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我范家大少,举世无敌》 第1章 澹州港的病弱大少爷 【脑子寄存处,本书的剧情和內容设定上与原著有较多的魔改,不喜勿喷,感谢】 庆历四年,春。 澹州,作为庆国东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海风从无尽的汪洋吹来,撞击在坚硬的礁石上,捲起千堆雪。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將整个澹州港染成了一片淒艷的橘红。 在城外的一处临海悬崖之上,孤零零地停著一辆轮椅。 轮椅通体由沉香木打造,扶手处包浆圆润,显然主人常年摩挲。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孽,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吸血贵族。他身披一件厚重的狐裘,膝盖上还盖著一条绣工精繁琐的羊毛毯子,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似乎一阵海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叫范墨。 户部侍郎范建的养子,也是这澹州范府里,那位私生子范閒名义上的“哥哥”。 “咳咳……” 范墨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他目光幽深地望著远处海天一线的地方,眼神中却並没有病人的颓废,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漠与掌控。 “主上。”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范墨身后响起。 若是旁人在此,定会嚇得魂飞魄散。因为这悬崖之上原本空无一人,这声音的主人仿佛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般。 那是四个身穿黑底金纹长袍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用暗金线绣著狰狞的鬼面纹路,这是只有地下世界最顶层的人才知道的图腾——“天网”(the net)。 这四人,便是天网组织中镇守四方的四大护法:魑、魅、魍、魎。每一个拉出去,都是足以让江湖震动的九品高手。但此刻,他们却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这个“废人”身后,头颅低垂,甚至不敢直视范墨的背影。 “说。”范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海风。 跪在最前方的“魑”抬起头,露出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恭声道:“回稟主上,江南分舵传来急报。明家试图通过內库转运司,私吞我们『天网』在苏杭的三成丝绸份额。他们仗著背后有长公主撑腰,做事越发没有规矩了。” “长公主么……”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那个疯女人,手伸得太长了。告诉江南分舵,不用跟明家客气。三天內,我要明家在苏州的一號仓库『走水』,顺便截了他们的运银船。既然他们想吞,就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是!”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还有,”范墨语气微顿,转向另一侧的“魅”,“京都那边动静如何?” 魅是一个身段妖嬈的女子,声音却冷若冰霜:“回主上,鑑察院一处最近在查一股名为『罗网』的地下势力,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一些外围触角。朱格那老东西嗅觉很灵,已经派了三波暗探混入澹州。” “朱格啊……一条忠诚但愚蠢的狗。”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用理会。让澹州的分部全部静默,外围人员若是暴露,直接切断联繫。至於那几个混进来的暗探……处理得乾净点,別让我弟弟看见血,他最近在练功,心不静。” “属下明白。” “退下吧。” “是!” 四道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瞬间融入了黄昏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悬崖上再次只剩下范墨一人,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范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从最初那个刚被范建收养、浑身是病的小乞儿,到如今掌控著超越鑑察院情报网的“暗夜君王”,没人知道范墨经歷了什么。 除了他自己,和那个该死的系统。 “系统,打开面板。”范墨在心中默念。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 【幕后主宰系统】 宿主:范墨 身份:范府大少爷(明)、天网尊主(暗) 体质:先天绝脉(已通过內力封印压制,表现为虚弱) 当前境界:九品上(巔峰) 威望值:985,000(可用於兑换商城物品) 当前任务:在澹州签到满十年。 任务奖励:大宗师体验卡(永久固化版)碎片x1(当前进度9/10) 看著那个“9/10”的进度条,范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这个大宗师便是神的世界里,九品上虽然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在庆帝、四顾剑、苦荷、叶流云这四座大山面前,依然只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螻蚁。更別提还有那个来自神庙的超级机器人——五竹。 范墨要做的是在这个残酷的棋盘上保护好那个傻弟弟范閒,九品上的实力,不够。 “十年了……终於等到最后一天了。” 范墨看了一眼系统右上角的倒计时:【00:00:05】。 5……4……3……2……1。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宛如天籟。 【恭喜宿主,完成“澹州十年签到”任务!】 【获得奖励:大宗师境界碎片(最终)!】 【检测到宿主已集齐所有碎片,是否立即融合?】 “融合。”范墨没有丝毫犹豫。 轰——! 剎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从范墨的丹田深处爆发开来。但这股力量並没有像普通真气那样狂暴地衝破经脉,而是像水银泻地一般,温柔而霸道地渗透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 原本因为“先天绝脉”而常年堵塞刺痛的经络,在这一刻瞬间被贯通。 范墨感觉自己的感知在无限延伸。 他听到了悬崖下五百米处,一只螃蟹爬过礁石的沙沙声;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流动轨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十里之外的澹州城內,那个正在街头卖豆腐的老妇人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大宗师的境界吗? 天人合一。 如果说九品高手是利用真气去借用天地的力量,那么大宗师,就是將自己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真气无穷无尽,肉身超凡入圣。 悬崖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真的停了,而是范墨周围三丈之內的空间,被他的气场彻底锁死。那些原本狂暴的海风吹到他面前,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墙壁,温顺地向两旁滑开。 范墨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生灭,隨即又迅速归於平凡,变得深邃如潭。 “咳咳……” 他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不是装的,而是身体在適应这股过於庞大的力量时產生的自然排斥反应。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完美掌控这具“神躯”。 就在这时,范墨的眼神突然一凝。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空无一人的空气淡淡说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著?五竹叔。”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范墨身后三米处。