为什么?”轻姎性子急,隨身配剑已然半开,“我家夫人身子不比常人,如何独自出行!” “哎哎哎,这位姑娘莫急,”张公公喊了起来,“咱家在宫中伺候了三十年,连先帝都侍奉过,咱家亲自侍奉,还怕照顾不好沈夫人吗?” “主子……”轻姎和轻眠都看向沈晏昭。 沈晏昭笑笑:“那就有劳张首领了。” “好说好说。”张公公弯腰扶住沈晏昭的胳膊,“沈夫人,有咱家在,您儘管安心。” 马车缓缓启程,刚走两步。 “等等。”沈晏昭掀开车帘,看向轻眠,“这两个手炉不够暖,换另外两个。” “是。”轻眠赶紧把轻姎拿著的那两个手炉拿过来,小跑著递给沈晏昭,主僕俩指尖相错而过。 “现在好了,”沈晏昭重新坐定,“张首领,出发吧。” 第7章 这么好看的男子,竟然是个太监? 朱雀街长,皇城墙高。 替江衍解毒之前,沈晏昭时时隨祖父出入皇宫,通行无阻。 长乐宫位於皇宫西侧,但马车却从东华门入,走这边要绕三倍的远路。 张公公解释道:“西华门正在修缮,娘娘特意叮嘱,沈夫人行动不便,可以坐马车直到金水桥。” “有劳太后娘娘体恤。”沈晏昭答。 张公公笑呵呵的。 到了金水桥,马车便过不去了。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已成白茫茫一片。 沈晏昭从马车上下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夫人小心。”张公公过来搀著她走。 路过仁寿宫时,沈晏昭脚下顿了顿。 今上继位时,尊生母谢书瑶为圣母皇太后,先皇后为母后皇太后,然而先皇后自先帝驾崩便皈依佛门,不问世事,世人也几乎快忘了她的存在。 “好久没拜见东太后了,不知她老人家可好?” 张公公连连道:“都好都好,东太后自先帝驾崩后便一心礼佛,不沾凡尘俗事,倒也清静自在。” 沈晏昭迟疑道:“天色尚早,晏昭少时蒙娘娘养育之恩,诸多关照,还未报答,既到此处,不入门叩头终是不妥。” 张公公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太……西太后娘娘还在等著夫人您覲见呢。” 沈晏昭道:“只是叩头,並不耽搁什么。” 说话间,仁寿宫的门开了。 一名管事姑姑模样的宫女走了出来,她看了沈晏昭一眼,福了福身:“是沈夫人啊。” 沈晏昭微微俯身:“琴姑姑。” 琴姑姑道:“娘娘正在礼佛,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沈夫人一片孝心,奴婢定会替夫人转达。” 沈晏昭怔了怔:“这样吗……” 张公公鬆了口气,催促道:“我的沈夫人哎,赶紧走吧,要是让娘娘等急了,咱家可担待不起啊!” “砰”一声。 仁寿宫的大门在沈晏昭眼前重重关上。 …… 从仁寿宫过去便是乾清广场,还未走近,便有两名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 “天子在此,閒杂人等退避!” 张公公赶紧道:“这是……” “是沈家小姐来了啊。”一串如昆玉般的嗓音突然自雪后飘出,伴隨极轻的踩雪声,一柄巨大的黑伞映入眼帘,只能看见持伞的那只手泛著透冷的白。 伞面一点点抬起,露出伞下那人。 来人墨发微卷,额前垂落几缕碎发,眉眼半遮,发间是与衣袍同色的红缎带。 沈晏昭渐渐看清他的面容。 肤色白皙,眉眼锐利,瞳色偏深,眼尾像是带著鉤子,唇形偏薄,唇色却是暖调的朱红,与耳侧坠著的一双银链红穗耳坠相得益彰。 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人將伞举过她的头顶,冲她一笑:“陛下有请,沈小姐,这边走。” 沈晏昭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 她想起来了! “你是云……” “谢,”他说:“谢家,谢焚川。” 姓谢? 沈晏昭眼神微凝,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的穿著。 看似简单利落的大氅原是珍稀绝跡的红狐皮织就,腰封鎏金带鉤,上系一枚金丝鏤空香囊,脚上蹬的是绣金黑靴、针线讲究。 手上的一枚血玉扳指更是质地不凡、世所罕见。 这样华奢的穿搭…… 倒確是符合必时刻標榜自己仍是一等顶级门阀的谢家之风。 只是…… 谢家有哪些人她一清二楚。 先朝祸乱之时,谢家大宗离散,如今的谢家主谢邕原是在谢家毫无地位的旁系。 依靠私生女谢书瑶生下今上的功劳一飞冲天,成为如今的上柱国一品光禄大夫镇北侯! 其膝下唯有一子,名唤谢方遒,此时应当正在辽东当值。 这个谢焚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大人……”沈晏昭斟酌著用词,“可是曾改过名姓?” 谢焚川微微转动指间红玉扳指。 时间点滴流逝,气压似乎也隨著天地冰封而一点点降低。 “沈夫人,”张公公终於忍不住拉了沈晏昭一下,以气声道:“谢焚川谢大人虽是谢家养子,但他是陛下亲封的大提督,掌龙驤、虎驤二卫,负责保卫天子的安全,您要是把他得罪了……唉!” 沈晏昭又是一阵错愕。 提督? 原来…… 竟是个太监吗? 倒是可惜了。 她眼神复杂地在谢焚川那张漂亮脸蛋上扫过,道:“谢大人长得很像我小时候一位挚友,故而唐突,但並无冒犯之意,还请谢大人见谅。” “挚……友?”谢焚川將这两个字抵在舌尖咀嚼了片刻,“沈小姐人品贵重、林下风致,能得沈小姐为友,想必是人生幸事。” 看来他真的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从来都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傢伙,说不出这种文縐縐的话。 沈晏昭敛下眸子:“谢大人谬讚,谢大人宗愨长风、社稷之器,才是令人拜服。” “沈小姐,请。”谢焚川伸出一只手。 沈晏昭微微俯首。 不远处,一道明黄身影负手而立。 如今的天子只有七岁,却已经初具威仪。 在他面前堆著一个只有小腿高度的雪人。 少年天子看得专注,明显很喜欢的样子。 但只过片刻,他吩咐身旁內侍:“推了吧。” “是。” 內侍把那只小雪人推倒,再碾了几下,只消片刻,便与地面积雪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跡。 “陛下,沈小姐带到。”谢焚川道。 沈晏昭目不斜视,扫开裙摆欲拜。 但她並没能跪下去,胳膊被人拽住了。 谢焚川抓著沈晏昭,眉心微锁:“先帝特詔,自天子及下,沈小姐皆可不跪,你如今身子有恙,就別勉强自己了。” 沈晏昭道:“初次面见陛下,理当跪拜。” “免了,谢卿说得对,沈……”李兆恆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焚川一眼,“夫人不必多礼。” 几名宫人抬著两顶步撵走了过来。 “沈夫人是要去长乐宫吧?正好朕也要去看望母后,可同行。” 沈晏昭迟疑道:“陛下,臣妇並无誥命在身,在宫內乘坐步撵恐与礼不合……” 谢焚川道:“雪天路滑,这是陛下特许,沈小姐,请吧。” 李兆恆点点头。 沈晏昭微微俯身:“多谢陛下隆恩。” 李兆恆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沈晏昭笑道:“说起来,其实朕也可以唤沈夫人一声阿昭姐姐,对吧?” 沈晏昭僵在原地。 直到谢焚川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对他笑了笑,僵化地抬腿迈上步撵。 走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哪里的冷风吹过来,沈晏昭打了个寒颤,才惊觉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她看著前方少年天子的背影,不確定是自己想多了还是…… 李兆恆毕竟只有七岁。 可…… 眨眼间,长乐宫已在眼前。 沈晏昭心中疑虑万千,也只能暂时压下。 第8章 重金打造的断头台! 新京城的皇宫是先帝用本地行宫改建的,不少地方都在重建修整。 两名直殿监的小太监正在重刷长乐宫的大门,朱漆流到地上,像血一样。 沈晏昭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玉藏秋水。 这支簪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外表看只是一支普通的玉簪,但內侧藏有暗刃,谓之秋水寒光。 长乐宫內。 谢书瑶斜靠在暖榻上,左手持一面双鸞鈿花铜镜,右手金丝护甲慢慢扫过自己的眉眼、颊侧、唇边…… 长乐宫大宫女茗芙走了进来:“娘娘,沈夫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陛下和谢大提督。” 谢书瑶动作一顿:“他们怎么来了……陆平那边呢?” 茗芙躬身道:“陆院使已准备妥当。” “嗯。” 茗芙上前接过铜镜,扶著谢书瑶起身,低声道:“需不需要奴婢……” 谢书瑶轻笑一声:“不用,来就来了,正好都给本宫做个见证。” “是!” 两名小宫婢过来服侍谢书瑶穿衣。 往腰间系玉佩的时候,谢书瑶突然问:“哀家是不是老了?” 两名小宫婢“唰”地跪伏在地。 “娘娘不老!娘娘容光焕发、青春永驻!” 茗芙走过来看了一眼,把谢书瑶腰间的翠鏤雕桃捧寿福纹香囊玉佩换成了白玉透雕双凤携飞鎏金花囊玉佩,道:“是人都会老,但是娘娘如今正值风华,距离珠黄之期尚有数十之距,此时忧心,为时太早。” 谢书瑶盯著茗芙那张仿佛被石头拍过的脸,配上她一丝不苟的表情,慢慢笑了。 “去传话,让他们都去后院等哀家。” “是!” 两名小宫婢如蒙大赦,弓著身垫著脚,飞速退了出去。 长乐宫的后院小径蜿蜒,假山、植物、亭台交辉掩映。 虽是冬日,万物萧瑟,天地间唯见一抹白,然而此处太湖石林立、石洞交叠、逸趣横生。 眾人穿过曲折游廊,来到浮碧台前。 浮碧台下的池水已经乾涸,十数名宫人来来往往,似乎在忙活著什么。 走近可见原本平整的露台已被多处鏤空,犹如添了重重花纹。 “陆太医,你怎么在这儿?” 陆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赶紧上前叩拜:“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熙熙攘攘跪了一地。 李兆恆微微抬手:“都平身吧。” “谢陛下!” “回陛下,”陆平道:“昨日太后娘娘落水,风邪入体,老臣翻遍医书,发现一熏疗古蒸之法,可驱寒气、抵外邪、避免寒凝內阻,亦可正本溯源,故而特奉太后娘娘旨意,连夜在此地搭建熏蒸台。” 谢焚川嗤笑一声:“娘娘昨日落水,然后你才去翻医书?陆大人,你们太医院平时都这么给贵人们治病的吗?要是如此,依本督看,这太医院不要也罢!” 这话若是別人来说,陆平只当笑话,但出自谢焚川之口,陆平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这位大提督任职不足半月,很多人甚至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號人存在,但陆平却是亲眼见过,这尊杀神一言不合就抽刀斩了钦天监七名官员,只留下监正一个孤家寡人。 事后,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后,从都察院到內阁,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可怜的老监正,至今还被禁足! “谢大人!微臣不是那个意思!”陆平赶紧解释,“这熏疗古蒸之法,自古便有,只是所需药材偏多、代价高昂,故而流传不广,微臣少时即有耳闻,这一次是因太后娘娘落水,值此冬至深寒之际,微臣唯恐娘娘慈躬有恙,故而提出,也是为了不让娘娘留下病根,请谢大人明察!请陛下明鑑!” “原来如此。”李兆恆摆摆手,看向沈晏昭,“阿昭姐姐昨日与母后一同落水,今日正好也可用这熏蒸疗法去一去湿寒。” 沈晏昭正欲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道刻意压低但仍旧略显单薄的声音。 “陛下倒是与哀家想到一处去了。” 谢书瑶在茗芙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她未著便服,而是冠冕、袍服、朝珠、玉带,一个不落,背后裙裾犹如燃烧的火焰,铺开在汉白玉的地面上。 威仪万方,令人不敢直视! 眾人齐齐见礼。 “儿臣拜见母后!” “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免礼吧。”谢书瑶抬了抬手。 “谢太后娘娘。” 李兆恆上前两步:“儿臣观母后精神似乎好了很多?母后好转,儿臣就放心了。” “陛下有心了,”谢书瑶微微一笑,看向沈晏昭,冲她招了招手,“沈夫人。” 沈晏昭上前。 谢书瑶亲切地拉起她的手:“沈夫人,这熏蒸台,是哀家特意为你准备的……” “沈夫人,这熏蒸台,是哀家特意为你准备的,昨日不慎失足,连累沈夫人与哀家一同落水,哀家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出自前世,一声出自眼前。 上一世,沈晏昭並未刻意揣度过,原来落水不是意外,而是谢书瑶有意为之,这熏蒸台,更是谢书瑶为她量身定製、重金打造的断头台! “太后娘娘……” 一如上一世,谢书瑶並未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略过沈晏昭的话,看向陆平:“陆太医,都准备好了吗?” 陆平俯身道:“一切准备就绪,明火已点燃多时,现下只需布上帷帐,打开风口,熏蒸即可开始。” 谢书瑶挥挥手:“去吧。” “是。” 宫人用竹木搭好框架,再用帷幔遮挡严实,整个浮碧台都被包裹起来,只在入口处留下一片,用悬丝挑高。 谢书瑶率先迈步踏上了浮碧台,在宫女的侍奉下一一除去冠冕、朝珠、玉带…… 所有人都自觉低下头。 谢书瑶最后脱下外袍,回头对李兆恆道:“陛下,你也一块儿来熏一熏吧。” 隨著她脚步移动,一缕缕轻烟自台下鏤空花纹处飘了上来,很快,整个浮碧台就变成了云牵雾绕的模样,药香瀰漫而出。 陆平拱手道:“熏蒸疗法药效温和、不留隱患,就算身体康健,在这寒冬时节熏上一会儿,也於身体大有益处。” “那就都上来吧。”李兆恆也走了进去。 沈晏昭紧紧攥著手指:“陛下,娘娘,臣妇身体异於常人,恐怕不適合熏蒸……” 第9章 这一次,我亲手来报! “哦?是吗?陆太医。”不等沈晏昭说完,谢书瑶冲陆平一抬手。 “是!”陆平走到沈晏昭面前,道:“沈夫人,这熏蒸疗法是所有岐黄之术內手段最温和,也是药效最突出、副作用最少的疗法之一,几乎不会有人对此感到不適,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沈夫人伸出手,容微臣为您诊治判断。” 沈晏昭推拒不成,只得伸出手。 陆平三指搭在沈晏昭的脉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沈夫人体內……似乎尚有旧毒,这毒寒气不盛,却极深,难以根除……” “正是。”沈晏昭点点头。 陆平又诊治了片刻,摇了摇头:“沈夫人的毒……恕在下才疏学浅,无法解除。不过沈夫人儘管放心,这熏蒸疗法虽然不能替您解毒,但对於压制您体內的寒气和寒毒却是都有好处。” 这话倒是和药王谷的神医说法一致。 上一世,沈晏昭自谢书瑶这里回去之后,当晚就寒毒爆发,若非五日后神医及时赶来,她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事后神医推衍她再次毒发的根由,想要尝试能不能以相剋之物,彻底清除她体內残毒。 然而,当他潜入皇宫,找到了当时熏蒸后留下的药渣,却並未从中发现任何异样,反而发现这些用药全都是对她有好处的。 最终这件事也没有个確切的答案,只能被埋下,不了了之。 “哀家和陛下都在此处,沈夫人却迟迟不肯上台,是有什么疑虑吗?”谢书瑶的声音缓缓从白雾后方传出,“又或者,是沈夫人仍旧记恨哀家昨日拖你下水,不肯原谅哀家?” 沈晏昭赶紧俯身:“臣妇不敢!” 谢焚川突然道:“太后娘娘,微臣以为不妥。陛下和娘娘乃万金之躯,享用这熏蒸台无可非议,但沈晏昭……恕臣直言,她既无封號、也无誥命,如何配得上与陛下娘娘同台並坐?” “放肆!”谢书瑶勃然大怒,“谢焚川,你狂妄!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沈夫人虽无封號、誥命,德行不显亦无淑懿昭彰,但她乃是当今首辅之妻、重臣內眷!” 谢书瑶突然义愤填膺、掷地有声:“你可知,沈夫人之祖父乃是前任首辅,世人皆尊称一声沈公!你可知沈公乃何许人也?沈公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最后自己也病重而死……然沈公虽一生坎坷,却泽被天下、门生无数!他老人家是为我大靖鞠躬尽瘁而死!” “你又可知,沈夫人的父亲和兄长,亦皆是为护我大靖而死!他们生前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將,却不幸落於敌手,被逆贼当成震慑他人的典型,遭遇了数不尽的非人折磨!他们死后,头颅被逆贼割下,悬於城墙示眾,老鹰飞过来,將他们啄得面目全非……” “太后……”沈晏昭指尖用力掐入掌心,想让谢书瑶別说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其状况之惨烈,逆贼手段之残忍,简直骇人听闻!你可知,沈夫人的母亲更是女中豪杰!逆贼追上来时,是她挺身而出,代替东太后被逆贼……” “够了……”沈晏昭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別说了……” 她知道谢书瑶是故意的! 表面是为沈家歌功颂德,可她字字句句,哪一句不是在戳她痛处! 就想看她失態的模样! 她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句:“为国尽忠,为民赴死,是沈家荣耀,更是我等钟鸣鼎食之家应尽之责任!沈家一脉哪怕骨血无存、传承断绝,后世也必將铭记沈家余德,为我大靖,前赴后继!” “说得好!”李兆恆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沈家功勋,朕定会铭记於心!年关时朕会亲赴太庙,祭拜沈公!来日武庙重建,朕亲手送二位沈將军入庙!待朕成年之时,必將手刻阀阅,赐沈家柱国之石!” “多谢陛下隆恩!”沈晏昭重重弯腰下拜。 谢书瑶几度张口,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结果是她没有料到的,但方才是她为沈家邀功在先,如今自是不能反口说李兆恆的赏赐不妥。 她最后看向谢焚川:“谢焚川!你对沈夫人如此不敬!还不立刻向沈夫人道歉!” 谢焚川垂首,默然不语。 “来人!”谢书瑶一挥手,“把谢焚川押下去,杖责,一直打到他认错为止!” “这……”几名內侍走上前,却纷纷迟疑著,不敢真的上手。 片刻后,谢焚川朝向沈晏昭,重重弯腰下拜,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晏昭没听清。 不过,她也不在意。 反正是谢家人! 谢家人的话,不听也罢! 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父亲、母亲、阿兄……你们再等等,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这一次,我亲手来报!” 沈晏昭踏上浮碧台,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晕乎乎的。 “沈夫人。”一名宫女走过来,接下了沈晏昭身上的斗篷。 “来,坐哀家身边来。”谢书瑶放缓了声音,招招手。 沈晏昭坐到谢书瑶旁边的竹椅上。 谢书瑶身著一身明黄色的中衣,是最尊贵的顏色。 沈晏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 谢书瑶像是瞬间忘怀了方才的不快,含笑道:“沈夫人,昨日之事,哀家绝非故意,今日这熏蒸台,就当是哀家向沈夫人赔罪,希望沈夫人不要再介怀。” 沈晏昭眉眼低垂:“太后娘娘言重了,娘娘是君,臣妇是臣,为人臣子,岂有怨怪君上之理。” “哦?”谢书瑶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沈晏昭耳边,“昨日江卿先救了哀家並未搭救沈夫人,沈夫人也不介意?” 沈晏昭摇摇头:“夫君已向臣妇解释清楚,娘娘安危事关国体,臣妇绝不敢僭越!” “是吗?”谢书瑶定定地看了沈晏昭好一会儿,“你倒是识大体。” 陆平在外面道:“熏蒸疗法需要持续两个时辰以上方有效果,陛下年岁尚轻,一个时辰就好,这期间,请娘娘、陛下和沈夫人闭目养神,方能使熏蒸效果达到最佳,微臣会一直守在外面,若有任何不適,请娘娘、陛下、沈夫人隨时传唤。” 沈晏昭对谢书瑶道:“这都是臣妇的本分。” 她谦恭有礼、进退持据,谢书瑶想看的都没看见,想听的都没听到。 第10章 毒发 谢书瑶慢慢直起身,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沈家大义,哀家亦铭感五內,沈夫人日后若有所求,儘管向哀家开口。” 沈晏昭再度俯首:“多谢太后娘娘。” 谢书瑶闭上了眼睛。 这两个时辰,沈晏昭却始终睁著眼。 她的目光在帷帐內扫过一遍又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处。 中途宫女来送了两次水一次糕点,她將糕点藏於袖中,水也悄悄倒在了袖子上。 按照上一世神医的说法,能诱发她体內余毒的东西要么至阴、要么至阳,如果能找到,或许她体內余毒还有彻底解除的机会! 可惜上辈子未能如愿。 到底会是什么呢…… 中途的时候李兆恆出去了,她听到外面传来对话,是李兆恆在问谢焚川的去向。 宫人回答说谢焚川领了杖刑,上药去了。 沈晏昭忍不住看了谢书瑶一眼。 真打了? 苦肉计? 未免太拙劣罢!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晏昭从帷帐里出来,冷风夹杂著大雪劈头打在脸上,这时,她感觉背上披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她的斗篷。 耳边传来声音:“快穿好。” 居然是谢焚川! 沈晏昭身体一僵,不动声色远离几步,默默把斗篷扣紧了。 谢焚川举著黑伞撑在沈晏昭头顶,道:“沈小姐,陛下命在下送你回府。” “到宫门口就可以,有劳谢大人。”沈晏昭回了一句,转过头来俯身行礼,“今日多谢太后娘娘,天色已晚,臣妇先行告退。” 谢书瑶正在宫女的侍奉下披上外袍,沈晏昭看到她將腰间的一枚玉佩解了下来,隨手丟给了一个小宫女。 “张公公,替哀家送沈夫人出宫,大雪深寒,沈夫人一路小心,哀家也希望沈夫人身子能够早日康復。” “多谢太后。” 沈晏昭弓著身退下,谢焚川越过张公公,欲亲自搀著她上步撵。 “多谢谢大人。”她並不想接受谢焚川的好意,微微避了避。 谢焚川没有说话。 行至半路,谢焚川突然开口道:“沈小姐,节哀,沈家之仇,亦是大靖之仇!” 沈晏昭没有应声。 又走了一段,谢焚川道:“不管你信不信,先前之事……非我本意。事后领罚,也不是因为……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很抱歉。” 沈晏昭面色怪异地看了谢焚川一眼,不明白这姓谢的想闹哪一出。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谦恭有礼道:“谢大人不必自责,谢大人所言,令人惶恐。” 谢焚川一听就知道她的话根本不过心,双手下意识紧握,慢慢攥成了拳。 东华门外,首辅府的马车早已候在此处,见到沈晏昭出来,轻姎和轻眠立刻迎了上去。 “夫人!” “夫人!” 沈晏昭摆摆手,回头道:“有劳谢大人和张首领相送,接下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两位请回吧。” 张公公笑道:“好说好说,既如此,咱家就先回了,沈夫人慢走。” 沈晏昭回道:“张首领慢走。” 谢焚川却没离开,甚至还有跟上来的意思。 沈晏昭微微蹙眉:“谢大人?” 谢焚川道:“陛下吩咐,需將沈小姐平安送回府中……” “谢大人不是有伤在身吗?”沈晏昭忍不住打断了他,“既有伤,谢大人还是回去多加休息吧,真的不劳谢大人费心。” 见她语气越来越不耐,谢焚川微微抿唇,突然问道:“你的簪子呢?” “嗯?” 谢焚川指了指头右侧:“簪子?” 没想到这个谢家阉狗观察力这么好! 沈晏昭敷衍道:“许是掉了吧。” “这样吗?”谢焚川问,“那簪子……” 沈晏昭道:“不重要,掉就掉了吧。” “是吗?”谢焚川又说:“可我观那簪子造型別致,像是有些来歷,沈小姐不必隱瞒,若真的是重要之物,即便翻遍整个皇宫,在下也必將沈小姐的东西找回来!” 沈晏昭实在要撑不住了,她隨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谢大人现在回去帮我找找吧,晚了说不准就被人捡走了,我先走了。” 她快步上了马车,恨不得三步並作一步走。 在她身后,谢焚川下意识伸了伸手,又立刻收回攥紧。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走入宫墙。 一上马车,沈晏昭再也坚持不住,將手炉丟开,整个人瘫软下去。 她一直忍著没吃没喝,但谢书瑶的手段没那么简单,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遭。 “夫人!” 轻眠压著嗓子喊了一声! 沈晏昭丟开的两个手炉上,全都是血! “嘘!”沈晏昭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先走。” 轻姎拉过沈晏昭的手,眼睛里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沈晏昭被牵扯到伤口,吃痛一声,轻姎赶紧鬆手。 轻眠掀开沈晏昭的衣袖,几块染血的糕点滚出来,而她的整个袖口,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是谁干的!”轻姎几乎立刻就要去抓剑,“我去杀了她!” “別动!”沈晏昭拉了她一下。 “夫人!” “轻姎,”轻眠替沈晏昭拉住了轻姎,不准她轻举妄动,“先听夫人怎么说。” 沈晏昭道:“你们別急,这伤……是我自己划的。” 她慢慢从衣袖里取出玉藏秋水,此时外层的玉壳已被错开,露出中间锋锐的寒芒。 沈晏昭將簪子交给轻眠让她收好:“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轻眠点点头:“是!夫人上马车之后特意点了点我的指尖,又指了指马,我便懂得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把云騅送出城。以它的脚程,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半人坡,到流沙凼了。” 沈晏昭微微放下心来,点点头:“好,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要记清楚。” 轻姎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轻眠点点头,强自忍耐:“夫人,您说。” 第11章 江衍的第一反应是封口 “傻丫头,”沈晏昭哭笑不得,擦了擦轻姎的眼泪,“又不是遗言,我是说我可能要晕过去了……咳……” “第一件事,替我写一封密信送去容王府,就说……” “第二,回府后我不住暖阁,把我安排到最西边的厢房去……” “第三,在神医到达之前,你们记得每隔三个时辰……” “第四,”沈晏昭说话已经非常困难了,身体阵阵发僵,她强撑著,扯出一片衣袖,直接就著血在上面画了几笔。 轻眠和轻姎双双面色大变,但没敢打扰她。 沈晏昭並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脑海中闪过离开时看见的画面。 谢书瑶扔开玉佩,脸上露出了似是得意又似是嫌恶的复杂神情。 她强撑著画完了那枚玉佩的模样。 “给神医……” 话音未落,沈晏昭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 寅正时分,首辅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此人越过重重守卫和多处暗哨,直入仰山居如入无人之境。 从臥房寻到西厢,站在窗外足足三个时辰,站成了一个雪人。 巳时正,轻眠走进了屋子,坐在床边,替沈晏昭將上一道伤口上好药,包扎妥当。 她拿起刀,稳稳地在沈晏昭手臂上新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再小心地用纱布將流出的暗沉鲜血引到陶罐中。 眨眼间,纱布上已经凝结出一层冰晶,陶罐也起了白霜。 轻眠不忍再看,转身出了房门。 轻眠离开后,雪人进了屋子,撩开她的衣袖查看她手上的伤口,藏在斗篷下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唇线抿得死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放开沈晏昭的手,这时瞥见她用血画在衣袖上的图案。 又过一日,在沈晏昭左臂的伤口新添七道之后。 新京城东南门,一匹神驹突然如白菸捲进了城。 守城士兵没看清楚,大喊一声,拔腿欲追,被巡防队正拉住:“不用管,是沈家神驹。” 年轻的士兵顿时激动起来:“沈?哪个沈?莫非是沈公……” “正是!” 轻眠一直守在首辅府角门外,等了又等,终於接到云騅! “白神医!您终於来了!” 雪白马背上顛下来一道灰衣素衫人影,他在地上踉蹌了几步,趴著门乾呕几声,手指颤抖地指著云騅:“你……你这孽畜!跑那么快,你是想顛死我吗!” 云騅打了个响鼻。 轻眠上前扶著白见深,抓起他丟在地上的药箱:“白神医,您先別骂了,情况紧急,您跟我来!” 白见深眼前一亮:“哎呀,是轻眠妹妹!眠眠,你又漂亮了……” 说话间,轻眠已经拽著白见深小跑进了西厢。 白见深一进屋便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霎时收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沈晏昭塌前,拉起她的左手看了看,片刻后,指尖飞出三枚银针,分別扎进沈晏昭神庭、灵虚、天府三大穴位之中。 不过片刻,三枚银针都裹上了一层紫黑色的冰晶。 白见深观察片刻,嘖了一声:“居然毒发了……” “白神医,我家夫人……”轻眠小心翼翼地问。 白见深嘆息一声,摇了摇头:“我来晚了,回天乏术啊……” “夫人!”轻眠面色大变,顿了顿,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向白见深,“白神医!” 白见深脸上的戏謔还没来得及收,被她看个正著,顿时一僵,片刻后,白见深勾唇笑起来:“轻眠妹妹还是那么聪明,一点都骗不到!” “夫人是不是……”轻眠顾不上计较,“夫人不会有事的,对吧?” 白见深笑了笑:“她体內余毒虽然来势汹汹,不过她这一手低温锁血、放血释毒的做法做得很好,再说,我这不是来了么。” 听到白见深这么说,轻眠终於鬆了口气。 白见深虽然时常没个正形,但绝不会真的拿这种事骗她。 “当然,”白见深顺手一针扎在沈晏昭手臂內侧郄门穴上,对轻眠道:“最大的功劳,还是因为轻眠妹妹这几刀割得好,二三四……六七八……看看,后面这七道伤口轻重、位置都合適,唯有这第一道伤口,差点意思。” 他一边说话一边又接连下了好几针。 白见深只要不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这副模样,轻眠已经习惯了,心下微安。 她微微俯身,道:“神医一路赶来辛苦,奴婢去替神医烧些热水备著。” 白见深脸上冒出一个小酒窝:“眠眠真体贴,谢谢眠眠。” 轻眠再度俯身后退出仰山居,刚走到门口,却见一道人影疾步而来。 她赶紧上前,屈膝行礼:“主君。” 江衍沉眸看向轻眠:“刚刚是谁进府?” 轻眠看著江衍这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满头雾水。 不等开口,江衍直接绕过她,抬腿大步走进了仰山居的大门。 轻眠赶紧去追:“等等!主君……” 江衍充耳不闻,来到西厢就欲推门而入,此时,一直跟在他身边不声不响的小廝阿正突然拽了他一下,一根银针擦著江衍的脸飞射出来! 屋內传来一声怒喝:“滚!” 江衍听这声音有点耳熟,顿了顿:“阁下……” 门內又飞出来一陶罐,“砰”一声砸在江衍面前的地上,暗沉的鲜血里夹杂著冰晶溅了一地。 陶罐碎片上,密密麻麻的满是寒霜! 江衍瞳孔一缩! 他见过这样的血! 当初他毒发时,就是这样的情形! 所以是……沈晏昭……又毒发了? 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轻眠小跑过来,低声道:“主君,里面是白神医,他正在全力救治夫人,情况紧急,您还是不要干扰神医,去外面等吧……” 江衍僵立了片刻,转身往仰山居外走。 轻眠赶紧跟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边走边问。 轻眠道:“夫人体內的余毒……又发作了。” 江衍手上紧了紧,过了许久才问:“怎么会这样?” 轻眠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夫人那日被太后娘娘拽著落水后……” “你是说夫人毒发是因为落水?”江衍停了下来,转身冷冷地看著轻眠。 轻眠强撑著把话说完:“夫人落水后手上一直冰凉,用多少手炉都不管用,后来太后娘娘宣夫人单独进宫覲见,说是有些体己话想和夫人说,夫人从宫里出来后就毒发了……” 江衍沉默半晌:“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了,更不准对外提及!” 轻眠震惊地看向江衍。 距离沈晏昭毒发已经快要两天两夜了,前夜回府后就派人去给江衍送过信,但他却直到现在才过来。 就算要和离,她家夫人当年也是为了首辅大人才会中毒,如今夫人再次毒发,他不考虑查清真相,第一反应居然是封口? 第12章 你敢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吗? 江衍已经恢復了素日的冷静从容,对轻眠淡道:“妄议太后乃是死罪,別给你家夫人添麻烦,知道了吗?” 轻眠死死地抓著衣袖,才让自己没有当面顶撞。 江衍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 长乐宫內,烘笼正暖,芙蓉灯高悬。 谢书瑶独自待在寢殿。 她只著薄纱,在她身前,摆放著一面等身高的巨大铜镜。 驀地,铜镜里多出一道黑衣人影。 谢书瑶微怔,眨眼间笑意满面:“你怎么来了?” 来人低头打量著眼前之人的娇媚面容。 不得不说,刚过花信之年的她比十年前更美了,如今身居高位,气质也养得更加脱俗。 但那双眸子,却再不復从前,掺加了太多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他慢慢伸手,捏住眼前之人纤细的脖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书瑶一愣:“什么?” 他往前半步,欺身压制住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 谢书瑶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的是沈晏昭?” 他冷冷道:“明知故问!” 半晌后,她倏地笑了,想要试图推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她气恼道:“陆院使翻阅古籍,发现了一种熏疗古蒸之法,可以祛除寒气,那日……”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冷冷地打断了她,慢慢收紧手,“我只需要你记著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別以为自己是太后,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记住,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谢书瑶吃痛,脖子上被掐住一道深深的红痕,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 “我知……知道了,你松……鬆手,好……好难受……”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甩开了她。 谢书瑶趴在地上,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大喊一声:“你这个样子,在她面前展露过吗?你敢让她看到吗?” “不关你的事!”他冷冷道。 谢书瑶狠狠在地上拍了一下:“凭什么!凭什么谢家把我当棋子,你也不把我当人看!你们凭什么都这么对我啊!凭什么啊!” 良久后,她感觉自己被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但他抱得更紧了。 “我没有。”他终是软了语气,“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將来,不是吗?我们还需要她、需要谢家,所以你乖一点,好吗?” 谢书瑶抬起头来,泪眼朦朧地问:“那你和她是不是还没有……” 他身体一僵,本不欲回答,但看见她梨花带雨的面容,还是说道:“没有。” 她又追问:“那別人呢?你还有没有……” “瑶儿!”他打断了她,加重了语气,“忘了我刚才说过什么?” 她咬了咬唇,犹自不甘。 他拍拍她的头。 “下次发疯前,想想我们的孩子,嗯?” …… 子时过半,一道黑衣人影匆匆从皇宫西直门而出,上马车行至暗巷,又换了一辆,最后驶进了首辅府的马房。 里面的人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锦袍。 江衍裹紧大氅,来到仰山居。 “夫人还没醒吗?” 轻眠摇头。 江衍又问:“白神医还在里面?” 轻眠道:“是,白神医一直在施救。” 江衍沉默著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 当夜,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晚。 …… 火! 全都是火! “夫人,叛军打过来了!” “夫人,主君带著少爷逃走了!” “夫人,小心……” “啊!” 沈晏昭低喊一声,惊醒过来! 灼热的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晏昭下意识想起身逃跑。 “熟了吗?要不要翻个面?” 耳边传来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音,接著沈晏昭感觉自己被轻轻推了一下,又倒了回去,手腕覆上了什么东西。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白见深在替她诊脉。 没有火,没有著火。 她重生了,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沈晏昭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排架子上。 身下和周围都放满了暖炉。 “你还知道怕?” 白见深冷笑一声,张口就骂:“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少出门远寒凉?有没有提醒过你,凡入口之物必三思?有没有提醒过你……” “劳驾,”沈晏昭有点招架不住,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帮我翻个面,好像真熟了……” 白见深顿了顿,起身踢开凳子:“忍著吧!” 白见深出去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夫人!您醒了!” 沈晏昭看著疾步而来的轻姎轻眠,心中微微一暖,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轻眠压著嗓子道:“算上今天,已经四天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沈晏昭倒了杯水。 “四天……” 沈晏昭靠在软枕上,一边喝水,一边细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昏迷前那股锥心刺骨的寒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並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反反覆覆折磨了她近大半年。 她抿抿唇,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就是四面八方的热气让她有点难受…… 她把杯中水一饮而尽,道:“去把白见深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是!”轻眠出了门,轻姎眼泪汪汪地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轻姎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哭了。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嗯?你看?” 她欲要起身下地,被轻姎一把拦住:“不行!夫人,白神医说了,您这次毒发作得很奇怪,虽然暂时压住了,但如果再次爆发,就算是他也……” “我就是想起来动一下,”沈晏昭小声抱怨,“白神医下手也没个轻重,我是真的要被烤熟了……” “熟什么熟?我没用明火烤算对你客气了!”白见深刚走到门外,一听她说话就骂,“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我让你常住温泉宫你去住没有?我让你少掺和姓江的那些破事儿你听没有?我让你少思虑多睡眠你睡没有?我让你……” 沈晏昭主僕俩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第13章 它们到底是什么? 尤其是沈晏昭。 她知道白见深这些年一直都气不顺,看她不顺眼。 当初她非要以身过毒替江衍解毒他就不同意,是沈晏昭逼著他配合的。 从那以后,白见深见她一次骂一次。 沈晏昭理亏,也不敢还嘴,被白见深骂得连自己叫他来的目的都忘了,偷偷给轻眠使眼色。 轻眠硬著头皮道:“白神医,您之前不是说过等夫人醒了还要泡几次药浴……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 “用什么热水用开水!”白见深拂袖而去。 沈晏昭:“……” 轻眠:“……” “夫人,奴婢先扶您去浴室吧。”轻眠小声道。 沈晏昭也小声回:“好的。” 沈晏昭泡完药浴出来,终於重新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问白见深! 屋子里空荡荡的,白见深也不在,不过桌面上倒是放著不少吃食,全都是精心调配的药膳。 虽然这几天也给她灌过不少流食,但沈晏昭还是一见这些食物就饿了。 她一边拿起勺子,一边对轻眠道:“去把白见深叫来。” 轻眠迟疑了一下:“又叫啊?” 沈晏昭僵了僵:“算了,等我吃完再叫吧。” 轻眠也鬆口气:“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晏昭平稳地喝著粥,脑中的思绪却没停。 重生之后,她始终有个疑问挥之不去。 不是关於江衍,而是谢书瑶。 谢书瑶当年虽然是被谢家像工具一样送入宫中,但毕竟她生出了皇子,而后更是身居太后尊位,拥有监国之权! 东太后名份上虽压她一头,但东太后闭宫不出,谢书瑶就是后宫乃至前朝最尊贵、权势最盛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留下江翊这么大的把柄在世上? 因为母爱? 可笑。 谢书瑶若真的那般重情,那三年后年仅十岁的李兆恆就不会独自面对叛军而被迫殉国了! 还有一点。 今年已经是她嫁给江衍的第三年。 当初她还在为祖父守孝时谢书瑶就已经是太后。 如果她不愿意自己嫁给江衍,可以有很多办法阻止。 可她什么也没做过。 甚至在自己和江衍成亲后的这几年,她也一直没有过任何动作。 那么她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但她重病一场后谢书瑶却没了后手,所以她那时虽有过疑虑,但最终並没有查到谢书瑶头上。 整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思虑未果,沈晏昭倒是吃饱喝足。 她满意地摸了摸肚子,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吃过一顿了呵! 正欲起身,却见白见深端著一碗药走了进来。 “去哪儿?”白见深冷冷道:“我同意你出门了吗?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沈晏昭乾笑一声:“我没有想出门,你也別老唬我,我感觉……” “砰。”白见深將药碗重重墩到了桌子上,药液居然一滴没洒出来。 沈晏昭讚嘆一声:“好功夫!” 一边赶紧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下去! 下一刻,沈晏昭整张脸皱成了苦瓜,忍不住乾呕两声。 “你偷偷给我多加黄连了???” 轻眠想给沈晏昭倒杯水,水壶却被白见深一把拎走。 “忍著。” 沈晏昭忍不住道:“白见深!你这两年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老谷主说了要你修身养性,你不是也没听吗……” 白见深看著沈晏昭,左边眉毛高高挑起来,冷笑一声:“我不听我爹的话是我的事,但你必须要听我的话!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这个架子三尺,更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我……”沈晏昭咬了咬牙,行,她忍! 她强行转移了话题。 “长乐宫你去过了吧?有什么发现?” 白见深盯著她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沈晏昭倏地捏紧了手指! 找到了! 是它! 居然真的是它! “可以碰吗?”她问。 白见深下巴点了点。 沈晏昭把那枚玉佩拿起来。 白见深说过,引发她体內寒毒的东西要么至阴、要么至阳,必是极其珍稀罕见之物。 可这枚白玉透雕双凤携飞鎏金花囊玉佩…… 沈晏昭左看右看,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这玉佩虽然品相俱佳、玉质上乘,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枚普通的玉佩而已。 “这玉佩……”沈晏昭眉头皱了起来,“我看走眼了?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不是它。” 白见深將玉佩从沈晏昭手中拿了过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怀中拿出一瓶药水,看了沈晏昭一眼,接著目光又在轻眠脸上扫了一下。 “看我们干什么?到底有什么玄虚,你说啊!”沈晏昭忍不住催促。 “眠眠別看。”白见深说完,直接將药水全部倒在了那玉佩的佩綬上。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玉佩的佩綬竟然动了起来! 隨后,整条佩綬断裂开来,沈晏昭凑近几分,这才看清这些佩綬根本不是什么绳子,它们是活的! 数条细绳一样的白色软体虫子在桌面上翻滚蠕动起来! 沈晏昭一个仰倒,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吃太多了,更后悔自己刚才一直抓著那佩綬! 想吐。 想剁手。 白见深却看得满脸兴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摺子,点燃后靠近那些虫子。 这些白色软虫居然全都主动朝著火摺子缠了上去,片刻后,火摺子上冒起了白烟! 很快,火摺子上的火焰就熄灭了,这些软虫毫髮无损,火摺子表面却覆上了一层不薄的冰晶! 沈晏昭汗毛倒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些虫子……” 白见深蹲在桌子边上,拿出一个晶莹透亮的瓶子,將这些虫子都收了进去。 沈晏昭看得实在犯噁心,偏过头去。 “它们到底是什么?” 第14章 怎么可能是谢家人! 白见深却没说话,过了许久,把最后一条虫子收进瓶子后方才摇了摇头,开口道:“不认识。” 沈晏昭奇了,转回头来:“还有你不认识的东西?” 白见深看她一眼:“怎么?我有不认识的东西很奇怪吗?天地辽阔,我又不是无所不知的。” 沈晏昭道:“你有不认识的东西不奇怪,但你居然会承认,那就很奇怪了!看来这么久未见,白神医长进不小。” 白见深:“……” 他难得地没有回嘴,低头看著手中的瓶子,神色有些凝重:“其实……” “什么?”沈晏昭没有听清。 白见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再说吧。” 他把两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吹了一声哨子。 片刻后,一只巨大的青梟飞了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乖嚶嚶。”白见深在它脑门上摸了摸。 青梟没什么反应。 “我说,”沈晏昭挑眉道:“这是我的嚶嚶!” “我知道啊,”白见深一边把装了白色软虫的瓶子往青梟的爪子上绑,一边道:“我也没说不是啊。” “你用我的嚶嚶都不需要跟我打声招呼吗?”沈晏昭问。 白见深没说话,等绑好瓶子,他拍拍青梟的头:“去,把这个给老爷子送去!” 青梟发出一声好似婴儿轻啼的“嚶”声,扇动翅膀扑腾起来,翅膀在白见深脸上打了好几下。 白见深手忙脚乱地把它拨开,呸了好几声吐出一片羽毛:“干嘛?造反啊?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就被大鸟吃了!” 沈晏昭满意一笑,弹了个响指:“去吧。” 青梟又扇扇翅膀,下一刻化作一道青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没良心的玩意儿!” 白见深嘖了一声,转身欲出门,沈晏昭却突然问道:“是谁给你的玉佩啊?” “一个……”白见深下意识开口,顿了顿,愕然转身看向沈晏昭。 沈晏昭盯著他:“你潜入了长乐宫,但这枚玉佩是別人拿给你的,他是谁?” 白见深张了张嘴,纳闷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本来想问,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垂死挣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堂堂药王谷传人,潜入皇宫拿一枚玉佩难道还需要外人帮忙?” 沈晏昭不理会他说什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是不是谢焚川?” “谢焚川是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神情不似作偽。 谢焚川是沈晏昭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变数。 不过这个名字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猜错了,而是因为这样的猜测太可笑了。 谢焚川是谢家人,帮著谢书瑶毁灭证据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把那么关键的东西交给白见深呢? 她真是昏了头了。 白见深突然一挑眉:“说起来,我有些事,也还没问你呢。” 沈晏昭一愣:“什么?” 白见深反盯著她,道:“你派云騅来接我,像是早知道我在哪里,也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毒发!还有在手臂上放血,这种释毒方式极其危险,我並没有教过你诀窍,你又是怎么知道该怎么做的?” 沈晏昭与他四目相对:“天下就只有你一个大夫吗?你不教就没別人教了?你往年每次冬至都要来新京城,我算到你大概走到哪里了很奇怪吗?还有那个谢书瑶,她故意拉我下水又宣我单独进宫,我怀疑她要害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两人互不相让,都死死盯著对方的眼睛! 良久后。 “幼稚!”沈晏昭挪开眼。 “无聊!”白见深一甩手。 “我累了,要休息,你走吧。” “走就走。”白见深走到门口,又顿了顿,“沈晏昭。” “干嘛?” “你现在……有点像十四岁之前的样子了……” 十四岁……是她中毒之前,也是她和江衍定亲之前…… 好久远的记忆了。 沈晏昭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都怪刚才跟白见深对瞪太久了! “原来你一直在怀念被我揍的日子啊?” “滚蛋!”白见深摔门而出。 沈晏昭躺回架子上。 她与白见深相识多年,乃是至交。 对於后者,她没有怀疑的理由。 但她也看得出来,白见深一定有事瞒著她! 沈晏昭的情况虽然比起上一世已经好了太多,但身体仍旧有些虚弱,她说累了,倒不全是为了打发白见深。 她躺在架子上,轻眠给她点上了安神香。 思绪渐渐飘远。 “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还是……从未记得过……” “为什么离开的时候一句话也不留?” “他就那么好吗?” “真的值得吗?” “我要走了……” 谁? 谁在说话? 沈晏昭睡得迷迷糊糊,隱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吵闹。 “夫人……夫人……” “嗯?” 她猛地睁开眼。 轻眠小声道:“夫人,先起来喝药吧,一会儿还得用膳。” 沈晏昭揉了揉额角,意识到那个吵得她不得安寧的声音只是一个梦。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了。 这样的事在重生前从未发生过。 沈晏昭有些迟疑,暗忖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日子去寺里烧烧香拜一拜啥的。 沈晏昭坐到桌前,趁著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把药勺拿出来放在一旁,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乾净,然后紧紧闭著眼抿著嘴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药碗,长舒一口气。 “夫人您……”轻眠欲言又止。 沈晏昭摆摆手:“反正也没有外人在。” 轻眠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她偷偷拿出一个蜜饯塞给沈晏昭,冲她眨了眨眼睛。 “不准吃蜜饯!” 白见深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 沈晏昭和轻眠都嚇了一跳。 “你是背后灵吗!”沈晏昭忍不住道。 但白见深只是路过,叨叨了一句就走远了。 这几日天气都不太好,每每过了午后天就黑了下来,雪下得又大又急,北风呼啸著往地上卷。 外面冰雪连天,沈晏昭却在架子上被烤得直冒汗。 “也不知道还要烤几天,我感觉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晏昭小声跟轻姎轻眠抱怨。 “那我去问问白神医……”轻姎转身就走,但被沈晏昭和轻眠齐齐拉住。 轻眠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道:“那个……先不急……” “哦。” 轻姎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又靠回床架子边上。 门外突然闪过一道身影,眨眼间又躲回了廊下的栏杆后面。 第15章 子不教,父之过 又过了一会儿,轻姎和轻眠双双离开了房间,出门去了。 廊下的小身影探头探脑地左右看了看,踮著脚尖溜进了沈晏昭的房间。 他飞快地跑到一个暖炉边上,把头上和身上的雪都抖落下来,烤了好一会儿,他总算觉得暖和过来了,直起身往房间里四处打量著。 西厢是临时布置出来给沈晏昭压毒用的,所以屋內没有什么陈设,除了床架和暖炉,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条凳子。 旁边还有一个梳洗架,架子上放著一个铜盆。 他想了想,躡手躡脚地走过去拿起那个铜盆,再走到沈晏昭的床头,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突然把铜盆用力朝著木头上撞了上去—— “嘭嘭嘭嘭——”他一边撞击铜盆,一边大喊,“起床啦起床啦……” 轻姎闪身进了屋,一把拎起江翊將他扔了出去,江翊还在乐呵呵地大喊:“起床啦起床啦!” “夫人。”轻眠进屋將沈晏昭扶著坐起来。 沈晏昭摇摇头:“没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她没有睡著,所以也不存在惊醒。 但江翊闹这么一出,但凡是个真正陷入沉眠的病人,怕是能被惊出个好歹! “你干什么?”轻姎指著江翊。 江翊却推了她一把,又跑进屋子里,对沈晏昭喊道:“你答应了……”顿了顿,他掰著手指数了一下,“今天,明天,后天……一共三天!你说好了要带我去打三天马球,为什么只打了两天?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轻眠道:“少爷,夫人最近病了……” 江翊不听轻眠说完就撇撇嘴闹了起来:“什么嘛,她生病了怎么可能还这么胖!骗子,她就是不想带我去打马球!她她她……” 江翊小脑瓜转得滴溜溜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来:“小人!对!爹爹说了,君子重诺,小人无情无义,她是小人……” 轻眠变了脸色,呵斥道:“住口!小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夫人!她是你的母亲!” “那怎么了?”江翊理直气壮,“母亲就不需要守信了吗?明明是她有错在先!” “你……”轻眠还欲再说,沈晏昭摆摆手。 “你说得对,”她对江翊道:“我明日就带你去含光苑打马球。” 江翊不满:“今天呢?为什么不是今天去?” 沈晏昭道:“因为现下天黑得太早,今天去的话你就只能玩半个时辰,明天去的话你可以玩好几个时辰,你选哪一个?” 江翊苦著脸掰著手指算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嘆口气:“唉,好吧,那就明天去!你说话可要算话!” 沈晏昭笑道:“要是我明日一早还起得晚了,你就还用今天这种方式叫我,可好?” 江翊兴高采烈地笑起来,將铜盆又在地上叩了两下,发出“砰砰”的声音:“我聪明吧?” 沈晏昭点点头:“聪明。” “是茗芙姑姑教我的,”江翊骄傲道:“她说宫里偷懒的小丫鬟可多了,每次她都这样叫她们起床,可有用了。” 茗芙? 谢书瑶身边的大宫女。 沈晏昭微微笑了笑:“看来你很喜欢茗芙姑姑?” “喜欢啊,”江翊说道:“茗芙姑姑经常来……” 话到一半,他突然捂住了嘴! 糟了! 茗芙姑姑说过,只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正在江翊不知所措之际,他的贴身丫鬟彩珠急匆匆跑了过来。 “夫人!” 她先给沈晏昭行了个礼,又看了一眼江翊,对沈晏昭道:“夫人,奴婢不知道少爷……少爷是偷跑出来的,奴婢……” 看得出来,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彩珠老实多了。 沈晏昭懒得跟她计较,挥了挥手。 彩珠扶著江翊的肩膀,道:“少爷,我们回去吧……” 江翊偷偷看了看沈晏昭,发现她好像並没有注意到自己先前的话。 也是,如果她听到了,肯定会追问自己的! 她就是那种管家婆,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得宽! 江翊微微放了心,跟著彩珠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沈晏昭一眼,顿了顿,问道:“你……是真的生病了吗?” 沈晏昭看著江翊,道:“是。” “哦。”江翊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他想,难怪这些日子她都没逼自己吃那些难吃的药膳了,也没有督促他习文练武。 如果她是因为生病了才这样的,那她以后多生些病也挺好的…… 不,不对! 圣贤书上不是这样写的! 爹爹知道了肯定也会骂他! 不能这样想! 可是…… 哎呀,他就隨便想想,不让別人知道不就好了! 江翊心头微微发虚,一把將铜盆塞给彩珠,闷头衝进了大雪里。 彩珠左右看了看,赶紧把铜盆放回了梳洗架上,对沈晏昭福了福身,然后追著江翊跑出了门。 “少爷,等等奴婢……” “小少爷怎么这样!”轻姎和轻眠都气得不轻。 轻姎道:“夫人虽然不是小少爷的亲生母亲,但好歹也养了他三年,小少爷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轻眠则忧心地看向沈晏昭:“夫人,您別太难过。” 轻姎也反应过来,著急地看向沈晏昭:“夫人,您別难过啊!少爷……少爷只是年纪太小了所以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 说到最后,轻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什么嘛!他就是没良心!” 沈晏昭失笑著摇摇头,让轻眠给她拿了个靠枕垫在腰后。 她难过什么。 比起江衍,江翊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轻姎想了想,又道:“不过少爷刚才那么没规矩,夫人你明明可以教训他的,为什么要放过他?” 放过吗? 沈晏昭缓缓道:“子不教,父之过……” 翌日一大早,江翊便拎著他自己洗脸的铜盆来了沈晏昭的屋子,不过沈晏昭已经起了,导致他没法大展身手。 江翊有些失望地把铜盆直接扔进了雪地里。 沈晏昭看了看,道:“这个不好,我给你买个锣怎么样?” “什么是锣?”江翊问。 沈晏昭笑了笑:“待会儿到了街上,我带你去看,如果喜欢的话,咱们就买一个回来。” 江翊立刻点了点头,但隨即又警惕起来:“但我要先打马球!” “好。” 沈晏昭今日穿了一身月青刻丝白貂皮袄,怀里多塞了个汤婆子,手炉也备好了。 轻眠拿了两个毛茸茸的白色狐裘暖耳给沈晏昭掛上,再给她披上披风。 “走吧,今日一定让你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江翊跟在沈晏昭背后,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欢喜地出了门。 到了含光苑,沈晏昭照例让轻姎带著江翊先去和马儿熟悉亲近。 她则坐进了一处四面挡风的亭子內,只隔著缝隙瞧马球上的情景。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暖炉,沈晏昭欲起身,来人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好了,不用多礼。” 第16章 浑身是血的男子 沈晏昭笑笑,道:“容王殿下。” 李啸霆戏謔地看著她:“不叫小舅了?” 沈晏昭神色僵了一下。 “不用那么紧张,”李啸霆摆摆手,“你应该是想多了,陛下叫了你一声『阿昭姐姐』,多半是因为我曾经给他讲过一些你和你哥小时候的事。” “我和我哥小时候的事?”沈晏昭饶有兴趣,“什么事啊?” “没什么,”李啸霆却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沈晏昭一番,眉头逐渐皱起来,“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身子怎么样了?” 沈晏昭微微蹙眉,李啸霆的反应看似轻鬆,但细看眼底深处,却分明带著一丝逃避。 她心中微动,却也没有追问,答道:“无妨,有白见深在,我的身子不会有事的。” “白?”李啸霆想了想,“是药王谷的那位神医?” 沈晏昭点点头:“正是。” 李啸霆摇摇头:“那也不可大意。” “是,”沈晏昭笑笑,“阿昭知道了。” 李啸霆伸手拿过烤炉上沸腾的热水,打开往里面看了看,道:“不过,就算恆儿真的知道了我们那天的谈话,你也不用太过紧张。” 他將两个杯子来回浸润了好几遍,道:“恆儿虽然只有七岁,但他的见识和心智都远胜他现在的年纪,江衍若真的有所图谋,我们和恆儿,在立场上也算是一致的。” 沈晏昭点点头:“是,陛下早慧,阿昭深以为然,”顿了顿,她接著道:“但我担心的,其实是陛下身边的那位大提督。” 李啸霆手上动作顿了顿:“谢焚川?”提及此人,李啸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凝重,“这个人,的確……” 他给沈晏昭沏了一杯茶,道:“先不说这个,阿昭,你之前说的,我回去后调集了宗人府近十年来的所有卷宗,並且亲自把每一份卷宗都看了一遍。” “如何?”沈晏昭握著茶杯,紧紧地看著他。 李啸霆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水:“一无所获。” 沈晏昭一愣:“怎么会这样……” 李啸霆目光扫过已经骑在马背上正绕著马球场转圈的江翊的身影,缓缓道:“阿昭,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具体来由究竟是什么,能说说吗?” 沈晏昭抿了抿唇。 那自是…… 不能说的。 她心念电转,顺著李啸霆的目光看到了江翊,顿了顿,道:“小舅,您知道江翊为什么这么喜欢打马球吗?” “嗯?”李啸霆道:“我大靖先祖在马上定国,所谓『击鞠之戏,盖用兵之技也』,昔年太祖、高祖皆为马球好手……我父皇在世时,还曾亲率大靖马球队与西羌、东夷和匈奴马球队作战,拔得头筹!皇兄生前,也对马球颇感兴趣,如此上行下效,马球之技经久不衰,影响后辈,似乎也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沈晏昭笑笑:“光这一件事自然不稀奇,但……”她想了想,问李啸霆,“先帝的身上,可有什么异於常人的地方?比如六指、胎记或者別的什么?” 李啸霆深深地看著沈晏昭:“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窥探皇族秘辛,但凡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沈晏昭,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沈晏昭摇摇头:“我没有窥探皇族秘辛的意思,我只是……倒果为因、张罗待雀,如此而已。” “好个张罗待雀!”李啸霆嘆息著摇摇头,半晌后道:“沈晏昭,但凡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我都要定她个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罪名了!” 闻言,沈晏昭心中微微一暖,但隨即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寂寥和惘然。 她知道,李啸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是因为她姓沈,因为她是沈鸣谦的后人,是沈昂霄的妹妹! “先帝身上,”李啸霆缓缓道:“没有什么六指,也没有胎记,不过,他的脚底,有三颗红痣。” 沈晏昭眼神一凝:“江翊脚底,也有三颗红痣!” 四目相对。 李啸霆道:“就凭这样一个早就被先祖们玩烂了的伎俩?说服力怕是不够。” 沈晏昭道:“这样的伎俩,先祖们都在用,只能说明它好用,江衍能想到,也不奇怪,但现在的问题是……” 李啸霆听懂了她的意思,道:“你確定有这样一份卷宗?” 沈晏昭迟疑片刻,对李啸霆道:“小舅,不然,您先松鬆手?” “嗯?” 沈晏昭伸手拿过茶壶,替李啸霆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她道:“小舅,江衍既然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宗人府,您不如就成全他,如何?” 李啸霆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復又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 江翊今日在马球场玩了个痛快,虽然没摸到马球杖,但摸了马球他也很开心。 回府的路上,沈晏昭带他去看了铜锣。 那声响,比铜盆好使多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要这个!”江翊高兴坏了,破天荒地喊了声,“谢谢母亲!” “不客气。”沈晏昭淡淡笑道。 回了首辅府,沈晏昭先把药喝了,又用过午膳。 轻眠从门外进来,说道:“白神医说您可以搬回去住了。” “好!”沈晏昭早就受不了这半屋子的暖炉了,闻言利索地就回了她原先的寢屋。 “夫人,要小睡一会儿吗?”轻眠跟进来问。 沈晏昭问道:“白见深呢?” 轻眠道:“白神医刚刚出门了。” “又出门?”沈晏昭皱了皱眉。 日前白见深借她的青梟,说是要给老谷主传信。 以青梟的速度,这么些日子都够它来来回回三四趟了。 可她始终没见到青梟回来。 白见深曾经说过,如果能找到诱发她体內余毒的东西,或许就有机会替她彻底解毒。 她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好好问问白见深,结果现在人还见不著了。 罢了。 回头再说吧。 沈晏昭让轻眠替她除了外衣。 她中了这毒,最好的修养方式就是多吃多睡、养精蓄锐。 轻眠替沈晏昭掖好被子,低声问道:“夫人,今日还点安神香吗?” 沈晏昭想了想:“点吧。” “是。” 然而,点了安神香沈晏昭还是没睡好。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喝啊!喝啊!你给我喝下去啊!” “啊!!!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又是那道声音! 虽然这次那声音明显癲狂了许多,但沈晏昭还是听得出来,就是他! “王八蛋,连死都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吗!” 她在梦中怒骂一声,惊醒过来,和上次只有声音不同,这一次她还看见了一个披头散髮、浑身是血的男子! 第17章 怪我没有教导好孩子?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您还好吗?”轻眠的声音让沈晏昭逐渐从那副恐怖的画面里脱离出来。 她揉了揉额角。 “又做噩梦了吗?”轻眠小声问。 “嗯。”沈晏昭应了一声,想了想,道:“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去过永安寺了?” 轻眠问道:“夫人想去永安寺上香吗?” 沈晏昭点点头。 “好,那奴婢去准备。”轻眠一边服侍沈晏昭起身,一边说道。 永安寺位於皇城內太庙之侧,虽然不在宫里,但亦是皇家寺庙,所以即便沈晏昭是官眷,也需要礼部和內官监同时首可方能前往。 在等待批文的这几日,首辅府內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趣事。 沈晏昭给江翊买的那个铜锣,激起了他极大的热情,每日天不亮就跑去祸害府上的丫鬟小廝,逼著他们早起干活。 丫鬟小廝们敢怒不敢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日,江衍连夜审批公文,一直到寅时方才睡下,结果刚刚睡实,江翊就拿著他的铜锣来了,“咚咚鏘”两声直接惊得江衍从榻上滚了下来。 卯时刚过,江衍就带著哭哭啼啼的江翊来到了仰山居。 一声脆响,铜锣和锣锤一併被扔在了沈晏昭面前。 沈晏昭正把药端起来,见状,又放下了。 “怎么了?” 江衍顿了顿,道:“你先把药喝了吧。” “不急,”沈晏昭示意轻姎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旁边,坐下后问道:“这不是我给翊儿买的铜锣吗?首辅大人有何指教?” “你还说!”江衍的语气难得波动这么明显,“你给他买这个做什么?” 沈晏昭道:“翊儿喜欢,我就买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也不能教他用这个铜锣叫人起床吧!” 沈晏昭一听就明白了,好险没笑出声来。 