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眼睛上蒙著一块永远也不会摘下的黑布,手中提著一根烧火棍似的铁钎。 五竹。 庆余年世界武力值的天花板,神庙最强使者,也是范閒最信任的守护者。 此刻,这个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机器人,正微微歪著头,似乎在“看”著范墨。 “你,很危险。” 五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冰冷而精准。 范墨转动轮椅,面对著五竹,脸上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五竹叔说笑了,我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哪里危险?” “刚才,风停了。”五竹没有理会范墨的自嘲,手中的铁钎微微抬起,直指范墨的眉心,“你身上,有比苦荷更强的气息。虽然你藏得很好。” 范墨心中一凛。不愧是五竹,自己刚刚突破大宗师,气息尚未完全收敛,竟然就被他捕捉到了。 “你是谁?”五竹再次发问。在他的核心算法里,范墨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bug。这十年里,他看著范墨长大,除了体弱多病和有点商业头脑外,范墨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五竹的雷达检测到了足以威胁范閒生命的能量反应。 如果不能確定对方是友非敌,五竹的逻辑很简单:抹杀。 唰! 没有任何废话,五竹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范墨面前。那根看似生锈的铁钎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范墨咽喉。 快。 快到了极致。 这就是大宗师级別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人类神经反应的极限。 若是上一秒的范墨,此刻恐怕已经被捅了个对穿。但现在的范墨,不一样了。 在范墨的眼中,五竹那快若闪电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的慢放键。他甚至能看清铁钎上每一块锈跡的纹路。 范墨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看似隨意地向前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画面仿佛定格。 五竹手中的铁钎,稳稳地停在了范墨眉心前三寸处。而在铁钎的尖端,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死死地夹著它,纹丝不动。 轰——! 两人交手激起的劲气在这一刻才猛然爆发,以轮椅为中心,四周的岩石瞬间崩裂,尘土飞扬。 五竹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微微僵硬的身体显示出他的核心处理器正在疯狂运转。 【警告:目標力量无法计算。】 【警告:目標防御无法突破。】 【分析结果:大宗师。】 “你,挡住了。”五竹收回铁钎,退后两步,依旧歪著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你不是范建的儿子。” 范墨鬆开手指,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五竹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范閒的哥哥。” “哥哥。”五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哥哥会杀弟弟吗?” “不会。”范墨直视著五竹那块黑布,“若是有人想动范閒,无论是庆帝,还是神庙,都要先跨过我的尸体。”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著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五竹沉默了。他的处理器在分析这句话的真偽。许久之后,他將铁钎重新插回腰间:“好。若是你对他有恶意,我会杀了你。不论你是不是大宗师。” “那是自然。”范墨笑了,“不过五竹叔,今天的事,还请保密。尤其是对范閒。” “为什么?” “那小子性子野,若是知道有个大宗师哥哥罩著,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年轻人,还是多吃点苦头好。”范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五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似乎通顺:“好。我不说。” 就在两人达成“停火协议”的瞬间,远处山坡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的呼喊声。 “哥——!哥——!” 那个声音充满了活力和焦急。 范墨脸上的淡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神情。他对五竹使了个眼色。五竹虽然反应迟钝,但也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在,身形一闪,直接凭空消失。 片刻后,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悬崖。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透著股机灵劲儿。他穿著一身短打劲装,显然是刚练完武跑过来的。 正是范閒。 “哥!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种风口上来了!” 范閒衝到轮椅旁,一把抓住范墨的手,发现触手冰凉,顿时急了,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就要往范墨身上裹,“费老头都说了,你这身体是先天体寒,最受不得风。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和祖母啊?” 看著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给自己披衣服的少年,范墨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阳光灿烂的少年,身体里住著一个现代人的灵魂? 而范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作最大的软肋、需要用一生去保护的病秧子哥哥,其实也是个穿越者,而且刚刚成为了这世间最强的存在。 “好了好了,我这就是出来透透气。”范墨任由范閒摆弄,脸上带著笑意,“咳咳……你今天练功怎么样?霸道真气有没有失控?” 提到练功,范閒的脸垮了下来,蹲在轮椅旁:“別提了。那霸道真气太霸道了,今天差点冲断了经脉。幸好五竹叔刚才指点了一下……哎?五竹叔呢?我刚才明明看到这有个黑影。” 范閒疑惑地四处张望。 “你看错了吧,这里就我一个人。”范墨面不改色地撒谎,“也许是眼花了。” “可能吧……”范閒挠了挠头,没再纠结,站起身推起轮椅,“走,回家!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鱸鱼,晚了就凉了。” 范閒推著轮椅,小心翼翼地走在下山的碎石路上,儘量避开每一个顛簸。海风吹起两人的衣摆,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 “嗯?” “等我练成了九品高手,不,等我成了大宗师,我一定去满世界找神医,把你的腿治好。”范閒推著车,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坚定,“到时候,咱们哥俩一起去环游世界。” 范墨坐在轮椅上,听著身后传来的豪言壮语,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我等著。”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黑色棋子,指尖微动,那坚硬如铁的棋子瞬间化为齏粉,隨风飘散。 治好腿?傻弟弟,哥要是想站起来,隨时都可以。 不过,既然你想保护我,那就让你保护一阵子吧。至於那些黑暗里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还有那个坐在皇宫深处算计天下的老皇帝…… 范墨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幕,眼神冰冷如刀。 那些,交给哥来处理就好。 “哥,你笑什么呢?”范閒探出头问。 “没什么,笑你推车推得不稳,像没吃饭似的。” “瞎说!我这可是霸道真气加持的推车法!” “得了吧,慢点,顛死我了……” 两兄弟的笑骂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澹州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而此时的澹州城外,一处隱秘的山谷中,几十名试图潜入澹州的神秘杀手,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一名带著鬼脸面具的黑衣人站在尸体堆中,看著远处的范府方向,低声喃喃: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敢动少爷的家人,死。” (第一章 完) 第2章 霸道真气与神秘补汤 夜深了。 澹州的夜,总伴隨著永不停歇的涛声。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催眠曲,让这座港口城市陷入了沉睡。 然而,范府的后院偏房內,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涌动著即將爆发的惊涛骇浪。 范閒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脸色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原本清秀的五官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 他在练功。 练的正是那本无名黄皮书上的所谓“霸道真气”。 这门真气,正如其名,霸道到了极点。与其说是真气,不如说是某种高放射性的核能,或者是肆虐的洪水。它不讲究循序渐进,不讲究温养经脉,唯一的特点就是——强横。 此刻,范閒体內的真气失控了。 作为拥有现代人灵魂的范閒,他其实一直很谨慎。但今晚,或许是因为白天在悬崖上看到了那个“即使残废也想保护自己”的哥哥,范閒的心乱了。 “我要变强。五竹叔不靠谱,老哈(哈利波特,指哥哥)腿又残,我要是不强,谁来保护这个家?” 这份急切的心情,成为了霸道真气失控的导火索。 原本在经脉中按照特定路线运行的真气,突然像是一列脱轨的高铁,轰鸣著衝出了既定的轨道。它们咆哮著撞击著范閒脆弱的经脉壁,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感觉体內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乱剐。 “唔……” 范閒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哥哥和祖母。 痛。 钻心刺骨的痛。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被火烧著了,那是“霸道真气”正在衝击后背的脊柱大龙。一旦失守,轻则半身不遂,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完了……这回真的要玩脱了……” 范閒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五彩斑斕的光斑。他试图呼唤五竹,但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更是充满了血腥味。 就在范閒以为自己要成为史上死得最窝囊的穿越者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一个修长的身影,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床前。 来人正是范墨。 此时的他,没有坐那辆標誌性的紫檀木轮椅,而是稳稳地站立著。月光透过窗棱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急功近利,心浮气躁。” 范墨看著床上痛苦挣扎的范閒,轻轻嘆了口气,“这霸道真气乃是绝世心法,但也最是凶险。若无大宗师护法,你也敢强行冲关?” 若是范閒此刻清醒,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嚇得跳起来——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哥哥,此刻竟然对他体內的情况了如指掌。 范墨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在月光下泛著如玉般的光泽。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隨意地將食指点在了范閒的眉心处。 【系统启动:內力同调模式】 【当前功法:神照经(圆满境)】 【目標状態:真气紊乱,经脉受损度35%】 嗡—— 一股与霸道真气截然不同的力量,顺著范墨的指尖涌入了范閒的体內。 如果说范閒体內的霸道真气是肆虐的洪水,那么范墨注入的这股力量,就是包容万物的大海,是滋养万物的春雨。 这股力量极其温和,却又强大得不可思议。它甫一进入,那些原本狂暴乱窜的霸道真气就像是遇见了天敌,又像是遇见了严厉的家长,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范墨微闭双眼,操控著这股浩瀚的真气,引导著范閒体內那些脱轨的能量回归正途。 “此处经脉太窄,拓宽。” “此处窍穴未开,冲开。” “这心法有残缺……修补。” 范墨就像是一个最高明的工程师,正在对一台即將报废的精密仪器进行抢修和升级。他不仅仅是在救范閒,更是在利用自己大宗师的境界,悄无声息地为范閒打下最完美的基础。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范閒体內那股几乎要將他撕裂的真气,已经被彻底驯服,並且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原本受损的经脉,在“神照经”那变態的治癒属性下,不仅瞬间癒合,甚至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呼……” 范閒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深沉,脸上痛苦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润。 范墨收回手指,看著熟睡的弟弟,眼神变得柔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影处。 “五竹叔,看够了吗?” 阴影微微扭曲,五竹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手里依旧提著那根铁钎,黑布后的眼睛似乎带著一丝疑惑。 “你用的真气,很奇怪。”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不是霸道真气,但比霸道真气更……高级?” 五竹的词汇库里找不到形容词。那种充满了生机与包容的力量,完全违背了神庙对武学的认知。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范墨笑了笑,重新坐回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轮椅上,“只要对他好,就行了。” 五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刚才帮他打通了任督二脉。现在的他,练功速度会快一倍。” “拔苗助长总是不好的,所以我做得隱蔽些。”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明天费介那个老毒物应该要到了吧?” “根据计算,明天午时进城。” “好。我会给这位未来的老师,准备一份见面礼。”范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五竹叔,麻烦你把我推回房吧。我这『残废』身子,走多了路还是累。” 五竹:“……” (五竹內心os:刚才你站著的时候,气息比大山还稳。) 虽然逻辑上觉得矛盾,但五竹还是老实地走过去,推著轮椅,將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少爷送回了隔壁院子。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了范閒的脸上。 范閒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没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捏了捏脸。不痛,完全不痛。 不仅不痛,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体內那股原本桀驁不驯的霸道真气,此刻正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 “见鬼了……”范閒一脸懵逼,“昨天晚上明明感觉要爆体了,怎么一觉醒来,不仅没事,好像还突破了?” 他试著挥了一拳。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这一拳的力量和速度,比昨天强了起码三成。 “难道我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睡梦中自动修炼?”范閒只能归结於自己那个不知名的穿越者老妈遗传基因太好,或者是五竹叔半夜来帮了忙。 咕嚕嚕。 肚子发出一声巨响。飢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仿佛他刚才不是睡了一觉,而是跑了十个马拉松。 范閒连忙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冲向了饭厅。 饭厅內,范墨早已入座。 他依旧是一副虚弱的贵公子模样,手里拿著一卷书,面前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哥!早啊!” 范閒元气满满地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范墨对面,抓起馒头就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范墨放下书,目光温和地看著范閒,“看你这气色,昨晚睡得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感觉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范閒含糊不清地说道,然后目光锁定在了面前那碗粥上。 这碗粥看起来很普通,白色的米粒煮得软烂,中间夹杂著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块状物,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但这股香味很奇怪,並不浓烈,却直钻鼻孔,勾得范閒口水直流。 “这是什么粥?以前没见过啊。”范閒端起碗,好奇地问。 “哦,厨房新做的山药粥。”范墨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给范閒夹了一筷子咸菜,“最近天气转凉,我让管家弄了点野山药和茯苓,说是补气的。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 说著,范墨还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哥你多吃点!”范閒虽然也了解一些医理知识,但还没精通到能一眼看穿食材的地步。 他端起碗,大大地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 轰! 就在粥滑入胃袋的瞬间,范閒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哪里是粥?这简直是一团液体的火焰! 那口看似平淡无奇的白粥,在进入胃部后瞬间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这股热流並不狂暴,反而极其滋补,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吞噬著这股能量。 范閒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颗太阳。 “这……这山药劲儿这么大吗?”范閒满脸通红,额头开始冒汗。 “野生的山药,药效是足了点。”范墨慢条斯理地喝著自己碗里的(普通白粥),“怎么?不好喝?” “不!好喝!太好喝了!” 范閒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对身体有巨大的好处。体內的霸道真气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竟然开始自动运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他不再废话,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往嘴里灌。 三两下,一碗粥下了肚。 范閒放下碗,长长地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白气。他感觉浑身燥热,精力充沛得想要去海里跟鯊鱼搏斗。 他哪里知道,刚才那碗“山药粥”,在范墨的【系统商城】里,价值连城。 【物品:天山雪莲虎骨羹】 【成分:千年天山雪莲(花瓣)、变异白虎骨髓、万年钟乳液、灵米】 【功效:洗筋伐髓,强化根骨,增加三十年精纯內力潜力,固本培元。】 【兑换价格:5000威望值/碗】 为了这碗粥,范墨可是下了血本。他自己都捨不得喝,全进了这傻弟弟的肚子。 “哥,这山药哪买的?回头我也去挖点。”范閒擦了擦嘴,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挖?”范墨挑了挑眉,强忍笑意,“这东西看缘分,可遇不可求。怎么,喝完有什么感觉?” “热!浑身是劲!”范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哥,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那就好。”范墨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既然吃饱了,就去练功吧。別浪费了这……山药的药力。” “得令!” 范閒此时精力过剩,正想找地方发泄。他跟范墨打了声招呼,便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窜出了饭厅,直奔后山去找五竹切磋(挨打)去了。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主上。” 一名作僕人打扮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饭厅角落。这是天网潜伏在范府的暗桩,代號“老黄”。 “说。” “费介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鑑察院那边的暗探也跟过来了两个,似乎是想监视费介和范閒少爷的接触。” 范墨轻轻转动著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天气:“费介是自己人,不用动。至於那两个尾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桌上范閒吃剩下的空碗。 “既然来了澹州,就別回去了。把他们处理掉,尸体扔到海里餵鱼。做的乾净点,別让费介察觉到是我们动的手。就偽装成……海盗黑吃黑吧。” “是。”老黄领命,身形隱退。 范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系统,打开兑换商城。” 光幕弹出。 范墨的目光略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神兵利器,最终停留在了【杂物类】的一栏。 【物品:微型纳米监听蛊虫】 【售价:500威望值】 【物品:无色无味强效泻药(加强版)】 【售价:100威望值】 范墨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一份泻药。 “费介这老头,按照原著剧情,第一次见面肯定会给范閒下毒来立威。”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虽然是为了教学,但我这当哥哥的,总不能看著弟弟白白受罪。” “来而不往非礼也。费老,既然来了,晚辈也得送您一份大礼,让您知道这澹州的水,有多深。” 范墨推动轮椅,缓缓驶出饭厅。 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斑驳陆离。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范閒在后山因为精力过剩被五竹揍得满头包,而范墨则在策划著名如何给那位天下第一毒师上一堂生动的“社会险恶”课。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进行。 除了…… “大少爷!不好啦!” 突然,那个名为周炎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打断了范墨的思绪。 范墨皱眉:“何事惊慌?” 周炎擦著冷汗:“二……二少爷他,把后院的那块试剑石给打碎了!那是老爷最喜欢的石头啊!” 范墨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看来那碗“天山雪莲虎骨羹”的劲儿確实有点大,范閒这小子,现在估计是个破坏力惊人的人形暴龙。 “碎了便碎了。”范墨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管家,“去,找城里最好的石匠,刻个更好的回来。另外,告诉二少爷,打碎东西是要赔钱的,让他晚上来我房里……背书抵债。” “背……背书?”管家一脸茫然。 “对,背书。” 范墨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 既然武功基础打好了,那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唐诗三百首》、《红楼梦》,这些可都是以后范閒在京都装……哦不,安身立命的本钱。 “去吧。” “是,大少爷。” 管家退下后,范墨抬头看著天空,心情大好。 养成的乐趣,大概就在於此吧。 (第二章 完) 第3章 费介来了,费介跪了 澹州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范府今日的气氛有些微妙。听说京都那边派来了一位老师,专门教导范閒少爷“格物致知”之学。为此,向来节省的范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了几个菜,算是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先生接风洗尘。 偏厅內,饭菜已上桌。 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厚羊毛毯,手里把玩著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神色淡然。坐在他对面的范閒则有些坐立难安,屁股在椅子上磨来磨去,显然对这位即將到来的“老师”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在这年纪该有的警惕。 “哥,你说这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范閒压低声音问道,“京都来的,该不会是个老古板吧?要是让我背四书五经,我可受不了。” 范墨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放心,这位老师教的东西,比四书五经有趣得多。而且,他可是咱们父亲费了好大劲才请动的高人。” “高人?”范閒撇了撇嘴,“正经高人谁来澹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周炎略带尷尬的声音:“费先生,这边请,少爷们都在候著了。” 门帘被一只枯瘦发黄的手粗暴地掀开。 紧接著,一股混杂著硫磺、草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道,顺著穿堂风飘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范閒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抬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穿褐色布袍的老者。这老者头髮乱得像是个鸡窝,上面还沾著几根不知名的草叶,一双眼睛呈诡异的淡褐色,眼神阴鷙,眼袋极大,看起来就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癮君子。他背著一个巨大的药箱,那药箱不知是什么皮做的,黑沉沉的,透著股阴森气。 这就是京都来的老师? 范閒目瞪口呆,心里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成了“乞丐”。 “咳咳……”范墨適时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尷尬的沉默,拱手道,“这位便是费先生吧?晚辈范墨,这是舍弟范閒。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费介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屋內扫了一圈,目光在范墨的轮椅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有些漫不经心地移开,落在了范閒身上。 “这小子就是范閒?”费介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长得倒是细皮嫩肉,不像是个能吃苦的。” 范閒眉头一挑,刚想反驳,却被范墨一个眼神制止了。 “先生请入座。”范墨温和地说道,“家宴简陋,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费介也不客气,大刺刺地拉开椅子坐下,將那沉重的药箱往桌上一顿,震得盘子里的汤汁都晃了晃。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只鸡腿就要啃,行为举止粗鲁至极。 然而,就在费介的手指触碰到鸡腿的一瞬间,范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他的**【大宗师感知】和【系统扫描】**下,一切微小的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清晰地看到,费介的小拇指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 一缕细微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末,顺著他的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飘入了桌子中央的那盆“蓴菜鱸鱼羹”里。 下毒? 范墨心中冷笑。 不愧是鑑察院三处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这见面礼,给得还真是別致。 按照原著剧情,费介是为了给范閒上一课,让他知道人心险恶。但这毒虽然不致命,却能让人上吐下泻三天三夜,甚至可能会损伤根基。 “费老头,既然你想玩,那晚辈就陪你玩玩。” 范墨不动声色,意念一动,唤醒了系统。 【系统商城启动】 【兑换物品:超级纳米神经麻痹素(无色无味、溶水即化)】 【消耗威望值:800点】 只见范墨拿起酒壶,仿佛是要给费介斟酒。 “先生远道而来,这杯酒,晚辈敬您。” 就在酒液倾倒而出的瞬间,范墨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抖了一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混著酒水落入了费介的杯中。 这动作太快,太自然,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丝毫改变。 即便是身为用毒大宗师的费介,此刻正盯著那盆被他下了毒的汤,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杯中的酒已经变成了更加恐怖的东西。 “哼,算你这残废小子懂事。”费介端起酒杯,看似隨意地闻了闻。 作为毒师,他在吃喝前都有验毒的习惯。 但范墨兑换的是现代高科技合成毒素,並非这个世界的草木虫蛇之毒,没有任何气味,银针也试不出来。 费介確认无误后,仰头一饮而尽。 范墨看著费介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范閒,给先生盛汤。”范墨指了指那盆鱸鱼羹。 范閒虽然不喜欢这个怪老头,但出於礼貌还是站起身,拿起汤勺。 “等等。”费介突然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这汤凉了,不好喝。先吃饭吧。” 他虽然性格古怪,但也只是想稍微惩戒一下这俩少爷,没想真把他们毒死,所以见范閒要喝,便出言阻止,准备等会儿再让他们吃点“苦头”。 范墨却摇了摇头:“先生此言差矣。这蓴菜羹,就是要温著喝才鲜美。二弟,给先生盛一碗,也给自己盛一碗。” 说著,范墨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费介愣住了。 这小子……找死吗?自己下的可是“软筋散”加“半步倒”的混合毒药,虽然量不大,但这病秧子喝下去,怕是要直接送走半条命! 但他来不及阻止了,范墨已经喝下去了。 紧接著,范閒也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味道不错啊,挺鲜的。” 费介瞪大了眼睛,等著两人倒下。 一息,两息,三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范墨依旧面色红润(偽装的),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给费介夹了一筷子青菜:“先生,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范閒更是生龙活虎,正盯著那盘红烧肉猛攻。 “这……怎么可能?”费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对自己的毒术有著绝对的自信。那药粉明明落下去了,怎么这两个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受潮失效了?还是这俩小子体质特殊? 范閒也就罢了,听说练过武。可这范墨明明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脉象虚弱得像只病猫,怎么可能扛得住他的毒? “先生?”范墨再次唤了一声,眼神中透著一丝戏謔,“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费介猛地回过神,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舌头一麻。 