她勉力忍住,微微蹙眉:“首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江衍看向江翊身边的大丫鬟彩珠:“你说!” “是!”彩珠看了沈晏昭一眼,把那日江翊敲打铜盆叫沈晏昭起身的事说了出来,又添油加醋一番,说是沈晏昭教唆怂恿江翊,把铜盆换成铜锣。 这些日子府上眾人被扰得苦不堪言,屡屡告到主母面前,可是主母却对此不闻不问,纵容江翊所为。 “纵子如杀子,”江衍痛心地看著沈晏昭,“这个道理,还是你自己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沈晏昭不慌不忙地看向彩珠:“你说我教唆翊儿?” 彩珠咬了咬牙,轻轻拉了拉身边的江翊的衣袖,小声道:“小少爷,你快说实话吧,不然主君待会儿还要继续罚你!” 江翊顿时哭得大声起来:“呜哇!不是我!不是我!爹爹,是她,都是她教我的……”江翊指著沈晏昭。 沈晏昭沉默不语。 “別哭了,”半晌后,江衍道:“彩珠,你先带少爷下去。” “等等。”沈晏昭却叫住了他们。 江衍微微蹙眉,看向她:“有些事,我们私下再谈,让他们带孩子先出去。” 沈晏昭没理他,唤了一声:“轻姎。” “夫人!”轻姎走过来。 沈晏昭直接抽出了她腰间的配剑,剑尖直抵彩珠的咽喉。 “夫人!”彩珠嚇得仰倒,下意识想往后逃,但肩膀隨即被轻姎从背后抵住了,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沈晏昭手上慢慢用力,有血丝从剑尖上溢出。 江衍虽然没说话,但面色明显变得不悦起来。 沈晏昭不疾不徐地道:“你是不是认为,你在主君面前诬告於我,我便会与你对峙?你错了。我是主,你是奴,即便我真的错了,我杀你,也只需要一剑!下辈子在做蠢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记住了吗?” 她手一翻,似是真动了杀机,彩珠尖叫一声:“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诬陷您!求您饶命啊!夫人!” 沈晏昭依然抵著她的喉咙:“你错哪儿了?” 彩珠涕泗横流,悔不当初,连连道:“方才所有的事,都是奴婢编造的,那夜夫人让奴婢在屋外罚跪,奴婢一直记恨在心,这次是想借小少爷之事诬陷夫人,好让主君教训夫人!其实夫人並没有教唆少爷,更没有人来夫人面前告过状!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夫人饶命,求夫人饶命啊!” 沈晏昭收起剑,冷冷地看向江衍:“听清楚了?” 江衍面无表情,片刻后,挥了挥手。 “是!” 立刻就有两个小廝进门,把彩珠拖了出去。 “不要啊!主君饶命啊!夫人,饶奴婢一命,奴婢真的知错了……”彩珠的哭嚎声逐渐消失在雪地里。 “阿正,先把少爷带回去。”江衍道。 “是!”阿正道。 “你们也出去。”江衍继续吩咐。 轻姎轻眠看了沈晏昭一眼,沈晏昭微微頷首。 “是,奴婢告退。”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沈晏昭和江衍两个人。 江衍在沈晏昭对面坐了下来。 他不开口,沈晏昭也懒得说话。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的药碗,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那药本来就难喝,等凉了还不知道有多臭,她现在都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唉,愁人。 江衍看见她的脸色,心中不由一堵。 他想也不想地质问道:“就算今天的事不全是你的错,那前几日江翊用铜盆扰你睡眠时,你为何不教导他?” 沈晏昭看了过去:“我吗?” 江衍道:“就算你心中有所不满,但翊儿还只是个孩子,至少你现在还是他的母亲!你这般行事,敢说不是故意的吗?” 沈晏昭本来不想和江衍爭论,但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我是故意,那又如何?” 她冷冷看著江衍:“以前江翊爱吃糖,我让他少吃一些,怕对他牙齿不好,你说他从小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吃一些甜的会高兴些,让我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拘著孩子。” 江衍皱了皱眉。 沈晏昭接著道:“江翊小时候喜欢翻墙爬树,我说小孩子活泼些不是坏事,你却觉得他没规矩,硬让下人看著他。” “你给江翊请师傅,教他打马球,我告诉过你,他还太小,最好先练一练根基,这个年纪学马球很容易受伤,你让我別管。” “江翊三岁就启蒙,一篇诗文背不出来你就让他站规矩,一站一整天,我说他只是个孩子,罚太重不合適,你也说我不懂让我別插手。” 沈晏昭冷笑连连:“现在你跟我说怪我没有好好教导他?” 第18章 拜佛,出门没看黄历 “昭昭,你冷……” 沈晏昭打断了他:“我还不够冷静吗?” 江衍顿了顿。 又僵了片刻,江衍起身。 “昭昭,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我们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好吗?” 沈晏昭默然不语。 江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昭昭,你有没有感觉,自从成亲之后,我们反而不如成亲前亲近了?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可能有太多的误会……改天有时间的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好?” 谈? 沈晏昭闭了闭眼。 上辈子江衍並没有说出过这样的话。 换句话说,若她不是已经死过一次,连得他这样一句“谈一谈”的资格都没有! 沈晏昭懒得再与江衍多说半个字。 …… 永安寺虽为皇家寺庙,但其庙宇规模、香火热闹程度却远不如崇福、慈恩这些大寺。 墙角处甚至还有洒扫时未除尽的青苔,显出內官监的敷衍。 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数年前曾有一个后妃在此投井自戕的传言。 传言真假难辨,后宫讳莫、前朝禁言,其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不过沈晏昭却很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离太庙最近的一个寺。 她在山门外下了马车,轻姎卸下佩剑,和轻眠一块扶著沈晏昭往前方走去。 一名知客僧躬身合十走了过来,双目下垂。 “阿弥陀佛,请问可是江家沈施主?” 轻眠还了一礼,道:“正是我家夫人。” 知客僧道:“三位施主,请隨贫僧这边走。” 沈晏昭微微俯身:“有劳知客师父。” 知客僧带著沈晏昭三人从山门而入,来到盥洗亭,有小和尚端来浸了花瓣的清水。 沈晏昭把手伸进水里泡了泡,轻眠拿来帕子替她擦乾,再替她重新理了理衣服,隨后点点头。 知客僧再行一礼,引著沈晏昭来到大雄宝殿。 殿里还有另一位正在参拜的香客,沈晏昭选了她旁边的位置。 轻眠双手將贡品放在佛前供桌上,再替沈晏昭点燃檀香,沈晏昭拜过后,轻眠將三炷香插入佛前宝鼎。 知客僧小声询问:“施主,可需旁诵《妙法莲华经》或是《金刚经》?” 沈晏昭摇摇头:“多谢师父,不用了。” “那施主请自便。”知客僧微微俯身,带著身后两名僧人离开了大殿。 沈晏昭在轻眠和轻姎的搀扶下,慢慢跪到身前的素锦蒲团之上,这时,她突然听到身边人开了口:“沈夫人,真巧啊。” 沈晏昭:“……” 她不得不转过身去:“拜见……” “不用了。”谢书瑶却没受完,“我今天是便服出游,不必多礼,你如果不介意,可以隨江首辅唤我一声表姐。” 沈晏昭没说话。 她实在没想到,能这么巧在这里碰见谢书瑶。 “或者叫我一声谢夫人也行。” 沈晏昭:“……谢夫人。” “嗯。”谢书瑶点点头,“沈夫人自便吧。” “是。” 谢书瑶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言语,似乎真是为了诚心礼佛而来,语气里也没有那日召沈晏昭於熏蒸台时的威仪。 沈晏昭微微皱眉。 她强行排空思绪,在心里默默诵念了一段《地藏经》。 她现在的身体不能久跪,念完后沈晏昭便睁开了眼。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谢书瑶。 谢书瑶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异常。 轻眠和轻姎把沈晏昭扶起来,沈晏昭正犹豫著要不要说些什么,这时她发现谢书瑶的大宫女茗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茗芙冲她福了福身,轻轻摇了摇头。 沈晏昭微微頷首致意,然后离开了大雄宝殿。 “刚才其实是个好机会。”轻姎突然说。 “嗯?”沈晏昭看向她。 轻姎道:“太后不会武功,那个宫女武功应该也不怎么样……” 她话音未落沈晏昭便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佛门圣地,你胡说八道什么?” 轻姎犹自不服。 沈晏昭无奈失笑:“行了,这些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操心了?你看你家夫人什么时候吃过亏?” 轻姎认真地想了想:“以前是没有,但自从您嫁入江家,那可就……” “好了好了,”沈晏昭顿时心虚,“不用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放心,以后不会了。” “那以前的呢?”轻姎固执地追问。 “以前的么……”沈晏昭勾了勾唇。 这时,先前迎接沈晏昭的那名知客僧见她们出来,便走了过来,道:“三位施主,今日智明法师正在法堂讲经,施主若有兴趣,可隨贫僧前往。” 轻姎轻眠看向沈晏昭。 沈晏昭想了想,点点头:“好啊,智明法师难得开坛讲经,既然碰上了,自然得听一听。” 知客僧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和蔼许多:“今日確是智明法师三时以来第一次讲经,三位施主能碰上皆是缘法!几位施主,这边请。” 沈晏昭微微頷首。 从大雄宝殿过去是观音殿,后方便是法堂。 永安寺的法堂不算宽广,堂內听讲的僧侣便已占了大半,只有后方寥寥几个蒲团是留给往来香客的。 这些蒲团几乎也坐满了人,只有靠近最右侧和最左侧的两个地方还留有两个空隙。 沈晏昭进门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右侧,接著目光就是一顿。 轻姎和轻眠自然也看见了,两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那不是……” 沈晏昭脸上慢慢露出一抹讥讽的神色。 她就说么,怎么这么巧就碰上了谢书瑶,后者今日还安分得有些过头。 原来,他竟然也在这里! “夫人。”轻眠低声唤了沈晏昭一声。 沈晏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干扰法师讲经。 轻眠轻姎两人脸上俱是担忧,但此时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沈晏昭选择了往左边空著的那块蒲团走了过去。 轻眠轻姎欲扶著沈晏昭在蒲团上坐下,这时,旁边一人突然抬起头来,接著沈晏昭就看见一张迤邐多情的俊俏脸庞上迅速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晏昭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她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什么时候拜佛不好,偏偏选今天! 第19章 昭昭是本首辅的夫人! “沈小姐,”谢焚川含笑看著沈晏昭,还贴心地把蒲团往后推了推,“坐。” 沈晏昭一时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许是她杵在这儿的时间太久,引起了一旁侍奉沙弥的注意。 他以为沈晏昭是身体不便,从门外搬了一把竹椅进来,示意沈晏昭可以坐竹椅上。 沈晏昭鬆了口气,双手合十向那位小师父道了谢,终於可以坐下来,安心听法师讲经了。 智明法师正在讲《法华经·信解品》里关於穷子喻的故事。 智明法师不愧是名盛天下的大法师,各类经文都信手拈来,即便是再枯燥无味的经文经他之口讲出来,也变得颇为有趣。 沈晏昭听完一时入神,直到智明法师说道:“此番开演,指归心性。愿此功德,施惠三千。” 她和其他人一块站起来:“法师慢走。”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晏昭才准备离开,转头不期然撞上一道灼灼目光,沈晏昭假装自己看不见,再转头,却又撞上另一道。 沈晏昭:“……” 江衍没想到沈晏昭今日居然会来永安寺听经,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愣。 他走到沈晏昭面前,似乎有些急切:“昭昭……” 他正欲说些什么,这时,目光却触及了沈晏昭背后的谢焚川,顿了顿:“谢提督也在此处?” “大,”谢焚川强调,“大提督。” 他看著江衍,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唇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督陪太后娘娘来此礼佛,没想到首辅大人竟然也在,倒真是……巧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確实很巧。”江衍像是没听出来,淡淡道。 他看向沈晏昭,拉住她的手:“昭昭,我陪你……” “不用了,”沈晏昭把手从江衍手里抽出来,“首辅大人应该还有別的事要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沈晏昭说完便往门外走。 江衍跟了上去:“我能有什么事……” 这时,谢焚川將一支簪子递到了沈晏昭面前:“沈小姐。” 沈晏昭脚下顿了顿,疑惑地看向谢焚川。 江衍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只能咽回去,也看向谢焚川:“谢提督这是做什么?” 谢焚川又强调:“大。” 江衍压著性子:“谢大提督什么意思?” 谢焚川笑了笑,看向沈晏昭,道:“抱歉,日前你托我找的那支玉釵我没找到,我用这支补偿你,可以吗?” “我什么时候……”沈晏昭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当时她已毒发,又用玉藏秋水划伤了手腕,谢焚川还在旁边纠缠,她为了打发他,似乎確实隨口说了一句请他帮忙找簪子的话。 没想到他还真去找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故意当著江衍的面来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挑衅。 不管她与江衍之间如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谢焚川一个谢家人横插一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姓谢的,当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沈晏昭面沉如水,挡开谢焚川的手继续往前走:“不用了。” 谢焚川又追了上来:“沈小姐不喜欢这支?那我……” 江衍拦住了他。 “谢大提督!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嗯?”谢焚川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 江衍差点被他拱出火来,强自忍耐住了,道:“昭昭是本首辅的夫人,谢大提督强自当著我的面对她献殷勤,此为一不妥;昭昭与本首辅业已成亲多年,谢大提督却仍旧称她沈小姐,此为二不妥。谢大提督如此行事,是要本首辅去天子面前,告谢大提督一个狂悖无礼、扰乱纲常之罪吗?” 谢焚川看向他,道:“其一,本督只是尽心完成对沈小姐的承诺而已,江首辅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人生於世、无信则不立的道理?其二,沈小姐不管嫁没嫁人,她都是沈家之女,此事亘古不变,本督如此称呼,合情合理!” 他二人怒视著彼此,谁也不肯退让。 沈晏昭则趁他俩吵架的时候直接走了。 没走多远,先前那名知客僧又来到了沈晏昭面前,唤了她一声:“沈施主。” 沈晏昭双手合十:“师父还有事?” 知客僧道:“智明法师与沈公曾是旧交,智明法师得知沈施主来此,特邀您去后院禪房一敘。” 沈晏昭想了想:“既如此,就叨扰法师了。” “请。”知客僧伸出一只手。 智明法师的禪房外种著两株腊梅,此时正是腊梅开花时节,清香沁鼻,智明法师就坐在一棵腊梅树下,在他身旁放著一壶热水,飘出白烟。 在他对面的石凳左右则额外放了两个暖炉,显然是为待客。 沈晏昭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一路来到腊梅树下,她微微俯身:“智明法师。” 智明法师冲她笑笑:“不必多礼,老衲与你祖父原是旧交,你且坐便是。” “多谢法师。”沈晏昭道了谢,在轻姎轻眠的搀扶下在暖炉中间坐了下来。 桌子上正放著几枝刚摘下来的新鲜腊梅,沈晏昭欲伸手帮忙,智明法师抬了抬手:“不必拘礼,老衲自己来。” 沈晏昭便又把手放了回去。 智明法师將这些腊梅花瓣一点点摘下来,一边对沈晏昭道:“老衲这次叫你来,其实是想问问你体內的毒……数年过去,解毒之法可有眉目?” 沈晏昭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暂无眉目。” 智明法师微微蹙眉:“可曾向空桑山去过信?” 沈晏昭再摇头:“没有。” “你……”智明法师忍不住嘆口气,“罢了,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沈晏昭眸子微微瞪大:“法师认识家母?” 智明法师笑笑:“见过几次,在空桑山的时候。” “法师竟也去过空桑山?” 智明法师道:“空桑山不拘一格,接纳天下游者,老衲数十年前游方至此处,不上山看看,岂非遗憾?” 沈晏昭抿了抿唇。 她从四岁开始就被送往空桑山,直到十岁才下山。 那个地方,她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过了一会儿,智明法师道:“老衲近来在这新京城见到一个人,或许这个人有办法可以解你体內的毒。” 第20章 四人同席 沈晏昭微微错愕:“是谁?” 智明法师道:“一位羌医。” “羌医?”沈晏昭眉头拧了起来。 智明法师將腊梅花瓣投入沸水之中,淡黄色的花瓣霎时飞舞起来,隨著沸水滚动沉浮。 智明法师抬起头,道:“苗医擅蛊、回医擅药、彝医擅通,羌医擅毒。当年从你祖父那里得知你身中剧毒之后,这些年,老衲便专往夜郎、关中、蜀地、西羌这些地方去,对於你体內的毒,总算也有些眉目,你若信得过老衲,老衲可择日为你们引荐。” “法师,您……”沈晏昭倏地站了起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她祖父临终之前…… 竟然拜託过智明法师替她寻求解毒之法?! 沈晏昭攥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坐下:“多谢法师好意,也谢谢法师这么多年来的辛劳奔波,但这件事……阿昭还需要回去问过一个人。” “也好。”智明法师点了点头,却並不多问。 他冲好一杯腊梅花茶,嗅了嗅,露出满意神色,而后对沈晏昭道:“你体寒,这茶老衲就不请你喝了。” 沈晏昭心里还有些乱,点了点头:“法师请便。” 这时,一名小和尚突然走了进来,低声对智明法师说了句什么。 不等他开口,几道人影已经走了进来。 当先之人赫然是当今西太后谢书瑶,在她身后跟著的则是谢焚川和江衍。 智明法师起身笑道:“老衲这禪房,倒是难得这么热闹。” 谢书瑶微微俯身:“贸然打扰法师清修,法师不见怪就好,”顿了顿,她看向沈晏昭,似乎有些惊讶,“沈夫人也在这里?” 沈晏昭正犹豫要不要见礼,这时智明法师道:“谢夫人、谢公子、江公子,诸位请隨意落座。” 三人各自頷首致意,然后挨在沈晏昭身旁坐了下来。 沈晏昭:“……” 她左手方是谢焚川,右手是江衍,谢书瑶则坐在江衍的旁边。 沈晏昭顿时有种衝动,想著要不乾脆走人算了。 这时,谢书瑶开口道:“听闻法师今日讲经,讲了《法华经》中穷子喻的故事,凑巧我近日正看到此处,有些疑问,不知可否请法师解惑?” 智明法师頷首:“夫人请將。” 谢书瑶道:“《法华经》中说,『譬如有人,年幼,不知父母,年既长大,加復穷困,然突见其父,有大力势,即怀恐怖,疾走而去。』我想问的是,如果这个时候他没有跑掉,又该如何自处?” 智明法师道:“穷子喻也没有跑掉。” 谢书瑶摇头:“不一样!他的父亲对他很好,循循善诱,最终还帮助他继承了家业!可假使……情况截然相反呢?他该怎么办?” 智明法师沉吟片刻,却未作答,转头看向江衍:“老衲观江公子面色,似乎有话要说?” 江衍愣了愣,微微笑道:“在下確有些愚见,只是与谢……夫人所问之疑惑无关。” 智明法师摇摇头:“无妨,讲经论道,重在一个『论』字,有关无关,唯有论过,方有结论,江公子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后生受教。”江衍这才道:“我听《法华经》时听的是结局,其言:『父临终时,集会亲族、国王、大臣,即自宣言,所有財物,归子所有。』父子一系,血脉相承,前期虽有离心,然终是父子同归、不可分割。” 智明法师讚许地点点头,又看向谢焚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焚川亦愣了愣,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智明法师原来是在考我们呢?” 智明法师抬手示意。 谢焚川想了想,道:“我在乎的,是这个过程。『父知其子,志意下劣,密遣二人,徐语穷子,雇其除粪……』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其中诸多变故,如父亲突然暴毙,又如所遣之人心怀鬼胎,再如此子终不成器云云。故事的结局最终会走向何方,又有谁知道呢?” 智明法师亦点头,最后看向沈晏昭:“沈夫人可有什么別的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晏昭身上。 沈晏昭无奈,这个时候再想走肯定是迟了。 她只得坐了下来,想了想,道:“我从一开始就不理解。” “哦?” 沈晏昭道:“他幼时流浪,不是他的错但也不是父亲的错,找到父亲后,为什么会因为见到父亲的富贵威严就逃走?” 智明法师微微一笑:“还有吗?” 沈晏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佛以一音演说法,眾生隨类各得解。如此质疑,却是阿昭浅薄了。” 智明法师摇摇头:“此言差矣。譬如一水,四见不同:天见为琉璃宝地;人见为普通之水;恶鬼视为脓血;鱼则以为棲居。眾生见眾生相,是为眾生。” 这时,一名小和尚走了过来。 智明法师看向他:“何事?” 小和尚双手合十,道:“法师,几位施主,斋堂放饭了。” 智明法师点点头,看向沈晏昭几人,道:“食存五观,老衲观诸位之惑犹有未解,不若就隨老衲在此腊梅树下,佐以花雪,正事良药。” 智明法师既开了口,沈晏昭几人各自还礼:“叨扰法师,多谢法师。” 永安寺的膳食还算丰盛,虽然都是素斋,但品相、味道无一不佳。 法师是得道高人自然不在乎这些,沈晏昭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她这几日吃的都是白见深配好的药膳另佐以肉食滋补气血,如今骤然吃上这么一顿清淡美食,倒確实身心愉悦。 如果谢焚川和江衍没在她左右那就更好了。 在谢焚川第三次將自己身前的斋菜推到沈晏昭面前时,一旁的江衍终於忍不住,伸出筷子把那几碟子菜都推开了,道:“昭昭不喜欢这些,谢大提督不必过於费心。” 谢焚川道:“真的吗?可是谢某看沈小姐很喜欢这几道菜啊。” 沈晏昭確实喜欢,不过她一直低头专心用饭来著,根本没注意谢焚川推了几道菜过来。 江衍没再与他爭执,看向了沈晏昭,低声道:“用得差不多了吧?等下我送你回府……” 沈晏昭刚用完半碗米饭,菜也各自只沾了几筷子,倒是和她昔日为了维护江衍的形象在外人面前吃的分量差不多。 但…… 沈晏昭看向一旁陪侍的侍奉沙弥,笑道:“劳驾这位小师父,可否多给我一些米饭?” 第21章 本首辅的夫人,本首辅会自己送! 侍奉沙弥双手合十:“施主,请稍等。” 江衍脸色微微一僵,但片刻后恢復自然,道:“那你慢用,不急。” 吃完一碗,沈晏昭又再添了一碗。 这些斋菜实在美味,不多吃点亏呢。 江衍终於有些忍不住:“昭昭,差不多了吧?你最近还在服药……” 谢焚川却不赞同,他道:“沈小姐的身子一看就是气虚体弱,正是需要多用饮食,加以滋补!” 江衍冷冷覷他一眼:“谢大提督倒似是比大夫还懂这些了?” 谢焚川眉眼微弯:“不才,略懂。” 沈晏昭没理会他们吵什么,自顾自用著饭,坐在她对面的谢书瑶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亦是一言不发。 待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后,沈晏昭起身,先对智明法师道:“今日多谢法师款待。” 智明法师双手合十道:“老衲最近一月都在寺中,沈施主若有事,直接唤沙弥传话便是,不必再请朱印。” “是,”沈晏昭亦双手合十还礼,“再谢法师。” 智明法师微微点头。 沈晏昭隨后看向谢书瑶,顿了顿,微微俯身,道:“谢夫人,沈氏……告辞了。” 谢书瑶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里充斥的全都是沈晏昭看不懂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 这时,谢书瑶挥了挥手:“沈夫人慢走。” 沈晏昭总觉得谢书瑶今天的反应著实有些怪异,但又不知缘故。 当下也只能暗留心思,隨时应变。 谢焚川道:“沈小姐,下山路滑,要不谢某送你一程……” “不用!”江衍冷冷道:“本首辅的夫人,本首辅会亲自相送!” 沈晏昭面无表情:“不用了,我自己会小心。” 她加重了“自己”两个字。 谢焚川仍旧蹙眉,看著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江衍脸色也不好看。 沈晏昭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焚川,隨即眉眼微微下压。 这个谢焚川来自变数、不知底细,怕是早晚会成为大麻烦! “阿川,我们走吧。”谢书瑶唤了一声。 “是!那……沈小姐,你多保重。”谢焚川依依不捨,挥手带上侍卫跟上了谢书瑶。 “走吧,昭昭,我送你回府。” 江衍最终还是坐上了沈晏昭的马车,和她一同下山。 即便沈晏昭拒绝。 “首辅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一上午都耗费在这永安寺,下午不需要进宫陪太后处理政事吗?” 江衍笑了笑,道:“昭昭,你一个人下山,我怎么能放心呢?” 沈晏昭欲再说些什么,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太庙的影子。 轻姎帮著她把窗帘挑得更高些,方便她能看得更清楚。 江衍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他也看著太庙的方向,目露怀念,喃喃低语了一声:“老师……” 沈晏昭本欲甩开他,但最终僵著没动。 她不想让祖父看见她和江衍如今的模样。 更不希望祖父到了另一边还要替她操心。 江衍又道:“昭昭,等年终祭拜时,我去向陛下请命,准你我夫妻二人破例前往太庙祭拜,如何?” 一直到太庙隱入古木,连檐角也看不见了,沈晏昭才把自己的手摘了出来,淡淡道:“不必了,我回沈氏祠堂祭拜祖父就好。” 江衍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把话都吞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首辅府,沈晏昭本欲直入仰山居,但江衍突然叫住了她。 沈晏昭有些不耐烦,她现在没心情陪江衍虚与委蛇。 但江衍说的话却是她没想到的。 “昭昭,你有空的话,去看一看母亲好吗?” “嗯?”沈晏昭微微一愣。 江母许氏? 江衍道:“母亲最近身子有些不適,有些想念你,你如果方便的话,去看看母亲好吗?” 沈晏昭和江衍成亲之前,江母极力反对,但沈晏昭进门后,她却並未用站规矩、晨昏定省之类的花样来磋磨她,反而自己搬进了清冷淒清的寿安堂,说是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虽然她这一举动为沈晏昭原本就不怎么好听的名声上又添了一笔不孝婆母的罪名,但比起沈晏昭幼时从街头巷尾听说过的,那些恶婆婆磋磨儿媳的各种各样的手段来看,她真是不知道该说许氏是好还是不好了。 许氏不待见她,也不肯见她,沈晏昭已经嫁进江家三年了,除了年关时节,几乎没怎么和许氏说过话。 沈晏昭迟疑道:“是母亲自己的意思?” 江衍点点头。 “知道了。”沈晏昭亦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仰山居。 轻眠和轻姎替她卸下披风、耳暖,拿走手炉取出汤婆子,又重新换了一身常服。 轻眠问道:“夫人,要小睡一会儿吗?” 沈晏昭想了想:“直接去寿安堂吧。” 许氏突然想见她,绝不可能是因为想她了。 她想起了某件事。 不过,发生的时间点並不一致,提前了太多。 不知道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若真是那件事,那她真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是。” 寿安堂外种著几棵棕树,即便是深冬,依然树叶长青,显得生机勃勃。 进门后的景色却是骤然一变。 院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荷花池,花枝尽已败落,池面结了一层薄冰,路边还摆放了几缸巨大的睡莲,水面空荡,亦是只剩残叶,尽显萧索。 淡淡的檀香从屋子里飘出来。 沈晏昭来寿安堂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这里好像都是这样,永远一成不变,透著枯朽的气息。 许氏的侍奉嬤嬤秦妈妈轻轻叩响了屋子的大门,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夫人来看您了。” 片刻后,屋子里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轻响,隨后有人走过来,拉开了门。 看见那人之后,沈晏昭微微定了定心,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看来她猜得没错了! 沈晏昭俯了俯身:“二老夫人也在。” 那人扬了扬下巴,嘴角一撇:“来啦,进来吧。” 有些人骨子里的寒酸气是掩盖不掉的,因为刻意遮掩,反而显出几分尖酸刻薄来。 这位二老夫人,就是如此。 她是许氏的妯娌,江衍的二婶,江衍二叔的原配夫人。 和谢家那种拐了八百个弯的攀亲不同,两家是正经亲戚。 江衍的父亲原是新京城的一名捕贼官。 江衍五岁的时候,江父担心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会被报復连累妻儿,於是决定辞去职务。 他拿出积攒多年的银子,准备和自己的二弟也就是江衍的二叔一块儿南下经商。 孰料就在他们出发的前几天,江父却惨遭贼人砍杀、横死街头! 第22章 给你多少银子,你才愿意跟我儿和离? 江二叔怕被报復,一个人带著银子跑了,留下江衍和许氏孤儿寡母,无处可去。 然而,十几年后,这位江二叔却回来了。 他解释说自己当年不是逃走,而是被人追杀、不得不亡命天涯,后来在外面花光了银子,就更没有脸面回京了。 直到积攒了些家业,有了一家老小,才敢回来。 他多次当眾表態,说要把家业拱手送给江衍。 江衍对这位二叔一向敬而远之,然而许氏却认为,两家毕竟是亲戚,血浓於水。 许氏这些年闭门不出,常常往来的,也就只有这位江二夫人姚氏了。 沈晏昭进了门,屋子里却不止许氏,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子,沈晏昭曾经见过,她是姚氏的女儿,名唤江左左的。 沈晏昭俯身行礼:“见过母亲,问母亲安好。” 江左左从许氏背后走出来,上前两步,向沈晏昭见礼:“见过堂嫂,问嫂嫂安好。” 沈晏昭頷首还礼:“妹妹安好。” “都別多礼了。”许氏摆摆手。 她的精神看著倒还好,並没有身子不適的样子,但沈晏昭知道许氏其实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她已罹患重病,如今病气还未开始外露,但要不了多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坐吧,奉茶。”看得出来,许氏这话说得並不怎么情愿。 她是不想给沈晏昭赐座的,但今日毕竟有事要跟她说,也就勉强做得周到些了。 沈晏昭像是未觉,微微一笑:“多谢母亲。” 轻姎轻眠搀著她在许氏下首落座,许氏下意识往另一边偏了偏。 “听说衍哥儿媳妇前些日子病了,不知道……” 姚氏本来还想寒暄几句,但许氏直接打断了她,直入主题。 “听说你欲与我儿和离?” 不等沈晏昭开口,她又接著追问:“你是真心的吗?莫不是想借势拿乔,以此拿捏我儿吧?” 室內有片刻的静謐。 江左左突然开口道:“大伯母,嫂嫂乃是沈家之女,首辅之孙、將门之后,她怎么可能会用那些深宅女子鉤心斗角的手腕呢?” “那不好说。”许氏冷哼一声。 沈晏昭刚把茶水拿起来,闻言又放下,道:“母亲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许氏紧紧地看著她,追问:“那就是真心和离的意思了?” 沈晏昭指尖敲打在桌面上,没有开口。 对峙半晌,许氏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沈晏昭:“你有什么条件?” 沈晏昭看向许氏:“母亲误会了,这件事是江衍不肯答应。” “衍儿重诺,又重情义,他……”许氏说著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过了片刻,她猛地看向沈晏昭:“其实不和离也行,但你要同意衍儿纳妾,你已嫁入江家三年,却一无所出,看你这身子,也……” 顿了顿,她加重了语气:“总之,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江家绝后!” 沈晏昭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面上却是不显,她坚定地摇摇头:“只要我在江家一天,就绝不可能答应江衍纳妾!” “你!”许氏勃然大怒,“你以为这件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 沈晏昭淡淡地看著她,片刻后,她缓缓勾了勾唇:“如果我说了不算,那母亲今日又为何叫我来呢?” 许氏气得直喘气。 “不过,”沈晏昭怕眼下真给她气出个好歹,得不偿失,不再卖关子,“不过我想要和离,这件事不是假的,江衍现在虽然不肯答应,但我也未必没有办法说服於他。” 许氏冷冷地看著沈晏昭:“你有什么办法?” 沈晏昭微微笑了笑:“母亲,这就是我的事了。我想嫁给江衍就嫁,想和离或者不想和离,一切都由我说了算,不是吗?” 许氏冷笑一声:“你別太得意!衍儿不过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还有就是你……”她顿了顿,“总之,你不过是在拿过去的事要挟於他!” 沈晏昭也不在意:“隨便吧,母亲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许氏瞪了她许久,江左左走到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许氏慢慢冷静下来:“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离开衍儿?” 沈晏昭並不言语。 许氏看著她,咬了咬牙:“我可以承诺,只要你与衍儿和离,我可以保你离开江家之后,下半生无忧!” “哦?”沈晏昭看向许氏。 许氏招了招手,示意秦妈妈將几个首饰盒子拿了上来。 整个过程中,姚氏一直紧紧地盯著那几个盒子,明显一副很捨不得样子。 许氏亲自將那几个盒子一一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装满了金釵,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分量却很足。 第二个盒子里装的是羊脂玉佩,这確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了,品质不比身为太后的谢书瑶的那枚白玉透雕双凤携飞鎏金花囊玉佩差。 第三个、四个、五个盒子里分別装的是一些瓔珞、玛瑙、珍珠之类的戒指、耳环和配饰,价值不菲。 沈晏昭微微挑了挑眉。 许氏道:“看见了吗?只要你能和我儿和离,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沈晏昭眯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朝著那些盒子一一点过去:“金釵太丑了、玉佩太老了,这些戒指、耳环……”她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嫌弃:“太土气了!” “你!”许氏脸色难看,但姚氏却明显鬆了口气的样子。 许氏强行压住性子:“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晏昭想了想:“地契吧。” 许氏一愣:“什么?” 沈晏昭道:“地契啊,值钱的东西里,除了银子,也就只有地契不丑、不老也不土气,母亲说对吧?” 许氏想了想,亲自起身进了內室。 江家本是清贫人家,江衍做了首辅后也还没来得及贪赃枉法,但许氏现在其实还挺有钱的。 她主动跟江二叔一家亲近,也不全是为了血缘,主要还是因为能捞不少好东西。 过了一会儿,许氏拿著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走出来,她把锁打开,里面赫然放著三张地契。 许氏道:“这一张是斜方巷一处宅子的,这两张都是城郊的庄子……” 沈晏昭示意轻眠过去拿过来给她看看。 许氏却不肯鬆手:“等等!我把这些拿给你,你就能保证定会与我儿和离?” 第23章 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沈晏昭道:“母亲,您说的这些宅子、庄子,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不得先看看再决定吗?” 许氏瞪著她,过了片刻,她把盒子递给江左左:“你拿给你堂嫂看。” “是。”江左左捧著盒子过来,冲沈晏昭笑了笑,然后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许氏顿时站了起来,但顿了顿,还是坐了回去。 沈晏昭看了江左左一眼,拿起那些地契一一看过去。 “斜方巷私宅一处……二进的啊?这么小?庄子……一处在半人坡,这么远?一处在衢山,这么偏?” 许氏倏地又站起来:“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和离吧!我知道了,就你这副模样,你也知道自己和离后根本不可能再……” “大伯母!”许氏还欲再骂,但却被江左左拦住了,“大伯母,您別激动!前几日您不还说感觉有些畏寒么,这万一要是气病了,伤的可是您自己的身子……” 姚氏眼珠子一转:“既然衍哥儿媳妇看不上这些……” “谁说我看不上?”沈晏昭慢悠悠地道。 “嗯?”眾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沈晏昭微微一笑:“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吧,母亲再给我三五个商铺,我也不挑,不拘是什么铺子,只要在新京城內就可以,等铺子地契到手,我一定让母亲达成所愿,如何?” “三五个商铺?”姚氏几乎喊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许氏和姚氏的表情完全对调了。 许氏怀疑却又忍不住充满期待地看著沈晏昭:“我再给你三个铺子,你就真的会说服衍儿和你和离?” 沈晏昭诚恳道:“母亲,您再给我五个铺子,我一定说服江衍和我和离!如果您不信,我们可以立字据为证!” 许氏犹豫了一会儿,看向姚氏:“老二媳妇儿啊,你先借我……” 姚氏拼命摇头:“大嫂,咱们哪有那么多商铺拿给她啊!再说您怎么就相信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呢?万一她收了东西却又赖在咱们家不走,到时候难道我们还真的能拿著字据去官府状告她不成?” 许氏拧眉看著姚氏:“你这分明是捨不得吧?我是跟你借又不是跟你要,你有什么好捨不得的?” 姚氏脸色微变,苦不堪言。 借什么借? 说得好听,她许氏借的东西哪一次还过? 都怪她家那个杀千刀的,当年当眾说出要把一切家產都给江衍的话! 现在他们家在新京城很多生意还要仗著江衍的身份,她又不敢跟许氏翻脸! 这对母子看上去不显,其实都是人精。 一个不疏远,一个不亲近,逼得他们家进退两难…… 姚氏咬著牙,道:“大嫂,你误会了,我不是捨不得,我就是担心沈晏昭她说话不算话……” “母亲,大伯母。”江左左突然走到了她们两人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 姚氏怀疑地看向江左左。 江左左点了点头,许氏也一脸赞同地看著姚氏。 姚氏满脸割肉的表情,最终狠了狠心:“行吧!谁让我们两家感情这么好,亲如一家呢!大嫂的心愿,就是我这个做弟媳妇儿的心愿,再怎么样……咱也不能真的让衍哥儿绝后啊!” 许氏拍拍她的手:“放心,有衍儿在,日后怎么都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她接著看向沈晏昭:“那就这么定!左左,这契书你来写。” “是。”江左左俯身道。 沈晏昭道:“等等!我还没看到商铺的地契呢!” 姚氏没好气道:“谁会把地契隨身放在身上啊!你等著吧,少不了你的!” “那不行。”沈晏昭摇头。 “你什么意思?”姚氏差点想翻脸,“我们对你已经够信任了,难道你这是信不过你婆母吗?” 沈晏昭道:“如果这些商铺的地契都在母亲手上我自是没什么疑虑,但现下那些地契不是还在二婶手里么?” 她摇摇头,看向许氏:“母亲,还是等地契到了我们再签契约吧。” 姚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江左左再一次站了出来:“母亲……” 她低声劝慰了几句,然后对许氏说道:“大伯母,左左知道家中地契在何处,这就回家取来。” 许氏满意得不行,不停地拍著江左左的手:“还是左左贴心,你要是能真能成我们家的人就好了!”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过直白,江左左羞涩地低下了头:“大伯母,那左左先告退了。” 许氏点点头:“去吧。” 江左左很快就把地契取了回来。 依沈晏昭所言,共五处商铺。 沈晏昭看了看,虽然都是些小铺面,做的也都是些小营生,但新京城寸土寸金,这几个铺子也够用了。 不等她开口,姚氏就先一步道:“商铺的地契都已经取来了,你总不会还要得寸进尺,又想打什么鬼主意吧?” 沈晏昭不言语,只看著这些商铺的地契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直激得姚氏差点急得跳脚才开口道:“行了,就这些吧。” 江左左拿出写好的契约。 自然,不会明写这些东西是作为沈晏昭和江衍和离的交换条件,而是说这些都是对她和离后的补偿。 是个聪明的小丫头。 沈晏昭讚许地看了江左左一眼,爽快地签了字画了押。 她將一共八张地契全部收好,然后示意轻姎过去拿起那五个首饰盒。 “等等!”姚氏猛地按住那些首饰盒,看向沈晏昭,“你刚才不是说这些东西又丑又老又土你看不上吗?” 沈晏昭道:“我是说它们又丑又老又土,但我没说我不要啊。” “你!” 轻姎才不听姚氏废话,她一巴掌扫开了姚氏,然后將五个首饰盒抱进怀里! 姚氏忍不住坐在地上哭诉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是明抢啊!” 沈晏昭懒得再搭理姚氏,对许氏俯了俯身,道:“母亲好好保重身体,儿媳就先行告退了!” 许氏死死地盯著她:“记住你的承诺!我只给你最多三个月的时间!” 沈晏昭微微一笑:“放心。” 第24章 去,当然要去 主僕三人从寿安堂离开,再一路回到仰山居。 轻姎突然道:“夫人,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轻眠笑了笑:“我也是。” 沈晏昭在贵妃榻上坐下来,倚上软枕。 上一世,江母也是如此,想动之以利,诱沈晏昭和离,但沈晏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而这一世…… 她抱著满怀的地契和金银珠玉,忍不住摇了摇头,嘆出一口气。 轻姎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是不是有点难过?老夫人她……” “不,”沈晏昭道:“我是在想……” 上辈子自己的心里到底是被糊上了多少层猪油? 放著好好的金银不选,居然选了一个男人??? 沈晏昭把东西都递给轻眠,让她拿去放好。 轻眠打开置於墙边的一个黄花梨木箱笼,从里面拿出来一整套金丝楠木的首饰盒。 沈晏昭刚嫁来江家的时候,作为嫁妆,这些首饰盒是装得满满当当的。 然而,这些年为了替江衍做人情,沈晏昭却几乎把自己的嫁妆都贴了进去。 轻眠把从许氏那里得来的首饰玉石一一放进去,也只填了一半。 將首饰玉石收好后,轻眠又取出了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要低调些,是沉木打造的。 打开里面是一整箱的地契。 轻眠將许氏那里拿来的八张地契和这些地契全部放在了一起,准备和往年一样,年终时再派人统一收算。 “等等。”沈晏昭突然唤住轻眠,让她把这些地契都拿过来。 轻眠提著沉木箱子走到沈晏昭身边。 沈晏昭把这些地契拿出来翻了翻。 这些地契分为两层,下层占了大部分。 这些都是沈家昔年在南边的旧產。 虽然地契在手,但日后想要拿回来显然不是什么易事。 还有一部分是并州、河东一带的一些荒地和田庄。 沈晏昭当年买下这些,原就是因为大靖分裂之后,天下局势混乱,万一有朝一日新京城生变,可以有一方去处。 但上辈子儼然是没来得及用上的了。 剩下的就是在新京城的地契了。 这部分最少。 沈公清廉,他身故后,把唯一的宅子和別院都留给了沈晏昭,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庄子,还是皇家御赐,不算私產。 后来,沈晏昭又陆续买了四五个宅子,都租了出去,用来贴补家用。 大靖铁律,官员及其家眷不得经商,不得与民爭利。 虽然很多人都无视这条律法,就算明面上不参与,暗中也会委派管事、亲戚之类的代为经营管理。 但沈晏昭却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此时,距离新京城倾覆、战火绵延只有不到三年。 她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拖著这样一副病躯,不管想做什么事都大受限制…… 得抓紧时间再催一催白见深了! “白神医呢?”沈晏昭问。 轻眠答道:“白神医不在府上。” “又出去了?”沈晏昭眉头拧得很紧。 先前是她总想躲著白见深走,怎么现在好像反过来,是白见深总在躲著她呢? 但白见深有什么理由要躲她? 错觉吗? “轻姎。”沈晏昭想了想,招了招手,示意轻姎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 “没问题!”轻姎听完,一点不觉得惧怕,反而一脸激动,跃跃欲试的样子! 沈晏昭失笑,拍拍她的手背,嘱咐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带上眠眠。” “为什么?”轻姎不解,“眠眠又不会武功,带著她不是拖我后腿吗?” “你听我的就是。”沈晏昭道。 “哦。”轻姎应了一声。 晚膳的时候,江衍突然来了仰山居。 沈晏昭已经开始在用饭了,见状隨口问了句:“你吃过了吗?” 江衍答道:“没有。” 沈晏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假装嘴里含著东西说话不方便,没有吭声。 然而江衍却自顾坐了下来。 这时候再赶他走,未免就有些难看了。 沈晏昭只得挥挥手,示意轻眠去给他取来食器。 桌子上的吃食不多不少。 有胭脂鹅肝、水晶餚肉、蜜汁鹿肉,还有一道炒虾仁、一盅花胶乳鸽汤。 江衍先前还没注意,坐下后才发现居然全是肉菜。 “你……”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就吃这些?” 沈晏昭把嘴里这一口咽下去才道:“怎么?” 江衍道:“这有些……过於油腻了吧?你不是还在服药吗……” 沈晏昭又吃完一口,淡淡道:“最后一副药已於昨日喝完了,神医说暂时不用再服药了。”顿了顿,又道:“我服药期间也是这么吃的。” “额,”江衍顿了顿,勉强笑笑,“好,看到你身体好转,那我就放心了。” 沈晏昭讽刺地勾了勾唇,没有应声。 吃饭就吃饭,干什么要说话呢? 多影响食慾啊! 沈晏昭胃口不错,但江衍就有些食不下咽了。 他的饮食向来偏清淡,本来以为沈晏昭跟他是一样的。 但背地里,沈晏昭偏好的,竟然是这些大鱼大肉? 他勉强夹了几筷子,沈晏昭也懒得理他,四五道肉菜,她几乎全扫完了。 她知道江衍不爱吃这些,也吃不了多少,所以完全没有让人加菜的意思。 “你……”江衍一度欲言又止,但沈晏昭都装看不见。 吃饱喝足,沈晏昭和江衍都漱过口,沈晏昭看向江衍:“你还有事吗?” 江衍面色微微有些僵硬,有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后转而问道:“你下午去看过母亲了?” 沈晏昭忍不住笑起来:“看过了。” 见她笑了,江衍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许。 他也微微笑了笑,点点头,道:“好。” 两人又无言了。 沉默片刻,江衍道:“再过几日就是冬狩大典了,今年陛下会亲赴猎场,到时候你想去观礼吗?” “陛下亲赴猎场?”沈晏昭有些惊讶,“陛下才七岁吧?他……” 江衍道:“是,陛下今年不仅会亲赴猎场,还会亲自御射头牲!” 沈晏昭微微蹙眉。 上一世冬狩大典的时候她正身受寒毒折磨,自然没有精力前往什剎围场,事后也没有过多了解。 但她知道的是,江衍在这次冬狩中捞到了不小的好处! 他本是一文官,虽独揽吏、兵两部特权,但眾所周知,兵部只有调兵权而无掌兵之权。 然而,就是这次冬狩后,江衍却得到了新京四卫司之右亲军卫首领的效忠! 上一世新京城城破,江衍就是带著这一支亲卫杀进了皇宫,救走了谢书瑶! 沈晏昭眼底寒凉一片,唇角却慢慢漾开笑意:“去,当然要去。” 第25章 你的毒,可以彻底解了! 冬狩大典定在四日后,仲冬望日,月曜圆满。 这几日,沈晏昭都没有出门。 除了日常起居、用膳,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耗了在仰山居旁白见深临时居住的小院,终於可以肯定,白见深就是在躲著她! 是日,沈晏昭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入夜,亥时已过,万籟俱寂。 沈晏昭屋外檐下突然传来轻响,接著窗户的插销榫被人抬起,下一刻,却又掉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 白见深懊恼不已,满手蜡油转身就跑,手已经扒上了瓦当,却由於蜡油太滑没能抓稳,身体下坠之时当头一张巨网笼下! 白见深整个人都被罩在了地上,轻姎带著两名护院跑过来,抱著胳膊笑了一声:“我看你往哪儿跑!” 白见深袖间滑出一片薄刃,欲切割网绳,却听见又有脚步匆匆而来,接著是轻眠惊讶无比的声音:“他是……白神医吗?” 白见深动作一僵,立刻翻了个身把头埋在地上,用屁股朝天,闷声道:“不是!” “白神医,你怎么……”轻眠走到白见深身边,蹲下来想要扶他。 白见深寧死不动,铁了心要当乌龟。 “嘎吱。”木窗被推开。 沈晏昭看了一眼窗外的情形,勾唇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是!” 两名护院走上来,用绳网把白见深裹了一圈,抬著他走进了沈晏昭的房间。 白见深整个人躬成虾状,但这自然是不管用的,他还是被硬按著坐在了沈晏昭面前的凳子上。 白见深下一秒就怒了:“沈晏昭,你干什么!你故意设计抓我!” 沈晏昭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椅上,身上裹著毛毯,怀里抱著汤婆子,支著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躲我?” 白见深没好气:“谁躲你了!” 沈晏昭突然嗅到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她把头往前伸了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身上……怎么会有永安寺腊梅的香味?” 白见深眼神一闪。 “你去见了智明法师?” 不必白见深作答,沈晏昭已经自己把答案猜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你早就知道了智明法师说的那位、可以替我解毒的羌医,你是去见他的?” 白见深低著头不肯说话。 沈晏昭看了轻眠一眼。 “是。”轻眠端著一盆热水走到白见深旁边,“白神医,您手上的是蜡油,一会儿干了就不好洗了……” 白见深僵著身体不肯动。 轻眠又唤一声:“白神医?” 白见深这才朝她转过身来。 轻姎过来把白见深身上的绳网鬆开些许,白见深看向沈晏昭:“就不能把这玩意儿给我去了吗?你还准备一直绑著我?” 沈晏昭摇摇头:“我怕你跑。” “我……”白见深张了张口。 这时,轻眠冲他笑了笑,抓起他的手放进热水里。 白见深没再说出话来,耳根子微不可查地红了。 沈晏昭看著白见深:“说吧。” 白见深挺了片刻,背后忽然鬆了劲:“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沈晏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白见深想了想:“还记得那天我让嚶嚶给老爷子送去的东西吗?” 沈晏昭心中一跳,白见深终於要说那句话了吗? 这么说来她的毒是不是马上就能…… 她面上不显,点了点头。 果然,白见深道:“其实,那日的那些白色软虫我並非全然不认识,只是心有犹疑,不敢確认。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肯定它们究竟是什么了,沈晏昭!” 他定定地看著沈晏昭,眼睛里流露出和她一样的神情:“你的毒,可以彻底解了!” 沈晏昭手指倏地捏紧。 本以为自己早有准备,所以足够冷静。 但她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发出声音来。 轻姎和轻眠同时激动地喊了起来:“真的吗?夫人,您的毒……” 轻姎眼泪瞬间滑落下来:“太好了!白神医,这是真的吗?真的太好了!” 白见深脸上也有同样的激动之色,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今晚嚶嚶就该回来了。” 沈晏昭强行按捺住自己,並没有因为听到这个足够令人振奋的消息就忽略其中的异常。 “这么说来,这些日子你是在等老神医的回信?” “是等嚶嚶把东西带回来。”白见深道。 沈晏昭看著白见深,眼睛微微眯起:“既然如此,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你早不说?又为什么,这么多天不肯见我?” 白见深这次没有闪躲,直视著她:“我早先並不能確认,如果告诉你但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岂非让你空欢喜一场?我也没有不肯见你或者躲你,我只是有事在忙。” 沈晏昭没有轻易被说服,她接著追问:“那后来是怎么確认的?因为见到了那位羌医?” “不错!”白见深点了点头。 沈晏昭久久地注视著他,眼睛一瞬不瞬。 白见深逐渐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干什么?” 沈晏昭缓缓道:“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关於羌医的传说。” 白见深道:“传说之事,大都是假的,傻子才会信。” “是吗?”沈晏昭道:“但我的这个传说,白神医不妨听听看再下结论。” 不等白见深开口,她接著说了下去。 “传闻中,羌医有一支流派,他们专用活人尸培养毒物。” “他们会把一群人关进笼子里,用铁链锁著,每天给这些人餵食毒花毒草,后面慢慢升级成毒虫毒蛇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会不断给这些人服用各种各样的解药,以防他们死得太快,直到有人成为百毒不侵之体。”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拿出祖传的秘药,『白骨』、『无常』、『般若』、『婆娑』、『彼岸』、『三千』、『涅槃』,一共七重毒药。” “迄今为止,据说没有人能坚持到『涅槃』,他们最成功的一个药人,也只坚持到了『三千』。” “所有死於这些秘药的人,在临死之前,羌医都会用药强行保住那人最后一口气,再用其身体培养毒物,直到这个人浑身长满他们所需要的毒草、毒花、毒虫……谓之活人尸!” 第26章 参伐司兵,牝鸡司晨! 沈晏昭紧紧地看著白见深。 那日,她问白见深那些白色软虫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白见深回答她说不认识。 但她却分明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憎恶! 虽然一闪而逝,但以她对白见深的了解,她不会看错!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看错了,那白见深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足以说明他肯定有问题。 当年江衍所中之毒就来自羌人,白见深知道这一点。 老神医也曾经说过,药王谷一脉对羌医从来都没什么好感。 那么白见深为什么会一见那位羌医就轻信於人? 而且,从那枚玉佩开始,白见深就一直在对她说谎…… 沈晏昭这些话背后的意思,白见深也听明白了。 他突然愤怒起来,瞪著沈晏昭:“你不信我?” “我……”沈晏昭站了起来。 她自然不是怀疑白见深会害她,但…… 轻眠走到白见深身边,急道:“白神医,我们夫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见深仍旧瞪著沈晏昭。 沈晏昭也火了:“我是不信你吗?” “那你不信任谁?” “你说呢?” 白见深怒道:“我怎么知道!” “羌医吧。”轻姎突然道。 几人都看向了她。 轻姎左看看右看看,面色逐渐疑惑:“不对吗?刚刚夫人不是说那些羌医很坏吗?既然他们这么坏,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白见深道:“那是传说!傻子才会信的传说!” 沈晏昭顺口就接:“傻子都比你看得明白!” 白见深不忿:“我怎么不明白了?” 两人这火气来得都有些突然,结束得更加莫名其妙。 过了许久,轻姎突然问道:“你们刚刚是在骂我吗?” 其他人:“……”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好似婴儿轻啼的声音。 沈晏昭鬆口气,亲自去窗边把青梟放了进来。 它看见开窗的是沈晏昭,立刻往后退了退,抖落一身的雪,然后方才进屋,也不往她肩上踩,乖乖站在桌子上。 “乖宝。”沈晏昭忍不住在它头上顺了一遍又一遍。 青梟被摸得眼皮都快爬到头顶上了,却也不反抗,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贴。 “没出息的东西。”白见深冷笑一声。 “你就羡慕去吧。” 青梟脚上绑著一个小盒子。 沈晏昭取下来扔给了白见深。 白见深拿著盒子拍了几下,將手伸到窗外,又在盒子底部扣了几下。 “嘀嗒。” 一声轻响后,盒子的盖子自动弹开,里面飘出来一股黑气。 “老神医的套路永远都这么一成不变啊。”轻眠笑著道。 “花样不在新么,管用就好。”白见深道。 黑气散尽后,白见深把手拿了回来,关上窗。 眾人齐齐看著盒子里一粒一粒细小的乳白色丹药。 好像那天的白色软虫蜷起来的样子…… 沈晏昭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想吐。 “这个不会是那天……” 白见深看了她一眼,安慰:“还加了些別的,不光是虫子。” “呕——” 沈晏昭背过身去。 如果不知道活人尸的传说也就罢了,但既然她知道,即便传说有夸大之处,但那些虫子也定然是用人的身体或者说尸体捣鼓出来的…… 沈晏昭越想越噁心。 她该不会要服用这玩意儿解毒吧? “你想得美。”白见深道:“没那么简单。” “嗯?”沈晏昭瞪著他。 这是想得美吗? “还差一味药引。”白见深道。 “什么药引?”沈晏昭问。 白见深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等你见到那位羌医,你就知道了。” “他在哪里?”沈晏昭继续问。 “什剎,猎场。”白见深答。 翌日。 子时过半,新京城四卫司之左右军亲卫二指挥使率骑兵清道,於什剎猎场五十里內设障布防。 路有民夫由顺天府督管,洒黄土、清水净街,北定门至德胜门外皆掛上了素纱灯笼。 子时后,皇宫內。 內侍轻唤少年天子起身,斋宫沐浴更衣,佩玉具剑。 丑时过半,另有內侍入门稟报。 “陛下,司礼监已陈驾卤簿完备。” “嗯。”李兆恆尚显稚嫩的脸绷得有些紧,淡淡回应一声。 过了一会儿,谢焚川从殿外走进来。 “陛下。” 李兆恆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肩膀往下掉了掉:“谢卿来了。” 谢焚川问道:“陛下紧张吗?” 李兆恆下意识挺了挺胸:“不紧张!” “没事,”谢焚川冲他笑笑,“陛下的箭术已经练得很好了。” “真的吗?”李兆恆盯著他问。 “嗯!”谢焚川认真地点点头。 “谢卿今天不陪著朕吗?”李兆恆又问。 “陛下忘了么,”谢焚川笑著道:“您答应过微臣今年允许微臣入场狩猎。” “没忘,就是……”李兆恆忍不住嘆口气。 这时,有內侍来稟。 “陛下,容王殿下来了。” “容王叔来了?快请他进来!”李兆恆赶紧道。 片刻后,李啸霆大步走入殿中,正准备向李兆恆行礼,李兆恆已经衝过去拉住了他:“容王叔!” 李啸霆拍了拍李兆恆的头:“怎么了?恆儿紧张吗?” 李兆恆摇摇头:“不紧张。” 李啸霆笑道:“很好!昔年成祖亦是三岁即位、七岁开弓,今日的大靖虽不比从前,但恆儿的壮志却不逊於前人!今日正好让四海都看看我大靖威仪,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李兆恆道:“王叔教诲,恆儿时刻铭记於心!將来必然收回故土,让四海滨服!” “好!”李啸霆点点头,“恆儿有此志气,王叔就放心了。” 李啸霆亲自护送李兆恆前往什剎猎场,谢焚川下值告退。 不多时,钦天监外,一名身著青色袍服、头戴五梁冠但冠顶雉尾簪却插得乱七八糟的白髮老头突然冲了出来。 口里大喊著:“仲冬望日、星文相撞、参伐司兵、有妇將出、牝鸡司晨……” 但他没说完就又被人捂著嘴拖了回去。 李兆恆什么也没听见。 沈晏昭亦丑时就起了身,坐在梳妆檯前不停地打著呵欠。 轻姎忍不住道:“夫人,您这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轻眠道:“因为兵马司寅时就会统一派围车来接官眷夫人们前往猎场,如果迟了的话,就进不去了。” 轻姎想了想:“那奴婢到时候就带夫人飞进去。” 沈晏昭在轻姎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你是刺客吗你飞进去?再说你能抱得动我吗?” 轻姎犹豫了一下:“奴婢再练练。” 沈晏昭失笑著摇了摇头。 整装梳洗完毕,沈晏昭走到门口,发现除了江衍,许氏居然也在,还带著江左左。 许氏一见沈晏昭就有些不满:“怎么来得这么迟?” 其实沈晏昭並没有来迟,丑时刚过,这个点刚刚好。 沈晏昭还未开口,江衍拉了拉许氏:“母亲!” 他的语气里有微微的不满。 许氏一时心头添堵,看沈晏昭更不顺眼。 沈晏昭微微笑了笑:“母亲,您怕是去不了猎场观礼了。” 第27章 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凭什么?你说去不了就去不了?” 许氏得意一笑:“不就是要提前向礼部提报吗,放心,不用你,衍儿早就为我和左左提报过了!” 江衍看向沈晏昭,道:“昭昭,母亲多年未曾出门,我是想著,如果有你陪著,陪母亲出去散散心,我也能更加放心……” 沈晏昭微微眯眼,试图看清江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摇了摇头,道:“不是,母亲,礼部应该有提前告知您穿戴规制吧?您这斗篷不合规,现在去换的话……怕是来不及了。” 许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斗篷:“这不是按照礼部说的,素色简约,哪里不合规制了?” 她转头看向江衍:“衍儿?” 江衍眉毛顿时拧了起来:“怪我,方才只注意了斗篷的顏色,竟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斗篷上居然有花纹!按照规制,冬狩大典上只有后妃和命妇才能穿戴有花纹的斗篷……” 江衍已任首辅数年,按理说其实他早已可以替许氏请封誥命,但这事儿却一直被压著。 因著许氏为母,且是独自养育江衍长大的寡母,许氏未封,故沈晏昭亦不可封,否则必为清流詬病。 上一世沈晏昭一心只想著体谅江衍的难处,从未介怀过,但现在想来,恐怕这些,都是江衍有意为之。 许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那怎么办?” 这时,江衍看向江左左:“堂妹的这条就很好,不如……” 许氏脸色微变:“不行,左左她……” 江衍道:“母亲,时辰已经到了,再不上车的话就来不及了。” “可是……” 江左左立刻道:“大伯母,没事的,我不去也没什么,就让嫂嫂陪著您吧。” 她一边说著一边飞快地把自己的斗篷解了下来,给许氏换上。 事已至此,许氏也別无他法,只能嘆了口气:“委屈你了,左左。”说著她看向江衍,“你堂妹这么懂事,回头你可別忘了好好给你堂妹补偿一二!” 江左左摇了摇头:“不用的,依照礼法左左本来就没有资格去观礼冬狩大典,全都是借了衍哥哥的光,大伯母这么说,反而让左左无地自容了。” “你这孩子……”许氏拍拍江左左的手,一脸满意地道:“左左啊,要是你能……” “母亲,要来不及了。”江衍打断了许氏的话,“咱们出发吧。” “你!”许氏瞪了江衍一眼,又偏过头看向沈晏昭,“还不是怪某些人来得太晚了。” 沈晏昭伸手笼了笼自己的青色素麵斗篷,低眉道:“是吧。” 许氏被她的动作噎了一下,一口气顿时不上不下的。 秦嬤嬤扶起许氏往外走:“老夫人,快走吧。” 江衍看向沈晏昭,刚欲开口,沈晏昭已经绕过他,在轻姎轻眠的搀扶下逕自出了门。 此时天色尚暗,天空一轮圆月,但冬雾蒙蒙,清辉不明。 只有檐角的一盏灯笼发出照明的微光,阴暗不明地打在江衍脸上,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江衍作为朝廷官员,还是首辅,自然不能与家眷同行,而是需乘坐另外的车舆先前往太常寺,伴驾天子。 待太常寺卿俸牲醴至祭天台、乐舞毕后,再隨行前往猎场。 围车上,许氏忍耐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靠近沈晏昭几分,小声道:“你是不是又跟衍儿说了什么?” 沈晏昭诧异:“母亲何出此言?” 许氏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衍儿分明是故意不想让左左去观礼,也是故意打断我的话,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衍儿怎会如此?” 沈晏昭道:“母亲多虑了,我已与母亲定下契约,白纸黑字,我没必要做这些多此一举的事。” 许氏道:“你记得就好!你若背信弃义,就別怪到时候传扬出去,会给你祖父蒙羞!” 沈晏昭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轻眠道:“老夫人,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当年若非沈公收留,您和主君还不知道今日身处何处呢,您这样对我们夫人,难道就对得起沈公当年的恩情了吗?” 许氏眼睛一横:“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我说话?” 轻眠道:“奴婢什么也不是,不过是懂得什么是知恩图报,什么是礼义廉耻罢了。” “你!” 许氏伸手就想掌轻眠的嘴,但被沈晏昭拉住了。 “母亲!” “老夫人,首辅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围车內动静太大,引起了兵马司护送兵丁的注意,外面有人问道。 半晌没听到回答,又有人道:“为何无人应声?既如此,请恕小的得罪……” “没事!”许氏赶紧开口。 “是。”那兵丁犹豫了一下,放开了正准备掀帘子的手。 围车继续前行。 什剎猎场位於皇城之北,比什剎海还要更北边的地方,一路出了內城,经过德胜门后还要再往北走一段距离。 一路上,寒气越来越甚,轻眠替沈晏昭將耳暖扣得更严实些,又摸了摸她手里的手炉。 沈晏昭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冷。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炮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铜锣声。 围车没有窗,许氏好奇地將车帘掀开一道缝,远远看见漫山遍野的火把犹如火龙翻滚。 她是第一次观礼冬狩大典,嚇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了身边的秦嬤嬤一眼。 秦嬤嬤在她耳边低声道:“老夫人別怕,是总兵大人在遣人驱赶鹿、獐、黄羊等进入猎场。” 许氏面露惊讶:“这些猎物原来是临时抓来的吗?不是早就在这里的?” 秦嬤嬤笑了笑,摇摇头。 年年冬狩大典都在此处,哪里来那么多早长在这里的猎物呢? 进入猎场范围后,车軲轆滚动的声音立刻多了起来。 围车最终在一片帷台前停了下来,一名宦官走到沈晏昭和许氏的围车前,以极低的声音道:“请夫人们下车。” 秦嬤嬤掀开帘子。 许氏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又被嚇了一跳。 周围全都是手执长枪站岗的兵士,更內一层则由宦官侍立。 这些宦官们居然也都是配剑的。 一个个面色冷寒,跟刽子手一样。 看著就使人心里发怵。 这时,旁边一辆围车有人下车时突然滑了一下,惊呼一声。 立刻被宦官呵斥:“噤声!” 几名宦官都冷冷地看了过去。 这些礼部早有交代,许氏倒不显诧异,只是难免越发心慌。 冬狩大典规矩森严,还有专人监督! 大典还没开始,许氏就已经开始后悔来了。 宦官拿走了许氏手里的手炉,另换了一个铜质手炉给她,而后又给了她一对貂皮护膝。 许氏诚惶诚恐地接过,忍不住看了沈晏昭一眼。 沈晏昭正在轻姎轻眠的搀扶下走下围车,然而,她才刚刚下车,还未站定,就有两名宦官突然拔剑而出,直指其面门! “大胆!” 第28章 孔雀开屏 锋锐寒芒裹挟著深冬寒气扑面而来! 两名宦官剑指沈晏昭,又有两人拔剑而出,指向轻姎。 “冬狩大典,你是什么人!居然敢佩剑而来!是想行刺吗!” “大人……” 一名兵马司的兵丁急匆匆跑过来,想要解释,却被为首那宦官一剑横於颈上,血丝当即涌出! “还有你!兵马司竟然瀆职至此,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沈晏昭脸色微变,看向轻姎。 轻姎已经拔剑而出,剑尖巧劲挑飞了那宦官横在兵丁颈上的剑刃! “放肆!” 眼见她居然真的敢动武,几名宦官表面大怒,实则暗喜。 