不仅仅是舌头。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感,从他的胃部爆发,瞬间沿著神经系统传遍全身。 他的手指僵住了,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腿失去了知觉,像是灌了铅。 体內的真气想要运转,却发现丹田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封印住了,半点內力都调动不起来。 中毒了?! 费介心中大骇。 他可是万毒之祖的祖师爷!什么时候中的毒?刚才那杯酒?不可能!那酒明明没毒! “周管家,”范墨突然转头,语气淡淡地吩咐道,“费先生似乎是累了,手都拿不稳筷子。扶先生去西厢房休息吧。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先生睡觉。” 周炎虽然奇怪,但看到费介那僵硬的表情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以为他是真的突发恶疾,连忙上前搀扶。 费介想挣扎,想大喊,但他发现自己除了眼珠子能转,声带也已经麻痹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他惊恐地看向范墨。 只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俊美青年,正端著茶杯,透过升腾的热气,对他露出了一个如同恶魔般温和的微笑。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干了什么。老实点。 费介被半拖半抱地弄走了。 范閒有些担心:“哥,这老师看著身体不太行啊,刚来就中风了?” “没事,”范墨吹了吹茶沫,“水土不服而已,睡一觉就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练功呢。” “哦……”范閒挠挠头,继续埋头苦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全靠他哥用系统解毒功能,把那盆汤里的毒素净化得一乾二净。 …… 夜色深沉。 西厢房內,一盏孤灯如豆。 费介如同殭尸一般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死死盯著房梁。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自从加入鑑察院,成为三处主办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了。 这毒太诡异了。 既不痛,也不痒,就是纯粹的切断控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但就是无法控制哪怕一根脚趾头。 这绝对不是凡间的毒药!难道是传说中神庙流传出来的“神罚”? 就在费介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 軲轆……軲轆…… 这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碾在费介的心头。 那个如同梦魘般的身影,出现在了费介的视野中。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床边。他並没有掌灯,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看起来一半是神,一半是鬼。 “费老,”范墨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的感觉,如何?” 费介拼命转动眼珠,眼神中充满了求饶和询问。 范墨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费介的哑穴上(其实是解开了部分神经毒素对他声带的压制)。 “咳咳……你……你到底是谁?”费介终於能说话了,声音颤抖,“你是范建的私生子?不,范建生不出你这种怪物!这是什么毒?” “怪物?”范墨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比起鑑察院三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费介大人,我还算不上怪物。” 费介瞳孔猛缩:“你知道我的身份?” “鑑察院,陈萍萍手下的得力干將。这次来澹州,名为教书,实则是为了给范閒铺路,顺便看看我这个『废人』会不会对范閒构成威胁,对吧?” 范墨的话,句句诛心,把费介的底裤都扒了个乾净。 费介沉默了。许久,他才苦涩道:“看来院长看走眼了。范家藏得最深的,不是那个私生子,而是你。你想要什么?杀了我?” “杀你?”范墨摇了摇头,“杀了你,谁来教我弟弟毒术和医术?谁来做他在京都的靠山?” 范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费介眼前晃了晃。 “费老,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第一,倾囊相授。把你那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范閒。若是让我发现你藏私……”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恐怖的杀意(大宗师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咔嚓! 床边的木桌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费介的心臟差点骤停。 真气外放!隔空碎物!这是……九品上?不,甚至更高! 这个残废大少爷,竟然是个绝世高手! “第二,”范墨收敛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关於我的事,烂在肚子里。无论是对范閒,还是对陈萍萍,甚至是庆帝。在他们眼里,我必须依然是那个体弱多病、只能坐轮椅的废物。” “为什么?”费介不解,“以你的实力,天下大可去得。”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有我要守护的人,不想太早站在台前。”范墨將瓷瓶放在费介枕边,“答应,就喝了它。不答应,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费介看著那个瓷瓶,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生用毒害人无数,没想到终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对范閒的维护之意不似作偽。而且,这种恐怖的实力和城府,若是能与之交好,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好。”费介咬牙道,“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害范閒,我也没必要跟陈萍萍多嘴。” “聪明人。” 范墨拔开瓶塞,將里面的液体倒入费介口中。 那其实只是一瓶加了点糖的矿泉水(解药也是系统自动释放的),但这並不妨碍范墨装神弄鬼。 液体入喉,仅仅过了三秒。 费介便感觉那种如附骨之蛆般的麻痹感如潮水般退去。手脚重新恢復了知觉,体內的真气也开始缓缓流动。 这解毒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费介翻身坐起,看著范墨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轻视、惊恐,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依旧狼狈,但神色郑重地对著轮椅上的范墨行了一礼。 “大少爷好手段。费某,服了。” 范墨微微頷首,接受了这一礼。 “既然身体好了,明天就开始上课吧。范閒那小子皮实,不用客气,往死里练。” 说完,范墨调转轮椅,准备离开。 行至门口,他突然停下,背对著费介说道: “对了,费老。听说鑑察院最近在查澹州外围的几个海盗团伙?不用查了,今晚之后,他们就不存在了。” 费介一愣:“什么意思?” “算是给费老的拜师礼。那些想对范閒不利的杂碎,我都清理乾净了。” 说完,轮椅消失在夜色中。 费介呆呆地坐在床上,良久,他才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大海。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今晚的海风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怪物……真的是个怪物啊。” 费介喃喃自语,隨后又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不过,有这么个怪物当哥哥,范閒那小子,这辈子怕是有福了。” …… 第二天清晨。 