此时,其它宦官和值守的兵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周围的官眷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人群开始出现骚乱。 为首那宦官生怕沈晏昭逃进人堆里,大吼一声:“有刺客欲行刺陛下!所有人不准乱动!谁敢协助刺客,以同罪论处!” “不是的,大人,”那兵马司的小兵还想解释,“我们检查过的,这把剑……” 那宦官仿佛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继续大喊:“大胆刺客!竟敢佩剑行刺!行刺者,格杀勿论!” “是!”隨他拔剑的那几名宦官纷纷应声。 沈晏昭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轻姎抵挡在前。 沈晏昭往那几名宦官腰间的令牌上扫了一眼。 淡淡问道:“你们都是谢焚川的人?是他让你们这么做的?” “沈小姐可不要冤枉在下。” 她话音刚落,就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一柄剑鞘凌空从她背后飞来,精准绕过轻姎打在围攻她的这几名宦官胸口要害之处。 几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倒飞而出,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沈晏昭转过身,看见谢焚川从人后走出。 他今日没有穿他当值时的大红阔袖流云飞鱼服,而是一身暗红弹墨雷纹锦缎劲装。 腰间系了一条以金丝银扣腰链装饰的腰封。 髮丝依然是用红色缎带收拢,尾处却额外添了两粒黄豆大小的铃鐺发扣。 动起来之时声响若有似无,好似要去勾谁的魂。 耳朵上带了一串蛇形铜钱流苏耳掛,脖子上则坠了两枚羽毛兽骨。 手上的装饰倒是都去了,但他手指冷白,握剑时手上青筋明显,指节泛出艷丽的红。 骚包。 沈晏昭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两个字。 她定了定神,冷冷道:“谢大人身为大提督,难道不掌管御马监?” 谢焚川摇摇头:“御马监的提督由长乐宫首领太监兼任,沈小姐也见过的。” “张公公?”沈晏昭微微眯了眯眼。 “不错,”谢焚川嘴角含著一抹浅笑,慢慢走近,“在下乃龙、虎驤卫大提督,不管內廷,”他刻意强调了那个“大”字,“沈小姐可不要弄错了。” 沈晏昭微微蹙眉。 提督,大提督。 我朝官员向来喜欢以“大”字加官,以为尊崇。 其实本质还是一样的,有什么区別吗? 周围不断响起小声的议论声。 这种时候,什么规矩礼制,哪有看热闹来得要紧。 谢焚川环顾一圈,看向沈晏昭手中的长剑,微微抬高了声音。 “这就是先帝所赐稚锋剑吧?听闻沈小姐十岁就因救驾有功而受先帝封赏,先帝特许沈小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皆可佩此剑而往!” 沈晏昭看著谢焚川,眸中闪过一丝怪异。 这谢焚川,怎么好似在帮她? “確有此事。”沈晏昭点点头。 “都听见了吗?”谢焚川突然再次抬高音量,冷喝一声。 “是!” 几名兵士赶紧上前,把那几名倒在地上的宦官都拖了下去。 一场大乱就此化於无形。 沈晏昭看了一眼差点无辜被杀的那名兵马司兵士,后者冲她抱拳俯身,示意自己没事。 谢焚川扬声道:“各位,寸阴可贵,只是一场误会,热闹看完了,就都散了吧!” 兵士们都退了回去。 宦官们也继续引导秩序,领著各家官眷们按照次序进入帷台。 谢焚川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也別追究。 沈晏昭没有多说什么。 形势比人强。 她冲谢焚川俯了俯身,转身欲走。 “沈小姐。” 此时,谢焚川却又叫住了她,冲她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错银螭首黑漆大弓。 “沈小姐,今年陛下特许在下参加狩猎,听闻沈小姐当年第一次参加狩猎,第一箭便射下一只金鵠,不知在下今日能否超越沈小姐当年的风采?” 沈晏昭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摇摇头,道:“当年我不过才十岁,哪里敢和谢大人爭锋。” 谢焚川却嘆口气,意有所指:“沈小姐若不是当年做错了选择,又一错再错,怎会变成今日模样?这颯颯猎场,本也该由沈小姐肆意驰骋!” 这话中涵盖的意味太明显,连许氏也听了出来。 居然敢內涵她儿子? 许氏冷著脸质问:“这位公公,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焚川面容一僵。 公公? 谁? 他吗? 他下意识看向沈晏昭。 但沈晏昭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谢焚川脸色黑了下来。 这时,一名礼仪房的小太监走了过来,行礼后低声道:“谢大人,该首辅府的夫人们上台了,您看……” 许氏瞪著谢焚川,本来想多说几句,但又不確定自己会不会说错话,索性冷哼一声,扭头跟著宦官朝他所指的位置走过去。 沈晏昭再次俯身,转头跟上了许氏。 谢焚川盯著沈晏昭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没有错目。 这些帷台都是临时搭建的,每三个台子连在一处。 中间以帷幔相隔,只有朝向猎场的一面是开放的。 沈晏昭与许氏所处的帷台是三个台子中最左边的一个,在所有帷台中亦算是靠前的地方。 从这里看出去,左前方就是燎坛。 待会儿天子会亲自点燃坛中的火焰,再由翰林学士宣读祝文后,冬狩便算是正式开始! 沈晏昭看向茫茫猎场,眼神里忍不住流露出些许怀念和嚮往。 其实想来,谢焚川的话並没有说错。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岁,而那一年她也並不是以家眷的身份参加冬狩的。 天子特许,她可以持箭搭弓,与儿郎女將们一同狩猎! 那时的她本是可以翱翔九天的鹰,却因自己眼瞎,自绝双翼! 这样的错误,她绝不会再犯! 第29章 当眾嚇尿了 整个帷台的空间不算太大,中央放置一张紫檀雕漆炕案,左右各置一张流苏帷盖暖椅,暖椅扶手前端设有一个浅凹槽,可以用来放置手炉。 许氏坐在椅子上,把手炉放下,左看右看后小声问秦嬤嬤:“恭房在哪里?我想……” 秦嬤嬤俯了俯身:“奴婢出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道:“老夫人,这里没有恭房,不过那边有隱轿,奴婢带您过去?” 许氏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僵:“怎么在那儿啊……” 按照规制,每三个帷台共用一顶隱轿,他们的这个帷台在最左边,但隱轿在右后方,所以需要先穿过另外两个帷台。 许氏犹豫了一下:“算了,待会儿再说吧。” “可是……”秦嬤嬤想说什么。 许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及至巳时。 宦官一声高呼:“陛下驾到,西太后娘娘驾到。” 李兆恆和谢书瑶从猎场外走了进来,並肩走上御台,容王李啸霆隨侍天子左侧,江衍则跟在谢书瑶右后方。 许氏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激动和骄傲之色。 如果不是碍於前方有宦官隨时监督,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 沈晏昭抬眸看了过去。 许氏的確是值得骄傲的。 今日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伴驾,江衍一身緋色仙鹤官服,面冠如玉,在百官之中犹如苍鬆劲竹,极为显眼。 没人能不注意到他。 除了许氏,各处帷台上不少女眷的目光也都死死地锁在江衍身上。 有些人甚至毫不掩饰地露出痴迷之色。 大靖最年轻的首辅! 光这一个头衔,就足够为江衍引来无数怀春少女倾心。 何况他还长得那般好,出身人品皆为清流…… 待天子和太后站定,所有人齐齐叩拜。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时,李兆恆说了句什么,但猎场空旷,沈晏昭他们这边隔了一段距离,所以听不清。 李兆恆身后,尚宝监的宦官展开了一面巨大的玄色赤边升龙旗。 见状,各个帷台隨侍的宦官立刻轻轻用玉如意敲响了铜磐。 听到声音,便是起身的意思。 沈晏昭站直了身体。 远远看见李兆恆接过尚宝监宦官呈上来的一支裹了硫磺的柏木箭。 他搭箭上弦,遥遥指向前方的燎坛。 许氏几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因为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李兆恆的箭仿佛是正对著她射过来的! 沈晏昭看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许氏的手。 许氏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她。 李兆恆一鬆手,那支箭顿时飞了出来,隨后,精准射入燎坛中央的引火柱上! “轰!” 熊熊火焰冲天而起!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圣火”上,沈晏昭小声道:“母亲。” 许氏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立刻鬆开了沈晏昭。 一名翰林学士走上高台,开始宣读祝文。 许氏的脸上还残留著些许难看,挽回面子似的说了一句:“这也没什么嘛……” 但这话被不远处的隨侍宦官听见了。 他立刻低声说了一句:“噤声!” 然后又拿出一个册子,记了几笔。 许氏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同时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恐慌感。 她並不知道这种情况被记录在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但一想起那些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宦官们。 她忍不住感到脚底发软、眼前发晕。 许氏下意识想向沈晏昭求救,但一时又不是很能拉得下脸。 同时更加担心自己还会不会触犯什么別的禁制。 她一向不怎么出门。 今日原本是江衍求她出门。 她一想自己刚承了二房不少情分,正好可以带著江左左在人前露露脸,就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没想到最后江左左却没能带出来。 万一她再在人前出丑,给江衍丟人…… 许氏越想越心慌,脸色由红转白,隱隱有发青的趋势。 翰林学士念完祝文,接下来便是由天子亲自开弓,御射头牲! 高台下方的空地上围出了一片围场。 一只雄鹿被赶了进去。 它惊惶地睁著眼睛,四处张望,然后在铜锣的恐嚇下迈开蹄子飞奔起来。 然而,四方都设有屏障,它怎么可能有逃跑的空间? 它越跑,围观的人只会越兴奋! 李兆恆手持龙纹弓,弓弦绷得很紧,他的手也在微微发著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场中的猎物越跑越快,眾人的呼吸也隨之越来越急。 箭势一触即发! 这时,许氏突然两眼一翻,晕倒过去! “咻——” 破空声响起! 从沈晏昭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能看见那一箭射得有点歪。 虽然雄鹿受伤了,却並不致命。 然而雄鹿应声而倒,四蹄蹬了一下,就翻倒在地上,汩汩鲜血涌出。 鸿臚寺鸣赞官立刻双膝跪地,上身挺立,高唱:“天——赐——瑞——兽——!” 两名亲卫疾步上前,以金盘承接鹿血,同时將箭矢拔出,拭去血渍,將金盘与箭矢托举於头顶。 鸿臚寺序班以硃笔舔墨,將此情形记载於祥瑞册上。 文官长揖,武將拔刀,皆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兆恆这才长舒出一口气,下意识看了身边的谢书瑶一眼。 不过,谢书瑶却並没有看他,只是平视著前方出神。 李兆恆眼神暗了一瞬。 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李啸霆走到他身边,接过龙纹弓交与宦官,对他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 李兆恆亦微微頷首,把手搭在李啸霆的手上,转头看向眾人。 他提起胆气,上前一步。 全场再次肃静。 李兆恆抬高了声音,道:“天赐瑞兽,福泽广被!各位臣工,武不可驰,诸君需依序行狩、共襄武事,以敬天泽!” 少年天子虽然年幼,然而这一番话却说得底气沉足、掷地有声! 眾人隨声高呼:“是!谨遵陛下旨意!” 司礼监內官隨即高喊:“开——围——” 鸿臚寺礼讚官们如同声筒,高唱:“开——围!” 战鼓与號角轰然响彻云霄! 沈晏昭微微鬆口气,看向许氏。 第30章 既然昭昭对我有期许 早在许氏面色有异的时候沈晏昭就注意到了。 但那时冬狩大典已经开始,她只能示意轻姎。 轻姎趁眾人注意力都在围场上,不动声色地靠到了许氏背后。 许氏晕过去的瞬间轻姎就接住了她。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她的头,腰间剑柄撑在她的腰上。 乍看起来,许氏还是好好站著的。 也多亏旁边有暖椅的帷盖和流苏稍作遮挡。 加之眾人的注意力全在围场上,倒是没有人注意到许氏。 冬狩正式开始后,整个猎场的氛围便可以稍微放鬆一些。 监督女眷们举止仪范的宦官也退了下去。 轻姎扶著许氏让她坐在暖椅上,掐住了她的人中。 过了片刻,许氏发出一声痛呼,甦醒过来。 沈晏昭温声问道:“母亲,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许氏尚有些发蒙。 沈晏昭继续道:“我让人去给您请太医了,您先稍微休息一会儿。” 许氏猛地反应过来:“等等!” 她下意识看向前方,才发现之前记她一笔的那个宦官已经走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许氏赶紧问道:“昭昭啊,刚才那个人他……”她接连比画了几下,“我不会……不会我……我……” 许氏几乎语无伦次。 沈晏昭摇摇头:“没事,他记就记了,最多太后申斥几句,但也不会骂到您头上,您就放心吧。” 许氏紧紧地盯著她:“那是会骂谁?不会影响到衍儿……” 沈晏昭道:“不至於。” 许氏想了想,点点头,略微放鬆下来:“也是,衍儿可是首辅,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察觉到身下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顿了顿,她猛地站了起来,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了,”沈晏昭也跟著站起来,“母亲……” 许氏伸出手拦了一下,秦嬤嬤想过来扶她也被她挡住:“別过来!” 这时,太医匆匆赶来。 他俯身一礼,道:“沈夫人,是老夫人身体不適吗?” “陆院使?居然是你亲自值守此处?”沈晏昭有些诧异。 陆平拱手道:“是太后娘娘吩咐……” 谢书瑶? 沈晏昭朝著御台看了一眼,发现谢书瑶也正看著这边。 只不过距离太远,她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许氏沉著脸道:“我没什么事,不用劳烦太医了。” 陆平摇摇头:“这位夫人,冬日寒凉,猎场风大,夫人们若有不適,也是有的,寻常小事,老夫人不必避讳。” 许氏阴沉著脸:“都说了我没事,你快走吧。” 陆平行医多年,这种讳疾忌医的情形见多了,於是再劝:“老夫人……” 秦嬤嬤小声道:“老夫人,都看著呢,您快別和太医犟了。” 许氏抬起头,这才发现不止隔壁两个帷台,连对面的帷台都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著这边。 她的脸色一时黑一时白,一时青红交加,精彩极了。 陆平看得更加忧心:“老夫人,快请坐,容下官为您把脉一二。” 许氏並不想被这么多人一直看著,心中百般不愿,也只得重新坐下来,但却完全不敢坐实。 陆平放下药箱,身后跟著的药童取出一个可以收放的软凳放在地上。 陆平坐下,伸出一只手,道:“请老夫人伸手。” 许氏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来。 陆平为了让她放鬆些,微笑著说道:“老夫人不必这般紧张,可以放鬆坐下,下官也好把得更精准些。” 不想,他这话出口之后,许氏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脉率也在逐渐加快。 陆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不远处的木梯上突然传来轻响,同时四面八方的议论声骤然变大了几分。 沈晏昭回头,便看见已经將緋色官服换成了黑锦劲装的江衍走了上来。 江衍虽是文官,但穿上这样一身武將的装扮却格外的合適。 他身材修长,腰封托举,更显腰细劲瘦有力。 这样的装扮,让他少了几分书生气,却又添了几分肆意瀟洒。 也难怪不少年轻女眷都看得分外激动。 江衍脚步匆匆:“母亲,您没事吧?” 江母立刻站了起来:“我没事,我……不用太医了,我真的没事。”她一边说还一边后退。 “母亲,您怎么了?”江衍往前走了两步,路过沈晏昭身边时顿了顿,看向她,“到底怎么回事?” 沈晏昭將先前许氏晕倒的事情说了。 江衍越发著急:“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母亲,您先坐下,让陆院使好好看看……” “不不不,”许氏连连摆手,“我不看我不看,我又没事劳烦太医干什么……” 她说著看向沈晏昭,没好气道:“都是你小题大做……” 陆平道:“江老夫人,您多虑了,下官本就是隨侍此处,以防各位夫人小姐有人身子不適的,不算劳烦。沈夫人是一片孝心,江老夫人就別责怪沈夫人了。” 江衍也道:“母亲,昭昭是为您的身体著想,先不说这个,您先坐下来,让陆院使看过……” 轻姎鼻子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问道:“什么味道?” 许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嬤嬤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快步走到许氏身前,把许氏护到身后,道:“主君,夫人,太医,我们老夫人这是旧疾犯了。奴婢已隨身携药,给老夫人服下就好,各位不必担心,主君,还是先请太医退下吧。” 秦嬤嬤紧紧地看著江衍。 江衍眉头紧锁,看向沈晏昭。 沈晏昭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衍这才看向陆平,冲他拱了拱手:“劳烦陆院使辛苦一趟。” 陆平赶紧道:“首辅大人太客气了,那下官先行告退,有任何吩咐,首辅大人隨时差遣便是。” 他说完朝著沈晏昭的方向再拱了拱手,弯腰退下。 轻姎说话的时候,沈晏昭便也闻到了那股异样的味道。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味道確实是许氏身上传出来的。 好在冬日衣厚,这股味道还不算太明显,也没有弄脏地面,留下明显的痕跡。 沈晏昭看向江衍:“你先走吧。” 许氏也道:“衍儿,你先走吧,这里有昭昭在就行了。” “那……”江衍仍旧有些迟疑。 沈晏昭道:“你换了这身衣服,可是也要亲自狩猎?” 江衍顿了顿,点点头:“是。” “那你快去吧,”沈晏昭道:“晚了可就被人抢了头筹了。” 江衍摇摇头:“君子六艺我虽也习过,但我那点本事,昭昭就別取笑我了……” 顿了顿,他看了许氏一眼,许氏已经偏过头去。 他又看向沈晏昭,伸手替她將一綹头髮捋到耳后,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既然昭昭对我有所期许,那就且待我为你和母亲猎来午膳加餐!” 第31章 被抓个正著 后面这句话,江衍刻意抬高了音量,是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当下就有不少各色复杂的目光落到了沈晏昭身上。 沈晏昭:“……” 江衍长身一礼,转身离去。 沈晏昭抿了抿唇。 许氏抓著她小声问:“我能不能现在回去?我想回家……” 沈晏昭摇摇头:“戌时后围车才会来接……” 许氏顿时垮了脸:“还要等那么久啊!”她又窘迫又担心,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我……” 沈晏昭想了想:“母亲先別急,待我想想办法。” 她带著轻眠走到帷台后方,给她指了指司礼监的小太监们所在的位置,又低声说了几句。 轻眠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轻眠面色难看地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一见那人,沈晏昭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又是谢焚川! 这个人是不是也太过阴魂不散了些! 谢焚川將一枚银锭丟给沈晏昭,脸上掛著戏謔的笑意,道:“沈小姐居然派丫鬟贿赂內官……” 他刻意轻嘖两声,摇了摇头:“谢某一直以为沈小姐是个很正直的人,没想到啊……” 沈晏昭面沉如水。 冬狩大典管理严苛,除了服装的造型、花式、顏色都有要求,还不准女眷们多加携带,以防夹私。 沈晏昭想要替许氏找一套衣服换上,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司礼监的內官们行个方便了。 其实这並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沈晏昭要的只是一套普通的衣服,又不是什么违制物品。 但她没想到,居然会被谢焚川抓个正著! 这人不是也要参加冬狩吗? 这个时候不在猎场,反而盯著她? 故意的? 沈晏昭微微上前两步:“谢大人,我只是想要替婆母寻一套衣物,谢大人又何必咄咄相逼?” 谢焚川低眸看著她:“你婆母对你又不好,你管她干什么?” 沈晏昭微微蹙眉。 许氏待她確实不算好。 但要说多坏,却也算不上。 何况,许氏眼下的处境与其它境况不同。 她当眾失禁,这是何其难堪之事。 尤其许氏乃是女子。 沈晏昭此前替江衍过毒的时候,曾在药王谷住过一年。 药王谷有一女医,专擅女子內症。 沈晏昭那时候觉得她很像自己故去的母亲,所以很喜欢跟她聊天。 在她那里,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女病人。 她发现,这些女子的內症,竟然大多都是由於和男子同房以及生子引发的。 尤其是生子,若是產后將养不好,极易留下诸多病症。 其中有一症状,便是失禁。 许氏当时状况,或许惊嚇有之,但也未必没有別的原因影响。 沈晏昭不管心中对许氏作何感想,但面对这种境况,她无论如何都没有不管的道理。 不过这些话她和谢焚川说不著。 她与许氏关係如何,更与谢焚川说不著。 沈晏昭淡淡地看著谢焚川:“谢大人想要如何?” 谢焚川朝著沈晏昭走了两步,正欲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被跟上来的轻姎一掌推开:“你干什么!” 谢焚川后退两步。 “轻姎!”沈晏昭面色微变,制止了轻姎继续动手。 若无必要,她並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谢焚川。 但谢焚川並没有说什么,他居然还笑了笑,对沈晏昭道:“你这丫鬟身手不错。” 他说著一招手,沈晏昭还以为他要做什么,正欲警惕,却见一名內侍捧著一身衣物走了过来,径直走到轻眠面前,递给了她。 谢焚川冲沈晏昭歪了歪头:“我要去狩猎了,可以为我祝祷吗?” 沈晏昭微微眯眼,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半晌没等到她的回覆,谢焚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了嘴角向下的样子:“不愿意啊?” 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沈晏昭再次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她一开始就把谢焚川错认成他的人。 虽然沈晏昭並没有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但感觉是他们是真的很像。 尤其是这副嘴角向下的表情,都像极了一只被拋弃的小狗。 沈晏昭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她忍不住道:“那祝你……开弓如月、矢疾如风,得猎头筹、勇冠三军!” “还有吗?”谢焚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还有……”沈晏昭想了想,“注意安全。” 谢焚川听完先是愣了愣,隨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变得灿烂起来。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插在沈晏昭头上。 吹了一声哨子,喊道:“我去也!” 沈晏昭摸摸头髮,拿下来一只簪子。 正是之前在永安寺谢焚川想送给她但她没理会的那支。 她握著那支簪子,神情越发迷惑。 半晌后,她將簪子递给轻眠。 轻眠道:“夫人,收著吗?” “不,”沈晏昭摇摇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吧。” 许氏於隱轿里用热水擦洗了一下,又重新换上衣物,之前那股让她几欲钻进地缝的羞耻才终於散去。 她坐在沈晏昭旁边,紧紧抿著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次……多亏你了。” 沈晏昭不甚在意,隨口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氏看了沈晏昭一眼,心里突然闪过些许迷茫。 许氏身旁,秦嬤嬤低声问道:“老夫人,现下感觉如何?您方才都晕倒了,是否需要再请太医前来……” 许氏摇摇头:“不用,我没什么事,不过一时晕眩罢了,不用请太医。” 沈晏昭看了许氏一眼,沉默片刻:“母亲身子若有异样不必强撑,该看大夫就看,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反若因此延误伤了身子,才是大忌。” 许氏坚持:“不用!” 见状,沈晏昭没有再多劝。 她將目光遥遥投向御台。 新京城四卫司的四大指挥使今日集结此处,各自镇守一方。 沈晏昭看向右亲卫军指挥使所在的方位。 这位右指挥使乃是先帝的指挥僉事,今上继位后才被提拔为指挥使,颇受重用。 沈晏昭对这位指挥使的为人也有所了解。 他武艺高强,为人刚直忠秉,不喜钻营不擅党爭,能有今日地位全是靠自己赤手空拳打上来的。 歷来像他这样的人,乘势而起的时候还好,一旦落入颓势,背后没有倚靠,大都难以善终收场。 上一世,江衍乘人之危。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第32章 沈夫人比哀家更需要 巳时间,陆陆续续有狩猎之人归来,把猎物或献於陛下太后,或送给家人午膳加餐。 这也是冬狩期间一项重要的流程。 用膳之时,光禄寺只提供素菜。 若想吃荤菜,就得看各家自己人出不出力、有几分本事了。 大靖重武,便是文官,骑射六艺也不可懈怠。 同时大靖在男女区分上,也並不如前朝那般严防死守。 即使是女子,虽然所受限制多於男子,但也不会完全抑制。 有几家女眷请示陛下和太后特旨后,也带上府兵,纵马深入猎场之中。 这会儿间,便有一巾幗女儿在府兵簇拥下,策马归来。 她十七八岁的样子,骑一匹枣红色烈马,颯沓而至。 將佩剑丟给身后隨从,从马上翻身而下。 动作瀟洒、姿態嫻熟。 只见她一挥手,身后的府兵立刻抬出一只用黄色锦布包裹的黄羊。 这是要献於陛下和太后的意思。 李兆恆让人给她拿了赏赐。 这时,沈晏昭看见那女子突然转过身,朝著她的方向指了指。 沈晏昭微微挑眉。 从这女子的装束,沈晏昭已经认了出来。 她应当是如今新京城有第一贵女之称的、大都督张世赞家的二小姐,张今言! 大靖分裂之前,朝廷的一品大都督共有十位之多,每两位大都督镇守一方,由中军左右大都督共同节制。 十七年前,兗王造反,先帝北逃,大靖政权一分为二! 他们如今所在的大靖,其实是先帝北逃后取幽州腹地为都,重新建立的大靖。 大靖分裂后,先帝的大都督里十个反了九个! 除了追隨兗王造反的前军左右都督,其他人全部选择了割据一方。 唯余一人忠心耿耿,死心塌地追隨先帝。 便是张世赞! 张家功勋卓著、深受皇恩,张家女亦是天之骄女! 沈晏昭曾经听人说起过,当年她与江衍成亲之前,张世赞曾多次派人去过江家。 甚至开出过愿以张家半副身家为张今言嫁妆的条件,要求江衍与沈晏昭退婚。 事实上,不止张世赞,彼时新京城中有这样想法的人家不在少数。 只是不如张家显赫,不敢冒头罢了。 江衍师从沈公,少年得志,曾立下救驾之功,又参与大靖多次条律革新,年纪轻轻就累积了诸多政绩! 再加上,他还有一副出色的好皮囊! 可以说,他唯一欠缺的,只是一个顶级门阀的家世! 但这对於部分人家而言,比如张家,这不是欠缺,反而是优势! 沈公去世后,很多人都不相信江衍还会恪守承诺,迎娶沈家女。 说白了,那个时候的先帝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沈家出过一位首辅、两位將军,还有一位为了皇后而死的夫人,功勋累累。 这些都不假。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旦新帝继位,这些其实就都是过去式了。 何况,沈家再无男丁。 沈晏昭自己的身体又是那副模样。 就算新帝念旧,愿意让她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吃。 难道她还能吃一辈子不成? 自己立不起来,终究是不成气候。 沈家未来已经没了指望。 所以,江衍坚持与沈晏昭成亲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江衍的选择。 沈晏昭后来受到的流言攻訐,大都也来自这些人家。 迎著那位张小姐的目光,沈晏昭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分毫退避。 沈家风骨,绝不会从她这里折节! 这时,沈晏昭看见李啸霆冲她招了招手。 她面露疑惑。 李啸霆站起来,爆喝一声:“阿昭!过来!” 沈晏昭:“……” 她只得站起来,想了想,道:“轻姎跟我去,轻眠留下。” 轻姎什么都没想,直接应道:“是!” 轻眠欲言又止,有些担忧地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主僕二人从木梯下了帷台。 沈晏昭走到御台之前,俯身行礼。 李兆恆道:“阿昭姐姐,是今言姐姐找你呢。” 沈晏昭转过身。 张今言下巴微抬,颇为倨傲地看著她:“你就是沈晏昭?” 少女鲜衣怒马、明媚张扬,確实是贵不可言的姿態! 沈晏昭忍不住想,自己若是没有中毒,大约也会是这个样子吧。 沈晏昭打量张今言的时候,张今言也在打量她。 世人都说是因为沈晏昭折了,所以她张今言才能成为新京城第一贵女! 他们还说,就算沈晏昭变成那样,可首辅江衍选择的依然是沈晏昭,而不是她张今言! 算上这一次,她与沈晏昭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说上话。 却在很多人口中,她们早已是恨不得对方死了千百遍,不死不休的宿敌! 张今言回想著沈晏昭方才过来时的表情,心想沈晏昭自己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她正欲开口,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江首辅回来了。” 马蹄噠噠作响,一队人马驭马停下。 江衍一马当先,身后跟著的侍从替他抬著猎物。 其中两只用黄色锦布包裹。 江衍先看了一眼沈晏昭,隨后目光落到张今言身上,微微顿了顿。 张今言避开了。 江衍走到御台前方,俯身行礼。 “拜见陛下,太后,容王……” “江卿不必多礼,”李兆恆亲自將江衍扶了起来,笑眯眯地道:“看来江卿今日收穫颇丰啊?” 江衍拱手道:“回陛下,微臣略有收穫,正欲献与陛下。” 他说著挥了挥手,让人直接打开了那两只用黄色锦布包裹的猎物。 其中一只是大雁。 大雁在猎场中代表皇家礼仪和秩序,意为雁行有序,所以猎到大雁献给天子是必须的。 而另一只,竟是白鵠! 还是活捉的! 白鵠虽然不比沈晏昭当年一箭猎下的那只金鵠金贵罕见,但白色的猎物在猎场中却更受欢迎得多! 只因它们还有另一层寓意。 那就是白色的猎物,都被视作祥瑞! 尤其是活著的祥瑞,那就更珍贵了! 在猎场中有种说法,谁被赠予白色祥瑞,谁在来年就可以百厄皆消、百病不侵! “竟然是祥瑞!”李兆恆惊讶道:“江卿,你运气也太好了!” 江衍俯身道:“是陛下洪福,天佑我大靖,微臣才能捕获祥瑞!” “这只白鵠,微臣愿进献陛下!” “哈哈!”李兆恆高兴地笑起来,想了想,他却又摇了摇头,“朕今日已经御射头牲,得天赐吉鹿……” “父皇和王叔都说过,『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他说著看向李啸霆。 李啸霆微微点头。 李兆恆继续道:“这只祥瑞,朕就交由江卿自己处置吧。” “这……”江衍犹豫片刻,俯身行礼,“多谢陛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那微臣就將这只白鵠进献於太后,预祝太后慈躬万安,祝我大靖福瑞绵长!” 谢书瑶在这次冬狩大典上一直心不在焉、兴致缺缺的模样。 她有些意外地走了过来,伸手在那只白鵠头上摸了摸,感嘆道:“它真美啊。” 谢书瑶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这么珍贵的祥瑞,江首辅真的要献给哀家?” 她是在跟江衍说话,眼睛却分明看向了沈晏昭:“可白鵠寓意百病不侵,依哀家看,沈夫人倒似是比哀家更需要这只祥瑞护身?” 第33章 她们早该成为敌人! 这种时候,沈晏昭若是识大体,就应该自己主动推拒,让场面圆满。 江衍看向她,等著她开口。 沈晏昭也的確没让任何人失望。 她浅笑如勾,躬身道:“太后娘娘金尊玉贵,您的身体关乎国体,臣妇轻如草芥,岂敢与娘娘相爭?” 这是標准的臣子话术。 换任何一个人来大差不差都会这么说。 江衍看著沈晏昭,却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沈晏昭所为规矩圆满,所言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她刚才那段话,他却莫名听著刺耳。 谢书瑶看向江衍:“江首辅也这么觉得?” 江衍压下心中莫名思绪,拱手道:“白鵠白如雪,飞上金堤踏明月。此珍贵祥瑞,献於太后,自是最为合適。” 谢书瑶却没有直接应下,她沉吟片刻,又看向了张今言。 张今言俯身行礼:“太后娘娘。” 谢书瑶道:“依哀家看,这只白鵠还是赠予张家二小姐吧,哀家听说,张二小姐近日正在和郑国公府的世子议亲?这只白鵠,就当是江首辅祝愿张二小姐亲事顺利,如何?” 张今言再度俯身:“多谢太后娘娘美意,不过不必了。” “怎么?”谢书瑶含笑看著她,“张二小姐莫非是不希望亲事顺利?还是说,只是不希望这祝福来自江首辅?” 她打趣玩笑般的语气,言笑晏晏。 然而,除了她,没人觉得逗趣。 李啸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当年先帝要纳谢书瑶为妃,他得知消息后,反对了好几次。 不为別的,只因谢书瑶出生不正,且品性不佳。 然而,那时候先帝的几个皇子,他的皇侄们全都薨了,无一倖存。 要么是死在了十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之上。 要么就是被人暗害,死於非命。 先帝的年纪也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而谢书瑶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怀上了龙种! 人人都说这是天不亡大靖的吉兆! 李啸霆因为几次上书,被人疑心是想篡权夺位。 甚至有流言,说先帝的那些皇子都是他害死的! 先帝临终前嘴上说著不疑他,可託孤之时,却叫来了大都督张世赞、镇北侯谢邕、郑国公宋聿,以及加了个添头,当时还只是詹事府清纪郎的江衍。 自那之后,李啸霆对谢书瑶再不满,也不便再多言。 可观这位太后言行。 今日是什么日子? 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所作所为、仪容言表,哪一点配得上监国太后该有的样子? 李啸霆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把头扭向一边。 张今言脸色也有些难看,正色道:“太后娘娘所言,臣女不敢苟同。臣女不愿接受这只白鵠,並没有別的原因,只是因为臣女自己已经有了一只白狐!” 她说著招了招手,让都督府的府兵抱著笼子走了上来。 锦布掀开。 此白狐非彼白鵠,但赫然又是一只祥瑞! 且同样是活著的! 看起来比那白鵠还要更鲜活些,活蹦乱跳的。 张今言朝著李兆恆俯了俯身,道:“陛下容稟,臣女初始亦欲献此祥瑞於陛下,但……” 她说著看向李啸霆,道:“被容王殿下打断了。” 李啸霆:“……” “祥瑞!居然又是祥瑞!”李兆恆忍不住激动起来,抓著李啸霆的手,道:“王叔!你快看!又是祥瑞!今年冬狩,竟然出现了两只祥瑞!” “是!”李啸霆躬身道:“陛下洪福齐天,祥瑞皆出,此乃天佑大靖之象!” 在场眾人皆弯腰下拜:“陛下洪福齐天,祥瑞皆出,天佑大靖!” 李兆恆显然开心极了,少年天子的底气越发充足。 他一挥手:“今言姐姐,这只祥瑞朕也交由你自行处置!” “多谢陛下,那臣女却之不恭!” 张今言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略过。 李啸霆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上前半步想要阻止。 但这时已经迟了。 张今言看向沈晏昭,道:“沈晏昭,我要把这只白狐送给你!” 她的话音落下,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错愕之色。 尤其是李啸霆。 本来他都想好了,如果张今言要把白狐送给江衍,他该怎么做,才能让沈晏昭不那么难堪。 谁能想到,张今言居然说要把白狐送给沈晏昭? 沈晏昭自己更想不到,表情变得茫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今言走到沈晏昭面前:“沈晏昭,其实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一定不记得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那个时候,我七岁,你十岁!” 沈晏昭想了想,確实没什么印象。 张今言不甚在意,摆摆手,又接著说下去:“那个时候,我爹整日逼我习武,我觉得很痛苦,也不能理解。” “我只是个女儿身,將来难道还能轮到像我这样的贵女上战场杀敌吗?我朝虽不禁女子学文习武,却也从不为女子开设恩科,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像男子一样努力上进、刻苦用功?” “我图什么呢?为著这事,我已经半年没和我爹说过一句话了,可就在那一天……” “那只金鵠百年不遇,灵巧异常,连容王殿下都没射中,偏偏是你,惊才绝艷、一箭穿翼,將它射了下来!” 李啸霆下意识伸了伸手,欲言又止。 其实……这个可以不用说的。 “还有,”张今言接著道:“也是那天,匈奴刺客从水里钻了出来!我的丫鬟嚇得丟下我跑了,护卫们都不在近前,只有几名內侍勉强持剑抵挡,却根本不是对手!”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你明明也才十岁,身高还不到那个匈奴人腰那儿,我想拉著你藏进桌子底下,你却从地上捡了一把剑,然后就朝著匈奴人冲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舞剑,也可以不是为了好看,不是花拳绣腿,而是真正的战斗!真正的刀光剑影、见血封喉!” “沈晏昭,”张今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抬起一只手,“他们都说,是因为没有了你,我才能成为新京城第一贵女!” “这个说法我不服气,我將这只白狐送给你,预祝你百病皆消!我期待你好起来的那天,到时再与你一决高下!” 沈晏昭定定地看著张今言,心跳驀然加速! 久违的战意在她体內甦醒。 很久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曾几何时,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可老天待她不薄,不仅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白见深还说,她的毒,可以彻底解了,就在今日! 而眼前,也有这样一位萍水相逢的女子真心为她祝祷! 她们早该成为敌人,成为朋友! 沈晏昭驀地紧握住张今言的手,与她四目相对。 “会有那一天的!”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未来! 第34章 沈家女,你不要太善妒了 张今言与她相视而笑,而后蹲下来,逗弄著摸了摸笼子里白狐的头,將它放了出来。 它是被张今言设下陷阱活捉的,没有受伤。 居然也不怕人,还不记仇,很亲昵地在张今言手上拱了拱。 “它好乖的。”张今言说著,捏著白狐的脖领子把它拎到沈晏昭身边,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主人了。” 那白狐四处嗅了嗅,最后趴到沈晏昭脚上,两只前爪扒住她的裙摆下袍,嚶嚶叫唤起来。 怎么又是个喜欢嚶嚶嚶的! 沈晏昭不由想到了青梟,心头一软。 她蹲下来,在小傢伙头上呼了两把,小傢伙居然翻过身子,摊开肚皮,要沈晏昭摸摸。 好聪慧、好亲人的白狐啊! 沈晏昭忍不住越发怜爱。 这时。 “不可。” 江衍突然开口,他不赞同地看著沈晏昭,像是在谴责她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一只畜生捕获了心志。 江衍拱了拱手:“白狐乃是祥瑞,贵重无比,我家夫人与张小姐非亲非故,如此贵重的礼物,岂能隨意收受?” 沈晏昭抬头看了江衍一眼。 她知道江衍的意思。 江衍拒绝的不是这只白狐,而是来自张家的人情! 换作上一世,她会站在江衍这一边,认可他的说法。 毕竟人情这种东西,欠下来很容易,要偿还却不是那么轻鬆的事情。 可她很欣赏张今言,也不想拒绝这只小白狐。 “不,”沈晏昭揉著小白狐的肚子,语气坚定,“这只白狐,我很喜欢,多谢二小姐美意,沈晏昭铭记於心!” 她刻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是想告诉江衍,这个人情不用他负责。 然而,听到江衍耳朵里,却又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昭昭,你……” 沈晏昭这话一出,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 到了他们这样的身份层级,姻缘就不再单单只是个人情爱那么简单。 各方势力错杂、千丝万缕,牵一髮而动全身。 江衍自认对沈晏昭还算了解,根本没想过她会当著天子、当著太后、容王,甚至还有张家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有些话不需要说透,但又有谁听不出来呢? 他知道沈晏昭极重体面,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整个沈家! 如今的沈家已经只剩下她一人,她丟了人,就是沈家全族丟了人。 她面上不好看,就是沈家全体面上无光! 这些年来,沈晏昭在他的仕途上確实也出了不少力。 无论是笼络沈公旧日门生,还是维持世家建交,这些都是沈晏昭在做。 但这些难道不是她应该做的吗? 他们沈家已经后继无人,不指望他,难道还指望沈晏昭自己? 且不说她只是一个女子,就她那身子…… 冬至那日沈晏昭闹著要与他和离,他听在耳中,却从未真正上心过。 说到底,沈晏昭再心有成算,也不过是个女人。 那日他的確是救了谢书瑶而忽略了沈晏昭。 沈晏昭冲他发点小脾气也是应该的。 但事后他也哄过了不是吗? 沈晏昭私下与他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想闹到御前? “昭昭……”江衍想要绷起脸,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迅速软了语气,道:“好了,昭昭,你是在怪我没有想著你吗?怎么会呢,你看……” 他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名侍从抬著一个架子过来,上面放著两只野兔,一只黄羊。 江衍道:“昭昭,你看,这些是我为你和母亲猎的,我说过要为你们午膳加餐,还好,没有让你失望。” 沈晏昭漠然地看向江衍,从来没有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过。 她以为江衍的底线再低,不过是不爱她。 他的那些不可言说,都表现在了他的沉默里。 却想不到,原来他不沉默的时候,竟是如此的—— 令人作呕! 她提出和离,江衍不愿答应,也担心那日之事会引起流言。 所以他把许氏也叫出了门。 新京城人人皆知许氏与沈晏昭婆媳不睦。 许氏在他们成亲后便搬进了寿安堂,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態度。 然而这一次冬狩大典,她却破天荒地和沈晏昭一块出席了。 看在眾人眼中,这无疑是婆媳破冰的跡象。 若沈晏昭与许氏婆媳关係好转,那外界即便有流言,也是不攻自破。 江衍走近了沈晏昭,压低了声音,想要把那只白狐拿走,一边快速道:“昭昭,別闹了,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今日是冬狩大典,你……” 沈晏昭闭了闭眼。 闹?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江衍眼里,好像都可以简单地归结为一个闹字。 她只是喜欢一只白狐而已。 放在他嘴里,却又变成了她在任性胡闹? 她若真想闹,江家早就鸡飞狗跳了。 他江衍今日还能这么体面地站在百官之首,参与冬狩大典? “野兔?黄羊?”张今言走过来,摇了摇头,“这些不过是吃食,”她看向沈晏昭,“这只白狐,你喜欢就收下,不用管別人怎么说!” 江衍正欲开口,这时,不远处传来甲冑撞击的震响。 眾人抬头,便见一队头戴黑盔、身著黑甲、脚踩黑靴的重甲兵士走了过来。 他们步履整齐、训练有素,虽然人数不少,但步子却宛若一个人踩出来的。 为首之人更是高大魁梧,身高九尺,体壮如牛。 “爹!”张今言唤了一声。 那人朝她看了看,微微点头,然后朝向李兆恆,还未来得及行礼,已经被李兆恆拦住了:“太师不必多礼!” 来人正是当朝特进光禄大夫、柱国、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加太师张世赞! 他是前朝老將、国之干城,有再造社稷、定鼎之勛! 即便是先帝在世时亦对他敬重有加。 张世赞也不谦让,目光扫了李啸霆和谢书瑶一眼,没有再继续行礼的意思。 李兆恆似乎有些怕他,勉强笑道:“太师,您也回来啦?看来今日收穫不错?” 张世赞点点头,一双虎目落到江衍身上,定了定,看见他和沈晏昭手上的白狐,两人似有拉扯。 张世赞想也不想,怒视沈晏昭:“沈家女,你也不要太善妒了!” 沈晏昭:“……” 她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第35章 江衍挡在沈晏昭面前,你喜欢江衍? 张今言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爹误会了什么。 她捕捉这只白狐的时候她爹也在,知道白狐是她要送人的。 肯定是以为她要送给江衍而沈晏昭不许! 张今言正想开口,张世赞却竖起一只手。 他体型高大、身形魁梧,又久经沙场,杀戮之气厚重,就算是不怒时也极为威严,何况此刻冷冷地逼视著沈晏昭。 沈晏昭却面不改色,对张世赞的目光毫不避退! 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细小火花崩碎,又如山石崩裂。 半晌后,张世赞冷笑一声:“好女子!” 江衍慢半拍上前,挡在了沈晏昭面前:“大都督,你……” 张世赞蒲扇般的大手一扬:“好了首辅大人,你家夫人胆气过人,可不是寻常娇女可比,用不著你来护著!” “沈家女,你十岁时老夫就见过你,没想到你变成今日模样,昔日风骨却全然不墮,很好,没给姓沈那老头儿丟脸!” 沈晏昭敛下眸子:“大都督谬讚。” 张今言终於找到机会插话,连忙道:“爹!这只白狐是我要送给沈晏昭的,你別胡说八道行吗!” “嗯?” 张世赞愣了愣:“送给沈晏昭?” “乖女儿,你没说错吧,不是送给江衍吗?” 张今言无语了,不想跟她爹多做解释,当即冷著脸:“爹!” 张世赞完全不懂自家女儿的心思,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你不是一直喜欢江衍吗?喜欢就喜欢,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咱们张家的儿女,大大方方的就好!” “你別担心,虽然江衍已经成亲了,但是成了也可以离嘛,你……” “爹!”张今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敢做敢当,当下也不吝承认,“我是喜欢过江衍,但那都是八百年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我早就看不上他了,行了,你別说了!” 张世赞惊讶极了:“你看不上江衍了?那你看上谁了?郑国公家的那个小子你不也看不上吗?” “你总不能是看上谢家那小子了吧?这个不行,谢家真不行,谢家……” “爹,我求你了!”张今言恨不能给她爹嘴缝上。 她爹哪里都好,就是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活到今天没被人打死估计是因为全都打不过她爹! “好好好!爹不说了不说了,那你就送……送给沈晏昭嘛!” 张世赞也觉得自家女儿哪里都好,就是三心二意。 心思说变就变,跟小孩子似的! 张世赞看向沈晏昭,大咧咧道:“对不住!既然我女儿要送白狐给你,那你就收下吧,不用谢。” 沈晏昭:“……” 她微微俯身:“大都督言重了,您只是……心直口快而已。” “那是,”张世赞得意道:“我可学不来他们文官那一套,假模假式的!” 他说完看向李兆恆:“陛下,老臣今日给你猎了个好东西,陛下想看吗?” 李兆恆敢说他不想吗? 他点点头,颇有兴致的模样:“不知太师猎了何物?” “哈哈哈!”张世赞大笑一声,“保证陛下惊喜!” 他说著一挥手:“儿郎们,抬上来!” “是!” 黑甲军应声震天! 一个巨大的被黄布罩著的笼子被放置在了御台前方,可以听见里面不断有兽吼传出来。 张世赞抱了抱拳:“陛下,您自己去揭开看吧。” 李兆恆有些害怕,他不想去。 但他是天子,如果他说不去,张世赞肯定会生气。 这样叫寒了老臣的心,也不利於他树立威严! 李兆恆只得站了起来:“好。” 他心中颤抖,脚下却丝毫看不出来,步履稳健地走到了那装著野兽的笼子面前。 李兆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走得近了,那吼声愈发剧烈,且伴隨著浓烈的腥臭味! 里面绝对是一只猛兽,而且是会隨时暴起,择人而噬的那种! “陛下。”张世赞又唤了一声。 李兆恆双手紧握著拳,咬咬牙。 一狠心,猛地拉下锦布! “吼——” 一只巨大的玄豹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朝著李啸霆冲了过来! 它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木製的笼子上,整个笼子摇摇欲坠! “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兆恆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张世赞大讚道:“陛下胆识过人,猛兽当前却能面不改色、分毫不退,果然有当年成祖之风!” “太……太师过誉了……”李兆恆僵硬地开口,脑子还在空白中。 他机械般地开口:“来……人,把玄……玄豹抬下去,为下午的献狩典仪……做准备。” “是!” 亲卫军左右指挥使亲自上前,带著亲卫军准备把这只玄豹抬到牲醴所。 右指挥使季维岳起身的时候,腰间的佩剑在那笼子的一根木条上顶了一下,他突然感觉这木条有些鬆动。 “等等!”他刚想说什么,却听一声巨响,那玄豹竟然衝破了笼子扑了出来! “保护陛下!”季维岳大吼一声,率先拔剑挡在李兆恆身前。 然而那玄豹体力惊人,季维岳的剑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它扑倒! 危急关头,季维岳只来得及提起剑锋顶住那只玄豹的血盆大口! 玄豹被剑锋划伤,吃痛大吼,放开季维岳,隨后再度朝著李兆恆扑了过去! “陛下!” 眾人齐齐朝著玄豹扑过去,想要救下李兆恆! 然而,他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这只发了狂的玄豹。 眼看李兆恆就要被玄豹扑中!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了出来,拎著李兆恆带他飞身而退! 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剑飞出,直接从玄豹口中扎进了它的身体之內! “吼——” 玄豹发出痛苦的大吼声,满场乱扑。 亲卫军和黑甲军赶紧上前围困。 这场战斗並没有持续太久。 这只玄豹早在被张世赞捕获之时就受了重伤,如今又被一剑摜进腹中。 此时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玄豹很快被制服,季维岳一剑刺穿它的喉咙,玄豹彻底咽了气。 一场动乱平息,季维岳当先跪在李兆恆面前。 “微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李兆恆死里逃生,惊魂甫定。 李啸霆看他一眼,摆了摆手:“陛下没事,这次多亏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晏昭:“这位是你的婢女?” 第36章 是太后娘娘谋害沈夫人? 先前救走李兆恆又一剑贯穿玄豹地,正是轻姎! 沈晏昭点点头。 李啸霆庆幸道:“轻姎姑娘好武艺!合该重赏!沈晏昭,这次陛下能平安无事,你也功不可没!” 沈晏昭微微俯身:“是陛下洪福齐天,所以才能安然无恙,轻姎所为,不过是尽其本分。” 轻姎有些疑惑地看了她家夫人一眼。 刚才事发突然,其实並不是她的武功比在场之人都高,才能救下皇帝,而是因为沈晏昭事先提醒了她。 明明是她家夫人料事如神、防患未然。 怎么夫人什么都不说呢? 心中疑惑,但轻姎绝不会多言。 她隨著沈晏昭纳头就拜。 殊不知,沈晏昭亦心中庆幸。 上一世她不在猎场,只是听人转述,李兆恆在猎场中受了重伤。 不过那时她正深受寒毒折磨,所以也没有精力过多打听。 她只知道,因著李兆恆受伤,那场冬狩半途中止。 四卫司指挥使皆因护驾不力而被降罪,尤其是右指挥使季维岳! 护驾不力这种罪名,李兆恆要是没受伤还好说。 一旦受伤,那就很难分辨罪名的轻重了! 季维岳一直不太看得上世家门阀,別人多次拉拢,他都置之不理。 暗中早已得罪了不少人。 出了事,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必得落井下石! 最后是江衍保下了他,也换来了季维岳的效忠! 沈晏昭只知李兆恆受伤,但具体怎么伤的,却是不知。 眼下她唯一庆幸的,就是当年自己学武的时候,一刻也没落了轻姎! 有亲卫呈上来一柄剑,是从玄豹体內抽出来的。 正是方才轻姎扔过去的那把! 內侍取来温水,將剑洗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啸霆亲自接过,用锦布擦乾,颇为感慨道:“这就是当年你十岁护驾,皇兄亲赐的那把稚锋剑吧?” 沈晏昭微微俯身:“正是。” 李兆恆终於缓过来,拿过那柄剑,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依恋:“原来,是父皇还在庇佑著朕……” 顿了顿,他看向轻姎:“这位姑娘,是你救了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轻姎看了沈晏昭一眼,摇摇头:“奴婢不知道。” “嗯?”李兆恆道:“你难道就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吗?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轻姎毫不犹豫:“那我听夫人的!夫人要什么,陛下您就给什么吧!” 轻姎实在快人快语,大臣们没有这么说话的。 李兆恆一时愣了愣。 倒是张世赞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妮子倒是对老夫胃口,沈晏昭,你教得不错!” 沈晏昭拍了拍轻姎的手,对李兆恆道:“轻姎从小跟著我,习惯了听我做主,她一时想不到自己想要什么,还请陛下恕罪。” “臣妇斗胆,请陛下承她一诺,待来日她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再来求请陛下。” 轻姎看著沈晏昭,沈晏昭微微点头,她便不再多言。 李兆恆想了想:“好!朕同意了!” 內侍將擦乾净的稚锋剑呈给沈晏昭,沈晏昭看著,却没接,反而道:“这把剑,还是请陛下收回去吧。” “嗯?” 谁也不明白沈晏昭这是什么意思。 李啸霆道:“阿昭,別胡说。这剑是先帝所赐,陛下哪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今日若不是轻姎姑娘佩带此剑,又如何能及时刺伤玄豹,襄助陛下脱险?” 沈晏昭摇摇头,道:“可是今晨臣妇与婢女初临猎场,便遭刁难,就因为这把剑,我们差点死於乱剑之下!臣妇心有余悸,绝不想此类事情再度发生!不如就请陛下收回此剑!” 沈晏昭说的话直白明了,且不留分毫余地。 李兆恆后方,谢书瑶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李啸霆还在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昭你说清楚。” 沈晏昭便把那些御马监宦官对她拔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啸霆越听脸色越难看,不等沈晏昭说完就回过头盯了谢书瑶一眼。 谢书瑶微微咬牙,强自按捺。 李兆恆听完后怒道:“岂有此理!御马监现在是谁在掌管?” 李啸霆看著谢书瑶,冷笑一声:“似乎是……”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御台后方伺候的张公公已经连滚带爬扑了过来。 他跪趴在御台前,大呼:“陛下容稟!御马监虽是奴才代掌,但方才沈夫人所言之事,奴才也不知情啊!” “奴才真的不知道那几个混帐为什么会对沈夫人拔剑,不过想来,约莫也只是过於心忧陛下安危,沈夫人的奴婢佩剑入场,他们担心……” “担心?”沈晏昭不给他转圜的机会,打断道:“稚锋剑无处不可去,此乃先帝金口玉言!且,数日之前提告礼部,我业已阐明,届时会携剑入场,礼部无有不允。” “御马监协助兵马司、外三营负责猎场安防,难道张首领是想说,是礼部忘了说?还是礼部刻意隱瞒?” “绝无此事!”礼部尚书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候在百官台上。 没想到说著说著竟然还说到自己身上了。 他忙不迭地走出来。 “陛下!”礼部尚书深深揖礼,“礼部交接之时,各注意事项皆有再三向各部言明,绝无疏漏!” “况且先帝御赐稚锋剑,这样的赏赐纵观朝野也没有几人能有,微臣又岂会忘记!更没有任何理由刻意隱瞒!” “这么说,”沈晏昭冷冷地看著张公公的背影,“那就是张首领对臣妇有什么意见,想要借题发挥,蓄意谋杀?” “奴才冤枉啊!陛下,”张公公往前爬了几步,想要去抓李兆恆的衣摆,“奴才冤枉!” 李兆恆往后退了两步,李啸霆一脚把张公公踢开,他冷冷地看著谢书瑶:“说起来,这位张公公,似乎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吧?发生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不想说点什么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谢书瑶。 谢书瑶银牙紧咬。 半晌后,她站了起来,双手叠於身前,对李兆恆道:“此事,哀家並不知情。” 隨后,她看向赵公公,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贱婢!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不说实话吗?” 第37章 江家的脸面 张公公发出一声痛呼,又赶紧跪好:“是!娘娘!是奴才当时远远看见沈夫人的婢女佩剑入场,一时忘了礼部所言,以为她图谋不轨,这才让人上前制止!” “但奴才绝没有伤害沈夫人之心!更不是蓄意而为!奴才只是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安全,求陛下明察,求太后娘娘明察啊!” “忘了?”沈晏昭看著他,“可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吗?” 张公公连连叩头:“奴才一时情急,说错了!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奴才……” “够了!满口胡言!”李啸霆喝道:“来人,先把他押下去!” 他紧紧地盯著谢书瑶:“等冬狩大典之后,这件事,本王会亲自查!” “是!” 几名司礼监宦官快速上前,將张公公押了下去。 谢书瑶紧紧咬著牙,却根本说不出什么。 李兆恆对沈晏昭道:“阿昭姐姐,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由王叔亲自来查,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沈晏昭俯首:“多谢陛下,多谢容王殿下!” 李兆恆亲自把稚锋剑交到她手里:“阿昭姐姐……” 沈晏昭抬手接住:“是。” “好了,午时將至,准备午膳吧。”李啸霆挥挥手,道。 “是!”眾人齐齐应声。 李兆恆和谢书瑶各自坐回宝座,百官纷纷归位,沈晏昭等女眷则返回帷台。 “咚咚!” 两声鼓响,一行光禄寺的官员抬著一个“礼器”走了上来。 此谓铜釜。 三足两耳,形似古鼎。 工部虞衡司早已率匠人布好场地,铺设青毡,光禄寺眾人將铜釜摆放至既定位置后,尚膳监的內官们走了出来,开始往铜釜內添陈香料。 午时將至,饗宴即將开始。 这铜釜自是为天子和太后而设。 里面燉煮的则是眾人所献之猎物。 为彰显皇恩,天子和太后又会宴赏百官及家眷。 沈晏昭和许氏本来只能分到一碗肉汤,但因为沈晏昭和婢女救驾有功,所以又被额外赏赐了两碗,轻姎也有份。 她和轻眠分著喝了。 除此之外,她们的午膳便是江衍猎来的野兔和黄羊。 吃到一半,又有內侍送来了几只炙烤的野雉和一份处理过但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肉食。 “哪里来的?”沈晏昭並没有轻易动筷。 那內侍朝著某个方向指了指。 沈晏昭看过去,便看到正肃面而立的季维岳。 后者立於帷台之下,朝著她的方向,先是重重一拜,然后右手握拳,抵在胸前。 沈晏昭微微点头致意。 那几只野雉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极为诱人。 那份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肉食沈晏昭也尝了尝,然后微微皱起了眉。 不是说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 但却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肉香里掺杂著一种独特的有些像蜂蜡但又不是很像的香气。 有一种持久的油润感,但却不会令人感觉油腻。 沈晏昭说不上来,只觉得这肉的肉质腴美异常。 每一口下去,都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身体深处蔓延而出,涌入四肢百骸。 “这是什么?”沈晏昭问那內侍。 內侍却笑著道:“沈夫人晚些时候便知道了。” 这还需要卖什么关子? 沈晏昭又朝帷台下看了一眼,发现季维岳早已离去了。 季维岳方才没有多说什么,那几个手势也只是表示致谢的礼节而已。 但沈晏昭知道,像季维岳这样的人,把恩义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没有再多言,专心用饭。 许氏却有些食不下咽。 她来之前完全不知道冬狩大典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规矩多不说,居然还这般惊险! 刚刚皇帝都差点被野兽咬死了! 那可是皇帝啊! 结果现在大家居然都跟没事人似的,就坐下来吃东西了? 更难受的是,坐在这里,许氏总觉得到处都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知道了她的事,是不是在议论她。 许氏没吃几口就放了筷。 沈晏昭劝道:“母亲,还是多用一些吧,今日只有这一顿正宴,想回家的话,也得等戌时过后。 许氏摆摆手,示意自己真的吃不下去,並对沈晏昭道:“你也……少吃些吧。” 那不行。 沈晏昭不再做声,默默吃饭。 好多肉呢! 沈晏昭吃得心满意足,许氏则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你吃得太多了!”她不断地小声说道。 沈晏昭道:“母亲,我前些日子毒发了,正需要这些肉食滋补,而且你知道的,我身子发胖和吃得多並没有关係……” “那你也不能这么吃啊!”许氏一边说一边四处看,总觉得各种目光更多,议论声更大了。 “別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谁在乎呢。”沈晏昭道。 许氏口不择言:“你当然不在乎!你都要和衍儿和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控制住音量,惹得隔壁帷台双双看了过来。 许氏面色微变,重新压低声音:“但现在不是……这是江家的脸面!” 江家的脸面? 怕是保不了几日了。 沈晏昭心头冷笑,没有再在意许氏说什么。 她现在只想自己的身体能够快些好起来。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白见深说,那名带著药引的羌医就在这猎场之中。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一半,她却丝毫没有见到此人踪跡。 白见深也没告诉她这人有什么特徵,更没提她该怎么找人。 只说时机一到那人自会出现在她面前。 故弄玄虚。 沈晏昭当时给了白见深这四个字的评价。 然而白见深咬死就是不肯说明白。 沈晏昭无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一等,便已至申时。 献狩典仪开始了。 太常寺在祭台念完祝祷行文后,由首辅江衍作为文臣代表进献了一只白鹊。 又是一只祥瑞! 这只白鹊已经是这次冬狩中出现的第三只祥瑞了! 李兆恆似乎早已从先前的惊嚇中恢復过来,此时笑容满面。 接著该武將代表上台。 本来应该张世赞代表武將进献,但他的那只玄豹不是差点害死李兆恆么。 自然是不宜再进献於天! 张世赞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只听一声鼓响。 接著便见一群身著飞鱼服的虎驤卫抬著一个巨大的架子走了进来! 这个架子由一块巨大的黄色锦布包裹,高逾一丈,看起来宛若一座小山一般。 十几名驤卫的儿郎一块抬著居然还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什么!”李兆恆突然紧张地站了起来。 谢焚川身穿黑色披风,疾步走到人前,双手抱拳:“回陛下,这是微臣进献的祭天礼!” 说完,他毫不迟疑,亲手拉下了那块黄色锦布! 人群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第38章 是江衍乾的! 黑熊! 谢焚川竟然猎来了一只黑熊! 还是只身长逾丈、体型如山的巨大黑熊! 李兆恆脸色通红,好像是激动,又好像有些別的。 李啸霆安抚地在他背后拍了拍,笑道:“看来这次冬狩大典的冠军將已定。” 张世赞如牛一般,重重冷哼一声。 武將献礼后,便轮到顺天府代表民心进献。 这就只是走个过场的形式了。 驤卫们將黑熊抬下祭台,往四方展阅。 路过帷台的时候,沈晏昭与其他人一样,朝著那只罕见的大黑熊看了几眼,隨后,她发现了不对。 这只黑熊,似乎並非整躯! 它少了一只前爪! 沈晏昭下意识看了谢焚川一眼,恰好,后者也正看著她。 对上她的目光,谢焚川微微一笑,嘴唇张合,无声且缓慢地说了三个字—— “好、吃、吗?” 沈晏昭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直线! 一股痒意几欲衝上喉间! 那是……熊掌?! 是谢焚川拿来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焚川却带著放肆的笑容,很快走远了。 另一边,顺天府尹和礼部侍郎已经亲自搀扶著一名鸡皮鹤髮的耆老颤巍巍地走上了祭台。 耆老手持嘉禾,上覆黄綾,恭敬朝向祭台,跪身伏叩。 待鸿臚寺的官员朗诵完《献表》后,耆老起身,將这盆嘉禾递给司礼监的內侍。 內侍躬身接过后將之高高举起,然后转呈至御前,由天子亲自揭开黄綾,便算礼成。 李兆恆僵在原地没有动。 李啸霆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陛下。” 百官们也都看著。 李兆恆费了极大的心力,下定决心,上前两步,抓住黄綾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提。 “砰!” 內侍突然手一滑,装著嘉禾的瓷盆轰然碎了一地! 那內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命,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命!” 李兆恆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李啸霆上前,厉声道:“御前失仪、玷污祥瑞,罪该万死!还不把人拖下去!礼部人呢?还不赶紧换一盆嘉禾来?” “是!” “是!” 两名亲卫上前来把那內侍拖了下去,礼部的官员快速新换了一盆嘉禾上来。 李啸霆亲自检查过后,呈予李兆恆。 “陛下,白瓷易碎,然嘉禾落地,正为『天赐丰登、落地生根』之吉兆,又有『破旧立新』之异象,昭示我大靖不破不立,必將向死而生、国祚绵长!” 李啸霆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然而,场中却是一片静默。 李兆恆目光扫过百官,几乎惊慌失措了。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上一盆嘉禾根本不是那內侍手滑打碎。 在他放手之前,那嘉禾就已经断了! 不止是他,前排的官员只怕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嘉禾崩断,寓意民心不向。 眾人的反应,是不是也在暗指他这位天子失德?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所以他才会遭受玄豹的袭击…… 一环扣一环,李兆恆越想越慌。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这时,张世赞突然跪了下来,大吼一声:“不破不立!” 有了他带头,武將们纷纷跪了下来:“不破不立!不破不立!” 一滴眼泪从李兆恆眼中奔涌而出。 他迅速擦乾,赶紧上前將李啸霆和张世赞扶起来。 张世赞黑著脸,有些不情愿地挡了一下,自己站起来了。 李啸霆捏了捏李兆恆的胳膊,冲他轻轻摇头。 李兆恆定了定神,朗声道:“眾卿平身!都平身吧!” 风波似乎平息,献狩典仪继续进行。 但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谁也不知道,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要掉脑袋。 沈晏昭的目光在百官之中流转,最后落到了重新换上緋袍官服的江衍身上。 江衍此时低垂著头,双眸下敛。 从沈晏昭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心中却骤然敞亮,犹如明灯一般! 是江衍乾的! 她可以肯定,这件事一定是江衍谋划的! 从细处布局,草蛇灰线、绵延千里! 这是江衍的作风! 其实仔细回想,若上一世,张世赞没有被人暗算死於非命。 若黄河没有泛滥,致使河东大批流民涌向幽州。 若齐鲁水师没有一战即溃,叛军没有那么顺利就打到新京城…… 也许江衍的谋划,最终还真有可能成功。 可惜! 沈晏昭冷笑一声。 上一世,是天不佑他,那这一世,就该轮到她来替天行道了! 献狩典仪完成后,便要开始准备论功。 天色已经黑透。 围场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 教坊司入场,开始围著篝火表演《定天下之乐舞》。 司礼监抬出一面巨大的屏风。 上面书写著所有参与狩猎人员的名字,下方则以硃笔记射获之数,谓之黄綾榜。 谢焚川因进献黑熊之功,毫无疑问高居榜首。 司礼监高唱其功勋,由天子亲赐紫貂裘衣、金花红缎。 酉时已过,冬狩已然接近尾声,沈晏昭一直在等。 然而,白见深说的羌医,却始终不见人影。 戌时过半,冬狩即將结束。 內官们已经开始替天子准备回城卤簿了。 沈晏昭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她坐不住,索性走下帷台。 这时,不知道哪里的篝火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好几处篝火接连炸开。 “嘭——!”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有刺客!保护陛下!” 兵戈声、叫喊声响作一团! 篝火阑珊、月影重重,隱约可见许多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轻眠轻姎第一时间围在了沈晏昭左右:“夫人!” 沈晏昭紧紧地盯著御台的方向。 从有人喊出第一声“小心”后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四卫司的亲卫军就已经將御台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沈晏昭脑海中不由闪过十一年前的那场刺杀。 那一年冬狩,钦天监勘测后,本已选定三处“前照后靠”的吉位交由礼部定夺。 彼时,太常寺卿却亲自上奏先帝,言:叛军僭居江寧,占据朱雀火位,然北宫玄武七宿星辉,直映西南清潭,陛下当临水设台,借水镜倒映天北,昭告三军,天命之正,只在陛下一身! 十七年前兗王作乱之事,是先帝一生之耻,亦是永生之痛! 太常寺卿利用这一点,说服先帝,设御台於西南清水潭前。 匈奴人事先埋伏在清水潭的暗河之下,在冰水里潜伏了几天几夜,生生躲过亲卫军无数次搜查! 那一场刺杀,为双方都留下了惨痛的教训! 同样的错误,大靖不可能再犯! 四卫司指挥使亲自镇守御台四方,除非四卫司集体反叛,三大营全部卸甲,否则根本不可能还有刺客能在这里伤到天子! 沈晏昭虚眯著眼。 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第39章 你喜欢吗? 砍杀声和惊叫声迟迟不断,仿佛近在耳边! 不对,不是仿佛! 沈晏昭瞳孔皱缩,瞥见一抹寒芒朝著自己的脖子袭来! “小心!” “叮!” 一声脆响,轻姎出剑,精准击在了那把剑上! 两人迅速缠斗在一起! 沈晏昭和轻眠往后方退去。 然而这时,却又有人追著她们而来! “夫人!” 轻姎看见,飞身而回,挡在了沈晏昭和轻眠面前,护著她俩且战且退! 不对! 沈晏昭往背后看了一眼。 已经退到了营地边缘,再退就深入猎场范围了。 在营地里还有可能等来亲军救援,真要进了猎场,那就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各位,”沈晏昭冷静道:“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在冬狩大典之日行刺,无论你们行刺的真正目標究竟是谁,罪名都等同谋逆,与刺杀天子无异!” “诸位难道真的要为了我这小小女子的一条性命,搭上你们这么多好汉的命吗?” “你们也看见了,四卫司早有准备,三大营也在赶来的路上,刺杀天子的那些人马上就顶不住了,到时候你们也会被牵连,谁也逃不掉!” “但如果你们现在放弃杀我,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小路,保证你们能够安全逃出去……” 沈晏昭的话还没说完,此时,一柄剑鞘突然袭来,重重击在轻姎的后脑勺上。 轻姎防备不及,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轻姎!” 沈晏昭下意识想要往前,突然感觉手臂上一松。 一扭头,发现轻眠也无声无息地往地上倒去。 “轻眠!” 沈晏昭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下意识想要扶起轻眠,胳膊却被人紧紧抓住。 抬眸便对上一双明显带著弧度的明亮瞳仁! 与沈晏昭的惊惶愤怒不同,他的脸上带著放肆而张扬的笑意。 “沈小姐,”他语气含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谢、焚、川!”沈晏昭狠狠地吐出三个字,闭了闭眼,“是谢书瑶让你来的?” 她狠狠地看著谢焚川:“你若敢伤了轻姎轻眠,我发誓,就算是做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谢焚川歪了歪头,深邃黑眸中充斥著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他先回答了沈晏昭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顿了顿,他有些轻蔑地道:“她也配?” “嗯?” 谢焚川接著道:“第二个问题,我现在要带你走,你乖乖的,不要反抗,我便放过她们,好吗?” “好!”沈晏昭没有丝毫犹豫。 “真乖。”谢焚川眉眼弯弯,打了个手势。 那些追杀沈晏昭的人立刻放下了兵刃。 其中两人走了出来,將轻姎和轻眠都扶起来,让她们靠坐在一棵树上。 沈晏昭扫了一眼。 发现这两人的面容白净得有些过分。 沈晏昭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她三百斤的体重,在谢焚川手上居然跟个小鸡仔一般,轻而易举被他抱起来! 他抱著她竟然还能用轻功! 几个起落间,他们便已深入猎场最深处! “不是谢书瑶让你来的?”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沈晏昭不得不將手搭在谢焚川脖子上。 “说了她不配。”谢焚川冷冷道。 沈晏昭微微蹙眉。 不是谢书瑶? “那是你?” 没有等到回答。 沈晏昭继续问:“为什么?” “你到底是谁?” “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 “到了。” 沈晏昭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 突然感觉谢焚川手上一松,接著她便感觉自己已经踩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清晰的流水声。 这里是…… 沈晏昭转过头去。 清水明月相辉映,月光雪色两相寒! 谢焚川居然把她带来了清水潭! 沈晏昭转头冷冷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焚川道:“沈小姐不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吗?” 沈晏昭愣了愣:“什么问题?” “好吃吗?你喜欢吗?” 沈晏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谢焚川玩的什么手段,又想耍什么把戏。 但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好吃。”她答道。 “还有呢?”谢焚川追问。 沈晏昭咬咬牙:“喜欢!” “呵,”谢焚川似乎很满意,轻笑一声,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你喜欢就好。” “该你了,”沈晏昭平缓地注视著谢焚川,“说吧,你带我来清水潭,想做什么?” 谢焚川却退后两步,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眸光逐渐变得危险。 他缓缓道:“沈小姐,你说,如果刺客来袭,沈小姐慌不择路,自己跌入清水潭,不幸遇害,这样的理由,能不能说得过去?” 沈晏昭忍不住讽刺地笑了起来:“谢大人,你觉得呢?” “是有些牵强,”谢焚川摸了摸下巴,“毕竟从围场到清水潭还有一段距离,沈小姐若是真跑了这么远,那都不是慌不择路,应该是被嚇疯了……” “行了,”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想杀我,直接动手便是!像你这样的人,杀我难道还需要想一个圆满的理由吗?” “我这样的人?”谢焚川突然欺身到她面前,“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晏昭微微往后仰了仰。 “你自己不知道?” 谢焚川道:“也许吧,但我想听听,我在沈小姐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晏昭眯了眯眼,没有开口。 谢焚川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沈小姐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沈晏昭挣了挣,没挣脱! 这个谢家阉狗,力气是真大! 沈晏昭咬著牙:“你想杀我,直接动手便是,为何要戏弄於我?” “我高兴啊!”谢焚川勾了勾唇。 他的唇色本就比一般男子更显暖红些。 世人推崇的清冷一词与他搭不上丝毫干係,反而整个人流露出一股艷气。 偏生他眉眼却又生得锐利,眼角如鉤,看谁一眼都像是要剜下一块肉来。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杂在他一人身上,在这皎皎月色下,衬得他整个人阴森森的。 鬼气逼人! 他不像来自人间,更像是来自地狱! 然而,沈晏昭看著这样的他,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分明。 第40章 他在吻她? 沈晏昭不动声色,静等著谢焚川的下文。 谢焚川道:“今晚的夜色这样好,如此良辰美景,若是就这样辜负了,沈小姐不觉得可惜吗?” “君有疾否?”沈晏昭问。 “什么?”谢焚川没有听明白。 沈晏昭道:“我认识一位神医,出身药王谷,医术精湛,谢大人如果有什么神志方面的隱疾,我可以为你们引见。” 谢焚川张了张口,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嘆口气:“沈小姐,你这样说话,也太令人伤心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却分明含著笑。 沈晏昭反手拉住谢焚川的衣领:“我说的那位神医,你也认识,对吗?” 谢焚川看著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半晌后,他倏然笑了:“沈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我就告诉你我的答案,好吗?” “什么问题?”沈晏昭问。 谢焚川道:“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贫贱微末而又卑劣厚顏,却突然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他为了引起这个人的注意,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 沈晏昭追问:“什么过分的事?” 谢焚川回忆了一会儿:“比如说……偷走了她最心爱的东西……” “又比如说……故意弄脏她最喜欢的衣服……” “还有……害了她一辈子……” 谢焚川的语气慢慢低沉了下去。 沈晏昭微微蹙眉。 前两句她都能听懂,但这第三句是什么意思? 她不动声色:“就这些吗?” “不止。”谢焚川摇摇头,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他突然低下了头,缓缓问道:“你说,这个人做了这么多不好的事,那个人还会记得他吗?不会了吧?” 谢焚川连眉眼、唇角都耷拉了下去,轻声道:“其实……我也希望她不记得才好……” 沈晏昭终於可以確定了。 只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为什么会变成谢家人? 又为什么会进了宫还成了…… 沈晏昭喃喃:“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她……” “找过的……”谢焚川低声道。 “什么?”沈晏昭没听清。 谢焚川的眉眼突然变得冷厉:“那她呢?那个时候他身受重伤,差点就活不下来,她为什么不告而別!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丟下!” “什么?”沈晏昭愣了愣,正欲开口。 然而,谢焚川却掩住了她的唇。 “算了,”他说,“不重要,不重要了,我原谅你……” “不是……”沈晏昭还想说话。 远远地,树林內突然有火光亮起,还有人声传来。 看来是有人发现了晕倒的轻姎轻眠,继而发现沈晏昭失踪,找过来了! “竟然来得这么快么……” 谢焚川的语气里满是落寞。 沈晏昭道:“你听我说……” 谢焚川却突然抱住了她:“以后吧……”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他话未说完,猛地抱起沈晏昭,无声地破开冰层,坠入水中! 沈晏昭震惊地瞪大了眼。 …… 听说人在极致的寒冷里能感觉到温暖。 沈晏昭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在水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谢焚川一直紧紧地抱著她,不让她上浮,也不准她挣扎。 她不知道谢焚川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体內的寒毒又发作了! 这一次发作比上次更加严重,寒毒全然是从骨缝里溢出来的,极致的痛感几乎让她难以承受! 唇上突然感觉多了个什么东西,接著一股力道將一粒小小的丹药卷进了她的嘴里! 沈晏昭驀地抓紧了谢焚川!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她已经可以確定,谢焚川就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也是白见深口中所谓的羌医! 他什么时候还学医术了? 字都认不全,能学会吗? 別把人给治坏了吧? 还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把她推到水里? 这是在做什么? 给她解毒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不对,他好像在亲她…… 沈晏昭自己都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居然能闪过这么多东西。 寒毒让她的身体变得极为僵硬,唯一真切的感知,就是谢焚川在亲她! 他一粒粒將老神医送来的药丸餵给她,每餵一颗,就亲一口。 沈晏昭怀疑他是故意的! 想要推拒,却做不到,因为她动不了。 乘人之危! 登徒子! 王八蛋! 姑奶奶现在还是有妇之夫呢! 沈晏昭瞪著谢焚川。 但潭水太凉了,她瞪了一会儿,又无声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极致的冰寒里突然多出一缕极致的炽热感! 两种感觉同时袭来,一瞬间,沈晏昭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撕裂了! 如果不是谢焚川还吻著她,只怕她不被痛死,也得呛水呛死了! 好痛! 好难受! 可以不要继续了吗! 她真的受不住了! 然而,渐渐地,沈晏昭感觉到不对劲! 谢焚川餵给她的,不再是药。 这股味道……是…… 血?! 此时,谢焚川的一只手突然摸到了她小腹的位置,接著沈晏昭便感觉到一股暖流透过谢焚川的手,传进了她身体的气海丹田之內! 这种感觉,沈晏昭无比熟悉! 因为她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她用自己全身的功力將江衍体內的寒毒渡进了自己体內。 而这一次,是谢焚川在用他的內力替她化解寒毒! 不! 不要这样! 她不需要有人为她牺牲什么! 时间变得极慢,又似乎极快。 难怪白见深要故弄玄虚! 原来彻底解毒的方式竟然是这样的! 沈晏昭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意识,却又感觉自己好像无时无刻不是清醒的。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 轻眠抱著白狐蜷缩著,蹲坐在沈晏昭床前的木榻上,不时抬起头往床上看一眼。 屋外的积雪已经从浅浅一层累到了半身高,她家夫人却还没有醒。 天又一次黑透了。 “夫人醒了吗?” 轻姎从屋外进来,习惯性地先去暖炉旁烤了烤手,然后才敢靠近沈晏昭。 轻眠摇摇头。 轻姎忍不住抓起沈晏昭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夫人,您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一如既往,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第41章 他是为她而来 “先给夫人把衣服换了吧,闷一天了。” 轻眠把白狐放下,站起来掀开了沈晏昭的被子。 “好。” 轻姎將沈晏昭扶了起来。 这些事她们每天都要做一遍,早已无比嫻熟。 很快就替沈晏昭换好了衣服,丝毫没有让她受凉。 轻眠系完扣带后,轻姎突然往沈晏昭腰上比了比。 “我怎么感觉……”轻姎面露疑惑,“夫人好像瘦了很多?” 轻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些猜测,但又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白神医呢?”轻姎忍不住盯著轻眠,“他都消失半个月了!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轻眠摇摇头。 轻姎惊讶道:“你也不知道?” 轻眠再度摇头。 “这个白神医!”轻姎忍不住锤了一下床沿,“关键时刻也太靠不住了!就这么把我们夫人……” 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轻姎轻眠赶紧起身。 只见江衍裹著一身风雪闯了进来。 他步子很急,身上还有酒气。 “主君……”轻眠下意识想要拦他一下,但被江衍一把挥开。 轻姎赶紧扶住了轻眠。 江衍脚下踉蹌了一下,往前半跪在沈晏昭床前。 “昭昭,你怎么还不醒……” 轻姎有些愤怒,想要上前,但被轻眠拉住了。 轻眠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江衍將沈晏昭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沈晏昭已经躺了一个半月了。 他们都以为她一直在昏迷中,其实不全是。 有的时候沈晏昭也会因为过於痛苦意识清醒过来,只是被体內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压制,她动弹不得,也睁不开眼。 这些日子,江衍时不时就会来她这里待一会儿,近几日来得尤其频繁。 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一身酒气。 沈晏昭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慢慢传来了湿润的感觉。 她是在第二天的寅时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轻姎和轻眠都还在她床边的小榻上睡著。 一只白色的小爪子突然伸到了她脸上。 沈晏昭抬起手,握住了那只小爪子。 小傢伙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迅速拱了上来,挤进沈晏昭的怀里,“嚶嚶”叫了两声。 沈晏昭意识还有些飘忽,隨手在小白狐肚子上挠了挠。 小白狐顿时叫得更欢了。 “小东西,你又闹夫人。”一只手突然从床沿外伸了上来,想要將小白狐从沈晏昭床上抱下来。 这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轻眠先是一僵,接著迅速起身,压制著惊喜小声轻唤了一声:“夫人!” “嗯。”沈晏昭应了一声。 这一说话,才发觉自己嗓子剌得厉害,这一声几乎是强行挤出去的。 轻眠迅速站起来,小跑到一旁点燃了烛台。 “眠眠?怎么了?” 轻姎瞬间警觉,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但她明显是睡懵了,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离。 “夫人!”轻眠捧著一杯水跑过来。 沈晏昭坐起来,接过来喝下去,又把杯子递给轻眠:“还要。” 轻眠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沈晏昭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直接把茶壶给我吗?” “哦哦哦。”轻眠终於反应过来,提起茶壶拿给沈晏昭。 沈晏昭一口气灌下去整壶茶水,这才感觉自己舒服多了。 轻眠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喊道:“糟了!水是凉的!” 沈晏昭摆摆手,她体內那股热意终於打贏了! 冷意散尽,她现在只觉得热得慌,这壶冷茶正好! “夫人……”轻姎颤抖著开口。 沈晏昭抬眸,不出意外看见了一张满脸泪痕的脸。 “夫人,您终於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轻姎小心翼翼地摸上了沈晏昭的胳膊,一连串地追问著。 沈晏昭嘆口气,把轻姎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 “唉,还是这么爱哭,那就哭吧,我没事了,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家夫人现在好得不得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抬头看见轻眠,沈晏昭迟疑了一下,把轻眠也揽了过来。 主僕三人相拥许久。 轻姎终於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但满脸笑容地看著沈晏昭。 “夫人!您是真的醒了吗?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沈晏昭道:“可能是。” “夫人!”轻姎现在一点都经不起逗,闻言又有再哭一场的趋势。 “好了好了,”沈晏昭赶紧拍拍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脑袋没事了吧?我看看?” “没事了,一点痕跡都没留。”轻姎低下头给沈晏昭瞧。 想了想,又忍不住愤愤不平道:“那个谢贼,居然搞偷袭!” 沈晏昭手上微微顿了顿:“你知道是谁伤了你?” 轻姎道:“外面都在传,说掳走您的人是谢家大提督谢焚川!” 沈晏昭微微蹙眉。 轻眠迟疑道:“夫人,不是他吗?” 沈晏昭问:“外面怎么说的?” 轻姎看向轻眠。 轻眠道:“外面都传,那日掳走您的贼人,是太后娘娘娘家的养弟谢焚川所为,那日冬狩之后,他就失踪了……” “还有,冬狩那日张公公的事,容王殿下一直在追查,似乎也与太后娘娘有关。” “奴婢听说,太后娘娘好像已经被禁足了……” 轻眠一边说一边留心著沈晏昭的神色,见她似乎並不怎么高兴,小心地问道:“夫人,是有什么不对吗?” 沈晏昭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谢焚川会是那个人! 可为何上一世,他並没有出现过! 而这一世,他似乎全然是为她而来! 难道…… 沈晏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虽然难以置信。 但似乎,那才是唯一的答案! “白见深呢?”沈晏昭问道。 轻姎轻眠都摇摇头。 “嗯?” 轻眠道:“您刚被救回来那一个月,白神医倒是一直在,但是半个月前,不知为何,他却突然失踪了……” “失踪?”沈晏昭微微蹙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让人带句话?或是一张字条?” 轻姎轻眠同时摇头。 沈晏昭眉头拧了起来,她沉吟片刻:“有油纸吗?” “啊?”轻姎愣了。 轻眠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有!奴婢这就去拿!” 她跑进旁边的一个侧屋,从里面抱过来一堆油纸。 这些都是白见深替沈晏昭配药时拿来装药用的。 主僕三人一起翻找,没两下就找到一张带字的油纸,上面果然是白见深的笔跡! 第42章 同意你嫁给江衍了 只有一句话—— 小爷要去江南看花了,沈晏昭,你自求多福吧! “呵!” 沈晏昭冷笑一声,手上微微用力,整片油纸瞬间化作飞灰! 轻眠看得张大了嘴。 轻姎愣了愣,隨后大喜过望:“夫人!您有內力了!您……” 沈晏昭从床上下来,起身站到地上。 顿时,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她的气海丹田內源源不断涌向四肢百骸。 她从四岁就开始习武,整整十年,这种感觉她绝不会忘! 这是內力在体內涌动的感觉! 谢焚川不但用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助她解毒,还把自己大半的功力传给了她,修復了她当年因为替江衍过毒而损害的根基! 所以即便她已经躺了一个半月,醒来时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虚弱,反而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沈晏昭伸出手,能够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腕已经细了一大圈。 轻眠一下子握住了沈晏昭的手:“夫人,那您的毒是不是也……” 沈晏昭点点头:“是。” 轻姎轻眠对视一眼,都各自看到了对方眼里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们从小就跟著沈晏昭。 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沈晏昭从前是何种模样! 也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这七年来,沈晏昭因为寒毒折磨,忍受了多少不堪! 不止轻姎,轻眠眼里也有泪花涌出来。 沈晏昭站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 寒风一下子裹著大雪飘了进来。 然而,沈晏昭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她静静地遥望天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缕晨光从天边泻下,云层破开,散落漫天鎏金碎玉! 今日天光晴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晏昭醒了。 消息传出后,第一个来到仰山居的人,居然是江左左。 江左左也瘦了很多。 此时刚过年关,大多数人这个时候都很难不胖。 江左左却不但消瘦了,面色也显得格外苍白。 见到沈晏昭,江左左规规矩矩行了礼:“嫂嫂,您终於醒了,问嫂嫂安好!” 她行礼的时候,脖子上的风领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抹曖昧的红痕。 沈晏昭目光扫过。 江左左像是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动作幅度极大、欲盖弥彰地把风领往上拉了拉,花容失色地看向沈晏昭。 她不这样还好,这样一番表现,无疑是在向天下昭告有鬼。 江左左是未出阁的女子,更是首辅府的堂小姐。 谁敢这么对她?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但沈晏昭只是略略瞥了一眼,就跟没看见似的,道:“妹妹坐吧。” 江左左咬了咬唇,猛地跪了下来。 “嫂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衍哥哥喝醉了,他……我……” “住口!”轻眠上前一步,“谁准你在夫人面前胡说八道!” “嫂嫂……” 江左左还在哭诉,沈晏昭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现在在哪里? 轻姎带著青梟出去这么久了,她们能找到吗? 他还好吗? 还……活著吗? “嫂嫂……” 沈晏昭突然感觉自己的裙摆被人拉住了。 她低下头,才发现江左左已经哭得快厥过去了。 沈晏昭嘆口气。 何必呢。 “你先起来。” 沈晏昭示意轻眠把江左左扶起来,道:“你的话我听见了,我答应你就是,別哭了。” “啊……嗝——?”江左左哭得打嗝,错愕不已地看向沈晏昭。 沈晏昭看她面上充斥著不可置信,但又有一丝带著苦涩的喜悦,神情复杂极了。 “真……真的吗?” 沈晏昭点点头:“真的,我知道你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只是二婶收养的义女,回头我会替你向官府递交文书,你回去等消息便是。” 江左左怔怔地看她半晌,眼泪又往下滚,这次她哭得很凶了。 原本以为沈晏昭只是隨口打发,没想到她却连她的身世、以及如何向官府提告的细节都想到了! 她居然是认真的! “哎哎,”沈晏昭忙不迭拉住了她,“不是都答应你了吗?你还哭什么!” 哄哄轻姎也就罢了,江左左她是真不想哄啊! 江左左拼命忍住眼泪,颤抖著道:“多……多谢嫂嫂!” “行,你先走吧。”沈晏昭摆摆手。 江左左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 “嫂嫂,其实……”她福了福身,迟疑道:“如果你同意了堂哥纳妾,我可以替你去求求大伯母,你不用再履行契约……” “嗯?” 江左左抹了抹泪:“嫂嫂,请恕妹妹多嘴,你现在的身子这般模样……妹妹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如果离开江家,你以后……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 顿了顿,她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沈晏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这世道於女子而言,何其艰难……” 沈晏昭心头突然一动。 上一世也闹过这么一出。 江左左蓄意勾引,但其实什么都没做成,红痕也是她自己弄的。 后来她闹到自己面前,要求一个名分。 沈晏昭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但若细想,这样明显到一戳就破的谎言…… 江左左如果不是蠢上了天,怎么会这样做? 且这一世,情形更加明显。 沈晏昭已经明確表示会和江衍和离,还与许氏定下契约。 如今契约之期將至,江左左再想嫁给江衍,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更不必反过来劝自己,留在江家。 所以,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一个靠山。 而不是別的…… 沈晏昭让轻眠扶江左左坐下。 她看著江左左,叫了她的名字,道:“左左,其实你想要什么,也不必非江衍不可……” 江左左倏地站了起来,神情激愤地看著沈晏昭,似乎是以为她反悔了。 沈晏昭抬了抬手,示意江左左冷静。 江左左咬咬唇:“你想说什么?” 沈晏昭心念电转,对於江左左的情况,其实她知道的也不算多。 只知道上一世江左左勾引江衍失败后,没多久就被江二夫人姚氏嫁到了外地。 沈晏昭心中一动。 她曾听闻姚氏是因为江家二房有四个儿子却没有女儿,所以才收养了江左左,甚至还把家里很多铺子都交给她管,视若掌上明珠。 可若姚氏真的疼爱江左左,又怎么会捨得让她仓皇远嫁? 第43章 江衍脱口而出的呼唤 沈晏昭试探著道:“你母亲……逼你这么做的,是吗?” 江左左紧紧地看著沈晏昭。 不对吗? 沈晏昭微微蹙眉,索性让轻眠去屋內取了稚锋剑出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江左左嚇得差点跳起来。 沈晏昭径直道:“这是先帝御赐尚方宝剑,你若真有隱情,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实话告诉你,我能帮你的,江衍未必能帮你,就算他能帮你,他也未必愿意帮你,毕竟你昨夜並未成事,不是吗?” 沈晏昭紧紧地盯著她:“说吧,你到底什么事!” 江左左捏著手帕,她从未感觉到自家堂嫂压迫感这么强过!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眼前看到的仿佛换了一个人! 目光下意识又落到桌子上的长剑之上。 尚方宝剑啊! 江左左可能不知道稚锋剑,但一定知道尚方宝剑意味著什么。 在民间传说中,尚方宝剑“上可打昏君,下可斩奸臣”的想像深入人心。 她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却又不敢。 江左左仰头看向沈晏昭:“你真的能帮我?” 沈晏昭一挑下巴:“先说什么事儿。” 江左左蹙眉咬牙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来,衝著沈晏昭深深俯身一礼,隨后方才开口。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姚蝉收养,但她收养我,却並不是因为喜欢女儿,而是因为家里有四个儿子,但其中三个都不是她的,而是別的姨娘生的。” “偏偏她自己那个嫡子最不爭气,幼时便沉迷花丛酒色,隨著年岁渐长,又迷上了涂脂抹粉,终日在青楼廝混。” “姚氏不愿意家中財產全部落到庶子手中,所以才收养我。一直以来,她都是让我以三哥的名义去管理商铺……” “可就在前几天,这件事情被人发现了,捅到了新都商会会首那里。本来今年该轮到我们家有机会参与管事了,但这样一来,不但我们家的管事资格被取消,新都商会还扬言要將我们家除名,我没有法子,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江左左说著拉起衣袖,露出了手上一根一根交错的红痕! 这些都是被藤条打的! 沈晏昭看得眼神冰凉:“姚氏打你?” 江左左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被新都商会除名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在替江家办事这些年,认识了一群姐妹。” “虽然朝廷对於女子经商並没有什么限制,但是这些大商会却是约定俗成,从来不许女子加入……” “她们当年求到我头上,我一时心软,便同意和她们一块成立了一个全部由女子组成的小商会,並暗中將这个商会掛名在江家我三哥的名下,作为附属商会依附於新都商会……” “我怕到时如果被清查……一旦暴露,我们这么多年的积累……她们就……” 江左左眼睛里裹满了泪水,跪倒在地:“嫂嫂,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才会……我不想的……我……”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晏昭沉默了下来。 她完全不知道,江左左的身世背后,竟然还藏著这么多事。 上次见面,她便觉得江左左是个聪明人。 如今才知,原来她被逼到这一步,並非犯蠢,而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 上一世,江左左没有成功,没过多久姚氏就急匆匆將她远嫁到了外地。 现在想来,只怕姚氏是为了填江家的窟窿,直接把江左左卖了! 还有江左左说的那个女子商会,她口中的姐妹们,也不知最终都落到了何等下场…… 沈晏昭深吸一口气,亲自將江左左扶起来。 她站在江左左正前方,长身一礼,重重一揖。 “嫂嫂……”江左左慌乱地站起来。 沈晏昭行礼后,郑重道:“左左,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依靠江衍,不是上策,而是下策中的下下策!” 江左左胡乱拉起沈晏昭:“可我……” 沈晏昭摆摆手,反手拉住江左左,与她一同坐下,道:“左左,你既有经商之才,不如去河东吧。” “嗯?”江左左面上露出茫然,“河东?” 沈晏昭点点头,蘸了一点茶水,指尖勾勒几笔,便在桌上画出了一份简易的地形图。 江左左震惊地看著沈晏昭,不想她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就是世家培养出的女子吗? 江左左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之色。 沈晏昭在图上左右各点一点,道:“这些地方是现在的大靖,右边这里是新京城,左边这里便是河东。” 江左左疑惑道:“河东不归大靖管?” 刚说完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 沈晏昭笑了笑,没有与江左左过多谈论当今天下局势,只是道。 “河东地区如今由裴乘景占据,他自封河东总兵,为人还算亲厚。”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正大力施行重商之政,必要时甚至还会主动派出军队保护商人。” “可……”江左左咬了咬下唇,“如果去河东,那岂不是成了……逃民?” “是,”沈晏昭道:“不过这个问题,我会替你解决,你不用担心。” 江左左面露犹疑,下意识又看了那把尚方宝剑一眼。 沈晏昭知道江左左为什么犹豫。 先帝定都幽州腹地之后,新京城百废待兴。 为了敛財,大靖朝廷对商户亦多有惠政。 这些年来,不少商户都是从外面来到新京城的。 江家二房也是其中之一。 江左左替二房嫡子经商多年,自是清楚在这新京城经商,前景颇佳。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繁荣,在乱世中不过是虚假表象。 叛军一把火,就能將所有的一切付之一炬! 还有就是,江左左再有经商天赋,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她没有武艺防身。 让她独身跋涉千里,远赴河东,任谁都会心头没底。 沈晏昭道:“左左,我的建议,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仅是你,你说的那些姐妹,如果愿意,也可以把她们都带上。” “我在河东有一些荒地和田庄,可以给你们作为容身之地。” “另外,我会请容王殿下亲自派人送你们出去,並另派出一支亲兵,一路护送。” “左左,”沈晏昭按住江左左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俯身道:“既然新京城容不下你们,为什么不敢搏一搏,带著你的那群姐妹,去河东呢?” 江左左呆愣愣地看著沈晏昭,像是被她的这个惊天提议嚇傻了。 沈晏昭也不急,她拍拍江左左的肩膀。 相信她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选择。 “昭昭?”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似惊惶,又似激动,还有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脱口而出的呼唤。 第44章 她是真的要与他和离! 是江衍。 他刚从宫里出来,一身緋红官服未脱,得到消息便匆匆来了仰山居。 他的目光落到沈晏昭身旁的江左左身上。 面色微微变了变。 江衍脸色一沉,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昨日礼部尚书家设宴,他前去赴宴,席间小酌了几杯。 回来的时候先看过沈晏昭,接著便回自己的住处。 孰料內室之內,江左左竟然衣衫半褪,朝他后背贴了上来。 若非他意识尚算清醒,只怕还真著了道! 他还没来得及稟报母亲,处理此事,今日她竟还有脸到沈晏昭面前来? 偏偏沈晏昭还就是今日醒了! 难道…… 江衍面色一寒,大步走了过来。 沈晏昭隨手抹去桌上水痕,看向江左左,道:“你先回去吧。” 江左左看著她,沈晏昭微微点了点头。 “是。” 江左左现在面对江衍也心虚,立刻福了福身,准备告退。 “昭昭……” 江衍喊的是沈晏昭,眼睛却盯著江左左。 想要知道她到底跟沈晏昭说了什么。 沈晏昭淡淡道:“左左妹妹是替母亲看望我的。” “正是,”江左左又福了福身,“左左这就回去回报大伯母。” 江衍看了看江左左和沈晏昭各自的反应,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示意江左左退下去。 沈晏昭打量著江衍。 这个年关,看来没过好的大有人在。 江衍竟也清减了不少。 眉宇间还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疲倦之色。 要知道,江衍最重体面,也不服输。 从前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人前露出这种疲色的。 “怎么了?”沈晏昭看戏般地问了一句。 江衍走到她面前,缓缓拉住了她的手。 “昭昭……” 他这一声唤,情绪复杂得沈晏昭一时都品不出来。 不过她也不想品。 沈晏昭抽出了自己的手,淡淡道:“首辅大人准备何时答应与我和离?” 江衍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昭昭……” 沈晏昭竖起一只手,不想听他多言。 她让轻眠拿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了一封和离书。 签上姓名按上手印后,把笔递给江衍:“首辅大人,该你了。” 江衍没接,看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失望。 “昭昭,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还和我闹吗?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是怎么过的?” 沈晏昭道:“签了和离书,你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 江衍紧紧地看著她,略微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他突然拿起砚台,將里面的墨汁狠狠泼在了那张和离书上。 “沈晏昭,你够了!” 他將砚台重重砸在地上,残余墨痕洒了一地。 “沈晏昭,就因为那么一件小事,你从冬至跟我闹到现在,还没闹够吗!” 江衍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过这种脾气了。 自从进了詹事府,他的行事风范就越来越老成。 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说的就是他。 “沈晏昭,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已经向你解释得很清楚了,太后有损,主少国疑,必將引起大乱,我当时没有选择,我只能先救她!” “这些日子,我一边忧心你的身体,一边还要奔波在外,就算是年关时节,我也没有一天是停下来休息的!” “沈晏昭,我一直认为你和天下女子都不一样,你心怀天下,我亦立志匡扶社稷、重整山河,我以为你是最能懂我的!” “为什么……” 江衍失望地看著沈晏昭。 “为什么你会变成今天这样?你真的想要这样下去,变得和那些內宅妇人一样,无知庸碌吗?” 如果这是在戏台上,沈晏昭都想给江衍鼓掌了。 他是何等的情真意切,字字诛心,戳人肺腑! 可惜,眼下她听著只想笑。 她淡淡道:“江首辅,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是为了应酬吧?感觉如何?可是觉得辛苦了?” 江衍愣了愣。 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何其眼熟。 只是角色对调了。 以前都是沈晏昭激愤难平,与他哭闹,而他要么不作回应,要么劝她冷静。 而现在,看著沈晏昭那张平静的脸,他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同时心底深处涌上了一抹极度的不安。 “你想说什么?” 沈晏昭看著他:“应酬很难吧,年关时节,正是最重礼仪的时候。哪些人家的礼要收,哪些人家的礼不可收,哪些人家的礼收了之后该怎么回,又有哪些人家即便人家不送你也得主动上门?” “再有就是……” “你说这些做什么?”江衍忍不住打断了她。 沈晏昭也不在意,笑了笑,道:“人情往来、礼多繁复,然而——” 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方才说的这些,都是你口中所谓的庸碌妇人在打点!” “没有她们维繫人情,哪来的你们这些男子在外顺当与人结交?” “江首辅看不上这些妇人,自詡清流,如今自己体验了一遭,难道还不知道箇中滋味?” “依我看,江首辅自然是知道的,如若不然,昨夜怎么都难受得哭了呢?” 她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江衍的十指紧紧地攥了起来。 沈晏昭说中了他心底最糟心的事。 这些繁文縟节、宗亲关係,一直是他最痛恨的! 然而,当今天下局势不稳,处处兵戈不断,正是人心动盪之时。 独木难支。 若必须交付信任,除了自己的宗族好友,又还能有谁? 越是到这种时候,人情往来、维持关係越是必不可少。 何况,今年还出了不少事。 往年这些事都是沈晏昭在做。 今年他本欲让许氏出面,谁知许氏自从什剎猎场回来,就完全不肯出门了。 只要他多说两句,许氏就称自己病痛缠身。 眼看过了大年三十,沈晏昭还是不醒。 江衍不得不自己出面。 今日是初六,正赶上郑国公家太夫人的寿宴。 他早早处理完公务从宫中回来,其实就是为了准备赴宴。 沈晏昭醒了,他本来以为他们可以好好谈谈。 若她身体无恙,这些事便可交给她操持。 谁曾想,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听他说完,挥笔便写下和离书! 和离之事,沈晏昭说了不止一次,但直到今日,江衍才敢確信,沈晏昭的態度竟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要与他和离! 第45章 你要放过谢书瑶? 那日不欢而散后,江衍再没来过仰山居,有时候连首辅府也不回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己最习惯的態度—— 逃避。 江衍一次一次让沈晏昭发现,原来自己竟真的这么不了解他。 可再回头一想,突然发觉其实很合理。 言语分歧时他沉默,事有分歧时他便避事。 自己前世到底是被猪油糊了心还是糊住了脑子? 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衍不来,沈晏昭也乐得清閒。 饭都能多吃几口了。 总归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江衍答不答应,和离之事,她都势在必行! 这日,仰山居的大门又被推开。 一群素色斗篷裹身的女子们默不作声、低调进入其中。 沈晏昭早在中堂待客。 轻眠带著这群人走了进来,沈晏昭扫了一眼。 她们当中有老有少,年纪大的已过五旬,年幼的居然还未及釵。 沈晏昭终於知道为什么江左左会说自己当时是一时心软了。 这群女子出身来歷不同,但其中一多半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眾人密谈一番,最后那群女子齐齐对沈晏昭行了叩拜大礼。 沈晏昭赶紧亲自將那位年岁最大的女子商会会首扶了起来,又示意轻眠和江左左帮著扶其他人。 最终双方议定,各自俯身行礼而退。 江左左带人走后不久,轻眠从小廝手里拿回一封允帖。 她將允帖交给沈晏昭,道:“夫人早就知道她们一定会来?” “算是吧。” 沈晏昭打开允帖。 不出意料,果然是来自容王府。 她接著道:“不过就算她们不来,这容王府我也是要去一趟的,去准备吧。” 轻眠犹豫了一下:“这次不去含光苑吗?” 沈晏昭摇摇头:“还没出大年,就算今年不为江家出面,我也是要去拜望老王妃的。” “是!” 轻眠微微俯身退下。 沈晏昭走到檐下,抬头望了望。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好几天了。 轻姎一无所获,青梟也没回来。 她摊开手掌,酝酿片刻后,掌心驀地推出! 地面积雪顿时出现了一道深长的沟痕! 沈晏昭眼神落在沟痕之上,神情讳莫不明。 翌日。 容王府。 两名王府的嬤嬤扶著沈晏昭,一路穿过游廊,来到老王妃居住的庆颐堂。 老王妃没有让沈晏昭在正堂等候,而是直接让她进了自己的寢居。 进门后她也没有换朝服、佩朝珠接见,只以家常衣著相对。 这並非怠慢,恰恰相反。 老王妃一向很喜欢沈晏昭,把她当自家孩子。 上次沈晏昭落水后,老王妃多次派人来问,还送来了不少补品。 这些沈晏昭都记在心里。 沈晏昭又落水一次,老王妃心疼坏了,吩咐小厨房给沈晏昭燉了四五种暖身汤品,生生看著她吃完了才准告退。 “阿昭啊,你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好好的,不要让你祖父在地下替你担心,知道么?” 沈晏昭眼眶微红,点点头:“好,阿昭记住了,以后会好好地。” 老王妃到底年纪大了,折腾这么半天,虽然还想留沈晏昭再说会儿话,奈何精力不济。 沈晏昭揖拜请辞。 一名大丫鬟早已候在庆颐堂门外,见到沈晏昭出来,她笑著迎上去,伸出一只手,道:“沈夫人,王爷有请。” 沈晏昭点点头,跟著那大丫鬟背后走。 走了一会儿,她微微蹙眉:“不去花厅?” 那大丫鬟回过身行了一礼后道:“回沈夫人,王爷在后花园,张二小姐今日也在。” 张今言? 沈晏昭微微诧异,但並不多问。 容王府的后花园也算一绝,王府每次有宴席都摆在此处。 园中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此时大雪覆盖满园,冰棱从翘角垂下,满园寒梅生香。 李啸霆和张今言正站在一处暖亭內。 李啸霆背对著,张今言在他身后,两人似乎正在爭执著什么。 沈晏昭停下了脚步,那名大丫鬟走了过去。 过了片刻,李啸霆回过头来,朝沈晏昭招了招手。 沈晏昭迟疑片刻,走了过去。 亭子內放著两个烤炉,炉上一壶花茶一壶果茶,都在汩汩往出冒著热气。 中央一张青绿织金软缎桌袱包裹的石桌,下摆垂到桌角,上面放著几份文书。 沈晏昭俯身行礼。 “容王殿下。” 又看向张今言:“二小姐。” 张今言回了一礼,没有唤她沈夫人,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道:“沈晏昭,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沈晏昭点点头:“好多了。” “嗯。”张今言应了一声,然后便自顾走到亭子外面去了。 “嗯?”沈晏昭奇怪地看过去。 “不用管她。” 李啸霆摆摆手,上下打量了沈晏昭一番,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有几日了。”沈晏昭道。 李啸霆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嘆出一口气:“你去年真是……罢了,新年开泰,诸事顺遂,过去的就过去了,今后注意点,好好地就行。” 沈晏昭笑了笑:“好。” 李啸霆摆摆手,示意沈晏昭看桌上的文书。 沈晏昭拿起来翻了翻,发现其中不少是来自御马监宦官的口供。 还有一部分是供述冬狩大典那日追杀她的那些刺客身份的口供。 那些人居然也是內廷的人! 沈晏昭回忆了一下。 那日她看清了去扶轻姎轻眠那两人的脸。 白净异常,確实很像宦官。 “殿下?” 沈晏昭看向李啸霆。 李啸霆道:“这件事虽然还没有盖棺定论,不过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证据我也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谢书瑶日前已被禁足,但……” 沈晏昭看李啸霆面色似乎有些凝重,皱了皱眉:“怎么了?” 李啸霆沉声道:“镇北侯回来了。” 镇北侯谢邕,当朝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加太傅,先帝的託孤重臣,当今太后之父,天子的外祖父。 冬狩大典之时,他正在齐鲁布防水师,依照惯例,他应该至少还有三个月才会回来。 如今匆匆赶回,其目的,不言而喻。 沈晏昭沉吟片刻后,道:“禁足,其实也够了。” “什么?”李啸霆微怒,“她想杀你!你……” “你是想让我夸你宽宏大量还是骂你妇人之仁?!” 第46章 准备陷害江衍? 沈晏昭哭笑不得,摇摇头:“您別这么急行吗?当年我哥……” 说到这里,沈晏昭顿了顿。 李啸霆怒气散了。 沉默片刻:“你还能记得?” 沈晏昭道:“记得一些,不多了。” “我能记得。” 李啸霆把那些文书都丟开,缓缓道:“当年你哥哥的確是很沉稳的性子,没少骂我……” 他闭了闭眼。 “总之,”沈晏昭生硬地把话题拉了回去,“我不是要放过她的意思,我只是发现,谢书瑶只是谢邕手中的一个傀儡而已,这个傀儡当然要除,但不必急於一时。” 李啸霆看著她:“你想怎么做?” 沈晏昭想了想,问:“江衍安插进宗人府的人,有动作了吗?” 李啸霆摇摇头:“没有,我让人盯得很紧,但他每日上值下值都格外规矩,没有任何异常之举。” “是江衍的性子,”沈晏昭点点头,“他一向谨慎,没有把握之前不会轻易动手……” 李啸霆深深地看著沈晏昭:“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到底是怎么確定江翊是江衍和谢书瑶亲子?” “你手上真的没有任何证据吗?” 沈晏昭抿了抿唇。 这的確是她眼下最被动的一件事。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死后魂魄看见的。 但证据…… 她目前是真的没有。 李啸霆也没有查到。 该怎么办呢? 或许她可以…… 偽造证据? 沈晏昭心头微微发紧。 想了想,她问道:“对了,那日刺杀陛下的刺客……” 李啸霆摆摆手:“那日那些刺客是羌人,陛下早就知道他们要行刺了,四卫司早已布防,他们还没动手就已经被全部拿下,你知道是谁提前上奏的吗?” 沈晏昭想了想:“谢焚川?” 李啸霆倏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所以那日你是被谢焚川掳走的?是不是谢书瑶派谢焚川趁机……” 沈晏昭不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不是。” 李啸霆顿了顿:“真的?” 沈晏昭点点头,道:“我没有见过谢焚川,那些事,应当是谢书瑶一人所为!” 李啸霆看著她:“可是谢焚川失踪了。” 沈晏昭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李啸霆沉默片刻,没再多说什么。 沈晏昭想了想,又道:“殿下,如果那个內奸始终不出手,我也会想办法找到別的证据,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託殿下。” “什么事?” 沈晏昭压低了声音。 不等她说完,李啸霆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等她说完后,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紧紧地盯著沈晏昭:“你確定?这一次……也没有证据?” 沈晏昭摇摇头:“不!这件事与江翊的身世不同,就算您不插手,刑部和大理寺也一定不会放弃追查,我只是可以提供一些情报,帮助他们查得更快一些而已。” 李啸霆深深地看著沈晏昭。 半晌后,他缓缓道:“阿昭,你知道我对你的信任,已经称得上是偏听偏信了吗?” 沈晏昭站起身来,俯身揖礼:“正是因为殿下愿意偏信,阿昭才敢把这些话肆无忌惮地告知殿下!” “可就算是我偏信你,那这些事,你又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沈晏昭沉默半晌后道:“殿下,如果我告诉你人有转世,你信吗?” “不信。”李啸霆想也不想。 沈晏昭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了。 又过片刻,李啸霆摆摆手:“罢了,但我信你!阿昭,不要让我失望!” 沈晏昭郑重抱拳:“定不让殿下信错!” 临走前,沈晏昭又看了看亭子外的张今言。 后者正盯著一株梅花看,但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感觉怪怪的。 她满心疑虑,但也不好追问。 从容王府出来,刚上马车,沈晏昭就发现马车里居然还有另一道身影! 是青梟! 青梟看见她,“嚶”地叫了一声,沈晏昭將它抱进怀里:“你回来了!轻姎呢?” 青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等候她的指令。 沈晏昭点点头。 青梟立刻从马车里飞出来,远远朝著南边某处飞了过去。 “跟上!”沈晏昭立刻吩咐马夫。 “是!” 马车最后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巷子外停下,再往里走,马车已经过不去了。 沈晏昭只得下车步行。 但走了许久,青梟也没停下来。 轻眠有些不安:“夫人……” “没事。”沈晏昭拍拍她的手。 不管前方是什么,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去! 前方没有轻眠想像的龙潭,也没有虎穴。 只有一处喧囂的菜场。 刚下了市,整个场地內乱糟糟的,充斥著腐烂的蔬果和腥臭的肉类气息。 青梟带著它穿过闹市,一路引来目光无数。 沈晏昭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跟著它钻进了一片低矮的瓦房里。 终於走到头,腐朽、腥臭的气味终於消失,变成了普通人家生活的气息。 隱约可以听见有人嚼舌、家长里短的声音,也能听见夫妻吵架、打骂孩子的声音。 青梟最终在一间瓦房外停了下来,回头用滴溜溜的小眼睛看著沈晏昭,不再飞走。 轻姎正做贼似的蹲在墙根下。 看见沈晏昭,她立刻起身,躡手躡脚地走过来,小声道:“夫人,找到了。” 她说著往里面指了指。 沈晏昭点点头。 轻眠欲上前敲门,沈晏昭想了想,摆摆手拦住了她。 她压低声音对轻姎道:“给我借点力。” “好!”轻姎毫不犹豫。 沈晏昭运起內力,她的根基虽然修復,但比起从前巔峰时期的状態,却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处院墙不算太高,但靠她自己暂时还是进不去。 轻姎撑了她一下,沈晏昭扒住墙头,伸头往里面看去。 这是一户极其狭窄的人家,只有一间瓦房,院子小得可怜。 此刻,一道灰衣素衫人影就蹲在这狭小的院子內。 正是宣称已经去了江南赏花的白见深! 在他面前,放著一整排药罐。 浓郁腥臭的药气飘散出来,隔壁阿婆骂骂咧咧。 沈晏昭刚攀上墙头他就发现了,抬起头来与沈晏昭的目光撞个正著。 “不好!” 白见深转身欲跑。 沈晏昭隨手拿起一块瓦片砸了过去:“你跑!” 白见深顿了顿,回过头来:“不跑就不跑。” 沈晏昭冷笑一声,翻身进了院墙。 “身手不错。”白见深毫不走心地夸了一句。 沈晏昭没理会他,转身一脚蹬开了房门。 “谢焚川!滚出来!” 第47章 江衍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 屋內空空荡荡,別说人了,连衣裳也没有一件。 “谢焚川呢?”沈晏昭看向白见深。 白见深一脸淡定地坐下来:“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见深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晏昭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白见深迅速起身后退两步:“別想动手啊!你现在可不是我对手……” 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你已经骗了我两次,还要继续骗第三次吗?” “什么时候两次了?”白见深嚷了起来,“明明就一次!” 沈晏昭道:“第一次,我问你玉佩是谁给你的,你说不知道!” “第二次,我问你药引从何而来,你说是羌医……” 白见深不服气地道:“第二次我可没有骗你啊!” 沈晏昭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谢焚川什么时候成羌医了?” 白见深道:“你不知道他的身世吗?他的母亲虽然是汉族女子,但父亲是羌人,且他曾经师从过一名老巫师一段时间,虽然只学了些皮毛,但说他勉强算个羌医,有什么不对吗?” 沈晏昭微微眯了眯眼:“老巫师?” “对啊!”白见深道:“那是他师父,他已经跟他师父走了。” 沈晏昭一指房檐下的药罐:“你说他跟他师父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熬这么多药?” 白见深道:“那咋了?我是大夫,有病患就行医,没有就试药,很奇怪吗?” 沈晏昭冷冷地看著白见深,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然而这次白见深神情四平八稳,似乎说的真是实话。 半晌后,沈晏昭问:“他们去哪儿了?” “谁?”白见深问。 “谢焚川和他师父。” “哦,你说他们啊,”白见深一边將两个空药罐拿过来清洗,一边道:“我不知道啊,人老巫师一看徒弟伤成那个模样,带著人就走了,你也知道,他们这些羌医流派眾多,巫师们更是整天神叨叨的,他说有什么秘法可以救他徒弟,我自然也没有拦著的道理,不是吗?” 沈晏昭在那间小院静坐了两日。 没有等到谢焚川。 “现在信了?”白见深一边伸手去够隔壁院子伸过来的梅花枝,一边问。 不过他的动作很快被发现了,隔壁阿婆又开始骂骂咧咧。 白见深迅速翻墙过去。 “阿婆,你別骂咧,我摘这花是给你用的,你近日总是没精神、半夜常常惊醒,醒了口乾舌燥,对吧?吃了我这服药,保证药到病除!” “……什么钱?不要钱!” “……哎呀,什么陈年旧症,小问题洒洒水好不啦……” “夫人,我们回去吗?”轻姎轻眠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沉默片刻,点点头。 “走吧。” 白见深探头探脑,舒出一口气。 终於走啦? …… 过了几日,街头巷尾开始盛传两则流言。 大年已过,街边小贩陆续復工,茶楼酒肆重新开张。 多少人回乡祭祖,憋了一肚子閒话,要回来说道。 而这两则流言,可比什么小道消息都劲爆多了。 “哎,听说了吗?首辅府家的那个养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贤臣遗孤!” “他其实是首辅和当今太后娘娘廝混所生的私生子!” “你不要命了?太后和首辅的閒话都敢乱传?” “哎哟,谁乱传了?大傢伙不是都在说嘛!再说咱们哥几个偷偷说几句,你们可別传出去啊!” “我告诉你们,都不知道吧?这位太后娘娘啊,其实也是私生女的出生身……” “当年……后来……懂了吧……” “家学渊源啊!” 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又有另一人压低声音。 “你这不算什么,我再跟你们说个更惊人的!” “冬狩大典都知道吧?就在那一日,献狩典仪上,咱们的耆老敬献嘉禾,就在嘉禾上的黄綾被揭开之际,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嘉禾,竟然崩断了!” “什么?嘉禾崩断?这事是真的?” “天哪!” “嗯?什么意思?” “嘉禾崩断,寓意当今德不配位啊!这你都不懂!” “我的天!你们是真不要命!听你们胡说八道!我走了我走了!” “切!怂货!让他走!你们听我说,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嘉禾其实不是自己崩断的,而是有人特意在黄綾上缠了鱼线,绑在了嘉禾之上!届时,天子一揭黄綾,鱼线可不就立刻把嘉禾切断了嘛!” “这么隱秘的事,你也能打听到?吹牛的吧?” “切,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哥上面有人!” “……” 短短数日,这两则流言在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正月十九这日,距离朝堂开印尚有一日之期。 首辅江衍求见陛下於御书房。 然而,他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李兆恆才召见了他。 往常覲见,司礼监传旨宦官多少会提点两句,这次却面容紧张、一言不发,將江衍领进了御书房门內。 江衍进门,才发现容王李啸霆、镇北侯谢邕、郑国公宋聿俱在御书房內。 当年先帝的託孤重臣,竟只差一个大都督张世赞就齐了! 江衍眉目內敛,入门后平稳躬身下拜,语气如常,神情自若:“拜见陛下,见过容王殿下、侯爷、国公爷。” 宋聿冷哼一声,將一道摺子扔到江衍面前。 “首辅大人,你还是自己看吧!” 江衍谦逊一礼,一边把那摺子捡起来。 刚看了两行,他就跪了下去,神情瞬间扭曲了一下,但被他强行忍住。 “陛下,微臣冤枉!” 李啸霆道:“哦?这么长的摺子,江首辅两眼就看完了?” 江衍道:“微臣奉陛下之命,兼吏、兵两部尚书之职,然礼部尚书郭源俱在,礼部之事,如何能攀诬到微臣头上?请陛下明鑑!” 李兆恆从头到尾没有吭过声。 这会儿看了李啸霆一眼。 李啸霆想了想:“那就传礼部尚书前来,与江首辅当面对峙吧。” 宋聿道:“怕是不方便。” “哦?”李啸霆看向了他。 宋聿指了指江衍手上的摺子,道:“殿下以为这摺子是哪里来的?这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连夜三司会审,审出来的!” 李啸霆沉默了下来。 宋聿虽然没有言明,但三司会审,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算郭源是礼部尚书,这一遭怕也难得周全。 刚过年关,血咕隆咚地来见陛下確实不合適。 宋聿又道:“这摺子、还有口供、审议记录本国公都亲自看过,人证也见过,证据確凿,不会有差错。” 江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48章 杀手,重伤! 三司会审,这么大的事,郭源堂堂二品尚书,说审就审了! 他身为首辅,事先竟然半点不知情! 江衍微微朝谢邕投过去半个眼神。 然而谢邕坐得稳稳噹噹,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江衍敛眸。 片刻后,他重重叩首在地:“微臣与礼部尚书绝无勾连,私下从无半点往来!” “微臣不知道郭尚书因何故攀诬微臣,但微臣清清白白!” “求陛下、容王、三公彻查!” 御书房內一片静默。 李兆恆左右看了看,小脸崩得很紧。 过了许久,谢邕缓缓道:“此事確有疑点,不如等开朝之后,聚九卿共议再断。” 宋聿道:“九卿共议是必须的,但江衍呢?依本国公看……” “就让他停职,回府反省吧。”谢邕打断了宋聿。 “你说什么?”宋聿猛地看著谢邕。 谢邕也看向宋聿:“不然郑国公觉得呢?刚下狱了一个尚书,难道现在连首辅也要直接问罪?大靖律法是这么用的吗?” 宋聿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谢邕道:“郑国公多虑了,只是让他暂且回府,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言决断。江衍堂堂首辅,也决不能隨意审判!” “先让江首辅禁足府中,既可以留给九卿时间彻查此事,亦可保全各方顏面,”谢邕说著站了起来,朝向李兆恆,“陛下觉得呢?” 李兆恆下意识看向李啸霆,然而,他还没看清,谢邕又唤了一声:“陛下!” 李兆恆赶紧道:“好!就依外……依镇北侯所言。” “多谢陛下。”谢邕揖礼。 “哼!”宋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江衍被陛下亲卫亲自押送回府。 同时,谢邕来到了已被封禁的长乐宫。 长乐宫內。 谢书瑶倚坐在大殿中一个火盆旁边,身边只有一个茗芙陪著她。 谢书瑶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大殿,忍不住一阵气愤:“哀家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茗芙正欲开口,大殿门口却突然传来谢邕冷漠的声音:“你想出去?” “侯爷!”茗芙起身行礼。 谢书瑶也站了起来,但她咬著牙,並没有开口。 “你先出去。”谢邕道。 茗芙犹豫了一下,看了谢书瑶一眼:“是。” 大殿內,很快只剩下谢书瑶和谢邕两个人。 谢邕慢慢往前走过来,玄青金绣蟒纹革靴踩在大殿金砖上,发出声声震响。 谢书瑶紧咬著牙,看似一脸倔强,但细看,却会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谢邕径直坐在了主位宝座上。 淡淡道:“你行事素来无度,这次,也只有为父亲自出手,替你收拾这个麻烦了。” 谢书瑶一愣,没料到谢邕竟然不是来责骂她的? 善后? 谢邕会这么好心? 她强撑著道:“区区一个沈晏昭,也配让我太后禁足?” 谢邕看她一眼,冷笑一声,道:“是啊,为什么呢?” 一股凉意从谢书瑶背后爬起来。 她紧紧攥著衣摆。 谢邕却摆了摆手:“坐吧。” 谢书瑶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过了很久,她终於忍不住道:“父亲,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邕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 首辅府。 沈晏昭在江衍被送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被禁足的事。 她那日只是告诉了李啸霆,嘉禾鱼线的小把戏,以及江衍与礼部尚书私下有来往之事。 却没想到李啸霆会以这般雷霆万钧之势,指使三司会审,直接將礼部尚书郭源下狱拷打! 要知道,礼部尚书乃是大九卿之一。 此事若为冤案,即便李啸霆贵为容王,他也很难收场。 这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还是…… 沈晏昭坐在仰山居庭院之內。 天色逐渐昏暗,她面前摆放的茶水也已经彻底冰凉。 沈晏昭浑然不觉,手指慢慢搓著衣袖。 院外突然传来哭声。 轻眠本来是替沈晏昭去传膳的,却带了个哭包尾巴回来。 江翊哭得满脸是泪,跑到沈晏昭面前。 “呜哇……母亲……爹爹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去见爹爹!呜呜呜……他们好凶啊!我好害怕!呜呜呜……” “你只会哭吗?”沈晏昭问。 “哇呜……母亲!