范閒打著哈欠来到院子里,准备开始今天的修炼。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个昨天看著像乞丐一样的费老师,今天竟然穿得整整齐齐,正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一脸严肃。 虽然那张脸还是很丑,眼袋还是很重,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老……老师?”范閒试探著叫了一声。 费介转过身,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看“关係户”的眼神。 “来了?”费介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瓶瓶罐罐,“从今天起,我要教你怎么杀人,怎么救人,怎么不被人杀。” 范閒眼睛一亮:“听起来很酷啊!” “酷?”费介冷笑一声,拿起一块散发著恶臭的腐肉,“先把这个吃了。” “啊?!”范閒脸绿了。 远处的长廊下,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透过窗欞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除了范閒正在乾呕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第三章 完) 第4章 天网恢恢 时光如水,总是无言地流逝。 转眼间,数年寒暑已过。 澹州的海风依旧带著咸湿的味道,但城里的景象却有了些许变化。街道宽阔了些,商铺繁华了些,而那座靠海的范府,墙角的爬山虎也已爬满了整面墙壁。 此时的范閒,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还会尿床的孩童,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少年。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袖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都昭示著这些年他在费介和五竹的双重“折磨”下,並没有虚度光阴。 然而,范府真正的主心骨,那位大少爷范墨,似乎並没有被岁月眷顾。 他依旧坐在那辆特製的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除了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如潭水外,他似乎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病弱的状態。 但这只是表象。 在这平静的澹州城下,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范墨的手中缓缓编织成型,覆盖了整个东海,甚至蔓延向更遥远的京都和北齐。 …… 澹州城西,鸿运粮仓地下。 这是一家看似普通的粮油铺子,生意不温不火。但没人知道,在那堆积如山的米袋之下,隱藏著一个足以让各国情报机构胆寒的秘密据点。 这里是“天网”东海分部的核心中枢。 昏暗的地下室內,数十盏鯨油灯长明不灭。空气中瀰漫著纸墨和淡淡的血腥味。 无数穿著黑色劲装的情报人员如同工蚁一般穿梭其中,他们脸上戴著统一样式的无面面具,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尊主有令,北齐锦衣卫最近在边境异动,代號『红袖』的暗桩需静默三个月。” “內库转运司在这个月的帐目上有三万两白银的亏空,证据已確凿,这是名单,发往江南分舵。” “东夷城剑庐新收了一批弟子,其中一人的身份存疑,继续深挖。”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每一条情报都可能决定著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影响著天下的格局。 而在地下室的最深处,一间装饰奢华的密室內,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单膝跪地,对著面前一块漆黑的屏幕(其实是单向透视玻璃,另一边连接著范墨的书房)匯报。 他是东海分部的负责人,代號“破军”。 “少爷,最近海面上不太平。”破军的声音低沉有力,“一股名为『黑鯊帮』的海盗团伙,最近在澹州附近海域活动频繁。根据线报,他们盯上了范府。” 玻璃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后传来了范墨那慵懒且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特殊的传声铜管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和空灵。 “盯上范府?是因为我那个有钱的爹,还是因为我那个身世不明的弟弟?” “都有。”破军沉声道,“黑鯊帮的大当家『独眼龙』是个亡命徒,也是个蠢货。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范家大少爷虽然有钱但体弱多病,二少爷虽然练武但年少无知。他们打算……绑架二位少爷,向京都的司南伯勒索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传声管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这独眼龙的眼界太窄了。我的命,岂止值五十万两?” “少爷,属下请求立即出动『暗夜』小队,剿灭黑鯊帮。”破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不急。”范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今天是閒儿难得休息的日子,费介那个老毒物刚走,五竹也不在,我想陪他好好下盘棋。別让血腥味飘进城里,坏了雅兴。” “那……” “听说黑鯊帮的老巢在黑礁岛?” “是。” “传令下去,让『六剑奴』去一趟吧。既然他们想玩绑架,那就让他们体验一下被恐惧支配的感觉。记住,我不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在任何一个黑鯊帮成员的脸上。” “遵命!”破军浑身一震。 六剑奴,那是天网內部最顶尖的杀手团,六位一体,联手之下甚至能在大宗师手下撑过几招。用来对付一群海盗,简直是用牛刀杀鸡,甚至是杀蚂蚁。 但这正是尊主的风格。 触龙鳞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 范府,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石桌上。 石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残局。 范閒手里捏著一枚黑子,眉头紧锁,正盯著棋盘苦思冥想。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坐姿极其不雅,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毫无贵公子的形象。 范墨则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参茶,眼神温润地看著范閒。 “哥,你这棋下得也太阴了吧?”范閒抱怨道,“看著是这里让一步,那里让一步,结果不知不觉就把我大龙给围死了?这叫『温水煮青蛙』啊!” “这叫布局。”范墨轻轻吹了吹茶沫,微笑道,“閒儿,做人也是如此。眼前的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胜负。你性子太急,总想著刚正面,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刚正面有什么不好?”范閒撇撇嘴,落下一子,“五竹叔说了,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可以无视一切阴谋诡计。” “五竹叔是非人类,你也是?”范墨反问。 “我有霸道真气啊!”范閒挥了挥拳头,“我现在可是七品高手了!这澹州城里,谁打得过我?” 范墨但笑不语。 七品? 若是让这小子知道,就在距离这里五十里的黑礁岛上,即將发生的事情,恐怕他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该你了,哥。”范閒催促道。 范墨放下茶杯,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阳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啪。” 白子落下。 这一子落得极轻,却仿佛有万钧之力,瞬间截断了范閒的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 五十里外,黑礁岛。 夜幕尚未降临,但黑礁岛的上空却已被乌云笼罩,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哈哈哈!