你说什么……呜呜呜……” 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不让你去打马球,你只会哭,去了马球场被马嚇了一下,你也只会哭,被你父亲教训的时候,你还是只会哭!” “江翊,你不是三岁孩子了,再过两个月你就六岁了,夫子有没有教过你,『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江翊抽噎了两下:“教……呜……教过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呜……” 却在此时,两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轻姎眼疾手快,率先出手,击飞一枚暗器。 沈晏昭虽然慢了半拍,但暗器飞来之前,也足够她把茶壶提过来,朝著暗器扔了过去! “砰”一声! 茶壶破裂,瓷片飞溅! 江翊离得太近,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谁!” 沈晏昭和轻姎站在一起,冷冷地往房顶上看过去! 夜色中,只见数名黑衣人飞扑而来! 轻眠早已跑了出去,吹响暗哨。 轻姎將稚锋剑扔给沈晏昭,自己拿了另一把剑。 沈晏昭的武功虽然恢復得不多,但料想支撑片刻应该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些黑衣人出手极其狠辣,一招一式皆是杀招! 且他们悍不畏死,就算拼著必死,也非得要撕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这些人,竟是被人专门培养的杀手! 首辅府的暗哨接连赶了过来,隨后是府兵。 江衍虽然被禁足,但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一无察觉。 “怎么回事?” 负责看守他的亲卫拱了拱手:“首辅大人,请您稍等。” 话是这么说,但他一动也没动。 “你……” 江衍正欲开口,这时,却见阿正带著一道满身是血的人影飞身而来! 江衍看清楚他带来的人是谁,瞳孔瞬间一凝! 第49章 昭昭,谢谢你 “翊儿!” 江衍几乎是踉蹌著想要扑过去,但被一名亲卫架住了。 “首辅大人,请止步!您不能出门……” “主君,您別急!” 阿正赶紧出声道:“少爷没事,只是摔了一下,晕过去了。” 他说著把江翊放在了门前。 江衍想要过去,那亲卫又拦了他一下。 江衍转过头,冷冷地看著他:“陛下只是暂时禁足本首辅,可没有定本首辅的罪!我只是过去看一眼自己受伤的儿子,难道这也不行?” “可……” “让开!”江衍加重了语气。 这时,另一名亲卫走了过来,冲那拦住江衍的亲卫摇了摇头。 那人这才鬆手,微微抱拳俯身。 江衍跨过门槛,蹲下身小心地掀开江翊的衣服检查了一番。 发现他只是脸上被划了道小口子。 並没有受伤,身上的血也不是他自己的。 江衍鬆了口气,拍拍江翊的脸:“翊儿,醒醒!翊儿……” 江翊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江衍,嘴巴一扁,顿时又大哭起来。 “呜哇……爹爹——!爹爹——!” 江翊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给江翊裹上,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好了,你先別哭……” “呜——爹爹——!” 江衍脸色微微沉下来,道:“翊儿,夫子是怎么教你的?男儿遇事,总以哭嚎解决?” 江翊一下子想起方才沈晏昭说过的话。 又想哭又忍不住抽抽噎噎抢著说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江衍顿了顿。 “既然知道,怎么还哭……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江翊抹了一把脸,碰到伤口,顿时一阵刺痛。 他又嚎了两声,才道:“是……是母亲……” 江衍神情一冷:“你再说一遍?” 江翊抽噎两下:“呜……是母亲,打碎了茶壶,瓷片飞过来……” 江衍沉默片刻,在江翊背上拍了拍:“好了,母亲不是故意的,身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江翊摇摇头,说不知道。 江衍看向阿正:“仰山居那边……” 此时,却见几名府兵抬著一具尸体而来。 看守江衍的亲卫立刻拔剑而出:“站住!三丈之內,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沈晏昭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手上还提著剑。 江翊立刻往江衍身上靠了靠。 江衍手掌抵在他的背上,看向沈晏昭。 他和沈晏昭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了。 自从那日在沈晏昭面前失態,他便一直有意迴避。 这几天朝堂上也发生了太多的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已经分不出心胸思虑自己和沈晏昭之间的事。 但看见沈晏昭提剑的模样,江衍忍不住愣了愣。 他驀地想起来,自己上一次看见她提剑,好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江衍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微微蹙眉:“你……动手了?” 沈晏昭没有说话,用剑尖挑开那具尸体身上遮挡的白布,示意府兵用火把照明。 江衍捂住了江翊的眼睛:“別当著孩子……” 沈晏昭没有理会,接著挑开了那具尸体的上衣,露出其腰间刺青,道:“见过吗?” …… 另一边,长乐宫內。 谢书瑶与谢邕已经无言对坐了一个时辰。 火盆里的最后一丝炭火也熄灭了。 谢书瑶冻得受不住,却不敢开口,手指紧紧地掐著掌心。 又过了许久,大殿门口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一道黑衣人影无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他神情狼狈、衣袍带血,猛地跪在谢邕面前,头砸到地上。 “侯爷!任务……失败了!” 谢邕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那名黑衣人身旁。 片刻后,突然伸手从他腰间抽出佩剑,一剑穿胸而过! “废物!” 那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 谢书瑶紧紧捂著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谢邕看向了她,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谢书瑶忍不住发抖,猛地跪在地上:“父亲!” 谢邕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剑,冷笑一声。 “你也是个废物。” 谢书瑶不敢辩驳。 谢邕走到她面前。 “知道他刚才说的任务是什么吗?” 谢书瑶摇摇头。 谢邕道:“我说过了,是替你善后。江翊……” 谢书瑶猛地抬起头,膝行两步抓住了谢邕的衣摆:“您说什么!您让他们去杀江翊?为什么!” “你说呢?”谢邕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街头巷尾已经传遍此事,连贩夫走卒也当做饭后谈资议论……” 谢书瑶摇摇头,道:“一群贱民而已!他们胆敢胡言乱语,让顺天府杀几个人,再出一张告示禁言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杀江翊,他……” 谢邕的剑突然抵在了她的心口,鲜血染红了谢书瑶的衣襟。 她话音戛然而止。 谢邕脸上突然露出些微笑意:“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知道疼爱孩子的女人?” 谢书瑶紧咬著牙,身子微微颤抖。 “不,”谢邕摇摇头,“你不是爱子,你是怕没了江翊,你与江衍之间便再无牵连,是吗?” 谢书瑶猛地看向谢邕:“父亲!江翊是当年您非要逼我生下来的,也是您……” 她说到这里,感觉胸前抵著的剑似乎往前递了半分,顿时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谢邕冷笑一声:“你是在怪我吗?” 谢书瑶咬著牙,片刻后道:“女儿……不敢。” 谢邕蹲下来,捏住了谢书瑶的下巴。 谢书瑶出生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不到。 他不敢把那个青楼女人带回府,又因她实在生得貌美,也捨不得就这么处置了。 於是便在外面买了一处宅子,安置她们母女。 初时,他本来是想把那个女人送进宫去的。 谁知她那么没用,一场风寒就丟了性命。 他不得不把谢书瑶带回谢家,再將她送入宫中。 谢书瑶这张脸长得酷肖其母,当是让全天下的男子都把持不住的那种长相,笼得住先帝,却偏偏笼不住一个江衍! 如果不是她太过没用,他又怎么会想到用私生子来牵制住江衍! “女儿,”谢邕缓缓道:“別怕,没有江翊,你还可以有下一个孩子……” 两行清泪从谢书瑶脸上滑落下来。 …… “看来是见过?” 沈晏昭打量著江衍的反应。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欲走,江衍却唤住了她。 “昭昭!” “什么事?”沈晏昭转过身来。 江衍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多谢,多谢你……救了翊儿。” 沈晏昭看了一眼一直抱著江衍大腿不肯鬆手的江翊。 心中微微一动。 “若你真的想谢我,不如答应我……” 第50章 江衍的无耻 沈晏昭没有把话挑明。 但她知道江衍能听明白。 江衍垂眸看著那杀手身上的刺青,一只手捂住江翊的眼睛,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 久久没有做声。 沈晏昭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仰山居。 “夫人,没事吧?”轻眠已经备好了热水,看见沈晏昭回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没事。”沈晏昭將稚锋剑递给轻姎。 轻眠上前帮著她脱去染血的外衣。 沈晏昭一边脱衣一边问轻姎:“你有没有觉得,那几个杀手最后退得有些太快了?” 轻姎犹豫了一会儿,评价道:“虎头蛇尾。” 沈晏昭笑了:“哟,我们轻姎还学会用成语了?” 轻姎想了想,又道:“耳濡目染。” “噗嗤。”这下,轻眠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晏昭也笑了笑,摆摆手:“好了,你也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去吧。” “是。”轻姎抱著两把剑退下了。 沈晏昭坐进浴桶里,热气氤氳,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錚錚——” 黑暗中,突然传来铁链摩擦的声音。 沈晏昭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拴著很多人,但这些人几乎全都已经死了,情状可怖! 不,还有一个人活著! 他慢慢拖著脚上的铁链,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突然抓起那具尸体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沈晏昭猛地睁开眼! “夫人,您刚才睡著了。”轻眠一边给她加热水,一边道:“奴婢正想叫您呢。” 迟迟没有听到沈晏昭的回答,轻眠疑惑地抬起头:“夫人?” 半晌后,沈晏昭摆了摆手。 第四次了。 这是她第四次做这种噩梦。 第一次的时候,那个人扒了她的坟,骂她白痴! 第二次的时候,那个人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说他要走了。 第三次,那个人说一定不会让她死! 之前沈晏昭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经过清水潭的事之后…… 她怀疑她梦见的那些不单单只是梦。 她梦到的那个人,不出意外的话,是谢焚川! 而这第四次……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沈晏昭有种直觉—— 这个人,还是谢焚川! 她从浴桶里出来,轻眠伺候她穿衣。 沈晏昭道:“不用了,我现在身子灵活多了,可以自己来。你替我去看看轻姎好没有,好了叫她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是。” 翌日。 沈晏昭刚用完早膳。 轻眠突然匆匆从外面进来:“夫人,容王府递来的消息。” 沈晏昭打开。 上面只写著一句话:郭源死了。 沈晏昭猛地站了起来。 片刻后,她將信笺粉碎,道:“去景行居。” “是。”轻眠跟上了她。 景行居內,江衍亦起得很早。 昨日他被禁足,昨夜江翊又差点被人杀死。 发生了这么多事,但他今日却是心情颇佳的样子。 居然在院子里打起了一套养生的拳法。 沈晏昭走到门口,亲卫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看来你都知道了?”沈晏昭淡淡地看著江衍。 “知道什么?”江衍的呼吸有些沉重,说话时飘出汩汩白气。 沈晏昭道:“现下天气太过寒凉,这种时候练拳,效果只会適得其反。” 江衍动作顿了顿,冲她微微笑了笑:“没事,这样方便我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想郭源死了的事,是吗?” “郭尚书死了?”江衍停了下来,颇为惊讶地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微微蹙眉。 “什么时候的事?”江衍追问。 沈晏昭定定地看著他。 片刻后,江衍的眉心也微微拧了起来。 他沉声道:“昭昭,你在怀疑什么?” 沈晏昭没有说话。 江衍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嘆,道:“我们之间,或许有太多的误会,等……” “不用等了。”沈晏昭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子。 这是她昨夜写好的。 “你签了吧,你早日签字,我们早日互不相干。我实在不想与你一直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江衍打开。 赫然这又是一封和离书! 江衍垂眸看了很久,缓缓抬起头来。 “昭昭。” 沈晏昭发觉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有些不对,没有开口。 江衍也不需要她开口。 他自顾说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那日落水的事记恨於我,原来不是,对吗?” 他闭了闭眼。 片刻后睁开,眼底已经看不到丝毫情绪。 他淡淡道:“昭昭,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联合一个外人来陷害我。” “你常带著翊儿去含光苑,可你根本不喜欢他,你不是为了带他去玩的,对吗?” “你是为了趁机去见容王!” “昭昭!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衍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 沈晏昭也不意外他能猜到。 既然事已至此,本来她还想给各自都留一分体面。 但江衍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她也不得不挑明了。 “江翊是谁的孩子?”沈晏昭问道。 “什么?”江衍一愣,先前那股凌人之气迅速消退。 沈晏昭看著他:“江衍,没有人陷害你,你做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之前我不愿意点破,是想给彼此都留最后一丝顏面。” “江衍,已经这个时候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把和离书籤了,我们就此义绝!” 一旁,几名亲卫目光来回在沈晏昭和江衍之间偷偷扫视著。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人,绝不会露出诸如睁大眼、张开嘴这种姿態。 江衍迅速平静下来。 “昭昭,不管郭尚书死没死,他的指控都是无稽之谈。” “他若真的像你说的已经身死,不是更能说明有人意欲陷害於我,才会迫不及待把他灭口吗?” “我相信陛下和三公定能还我清白!” 沈晏昭早已见识过江衍演戏的能力。 她冷笑一声:“江首辅喜欢掩饰太平也好,顛倒黑白也罢,都隨你意,你把和离书籤了……” “昭昭!”江衍突然加重了语气,“你是怕我连累你,所以迫不及待要和离,是吗?” “江衍!” 沈晏昭不料江衍竟能厚顏无耻到这般地步,一时差点没能说出话来! 却不想,他还能说出更无耻的话来! 第51章 沈晏昭一耳光抽在江衍脸上! “我不会和离的。” 江衍缓慢且仔细地把那封和离书四角捏平,对摺整齐。 他平静地注视著沈晏昭。 “昭昭,我若无罪,你永远都是首辅夫人。” “我若有罪……” “《大靖律·刑律·诉讼》『干名犯义』条有云: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族长者,杖刑,徒三年。诬告者,绞。” “你想告我什么呢?” “谋逆吗?呵呵,谋逆確在『干名犯义』之外,但即便如此,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吗?” “只要你我未曾和离,即便你检举有功,也难逃刑法。” “我死了,依律你也只能入庵为尼,终身不得自由!” 沈晏昭胸口剧烈起伏。 “好!”她沉声道:“那我就入庵为尼……” 江衍摇摇头,將那封和离书塞回沈晏昭手中。 “我说了,不和离。” “《大靖律·户律·婚姻》有云:女若和离,非唯义绝。” “义绝条律有三:其一,夫欧妻至折伤;其二,夫抑勒妻与人通姦;其三,夫將妻典雇或嫁卖。” “以上三者,我无一触犯。” “昭昭,”江衍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沈晏昭的脸,“还记得吗?你没有资格,与我和离!” “江衍!”沈晏昭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著。 江衍捏住了她的下巴:“觉得不公平是吗?” “呵呵,可这世上哪里来的公平?我也觉得很不公平呢!” “凭什么你们世家贵族生来就高高在上?你的祖父、父亲、母亲、兄长,凭什么你们家隨便死一个人就能被人铭记为人传诵?凭什么?” “我的父亲任捕贼官十数载,生前也曾被人称颂他为百姓门閂上的那颗铁钉!可他半生镇守清明,到头来横死街头,血骨成碑!” “他死得不够惨烈吗?可你看看如今,还有人记得他吗?” “昭昭,是这些年我给你的尊重太多,所以才让你忘了,女子生来卑贱!你又凭什么例外!” “啪!” 沈晏昭一耳光抽在江衍脸上! 这一巴掌她没有丝毫留手,掌心携带著內力,江衍瞬间被打飞出去丈余! 她还欲上前,但被两名亲卫拦住了。 “沈夫人!”热闹虽然好看,但是职责不能忘,“您不能进!” 江衍仰面倒在地上,久久一动未动。 沈晏昭死死地盯著他。 此时,谁也不知道。 就在景行居一墙之隔的后院,还藏著两个人。 其中一人站著,一人坐在轮椅上。 半晌后,轮椅上那人道:“走吧。” 站著那人一脸意犹未尽:“別急啊!再看看……” 轮椅上那人摇了摇头:“江衍毕竟只是个读书人,她不会再动手了。” 站著那人嘖了两声:“没劲。” 礼部尚书郭源在刑部天牢內横死的消息不脛而走,朝野震怒! 但今日正月二十,乃是新一年朝廷开印的日子。 礼不可废。 开印大典照常举行。 今年因为钦天监监正一直臥病不起,故而吉日吉时皆由太常寺选定。 又因礼部尚书涉嫌诬构君上、折断嘉禾,意图谋毁社稷、倾覆朝廷,整个礼部自侍郎及下皆被羈管待堪。 故而一切流程也由太常寺一力主办。 自前任太常寺卿勾结匈奴刺杀天子之后,太常寺一直饱受排挤,直到近两年才有近身天子的机会。 现任太常寺卿张九思子时就入了宫,候在天子殿外,为仪程做准备。 五更时,他突然觉得不对,唤来內侍去查看少年天子的情况,发现李兆恆居然烧得浑身通红! 內侍赶紧请来太医院院使陆平,一番匆忙诊治后,李兆恆高烧虽然未退,但总算勉强清醒,能起身了。 容王李啸霆和三公—— 大都督张世赞、镇北侯谢邕、郑国公宋聿准时入宫,隨同天子入太庙祭祀,並於承天门外祭告上天。 祭礼后,李兆恆返回宫中,於太和殿內接受百官朝贺。 李啸霆代替礼部,亲自將玉璽、虎符等陈列御案。 李兆恆每拿起一件,百官就叩拜行礼,宣示效忠。 李兆恆头晕脑涨,几次差点没拿稳,放下时诸多印信皆磕碰出“咚”的声响,听得百官各个胆战心惊。 开朝第一天,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礼部尚书郭源之死。 朝堂上吵了一天。 从郭源一直吵到江衍。 大理寺都察院皆要求捉拿江衍入狱,以翰林学士为首的翰林官员及原詹事府官员们则主张继续留府查看。 李兆恆懵懂地坐在皇位上。 他高烧未退,又一整天未进水米。 他再是少年老成,毕竟也只是个孩子,翻过年关也才八岁而已。 朝堂上没有他这个“黄口天子”说话的地方,人人都在看三公脸色,偏偏又不肯放他走。 他几次求助地看向李啸霆,后者却都没接到他的目光。 天色黑透,新年第一朝还没开完。 李兆恆“咚”一声,一头从那龙椅上栽倒,在丹陛上滚了几滚,跌到地上。 …… 谢府。 谢府角门外,灰衣素衫人影推著轮椅,几次想走人。 “你说你何必呢?她沈晏昭没那么废物,不用你处处替她周到全面,你都这样了,先管好自己不行吗?这么点事,她难道还解决不了?” 轮椅上那人一手撑在轮椅的軲轆上,抬头望了望朦朧天空。 半晌后,他道:“我不是不信她。” “只是……代价不一样。” “什么代价?”灰衣人警觉地问。 轮椅上那人却朝他拱了拱手:“这些日子,劳烦你了。我还有一事想要拜託你……” “別!”灰衣人赶紧道:“当年那桩事,算我对不住你,但经此一遭,欠你的我算是还完了!你有事千万別再找我,我走了!” 再帮这傢伙办事,他是真怕沈晏昭武功恢復了,第一个触霉头的就是他! 而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医者,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这次不是让你帮我骗阿昭……” 灰衣人脚下一停,狐疑地回过头。 轮椅上那人拿出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信,交到灰衣人手中。 灰衣人看到一半,眼睛突然瞪得极大:“你……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轮椅上那人则转头看著谢府阴沉厚重的门庭。 慢慢推动轮椅,进入其中。 第52章 怂恿造反 谢邕半躺在太师椅上,身后婢女轻轻替他按摩著太阳穴。 今日李兆恆突然从龙椅上栽倒下来。 按理说,百官都应该守在皇帝寢宫外,等候天子醒来。 但谢邕並不想这么做,所以他回家了。 耳边逐渐响起轮子滚动的声音。 谢邕慢慢睁开眼,看见一道黑衣人影坐在轮椅上朝他驶来。 “义父。”那人俯下身,唤了一声。 谢邕缓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突然一脚踹翻了轮椅。 “原来你没死呢?还敢回来?” 谢焚川拖著两条软绵绵的腿瘫在地上,艰难地用手撑著上半身,道:“义父,这里是川儿的家,川儿当然要回来……” “呵,”谢邕冷笑一声,蹲下来按了按他的瘸腿,“真瘸了?” 谢焚川痛苦道:“那日我奉阿姐之命,引沈晏昭至清水潭,本欲將她淹死潭中,不想却被她带进了潭水里。” “那潭下居然还藏著一条暗河,川儿不幸被卡在了那条暗河之中,所以……” 谢邕眯了眯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瑶儿的话了?嗯?” 谢焚川微微垂下眸子:“义父和大哥都不在,新京城內只有阿姐,川儿……” 他话音未落,谢邕突然抽出长靴上的匕首,一下子刺进谢焚川大腿之內! 鲜红血液瞬间浸了出来,谢焚川痛呼一声。 谢邕冷冷道:“还知道痛?看来是没有全废?” 谢焚川额头上冒出冷汗,他语速极快地道:“川儿没有废!只是长时间被卡住,腿上一时失去知觉。但要不了多久,川儿一定会恢復如常!请义父相信川儿!” “呵。”谢邕轻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 这时,院中突然出现了另一道黑衣人影。 “杀了他。”谢邕冷冷道。 “是!”那黑衣人手上瞬间多了两柄短剑,直逼谢焚川心口要害而来! 谢焚川咬著牙往旁边一滚,艰难躲过,趁机拔出贴在轮椅边上的长剑。 “鏗!鏗鏗!”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走过了数十招! 谢焚川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这名黑衣人是他的副手孤瞳。 他们一起接受一样的培养,学的都是一样的杀招,互相都知道对方的下一招会落在哪里,破绽又在何处! “行了。”过了一会儿,谢邕摆了摆手。 他上前拿住谢焚川手上的长剑,谢焚川迟疑片刻,还是鬆了手。 谢邕反手將剑刺进了孤瞳体內。 “他废了两条腿,你还是打不过?” 孤瞳半跪下来:“属下无用!” “呵,”谢邕轻笑一声,把剑还给谢焚川,对孤瞳道:“下去治伤吧。” “是。”孤瞳下一刻便消失在了院中。 谢邕亲手將轮椅扶正后,走到太师椅上坐下,道:“行了,地上凉,坐回去吧。” 谢焚川咬著牙,用两只手撑著,慢慢爬回了轮椅上。 他不动声色擦掉额头冷汗,又將衣摆扶正,拍乾净身上的积雪和尘土。 谢邕神色讳莫地看著他这一些列动作,道:“说说吧,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谢焚川道:“川儿从暗河死里逃生后,本来想直接回家,但半路却晕了过去,被一个老嫗捡了回去。” “川儿住了两天,察觉那个老嫗行为举止有些奇怪,她不像是民间出身,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川儿便住了下来,又观察了几天,果然发现了不对!” “哦?”谢邕示意婢女继续按摩,闭著眼睛问道:“发现什么了?” 谢焚川沉声道:“义父,您知不知道五年之前,先帝刚驾崩不到半年,曾有一个传言,说有一个后妃在永安寺投井自戕……” 谢邕原本閒適的表情微微一凝。 他睁开眼,漆黑如洞的双瞳紧盯著谢焚川。 谢焚川恍若未觉,继续道:“那老嫗患有癔症,发作起来时常说些胡话。但川儿从她的这些胡话里,却发现如果那传言属实,那她原先竟是那后妃身边的老嬤嬤!”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当年先帝没有子嗣,一度广纳妃嬪,伺候过后妃的宫女不计其数,她不过是特殊了些,可经过川儿观察,又发现那老嫗所使的银子,竟然不少都带著首辅府的官印。” “义父,”谢焚川看向谢邕,“如果不是那老嫗其实是个身手了得的飞贼所偽装,不是她潜入了首辅府偷来了这些官银,那她和江首辅之间的关係,就很值得寻味了。” 谢邕抬了抬手,示意伺候的婢女退下,又示意左右小廝全都撤走。 很快,整个院子就只剩下了谢焚川和谢邕两个人。 谢邕站起来,缓缓道:“你说的那个传言,並非虚假。” “那一年,的確有后妃在永安寺投井,不过,她不是自戕,而是被本侯亲自扔下去的。” “因为她也怀上了身孕,是吗?”谢焚川问。 谢邕一步一步朝著谢焚川走了过来。 “你还知道什么?” 谢焚川从怀里拿出一封血跡斑斑的信笺:“义父请看!” 谢邕盯著谢焚川看了片刻,接过他手中的信。 那是一封用鲜血写就的血书! 谢邕一字一句看完,半晌后冷笑一声:“想不到啊,江衍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野心。” 他以江翊作为筹码,威胁江衍为他所用。 却没想到,江衍竟然反过来利用江翊,想要偽造他的身世。 “呵,有意思,呵呵呵,真有意思。” 谢邕驀地看向谢焚川:“那个老嬤嬤呢?” 谢焚川道说了一个地址。 黑暗中,立刻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就是你敢放心回来的理由吧?”谢邕问,“你以为有了这个,我就不会杀你了,是吗?” 谢焚川摇摇头:“义父,这里是我的家,哪有孩子不回家的呢?” 谢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片刻后,谢焚川又道:“义父,江衍乃是鼠辈,为谋夺皇位,蝇营狗苟!” “可是在川儿看来,想要那个位置,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自从兗王造反之后,天下四分五裂,各路英雄梟雄皆横刀立马!连河东裴乘景那样的无名之辈都能自称总兵,割据一方,义父,你难道真的就甘心吗?” 第53章 重活一世也看不透的迷雾 谢邕慢慢走回了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川儿,你是想让本侯和自己的外孙抢皇位吗?” 谢焚川沉声道:“天下主位,有能者居之!恕川儿直言,当今天子虽然聪慧早熟,可惜生不逢时!” “他若早生二十年,这天下局势未定,孩儿不敢妄言。” “但可惜……” “义父,您统管齐鲁水师,协防鲁南全境防线,大哥在辽东拥有八万兵马,我的龙、虎驤卫也有八千儿郎环卫宫墙,唯一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只有张世赞的骑兵!” “可张世赞这次回京只带了一千兵马,大部队远在北境!” 谢邕没有表態,闭上了眼。 但谢焚川知道他一定在听。 谢焚川继续说了下去。 “先帝当年为防叛军之事再度发生,矫枉过正,收拢所有统军之將的调兵权,严令调兵用度必须卡死三道关卡。” “义父,咱们只要先下手为强,捏死小皇帝和江衍,届时,没有皇帝敕书、三军虎符以及兵部印信堪合,谁也调不动北骑一卒!” “义父,眼下拱卫京畿的只有三大营,分別由郑国公和容王节制,郑国公不足为虑,至於容王……他身为李氏皇族,本已有取死之道。” “如今的大靖姓李的只剩下陛下和容王,除去李啸霆后,群臣总不可能迎南边的偽靖李氏过来当皇帝,自然只能另行推贤举能!” “届时,义父上位,自然是顺理成章!” “你要让我杀了我自己的外孙子?川儿,你胆子很大啊。”谢邕缓缓道。 谢焚川赶紧拱了拱手:“自然,义父若不愿对陛下下手,也可以让陛下写下禪位詔书,这样一来,一切就更简单了,全凭义父心意!” 谢焚川维持俯身下拜的姿势,谢邕久久没有说话。 还未出正月,新京城的冬夜,冷气一波接著一波。 火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空气中传来冰棱凝结的声音。 过了许久,谢邕站了起来,走了几步,道:“川儿,没记错的话,你是羌人吧?” 谢焚川道:“我的母亲是汉人,被羌人兵贼强迫后才生下的我,母亲终日怨愤,视我如牲畜,在川儿心里,我无父无母,无君无国,川儿唯一臣服的,只有义父而已!” 谢邕走到谢焚川身边,伸出一只手,慢慢放到谢焚川的头上。 寒冬雪夜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气。 谢邕森然道:“三日內,本侯要看到李啸霆的头颅!” …… 仰山居內,轻姎听完轻眠转述江衍无耻至极的大放厥词后,气得拍案而起。 “行啊!不和离是吧!我这就去杀了他,不让我们夫人和离,那我们夫人就守寡!也不是不行!” “轻姎!”轻眠无奈地拉住她,“你总是这么衝动,你再这样,下次夫人的事我就不告诉你了。” 轻姎满是不理解:“主君什么这法那法说了一大堆,他自己守法了吗?那些条条框框,只要夫人自己不在意,又能起什么作用?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们就不在大靖待了不行吗?这大靖还不知道能存在几天呢,天下之大,夫人哪里去不得!” “你!”轻眠忍不住拍了轻姎一下,“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轻姎不忿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 轻眠有些忧虑地看了沈晏昭背影一眼,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的。” 自从景行居回来之后,夫人昨日在院中坐到半夜,今日又一直坐在院中。 夫人身上的寒毒虽然已解,但眼下仍旧是隆冬时节。 这样一直坐著,就算她內力已经恢復了,怕也是受不住。 轻眠煮了一壶薑茶放到沈晏昭身旁的石桌上。 沈晏昭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態。 轻眠看她头髮和睫毛上都结上了冰晶,实在忍不住,轻轻拉起沈晏昭的手。 “夫人。” 沈晏昭慢慢回过神来。 “嗯?” 轻眠想了想,道:“轻姎带回来一个人,您要去瞧瞧吗?” 沈晏昭疑惑道:“轻姎不是说白见深给她下了假死药,三天后才能醒吗?我现在去瞧她做什么?” 轻眠道:“那嬤嬤以后的去处,您总得想个法子吧?难道就这样一直把她藏在府里?” 沈晏昭摆摆手:“白见深惹的麻烦,让他去想。” 轻眠抿了抿唇,只能替沈晏昭斟一杯热茶:“夫人,喝点薑茶吧?” 沈晏昭摇了摇头:“先不喝,我想点事情,轻眠你和轻姎……” 轻眠忍不住打断了她:“夫人!您要想什么事情,奴婢不拦著您,但是一定要在这院子里想吗?奴婢知道您心里痛,但是也不能这样虐待自己的身子吧?您被寒毒折磨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才看到起色,您难道又想……” 沈晏昭愣了愣,接过薑茶喝了一口:“没,我不是在想江衍的事,还有別的……” 轻眠摇摇头:“夫人,奴婢知道,您是为了老太爷、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的名声著想,不愿意在自己身上留下污点,连累他们,可是夫人,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如果您一直被这样的虚名所扰,那老太爷他们在天上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安心的啊!” 沈晏昭沉默片刻。 轻眠的话,只能算是说对了一半。 她坐在这里,想得更多的,一直是近日新京城发生的事。 那日,她告知容王嘉禾之事时,绝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流言事关皇家,却能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郭源堂堂二品尚书,说下狱就下狱,说逼供就逼供。 一夜之间,横死刑部天牢! 江衍身为首辅,也连辩驳自证的机会都没有。 流言到底是谁推动的? 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了郭源的命? 让江衍禁足府中,究竟是想保他还是弃他? 诸多迷雾,即便沈晏昭带著上一世的记忆,也完全看不清,看不透。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这背后一定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著这一切!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少年天子? 不可能。 容王? 不会。 至於其他人…… 沈晏昭思来想去,根本想不到新京城何时竟然还藏著这样一个手眼通天之人! 到底会是谁呢? 她猛地站起来:“轻眠,给我更衣,我要入宫!” 第54章 李啸霆死了? 沈晏昭候在东华门外,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天色渐暗。 此次入宫虽然没有提前呈报,但她带了稚锋剑。 按理说不应当等这么久。 正觉奇怪,一名披坚执锐、腰悬金牌的高大男子走了出来。 他摘下面盔,沈晏昭才认出这是季维岳。 “季將军。”沈晏昭微微俯身。 季维岳將手放在胸口,俯身还礼:“沈夫人。” 沈晏昭一看季维岳这身装扮就知道宫里肯定出了大事。 果然。 季维岳低声道:“陛下近日高烧不退,昨日朝会从龙椅上栽了下来,沈夫人若无要事便不必等了,过几日再来吧。” 李兆恆从龙椅上摔下来了! 还是在朝会上! 沈晏昭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惊。 “多谢季將军提点。” 季维岳点点头。 这时,门內突然有马车声传来。 眾人抬头,便见一辆红漆四柱、抹金铜宝珠顶,青琦络带皆绣升龙五彩云纹的马车驶了出来。 沈晏昭和季维岳同时让到一边,俯身行礼:“容王殿下。” 李啸霆掀开窗帘,看了沈晏昭一眼:“阿昭,上车,送你回去。” 沈晏昭迟疑片刻:“多谢容王殿下。” 季维岳抱拳道:“殿下可需末將派人护送?” 李啸霆摆摆手:“不用,近日宫城不安,季將军辛苦些,门禁、巡查、符验,一切规例,都需比平日严上三分。” 季维岳面容一肃,手中长枪猛然掷地:“是!” 沈晏昭上了马车,坐在侧面。 李啸霆习惯性给她拿了两个手炉。 沈晏昭没有拒绝,道:“小舅,陛下可是……” 李啸霆道:“你都知道了?” 沈晏昭眉头微微蹙起:“是人为还是……” 李啸霆手持一串白玉珠串,拇指一粒一粒滑过,摇摇头。 “陆院使和周院判诊过,都说只是偶感风寒,並无异常。” 沈晏昭点了点头,微微放了心。 这时,李啸霆又道:“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事有蹊蹺。” 沈晏昭也想说说自己察觉到的异常。 她正欲开口,破空声突然响起,她反应迅速,拿起手炉抬手一挡! “鏗”一声脆响,一支飞箭正好打在手炉的中央! 那支飞箭力道极大,震得沈晏昭右手微微发麻。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她若没挡住,这支箭原本是衝著李啸霆的面门去的! “有刺客!列队!保护王爷!” 容王府护卫亲军校尉大喊一声,其余卫军立刻动了起来,马车来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 “夫人!” 轻姎轻眠双双聚在了沈晏昭的身边。 沈晏昭透过车帘,已经看清来袭的是一群黑衣人。 片刻后,她的眼神微微凝了凝。 这些人的招式…… 轻姎已经开口道:“夫人!这不是前两日刺杀小少爷的那群杀手么?招式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沈晏昭转头看向李啸霆:“是谢邕!” “谢邕!”李啸霆面沉如水,死死攥住了手中玉串,“他想干什么?谋反吗?!” 沈晏昭没有回答,她紧紧地盯著马车外的战局。 这一次来刺杀李啸霆的杀手和上次刺杀江翊的人武功路数虽然一样,但明显没有那么儿戏! 沈晏昭偏头看了一眼。 此地位於四方巷,刚出皇城还没走多远。 她不知道这群杀手为什么会选这个位置。 巡防营就在附近,隨时都会赶过来。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放水? 挑衅? 空气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不是放水! 李啸霆的亲卫军人数虽然占优,但这些杀手训练有素,很快便被打得七零八碎、死伤惨重。 “去帮忙。”沈晏昭对轻姎道。 “是!”轻姎毫不犹豫飞身而出。 李啸霆想起方才沈晏昭接箭那一下的动作,有些迟疑:“阿昭,你的武功……” 沈晏昭没有详细解释,只说:“恢復了一点。” “那好!”李啸霆点了点头,“今日你我便共同迎敌!” 李啸霆从小也是经歷过战场杀伐的人。 虽然天资所限、武功不算上乘。 但眼见自己人势弱,他又岂能一直袖手旁观。 李啸霆抽出一柄镶玉宝剑,提剑下了马车。 沈晏昭微微蹙眉,对轻眠道:“你在马车內躲好。” 自己也提剑跟了上去。 刚下马车,她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剑风往自己耳侧袭来,沈晏昭横剑相抵,正对上两柄短剑! 沈晏昭心头一惊,眼前之人竟然有一蓝一灰一双异瞳! 来人剑法极为惊人,虽然手持只是短剑,但只过三招,沈晏昭便断定自己不是对手! 然而那人的目標明显也不是她,只与她过了三招便抽身冲李啸霆而去! “小心!”沈晏昭喊了一声。 李啸霆回过身来,刚起抬手,“鏗”一声,他手中长剑就被人从中砍断了! 眼见两柄短剑即將没入他的身体,孤瞳左右两柄长剑同时袭来! 是沈晏昭和轻姎! 身为杀手,任务第一乃是绝对的原则! 只要能完成任务,即便是以命换命,他们也在所不惜! 沈晏昭出手的时候心底便已然沉了下去,因为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没想到的是,关键时刻,那杀手竟然犹豫了一下! 两柄长剑將他的短剑挑开,李啸霆趁机退开。 他把手上的断剑一扔,隨便从地上捡了一柄士兵的长矛,便朝著孤瞳刺了过来! 孤瞳纵身抵挡,沈晏昭和轻姎持剑跟上! 他们三人联手,勉强和孤瞳打了个持平。 形势有利! 沈晏昭心中微定,大喊道:“缠住他!” 这里离皇城很近,巡防营隨时都会发现,只要他们及时赶来,这些杀手就不成气候! 没料想,那杀手似乎也不急,明知道沈晏昭三人的计划,居然还真的与他们缠斗起来。 沈晏昭打著打著,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她一边打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啸霆意外地看了沈晏昭一眼。 你没事吧? 这个时候问一个杀手是什么人? 更没想到的是那杀手居然还回答了:“孤瞳。” 沈晏昭道:“你不是两只异瞳吗?为什么叫孤瞳?” 他答道:“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另一只看不见。” “哦。”沈晏昭想了想,还有没有什么能说的? 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伴隨著兵甲触碰的声音以及巡防营卫兵的大喊:“什么人?竟敢在皇城外动武!放下武器!” 孤瞳剑尖抵在沈晏昭三人的武器上,借力飞身后退。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晏昭一眼,瞬间消失不见了。 沈晏昭眉心拧得死紧。 实在闹不懂这群杀手究竟是什么意思。 嫌命长了非要来送几个人头吗? 这时,她突然听见李啸霆闷哼一声。 回过头,便看见一支暗箭穿越人群,正中李啸霆心口要害! 李啸霆唇角淌出黑血,整个人往后栽倒! “小舅!”沈晏昭大惊失色,隱约看见四方巷的转角处似乎有一个坐著轮椅的人影一闪而逝。 “站住!” 她想也不想,当即追了上去! 第55章 被江衍拘禁了 稚锋剑凌空掷出,狠狠扎进转角的墙壁之內! 黑暗中,沈晏昭听见一声轻呼。 她循著声响一掌推出,隱约瞥见一道戴著面具的人影灵活地在轮椅上转了一圈,躲过了她这一掌。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把解药交出来!” 那人深深地看著她,冲她勾了勾手指。 沈晏昭突然发觉这人的眼神似乎有些熟悉,这手……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啸霆中的那一箭明显有毒! 她顺手拔出稚锋剑,朝著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双手一动未动,然而,他的轮椅把手上却突然喷出来一股迷烟! 沈晏昭反应迅速,立刻屏息,整个人却是不退反进,稚锋剑毫不留情地刺出! 她绝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逃走了! 轮椅上那人勾了勾嘴角,整个人却是突然倒飞而起。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挥出来一条鉤索,拖著他和他的轮椅,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该死!站住!” 沈晏昭还欲再追,然而脚下却是控制不住晃了晃! 她现在的功力本来就没恢復几分,这迷烟太厉害,她还不能完全抵挡。 沈晏昭咬咬牙,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爷!”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沈晏昭回过头,便看见容王府的那名亲军校尉正扑在李啸霆身上,大哭不止! 她疾步走过去,指尖分別抵在李啸霆的颈脉、心脉、腕脉上。 李啸霆三脉俱停,已经彻底没救了! 沈晏昭脚上一软,跌坐在地。 光烈五年,这一年,註定是极不寻常的一年。 继二品尚书横死天牢、天子於朝会栽倒摔下丹陛后,容王李啸霆遭遇刺杀,中毒身亡! 整个大靖原就风雨飘摇的朝局一时之间变得更加混乱。 朝堂不稳,首辅江衍又在禁足之中,朝会无人主持,人心惶惶! 此时,谢邕站了出来,力保江衍身正清白,准他重新上朝,主持朝政。 这日,江衍寅时便正衣冠、肃仪表。 他没有直接去上朝,而是先带著人来到了仰山居。 自从李啸霆身死后,沈晏昭便再没出过门。 江衍推开仰山居的院门,发现沈晏昭就坐在院中。 她素鬢垂肩、荆釵未束,不知是没有睡还是刚起身。 江衍远远打量著沈晏昭。 猛然惊觉这段时间,她瘦了好多! 虽然还未完全恢復正常模样,但身姿间已然有绰影如风的味道。 他心头不知怎的一堵,忍不住快步上前走到沈晏昭面前:“你的毒解了?” 沈晏昭回过头来,瞥见江衍一身緋红袍服,端的是意气风发。 她淡道:“是。” 江衍不知哪里来的怒气,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晏昭没有说话。 时至今日,她实在不懂,江衍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同她说这样的话。 许是她脸上的疑惑太明显,江衍微微顿了顿,收敛道:“昭昭,我说过,我们之间缺了太多沟通,而你总不愿意冷静下来听我说话……” 沈晏昭静静地看著江衍。 惊觉不管他现在说出什么话,她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江衍与她对视半晌。 他突然嘆息一声,摇了摇头。 “昭昭,你知道吗,少时你我一同在空桑山求学时,你便时时自以为是、处处高估自己。”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认为我能有今日这一切,全都是沾了你、你们沈家的光,对吧?”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所思所学,从来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你一介孤女,你真的以为,你所谓的那些旧日人情,真的有过多少作用吗?” “这些我从前不说,是因为不想让你难堪。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经歷什么,又承受过多少……” 沈晏昭歪了歪头,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江首辅是在同我解释江翊的来歷吗?” “你是想说,你今日拥有的一切,其实全都是靠你自己卖身卖来的?” “沈晏昭!”江衍发现,他现在面对沈晏昭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压不住脾气了。 她总是能轻易触怒自己! 江衍狠狠闭了闭眼! “沈晏昭,我不与你计较。” “那日你对我动手,你素日不安於室、自视甚高,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 “但是你,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他自以为让步良多,恩威並施,软了语气。 “昭昭,我也是为了你好,从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中。” “我保证,只要你安分,你就永远都是我唯一的首辅夫人!” 他一挥手。 阿正带著府兵走了上来,將仰山居整个围了起来。 沈晏昭微微挑眉:“你要拘禁我?” 江衍摇头:“不是拘禁,你可以认为这是在保护你,还有……这些日子,你正好可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 江衍走后,沈晏昭进了屋內。 轻姎气呼呼地衝过来。 “夫人!您刚才是怎么忍住的!奴婢都差点忍不住要衝上去动手了!” 她冷笑一声:“就凭外面那几个杂碎也想困住夫人,呸!夫人稍等,奴婢这就去把他们都打发了!” “不急。” 沈晏昭摇摇头,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未亮,不见熹微,亦无清辉。 还不到时候。 內室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晏昭走进去,与一个阿婆四目相对。 片刻后,那阿婆站了起来,朝沈晏昭行了一个极为规范的宫廷大礼。 她这一动,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变了。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沈晏昭摇摇头:“救您的不是我,是住在您隔壁偷了您不少梅花的那个小子,您回头谢他去吧。” 那阿婆却也摇了摇头:“但老身知道,如果没有您,这一遭,老身活不下来。” 沈晏昭转而问道:“阿婆日后欲往何去?” 那阿婆怔怔不语,目光逐渐变得幽远。 五年前,她本该与主子一同赴死。 却因缘巧合,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 但每每午夜惊梦,没得一日安生。 她实在不知,这天下之大,是不是真的还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沈晏昭想了想:“阿婆,河东地区物產丰茂、四时不同,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地。近日我正好要送一些人去河东,阿婆若不嫌奔波辛苦,可以同往。” 那阿婆不敢置信地看著沈晏昭:“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是,”沈晏昭点点头,“到了那里,不会再有人知道您的过去,您可以做民间普通一阿婆,颐养天年。” 那阿婆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沈晏昭与轻姎对视一眼。 轻姎掰著指头算了算,点了点头。 当日白见深让她將这阿婆带回来时,阿婆的样子与日前的李啸霆一模一样。 如今,正好又过去了三天! 第56章 江衍被当著群臣唾骂! 二月二,民间称龙抬头之日。 李兆恆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地坐在高位上。 底下百官在討论什么? 不知道。 也没人需要他知道。 容王叔死了。 已经过去多日,他至今仍旧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咳。” 身旁司礼监的提督太监突然轻咳了一声。 怎么?你也病了吗? 李兆恆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突然觉察不对,下意识站了起来。 一抬头,便见长乐宫新任首领太监正扶著谢书瑶走了出来。 “母后。”李兆恆想不也想地俯身揖礼。 拜完后才想起来,母后不是因为谋害官眷被禁足宫中了吗? 他脑子慢了半拍,又想起来。 哦不对,好像外祖和江首辅都说母后是清白的。 已经查清,一切都是长乐宫原首领太监张公公一人所为。 他脑子疼得厉害,好像又烧起来了。 迷迷糊糊想起来,好像外祖说过,今日有大事要宣布,还拿过一封詔书让他盖了印。 他也没看清,直接就盖了。 反正平日里盖印这种事都是司礼监或者內阁就做完了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要多此一举让他亲自来。 他只有八岁,但心里明镜似的,这里没有人真的把自己当皇帝。 但没关係,他总会长大的。 他今年已经八岁了! 李兆恆小心翼翼地在龙椅上坐下,屁股往后挪了挪。 这次他可不会再摔到丹陛下去了! “陛下!”大殿中,郑国公宋聿突然站了起来,唤了他一声。 李兆恆赶紧道:“国公有话请讲。” 宋聿一指谢书瑶:“西太后屡次残害重臣官眷、忠臣遗孤,事情还未查清,请西太后退出朝堂,继续回宫禁足!” 郑国公此言一出,群臣譁然。 谢邕坐在太师椅上,慵懒地一撩眼皮。 他背后,江衍站了出来,微微揖礼。 “国公此言差矣,先前什剎猎场之事已经由微臣亲自查清,一切都是张公公所为,与太后娘娘无关。” “你查?”郑国公冷笑一声,“江首辅自疾尚不能医,还欲疗他人之患?哼!” 江衍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依然镇定,俯身道:“国公怕是误会了什么,谋害之案事关微臣之妻,微臣自会严查,绝不会纵容凶手逍遥法外!” 宋聿眯眼看他片刻:“江首辅之皮,亦厚如城墙!” 这句话就太难听了。 这都不是嘲讽,是直接明著骂了! 江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正想开口,然而,宋聿却压根不愿同他多言。 他环顾一圈,藐视群臣:“诸君立於朝堂,终日浑噩,可嘆我大靖山河破碎、国祚將倾!诸君可曾见丝线在上,操於何人之手?” 三公之中,大都督加太师张世赞耿直鲁莽,镇北侯加太傅谢邕阴沉算计,唯独郑国公加太保宋聿中正平和。 谁也不曾想,今日朝会,太后重新临朝,竟然会激出他这么剧烈的反应,说出这般犀利的言辞! 谢书瑶在帘后忍不住站了起来。 “郑国公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指控哀家操纵帝心不成?这么大的罪名,哀家可承担不起!” 宋聿没有理她,逕自拍了拍手。 片刻后,两名亲卫搀著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走上大殿。 这人披头散髮,朝冠乱飞,一上殿就扑倒在地,磕头不止! 等他开口,眾人才听出来,这竟然是钦天监监正的声音! “陛下!诸位大人!老臣有稟!” “数月前,老臣与钦天监诸同僚夜观天象,均见荧惑逆行、命犯紫薇,主冲天子!” “老臣不敢怠慢,当即写下急疏,直呈御前,不想,却被御前龙虎驤卫大提督谢焚川拦下!” “隔日,这谢贼竟带刀闯入钦天监,杀我七名同僚!” “老臣连奏半月,不仅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激怒这贼人,被一顿好揍,臥床难起!” “可怜老臣年逾六旬,哪经得起这等折磨!本以为就此命丧谢贼之手,谁知天公作怜,竟让老臣挺过这一劫!” “又值冬狩大典那日,老臣睡到半夜,忽觉天心垂示。老臣遂以龟甲、蓍草两相占卜,均得一样显应!” “老臣光脚疾奔而出,欲奏天子,却又被那谢贼生拖回去,毒打无言!” “陛下!” 老监正涕泪纵横,磕得满头是血:“我的陛下!星文相撞、参伐司兵、有妇將出、牝鸡司晨!牝鸡司晨啊陛下!” “什么!” “这是真的吗……” “难道是指太后……” 老监正话音落下之后,群臣沸腾。 李兆恆惊惶地站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扶老监正,又恐丹陛太高,一时踟躕。 宋聿亲自將老监正扶了起来。 “明公,您老受苦了。” 老监正伏在宋聿胳臂上,摇摇头,一时难以自已。 谢书瑶左看右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一时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这个口。 最后只能將目光投到一直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的谢邕。 群臣的目光也慢慢落到了谢邕身上。 谢邕缓缓站起来。 “监正的意思是,你被御前大提督屡次殴打,如今还能这般神采奕奕?他谢焚川胆大包天,杀光了你钦天监的人,却又偏偏留下你的性命?” 谢邕一语道破破绽。 老监正一时语塞。 他咬咬牙:“兴许是那谢贼怕了呢?老臣在钦天监驻守数十年,虽不敢自称垂受天命,然亦时有功德傍身,兴许是那谢贼……” “可笑。”谢邕淡淡打断了他。 老监正还欲再说,谢邕兴致缺缺地挥挥手。 “行了。” 他看向宋聿:“这就是郑国公今日的盘算?” 宋聿冷冷道:“不止!谢侯爷,陛下派你布防水师、巡查边境,你任期未到,却擅离职守、贸然回京!这件事谢侯还没有给出过一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宋聿朝向李兆恆,“谢邕罔顾军令,擅离职守!谢焚川隱瞒天象、滥杀朝廷命官!谢书瑶残害忠良、將御马监据为己有,公器私用!谢家人行事狂悖、胆大包天,求陛下严查!” 李兆恆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却只看见了谢书瑶。 谢邕平静地看著宋聿:“还有吗?” 宋聿再俯首:“还有,老臣怀疑,容王殿下之死亦与谢家脱不了干係!求陛下彻查!” 宋聿话音落下之后,群臣里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 “微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兆恆紧紧握著手,唇上毫无血色,訥訥不敢开口。 这时,谢邕不紧不慢道:“郑国公的指控,本侯……都认了!” 群臣譁然! “镇北侯竟然认了?他疯了吗?” “镇北侯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们谢家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谢邕的声音越过眾人,在一片议论中依然清晰:“但,那又如何?” 他猛地一挥手,顿时,大殿门外兵甲齐震,无数披坚执锐的亲卫乌泱泱冲了进来! 一名大臣激愤地指著谢邕:“镇北侯,你想造反?” 谢邕看他一眼,突然拔出佩剑,將那名大臣一剑封喉! 剎那间,整个大殿中所有人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鵪鶉,剎那间鸦雀无声。 谢邕轻蔑地环视一圈,提著染血长剑,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目光看向龙椅前瑟瑟发抖的李兆恆! 第57章 沈晏昭与江衍,从此背道而驰 李兆恆抓紧了衣袖,紧绷著脸,死死盯著谢邕。 谢邕走到他面前,执剑抱拳:“请陛下宣旨。” 宣旨? 什么旨? 李兆恆身后,司礼监提督太监越身而出,从袖中取出一卷祥鹤瑞狮、綾锦焕彩的圣旨,徐徐展开。 他高声宣读:“陛下有旨!” 群臣死死地瞪著他,无一人应声。 他轻咳一声,接著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自登基以来,每念社稷崩摧、山河动盪,皆由前政失道!朕心痛悔。” “现视北狄眈眈、南叛难降。天下涂炭、百姓失安,实朕父子之沈愆,莫敢忝顏,貽误苍生。”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镇北侯英武天授、德合坤乾,实乃天命攸归。” “今效古圣之典,神器更易,允协天人。即传皇位璽綬於镇北侯谢邕,愿新君励精图治、收復山河,全我大靖,以雪社稷之耻!” “钦此!” 提督太监念完后,便將圣旨交予谢邕,谢邕傲慢接过,俯视李兆恆,一字一顿:“臣、接旨!” 禪位? 李兆恆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原来那封非要他亲自盖印的圣旨,竟然是禪位詔书! 他下意识看向群臣。 然亲卫已经將这些臣子全部包围,锋锐长矛散发嗜血寒芒! 唯宋聿面不改色,冷冷凝视谢邕。 “尔胆敢威胁天子,谋夺皇位!” 谢邕低头看他犹如看一个死人。 “郑国公,你错了。” 他慢慢走到皇位面前,丟开长剑,伸手摸了摸那明珠镶嵌的宝座。 这时,司礼监內侍鱼贯而出,各执金盘。 盘中龙袍、冠冕一应俱全。 另附玉璽、虎符以及各部印信。 一名內侍上前,接过谢邕手中长剑和圣旨,替他脱下外袍。 谢邕一边换上龙袍,一边不紧不慢地道:“想我大靖当年,幅员辽阔四海臣服,是何等盛世天下!” “然而,这一切却都毁在了李旻手中!” “他被人打得仓皇鼠窜,逃到如今这幽州一隅,诚如郑国公方才所言,山河破碎、国祚將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李旻!” “如今的大靖,幅员不足当初十分之一,难道诸君就真的没有在心中怨过、恨过?” “如今我从他的儿子手中接过这风雨飘摇的山河,正是为了挽回他们父子的过错!这怎么能叫谋夺呢?” “朕明明是顺应於天!匡扶社稷!”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新帝继位!” 丹陛之上,谢书瑶第一个跪了下去。 丹陛之下,江衍亦折腰而拜。 “母后……”李兆恆怔怔地看著谢书瑶。 他仍旧发著高烧的脑子並不能让他完全釐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邕看向群臣。 “谢邕!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谢邕,大都督未在此处,你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吗!” “谢邕……” 不少人都痛骂出声,但更多的人选择了默不作声。 內侍跪在地上,替谢邕扣好紫金玉带。 谢邕最后扶了扶头上十二旒冕,於皇位上端身而坐。 他竖起一只手。 眾亲卫都看向他,只等他一声令下,所有反对的声音就会在一瞬之间彻底消失! “住手!”大殿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稳重的女子声音。 只见一心礼佛、不问世事的东太后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亦是袍服、冠冕俱全,虽已年过花甲,但仍旧精神矍鑠。 一人正扶著她。 江衍看见那人,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地往前半步。 那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 东太后疾步走到百官之前,冷冷地看著谢邕。 “今日有哀家在,看谁敢动百官一丝一毫!” 谢邕眯了眯眼:“就凭你?” 此时,一群执剑內侍紧隨东太后之后,大步跑进了殿中。 “哈哈哈,”谢邕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群太监,你让朕该说什么好……” 东太后挥了挥手。 “是!” 这群执剑內侍毫不犹豫拔剑,直扑那些执锐亲卫而去,他们悍不畏死,且个个身手不凡! 很快,谢邕就笑不出来了。 他確实没想到,东太后的这群宦官,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谢焚川!”他突然大喊一声。 軲轆转动的声音响起,一名坐著轮椅的男子从太和殿外缓缓而入。 “义父。” 他嘴里叫著谢邕,目光却分明落在了扶著东太后的那女子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她所熟悉的弧度。 “阿昭。”沈晏昭看见他无声地唤了自己一声。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到谢焚川执弓的手上。 仍旧是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红的模样。 “你在做什么?”谢邕不悦地冷叱道:“朕叫你杀了他们!” 谢焚川充耳不闻。 谢邕脸色微变:“谢焚川!” 谢焚川身后,另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看见那人的瞬间,李兆恆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王叔!” 他连滚带爬摔下丹陛,直扑进李啸霆怀里! “王叔!您还活著!” 李啸霆摸了摸李兆恆的头:“別怕。” 至此,谢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敢背叛我!”他死死地盯著谢焚川。 谢焚川勾唇浅笑,大局已定,不必多言。 高台上,谢书瑶脸上血色尽失,瘫坐在地。 人群中,江衍下意识后退两步。 沈晏昭偏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与她四目相对。 江衍浑身一僵,再也动不了分毫。 原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大戏! 原来,他早就上了她的戏台,被当成一场笑话! 江衍眼神一寒,再也受不了这份羞辱,猛地捡起地上一把长剑,就欲自刎。 此时,侧面却飞过来一支飞箭,正中他的胳膊! 江衍痛呼一声,手上顿时脱力,栽倒在地。 他不甘心地往前爬了爬,想要拉住那片衣角。 “昭昭……” 沈晏昭却再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扶著东太后她老人家,在他绝望的眼神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第58章 你就为了沈晏昭那样一个女人? “昭儿,谁也想不到江衍居然是那样一个人……这些年,你受苦了。” 仁寿宫內,东太后嘆息地在沈晏昭手上拍了拍, 沈晏昭摇摇头,刚想说话。 东太后又道:“外面还乱著,霆儿他们收拾起来也得一段时间,你便早些回家吧。” 她说著摊开手,仁寿宫的掌事姑姑琴姑姑立刻走了上来,帮著东太后把袍服、冠冕都除去,换上了她素日礼佛常穿的浅色鞠衣。 將朱釵尽除,换成茶色僧帽头巾。 沈晏昭愕然地看著东太后。 “娘娘,您……” 东太后已逕自来到佛堂门口,转身对沈晏昭道:“好了,事情已了,佛堂寂寥,你还年轻,日后的日子还长著,就不必进了。” 沈晏昭不敢置信。 “可是……” 东太后又摇摇头:“昭儿,不用说了,我只一言,莫做痴儿。” “今日之事,就算我不去,相信你们也能做得很好。” “我已经误了早课,不能再误晚课,你且走吧。” 东太后说完就进了佛堂,並关上了门。 沈晏昭张了张嘴,復又闭上。 琴姑姑来到沈晏昭面前:“请吧。” 沈晏昭仍是不敢置信,沉默片刻,道:“娘娘已经决定终身礼佛了吗?” 琴姑姑道:“娘娘的事,奴婢们不敢妄言。” 沈晏昭抿了抿唇。 她实在不知东太后为何如此。 如果说此前东太后闭门不出,是因为后宫之中谢书瑶风头正盛。 所以她选择了韜光养晦、避其锋芒。 可如今谢家已经明显没有了翻身之机。 东太后为何还是如此? 沈晏昭进一步联想到自己数日之前的猜测。 她揣测这新京城中,一定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一切。 而这个人,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东太后。 诚然,如谢邕所言,先帝北逃,致使大靖四分五裂。 然而,天下局势,远远不是一人之过那么简单。 先帝先后皆是仁厚之人,深受爱戴。 否则也不会在北逃之后,还能有如此多的大臣愿意追隨。 连她的祖父,此前早已致仕的沈公,也在先帝的催请下,重新出山。 如今,谢邕露出真面目,大靖彻底清除谢家这颗毒瘤。 按理说,东太后若想重掌朝政、垂帘听政,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她居然不等彻底平叛就急著要回佛堂礼佛? 沈晏昭站在仁寿宫门口,看著眼前紧闭的大门。 难道…… 她猜错了? …… 詔狱內。 谢邕被关押进密牢,四肢皆被重重铁链锁住。 他犹自不甘,目眥欲裂地瞪著不远处的谢焚川,怒吼道:“你背叛了我,你就能活吗?还有你的那些兄弟们!他们的命,你也不要了吗!” 整个密牢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一盏不昏不暗的烛火。 谢焚川背对著烛台,十指交叠,置於身前。 他鼻间溢出一声笑:“义父,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是喜欢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呢?” “你找到解药了?” 谢邕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不可置信。 “不可能!那是几百年前羌族大巫师留下来的剧毒,他们那一脉传承早已断绝!这种毒,普天之下没有人会解!就算是药王谷也办不到!” “谢焚川,你永远也不可能猜到我会把解药藏在哪里!” “你等死吧!你就等著你那群兄弟和你一块陪葬吧!” 谢焚川摇摇头。 这些事,他没必要向谢邕解释。 他会出现在这里,只为一件事。 谢焚川微微欺身,看著谢邕。 “当年先帝北逃时,叛军占据了长江一线,他们如果要继续往北,首选必是彭城。” “自古彭城定九州,不爭彭城,叛军就永远无法越过齐鲁侧翼……” “一旦齐鲁水师集结,反扑只在瞬息之间。” “叛军明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他们还是放弃了彭城,转而进军沂蒙山脉?” “他们寧愿冒著被齐鲁水师反包的风险,也要进攻一个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荒芜之地?” “义父,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谢邕虚眯著眼,驀地轻蔑一笑。 “沂蒙山?那不是沈家父子被俘的地方么?” 谢焚川怒道:“他们不是被俘!是死战不退,终致力竭!” “他们如果想逃,只要钻进茫茫大山之中,谁能抓到他们?他们如果不愿被俘,想死难道还不容易?可……” “可他们为了拖延时间,以便让李旻那个废物顺利逃出去,寧愿忍受各种非人的折磨是吗?”谢邕接过话来,一边观察著谢焚川的表情,一边揣测。 “乖儿子,你跟沈家有什么关係?你这么这么关心沈家父子的事做什么?” 谢焚川意识到自己失態,他微微喘息了两口,让自己平復下来。 “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呵呵,”谢邕笑出了声,他往回走了两步,盘膝坐在地上,“乖儿子,这就是你跟你义父说话的態度吗?” 谢焚川眼角泛出危险的寒光。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锁住谢邕的铁链,往他脖子上狠狠缠了两圈! 谢邕猝不及防,脸色瞬间涨红髮紫,眨眼变得铁青! 他剧烈挣扎起来,双眼外突,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喉咙间“嗬嗬”出气! 眼看谢邕就要被勒死,谢焚川这才鬆了手。 他眼角如鉤,淡淡地睨著谢邕:“义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义父听过这句话吗?您希望我是什么態度呢?这样的態度可还好?” “咳……咳咳——”谢邕猛烈地咳嗽起来,脖颈间的皮肉红肿外翻。 他捂著脖子,这时候却反而冷静下来,显得从容淡定。 他从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道:“好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你永远也別想知道沈家父子之死的真相!” 谢焚川沉默良久:“条件。” “呵!呵呵!”谢邕大声冷笑起来,“谢焚川,你父亲是羌人,你少时隨母亲借住在凉州昭行寺,直到六岁后你母亲身死,你才流落到空桑山。” “沈家父子从未去过凉州,以你的年纪,也不应该见过他们,你为什么……” 他嘴角缓缓咧开到夸张的程度,发出嘶哑的狂笑:“哈!你別告诉我,你是为了沈家那个女人?哈!你做这一切,你背叛我,都是为了……” 他笑得不能自已:“沈晏昭?你就为了那样一个女人?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哈哈哈……” 第59章 御赐休书! 谢焚川静静地看著谢邕:“笑吧,等你笑完,应该差不多刚好可以替大哥收尸。” 谢邕笑声戛然而止。 谢焚川饶有兴致:“义父,您不会到现在还以为,不杀你,是因为忌惮大哥手中的八万兵马吧?” “呵,”他轻笑著摇摇头,“您忘了两件事。第一,那八万兵马是大靖的兵马,不是你谢家的私兵,您真的认为,以谢方遒的能力,能让他们在短短几年內就心悦诚服?” “第二,辽东军原来的主帅,他姓王,出自,太原王氏!” 谢邕瞬间想到了什么,铁链扯得哗哗作响:“那个老贱人……你!你早就算好了!你是不是还劫了我给方儿的密信!竖子敢尔!” 谢焚川摇了摇头:“不,信还是送出去了,王將军正率军威慑高句丽和关外女真,哪里有功夫操心这些繁琐小事呢?” “所以我只是將信稍作修改罢了。” “比如……把您让他带精兵屯至居庸关改成轻装速回。” 谢邕阴狠地盯著他:“方儿心思细腻,不可能轻易被你骗回来!不!你在诈我!” 谢焚川失笑摇头:“义父,您忘了吗?之前您为了名正言顺从齐鲁赶回京师,曾上奏了一封摺子,自称患了怪病。” “大哥一向孝顺,您说,他看见这封摺子后,还会怀疑密信真偽吗?” 谢邕呼哧喘著粗气:“……谢焚川,你好狠的算计!” “怪只怪义父您太心急了。”谢焚川神色凉薄,“我想要的信息,只能保你和大哥活一个,义父是自己选,还是等著张大都督带著他的铁骑埋伏在居庸关外,帮您选呢?” 半个时辰后。 谢焚川从詔狱內出来。 此时他的袖中,正收著一封血书。 谢焚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詔狱从校尉、力士到专职狱吏、狱卒,及岗哨、暗桩等,上下共计数百人。 詔狱之外,龙、虎驤卫的两名副指挥皆候在此处。 谢焚川摘下手上的血玉扳指扔给他们。 他语气淡漠,毫无起伏。 “做成谢邕越狱的假象,安置好这些人的妻儿。” “是!” …… 紫宸殿內。 沈晏昭候在偏殿之內,片刻后,李啸霆走了出来。 沈晏昭起身,刚欲开口,李啸霆摆了摆手:“免了,坐著吧。”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喝了一大口。 “陛下又发高烧了,一直睡不踏实。” 沈晏昭微微蹙眉:“陛下的风寒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见好?” “不知道,”李啸霆摇摇头,“可能是嚇的,也可能……”他想了想,眉目微寒,看向沈晏昭,“你不是认识药王谷的神医吗,他人在京城吗?” 沈晏昭点点头:“我回去就让人把他请来。” “嗯,”李啸霆在沈晏昭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道:“阿昭,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嗯?” 李啸霆从袖中递给她一道圣旨:“如果你没想过的话,我和陛下替你想好了。” 沈晏昭打开,瞥见圣旨上当头四个大字:御赐休书。 她忍不住错愕。 不是为这封圣旨,而是因为谢邕造反,虽然提前防备,但仍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还有一大批人要清算。 在这种时候,李啸霆居然还能记著她的这点小事! 李啸霆道:“不用意外,虽然没有先例,但特事特办。” 他凝视著沈晏昭:“阿昭,不管怎么样,不能让江衍那种人惹你一身腥,更不能让他污了沈家的门楣!” “你是沈公之后,是沈家遗孤,別人不能做的事,你可以!从前没有过的先例,到你这里就有了!別担心,不管以后如何,都有小舅替你担著!” 小舅的称呼,本是一时戏言,但在李啸霆心中,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她如今唯一的亲人…… 沈晏昭一时心中复杂,说不出话来。 李啸霆摆摆手:“还有一件事……”他看著沈晏昭,欲言又止,“关於江衍的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晏昭微愣。 江衍追隨谢邕造反,事实清楚罪证確凿。 於公於私,除了死他都不会有第二个下场,无非是死法上有差別罢了。 但李啸霆眼下的反应,明显这件事还有別的变数。 她没有作声,等著李啸霆说下去。 “阿昭,有人想保他一命。” “谁?”沈晏昭沉声问。 李啸霆道:“谢焚川。” “谁?!”沈晏昭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过於惊讶,她的语调控制不住上扬,变得尖锐起来。 “怎么可能!” “阿昭,你还记得七年前江衍中毒的那件事吗?”李啸霆道。 记得! 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沈晏昭眉头拧得死紧:“跟这件事有关係?” 李啸霆道:“具体的我便不清楚了,你还是自己去问谢焚川吧。” 沈晏昭双手瞬间攥紧。 不过,她终是没有找到谢焚川。 因为此时谢焚川正远在百里之外。 燕山之上,居庸关。 孤瞳推著谢焚川上的山,光上山就花了两个时辰,眼下,两人又在山头吹了三个时辰的冷风,生生等得天都黑了。 谢焚川的轮椅上,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棱。 整整五个时辰,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过。 谢焚川內力所剩无几,终於被冻得有点扛不住。 他不断冲掌心呵著气,忍不住对孤瞳道:“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孤瞳问:“什么?” 谢焚川:“……” 片刻后,孤瞳睨他一眼:“你冷?” 谢焚川搓了搓手:“还好。” 孤瞳:“哦。” 谢焚川:“……” 居庸关下,马蹄声终於响起,谢方遒带著数千人马策马而来。 虽然谢焚川改了给谢方遒的密信,但谢方遒为人极为胆小,几乎每次回京都要带足人马。 这次也不例外。 他刚穿过居庸关,山上突然滚下来滚滚落石,谁也没想到都到自家地盘了,马上就要进京,居然还能遭遇敌袭,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大都督?”黑暗中,谢方遒看清了带头衝锋的人,不等他开口,张世赞已经挥舞著大刀朝他斩了过来! 张世赞身后,一千铁骑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將谢方遒带回来的数千人马冲得人仰马翻! 砍杀声、哀嚎声一片。 “走吧,回去了。”谢焚川道。 孤瞳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谢焚川敏锐地抓住:“怎么?” 孤瞳道:“……费这么大功夫上来,你就为了看这一眼?” 第60章 见她最后一面 “不,”谢焚川道:“我来是为了履行对谢邕的承诺,救他儿子一命。” 孤瞳:“那现在怎么不救了?” 谢焚成瞥他一眼:“你傻吗?这么高我怎么下去?再说那可是张世赞带的兵,你能打得过?” 孤瞳:“……” 所以你上来干什么? 还有—— “打不过。” 谢焚川道:“那不就结了。” 孤瞳:“……” 谢焚川背著数百条无辜人命和一份背弃的诺言,再次回到了新京城。 远远的,便看见一辆马车正守在他的私人府邸门口。 谢焚川薄凉的面容顿时变得温柔了几分,本能地想要上前。 但想到了什么,又犹豫了起来。 他下意识將袖子里的血书藏得更深些,几次吸气,又吐出来。 最终,他还是决定,要去见上她最后一面!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肩膀上突然多出一只手。 那只手力道重逾千斤,將他死死压在原地。 来人用他仿佛被烧红的铁皮摩挲过的嗓音,开口唤道:“徒儿。” 谢焚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孤瞳短剑瞬间出手,一出手就是杀招! 然而,对方却一动没动,只將手中权杖轻轻摇了一下,他便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师父,”谢焚川赶紧道:“手下留情!” “哼。”释古轻哼一声。 谢焚川对孤瞳道:“这是我师父,羌族的大巫师。” 孤瞳眸色微寒。 释古对这二人的敌意毫不在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怪笑:“跟我走吧,徒儿。” 孤瞳猛地看向谢焚川。 谢焚川最后看了那辆马车一眼。 可惜夜色太深、车帘太厚。 他什么也看不见。 谢焚川冲孤瞳摇摇头。 看向释古:“走吧。” 马车內,沈晏昭打了个喷嚏。 轻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手:“夫人,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天都黑透了,兴许那位大提督根本就不住这里呢?” 沈晏昭摇摇头,她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 房檐上的雪和冰棱都清理得很乾净,门口还有隱隱的未清理的车辙痕跡。 虽然府中没有僕人,但谢焚川一定住在这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就等在这儿,非得把人抓住不可! 暖炉早就熄了。 月上中天,冬雪加厚。 空气中能清晰地听见结冰的声音。 轻姎劝不动沈晏昭,只能不断將自己的內力输送过去。 “我真的没事。”沈晏昭拒了几次。 但轻姎也犟。 沈晏昭不走,她就一直不停地用自己的內力给她取暖。 担心马扛不住,轻姎飞身进了宅子,打开门让马儿进屋去待著。 一夜过去。 沈晏昭心中积攒的怒意越来越盛。 “夫人,还等吗?”轻姎问道。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车辙的声音。 轻姎立刻拉开车帘,看见的却是首辅府的马车。 轻眠从马车內跳了下来,喊道:“夫人!” 轻姎过去扶了她一把,防止她滑倒,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轻眠拿出一张字条交给沈晏昭:“夫人,这是宫里新传出来的。” 沈晏昭看完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谢邕越狱? 还杀了詔狱所有人? 但最后越狱失败了? 他死了? “还有一件事,”轻眠道:“江家族老来了,老夫人派人到处找您,夫人,我们要现在回去吗?” 沈晏昭沉默片刻:“不,先进宫。” 她这次走的是西华门,从这里进去就是长乐宫。 沈晏昭打量著眼前的长乐宫,將手里一枚令牌上下拋著。 这是昨日李啸霆给她的,有了这块令牌,她便可以隨意出入宫墙,不必次次呈报。 长乐宫乍看之下和沈晏昭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或者说,还更鲜亮些。 因为脱落的门漆都已经刷好了。 可惜,门上却加了重锁。 唯有侧院一处小门可以出入,但有重兵把守。 进去后,整个长乐宫积雪深厚,无人清扫。 唯有那太湖石,倒是长久矗立,日久不变。 沈晏昭在殿內没有看见谢书瑶,找了一圈,来到了后花园。 她心中突然有了猜测,循著记忆中某个方向找了过去,果然看见谢书瑶正待在一片花棚之中。 大片枯萎的鷺兰扎入沈晏昭眼中。 谢书瑶看见她来,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理了理鬢髮,整整衣衫,站了起来。 “我记得你也喜欢鷺兰,是吧?”谢书瑶笑了笑,“可惜了,这里被断了炭火,这些鷺兰都被冻死了。” “不过江衍曾经在我这里挖过一盆给你,不知道你那盆养得可还好?” 沈晏昭淡淡地看著谢书瑶。 她发觉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清谢书瑶本来的模样。 蜕去了厚重华服和浓妆加持,谢书瑶原本的清丽容顏露了出来。 她突然有些理解江衍为什么会变心了。 换做她是个男人,怕是也很难不对谢书瑶这样的容貌动心。 她並不想与谢书瑶虚与委蛇或者在她面前强装什么,逕自道:“谢邕死了。” 闻言,谢书瑶愣了愣:“这么快?” 她的神情复杂,但谈不上悲伤,细看似乎还有丝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沈晏昭打量著谢书瑶的反应。 这时,谢书瑶突然也看向了她,凌然道:“所以你是来送我上路的?怎么是你来?李兆恆呢?他亲娘要死了他自己不来?” 沈晏昭忍不住厌恶道:“你也配?” 將十岁的李兆恆拋弃在叛军的屠刀下之时,没有想起自己是她的亲娘,这种时候想起来了? 谢书瑶冷笑一声:“如何呢?配不配,我都是他的亲娘!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是和江衍生的……”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著沈晏昭。 但沈晏昭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而且看得出来不是强撑的。 这让她的独角戏瞬间变得很没意思。 谢书瑶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你早就知道了?” 沈晏昭没有与她多说废话的打算。 她径直道:“我这次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对我动手?是谢邕让你这么做的?” “怎么?”谢书瑶眯了眯眼,“我告诉你,我就能活?” 沈晏昭道:“你能不能活,是陛下和容王决定的,不过你若真的那么不想死,我可以考虑替你求情。” 谢书瑶许久没有说话。 沈晏昭接著道:“我与江衍成亲三载,你若想对付我,早就可以下手,不至於忍到现在,是谢邕让你这么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书瑶看她半晌,发觉沈晏昭的神色竟然是认真的! 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第61章 她求而不得之物,她视若敝履 “你是这么想的?”谢书瑶疾步上前,走到沈晏昭面前,“你想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沈晏昭皱起了眉头。 谢书瑶神情晦涩不明,盯著沈晏昭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谢书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知道!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神情骤然变得愤怒:“沈晏昭!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沈晏昭额头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號。 “谢邕……”她刚开口,谢书瑶突然把手伸向她腰间的稚锋剑。 沈晏昭神色一凛,一把攥住了谢书瑶的手,然而,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谢书瑶竟然低下了头,一口咬在她手上! 沈晏昭只能扣住谢书瑶的下頜掰开,然而她手上已经被咬出了一抹血痕。 沈晏昭一把拔出稚锋剑,抵在谢书瑶心口:“你在找死?!” 谢书瑶狠狠地看著她,却是不退反进。 “杀了我啊!”她的神情透出不正常的扭曲,“沈晏昭,你不是第一个拿剑抵著我的人!” 鲜血从谢书瑶胸口溢了出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上一次拿剑这样指著我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谢邕!我的亲生父亲!” “我的母亲在世时,整日骂我是赔钱货,说我卑贱,说是我害了她一生!” “后来,父亲接我回谢家,我以为我终於要有家了,然而他把我当棋子,附庸权贵、隨意摆弄!” “再后来,我遇到了江衍……” 说到这里,谢书瑶慢慢低下了头:“我以为我终於遇到了真心之人,可江衍……”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看著沈晏昭:“江衍也是骗我的!他利用我!我那么爱他,他的眼里却从来没有过哪怕半分我的影子!”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爱我,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人看过!” 谢书瑶张若癲狂,胸口血花越开越盛:“凭什么!沈晏昭!你说,凭什么啊!” “谢书瑶……”沈晏昭不得不收回稚锋剑。 谢书瑶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根本不听她说话,嘴里一遍又一遍。 “凭什么啊……” “都不把我当人看……” “我这么爱他……” “谢书瑶!”沈晏昭按住谢书瑶的肩膀,“装疯卖傻这一招没有用!你若真的想活,就把谢邕的秘密告诉我!不管你知道多少,我……” 谢书瑶看著她,眼神逐渐从怨愤变成茫然,最后化为诸多沈晏昭看不懂的情绪。 “呵!”她突然狂笑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原来沈晏昭来找她,不是为了江衍! 原来她求而不得之物,在沈晏昭眼中却视若敝履! 江衍啊江衍,你知道吗,你和我一样可笑! “沈晏昭,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你永远也別想知道!” 谢书瑶说完,猛地一把推开了沈晏昭,朝著花棚外跑了出去! “站住!” 花棚外就是冰湖,谢书瑶却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正撞在厚重冰层上,脑袋上瞬间溢出一大片鲜血…… 但谢书瑶最终並没有死。 经太医诊断,她患上了失心疯。 …… 马车上,轻姎轻眠知道了御赐休书的事,都真心替沈晏昭感到高兴。 沈晏昭心里还縈绕著诸多谜团,一时却笑不出来。 谢书瑶装疯卖傻。 谢邕身在詔狱却还有人为他劫狱,致使整个詔狱死伤殆尽,最后却仍旧功亏一簣。 她怎么看都觉得谢邕更像是被灭口。 还有东太后…… 东太后明明有机会重新掌权却坚持归於幕后…… 这一切的一切,她有太多不解。 沈晏昭惊觉,其实江衍有一句话並没有说错。 她从十四岁后便被寒毒所困,成亲后又困於內宅。 所思所学,確然纸上谈兵。 本以为重生是她最大的筹码,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夫人,我们回去是直接收拾东西就走吗?”轻眠问。 沈晏昭点点头:“嗯。” “太好了!”轻姎道:“以后我们就住沈家老宅吗?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奴婢栽的那棵橘子树还活著没有。” 轻眠道:“不是枳树吗?” 轻姎坚持:“橘子树!” 两个人辩论起来。 然而,事情却並没有那么顺利。 仰山居。 轻姎看著院门口满地的狼藉,扔的都是沈晏昭平日穿的用的东西。 还有一些丫鬟小廝正抬著一箱箱的箱子往外走。 她忍不住冲了上去,拔剑就抵住一个小廝的咽喉:“你们在干什么!” 那小廝嚇得魂不附体,大喊道:“冤枉啊轻姎姑娘!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把东西都放下!”轻姎冷叱一声,环顾一圈。 眾多丫鬟小廝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都放在了地上。 这时,仰山居正堂內,江家二老夫人姚氏扶著老夫人许氏走了出来。 姚氏率先衝到沈晏昭面前:“是不是你把我家左左藏起来了?我家左左那日来过你这院子后,隔日就不见了人影,说!你到底对我家左左做什么了!” 沈晏昭淡淡道:“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二婶今日来问,是不是太迟了!” “我不管!”姚氏凶狠地瞪著她,“一定是你对那个贱丫头说了什么!要不然她怎么会逃跑!” “二老夫人,”一旁,轻眠道:“您一时说我们夫人把堂小姐藏起来了,一时又说堂小姐是逃跑的,您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姚氏还想再说。 “行了。” 她背后却传来一道苍老的人声。 沈晏昭循声看过去。 是一位极其苍老、背几乎驼到地上的老者在说话。 这位老者站在许氏身旁,而他们身后,还乌泱泱跟著一大群人。 沈晏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姚氏不甘心地咬咬牙,看了许氏一眼,还是转身走到了许氏身边。 许氏则看了那位老者一眼,隨后上前两步,对著沈晏昭拿出一份契书,冷冷道:“沈晏昭,白纸黑字定下的契约,你想赖帐?没那么容易!” 沈晏昭算算时间,今日正好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第62章 骗了钱想不认帐不和离?没门! 真正的宫廷要案,如果没有人故意推波助澜,普通人其实是不可能知道內情的。 谢邕谋反之案,看似惊天动地,实则因为谢焚川的提前布置,还没有传出宫墙就被完全封锁住了。 如今圣旨未下、发落未定。 许氏只看到自家儿子穿著緋红袍服意气风发地去上朝,加上江衍之前也经常忙於公事多日不回家。 是以,许氏根本没想过,自己儿子的头颅,此刻正悬於铡刀之下! 她只知道,沈晏昭答应过她,三月之內会与江衍和离。 可如今眼看已经是最后一天,沈晏昭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加上姚氏挑拨,说沈晏昭定然已经反悔了,因为此前江左左曾说过自己和江衍好事已成,就等著江衍抬她进门。 结果隔日江左左就不见了。 姚氏认定这一切定然是沈晏昭乾的。 许氏也认为沈晏昭阴险狡诈。 那日她在猎场,对自己的关怀原来为了骗自己放鬆警惕,否则自己根本不可能忍到今日才发作! 沈晏昭这分明是骗了自己的財物就想不认帐。 她想什么好处都占了! 没那么便宜的事! 姚氏攛掇著请来了江家族老。 她也有自己的算盘。 沈晏昭和江衍是否和离她其实並不在意。 她要的只是江左左的名分。 江左左不管人在哪里、是死是活,她已经想定了,今日必须要把江左左和江衍的关係敲定落实! 这要这件事落实了,她就不信新都商会那群人以后还敢对她儿子颐指气使,挡著他们家的財路! 沈晏昭没有看许氏,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驼背老者身上。 “您是?” 姚氏道:“这位可是我们江家族老!” 沈晏昭蹙了蹙眉。 轻眠道:“江家哪里来的族老?江家有哪些人打量谁不知道呢?二老夫人莫不是以为隨便从哪里,找些不三不四的人就可以冒充族老了?” “说什么呢!” “你这丫头,是这府上的丫鬟吧?” “好没规矩!这样的丫头就该直接发卖了!” “打死这个贱丫头……” 轻眠话音刚落,那驼背老者尚未开口,他身后那群乌泱泱的人先叫喊起来。 他们这群人,有人手中拿著镰刀、有人拿著齿叉,还有连枷、铁锹什么的,甚至还有两个人背著簸箕和竹箩,一眼望过去全是农具。 “咳咳!”那驼背老者重重咳嗽两声,柱了柱手中的拐杖。 有人喊道:“大家先別说话,听村长说!” 他身后眾人慢慢安静下来。 江村长缓缓开口道:“小老儿乃是江家村的村长,这位夫人或许有所不知,平儿和安儿小时候父母双亡,这两兄弟可怜啊,在江家村,那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江平就是江衍的父亲。 有人喊道:“可不咋的,小时候我老娘每次煮点什么好吃的,都得让我给江家兄弟也端两碗!” “还有我们家,逢年过节年猪腊肉,那可是自己不吃也没少过他们兄弟俩的啊!” “江家兄弟虽然后来搬了出去,但和咱们江家村那也是打断骨头连著筋,就说咱们今天来的这些人,谁跟谁不是亲戚啊。” “就是,这丫头还说什么不三不四,合著当我们打秋风来的呢?” 眼看眾人又激动起来,江村长又柱了柱拐杖。 他接著道:“这位夫人,老夫人和二老夫人今日都在,小老儿说句良心话,后来这两兄弟有了出息,一个进入衙门当了官家人,一个经商挣了大钱,我们这些村里人,可有谁想过要来沾光或者別的什么?” 姚氏赶紧道:“村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都是那丫头胡言乱语,您老德高望重,我们都信得过,所以才会请您老来主持公道呢!” 许氏也道:“村长,妾身幼时便丧父、年轻时又丧夫,独力勉强把衍儿拉扯长大,家里也再没个別的男丁给撑著,不得不劳烦村长走这一遭,辛苦村长了。” 江村长摆摆手,嘆息一声:“小老儿也是近日才知道平儿那孩子竟然十几年前就亡故了……唉,想他们两兄弟的名字,合起来叫平安,还是小老儿亲自取的呢,结果竟也未能护住这孩子……” 沈晏昭渐渐听明白了。 这些人並非江衍家的长辈,只是江家村不知道绕多少弯才能勉强称得上和江家是有亲戚关係在的人。 她实在不知道姚氏和许氏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著找这么一群人来撑腰。 是打量著这些村子里的人好摆弄? 还是觉得只要人多势眾、吆喝声够大,她便无有不从? 沈晏昭冷冷道:“母亲,和离之事我从未忘却,今日便准备给您一个答覆,但您让人將我的院子弄成这样,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有人嚷道:“哎哟,什么这样那样,我们村里人办事都是这样的!你不守信用,那我们就拿你的东西充数,公平得很哩!” “就是!你这胖妮子,还说是什么夫人呢,厚著脸皮不要,骗了许大娘的钱財,如今我们帮著许大娘把东西都搬走,有什么错咧?” “说的是嘛,哇亟唉哦啊哈銩个喃……” 这些人的话越说越糙,方言和各种粗话混著,一开始沈晏昭还能听得懂些,后来就完全听不明白了。 她也不在意,只看著许氏。 许氏莫名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道:“你也別看我,是你自己背信弃义在前……” 她说著又扬了扬手里的契书,给自己打气:“白纸黑字,你別想不认帐!” 沈晏昭正欲开口,这时,外面突然急匆匆跑进来几个人。 为首之人沈晏昭见过,正是江家二叔江安,身后跟著的几个估计是他的儿子们了。 其中一人尤为显眼。 刚刚及冠的样子,身量高挑,腰身却格外纤细,一身粉红纱裙,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他身上似乎抹了脂粉,靠近时便带来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路上香风不断。 江安进门后先左右看了看,目光瞬间定格在姚氏身上,大步走了过去:“你你你!你这愚妇!谁给你出的餿主意让你干出这惊天蠢事!” 他说著就要拖走姚氏:“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紧走!跟我回家!” 第63章 陛下有旨,还不跪下! “干什么干什么!”姚氏大叫起来,推拒著江安,“衍哥儿媳妇拐走了左左,我还不能来要个说法了吗?” 那粉纱男子也挡了江安一下,细声细气地道:“爹,您说话就说话,对娘动手就不合適了。” “谁动手了!”江安看著这个儿子就头大,整天穿得花枝招展不男不女,可偏偏这还是他唯一的嫡子! 他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只看著姚氏:“你別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来撒泼吗?赶紧跟我回家……” “什么撒泼,”姚氏反过来推了江安一把,“我说的都是实话!再说我也是为了大嫂!” “你自己说,放眼整个新京城,除了咱们大嫂,还有谁家的婆母会被儿媳赶去住又阴又冷的院子?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咱们大嫂是什么性子,別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我再不来,大嫂都被人给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她说著拉了拉衣襟,指著江家村的村长,道:“看见这是谁了吗?” 江安又惊又怒,目光落到那老者身上,片刻后,他的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快步上前:“您是……” 江村长颤巍巍地抬起头:“是安儿啊?都长这么大了?” 江安赶紧拱了拱手:“您是……村长!您怎么来了?这……” 姚氏得意道:“村长是我替大嫂请来的!你们兄弟俩小时候不是受了村子里不少恩惠嘛,所以他们也能算得上是江家族老了,这次事关衍哥儿和离之事,自然是要请族老前来见证的。” “不是,你听我说……”江安面上闪过一丝讳莫,想把姚氏拉到一边说话,但姚氏不依。 当年江安卷了江平的银子逃出新京城后,也风光过两年,但很快钱就花光了。 他也尝试过经商。 但可惜根本不是那块料。 加上他一个外地人,一没人脉二没资源,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后来他走投无路,仗著皮囊不错,勾搭上了姚氏。 姚氏娘家是当地富绅,江安有了岳家扶持,后来才慢慢开始攒了点家业。 可以说,江安能有今日,全是沾了姚氏的光。 所以江安在面对姚氏的时候,多少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今日他听说姚氏带著人要来首辅府闹,第一反应就是姚氏疯了。 自顾民不与官斗,沈家江家那都是官宦之家,虽然他也姓江,但那能一样嘛! 他现在有几房妻妾,还有好几个儿子,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知足了,根本不愿意姚氏多事。 所以他第一时间带著儿子们过来,想把姚氏带回家。 奈何姚氏铁了心,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行了,你別说话了,既然来都来了,正好也一块做个见证。” 沈晏昭淡淡道:“二婶想见证什么?” 许氏和姚氏都看著江村长。 江村长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半步。 “沈夫人是吧,按理说你们高门显贵之事,本是万万没有小老儿这个村夫说话的份的……” “但既然许老夫人和姚二老夫人都愿意相信小老儿,那小老儿便也舔著脸,厚顏地做这个中间人。” “沈夫人啊,小老儿倚老卖老,说几句实话,你且听著。” “在我们村子里,其实是没有和离这个说法的。” “妇人多年无所出,又极为善妒,不许夫家纳妾,这不是等於要绝人家的后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像沈夫人这种情况,按理说就该休出夫家了事……”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跟著那些人又大声议论起来。 “就是,我们村子里养只鸡还知道下蛋呢!娶个媳妇儿回家不生崽,那不是连鸡都不如?” “要不说这大户人家的小姐霸道呢!” “听说衍哥儿不也当了大官吗?当了大官也这么被一个女人欺负啊?” “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谁横谁说话!衍哥儿是个读书人,肯定面和心软啊,你再看看那夫人,膀大腰圆的,你瞧她那样,咱家养的年猪要能养成她这样就好了……” “唉,衍哥儿这些年不容易啊……” 他们说话声音大,又毫不掩饰,轻姎气得直接举著剑冲了上去:“你们说什么!谁再多说一句,別怪我剑下无情!” “哎哟——”眾人齐刷刷往后仰倒,“就说这大户人家的小姐霸道吧!连丫鬟也霸道!” “是啊,有本事杀了我们啊!” “你们!”轻姎急了。 “轻姎。”沈晏昭唤了一声,她知道轻姎真被气急了,可不会管对方是谁,是真的会提剑宰人的。 她在空桑山的时候也没少跟山脚下的村民们打交道。 这些人就是如此,遇事就起鬨,只帮亲不帮理,要说多坏不见得,主打一个不咬人但噁心人。 她只看著许氏:“母亲想要如何?” 许氏上前一步,道:“很简单!三件事。” “第一,你曾答应与我儿和离,此约不可作废,你必须要履行!” “第二,你收了我的钱財,却没有在约定限期內办成事,所以你收了我的东西必须要还给我!” “第三……”许氏说著看了姚氏一眼,后者冲她点了点头。 许氏继续道:“第三,你得负责把你堂妹江左左找回来!她是来了你这院子之后不见的,下人们都看见了,所以你必须要负责!” 许氏刚说完,那些村民又闹了起来。 “没错!都听许大娘的!” “她们要是不答应也没关係,要不咱们就直接搬吧,我看著院子里好东西也不少啊……” “说得有理……” 这些人说著就又动了起来。 “等等!”许氏喊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堆里,根本没有人听。 许氏脸色极为难看,看了姚氏一眼。 姚氏附在她耳边道:“没事,让他们折腾去,就是要这样才能让沈晏昭难堪,她越难堪,咱们不就……” 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许氏微微咬牙。 她让姚氏找这些人来,是壮声势一块赶走沈晏昭的,只要赶走沈晏昭,她院子里的东西不也就是首辅府的吗? 她可不是真让这些人把首辅府的东西往外搬的! 可眼下这些村民失控,她根本就叫不住! 沈晏昭走到水缸旁边。 这个水缸里的水是满的,但眼下已经结了冰,沈晏昭深吸一口气,直接將整口缸搬了起来! 她將这口重逾三百斤的冰缸狠狠朝著仰山居正堂的大门边上砸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整口缸四分五裂! 沈晏昭选的角度很精妙,仰山居的大门连带门框直接被撞飞,门前的房檐也被砸下来一片,“哗啦啦”一声,瓦片、砖石、碎冰、白雪飞得到处都是! 喧闹的人群犹如被按下暂停键,瞬间寂静! 沈晏昭环顾一圈,从袖间抽出了李啸霆给她的圣旨。 “陛下有旨,还不跪下!” 第64章 刻著「沈」字的虎符,怎么可能出现在新京城 这群人哪里见过圣旨,一时都愣在原地。 只有江安和他几个儿子率先反应过来。 “草民接旨!”他赶紧跪了下来。 有了他们带头,其他人也赶紧都跟著跪了下来。 “草……啊?” “接……接旨!” 这些人磕磕巴巴的,谁也不知道接旨是个什么流程,反正跪下磕头就对了。 沈晏昭將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乾坤定序,阴阳合而万物生……” 她知道这些人听不懂,略去大半,直接跳到关键处。 “……妇人非必从夫於不义,故今准沈氏休夫,著礼部依『放妻书』,改制『御赐休夫特詔』,鈐予御宝,著沈氏执掌。自宣敕之日起,沈江妇夫之义永绝……” 眾人其它的听不明白,但“休夫”二字清楚明白。 许氏一下子白了脸。 “不!这不可能!我儿可是首辅!” “就是,”姚氏也帮腔道:“自古以来只有休妻,哪里见过休夫?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等等!”江村长突然出声道:“这位夫人,你说这是圣旨就是圣旨?怎么证明呢?小老儿虽然从未见过圣旨,但也知道圣旨不都是由內官宣读的吗?內官在哪儿呢?” 沈晏昭微微眯眼。 她这一遭,原本无意將事情闹大,只打算与许氏知会一声便收拾东西回沈家老宅,所以没有带司礼监宦官隨行。 “老村长是想抗旨?” 江村长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仔细伸长脖子,半天后摇了摇头:“夫人可不要给小老儿扣这么大的帽子,小老儿虽然是无知村夫,但也见过些贵人,知道些规矩,夫人想隨意矇混,那是不可能的。” 有了江村长这话,原本已经跪下的村民又站了起来。 “说得是啊!村长说得没错,哪有圣旨就这么拿出来的!” “也没见过女人宣旨的啊!” “假的吧……”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这女人好大的力气啊,从来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小姐是这样的,这不是个悍妇吗?不会连身份也是假的吧?” “別说那么多,乡亲们,別管她了,继续搬!” 有人一声吆喝,这些人乌泱泱的,又蠢蠢欲动起来。 姚氏冲许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到没,虽然村里人不成体统,但这种时候,要的就是他们这种人才能治得住你那儿媳! 许氏忧心忡忡。 一时看看那所谓圣旨,一时看看后方的村民们。 她自是不可能相信那圣旨是真的。 什么休夫? 沈晏昭编谎话也不知道编个真一点的,把人都当傻子呢? 她担心的是自家財物真被人祸害了! 轻姎来到沈晏昭身后:“夫人,动手吗?” 对付这群人,不来真章的,光靠唬和讲道理怕是没用了。 沈晏昭正欲开口,这时,仰山居外突然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 就见一群披坚执锐的兵士突然闯了进来。 有村民大喊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仗著自己是官家人要仗势欺人吗?我们村长当年可是受过知府亲自褒奖的,小心……” 这人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大头兵一巴掌扇飞了出去。 他手中长矛直接抵在那人的脖颈上:“闭嘴!” 兵士们將所有人都团团围了起来。 江安顿时嚇得想带著几个儿子跑:“大人,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没掺和,这就走……” “蹲下!”有兵士厉喝一声。 “这位大哥,”江安一边往那兵士手里塞银子,一边道:“刚才那人说的,村长受了知府亲自褒奖,其实该受褒奖的是我啊!” 他怕人不信,飞快地道出实情:“当年,是我捡到了你们大將军的虎符,真的,我还记得那虎符上写著一个沈字呢!我和大哥拿去村长家问,结果被村长没收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把那个虎符拿去交了官,其实这功劳原本是我和我大哥的啊……” 江村长面红耳赤:“你!” 江安一扬脖子:“怎么?老匹夫!你敢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当年要不是你强占我和大哥的功劳,我们又怎么会被逼得背井离乡?后来又这么多年不回去,都是因为你们……” “你你你……胡言乱语!”江村长急得背都快挺直了。 沈晏昭猛地来到江安身边,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你刚才说什么?那虎符上写的什么?” “沈啊!”江安闭著眼睛大喊,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对对对,就是你那个沈!” 沈晏昭猛地看向江村长。 江村长眼神一闪:“那写著沈字的虎符分明是小老儿捡到的,江安,你怎么胡说八道呢?你跟你大哥不一样,你从小就不学好,你……” 沈晏昭没再听江村长说什么。 她失魂落魄地鬆开手,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有人撑了她一把:“沈夫人!” 沈晏昭回过头,看见了季维岳。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强自道:“季將军,你怎么来了?” 季维岳担心地看她一眼,道:“是容王殿下派我来的。” 他说著挥了挥手,两名司礼监的宦官跑了进来。 “陛下有旨,眾人接旨!” 除了沈晏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其中一名宦官看向沈晏昭,弯腰道:“不知『御赐休夫特詔』现下可在夫人手上?” 沈晏昭將圣旨递过去。 他接过来,又念一遍,全了礼仪,然后另一名宦官又拿出了另一份圣旨。 不过这份圣旨是给沈家还有江家的。 圣旨中阐述了江衍谋反之事,整个江家所有人都要被羈押扣审。 另外就是对沈晏昭的封赏。 沈晏昭断断续续听见说封她什么二品誥命夫人。 她也没听清,只觉得脑子里嗡鸣作响。 江安说,捡到了刻著“沈”字的虎符! 江村长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死死地捏著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第65章 沈家女,亦是皇室人 “拿下!” 季维岳一挥手,在场所有人都被亲卫军扣押起来。 江安最先嚷起来:“这事跟我没关係啊,我什么都没做……” 季维岳看向他:“你不姓江吗?” 江安赶紧道:“这位將军,你不知道,十几年前我大哥,也就是江首……逆贼江衍他亲爹,江平被人砍死在大街上,我当时看见了,但我转身就跑了,还捲走了他们家所有的银子……” “所以严格说起来,我们两家是有仇的啊,他们家犯事跟我可一点关係也没有!求大人明察,放我们走吧……” 许氏捂著胸口,跌坐在地。 她早知道她家这个小叔子是个靠不住的人,但也是这时才知道真相。 “你……”她惨白著脸喘气,“你不是说你是被追杀才跑的吗?” 江安冷笑一声:“什么追杀?得罪了人的是江平又不是我,別人追杀我干什么!” “你!”许氏不断捶著胸口,“那你就眼睁睁看著你自己的亲大哥被砍死吗?” 江安眼珠子一转,对季维岳道:“大人,您看啊,那江衍现在犯下那么大的罪,其实我还能算是有功的呢!” 一个人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季维岳也是嘆为观止,道:“你有什么功?” 江安往前半步:“大人,您看啊,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很小的时候,村子里就有大师算过,说我那大哥头上长著反骨呢,我以前看过,我那侄子身上也有。” “所以啊您说,这样的大哥,我能救吗?我能纵容他危害大靖吗?我捲走了钱,也间接让江衍那小子上不了学堂,您看,他没上学堂都能犯下这么大的罪,那上了学堂还得了?” “大人,”江安又凑近了季维岳几分,压低声音,道:“当年那个虎符,真的是我捡到的,如果论功行赏,这应该是很大的功劳了对吧?这样吧大人,您放我和我的儿子们走,我就把那功劳都让给您,到时候知府大人……” “砰”一声,季维岳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拳头將江安砸晕了过去。 “杀人啦!杀人啦!”姚氏大喊起来。 江村长大声喊道:“这位將军,小老儿是受过知府亲自褒奖的善民,我们这些人也只是江家村的外人而已,跟他们高门大户可没有任何联繫啊,將军要抓人,总不能那我们这些人凑数吧?” “是啊,將军,放了我们吧!” “將军,当年江平两兄弟其实是被赶出村子的……” “是啊,將军!我们和江家真的一点关係都没有啊!” “將军……” “都带走!”季维岳冷喝一声。 “是!” 如狼似虎的亲卫军当即扑上来,在一片哀嚎声中將在场所有人都抓进了大牢。 许氏是最后一个,她突然扑上去抱住沈晏昭的腿:“昭昭,你救救衍儿!只有你能救衍儿了,你救救他……” 沈晏昭没有反应。 许氏也被拖走,她不停地喊:“昭昭,你救救衍儿,他没有对不起你啊,他对你那么好……” “夫人!”轻姎蹦到沈晏昭身旁,挥了挥拳,“太好了!就该治治这些人!” 轻眠也走过来,道:“还叫夫人呢?陛下都赐休夫特詔了。” “那应该叫……小姐?” “是郡主。”季维岳道:“恭喜昭烈郡主,容王殿下让我给郡主带句话。” 沈晏昭勉强道:“將军请说。” 季维岳道:“殿下说,这个封號,原本早就是属於郡主的。从今天开始,郡主便与江家没有任何关係,以后您不仅是沈家女,亦是皇室之人。” 沈晏昭点点头:“多谢殿下,季將军辛苦了。” 季维岳抱了抱拳:“郡主若没有別的吩咐,末將就先告退了!” “季將军慢走。” 季维岳走后,轻眠走了上来,轻轻握住沈晏昭的手:“小姐。” 早在江安说出刻著“沈”字的虎符时,轻眠就意识到了不对。 再看沈晏昭的脸色,虽然沈晏昭在外人面前撑住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她从小就跟著沈晏昭,早已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自家小姐。 轻姎后知后觉:“怎么了?” 沈晏昭走到石桌旁,在桌面的积雪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勾勒出一幅简易的山河图。 “这里是淮河,往北是彭城,这边是沂蒙山,而幽州……”她指尖往北掠过上千里,重重一点,“在这里!” 轻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 她想了想:“那刚才那个什么村长还有二老太爷都说谎了吧?沈家军的虎符怎么可能被他们捡到?” 沈晏昭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轻眠问道:“要去顺天府核实吗?” 沈晏昭摇摇头。 如果事情和她想的一样,那她父兄的仇,就不再仅仅只是外仇那么简单。 如果有人存心隱瞒,这些证据就算有只怕也早已被湮没。 核不核实意义不大。 她在想谢邕的死。 谢邕犯下的重罪,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连几日时间都不愿意多等,迫不及待要將他灭口?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几个名字,但都被她一一抹去。 所以谢邕被灭口,会与这件事有关吗? 但这是不是太巧了? 或是她想太多了? 如果不是江村长与江二叔,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沈家军的虎符,在沈家军全军覆没后,还曾经在幽州出现过。 或者谢邕被灭口,是因他谋反之事,暗中还牵扯了其他不愿被暴露之人? 可李啸霆说过,谢邕死之前,只见过三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谢焚川,还有一个是郑国公宋聿。 能够在詔狱內灭口,还能无声无息將整个詔狱都杀得乾乾净净的人…… 整个大靖,算来算去,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而以上三个人,皆在其中。 “小姐,您……”轻姎突然喊了沈晏昭一声。 沈晏昭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在积雪上写下了一个三个字的名字。 她隨手將积雪抹平,站起身来:“走,去大提督府!” 第66章 江衍,活著才有希望 仰山居內那些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她的日用之物,沈晏昭让人收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乾净。 这些被搬出来的箱笼,她也让人尽数復原。 她最后只带走了那一箱子地契、首饰盒以及一些府上的银票金银。 这些当然偿不了她全部的嫁妆,但也只如此了。 走出这个门后,她与江家,便再无干係! 沈晏昭背后,首辅府的大门被看守的士兵重重关上,贴上了封条。 沈晏昭没有回沈家老宅,而是带著所有財物,再次来到了谢焚川的院子,守株待兔。 她就不信,作为平叛的最大功臣,这位可以预见的大靖未来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还真的能藏头露尾一直躲著不成! 这次沈晏昭没有选择在门口冰天雪地里吹著老北风等人。 她直接让轻姎翻墙入室开了门,卸下门槛,让马车从正门长驱直入,停在角院里。 谢焚川的这处私宅並不大,只有二进,从角院路过影壁进入垂花门后便直接到了內院。 院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布置,只有左右各种著两棵古桑,不知道是什么品类,这等时节居然还长得鬱鬱葱葱,散发出清幽的树木香气。 正房和东厢沈晏昭没有打算动,她推开了西厢的大门。 出乎意料的,这里没有被布置成客房的模样,有纱帘和屏风。 这居然是间女子闺房? “抱歉。”沈晏昭赶紧退出並关上了门。 她犹豫了一下,来到东厢。 然而,这边也没有客房。 似乎是名男子的臥室,墙上掛了弓箭。 这把弓沈晏昭见过,正是冬狩那日谢焚川手里拿的那把。 所以谢焚川自己不住正房住东厢? 沈晏昭无奈,也只能退出。 她左右看了看,一时犯了难。 就算谢焚川住东厢,但主人不在,她也不好直入正房。 只是没想到谢焚川府上竟然还曾住过女子。 本来沈晏昭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守著谢焚川来的。 但如果这府上有女主人,她这么贸然入室,被人误会了那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沈晏昭又从垂花门走出。 这时她发现谢焚川的书房是开著的。 犹豫了一下,沈晏昭还是走了进去。 一进去,沈晏昭就差点被晃花了眼。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没有放书,放的全是金砖! 一屋子的金砖! 桌子上放著两个小箱笼,中间有一封信,上面写著“阿昭亲启”四个大字。 沈晏昭:“……” 她將信打开。 里面只有几句话。 “阿昭,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用找我,你也找不到。” “答应你的金砖,没想到三万两黄金原来这么多。” “金砖我估计你也带不走,拿箱子换吧,里面都是银票,有了这些,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空桑山是个好地方,別待在大靖了。” 最后八个字加重了。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看得出来这是谢焚川的亲笔书信没错了,除了他,沈晏昭没见过有人能把字写得那么难看的。 或者她应该叫他的另一个名字,云在景。 云在景是怎么变成谢焚川的,沈晏昭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確认的是,云在景和她一样,都重生了! 否则他不会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如此算无遗策! 她不知道云在景都经歷过什么,但云在景重生后所做的一切,无疑都是为了她! 他为她牺牲至此,她没有任何不相信他的理由! 然而,疑惑和不安是在所难免的。 谢焚川为什么要这样躲著她? 他现在去哪儿了? 从谢焚川的私宅离开后,沈晏昭回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里的僕人早就得到消息,说自家小姐要回来了,是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管家站在最前方,看著沈晏昭忍不住老泪纵横:“小主人!您!好好好,回来就好,没事,回来就好……” 沈晏昭看著他,也忍不住动容。 这位老管家也算是看著她长大的。 他是她祖父幼年时救下的一个孤童,从那时起便卖身到了沈家为奴。 后来她祖父几次想要放他的奴籍,却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无妻无后,良籍对他来说还不如奴籍,他只愿把沈家当成自己唯一的家。 沈晏昭出嫁时,原本是想带著老管家一起去首辅府的。 但老管家说更愿意留在老宅,替老主人看守灵牌。 她便也没有勉强。 “忠伯。”沈晏昭下了马车,亲自扶起忠伯,“早说了不用接,您身子不好,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 “好,”忠伯抹了抹眼睛,忍不住打量著沈晏昭,“小主人,老奴瞧著,您怎么好像瘦了?” 他大惊失色:“这才多长时间不见,您怎么……瘦成这样!”他急得跺脚,“这个天杀的姓江的!” “不是……”沈晏昭哭笑不得,同时心中微暖。 也只有真正关心她的人,看她这样子,还能发自肺腑说出一个“瘦”字了。 她上一次回来,是她祖父去年的忌日。 本来依照惯例,今年年关时她也会回来一趟,祭拜祖先。 但那时候她尚在昏迷之中,后来又发生了太多的事,一时没顾得上。 沈晏昭简单將自己的解毒的事告诉了忠伯,再三保证自己不是因为江衍的事被伤心成这样的,她这是在好转。 “那就好那就好,”忠伯拍了拍她的手,“小主人,祭品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祠堂吗?” “好。”沈晏昭点点头。 …… 此时,天牢。 江衍跪坐在草蓆上,头髮凌乱,脑袋低垂下去。 在他面前,李啸霆坐在一把椅子上。 “考虑好了吗?”李啸霆问道。 “你说,”江衍抬起了头,“是谢焚川要保我一命?为什么?” 李啸霆道:“他说你曾经救过他,是吗?” 江衍愣了愣,想起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日,他看见谢焚川……或者说云在景藏在供桌下。 那几年、匈奴和羌人还有来自南边偽靖的的刺杀活动一直很频繁。 而今日,天子鑾驾就在此处。 那时候的云在景还不是谢焚川。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跑进来的,但如果被发现,很有可能被当成刺客就地格杀。 他一时念及云在景是昔日同窗,虽然没什么情分,但后者的样子也不像是刺客。 所以他选择了隱瞒。 他也没有做什么,无非是没有举报云在景而已。 就这件事? 这就值得云在景以自己的功勋换取他这个谋逆叛臣的性命? “谈不上。”江衍道。 李啸霆摇摇头,站起身来:“江衍,你好好想想吧。” “你师从沈公,有首辅之才,你还如此年轻……” “你还有母亲,有孩子,不管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自己,你活著……才有希望,不是吗?” 半晌后,江衍抬起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第67章 哭了,卖夫求荣 在祠堂祭拜完后,沈晏昭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確切地说,是她祖父沈公沈鸣谦的书房。 祖父过世后,她没有动过这里,也不准人动,只有忠伯会时不时来打扫一二。 整个书房都保持著以前祖父还在时的模样。 她在中央的紫檀大案之前端坐下来。 这是祖父以前最常坐的地方。 大案上还放著他生前用过的奏章匣和鈐印盒。 沈晏昭抬眼看过去,左右墙壁上各有两幅掛画。 左侧是《大靖疆域图》和《万国舆图》,右侧则是《双驥伏櫪图》和《麒麟图》。 掛画左右错落陈列通天楠木书架,上面的书多但杂。 从经史子集、山川大河、地方志怪到风俗传闻,甚至还有话本、小说、戏曲、杂剧乃至武学秘典。 祖父的书房大多时候並不示人,沈晏昭一直怀疑与这些书脱不了干係。 士大夫讲究气节、信念、坚守、庄重,但在祖父身上,若用世俗的话来说,大约只有四个字——离经叛道。 然而即便如此,最终祖父还是將自己活成了大靖的最后一道脊樑。 祖父病重的最后那一年,人人都说他是为了大靖鞠躬尽瘁,但每每私下独处,沈晏昭总觉得她在祖父身上看见的,总是阴沉多过忧虑。 如果祖父早就知道了什么…… 沈晏昭起身,来到了书架前。 一晃就是月余。 轻眠来敲门,说宫里送来了帖子。 沈晏昭才惊觉外面积雪融化、万树都冒出了新芽。 “小姐,要进宫吗?”轻眠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晏昭。 这一个月来,沈晏昭除了日常起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书房里。 每每她从书房里出来,轻眠都觉得沈晏昭周身的气势变得阴沉了几分。 但每当她觉得可能要有事发生时,沈晏昭的情绪又会雨过天青,好似静水流深。 沈晏昭接过帖子看了看。 前几天她已经知道,经过白见深这段时间的调理后,李兆恆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这帖子说的是陛下亲自在宫中设宴,意欲答谢百官、宴请百官及家眷,並欲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沈晏昭新封郡主,也在受邀之列。 “去。”她將帖子递给轻眠,刚走两步,突然一阵头晕。 “小姐!” 沈晏昭只看见了轻眠突然惊慌失措的脸,她还想著要安抚轻眠一下,接著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一个时辰后,沈晏昭醒过来。 她看见了屏风外有一道背影。 “白见深?” “哼。”屏风外的人哼了一声。 “真是你啊,”沈晏昭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白见深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 沈晏昭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白见深深深盯了她片刻,不知怎的突然怒气就散了,他摆摆手。 “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这阵子操劳过度,刚才晕倒了。” “谢焚川虽然將大半內力都给了你,但你自己感受不到吗?你能化用的最多不到一成吧?” 到底是本性难移,白见深说著说著又来气了:“你真当自己毒解了就成铁打的了是不是?” “你的身体元气本就虚弱,是药三分毒,我这段时间没有给你开药是顾忌你之前昏迷时服药过甚,我说没说要你好好休息好好调养?” “现在好了,你脾胃肝肾四下皆伤,沈晏昭,你是不是……” “轻眠!”沈晏昭突然喊了一声距离门口还有一大段距离的轻眠,“我醒了!” “小姐!”轻眠从疾步走换成了快跑,飞速来到沈晏昭面前,“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就是头有点疼。”沈晏昭委婉地看著白见深。 白见深:“……” 轻眠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反正她家小姐只要见到白神医,十次里有八次指定是在挨骂的。 轻眠抿抿唇,为难地看向白见深:“白神医,我家小姐……” 白见深一挥手:“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欲走,轻眠又喊了一声:“白神医……” 白见深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眠眠?” 轻眠脸色微红:“小姐的药……” 白见深道:“直接服药对她身体不益,容易伤及根本,我已经传信给老头子,让他配点丸药过来了。” 轻眠面色一喜:“多谢白神医!” “哼!”白见深轻哼一声,瞪了沈晏昭一眼,“你就作吧。” 沈晏昭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身体问题不大,不过感觉有点发虚是真的。 她正欲让轻眠扶自己起身,转头却见轻眠满脸泪痕地看著自己。 沈晏昭嚇了一跳。 “眠眠,你……轻姎……啊不是……”她几乎语无伦次了,平时老见著轻姎哭,沈晏昭几乎没见轻眠哭过,一下子就束手无策起来。 “奴婢没事,”轻眠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道,“只是……”她欲言又止。 沈晏昭扶著轻眠的肩膀:“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有我在呢,我给你撑腰!” “您哭了。”轻眠说。 “谁?”沈晏昭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乾的,“我吗?” 轻眠摇摇头,道:“您昏迷的时候,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晏昭慢慢沉默下来。 轻眠握著她的手,將头放在她的膝头,陪著她一起沉默。 许久后,沈晏昭在她背上拍了拍:“没事。” 轻眠抬起头,点点头:“嗯。”她道,“不管发生什么,奴婢永远在小姐身边!” 沈晏昭笑笑,轻轻摸了摸轻眠的脸。 翌日。 “见过郡主。” “见过郡主。” “郡主安好。” 沈晏昭被封昭懿郡主之事,虽然不是开典受封,但已然皇榜公告,人尽皆知。 是以沈晏昭一进宫,便有无数人向她问好。 沈晏昭一一回礼。 但同样的,一路走来,沈晏昭也感受到了诸多异样的目光。 她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我朝男女地位虽不似前朝那般天地云泥,但这世道,终究仍然以男子为主。 她沈晏昭居然敢休夫,就算是御旨特詔,看在眾人眼里,只怕也难免认为她特立独行、离经叛道。 閒言碎语、各色目光,沈晏昭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然而,却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要骂到她跟前来。 “哟,这不是新任昭懿郡主吗?卖夫求荣的感觉怎么样?” 第68章 再见江衍,刺青 沈晏昭看过去。 这人她没打过交道,但认得,是郑国公府的世子宋度閒。 宋世子一身锦帽貂裘,朱佩玉璫,长得明明不错,但可惜配上一副刁钻表情,瞬间变得獐头鼠目、猥琐不堪。 沈晏昭还未开口,另一人走了过来。 “卖夫求荣?宋度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张今言今日白色裘衣搭配了一件大红斗篷,大步而来是猎猎生风、英姿颯爽。 她不客气地看著宋度閒:“你这句话,是在说沈晏昭举报逆臣谋逆是错的,还是说陛下封赏沈晏昭为昭懿郡主是错的?” 看见张今言,宋度閒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愤恨:“怎么哪都有你?张今言,你这么巴巴地帮人出头,人家领你情吗?你知不知道你每日往容王府跑为什么见不著人?你道殿下总去含光苑见的是谁?张今言,你可不可笑啊?” 宋度閒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了,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静謐下来。 张今言脸色隱隱涨红:“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宋度閒冷笑一声,“我说她沈晏昭不知……” “啪!”宋度閒话音未落,嘴巴上狠狠挨了一剑鞘。 稚锋剑在他脸上打出一道红痕,眨眼间肿起来,形成又红又肿的一大片。 “你!你敢打我!”宋度閒不可置信,狠狠指著沈晏昭。 沈晏昭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张今言不慌不忙地道:“对这种眼里无父无君、顛倒黑白、信口雌黄的小人,只需要这样就好了,无需与他多言。” 宋度閒快气疯了:“沈晏昭!你说谁无父无君!你骂谁小人!你……” 沈晏昭接著对张今言道:“当时你不在,可能不知道,谢邕谋反之时曾丧心病狂地提剑斩杀大臣,纵观朝野上下,只有郑国公一人面对谢邕的威胁而面不改色……” “哦,没有忽略张大都督的意思,他当时不在。” 张今言脸上的羞恼之色尽去,笑著接道:“我懂,郑国公大义凛然、忠心耿耿,他老人家一心为了大靖、捨生忘死,有此国公,乃是大靖之福。” “正是如此。”沈晏昭笑著点点头,和张今言说笑著走远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和宋度閒说过半句话。 对待贱人,与他相爭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不管谁对谁错,他们总有千万种说辞,他们自己也未必不知道自己並不占理,无非是想找机会借题发挥,噁心人。 对待这种人,打一顿就好了! 一顿打不服,那就打两顿! 私下里,沈晏昭问张今言:“听说你之前还和宋度閒议亲来著?” 张今言脸色一黑:“我正想说呢,今日之事其实是我连累你,自从我们家拒绝了国公府的提亲,宋度閒就跟个疯狗一样,只要我跟谁走得近,他逮谁咬谁,完全不可理喻……” 沈晏昭摇摇头:“这种男人,不行!” “没错,”张今言想了想,又道,“哎,那啥……” “你想当我小舅母?”沈晏昭先发制人。 张今言差点没原地升天,她赶紧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能听见,这才鬆口气。 转过头来斥道:“你干嘛!你胡说……” “我胡说吗?”沈晏昭笑道,“我以为你不是那种扭捏之人,怎么突然这么不大方了?” “我……”张今言咬咬唇,“也不是,他……他真是你小舅?你被封郡主不是只是名义上的皇室中人吗?” 沈晏昭摆摆手,道:“很复杂,总之你就当他是我小舅就行了,不是也是了。” 张今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晏昭猝不及防凑近她:“你真喜欢他啊?” 张今言毫不犹豫:“喜……沈晏昭!”张今言大怒,“你诈我!” “哈哈哈。”沈晏昭大笑起来,加快步子走远了。 张今言看她背影片刻,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沈晏昭亦驻足原地。 她们都看见了,两名卫兵押解著一个人朝著御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而这个人,是江衍。 此时的江衍手上脚上都带著镣銬,脸上也多了一道刺青,上刻一个“免”字,在额头右侧。 江衍也看见了沈晏昭。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发抖,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平息下去,再看沈晏昭时,目光平静,却幽如深湖,难以探底。 两名卫兵很快押解著江衍走远了。 张今言走到沈晏昭身旁:“你……还好吧?” 沈晏昭笑了笑:“忘了吗,是我亲自举报他参与谋逆的。” 张今言看沈晏昭的情绪確实很平静,没有什么异样,顿时放鬆下来。 她忍不住有些唏嘘:“没想到名冠新京城的首辅江衍,最终竟然是这个下场,说真的,我以前是喜欢过他的,他长身玉立,走在百官之中,犹如鹤立鸡群,遗世独立……所谓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外如是吧……” 顿了顿,她赶紧补充:“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定了亲,后来知道了我便放弃了,真的。” 沈晏昭若有所思道:“鹤立鸡群?你在说张大都督吗?” “沈晏昭!”张今言又一次被沈晏昭差点气炸了,“你怎么这么坏!” 她一路骂骂咧咧:“沈晏昭,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我听说你毒也解了是吧?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完全好起来,咱们真得打一场……” 沈晏昭笑笑。 其实她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確切地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样过了。 除了白见深。 但和白见深一块,每次都是他骂她,她忍不住了才会回懟几句。 但面对张今言的时候,她总是无意识地感觉到放鬆,衝口而出的话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回头在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沈晏昭本来是要与张今言一同赴宴,但走到半路,却有一名內侍过来拦住了她们。 “陛下请昭懿郡主前往御书房。” 沈晏昭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第69章 嫌恶,与江衍一唱一和? 御书房內。 仍旧是李兆恆居於上首,旁边站著李啸霆,张世赞和宋聿各居左右首位,另外还站著几名官员,沈晏昭一眼看过去,这几位都是兵部的。 除此之外,就是江衍。 他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山河舆图之前,手上拿著硃笔。 图上標记出了八个重点,六北二南,北部这六个点位分別对应大靖的六大险关,是大靖北拒匈奴的重要防线,南边则是彭城、淮水一线。 沈晏昭目不斜视,俯身行礼:“见过陛下,容王殿下,大都督、郑国公。” 此前兵部一直由江衍节制,兵部没有尚书,最高也只有是三品侍郎。 依礼来说,她行完礼后兵部那几位官员也当向她见礼。 可是那几位谁都没动。 李啸霆看他们一眼,他走到舆图前,对沈晏昭道:“日前收到战报,说北边匈奴蠢蠢欲动,南边偽靖也按捺不住,欲对我大靖出手。” “沈公生前作此山河舆图,听闻这其中也有昭懿郡主的功劳,郡主,你有什么见解吗?” 沈晏昭走过去,仔细看了那山河舆图片刻,微微蹙眉:“这不是祖父生前所作那幅。” 一名兵部官员道:“郡主好眼力,这一幅是下官几人按照沈公所作,一一比对,復拓而来。” 另一官员道:“沈公所作何其珍贵,原版自当妥善封存,用拓版有何奇怪?郡主心细如髮,只是国事当前,郡主眼中却关注细枝末节,各位大人……” 沈晏昭打断了他:“我不是因为画技手法不同看出来的,而是因为你们画错了。” “不可能!”几名兵部官员断然否决,“下官等耗费数月,方才復拓出这一幅舆图,每下一笔都再三比对,绝不可能有错!” 沈晏昭並不与他爭执,她左右看了看。 江衍把手中硃笔递了过来。 沈晏昭没看他,也没接笔,从旁边案台上拿了一支,蘸墨挥毫,利落地山河舆图上重画了两笔。 几名兵部官员疾步衝过来:“大胆!你竟敢破坏山河舆图!” “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能这般狂悖吧!” “陛下,王爷,各位大人,还请让郡主离开!此等国家要事,岂容一无知女子插手……” 沈晏昭不疾不徐:“是吗?各位大人真的仔细看过我祖父画的舆图吗?如果看过,那要不要再仔细看看,你们復拓的这版,疏漏何止一处?” “这不可能!”几名兵部官员气得发抖,“陛下,王爷……” 此时,江衍突然道:“昭……昭懿郡主说的是对的。” 御书房內顿时一静。 江衍道:“河东冀州两地,大山大河星罗棋布,我大靖自定都幽州后,也多依赖大山之势构建防线。” “这一片是燕山山脉,往左可远眺阴山,往南是太行山,各位大人依太行山和燕山山势而画阴山,但忘了一点,阴山並非连绵不绝,中间有多次断裂,比如……” 他指著沈晏昭画的那两笔:“这两处。” 一名官员道:“那也不能说我们画的是错的,无非是没有做明显標註而已。” 又一名官员嘟囔:“再说阴山现在都不在大靖之內了……” 他这话一出,空气顿时一凝。 那官员自知说错了话,赶紧跪下:“下官失言,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李啸霆摆摆手,“你也没说错,起来吧。” 那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了起来。 江衍道:“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里忘记標註,那里再画偏一点,整幅舆图岂非面目全非?” 兵部那几人还想再辩。 沈晏昭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们:“两军交战,诸位大人可曾听闻『一图定攻守,千里决胜负』的说法?” “还有,你们真的认为错处只有这两处吗?” 兵部几人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江衍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晏昭。 沈晏昭却是微微蹙眉,有些嫌恶地別过脸。 她顺著江衍的话说下去,只是为了反驳兵部那几位自以为是的大人而已,並不代表別的什么。 她也看了出来,其实江衍也一早就发现了这幅復拓舆图的疏漏,只是他没说而已。 这个发现让沈晏昭更加烦躁。 李啸霆却是笑了起来:“各位大人,现在还认为本王请沈家女前来,是任性妄为吗?” 那几人连连作揖,口呼:“微臣不敢。” 李啸霆看向张世赞和宋聿。 张世赞发出牛一样的哼声:“我本来就对沈家丫头没意见,我有意见的是他!” 张世赞怒气冲冲地看著江衍:“就算陛下大赦天下,谋逆也不在其列吧?江贼犯下这等大罪,只是简单的黥刑,何以正律法、震天下?” 郑国公慢悠悠地开口:“老牛鼻子,你急什么,陛下和殿下做此安排,自有他们的用意。” “又给你装上好人了。”张世赞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宋聿笑了笑,对沈晏昭道:“既然昭懿郡主对舆图如此了解,那便也留下来一同討论吧。” 沈晏昭看向李啸霆。 李啸霆道:“北边匈奴有骑兵震慑,又有六大防线,暂时不足为惧,反观南边偽靖,篡权夺位,亡我大靖之心不死,才是我大靖当务之急的心腹之患!” 说到这里,李啸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其余眾人也纷纷沉下了脸。 十七年前,先帝被兗王篡位,被逼得北逃之事,始终是梗在大靖所有人心口的一柄利刃。 南边偽靖不除,此辱不消,此恨难平! 沈晏昭扫了一眼。 这大约是所有人心头共同的想法。 诚然,李啸霆说得没错,南边偽靖一直对大靖虎视眈眈,多次挑衅齐鲁水师,从来没有放弃过试探。 除了想要谋夺更多的权势资源,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年先帝北逃之时,带走了传国玉璽! 假使大靖真的亡国,这一玉璽或许不算什么,但如今大靖虽然偏居一隅,却仍旧牢牢占据了冀州、幽州、齐鲁以及辽东的广袤地域,高句丽和关外女真至今臣服的,也是大靖。 就连西羌和那些趁兗王造反而割据一方的地方豪强,也都认大靖为大靖,称南边为偽靖。 这自然是偽靖所不能容忍的! 大靖深知这一点,李啸霆的判断也不能说错,但…… 沈晏昭微微拱手:“殿下,您说得不对。” 第70章 奴不敢 沈晏昭话音刚落,先前被她拂了面子的兵部员外郎飞快跳出来道:“放肆!你怎么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就是!”另一名主事也道,“殿下所言字字珠璣,他匈奴十年前刺杀先帝,被张大都督率骑兵一路赶至漠北,只要张大都督镇守北境一日,难道他匈奴还敢造次不成?” “没错,”这次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昭懿郡主,下官知道您初次入御书房议事,心绪激动也是有的,但您虽为女子,却也不可学那譁眾取宠之辈,故意与殿下作对,好吸引眾人注意吧?” 这几人越说越偏,简直不成体统。 兵部就靠这些人撑著,难怪江衍当初能轻而易举就掌控兵部。 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们:“上有错而下不纠,诸位就是这么为官的?我虽是女子,却也知山河破碎,凡是我朝儿女,皆有报效社稷之责,诸位因我是女子,时时刁难刻意挑刺,大靖有诸位大人在,只怕前路堪忧!” “你!”兵部侍郎气得忍不住指著她的鼻子,正想开口,江衍打断了他。 “大人,这是御书房!” 兵部侍郎顿了顿,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冷静下来,低垂著头不敢再说话。 张世赞阴阳怪气道:“不愧是曾经的首辅,执掌兵部啊,如今落了奴籍,还是能让朝廷命官俯首听命。” 江衍看他一眼,跪了下来。 铁链发出“哗啦”声响。 江衍跪著道:“奴不敢。” 话是这么说,但他脊背挺直,面无波澜,显然是没把自己当成阶下之囚。 李啸霆摆摆手,也没说让江衍起来,他看向沈晏昭:“你继续说。” 沈晏昭俯了俯身,道:“殿下可还记得,先帝当年除了带走玉璽,其实还带走了一件重要之物——” 她加重了语气:“山河鼎!” 数千年前,大地那时尚只分九州。 先贤大禹命九州献铜,铸造此鼎。 自此之后,便有“得山河鼎方可得天下”的说法。 而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自大禹后,朝代更迭歷经九次,其中有七次都是先夺山河鼎再征天下。 就连大靖太祖,也是从前朝手里夺取了山河鼎,后才有大靖数百年基业。 此物为天下覬覦,如今大靖势弱、强敌环伺,没有任何人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可……”李啸霆犹豫起来。 宋聿突然开口道:“殿下,老臣以为,山河鼎虽號称能定鼎天下,但毕竟只是传说而已,山河鼎本身除了大一些、重一些,上面刻著些星宿图纹以及铭文,在老臣看来,它和一樽普通的大鼎並没有什么区別。” “反而是玉璽,偽靖一日拿不到玉璽,就一日不可能成为正统,得到天下的认可,各方未必会爭山河鼎,但偽靖却绝不会放弃玉璽,因为一个传说而忽略真正的仇敌,老臣以为,昭懿郡主所言,未免过於偏信。” 沈晏昭坚持道:“偽靖对大靖虎视眈眈,自是不假,但诸位且看……” 她指著山河舆图上齐鲁下方的淮河道:“有淮河一线作为防守,偽靖想要北上並不容易,此为其一。” 她手指上划,指向齐鲁左下之地,道:“自古彭城定九州,有彭城在,偽靖对我大靖用兵便难如登天,此为其二。” “除非……”她话锋一转,指尖顺势下滑,“他们能和荆襄联盟,从左侧绕军北上,突破中州,直接攻我冀州或齐鲁侧翼。” “但这一条线也並不容易。” “一则中州如今已沦为四战之地,各方覬覦,偽靖不可能轻易吞併此处。” “二则即便他们与荆襄联盟,拥军北上,我冀州以南也有黄河为阻……” 说到这里,沈晏昭顿了顿。 她所分析的偽靖用兵之道,皆来自上一世的经验。 也诚如她所言,偽靖越不过淮河,更越不过彭城,最后改道中州。 原本有黄河作为天然屏障,他们並不能顺利北上。 谁料齐鲁水师中有一名將领,在面临偽靖攻城时,他立功心切,妄图在最短时间內全歼敌军,竟然掘开了中州境內长垣大堤,试图淹死偽靖叛军。 结果可想而知,黄河泛滥,致使两岸上下数十万军民受灾,叛军自然是没被淹死的,反而淹死了不少自己人。 更雪上加霜的是,黄河泛滥致使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流民纷纷北上,涌向幽州。 叛军顺势以流民开道,藏身其后。 等到幽州反应过来,叛军早已兵临城下! 沈晏昭待在祖父书房的那一个多月,除了寻找她想要的证据,也是在梳理自己上一世所经歷过的天下局势。 江衍说她不安於室,如果这算是骂名,那么她认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不会再安於內宅! 这大好河山,男儿看得,她为何看不得! 总而言之,上一世的新京城被偽靖叛军攻入腹地、烧杀抢掠,与其说是叛军太强,不如说是自己人太蠢。 只要扼住这个变数,五到八年內,南边偽靖休想有北上之机! 然而,北方匈奴则不同。 上一世,北方匈奴自十年前在张世赞手上吃了大亏之后,便不再与他正面交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怕了,殊不知,他们只是转移了战略重心而已。 匈奴南下的途径,居庸关算是最难的一条。 但倘若他们不从居庸关走呢? 如今的大靖核心为冀州、幽州,乍看之下只要不突破居庸关,北方匈奴对大靖便毫无威胁,但倘若匈奴先取河东呢? 河东与冀州以太行山为界。 然而,河东太行地势高耸,而冀州一马平川。 冀州入河东难如登天,河东自太行俯衝冀州却是易如反掌! 只要匈奴占据河东,假以时日,再取冀幽不过探囊取物! 如今的大靖意识不到这一点,一是因为偽靖的威胁,二则是因为河东地势极为复杂。 而裴乘景虽有割据河东之意,却只自封总兵,並未自立为王。 乍看之下,好似仍旧给大靖留了和谈的余地。 但只有沈晏昭知道,裴乘景只不过是羽翼未丰之前的隱忍蛰伏而已。 第71章 不重视,正是她的机会! 沈晏昭接著在舆图上勾勒了几笔,全是阴山的断裂之处。 从舆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只要攻破这几处防线,漠南骑兵便可以轻易南下,直插河东平城或者朔州。 兵部侍郎道:“纵然昭懿郡主言之有理,但匈奴骑兵南下,首当其衝的也是河东,昭懿郡主自己方才也说了,河东地势复杂,山河表里,就算是他们自己人在其中,没有舆图也是寸步难行,更別提匈奴骑兵。” “退一万步说,就当匈奴人也有这面面俱到的舆图,可到了平城或朔州之后,他们想要威胁幽州,也没那么容易。” 他指著舆图上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脉,冷笑著道:“昭懿郡主是不是忽略了这里?” 他手指之处,是名震天下的五岳之一——北岳恆山。 沈晏昭这时终於看向了江衍:“你也这么认为?” 李啸霆这时才对江衍道:“起来吧。” 沈晏昭却道:“让他跪著吧,跪著也不是不能回话。” 李啸霆只当她纯粹发泄恨意,也没多说什么。 江衍抿了抿唇,跪著没动。 片刻后,他开口道:“匈奴骑兵想要跨越恆山,只有两条路。” “其一,恆山之上有一条小路,但此路从千年之前便设有『天下九寨』之首的雁门关,守城士兵只要据险而守,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不是虚言。” “其二,是从河谷绕道,走并州一线。然而并州乃是河东腹地,相信无论是谁占据河东,都绝不可能把并州拱手让人。” “所以……”沈晏昭嘲讽地看著江衍,“你便认为匈奴绝对不可能通过河东威胁到大靖?” 江衍分毫不让,与她对视:“至少没有偽靖叛军的威胁大!” 上一世,江衍也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所以在裴乘景向大靖求援时,身为首辅的江衍选择了置之不理。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让裴乘景顶在前线,不仅可以消耗匈奴实力,还能让裴乘景元气大伤。 大靖便可从中牟利、一箭双鵰! 殊不知,裴乘景那点私兵,在面对匈奴铁骑之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为了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在河东建立的基业,他选择了直接把雁门关卖给匈奴人! 大靖以为,冀州城內有倒马关、紫荆关,幽州境內有居庸关,有此外三关,加上北方燕山天险,大靖便可高枕无忧。 然而,那一战,大靖损失了整整十数万兵马,连辽东的守城军都调了一半回来,却仍旧差点没挡住匈奴人东进之势。 如果不是正赶上匈奴人自己內乱,断了粮草,大靖只怕等不到叛军北上,就得被斩断国祚! 即便如此,这一战也令大靖元气大伤,接连导致之后偽靖北上时,大靖防线形同虚设! 此刻的江衍,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犯下了多大的过错。 而沈晏昭,也没有义务助他拨乱反正。 她只抬眼一扫。 几名兵部之人皆以不屑的目光看著她。 至於几位真正主事的人。 李兆恆如坠云山,张世赞不以为意,宋聿老神在在。 她最后看向李啸霆。 李啸霆既然让人破格请她入御书房议事,议的还是军防大事,想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李啸霆道:“阿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觉得河东是战略要地,易守难攻,这些都不错。” “但你或许弄错了一件事。” “我们要討论的,不是怎么防守,而是,如何出击!” “阿昭,当年沈公著此图时你也曾经手,你来看看,如果我军要南下夺取中州,选哪条线路最为合適?” “夺取中州?!”沈晏昭声音微变。 李啸霆站了起来,沉声道:“昔日江寧之耻已经过去十七载,这十七年来,凡我大靖之人,夙兴夜寐,想的都必是同一件事!” “阿昭,你还记得吗,沈公当年入內阁之时,也曾立下宏愿……” 沈晏昭喃喃道:“匡扶社稷、收復山河……” “没错!”李啸霆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我大靖已经养精蓄锐,蛰伏十七年!不,应该说,再过两个月,就是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这些年来,我大靖秣马厉兵,未有一日懈怠!” “此前大靖朝內佞臣为患,而经此谢邕伏法一案,佞臣皆已清除,我大靖士气前所未有的振奋,此时正是出兵良机!” “不错!”张世赞也站起来,“我北境骑兵虽然还需震慑匈奴,无法悉数南下,但容王此言不差,我大靖被人逼迫十数年,也是到了该反击的时候了!” 宋聿摸了摸鬍子,道:“当年叛军短视,走沂蒙山而放弃了彭城,却不知此举正是为我大靖留下了反胜之机!” 几名兵部官员也参与进去,热烈討论起来。 中州为天下腹地,大靖想要挥师南下,夺取中州必不可少。 然而,如今偽靖所占,不过会稽、豫章、江南以及两淮的一小片地方而已。 偽靖往左,是荆襄、夜郎、以及蜀地。 往西南,有闽南、南越、岭南以及益州土司。 大靖以左,除了河东,还有关中、安定郡、吐蕃、党项、回鶻等等。 当年兗王造反之时,眾多势力成隔岸观火之势。 后来,他们要么像河东裴乘景一样自封总兵,要么就乾脆自立为王,比如夜郎王。 还有如蜀地这种政教合一之地,以及益州这种原本就是土司自治的地方。 沈晏昭沉默地看著。 在他们的討论中,几乎没有这些势力的应对方式。 好似只要偽靖被灭,大靖就能直接回到从前,眾多势力不战而退,直接俯首称臣。 也或许,他们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想说。 说到底,这些人私心里,还是只想灭了偽靖! 其它的一切,都得往后排。 她的目光挪到那张山河舆图上。 祖父当年拖著病体也要留下此图,怕是想不到。 他用来警醒后人看清天下局势,不要冒进的舆图,却会反过来被当成用兵之策! 沈晏昭原本还想著,如果他们依然意识不到河东的重要性,她还有一招。 那便是晓之以利,以不能永远龟缩为由,说服他们先占河东。 殊不知,其实人家早就想到了要主动出击。 只是与她所设想的方向完全不同。 李啸霆叫她来,根本不是为了听她分析局势。 山河舆图虽然已经足够全面,但毕竟篇幅有限,有些细节处並未落定。 当年沈晏昭和江衍都参与过山河舆图的製作,除了沈公,自然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这幅图。 李啸霆叫他们来,其实为的是让他们补全细节,仅此而已。 沈晏昭低敛双眸,並不做劝解。 李啸霆让她画什么,她就画什么,让她补充什么,她也依言而行。 最后,所有人都很高兴。 尤其几位兵部大人,志得意满,好似明日就可进驻內阁,坐拥名利。 沈晏昭也隨同笑了起来。 她的高兴也是真的。 既然所有人都不重视河东,那么正好! 她需要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就藏在河东之內! 第72章 新京城命妇圈?什么东西!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待沈晏昭將山河舆图补充完善后,李啸霆又著江衍看过,才让人將图纸收起来。 门口侍立的司礼监內侍飞速走了进来:“陛下,容王殿下,各位大人,大宴各项事宜皆已完备。” “好,”李啸霆看向李兆恆,“恆儿,走吧。” “嗯。”李兆恆点点头,牵住李啸霆的手站了起来。 沈晏昭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铁链碰撞的声音。 她脚下顿了顿,但並没有回头。 这场大宴是天子为大赦天下而设,但同样依照普通宴席惯例,男女分坐。 沈晏昭与李啸霆等人自是不同路。 內侍引著沈晏昭来到女宾席。 她一出现,原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断了片刻。 “郡主,您坐这儿。” 內侍引著沈晏昭来到女宾席首位。 她看了看,这一片几乎全是上了年纪的誥命夫人。 像张今言那样的身份,也只能坐在中间那片的位置。 张今言遥遥朝她举了举杯。 沈晏昭笑笑,扫了扫裙摆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旁边的人突然递给她一盅冒著热气的四物汤:“看郡主脸色有些不好,喝点这个,滋补的。” 沈晏昭看她一眼,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那人摆摆手:“不谢,我是郑国公夫人。” 沈晏昭递到嘴边的手顿了顿,还是张开口,把那盅汤喝了下去。 郑国公夫人笑了起来:“郡主倒是心大,就不怕汤里多出点什么吗?” 沈晏昭笑笑:“夫人如果真的有心害我,倒也不必急著自报家门。” 郑国公夫人讚许地看她一眼,又把自己桌上的水晶虾饺、珍醴果肉、龙鬚肉捡了几盘子一股脑全给了沈晏昭。 “听说你也是个爱吃的,这几道菜都是尚膳监的拿手菜,尝尝看。” 沈晏昭爱吃倒不是因为贪嘴。 不过她也不解释,一一尝过,点头:“不错!” 郑国公夫人爽朗地笑起来。 这时,坐在沈晏昭对面的那位命妇突然道:“这位子我瞧著不对吧?国公夫人怎么坐一个晚辈后头去了?” 沈晏昭抬眼看过去。 “你是?” 那命妇脸色一僵。 郑国公夫人道:“她是新晋吏部尚书的夫人。” 介绍得很简单,连个姓都没有,显然也是不熟。 “哦,”沈晏昭点点头,“这位夫人,你有什么意见吗?” 那位尚书夫人脸色黑了黑,咬咬牙:“你凭什么坐首位?” 沈晏昭抓紧时间吃了两口菜,间隙中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坐首位?” 尚书夫人道:“先不说你的身份,你一个晚辈……” 沈晏昭打断了她:“尚书夫人以为我是什么身份?” 那尚书夫人顿了顿:“你真要我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沈晏昭又夹了一筷子菜,奇了,她一个郡主,有什么身份是拿不出手的? “请尚书夫人指教。” 尚书夫人咬咬牙,看向郑国公夫人:“我可是听说,您儿子刚进宫就让人给打了,打人的那位眼下就坐在您旁边,国公夫人这也能忍?” 郑国公夫人摆摆手:“可別提那逆子了,要不是他,我能忍痛把这么多美味佳肴分出去么?” 沈晏昭的筷子顿了顿。 郑国公夫人趁机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还我。” “没有的事。”沈晏昭若无其事继续夹菜,“不过一码归一码。” 郑国公夫人想了想,从沈晏昭桌上端回来一盘牛乳酥。 “你们!”那尚书夫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两个人好歹也是京中命妇,饿死鬼投胎没吃过好的啊? 她猛地站起来,对沈晏昭道:“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让我说的,別到时候又说我下你的脸面!” 沈晏昭放下筷子,手肘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后仰:“我是陛下亲封的昭懿郡主,秩比公主,我的身份坐在这里,夫人说说,有什么不妥?” “呵,”尚书夫人冷笑一声,“你是昭懿郡主又怎么样?你一个弃妇,像你这样的人,日后也不可能还嫁得出去,哪家男人敢要你这样的人,你……” 说到这里,尚书夫人顿了顿。 到底不是市井泼妇,还是知道收敛。 虽然这样的收敛毫无意义。 “弃妇?”沈晏昭缓缓扫视了一圈,望著宴席下方早已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等著看好戏的一群人。 “你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大多数人瞬间低下了头,但也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 有人道:“尤夫人也没说错什么。” “难道不是实话吗?” “昭懿郡主好威风啊,可惜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沈晏昭站起来,猛地冷叱一声:“来人!” 眾人被她嚇了一跳。 只有尤夫人还算镇定,嘲讽道:“你喊什么?你以为这是你们家吗?你说来人就来人啊?” 沈晏昭看向替她引路的司礼监內侍。 那內侍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下拜:“郡主有何吩咐?” 沈晏昭从袖中掏出那封御赐休夫特詔,扬手在眾人面前展开:“陛下特旨,准我休夫,而落在各位口中,却是我沈晏昭成了那弃妇?不知道诸位是藐视本郡主,还是藐视皇威呢?” “你……”尤夫人脸色一变。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终究不敢说出口。 但休夫二字本就荒诞,不止尤夫人这样认为,世俗礼法也这样认为。 奉旨休夫,更是千年来也没有过的事。 在绝大部分人眼中,男子休妻那是理所当然,但女子休夫却是大逆不道之举。 然而,沈晏昭的所作所为,於国大义上偏偏又是无可指摘。 尤夫人再狂妄,也不敢真的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紧紧地咬著牙,狠狠瞪著沈晏昭。 她就不信,沈晏昭真的敢把她怎么样! 沈晏昭要是敢对她动手,就是跟整个世俗礼法、跟新京城所有命妇作对! 她本来名声就不好,要是还不知进退,那日后这新京城的命妇圈子,她別想再有一席之地! 沈晏昭要是识相,就该老老实实向她赔罪! 但可惜,她不了解沈晏昭,也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新京城命妇圈? 那是什么东西? 也配? 第73章 殴打命妇 沈晏昭看著司礼监內侍,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吏部尚书夫人藐视皇威,对本郡主不敬,拖去檐下,罚跪两个时辰!” “什么?!”沈晏昭话音落下,不出意外激起一片轩然大波。 “她竟然要让吏部尚书的夫人当眾罚跪?” “这可是在宫里!还是陛下亲赐的大宴上……” “太囂张了吧……” 先前那几位替尤夫人帮腔的夫人这会儿也不藏著掖著了。 一人站了出来,冷笑一声,道:“哎哟,昭懿郡主好大的威风啊!陛下恩重,封你一个郡主,怎么?你就真把自己当皇家人,把皇宫当自己家了?” “呵呵,”又有一人帮腔,“昭懿郡主,您还是省省吧,你以为你能使唤得了谁?这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惩治官眷命妇,那是太后和皇后才有的权力,昭懿郡主要是再年长个几岁或者再年轻个十几岁……” 这人说一半留一半,但话中意味明了。 不少人都跟著低低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盯著沈晏昭。 沈晏昭往旁边看了一眼,隨侍的司礼监內侍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当透明人。 她也笑了起来。 “不敢动手是吧,行,本郡主亲自来。” 她站起身,利落地踩著案几翻了过去。 三两步间,在眾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直接抓著尤夫人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 接著拖起人就往檐下走,途中顺手从她腰间把腰带抽了下来。 尤夫人后知后觉,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 “啊——!沈晏昭!你干嘛!你敢!放开我——” 沈晏昭听而不闻,手上和脚上都很稳。 “你干什么!” “快住手!你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但尤夫人也是陛下亲封二品誥命夫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打骂的奴婢!” “沈晏昭,你太跋扈了!” 几名帮著尤夫人说话的夫人们赶紧衝出来拦人。 这要是让沈晏昭就这样把人提出去,那尤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晏昭將內力注入腰带內,权当鞭子使。 “啪!” “啊——” “好痛!” “你敢!” “住手!” “啊——別打了別打了……” 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合著杯箸破碎、桌椅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整个大宴剎那间被搅得鸡飞狗跳。 沈晏昭也不是见人就打。 她专挑那几个方才可劲给尤夫人帮腔的,收手的时候再顺便在尤夫人身上抽两下。 尤夫人娘家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也是世家出身,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哪里见过这么野蛮的场景! 她刚开始还能坚挺几下,大骂沈晏昭,但没两下就痛得受不住,开始不停地求饶。 沈晏昭可不管她求不求饶。 既然故意挑衅,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被她吵得心烦,沈晏昭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鸭腿塞进她嘴巴里。 尤夫人噎得脸色铁青,差点直接厥过去。 这般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驻守在外的亲卫。 但在场的都是命妇,那些亲卫又如何敢上手? 任凭尤夫人她们几个怎么叫骂,他们也只敢等宫女和內侍来。 宫女和內侍们倒是很快就来了不少,但也畏手畏脚,加上沈晏昭有武艺傍身,他们在旁边拦了半天也没让尤夫人那几个少挨几下。 最后还是沈晏昭自己打累了,鬆了手,把腰带和尤夫人一块扔开。 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一个时辰后。 明光殿偏殿內。 李兆恆坐在上首,旁边站著脸色难看的李啸霆。 沈晏昭吊儿郎当地站在他左边下手处,腿都没抻直。 在沈晏昭旁边,跪著五六个命妇。 当先的赫然是吏部尚书夫人尤氏。 尤夫人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命妇,这会儿却妆也花了、釵也散了。 她只稍微理了理衣衫,便保持著这副模样,披头散髮地来见驾。 就是要让陛下和容王还有百官们都瞧瞧,沈晏昭到底做了什么! 尤夫人身后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有两个还特意撩起袖子,给眾人看沈晏昭打她们打得有多狠多过分! 几位夫人哭哭啼啼,而在她们的右手边,便是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名官员,加上兵部的。 兵部的那几位还都是熟人,一个时辰前刚在一块议事的。 这几位官员在听完各自夫人的哭诉后,已经代表夫人们在李兆恆和李啸霆面前参了沈晏昭半个时辰。 期间沈晏昭没有辩解半句,李啸霆一言不发。 李兆恆倒是说了几句。 “几位爱卿先別著急。” “这件事可能有误会。” “阿昭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爱卿……” 气得他的几位爱卿也不跟他说话了,只一味朝著李啸霆告状。 “……殿下,昭懿郡主虽然贵为郡主,但在皇宫之內,陛下亲设的大宴之上,公然动用私刑,如此藐视皇威,视我大靖律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我大靖今后如何服眾?请殿下裁断!” 吏部尚书说完就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其他官员也跟著跪下来。 “请殿下裁断!严惩昭懿郡主!” “请殿下严惩昭懿郡主!” 李啸霆终於看向沈晏昭:“昭懿郡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晏昭想了想:“没有,我又没错。” “你!” “昭懿郡主,你狂妄!” “殿下……” 沈晏昭一句话又激起千重浪,眾人再次展开对她的二次討伐。 这次无论是用词还是情绪都要激烈得多。 李啸霆眉心直跳。 但沈晏昭坚持不认错,认定是几位夫人挑衅在先。 而他也確认过,这事没得跑。 可关键是沈晏昭下手也太狠了,还是当眾打人。 李啸霆不赞同地看了沈晏昭一眼,意思是她们对你不敬,你要惩罚她们有的是办法,难道你告诉我,我不会替你撑腰吗? 但你偏偏要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看看现在怎么收场? 沈晏昭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打就打了,她们欠打,不打不解气。 李啸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殿下……”吏部尚书还在说著什么。 李啸霆也没细听,他摆摆手:“行了,昭懿郡主……” 沈晏昭站直了,而后微微俯身:“殿下。” “这次的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是你挑起的,就罚你给各位夫人赔礼道歉吧。” 只是赔礼道歉? “殿下……”几位官员和夫人们脸色顿时就变了。 李啸霆竖起一只手,严厉地盯著沈晏昭。 沈晏昭在心底嘖了一声,不怎么情愿地拱了拱手:“各位夫人,不好意思了。” 本来眾大臣和眾夫人就不满意这个结果,沈晏昭这个態度,更是激得他们大怒。 第74章 离开新京城 双方又吵嚷起来。 当然,主要是吏部尚书一方和他们的夫人在吵。 沈晏昭只负责偶尔搭句话添把火。 最终,李啸霆忍无可忍,逼著双方都给对方行礼道歉,然后让他们都退下。 但即便如此,临走之前,双方还是没忘记互放狠话。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位大人称这事没完,日后必每日上书弹劾昭懿郡主。 夫人们则话里话外地表示,日后新京城的宴请、人情往来诸事,必將没有沈晏昭的份! 沈晏昭表示:哦。 刚走出门,內侍又匆匆叫住她,说李啸霆让她回去。 沈晏昭回到偏殿,隨口道:“小舅,你刚怎么不一次性说完了?害我又多走一趟。” 李啸霆质问道:“阿昭,你怎么回事?” 沈晏昭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李啸霆拧眉看著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我知道您什么意思了,”沈晏昭笑起来,“小舅啊,再怎么说,以前我也是江衍的夫人啊,不管我看那些夫人们再不顺眼,不还是得跟她们打交道么。” 李啸霆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以后不用打交道了?” “不用啊,”沈晏昭大大咧咧地道:“以后我就是昭懿郡主,秩比公主,我有权有势还有钱,又不指望那些夫人做什么,我干什么还要忍,还要给她们好脸色看?” 她討好地冲李啸霆笑笑:“小舅,你別担心,我有数的,我都没用稚锋剑。她们那些伤看著严重,其实我根本没用几分力气,最多三五天也就全好了。” “你还想用稚锋剑?这是你用几分力气的问题吗!”李啸霆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看著她,“还有,怎么以后就不用打交道了?你才多大?难道以后不嫁人了?” 沈晏昭道:“不嫁啊,”她撇撇嘴,“小舅,您不是都听见那些人怎么说的了么?他们都说我这样的人,以后肯定嫁不出去的……” “住口!”李啸霆冷冷地打断了沈晏昭的话,气息有些不稳。 沈晏昭沉默下来。 李啸霆重重吸了两口气,顿了顿,缓了语气:“阿昭,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其他人怎么说你根本不用在意,我让陛下封你做郡主就是不愿意委屈了你。” “你放心,婚事的事,等时机到了,小舅自然会给你做主,你是郡主,这大靖的大好男儿,还不是仍由你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他话锋一转,“阿昭,你也要体谅小舅,体谅陛下。” “大靖本就人才匱乏,谢邕叛乱刚刚结束,朝廷又损失了不少人。那几个夫人再怎么说也是我大靖的命妇,眼下大靖的朝廷也还需要她们的夫家顶著……” 他渐渐语重心长:“阿昭啊,你深受沈公教诲,一直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好孩子,小舅知道,今天的事不怪你,是她们太过分了。” “但是以后行事,再不可像今日这般隨性,不管你需不需要和她们往来,该给的面子总归还是要给別人的,知道了么?” 沈晏昭低著头不说话。 李啸霆皱了皱眉:“阿昭?” 沈晏昭还是不说话。 李啸霆加重了语气:“昭懿郡主?” 沈晏昭抬起头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李啸霆嚇了一跳,赶紧走过来:“阿昭……你这是……不至於,小舅也没怪你……” 沈晏昭带著哭腔道:“小舅,我不想待在新京城了。” 李啸霆脚下顿了顿,没有再往前走:“那你想去哪儿?” 沈晏昭道:“天下之大,我哪里去不得?大不了我回空桑山,我去药王谷!” “我真的受够了!” “从前作为江衍的夫人,我要为他打点人情,与那些討厌的夫人结交,心里有什么事都忍著,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开解自己。” “可是如今我明明都休夫了!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机会!我凭什么还要继续忍啊!” “她们那么说我,说的话真的好难听!小舅,您让我给她们面子,可是他们给我面子了吗?” “嫁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大不了我不嫁了!” “我再也不嫁了好吧!大不了,我就剃了头髮当姑子去!” “对!”沈晏昭想到了什么,“小舅,我不想待在新京城了,你把我送到冀州的姑子庙去吧,我就去那里青灯古佛一辈子罢了!” 李啸霆看她情真意切,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情绪崩溃了,这才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尽说傻话。” “我说真的!”沈晏昭抬起头,看著李啸霆,“小舅,您刚才也看见了,那些大臣们都说了,以后每日都要弹劾我,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的夫人也说,以后不管是宴请还是別的,都不会接纳我。” 她又像是气愤,又像是不甘的偏过头,嘟囔了一句:“谁稀罕!” 李啸霆看著她,恨铁不成钢地道:“那怪谁?你今天不这么衝动,让她们挨了打还丟这么大的脸面,他们能如此?小舅已经尽力维护你了,但你……” 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沈晏昭沉默许久,满脸黯然道:“我知道了,是阿昭不懂事,让小舅为难了,所以我更没有脸面待在新京城了,小舅,你就让我走吧。” 李啸霆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左右踱了几步,问沈晏昭:“你非走不可?” 沈晏昭瘪瘪嘴:“要是您能够严惩那些乱嚼舌根的夫人们,让她们以后都不敢乱说,也不敢……”她看著李啸霆的脸色,声音慢慢弱了下来,“我就……留下来。” 李啸霆看了她半晌,最终一挥手:“你先回去吧。” “小舅……” 李啸霆摆摆手:“这件事,让小舅考虑考虑。” “是。”沈晏昭犹豫著俯了俯身,行礼后告退。 一出皇宫,坐进马车,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收。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淒楚的模样。 她最后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 第75章 挑事,不罚反而奖赏她? 喧闹东市。 “哎,姑娘,看看簪子,今日打折,很便宜的……”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的桑果哎——” “这个菜怎么卖?” “老板,快给东福酒楼送几条鱼——” 小贩吆喝声和客人竞价的声音交织响起。 纷乱中透出一股安寧的味道。 驀地,一对母子刚走进饭馆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赶了出来。 “去去去,昭懿郡主玉驾在此,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郡主同食?” 两个大汉推得有些狠,那对母子差点双双摔在地上。 这一幕,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群的注意。 “哎!你们干什么!小心点!” “大娘,孩子,没事吧?” “你们太过分了!” 两个大汉鼻孔朝天、横眉怒目:“都滚开!你们算什么东西!里面坐的可是昭懿郡主!我看哪个不想活的敢再多说一句?” 隔日,北市。 两个大汉开路,將排队买香料的人群悉数推开。 “滚滚滚,都滚开!今天的香料我们昭懿郡主包了,尔等草民,速速避退!” “什么啊!没有这些香料几百斤呢,你们郡主一个人要吃这么多?” “这几位胡商好久才来一次,你们怎么这样……” “都闭嘴!谁再多说一个字,別怪老子不客气!听不懂吗?这些香料,我们昭懿郡主,一个人,包圆了!” 又一日,一大早,南市。 “听说了吗,昭懿郡主来了,一大早就霸占了坊市里最好的位置,说是要卖什么清香柑橘叶子,给人泡茶喝……” “那原先在那儿摆摊的人咋办呢?” “可说呢,人都堵在门口,整个南市都没法正常开业,市令来劝了好半天了……” “这些贵人,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话说这昭懿郡主到底什么来头?” “別说了,府尹大人来了……” 喧闹愤怒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垂首分立大路两侧。 几名衙役开道,迅速跑了上来,就要將沈晏昭摆在南市门口的摊子搬走。 “住手!你们敢!” 她带的两名大汉隨从立刻扑了上去,不准这些衙役动摊子。 南市的入口太窄,这些衙役虽然人多势眾,但却挤不进去,两名大汉堵在那里跟两墩人墙一样,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味。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声:“让路!” 一名大汉倨傲道:“你是谁?” 那人身著緋红散花官服,胸前绣著孔雀,冷笑一声:“你看不出来?” “我凭什么要看出来……”那大汉骂骂咧咧。 一旁,一名衙役斥道:“这是我们京都府尹大人,还不赶紧让开!” 京都府! 两名大汉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端坐在椅子上的人。 沈晏昭头也不抬,挥了挥手。 两名大汉让了路,迅速被涌进来的衙役一哄而上,抓了起来。 沈晏昭將煮好的柑橘叶子茶斟了一杯递给京都府尹,道:“王大人,尝尝?” 王思明接了过来,却是手一扬,直接倒了,冷冷道:“柑橘叶性凉,微臣脾胃虚寒,受不起。” “是吗?”沈晏昭给自己斟了一杯,嗅了嗅,“可惜了。” 王思明並不与她多言,径直道:“郡主,您到底想干什么?” 沈晏昭诧异地抬起头:“怎么?有那条律法规定本郡主不可以摆摊宴请眾人,与民同乐吗?” 在王思明开口前,她勾了勾唇:“这些柑橘叶,本郡主可没收钱。” 王思明道:“郡主,您已经干扰了南市的正常开业,请您让路。” “这样啊,”沈晏昭倒也听劝,站了起来,“那我明日再来……” 还来? 要是每天一大早都闹这么一场,他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大傢伙日子还过不过了? 围观的人群以及市令顿时苦不堪言,用求助的目光紧紧地盯著王思明。 王思明阴著脸:“昭懿郡主!” 沈晏昭不甚在意地看他一眼。 王思明深吸一口气,抬高了手拱手道:“请昭懿郡主与本官进宫一趟,此事,本官要到陛下面前分辩!” “好啊,”沈晏昭眉目渐冷,“王大人不尊礼法,对本郡主丝毫没有恭敬之意,本郡主正好也想告你一状!” “请!”王思明手一挥。 …… 御书房外。 沈晏昭已经在此站了两个时辰。 好在现在天气已经转暖,倒也不觉寒凉,只是站久了有些无聊。 王思明早就进去了,这会儿也没出来,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有叫她进去的意思。 沈晏昭不以为意,只是站著站著姿態就难免不恭谨,拿脚在地上轻轻画著圈。 “沈晏昭?”耳边突然响起张今言的声音。 沈晏昭抬起头,便见张今言一脸复杂地看著她。 “怎么了?”沈晏昭问道。 张今言想了想:“外面的传言可能有误会,我会替你向陛下和殿下说明的。” 沈晏昭笑了笑:“好,那就多谢你了。” 张今言点了点头。 又过一会儿。 “见过郡主。” 沈晏昭抬起头。 这一次是季维岳,他旁边还有另一名四卫司指挥使,叫王思允的。 她挑了挑眉。 王思允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进了御书房。 季维岳迅速看了一眼,小声道:“是陛下召见。” 沈晏昭点点头:“去吧。” 又过去一个时辰。 沈晏昭感觉自己快要饿得头晕眼花。 心中暗道失策。 早知道一大早就不煮什么柑橘叶子了,煮点能结实饱腹的就好了。 御书房的门终於被打开,但只有一个司礼监的內侍走了进来。 他手中还拿著黄纸密封的圣旨。 那內侍尖著嗓子喊道:“昭懿郡主接旨。” “接旨。”沈晏昭说。 內侍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她腰间的稚锋剑,又把嘴闭上了,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沈晏昭听完,眼睛忍不住微微瞪大了几分:“公公,你没念错吧?” 那太监嗔怒地看她一眼:“郡主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替陛下传旨何止千百次,岂有念错之理?” 沈晏昭乾脆自己拿过来,那太监下意识拦了一下,又突然意识到好像没什么可拦的,本来宣读完了就该拿给她的。 只是没见过这么自己上手的。 那內侍一时脸色扭曲了一下。 沈晏昭仔细將圣旨看了一遍,確认內侍確实没念错。 所以她作了这么多天,圣旨不但不罚她,居然还重赏於她? 第76章 江衍看著他通红的双眼,一时心中难平 沈晏昭进了御书房。 依然是李兆恆坐在上首,李啸霆站在他旁边。 李啸霆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准备吧。” “是!”张今言、季维岳、王思允同时拱手,俯身而退。 “你也下去。”李啸霆对王思明道。 “是。”王思明离开前深深地看了沈晏昭一眼。 人都走完了,李啸霆这才看向沈晏昭:“现在满意了?” 沈晏昭撇撇嘴,道:“殿下让我去河东做什么呢?这个特使不会是探路的吧?我不想去。” 李啸霆挑了挑眉:“你不想去?认真的?” 沈晏昭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了。 李啸霆笑了笑,瞭然道:“那天在御书房,你提出先占河东,但是阿昭,天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中州才是天下腹地,物產丰盛,河东固然重要,但和中州还是不能比的,你懂么?” 沈晏昭没吭声。 “再有,”李啸霆接著道,“那裴乘景虽然自封总兵,但並未对我大靖表现出敌意,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点沈晏昭还真不知道。 她摇摇头。 李啸霆笑了笑。 “还记得东太后娘娘的娘家在哪里吗?” “东太后?”沈晏昭想了想,微微错愕,“并州王氏?” “不错。”李啸霆点点头。 “可是……”沈晏昭欲言又止,“不是说东太后和娘家已经断了往来了么……” 并州王氏,曾经赫赫有名的顶级门阀世家。 先帝继位后,毫不犹豫挑了王氏宗女作为他的皇后人选。 但如今的东太后,先帝的皇后,当初其实並不是皇后的人选。 入选的是她的嫡妹。 王氏唯一的嫡小姐在进宫的路上遭遇流匪,不幸身亡。 王氏不甘心这么好的机会落与他人之手,於是让东太后假冒其嫡妹身份进了宫。 可惜东太后的母亲只是个通房,还是从小陪著主子长大,一到年纪就被收了的那种通房。 甚至东太后出生的时候,嫡妻都还没入门。 本来按照惯例,像她这种孩子是不可能出生的。 但也是她命大。 那通房被按著锤腹,狠狠挨了好几下,结果居然没流產。 这时来了个游方和尚,说看见有紫光没入这家人府上,特意进来看看。 於是东太后这才被留了下来。 可她这样的出生,註定是碍眼的。 她母亲生下她后很快就失去了恩宠,她小时候也没被王家人看在眼里过。 更是在嫡母那里受尽了委屈。 再到后来她的亲生母亲也被迫害而死。 期间恩怨种种,总归是一笔烂帐。 东太后就这么“狸猫换太子”地被送进了宫。 可她小时候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世家女该有的培养,更是因为从小提心弔胆地活著而养出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 所以她入宫没多久就被先帝识破了身份。 先帝自然是要治罪。 结果王家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东太后一人身上。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也是先帝仁义,最后东太后被罚没冷宫。 后来一番兜兜转转,东太后终究还是成了先帝的皇后,估摸著也是命运使然。 总之经歷这么多事,东太后与王氏的关係早已降至冰点,比之仇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李啸霆摇了摇头,笑道:“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怎么可能真的彻底断了往来?” 沈晏昭没说话。 李啸霆又道:“方才那名叫王思允的將军你见过了吧?那是东太后的侄孙,还有辽东的王老將军,那也是东太后的弟弟,现在你懂了吧?” 沈晏昭张了张嘴,李啸霆还以为她要说什么。 结果沈晏昭道:“那京都府尹王思明呢?和王思允是两兄弟?” “哦,不是,”李啸霆摇摇头,“王毕竟是大姓,王思明是从邯郸来的,和王家没什么关係。” “哦。”沈晏昭点了点头。 李啸霆看著她:“行了,说正事,让你当这个特使,一来是你自己想去,二来正好也可以帮帮王家,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晏昭想了想,点点头:“懂。” 李啸霆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昭,你可別以为小舅是让你去玩的!河东之地的重要性,那日你在书房已经说过,小舅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有河东安稳,我大靖占据中州之后,才能后顾无忧,所以,你一定要认真完成小舅的託付,明白了么?” 沈晏昭拱手而礼:“是!阿昭一定不负小舅所託!” 看见这一幕,一直没有说话过实则大气不敢喘的李兆恆终於放鬆下来,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王叔和阿昭姐姐之间那种暗潮汹涌的针锋相对之感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清楚。 只是他不理解。 明明容王叔早就说过,阿昭姐姐是功臣之后,更是心有沟壑之人,让他以后对她多亲近些。 为什么他们自己反而闹得不愉快了呢? 如今看他们终於和好,李兆恆这才跟著放了心,一时没忍住,道:“王叔,我想去看看弟弟,可以吗?” 李啸霆面色顿时一沉。 李兆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站了起来。 沈晏昭心中微微一动。 弟弟? 不会指的是江翊吧? 李啸霆脸色绷了片刻,隨即嘆口气,扶著李兆恆让他重新坐下,一脸忧虑道:“恆儿,你这性子,还真是和皇兄一模一样。” 李兆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王叔,朕以后会注意的。” 李啸霆摇了摇头,看向沈晏昭:“你猜到了吧?” 沈晏昭想了想,没发表別的意见,只道:“陛下仁义。” 李啸霆再度摇头:“我就怕他以后吃大亏……” 他没再说下去,但这个“大亏”指什么,沈晏昭和李啸霆都心知肚明。 先帝以仁义著称,然而,所谓成也仁义,败也仁义。 如今看来,这“仁义”二字带来的恶果,可远比其带来的收益要大得多! …… 此时,掖庭。 江翊扑在江衍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江衍硬著心肠把他推开,斥道:“我说过什么?” 江翊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呜——不能——不能只知道——呜——” 江衍看著他通红的双眼,一时心中难平。 他推了江翊一把,站了起来。 “进去吧。” “爹爹!”江翊想再次扑过去,但被隨行內侍死死拉住了。 江衍没再看江翊,只是冲那內侍点了点头。 然后带著“叮呤咣啷”的锁链碰撞声,一步一步走远了。 第77章 他和別人看起来,仍旧是那么的不一样 春意渐浓,眨眼间跳到孟夏。 沈晏昭作为特使,出发河东,隨行副使有张今言、季维岳、王思允三人。 他们这次的路线,定的是往北走,从新京城经居庸关,出幽州,绕道冀州,转西走官道,最后再南下平城,进入河东地界。 李啸霆给她派了一支百余人的轻骑小队,外加隨行步兵两百。 按照沈晏昭的意思,她是不愿意绕这么远的路的。 所谓官道,也只是大靖分裂之前的说法。 如今已经过去十七年,官道形势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然而…… 沈晏昭目光往最后方遥遥看了一眼。 那里蹲著数百带著铁链的重囚犯。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曾追隨谢邕造反之人,李兆恆大赦天下,这些人本不应在特赦之列,但天子仁厚,不肯枉増杀戮,所以最终决定刺黥刑、罚没刑徒,让他们北上修长城去。 李啸霆让沈晏昭帮著押送这些刑徒一程,故而有了今日之景。 江衍就在这些人中。 即便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同样的囚衣铁锁,他和別人看起来,仍旧是那么的不一样。 周围其他人好似都忌惮他,他与其他人之间的空隙明显比其他人相互之间要宽得多。 沈晏昭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江衍若有所感,偏头朝她看过来,但沈晏昭已经移开了眼。 带著这些人,沿途自是走不快的,沈晏昭索性也不骑马,而是让人换了马车。 此时,她正倚靠在马车靠背上。 车帘挑起。 轻姎打开几个小兜,第三次检查药王谷给沈晏昭配的药都带齐了。 轻眠站在马车下,指挥兵士將十几个箱笼抬上车架放好。 王思允看著这一幕,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 轻姎听见了,抬起头:“这位將军,你刚刚是在不满吗?” 王思允冷笑著道:“带这么多箱笼,不知道的以为郡主是去游玩呢!” 轻姎想了想:“反正也走不快,顺便看一看边境风光也是不错的。” 王思允:“……” 狗屁不通,鸡同鸭讲。 他一拉马韁走开了。 昨日李啸霆携天子已经亲自为他们践行过,故而今日未有相送,沈晏昭让轻眠当大总管,检查完就出发。 看一切都差不多了,轻眠来到沈晏昭马车前,刚准备说话,不远处突然响起马蹄声。 郑国公世子宋度閒带著数十府兵策马而来,沿途黄土飞扬。 他二话不说让这些人把沈晏昭围了起来。 沈晏昭:“……” 因为过於无语,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先不说宋度閒有没有资格拦她,让府兵围骑兵,他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张今言一看他就冷了脸,驱马来到宋度閒面前:“你来干什么!还不赶紧滚!” “本世子又不是来找你的!少自作多情了!” 宋度閒咬牙骂了一句,从马上跳下来,大声喊道:“沈晏昭,你带著这么多黄金去河东干嘛?是想养私兵还是想资敌?” 他看向眾人,指著沈晏昭马车后的十几个箱笼,接著大声喊:“你们都不知道吗?这里面都是黄金!足足有三万两!” 听到三万两这个数字,沈晏昭脸色沉了下来。 她从马车上下到地上,冷冷地看著宋度閒:“你怎么知道?” 宋度閒当即又大喊起来:“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她承认了!她承认了!她带著黄金……” 沈晏昭“嚓”一声拔出稚锋剑,宋度閒顿时一哑,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条件反射捂住了脸。 顿了顿,或许是意识到丟脸,宋度閒赶紧把手放下来,挺了挺胸膛,色厉內荏地瞪著沈晏昭:“你又想对我动手?被揭穿了就恼羞成怒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你就等著完蛋吧!” 沈晏昭微微挑眉:“意思是你知道了,但却没有第一时间告发我,为什么?你这算同谋了知道吗?” “谁跟你当同谋!”宋度閒撇撇嘴,目光下意识扫过张今言。 见后者正目光不善地看著他,顿时心中一股鬱气升起。 他咬了咬牙,对沈晏昭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跟我去见陛下,说不定还能少受点责罚……” 沈晏昭道:“行,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三万两黄金的事的?” 宋度閒眼神一闪:“本世子自有……” 沈晏昭转了转稚锋剑的剑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宋度閒顿时觉得脸疼,到了嘴边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故作姿態道:“我还知道,那些黄金是谢焚川留给你的!” 沈晏昭眯了眯眼:“你知道的不少啊。” 宋度閒察觉到危险,谨慎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觉得安全了,这才开口:“我当然知道,我还给他介绍过生意呢。” “什么意思?”沈晏昭问。 这下轮到宋度閒错愕了:“你不知道?” “说。”沈晏昭道。 宋度閒沉默片刻,却是摇了摇头:“那不行,既然你不知道,我答应过他不能说。” 沈晏昭气笑了:“你答应过他?那你现在来拦我的车?” 宋度閒振振有词:“我答应过他不將他的事告诉別人,但现在他將这么多黄金送给你了,我可没有答应你什么。” “你別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些黄金,足够你养活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整整一年了!” “沈晏昭,你敢说你带著这么多钱去河东,不是图谋不轨吗?” 沈晏昭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带著黄金去河东了?” “你!”宋度閒瞪著沈晏昭,没想到她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转头就不承认了,“你无耻!” “我还可以更无耻。”沈晏昭猝不及防举起剑,在宋度閒逃跑之前抵在了他的咽喉处,“你再动一下试试!” 宋度閒咽了咽口水:“你敢……不!你不敢……” 沈晏昭缓缓转动手腕:“你试试?” 冰凉锋锐的剑锋直抵要害,宋度閒感觉到一阵刺痛。 他不敢轻易动弹,只能故作平静道:“你想干什么?” 沈晏昭道:“你给谢焚川介绍什么生意?” 宋度閒脸上闪过纠结挣扎,明显看出他已经怕了,却仍旧死撑著不开口。 沈晏昭盯著他看了片刻,驀地收了剑,示意他看周围。 宋度閒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带来的府兵无声无息间就被沈晏昭这边的人完全控制住了。 一个个全都被捂住嘴扣住双肩押在地上,而他完全没有发现! 宋度閒:“……” 沈晏昭淡淡道:“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与你多做耽搁,从现在开始,你每犹豫十个呼吸,我就杀一个你的人,直到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听清楚了吗?” 第78章 豪赌,三万两黄金! 宋度閒脸色瞬间一白:“你敢!” 沈晏昭並不与他废话:“十,九,八……三、二、一。” “啊!” 宋度閒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惨叫,他赶紧转过头,想跑过去,但被过来的轻姎退了一把,顿时踉蹌著匍匐在地。 “小五!”宋度閒喊了一声,还想爬起来。 轻姎按住了他的肩膀,抬头看著沈晏昭:“小姐?” 沈晏昭继续数:“十、九、八……三、二、一……” “我说我说!你別数了!”宋度閒剧烈挣扎起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沈晏昭看了轻姎一眼,微微点头。 轻姎鬆了手,宋度閒手脚並用,爬到之前发出惨叫的那人身边。 “小五,你怎么样?小五……” 他喊了片刻,却发现后者身上一点血跡也没有,此刻就睁著一双眼睛看著他。 宋度閒:? 押著小五的那位兵士鬆了手,小五赶紧开口道:“世子,小的没事,还活著,没死,没受伤……” 宋度閒沉默片刻,站起来,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没事你叫那么惨!骗你家世子好玩呢!” “我不是!他刚刚捏我!”小五一脸委屈。 “捏你一下你就叫那样?”宋度閒觉得丟人。 轻姎过来推了宋度閒一把,把他推到沈晏昭面前:“行了,嘮没完了?” 沈晏昭道:“刚刚没有杀人,算我一时心软,但不是我不敢,宋世子,不信的话,咱们这一次再试一次?” “不用了,”宋度閒抿了抿唇,“反正我只是答应他不说,又没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谢焚川手下有一个杀手组织你知道吧?” 他想了想:“確切地说,那本来是谢邕的杀手组织,不过谢焚川是头,后来他把这些人都驯服了,这些人就全都死心塌地只听他的话了。” 宋度閒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晏昭一个人能听见。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宋度閒一眼:“你连这些都知道?” 宋度閒冷哼一声:“本世子好歹也是国公世子,没你想的那么没用!本世子知道的可比你多多了!” 他眼珠子一转:“沈晏昭,如果你的使团缺人的话,求求本世子,本世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別说废话,”沈晏昭打断了他,“继续说杀手组织的事。” 宋度閒一噎,顿了顿,没好气道:“说完了啊!” 沈晏昭:? 宋度閒道:“他有一个杀手组织,杀手啊,买命钱,无本万利的买卖,你的那些金子,不都是谢焚川和他手下的兄弟们杀人换来的吗,这你都想不到?” 沈晏昭问:“连你都知道了,新京城內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宋度閒差点跳脚:“什么叫连我都知道……”他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声音,“没有!你想什么呢!如果真的很多人都知道怎么可能还容许谢焚川和他那些兄弟活著!沈晏昭,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杀手?那是多大的威胁?明面上谁会允许他们存在啊?” 沈晏昭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世子当然……”宋度閒一听这话又要得意。 沈晏昭横他一眼:“少说废话。” 宋度閒:“……” 片刻后,他交了底。 “之前不知道谁,雇了他们要杀我……但是杀著杀著他们又不杀了……我就发现了那个杀手是谢焚川,再后来……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沈晏昭:“……他为什么不杀你?” 宋度閒又差点跳脚:“怎么?本世子是什么可以隨隨便便很好杀的人吗?凭什么杀我?” 沈晏昭没理会他,她回忆了片刻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新京城破,叛军杀入皇城,朝中大臣悉数逃往辽东,江衍也带著谢书瑶和江翊跑了,只留下少年天子,只身守著最后的破碎山河! 当时她只顾著跟著江衍,没怎么注意李兆恆身边的人,现在回想,好像…… 就是宋度閒? 所以谢焚川是因为这个才不杀他的? 沈晏昭重新打量了宋度閒一番。 实在看不出来他竟然有这样的气节。 宋度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抖了抖道:“行了,你问的我都说完了,还不赶紧放了我和我的人!” 沈晏昭挥了挥手:“行了,你走吧。” 然而,真如他所愿把他的人都放了,宋度閒还是不走。 他依然杵在沈晏昭身边:“你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带这么多黄金去河东,你……” “行了。”沈晏昭知道宋度閒根本不是来说黄金的事的,但却意外让她知道了谢焚川这些黄金究竟是怎么来的。 她一时心中有些纷乱,还有一些事没有理清楚,並不想与宋度閒多言。 沈晏昭径直道:“我的箱子里没有黄金,你想太多了,赶紧走。” 宋度閒瞪著她:“敢做不敢当?不敢承认了?不是黄金那你装的这么多东西究竟是什么?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再说你之前都承认了,別给本世子这装失忆!” 沈晏昭见他仍要纠缠,没有罢休的意思,心中一动。 “宋世子,我们打个赌如何?” 宋度閒谨慎地看著她:“赌什么?” 沈晏昭道:“就赌我这些箱子里是什么,”她微微笑了笑,“如果是黄金,我愿意將这些黄金都赠予宋世子,但如果不是……” “就请宋世子替我补足你所谓的三万两黄金,如何?” “三万两!你以为我是谢焚川啊!”宋度閒低喊:“本世子每个月的零用还不到五十两呢!” 他恶声恶气地补充:“白银!” 沈晏昭睨著他,眼里透露出细密的轻蔑:“怕了就滚远点。” 她转身,对著张今言挥了挥手,示意她走了。 宋度閒看著她们的背影,一咬牙再咬牙:“等等!” 沈晏昭回过头来:“怎么?” 宋度閒强自镇定道:“你在诈我!你赌的不是那三万两黄金,你赌的是我不敢跟你赌!但之前我说到那三万两黄金的时候,你並没有第一时间否认,你关心的只是我是怎么知道的!” 宋度閒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越有底气:“所以,这些箱笼里肯定是黄金!” “不过,如果我贏了,我不要你的黄金……” 他当然不是对那三万两黄金不感兴趣,只是就算他拿到了那三万两,那些黄金最终也不可能落到他手里。 倒不如换个更实际的承诺。 宋度閒得意扬扬:“你如果输了,你和你的使团,从今以后,都要听本世子號令!” 沈晏昭微微勾唇:“一言为定!” 宋度閒暗暗看了张今言一眼,眼里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个赌约,他贏定了! 第79章 再脱他就把自己扒光了 沈晏昭让人都让开,对宋度閒道:“宋世子,请。” 宋度閒看了沈晏昭一眼,冷笑一声,拽著他的小廝小五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那十几箱箱笼面前。 “搬下来。”宋度閒道。 小五挥了挥手,宋度閒的府兵拥了过来,飞快地把箱笼全部抬到地上。 宋度閒留了个心眼,自己抱起一个箱笼试了试。 很重! 根本搬不动! 他心中越发篤定,示意府兵们开箱。 十几个箱笼同时打开,一片金色映入眼帘。 宋度閒得意地笑起来:“沈晏昭,我看你……” 他说到一半发现不对,话音戛然而止, 这些金色是箱笼里罩著的锦缎的顏色,不是黄金。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道:“还不揭开!” “是!”府兵们齐声应道。 这时,沈晏昭开口了:“宋世子,我劝你再想想。” “如果你现在反悔,我还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等这些锦布揭开,可就太迟了。” 如果沈晏昭不这么说,他可能还会怀疑一下。 但沈晏昭说了,宋度閒心里一下子就定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可惜……本世子不想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著走到最近的一箱箱笼面前,一把將那金色锦缎掀开! 他的府兵们与他同时动手,把所有箱笼里的东西都完全露了出来。 一片木色和褐色。 这些是什么东西?! 宋度閒不可置信地扑上去,抓起来一卷看了起来。 “古水经注……”他喃喃,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晏昭,“不是黄金?!你带这么多竹简和木简干什么!” 沈晏昭皱了皱眉,道:“你小心点,这些都是古籍,別给我弄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宋度閒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 竹简木简,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人才会用的记录方式。 可这样的著书又厚又重不说,一卷还写不了几个字,早就失传得差不多了。 沈晏昭上哪里找来这么多古籍! 他狠狠看著沈晏昭:“你耍我!” 张今言驱马上前:“宋度閒,你能不能干脆点!你已经浪费我们使团很多时间了,愿赌服输,你要么乖乖给钱,要么就跪下磕三十个响头,求求郡主,说不定她……” “你住口!”宋度閒瞬间红了眼,死死地盯著张今言。 张今言不屑地撇撇嘴,拉了拉马韁转过了身。 沈晏昭似笑非笑地看著宋度閒:“宋世子怎么说?” 宋度閒咬牙盯著张今言的背影看了半晌,狠狠挪开目光,看向沈晏昭:“你想怎么样?” 沈晏昭一挑眉:“当然是给钱啊,宋世子,麻烦快一点,使团已经延误很久了,陛下和容王殿下要是追究下来,不好交代。” 宋度閒脸色黑如锅底,半晌后,他小声道:“我没那么多钱!” “哦?没钱啊?那宋世子是打算赖帐了?”沈晏昭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 张今言骑著马直接走远了,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屑。 宋度閒的脸色一瞬间由黑转红,他涨红著脸,狠狠道:“谁赖帐了!我给你写借条不行吗!” “好说。”沈晏昭痛快地示意轻眠研墨拿纸笔,写上“借条”两个字,又抬头问道:“宋世子打算借多少?什么时候还?” 宋度閒囁嚅半天,道:“借两万九千……五百两……” 沈晏昭勾了勾唇,写上宋度閒欠她两万九千五百两黄金,批上年月,让他签字画押。 宋度閒磨磨蹭蹭地按上手印。 “还五百两黄金呢?”沈晏昭问。 “少不了你的!”宋度閒骂骂咧咧,將身上所有银票都掏了出来,外加玉佩、扳指若干。 轻眠收著算了算,道:“宋世子,您的银票只有一千两,这两个玉佩我算您一千五百两,这几个扳指加起来最多也就五百两,一共三千两白银合计三百两黄金,还差两百两黄金,宋世子打算怎么给?” 宋度閒浑身上下都写著难堪:“我让人去钱庄取……” 轻眠为难道:“宋世子,时间……来不及啊……” 宋度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將腰封脱了下来。 “给你!行了吧!” 轻眠看了看,这腰封的確精致,上面用了不少金线刺绣,但最多也就值两百两白银。 “七成新,五十两银子。”她给了价。 “你!”宋度閒咬了咬牙,反正腰封也脱了,虱子多了不痒,他將外套也脱了下来。 “这总行了吧!” 轻眠不为所动,仔细检查一番,道:“八成新……” “什么八成新,本世子第一次穿……”宋度閒喊了起来,“这衣服少了三千两本世子……” 轻眠打断了他:“……二百五十两。” “你说什么?!”宋度閒脸色扭曲了一下。 轻眠乾脆將他的衣服拿了起来,递给他:“世子若觉得不合適可以拿回去,另换別的来。” “別的?” 宋度閒低头看了看自己。 现在不是冬日,再脱他就把自己扒光了,哪里来什么別的! 他憋屈得不行。 “要不这样吧,”最后,沈晏昭反而替他解了围,“宋世子,我看你的这些马不错,还有你的府兵们这些盔甲和武器也还凑合,就用这些抵吧。” “那怎么行!”宋度閒想也不想地拒绝,“我这些马可都是好不容易托人从辽东弄来的战马!这些盔甲也是我自己设计打造的,价值何止万金!不行,这些绝对不行……” 一刻钟后。 沈晏昭带著使团浩浩荡荡地出发,宋度閒只著白色单衣,在倒春寒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身后,一群同样身上只有单衣的府兵哆哆嗦嗦地凑上来:“世子,我们怎么回去啊……” 宋度閒怒不可遏:“你们没长腿吗!怎么回去!都给本世子爬回去!” 他看著使团的背影,几乎咬碎一口牙:“沈晏昭,你等著!这件事没完!本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张今言驱马走到沈晏昭马车的窗前,压低声音问道:“沈晏昭,你真的有三万两黄金啊?” 三万两黄金? 沈晏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在谢焚川私宅的那日。 半晌后,她轻轻笑了:“怎么可能。” 第80章 江衍,我不欠你什么 那三万两黄金的由来,说起来,不过是一句戏言。 戏言而已,如何当真? 何况,如今沈晏昭还知道了这些钱的来源…… 往前推溯,她不仅猜到了谢焚川和她一样,也重生了,还能推算出,他重生的时间一定比她早! 沈晏昭本以为他是利用这个优势攒下的钱,如今却骤然得知,那些钱,竟然是他和他的兄弟们拿命去搏,洒尽鲜血换回来的! 一想到这里,沈晏昭心里就有些发堵。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在心底疯狂发酵。 谢焚川自作主张的事何止这一件! 如今他还被他师父带走了…… 那个所谓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沈晏昭不得而知。 但从谢焚川替她解毒之后就一次次躲著她来看…… 沈晏昭手指紧了紧。 她说过,她討厌有人为她牺牲! 即便对方是个傻子! “郡主,前面就到居庸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季维岳的声音。 沈晏昭掀开车帘看了看,此处已入大山腹地,正值太行、燕山之间。 两山雄奇,人在其中,犹如坐井观天。 “去交接吧。”沈晏昭道。 “是!”季维岳拱了拱手,退下了。 过了居庸关,才算出了幽州,幽州为冀州环抱,此行北上,便是需要先入冀州地界。 虽然宋度閒耽搁了不少时间,但使团还是按照出发之前的计划,晚了一个时辰,赶路到半夜,仍旧赶到冀州苍应县的驛站方才停下。 从这里看出去,长城已然近在眼前。 驛官早就收到消息,早早备好了饭食和马草,就等著使团前来。 居庸关的山道不好走,一路行来已是人困马乏。 眾人都是用饭、梳洗完毕,便早早入睡。 沈晏昭睡得並不实,將醒未醒之时听到轻姎呵斥了一声:“谁?!” 同时听到了一声回答:“是我。” 她迅速睁开眼。 江衍? 轻姎道:“我们小姐与你早就没有任何关係了,你来干什么?” 江衍道:“我有几句话要对昭……昭懿郡主说,轻姎,你替我……” “轻姎也是你叫的?”轻姎仇视地看著他,“你现在还是罪囚,没有资格跟我们小姐说话!你快走吧!” “不行!我必须要见到昭昭!”江衍也很倔。 轻眠早被吵醒,此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的態度比轻姎倒是和善多了,但说出的话同样难听。 “江大人,您现在是罪囚,按律不可以脱队,您知道您现在这样贸然闯到我们小姐面前,要受什么样的惩罚吗?” 驛站內的房间並不充足,大部分兵士都是分不到一个房间的,得在外面安营扎寨。 就更別提江衍他们这些刑徒了。 他们连个帐篷也不会有,只能一堆人蜷在一起,硬捱过夜晚。 按理说,他们这些刑徒之间的锁链都是锁在一起的。 也不知江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但脱离了刑徒的队伍,竟然还能一路闯到沈晏昭的房间外来。 轻眠心中惊诧,面上不显。 江衍则道:“我知道会受怎样的惩罚,但我只想与昭昭说几句话,就几句话,麻烦两位转告她,如果这次不说,我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轻眠淡淡道:“江大人,您曾经本来有很多时间和很多机会和我们小姐说很多话的,可是您都选择了沉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默到底呢?” “如今您与我家小姐之间已如云泥之別,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您请回吧,再不走,我们就只好叫人了。” 江衍坚持道:“我曾与昭昭说过,要与她好好谈一谈,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我们都错失了这个机会,劳烦两位姑娘通报……” 轻姎烦了,张口就欲喊人,这时,沈晏昭的声音在她们背后响起。 “没谈过吗?” 轻姎轻眠同时回头:“小姐!” 沈晏昭已经披好了外衣,站在江衍面前。 江衍骤然见她,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片刻后,他垂眸拱手道:“见过昭懿郡主。” 他还是那么端方有礼。 额头上的刺字和手脚上的锁链似乎都没有改变他。 刑徒的衣服是没有衣袖的,沈晏昭一眼便看见了他胳膊上的疤痕。 这些疤痕从手肘延伸到胳膊,再蜿蜒到整个背上。 沈晏昭默然不语,盯著那些疤痕半晌没有出声。 江衍也发现了她的目光,他语气变得格外温柔:“昭昭,我们再谈谈,好吗?这一次,好好谈。” 这些疤痕已经在江衍身上留了很多年。 当年,他们同在空桑山致学的时候,沈晏昭因为常年习武,性子霸道,看不惯有人比她更霸道,所以跟对方约了架。 谁知道到了地方,对方却叫了外面的人来。 江衍一看情况不对,对方人多势眾,而沈晏昭只带了他和轻姎两个人,肯定要吃亏,所以趁沈晏昭和对方对峙之时偷偷溜了。 他准备去找武堂的教习。 沈晏昭是武堂教习最得意的学生,要是知道她受欺负了,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谁知江衍跑得太急,不小心从一个山坡上摔了下去。 等他找到教习们的时候,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给教习们嚇得抓起武器就去了他说的地方。 结果到地方一看,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沈晏昭看对方不讲武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早就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优势带著轻姎跑了。 她又不是傻子,明知打不过还非要硬拼吗? 那一战之后,江衍成了唯一一个受伤的人。 沈晏昭明显被那道伤痕激起了往昔的回忆,下意识伸出手,摸到江衍手上。 江衍也顺势抬高胳膊。 “咔嚓!” 突然,一声轻响! 沈晏昭直接卸了江衍的胳膊! 江衍脸色瞬间扭曲,他吃痛不已,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却是强忍著没有出声。 沈晏昭知道他不敢出声。 因为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死罪。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江衍,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念及你的好,对你心软?” “江衍,你也有这么天真的时候吗?如果旧情真的有意义,那么你对我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江衍,我不欠你什么。” 江衍额头上早已被冷汗浸湿,他艰难地挣扎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昭昭……” “啪!”沈晏昭甩了他一耳光。 “昭昭也是你叫的?” 江衍被打得翻到在地。 沈晏昭毫无感情地睨他一眼,正准备让轻姎把他扔出去,这时,江衍居然又爬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一片,毫无血色,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湿,额头上、手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剧痛几乎侵蚀掉他的理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著开了口。 “昭……昭懿郡主,你就不怕,我去揭发你吗?” 第81章 我们也打个赌如何? “揭发我?” 沈晏昭睨著江衍,看了片刻,慢慢蹲下来:“你能揭发我什么?” 江衍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眼神像狼一样。 沈晏昭知道江衍,他骨子里从来都是有血性的,这一刻,他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江衍喘出一口浊气,忍著剧痛,缓缓道:“你……不想当这个特使,更不想跟著使团一块大张旗鼓地从北边入河东……” “按照你原本的计划,你应该走冀州南线,横跨太行,直接抵达运城一线……” “我说得对吗?” 沈晏昭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并州才是河东的中心,我为什么要去运城?”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河东,”江衍说著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也比你想像的……更了解你。” 沈晏昭深深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样的话,都只会令我……更想杀了你!”她手指缓缓掐住他的脖颈,“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江衍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不但不怕,他还主动把头往前伸了伸。 “那你杀了我。”他说,“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我死了,有些事你可能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江家村的人你都见过了吧?那虎符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还有谢邕……”他说到这里,因为剧痛,不得不缓了口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你!”沈晏昭五指驀地收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衍被她掐得双眼翻白,几乎瞬间就闭过气去了。 他双手无力地垂著,根本无法反抗。 沈晏昭死死地咬著牙。 片刻后,她手上猛地一松,一把將江衍推开。 轻姎走过来看了看,在江衍胸口拍了两下。 “咳——咳咳——” 江衍发出剧烈的咳嗽,却是慢慢清醒过来。 他乾脆躺在地上,唇角带著弧度:“这一次,我相信了,你是真的想杀我……” 沈晏昭冷冷看著他:“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么多了。”江衍又咳嗽两声。 发觉沈晏昭似乎又有动手的意思,江衍驀地想起来。 当年沈晏昭武功还没消失的时候,其实也不怎么讲武德。 只是嫁给他的这几年,她很快就变成了新京城最常见的贤德大妇的模样。 他一度差点忘记,她曾经的性子。 今时今日的沈晏昭,正在慢慢变成昔日的沈晏昭。 他紧接著补充:“我没有藉此提条件的意思,我也不可能用这个威胁你。” “老师留下的遗物,你都看过了吧?当年我也仔细看过。” “连老师都查不到的事,这些年,我也只是知道了些皮毛,有所怀疑而已。” 半晌后,沈晏昭吐出两个字:“虚偽。” “隨你怎么说,”江衍躺在地上,“你还是太心急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急著去河东。” “不留在新京城,你想要找的证据,只会越来越少。” 江衍缓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沈晏昭没有说话。 江衍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说了下去。 “我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我不懂……” 他闭了闭眼。 “一直以来……即便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我都不肯相信,你恨我……” “我以为……你怨我、气我、不理解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恨我……” “当初你因为我而武功尽失、面目全非……你都没有恨过我……” 他嗓子发哑。 “为什么呢……” 隨著他话音落下,沈晏昭眼前猝不及防闪过一片火海。 “快跑啊!叛军打进来啦!” “夫人,主君带著少爷跑了!” “夫人!我们出不去了……” “不!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丟下夫人一个人……” 沈晏昭目光落到轻姎轻眠身上。 “小姐?”两人都察觉到沈晏昭情绪有异,疑惑地朝她走近了两步。 沈晏昭目光落到轻姎腰间的长剑上。 稚锋剑在屋內,她没有带出来。 这把剑也可以。 她將手握在了轻姎长剑的剑柄上。 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就让一切都在今夜结束吧! 江衍没有睁眼。 “昭昭,留著我,远比杀了我意义大得多。” “杀了我最多只能解你一时之气,但留著我……” “我们也打个赌如何?就以河东王裴两家为赌注。” “如今的河东看似裴乘景势大,但王家传承千年,其根系脉络之深远非裴家可以相比。” “王家绝不会信任你,但他们不会防备如今的我。” “我们就赌,是你先取河东裴氏,还是我先取并州王氏,如何?” 沈晏昭看了他手脚上的锁链一眼,从唇缝里吐出四个字:“痴人说梦。” 江衍笑笑:“昭……我说过,我能一步一步走到首辅之位,靠的不是……这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 “鏗。”沈晏昭將轻姎的长剑摜回了剑鞘。 她转身走回屋內,只留下一句话。 “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翌日,使团出发前,沈晏昭站在楼上,看见江衍跪在后院,挨了管队官三十道鞭刑。 两日后,沈晏昭一行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风台关。 风台关只是长城上一道小关口,在眾多关隘中排不上號,但因为此处地下河道暗流汹涌,土质疏鬆,是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加固一次。 提前就向驻守此处的守关將递过消息,但沈晏昭他们到达的时候,整片官道却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人迎接。 “岂有此理,”王思允骑著马扬鞭而来,“这里的守关將是谁?怎敢如此怠慢?” “情况不对。” 沈晏昭让人將马车和后勤一应东西往后放,自己牵了匹马。 她还没上去,王思允走过来:“郡主,要不要换匹马?你挑的这匹母马太瘦弱了,怕它受不住啊。” 王思允话音落下,有不少兵士都跟著笑起来,笑声连成一片。 事实上这匹母马並不瘦弱,但是和沈晏昭的体型一对比,那確实多少有点委屈了。 沈晏昭也笑了笑,顺势在母马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步兵留守后方,隨时待命,轻骑先跟我走!” 第82章 先杀那个胖妞! 沈晏昭的判断没错,守关將並非怠慢,而是匈奴人又打过来了! 如今大靖应对匈奴的主力都在北境,而风台关属於边角之地,位於冀州和河东的交界地带,不再是大靖防线的重心。 中原动盪,百姓不安,对於匈奴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前大靖靠北方长城抵御匈奴,然而如今的长城却根本不在任何一方中原势力的掌控之中。 既然北境的张世赞是块硬骨头,那转战防线薄弱处,无疑是明智之举。 远远的,便听到喊杀声震天。 “將军,不好了!大门被推倒了!” “门倒了就拿人给我顶上去!用你们的身体去给我把门堵起来!” “是!兄弟们,將军说了,死战不退!” “杀光匈奴人!死战不退!” 王思允一听到这些声音,立刻策马扬鞭冲了上去。 “兄弟们,跟我杀!” “是!” 这一次跟隨使团的兵士,其中一半来自王思允手下的左军亲卫司,另一半来自季维岳的右军亲卫司。 王、季两人关係一般,兵士们之间也涇渭分明。 王思允一声令下,原本就跟著他的亲卫军立刻冲了上去,而剩下的一半全都紧紧地盯著季维岳。 季维岳则看著沈晏昭:“郡主?” 沈晏昭观察了片刻。 这次侵袭风台关的只是支小队,他们没有重甲骑兵,只是带了攻城器械。 但风台关的守关將士只有不到五百人,不到对方人数的四分之一。 如今匈奴兵已经冲了进来,如果沈晏昭他们没有赶来,风台关必將失守,但即便他们来了,这也是场恶战! 沈晏昭看了看王思允所在的位置,伸手一指另外一边:“从侧翼包过去!” “是!兄弟们,杀!”季维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沈晏昭没有用剑,而是拿了把长枪。 她看了一眼跟著同来的张今言,发觉她似乎有些紧张,於是道:“张今言,你不是一直想跟我比起一场吗?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 “比什么?”张今言话在问她,眼睛却紧盯著战场。 沈晏昭大笑道:“就比谁杀的敌人多!” 她一夹马腹,带著轻姎冲了出去。 沈晏昭虽然每日都在服药,但要恢復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体內的內力依然所剩无几。 但她一直注重饮食,除了白见深写给她的药膳单子,日常用餐只要有条件,她一定会吃肉。 如今她的內力是没恢復多少,但一身蛮力却是不小! 她只需一枪就能挑翻一个匈奴兵,加上她人在马上,敌人要拦截她並不容易。 她身边还有轻姎在旁策应,主僕俩齐心协力,一进一出间,沈晏昭的长枪下便已经多了二十几条匈奴人的命! 她这般气势,加上外形独特,很快就吸引了匈奴人的注意。 沈晏昭听到有个似乎是小头目的人用匈奴语喊了一声:“先杀那个胖妞!” “胖妞杀你来了!”沈晏昭长枪翻转,调转韁绳直奔那小头目而去。 对方也是个有血性的,自然不可能逃,同样一夹马腹朝她衝来。 两人长枪相抵,错身而过。 沈晏昭没有吃亏,但也没有占便宜。 对方大笑起来,用蹩脚的汉语道:“胖妞,战场不是你们女人该来的地方,回家乖乖生孩子去吧!” 沈晏昭冷笑一声,用匈奴语回道:“生出你这种杂种还不如不生!” “岂有此理!”对方勃然大怒,调转马头杀气腾腾地朝沈晏昭扑来。 而沈晏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战场之上,岂容轻敌,被情绪左右更是大忌! 她將长枪狠狠朝著小头目面门刺过去,对方同样回敬她一枪,这一枪,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沈晏昭身体被压著往后倒,对方以为占了便宜,狞笑一声,说了句荤话。 沈晏昭面色难看,却瞬间从腰间拔出了剑,寒光一闪,她一剑捅进了小头目的腰腹之中,然后狠狠横拉了一下,再抽出来! 小头目睁大了双眼,从马上栽下去,死不瞑目! 沈晏昭勾了勾唇。 她没有得意,收回长剑再次握紧长枪,继续向著敌军衝杀! 战场与比武不同,没有公平起见,更没有点到为止。 拼的就是谁更狠,谁的耐力更持久! 杀到最后,沈晏昭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到底还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动过手了,虽然招式没有懈怠,但实战能力甚至还不如她十四岁的时候。 很快沈晏昭的大腿就磨得生疼,胳膊软得抬不起来,长枪也握不紧了,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轻姎来到她背后:“小姐,我们先退吧,去后面休息一会儿。” 沈晏昭抬眼一看,摇摇头。 打到现在,天都快黑了,双方都是人困马乏,但谁也不肯退! 匈奴人死伤惨重,但沈晏昭他们这边伤亡同样不小。 跟著沈晏昭来的这些轻骑还好,毕竟是骑兵,又都曾是经过亲军日復一日严酷训练的战士,在面对这种小型战场时,他们还是颇有优势。 然而,风台关原本的守关將士就有些惨了。 他们原本就只有不到五百人,其中真正年轻力壮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大多都是老兵残兵,还有一些从附近村子临时徵调的民兵! 风台关只是一个小关口,附近也只有一个穷得令人髮指的小村子,谁能想到,匈奴人竟然会派两千人进攻这么个地方呢! 沈晏昭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了一截布条,丟开长枪,用布条將稚锋剑,一圈一圈紧紧地缠在手上! 她眼睛里迸发出凶性,声音已经喊哑了,便哑著嗓子低吼:“冲!” 匈奴人也杀红了眼,战事进行到后半段,反而更加激烈了! 沈晏昭一时不慎,让人在肩头砍了一下,她反手劈刺,要了那人的命! 这时一旁又一个人朝她衝杀而来,沈晏昭抬脚踢飞一支长矛的矛头,正中那人心口! 背后传来风声,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出! 连取三条性命,沈晏昭喘了口粗气。 现在不仅是手软,她脚下也隱隱发软,眼前开始冒金星。 她听到又有人朝她扑过来,沈晏昭眼神一凝,迅速抓紧了剑。 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嗖——” 那人被一箭贯穿了咽喉。 第83章 无声地,他衝著沈晏昭说了一句话 沈晏昭抬起头,与江衍四目相对。 “快!前方战事告急!都跟我走!” “前线怎么样了?匈奴来了多少人?” “还不清楚,但至少两千……” “那他们守关的呢?” “只有几百,还有些老兵民兵……” “行了,別废话了!兄弟们跑快点!杀光匈奴狗!” “冲啊!杀匈奴狗……” 留守步兵眨眼间消失在弯道外,奔赴战场而去,整个后方只剩下数百刑徒和十数名管队官。 其中一名管队官甲站起来,拿著鞭子指著眾刑徒:“都別乱动!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谁敢乱动別怪老子手下无情!” “人不够。”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谁在说话?”管队官甲勃然大怒,鞭子“啪”一声抽在地上。 江衍站了起来。 “又是你小子!”管队官甲狞笑一声,“好小子,当过首辅了不起啊!我告诉你,別说你曾经只是一个小小首辅,你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这里,也得给老子趴著乖乖听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他一边说一边举著鞭子朝江衍走过去。 江衍神情冷清,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匈奴人的人数是我方的两倍有余,且他们以重骑著称,咱们却只有百余人的轻骑,这么打下去,风台关守不住。” “什么?风台关要失守了?” “那咱们怎么办?” “完了啊……” 江衍此话一出,不仅眾多刑徒方寸大乱,连管队官们也不安起来,人群议论纷纷。 管队官甲將鞭子重重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闭嘴!” 他指向眾人:“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都没长脑子吗!” 有人大著胆子道:“可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人家是做过首辅的!” 生死关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谁也顾不上了。 “对啊,首辅大人的脑子肯定比咱们好使啊!” “我知道他,他可是咱们大靖最年轻的首辅,很有几把刷子的,他说完了,那就全完了啊……” “都安静……”管队官乙试图维持秩序。 但刑徒们已经全乱了。 锁链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些锁链都是串在一起的,他们人拉著人,一时间一片混乱。 其他管队官也纷纷拿起鞭子走过来,一道道鞭子狠狠抽下来。 然而,求生欲使然,管队官们的鞭子也不好使了。 “大人!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是啊!大人!匈奴人从来不留活口,等他们衝过来,不仅我们,你们自己也跑不掉的啊!”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大人!是我那妹夫在外头跟人偷情害死我妹气死我老娘,我气不过才把他全家都杀了,我这明明是报仇雪恨,怎么能说我杀人有罪呢?我冤枉啊大人……” “大人,我们也是冤枉的……” “大人……” “跑不了的,”一片喧闹声中,江衍的声音却出奇的清晰,传入眾人耳中,“风台关只是一个小关口,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子,你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除非你们躲进山里。” “但別忘了,这里的山都是大山,河都是大河,一旦进去,就算是当地人也不见得能出来,何况你们?” “这里山势险峻,谷沟深不见底,运气不好一个失足就是粉身碎骨,就算运气好点,可山林之中猛兽环伺,狼群、豹子、老虎、甚至是黑熊,隨便遇见哪一个,都是死路一条。” 江衍语气平稳,语速不急不缓,这种恰到好处的从容犹如一剂镇定良药,让所有人都慢慢安静下来。 突然,有人大喊起来:“那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等到陛下大赦天下!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啊!” “我也不想死!我八十岁老母和三个月的儿子还等著我回去呢……” “不是没有办法。”眼看眾人又要再次闹起来,江衍又说道。 他这句话说完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紧紧地盯著他。 江衍微微俯身,朝著管队官们揖了一礼,而后才开口道:“能来到这里的,都是犯下过重罪之人,可见各位平日里必是胆识过人之辈。” “我想你们都不愿意,一辈子顶著刑徒的身份,脸上刺著字,让我们的祖辈和后代都为我们蒙羞吧?” “如今戴罪立功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各位难道就只想著逃跑吗!” 江衍说著转向管队官们:“各位大人,且听我一言。” “眼下匈奴来犯,匈奴人凶残嗜杀,屡犯我大靖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在他们手中的大靖百姓和官兵不计其数。” “匈奴是大靖的宿仇,更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敌!就算我们沦落至此,我们也是大靖的子民!” “如今敌人的铁蹄已经践踏到了我等脸上,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著吗?” “各位大人,我们这些刑徒比守关的官兵加起来还多,且个个都是生猛的好汉,不如解开锁链,让我们上战场廝杀,等击退匈奴人后,各位大人也是大功一件,不是吗?” “不行!”管队官乙愤然道,“解开锁链?亏你想得出来!要是你们跑了怎么办!” 江衍肃然道:“大敌当前,身为大靖子民,谁会逃跑?” 他转身询问:“你们会逃跑吗?” 眾多刑徒齐齐大吼:“不会!” “我们不可能相信你们……”管队官丙说道。 江衍道:“大人,您不信任我们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之间也无需信任,但您忘了一件事,假使今天没有匈奴人来犯,我们去上工之时,这铁链也总归是要解开的。” “既然早晚都要解开,为什么不给我们这个机会,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呢?” “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真是花言巧语、巧舌如簧……”管队官甲冷哼一声,“戴罪立功?上阵杀敌?你们想的倒是简单!先不说我们有没有那么多武器给你们用,你们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去了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江衍道:“总归我们的命死不足惜,但风台关若有失,遭殃的却是无辜百姓!” 他想了想:“你们不是带了箭吗,”说著他转身问道:“有多少人会射箭的?” “我!” “我会!” “还有我!” 陆陆续续差不多有两百余人举起了手。 “会骑马的有多少人?”又有几十个人举起了手。 他接著问:“蛮力大的呢?” 这一次,几乎大半人都举起了手。 “停停停!”管队官丙道,“你还分上了!我说过,不可能相信你们……” 江衍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刺青:“大人,您忘了这个吗?脸上带著这个,我们就算逃,以后也没法做人,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而击杀匈奴人,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管队官们听的,也是说给眾多刑徒听的。 管队官丙还想说什么。 这时,之前跟在眾多步兵身后往前方查探情况的管队官丁跑了回来。 他脸色煞白:“不好了!风台关已经破了!所有人都在关口血战,情况不妙啊!” “什么!” “大人!”江衍紧接著道,“快做决定吧!” 管队官丁一脸疑惑:“什么决定?” 其他管队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管队官甲排板:“好,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江衍点点头。 一直提在心口的那口气终於鬆了下去。 他五指微微蜷起,指间紧了紧。 此时,他与沈晏昭四目相对。 他站在高处,一箭射杀了想要攻击沈晏昭的匈奴人,隨后再次搭弓,又射死了另一个。 无声地,他衝著沈晏昭说了一句话。 沈晏昭眼睛微微眯起。 第84章 江衍逃走 沈晏昭身旁还有不少敌人,她已近强弩之末,分不出心神应对江衍。 只拼著最后一丝力气,继续杀敌! 风声猎猎,血腥味绵延数百里! 等到终於打完,所有人都已经提不起力气。 沈晏昭浑身是血,隨便找了块还算乾净的石头就躺了上去,轻姎躺在她腿上。 一旁,张今言跌跌撞撞跑过来,然后“哇”地吐了。 吐完又顺势趴在了旁边,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嫌弃了。 “怎么样?”沈晏昭偏头看向她。 张今言久久没有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沈晏昭强撑著坐起来,张今言赶紧也跟著她起来:“怎么了?!” 沈晏昭看著她:“你怎么样?” 发现不是敌袭,张今言这才鬆口气。 她摆摆手,血腥味一股股钻入鼻腔,虽然夜色已深,但仍旧能看清楚,目之所及,全是残肢断臂和死人。 她忍不住了,又趴到一边吐了起来。 沈晏昭拍怕她的背,示意轻姎看著她点,自己则来到了墙关外。 守城的是个叫杜潯的校官。 这会儿他正吊著一只胳膊,指挥倖存的兵士重新把门赌上。 见到沈晏昭过来,杜潯赶紧迎了上来! “昭懿郡主!”他深深往下一拜。 沈晏昭赶紧拉住他:“杜將军不必多礼,你还有伤在身……” 杜潯摇摇头:“这次若不是郡主及时赶到,风台关早已不保!您对风台关的大恩大德,末將必將铭记於心!多谢郡主!请郡主受……” 沈晏昭摆摆手,再次拉住他:“杜將军別这么说,风台关是我大靖关隘,凡是大靖子民,都有保家卫国之责!我身为郡主,更是责无旁贷。” 杜潯道:“话虽如此,但末將方才所见,郡主捨生忘死、奋勇杀敌,英武更胜男子!此等气魄,绝非凡人可比!可惜战局太乱,不能精准为郡主记功……” 沈晏昭笑了笑:“这些都是小事,行了,杜將军继续指挥堵门吧,我去外面看看饭做得怎么样了,大家都辛苦了,吃完饭就休息,今晚这些尸体不著急收拾,明天再说。” “是,郡主!谨遵郡主之令!” 沈晏昭点点头。 不想,她刚外走两步,一名刑徒管队官突然衝过来:“郡主!大事不好了!郡主!郡主你在哪里!郡主……” 沈晏昭赶紧回道:“怎么了?什么事?” 那管队官跑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郡主饶命啊!那些刑徒……他们……他们跑了!” 沈晏昭眼神微微顿了顿,出奇的,她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她想起来之前江衍在山坡上朝她说的那句话。 “昭昭,给我个机会。” 当时她並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江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郡主,下官真的不是故意的!下官也不知道啊!他们有锁链,还有刺青,他们怎么会跑呢,下官本来一直看著他们的,只是天太黑了,情况又混乱……” 刑徒逃跑,於管队官而言是重罪! 这管队官嚇得几乎语无伦次,一句话也没说到要点。 这时,不远处突然亮起火把,紧跟著马蹄声响起。 过了片刻,季维岳带著轻眠来到她面前。 季维岳道:“郡主,是王思允,他知道刑徒逃跑的消息,带人去追了!” 沈晏昭抿了抿唇,没说什么,看向轻眠。 轻眠一直跟著后勤在一块,当时江衍煽动刑徒以及说服管队官时,她全程在旁。 轻眠很快说清楚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沈晏昭一言不发。 杜潯一度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如果没有那群刑徒们,这次风台关的官兵死伤必將会更加惨重,甚至还不一定能贏。 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过了许久,沈晏昭抬脚继续往外走:“走吧,先吃饭。” 吃完米饼和醋布加水一块煮的饭食后,轻眠带著沈晏昭和轻姎来到早已搭好的浴房帐篷处。 张今言早就在里面了,她看起来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正在换衣服。 她的样子看起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復,但脸色比起之前却是好多了。 沈晏昭犹豫了一下:“要不我等会儿……” “没事,进来吧,”张今言道,“热水都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快进来。” 沈晏昭便不再同她客气。 这里自然是没有浴桶的,也没有足够的热水。 沈晏昭和轻姎將染血的衣物丟在门口,用帕子沾著热水將身上都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换一盆继续擦。 轻眠一边帮著沈晏昭清理,一边忍不住心疼道:“小姐,您身上好多伤口……” “什么!我看看!”轻姎急了,立刻转过身来凑到沈晏昭面前,眼睛都要贴到沈晏昭身上去了。 沈晏昭不得不推了她脑门一把:“大惊小怪!这点伤还没我们小时候打架受的伤重!” 轻姎想了想,淡定了:“那倒也是。” 轻眠:“……” 等洗漱完上好药,主僕三人一块回到营帐。 张今言今夜和她们一块住。 沈晏昭隨手递给她一个从外面拿的酸果:“尝尝。” 张今言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闻著这个酸果的味道,却突然感觉有点馋。 她试探著啃了一口,顿时被酸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沈晏昭!” 沈晏昭一本正经地看著她:“多吃几口。” 张今言怀疑地盯著她,她小口啃著酸果,一边吃一边毫无形象地露出狰狞的表情。 奇异的,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噁心感慢慢消失了。 “这是什么?”张今言问道。 沈晏昭摇摇头:“不知道,野果。” “哦,”张今言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又看向沈晏昭,“你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吧?” 沈晏昭道:“像这样的战场是第一次,”她知道张今言想问什么,冲她笑了笑,“不过杀人不是第一次,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她正色道:“別怀疑自己,你能在杀敌的时候一直坚持下来,直到战爭结束才开始吐,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张今言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也冲沈晏昭齜了齜牙:“行,这次算你贏,不过下次,我一定会贏回来的!” 沈晏昭躺上床,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 第85章 郡主,你瞎吗? 沈晏昭只睡了两个时辰,卯时刚过她便起来了。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起得很早。 沈晏昭走出帐篷,听见风台关外有人声吆喝。 她走过去,发现是杜潯在指挥兵士们挖坑。 她左右看了看,不顾浑身的疼痛,也拿了把铲子上去帮忙。 轻姎跟在她身后,二话不说同样拿起铲子就挖。 “昭懿郡主!”杜潯看见了沈晏昭,赶紧衝过来,想要夺她和轻姎手里的铲子,一边道,“郡主!这位姑娘,你……” “郡主!您这是干什么!你们怎么能做这样的活呢!” 沈晏昭躲了一下,没把铲子给他。 轻姎直接换了个地方挖。 沈晏昭道:“我怎么就不能做这样的活了?” “您可是郡主!”杜潯急道,“您……” 沈晏昭摇摇头:“行了,別说废话了。” 杜潯一脸纠结:“郡主,您怎么起这么早呢?您昨日辛苦,应当多休息会儿才是……” 他说著想起什么,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两瓶金疮药,“这个昨日忘了给郡主,不知郡主……” 沈晏昭看了杜潯一眼,这才注意到他仍旧穿著昨日那身战甲。 上面的血跡都结成块了。 “杜將军,”沈晏昭忍不住皱眉道,“杜將军可是一夜没有休息?” 杜潯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汗顏道:“没有,多谢郡主体恤,末將……觉少。” 沈晏昭抿了抿唇,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推了推杜潯递的手,道:“药我那里多的是,杜將军手下的药如果不够用,可以找我拿。” 杜潯欲言又止。 沈晏昭抬眼看他:“杜將军缺药不必同我客气,我从新京城带了不少,一会儿……” “不是不是,”杜潯连连摆手,犹豫了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册子,“郡主要看看吗?” 沈晏昭扫了一眼,手上顿了顿。 片刻后,她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来。 杜潯把册子递给沈晏昭,临交到她手上之前又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晏昭问。 杜潯犹豫著道:“册子……弄脏了,要不还是末將念给郡主听吧?” “不用。”沈晏昭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她怎么可能介意这些? 这册子,是守关將士的伤亡名录。 沈晏昭一页页翻过去,久久没有说话。 杜潯也跟著她一起沉默。 细看会发现这个铁骨錚錚、驻守边关十数载的汉子眼眶隱隱有些发红。 风台关只是长城眾多关隘上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型关隘。 这里驻守的士兵常年不会超过五百。 有时候人手实在不足,也只能找就近村子的民兵过来顶上。 风台关不仅兵力不足,武器甲冑马匹更是极度缺乏。 这一次匈奴人来袭,他们当中真正能全副武装的兵士不足两百! 可匈奴人来势汹汹,足足来了两千余人! 他们没有办法,守关的时候,连后勤做饭的都拿著锅铲硬冲了上去! 即便有沈晏昭带来的人协助,他们这一战也几乎死伤殆尽,活下来的不足一成! 册子上所记录的,不是一个个名字,而是一条条人命! 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过了一会儿,季维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郡主,您怎么来了?” 季维岳手里还拿著一个铲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看他一眼,將手中的名册合拢,抚平后还给了杜潯。 隨后问道:“亲卫伤亡如何?” 季维岳抱了抱拳,道:“轻骑都没事,只有二十几个人受了点轻伤,步兵死了三十余人,重伤五十轻伤百余,另外就是那些刑徒……死伤过半。” 沈晏昭沉默著点点头。 单论数字,他们在这样的差距下还能几乎全歼匈奴敌军,战绩不可谓不漂亮! 可直面战场,即便是胜利,她发现自己也无法高兴得起来。 沈晏昭虽然杀过人,但这亦是她第一次亲赴战场。 战场和江湖不同,和新京城里她见过的那些刺杀、刀光剑影都不同。 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要赤裸、残酷得多! 人化身野兽,只要不死,手中的武器就要一刻不停地砍向敌人! 敌人的脑袋像西瓜,杀人杀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还是要不断地杀下去! 没有停顿、决不能犹豫! 这就是战场! “多谢季將军帮忙!”杜潯朝著季维岳俯身下拜,他指的是季维岳带著亲卫军挖坑的事。 如果没有季维岳帮忙,他们风台关剩下的这点人,光是挖坑掩埋这些尸体,怕是就能活活累死。 季维岳挥挥手,没有说什么,见沈晏昭没有吩咐,便又拖著铲子继续去旁边挖坑去了。 沈晏昭亦沉默著继续干活。 杜潯见劝不住她,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干就干到了巳时。 沈晏昭两只手实在是抬不起了,不得不停下来。 轻眠端著同样是用米饼和醋布一块煮的军粮给她的时候,她手都提不起来接。 轻姎端著碗的两只手也抖得不成样子了。 轻眠找了个勺子过来,一口一口餵给沈晏昭喝,一边对轻姎道:“你等会儿,我等下再来餵你。” 轻姎摆摆手,找了个台子,把碗放上去,直接把头低下去就开始吸溜。 这一幕,看得不少兵士目瞪口呆。 沈晏昭失笑,也不去管轻姎,喝完两碗酸咸交加的米糊下肚,总算感觉精神了些,问道:“王將军还没回来?” 季维岳道:“没有。”他迟疑片刻,“那些跑了的刑徒如果抓不到……怎么办?” 沈晏昭正欲开口,这时,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传了过来。 她站起来。 不少人都跟著一块警觉地站了起来。 不过回来的人正是王思允。 他一直策马到沈晏昭面前才一拉马韁,马蹄高高扬起,带起一大片黄土! 季维岳怒喝道:“王將军,你放肆!” 王思允从马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沈晏昭,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视,隨口道:“郡主,对不住,没看见你。” “没事,”沈晏昭笑笑,似乎丝毫不以为忤,“看来王將军是满载而归,那些逃跑的刑徒,都抓到了?” 王思允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这个时辰,山间的雾气早已散去。 关隘不远处就是官道,一眼看过去毫无障碍。 他和他的亲卫军全都在这里。 沈晏昭分明看得清楚,他们一个人也没带回来,却偏要如此问! 王思允冷笑一声,道:“郡主,你瞎吗?” 第86章 你要赶我走? “嗖”一声,一只粗陶碗当头朝著王思允脑门飞了过来。 王思允反应迅速,避了开来,那碗狠狠砸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放肆!” “汝敢!” “抓住她!” “……” 王思允身后,几名近身亲卫立刻拔剑出鞘,將轻姎团团围了起来。 轻姎右手稳稳搭在腰间长剑上,冷冷地环伺他们。 沈晏昭走到轻姎面前,將她挡在身后,这才看向王思允。 “新京城內,谢邕洒在丹陛上的血跡尚未完全乾涸,看来王將军这是打算要效仿贼人之鑑?” 她这话说得拗口,王思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眼神微微一寒,摆了摆手。 几名亲卫迅速退下,退到王思允身后。 这时,以季维岳为首的右军亲卫悉数来到了沈晏昭背后。 张今言正从帐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没问怎么了,直接来到沈晏昭背后,態度不言而喻。 王思允脸色变了变。 “王將军?”沈晏昭看著王思允。 王思允撑了片刻,脸上突然堆起笑:“郡主误会了,下属们都是些糙汉子,平日里面对恶贼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经歷的多了,就成习惯了,郡主不要同末將开玩笑,末將胆子小……” “是吗?”沈晏昭却丝毫没有顺著他的话说下去的意思,“那王將军的意思,是不打算造反了?” 王思允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勉强道:“郡主说的这是什么话,末將对大靖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造反。” “好!”沈晏昭点点头,顿了顿,突然驳斥道:“王思允,跪下!” 王思允愣了愣,麵皮明显抽了一下,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瞪著沈晏昭:“你说什么?” 沈晏昭往前两步,走到他身前,一字一句:“本郡主说,让你跪下!” 王思允方才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会儿倒是可以確定个十成十了。 他脸色扭曲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沈晏昭接著说了下去。 “王思允王將军数次以下犯上,本郡主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不遵军令,擅自调兵两次,事关军令,本郡主绝不可再姑息!王思允,你可认罪!” 王思允冷冷地看著她:“末將不知何罪之有!” 沈晏昭面无波澜:“既然王將军不肯认罪,那本郡主就一件件跟你说清楚。” “第一次,我让轻骑支援守关將士,你为何不等本郡主號令,擅自出兵?” 王思允辩解道:“当时情况紧急,再说郡主不是说了让我等支援吗?” “我看见匈奴狗来势汹汹,我军溃不成军,便立刻带著手下上前衝杀,既是杀敌,也是救人……” “怎么?郡主连这也要怪罪?莫非是想以『莫须有』的罪名,实则是怪我抢了你的头功?” “冥顽不灵。”沈晏昭冷笑一声,看向季维岳。 “季將军,你来告诉王將军。” “是。”季维岳上前一步,道,“王將军,你当时一入战场便不管不顾,径直率军衝杀,仗著轻骑速度快直入敌军后方……” 听到这里,王思允脑袋往上抬了抬:“我敢率军孤军深入,直接杀入敌人腹地,难道这不是功反而成了过了?” 季维岳没有理会他,接著说了下去:“王將军当时一定没有发现,其实匈奴人的几个指挥官都不在后方,而是躲在侧翼的山上。” “当时如果王將军慢一步冲入战场,与我合围,我们可以直接斩杀敌首!” 说到这里,王思允了脸色变了变。 季维岳继续道:“其实到这里王將军还有补救的机会,因为我在郡主的命令下,已经从侧翼將匈奴人的几个指挥官都赶了下去。” “可是王將军你怎么做的?嗯?” 王思允脸色黑如锅底。 他猛地想起来,当时在战场上,季维岳似乎確实是驱赶著一群人朝他而来。 但他当时只顾横衝直撞,一心想著扰乱敌军阵营,根本没注意季维岳赶来的都是什么人…… 沈晏昭朝杜潯伸出手,接过杜潯递过来的册子狠狠扔在王思允身上。 “如果不是你,这些人起码还能再多活下来一半!” 王思允不服:“这只是你的妄想而已,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怎么知道你的指挥就一定是对的,我的抉择就一定没发挥作用?” 沈晏昭並不与他爭辩,接著道:“这只是其一,你第二次不遵军令,是在没有我的授意下,擅自出兵追击逃逸的刑徒。” 王思允爭辩道:“当时情况紧急,如果我不及时带人追上去,那谁去追?难道就放任那些刑徒逃跑吗?” “可结果呢?”张今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那么紧急追上去,结果一个人也没追回来?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王將军勾结刑徒,刻意放走他们还不好说呢。” “你!”王思允狠狠地看著张今言。 张今言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要论气势,王思允可比她老爹差远了。 她连她老爹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小小的王思允? 沈晏昭道:“王將军,本郡主再问一遍,你可认罪?” 王思允转头看向她,咬著牙不说话。 沈晏昭微微挑眉:“还是不跪?” 她突然笑了笑:“其实本郡主要让你跪,本不需要有確切的理由。本郡主自认已经给足了王將军面子,若是王將军还要继续这般不知好歹,那也別怪本郡主无情了。” 王思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凭什么?就凭你是郡主?” 沈晏昭淡淡地看著他:“我不仅是郡主,我还是使团主使!殿下临走前怎么交代的,王副使是需要本主使再与你复述一遍吗?” 王思允死咬著牙。 见他不肯说话。 沈晏昭转过身去:“既然王將军一不服从军令,二不服从陛下和容王殿下之令,本主使麾下容不得王將军这般率性而为之人,请王將军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王思允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要赶我走?” 沈晏昭懒得再说话。 王思允忍不住上前两步:“沈晏昭!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你別说出使河东,你连朔州都进不去!” 第87章 与皇命相悖,会怎么选? 沈晏昭一言不发,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送客。 王思允手上青筋暴起,狠狠地攥著拳头,因为过於用力,发出“咔咔”的声响。 “好!我倒要看看!你沈晏昭除了姓沈,到底还有几分本事!” 王思允说著摘下腰牌摔下地上,转身扭头而去! “郡主……”季维岳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拦阻。 沈晏昭摆了摆手,示意季维岳放他走。 王思允离开后,有七八个隶属於他手下的左亲卫军也偷偷跟了上去。 沈晏昭也不在意,谁想走的她通通放行。 此时,沈晏昭与季维岳站在山坡高处,俯视整个风台关。 季维岳一度欲言又止。 沈晏昭看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吧。” 季维岳抱了抱拳,道:“郡主,末將觉得……您这样做不对。” “嗯?”沈晏昭转身,“愿闻其详。” 季维岳想了想,道:“治军不是这样治的……任何人违反军令,就该军法处置,而不是想走就走,您这样做……不会有人感激您的宽宏大量,反而会降低威信,认为您是……” “妇人之仁?”沈晏昭笑笑,接过话头。 季维岳俯身:“末將不敢。” 沈晏昭摆摆手:“无妨。” 季维岳想了想,又道:“万一王思允回到新京城后罔顾事实,將此事添油加醋一番,届时……” 沈晏昭道:“他不会的。” “嗯?”季维岳不解。 沈晏昭说得更清楚了一些:“他不会回新京城。” 季维岳更不解了。 沈晏昭没有解释太多,转而问道:“季將军,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你。” “你本是四卫司大权在握的司指挥使,麾下数千精兵,如今却跟著我出使河东,前途未卜,可觉得委屈?” “不委屈。”季维岳毫不犹豫。 “嗯?”沈晏昭看过去。 季维岳忠厚耿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迟疑或者虚偽:“当初在什剎猎场,如果不是郡主救陛下於危难,免除了四卫司护驾不力的罪名,末將怕是早已鋃鐺入狱。” “郡主对末將的恩情,末將还未回报,能跟隨郡主,是末將之幸!” “恩情?”沈晏昭似笑非笑,“季將军是这么想的?可王將军就不这么想。” “其一,相救陛下,是我等每一个大靖子民分內之事。” “其二,事后陛下亦有封赏。” “故而,我救陛下,可以是为了大靖,也可以是为了赏赐,总归不可能是为了季將军。难道季將军不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季维岳沉默片刻,摇摇头。 “郡主所言,纵使有理,然而人心有秤,別人怎么想末將管不著,在末將心里,此恩必报!” 沈晏昭定定地看著季维岳。 她现在明白,上一世江衍是怎么收服季维岳的了。 而季维岳,从始至终也没让他失望过! “好,”沈晏昭点点头,“既然季將军如此坦诚,那我也不妨给將军交个底。” “我有一件事,需要季將军去做,或许与皇命相悖,季將军会怎么选?” 季维岳愣了愣:“什么事?” 沈晏昭道:“我要你留守风台关,相助杜潯,季將军可愿意?” 季维岳问道:“那您的安危怎么办?” 沈晏昭摇摇头:“我会从另外一条路绕道进入河东,人太多反而不利。” 季维岳沉默良久,单膝跪地:“但凭郡主差遣!” 沈晏昭勾了勾唇。 季维岳,也没让她失望! 帐內。 沈晏昭与张今言相对而坐。 “你要离开使团?”张今言猛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著沈晏昭。 沈晏昭摇摇头:“不是离开,是隱瞒身份进入河东。” 张今言眉头拧了起来。 其实她早有不解。 他们一行,说是出使河东,然而裴乘景既然敢自封河东总兵,儼然是没有真正把大靖放在眼里。 如今河东之內,能说话做主的,无非就是裴、王两家。 裴家没有人入大靖为官,作为大靖之使,想要入驻河东,依赖王家就变得极其重要。 或者说,这也是眼下唯一一条路。 这一路上,王思允不是第一次这般恣意妄为。 而沈晏昭一直隱忍未发。 她本以为,沈晏昭这么做,都是为了可以顺利进入河东。 可如今河东近在眼前,沈晏昭却突然不忍了? 这是为何? 张今言实在看不懂,索性直接问沈晏昭:“你是不是有別的计划?” “是,”沈晏昭也不瞒著她,“使团入河东太大张旗鼓,结果只会適得其反。” 张今言没有说话。 她想起临出发前李啸霆跟她说过的话。 如果不能顺利说服裴乘景,那么她可以全力扶持王家,他在河东给张家留了一条暗线,关键时刻,她可以代替沈晏昭,全力做主。 “你……”张今言慢慢坐了下来,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哑,“是因为这个……才故意赶走王思允?” “当然不是。”沈晏昭毫不犹豫,“我本来没打算赶走他。” “可他……”张今言清了清嗓子,“这一路……” 沈晏昭道:“王思允看我不惯,是因为他本是一个固守纲常之人,像他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靖还有很多,不是吗?” 张今言听明白了沈晏昭的言外之意,瞬间想到了宋度閒。 虽然宋度閒是因为她才屡屡对沈晏昭咄咄相逼,但他字字句句,都是拿沈晏昭休夫之举来做文章。 张今言一时不由心中微微一软。 只听沈晏昭接著说道:“他对我不敬,看在大事的份上,我可以不在意。但是昨日风台关一战,只因他一人之过,害我大靖多少將士无辜枉死!” “这是底线!” “杜將军会將此事完完全全上奏朝廷,届时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张今言点点头,忍不住安慰沈晏昭道:“你也別太放在心里,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沈晏昭没有说话。 张今言想了想:“那我同你一道,我们轻装简行,混进河东,怎么样?” “好啊。”沈晏昭没有拒绝。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张今言再次起身:“我先去收拾行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沈晏昭却神神秘秘地冲她招了招手。 第88章 你很偏心啊! “什么?”张今言疑惑。 沈晏昭示意张今言附耳过来。 “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你跟殿下,你们俩是不是……” 张今言瞬间红了脸,抬眼看见沈晏昭满脸戏謔。 “沈晏昭!没有的事!你少胡说八道!”张今言难得急眼。 沈晏昭错愕:“你怎么……” 张今言扭头就跑。 轻眠从帐外进来。 帐內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轻眠忍不住笑道:“还从来没见过张二小姐这个样子,之前她都是落落大方地说起这些事,毫不避讳的……” 沈晏昭道:“可能这就是用了心和没用心的区別吧。” 轻眠看沈晏昭脸色並不是很好,起身拿过药箱,取出一粒丸药和热水一块递给沈晏昭。 “小姐,先吃药吧。” 沈晏昭点点头,想了想,道:“之前白见深准备的那些疗伤药,分出一半来拿给杜將军。” “是。”轻眠道。 等一切收拾完备,沈晏昭不做停留,带著轻姎轻眠,与张今言及其手下的婢女沉玉一块,夤夜便悄悄离开了。 她们没有再继续走官道,而是舍了马车,御马而行,直接往回走了。 之前王思允放狠话说,如果没有他,她连朔州都进不去。 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 朔州位於河东之北,毗邻忻州和平城,再往南便是并州。 故而忻州与朔州同为“河东锁钥”,布防甚密。 但沈晏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北方进入河东。 她们一路绕回冀州,再南下,一直穿过邯郸,来到临漳。 有人候在渡口等她们,见到沈晏昭一行便迎上来。 “可是沈小姐,张小姐?” 沈晏昭点点头:“是。” “这边请。” 沈晏昭几人跟著那人一路进入山区,来到一片矿区。 远远地,眾人便听见叮呤咣啷的敲打声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那人又领著沈晏昭她们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瓦窑之中。 进去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才淡下去。 那人俯了俯身,道:“请几位今晚在此稍作休息,明日嚮导会来,送几位入山。” 沈晏昭頷首:“有劳,替我多谢殿下。” 那人再俯身,退了下去。 张今言这时才惊讶开口:“殿下?” 沈晏昭含笑看她一眼:“这大靖莫非还有別的殿下?” 张今言抿抿唇,觉得沈晏昭又在揶揄自己,顿时不想理她了。 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怎么……” 沈晏昭索性跟她说了个明白。 “前些日子我曾让殿下帮忙送过几个人去河东,这次我们走同样的路线,正好可以去跟她们会合。” 张今言奇道:“你早就送人去河东了?” 沈晏昭道:“只是巧合,我家以前在河东有一点庄子和荒山,我原本想著如果新京城容不下我,我就去河东隱居也不错,谁知道……”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让我做这个主使,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想的。” 张今言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是看重你。” “嗯?”沈晏昭抬起头,“我听著这话怎么酸酸的?” 张今言白她一眼:“跟你说认真的呢。” 沈晏昭顿时正色起来:“好!认真说!” 张今言:“……” 片刻后,两人对瞪著,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今言摆摆手,道:“我现在知道殿下为什么疼你了,你的確討人喜欢。” “这话说的,”沈晏昭摇摇头,“殿下就算疼我,也是看在我父兄的情分上,跟我自己关係不大。” “別这么说,”张今言想了想,握住沈晏昭的手,“你且安心,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一定会帮你的!” 沈晏昭看她片刻,点头:“好!” 二人再度会心一笑。 入夜,张今言连日赶路,撑不住早早睡了。 轻姎与沉玉轮换值夜。 沈晏昭睡不著,找了一处山坡坐著吹冷风。 她脑子里思绪繁多,需要清醒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感觉肩上一重,有人给她披了件斗篷。 她头也不抬:“轻眠。” 轻眠靠著沈晏昭坐了下来。 沈晏昭没再说话,轻眠便也不语,只是安静地陪著沈晏昭。 脑子里回想著几个月之前的一切。 原本她以为,小姐与姑爷和离,回到沈家,一切便能重新开始。 可她看得清楚,从回到沈家之后,小姐便一日也没有开心过,反而越来越心事重重。 “轻眠,你说……”沈晏昭缓缓开口,“我应该信任张今言吗?” 轻眠转头看著沈晏昭:“小姐?”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沈晏昭嘆口气:“我也不知道。” 轻眠又道:“不过如果是奴婢的话,可能不会信任她。” “嗯?”沈晏昭转过头。 轻眠道:“奴婢看得出来,张小姐其实也有事瞒著小姐,不是吗?” 沈晏昭定定地看了轻眠片刻,突然笑起来,捏了捏轻眠的脸:“眠眠,你很偏心啊!” 翌日。 一大早,昨日接待沈晏昭几人的那人便带著一个人走了过来。 “沈小姐,这便是嚮导林听。” 沈晏昭看了过去。 对方动作生疏地对她福了福身:“小姐好。” 她一开口,沈晏昭才听出来,这位嚮导原来是个女子。 却一身男装短打打扮,脚上还绑了高高的绑腿。 从她脸上看不出年纪,只觉得沟壑很深,神情看著有些阴冷。 沈晏昭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笑道:“好,接下来就有劳林姑娘了。” 林听转过头盯著沈晏昭和其他人看了一会儿。 目光称得上有些无礼。 隨后她开口道:“你们这样的打扮不好,建议你们换一身。” “男装吗?”沈晏昭问。 林听点点头。 不等沈晏昭开口,张今言揉了揉袖口,道:“我就不换了。” 她今日特地穿的適合爬山的劲装,跟短打差別不大。 再说她也不喜欢男装。 沈晏昭想了想,也道:“不用了。” 林听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你们不要后悔!” 张今言顿时生气了:“你这嚮导什么意思?如果不愿意可以换人来!” 第89章 下一刻,四个人同时將嘴里的果子吐了出来 林听摇摇头:“愿意的。” 张今言:“……” 她一口气不上不下,忍不住看向带著林听来的那人。 “她一直这么说话吗?” 那人赔笑道:“小姐见谅,林听没有恶意,只是进山里的话,男装確实比女装方便些。” “不过也不要紧,小姐的心意重要,呵呵,不要紧。” 那人一边说一边给林听使了个眼色。 林听看他一眼,並不领情,逕自转过身去:“都准备好了就走吧。” 她说完牵著马当先往前方走了过去。 沈晏昭拍了拍张今言的肩膀:“走吧。” 她们一行六人,各自牵著马,踩著粗糙的石砾走了很远一段路程。 “我们是不是已经路过三个入山口了?”沈晏昭一直跟在林听背后,隨口问了一句。 林听道:“是……” 张今言一直压著火,一听就忍不住了。 几步衝上来:“那为什么不进山?你在故意带我们绕远路?” 林听解释道:“不是故意绕远,是走这边可以避开矿区。” 张今言冷冷道:“为什么要避开矿区?” 林听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 沈晏昭拉了张今言一把。 她大概明白林听的意思了。 “谢过林嚮导好意。” 闻言,林听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晏昭一眼。 这些矿区里的腌臢事,她一个新京城来的贵女,居然也知道? 林听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囁嚅道:“不用。” “什么好意?”张今言问沈晏昭。 沈晏昭想了想。 这事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如果不说清楚,张今言肯定不会罢休,而且还会一直和林听拗著。 她们进入太行后,目的地是河东的潞州。 山里马跑不快,不少地方还得步行,这一路上最快也得三四天。 既然要相处多日,倒也没必要把关係闹得太僵。 沈晏昭儘量委婉地斟酌著用词。 “就是……矿区里乾的都是些重体力活,所以一般都是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依例他们的家属不可隨行……而矿区休工的时间又很少……” “他们往往半年甚至一年可能都回不了一次家……” 张今言越听越迷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沈晏昭无奈,只能说得更直白些:“矿区大多都是禁地,普通人不可隨意出入。” “而能进入矿区的女子,往往只有一种身份。” “什么?”张今言问。 “窑姐。”前方,林听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张今言愣住了。 她的脸色逐渐开始涨红,片刻后,猛地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砸了一下:“无耻!” 林听不以为意:“在矿区上工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常年不发泄哪里受得住?管事的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定期请一批窑姐过来呢。” 张今言问道:“那为什么不让家属隨行?矿区里就没有女人能干的活吗?女人也不见得就都比男人差吧!” 沈晏昭道:“不安全。” “矿区是不太安全……”张今言点点头,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意识到张今言並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沈晏昭笑笑,倒也没有解释的想法。 抬眼看见林听一直看著自己。 许是常年在山里跑的缘故,林听的眼神比普通人要多出一丝狠劲,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充满了攻击性。 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认为她的眼神是种冒犯。 但沈晏昭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却看得出来林听是个心思简单的人,或者確切一点说,她很直接。 沈晏昭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道:“听说林嚮导夫家是军户?” 林听点点头:“是。” 沈晏昭又问:“既然如此,林嚮导为什么还要出来做嚮导?常年在山里奔波,你不怕吗?” 林听冷笑一声:“家里的地早让人收走了,年前靠我家那口子在渡口帮人扛货还能勉强撑著,年后他走了,现在家里一个瘫痪的老公公一个老婆婆还有个奶娃都张嘴等著,不出来跑山活不下去了。” 沈晏昭沉默不语。 张今言回过神来,顺口道:“节哀啊。” 沈晏昭:“……” 林听:“……是被徵兵的带走了,还没死。” 张今言:“……” 不等她说话,林听又道:“不过也差不离了,外面都在传,很快又要打仗了么不是……” 听出她话里隱含的不满,张今言皱了皱眉,道:“嚮导,你家男人上战场是去建功立业去了,你怎么不以他为荣反生怨懟呢?” 林听撇撇嘴:“什么功什么业,那都是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东西,我们老百姓不懂这个,我只知道上头的人没有把咱们这种人的命当命。”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张今言道,“保家卫国是每个大靖子民的责任,你家男人上战场保卫的不仅是大家,也有你们的小家,可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听不懂,”林听也有些生气了,“这位小姐,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想问问你,把家里唯一能干活的男人征走,有没有考虑过剩下的一家子老弱病残要怎么过活?” “眼前的小家眼看都要撑不住了,还说什么大家,哪里来的大家?” “我……”张今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半天没说出来。 林听不理她了,逕自走到最前方。 沈晏昭看了张今言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眾人一路沉默,直到下一个入山口。 林听道:“从这里进,待会儿我们走漳河河谷,那一段路平一些,可以骑马。” “好,听林嚮导安排。”沈晏昭道。 林听点了点头,当先进了入山口。 走进山里后,沿途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湿润了许多。 轻姎精力过剩閒不住,到处去摘来野果,拿回来给林听辨別能不能吃。 大部分都不能吃,少数能吃的也很难吃,吃得她齜牙咧嘴。 “小姐,你吃吗?这个很好吃。”轻姎又摘回来一把野果。 红彤彤的,看著倒像那么回事。 沈晏昭摇摇头:“不吃。” 轻姎將一个野果放进嘴里:“真的好吃,不骗你。” 她一边嚼得飞快一边递给轻眠一个:“尝尝,好吃的。” 轻眠看了轻姎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片刻后面露惊喜,点点头,对沈晏昭道:“確实好吃!” 沈晏昭还是不吃。 轻姎眼珠子转了转,递给张今言和沉玉一人一个:“张小姐,沉玉姑娘,你们吃吗?很好吃的。” 张今言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没多想,拿过来道了一声谢,直接就放进来了嘴里。 沉玉也吃了。 下一刻,四个人同时將嘴里的果子吐了出来。 “呕——” 第90章 我是沈园的主人 是日傍晚,林听挑了山谷內一处依山傍水的避风处,眾人停下,准备在这里过夜。 林听找了根等身长手指粗的木棍,用刀削尖,眼疾手快很快就插了四五条鱼起来。 过了一会儿,张今言带著沉玉各自拎著一只兔子回来。 张今言笑道:“运气还不错,今晚可以加餐了。” 沈晏昭和轻姎生起火,眾人围著火堆烤鱼烤肉烤饃。 吃饱喝足后,林听去林子里转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半口铁锅,说是山里的猎户用过的。 “多谢你,林听姐姐。”轻眠坐在火堆旁烧热水,一边对林听道。 她知道这是林听特意为她去找来的。 她先前一直在揉小腿,没想到被林听注意到了。 林听问道:“她们都会武,你怎么不会?” 轻眠有些羞愧道:“小时候也试过,但是学不会,”想了想,她补充,“一窍不通。” 林听笑了笑:“那你一定很聪明。” 轻眠惊讶地看她一眼。 林听拍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起身又往林子里去了。 “我来帮你。”轻姎走过来,將毛巾浸润在热水里,然后一遍遍帮轻眠敷在小腿上。 梳洗完毕,眾人各自找了个合適的地方休息。 上半夜是林听值夜,张今言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一道破空声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支羽箭刺破黑夜,直衝她面门而来! 来不及多想,张今言猛地往旁边一滚,那支箭“嗖”一下扎进她面前的地下! 这时林听才从不远处跑过来:“怎么了?” 张今言猛地拔剑抵在林听的脖子上,怒斥道:“是不是你!” “什么?”林听一脸莫名。 沈晏昭在张今言一动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她走过来按住张今言的手:“別衝动!” 张今言却没鬆手,冷冷地盯著林听:“我早就看见了,天黑之后你往林子里去了好几趟,最后一趟还带著东西去的,回来就没有了,你是不是去跟山匪勾结,想要害我们!” 她说著往林听的腰间勾了一下,掏出来一包黑漆漆的像是药粉一样的东西。 张今言冷笑一声:“这是什么?迷药?” 林听平静道:“是粪便。” 张今言手上猛地一用力,如果不是沈晏昭挡著,剑锋怕是早就划进林听脖子里了。 她怒不可遏:“你当我是傻子吗?你……” “真的是粪便,不信你可以闻闻,撒在周围用来防野兽的,我们进山都会带一点。” 轻姎这时將插在地上的羽箭拔了起来,拿给沈晏昭看。 “小姐。” 沈晏昭看了一眼,看向张今言:“这是州府的箭。” 张今言一愣:“什么?” 沈晏昭將她的手强行按了下来:“是州府的箭,具体什么来路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山匪。” 说话间,她们都听见了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黑漆漆的树林里响起了一声哨音。 沈晏昭看向林听。 林听沉默片刻,也吹了一声口哨回应。 为了避免张今言又误会,沈晏昭解释了一句:“这是山里猎户们相互之间用来传递信息的哨音。”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两个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们手里都拿著弓箭,看见沈晏昭一行人,这两人明显放鬆下来。 一人道:“还真是人。” 另一人冲她们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这个时候进山?没看到州府发的告示吗?” 他们说的都是方言。 林听看向沈晏昭,沈晏昭点了点头。 林听也用方言喊道:“老乡,怎么了?” 对方一听,顿时鬆了口气的样子:“原来是老乡啊!早说啊!兄弟们,是老乡。” 隨著他话音落下,林子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七八个人。 清一色壮汉,压迫感十足。 林听道:“我们是路过此地,在这里过夜,各位老乡呢?” 一人道:“问你们呢,没看到告示吗?怎么这个时候进山了?” 林听问:“什么告示?” 那人道:“州府的告示啊!这山里跑来了一只长虫你们不知道吗!已经连续伤了十几名猎户了!我们进山就是为了捕捉长虫的!” “长虫!”闻言,林听顿时紧绷起来,下意识看向沈晏昭,“我……我不知道……” 那人又道:“州府早就发了告示,不准人进山,我们先前听到动静,不知道是有人还以为是长虫,所以射了一箭试探,没伤到你们吧?” 他这话是对著沈晏昭说的,似乎是看出了她才是这一行人当中做主的。 沈晏昭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就好。”那人点点头,又道,“那你们快下山去吧,从石崖路走,那边我们看过了,是安全的。” 沈晏昭迟疑片刻。 那人立刻警惕地看著她:“怎么?” 林听连忙道:“好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著对沈晏昭几人使了个眼色。 沈晏昭抿了抿唇,没说什么,示意其它人都去拿包袱。 “等等!”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他没有出来,只在林子里道:“你们不是河东人氏,而是从外面进来的,是吗?” “什么?” 隨著那人话音落下,原本对沈晏昭一行还算友善的那十余个“老乡”顿时面色一变! 他们飞快地跑了过来,瞬间將沈晏昭一行人全部包围了起来! 林听连连用方言解释:“不是啊,你们误会了,我们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闭嘴!”一人训斥了一声。 沈晏昭按了按林听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已经被识破,也没有继续偽装下去的必要。 沈晏昭开口道:“我们几个是从冀州来的……” “果然是外来的!一口官话真难听!” “还装老乡骗我们!” “兄弟们!她们肯定是奸细!杀了她们!” “……” 不等沈晏昭说完,包围她们的“老乡”就激动起来。 沈晏昭不会说他们的方言,但是当初在空桑山致学的时候,见过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不会说,但能听懂。 她目光紧紧地盯著林子里的方向:“我姓沈,准备去潞州。” “潞州?”片刻后,林子里的人也改用官话回她,“你和沈园的人是什么关係?” 知道沈园就好办了。 沈晏昭微微鬆口气,道:“我是沈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