兄弟们喝!喝完了这一顿,明天咱们就干票大的!” 巨大的山洞內,篝火熊熊燃烧。数百名海盗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他怀里搂著一个抢来的民女,手里举著一碗烈酒,囂张大笑:“那范家富得流油,只要绑了那个残废大少爷,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破岛上喝风了!” “老大英明!” “听说那大少爷长得跟娘们似的,细皮嫩肉,哈哈哈!” 污言秽语充斥著整个山洞。 突然。 洞口的风声变了。 原本呼啸的海风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奇异的啸叫声,像是某种利刃划破空气的哀鸣。 “什么声音?”独眼龙警觉地放下酒碗,伸手去摸身边的鬼头刀。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刀柄。 噗嗤! 一声轻响。 站在洞口放哨的两名嘍囉,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他们的眼神瞬间凝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两具无头尸体软软倒下。 “敌袭——!” 独眼龙大吼一声,掀翻桌子。 但已经晚了。 六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山洞。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紧身衣,脸上戴著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面具,手中握著长短不一的利剑。 天网,六剑奴。 真刚、断水、乱神、转魄、灭魂、魍魎(与护法重名,代號復用)。 这六人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就像是六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冲入了人群。 剑光。 冷冽如霜的剑光,在昏暗的山洞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啊——!” “鬼!是鬼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海盗,在这些职业杀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真刚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必定有一名海盗被拦腰斩断; 断水剑无声无息,那是专门刺破咽喉的死神之吻; 乱神剑诡异莫测,在人群中穿梭,带起一阵阵血雾。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地面,匯聚成溪流,顺著岩石的缝隙流入大海,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鯊鱼。 …… 范府,后花园。 “啪。” 又是一枚白子落下。 范墨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能分心去欣赏远处的一朵盛开的月季花。 “哥,你这步棋走得有点险啊。”范閒皱眉看著棋盘,“你把中腹让给我,去抢边角?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是吗?”范墨淡淡道,“有些边角,看著不起眼,却藏著毒蛇。不清理乾净,早晚会反咬一口。” 范閒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只当是棋理,挠头道:“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不过我这大龙已经成势,你输定了。” “未必。” 范墨轻轻摩挲著棋子,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山洞。 …… 黑礁岛,山洞深处。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喧囂的山洞已经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数百名海盗,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他们有的还在保持著拔刀的姿势,有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独眼龙是唯一还活著的人。 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的四肢已经被挑断,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血泊中。那把引以为傲的鬼头刀断成了两截,扔在一旁。 六名黑衣杀手呈半圆形围著他,身上的黑衣没有沾染一滴鲜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为首的“真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独眼龙,面具后的眼睛冰冷无情。 “你……你们到底是谁……”独眼龙口吐血沫,眼神涣散,“我……我黑鯊帮……何时得罪了……各位大侠……” 真刚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范府。”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独眼龙的脑海中炸响。 范府? 那个只有老弱病残的范府?那个他以为是肥羊的范府? “不……不可能……”独眼龙绝望地嘶吼,“范府怎么会有……你们这种……” 他后悔了。 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寧愿去北齐边境当乞丐,也绝不敢对那个家族动哪怕一丝念头。 “下辈子,招子放亮那一。” 真刚手中的剑轻轻一挥。 一颗独眼头颅滚落,眼神中依旧残留著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任务完成。 六剑奴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地的尸体,等待著海潮的冲刷。 …… 范府,后花园。 “啪。” 范墨落下了最后一子。 这枚棋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逆转。范閒原本看似气势汹汹的大龙,竟然被这一手“神之一手”彻底封死,再无生路。 “我靠!” 范閒目瞪口呆地看著棋盘,手中的黑子掉在地上,“哥,你……你这是什么下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明明都要贏了啊!” “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藉口。”范墨笑著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花园。 范閒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敏锐的五感让他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怎么了?”范墨抬眼看他。 “没……没什么。”范閒揉了揉鼻子,“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可能是起风了吧。” 范墨转头看向西边的晚霞。那里如血般殷红,与黑礁岛上的顏色何其相似。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完成:清理潜在威胁“黑鯊帮”。】 【奖励:威望值+2000,高级情报网建设图纸x1。】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隨手將那枚白子丟回棋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凉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又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啊?收什么网?”范閒正在捡地上的棋子,一脸茫然地抬头,“哥你要去打渔吗?” 范墨看著这个还没长大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澹州的鱼太小,也没什么意思了。” “京都的鱼,应该会更大,更有趣一些吧。” 范閒眼睛一亮:“哥,你是说咱们要去京都了?什么时候?我都快在澹州憋疯了!” “快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著屋內行去。 “等红甲骑士来的那天,就是我们入京之时。” 范閒兴奋地跳了起来,追在轮椅后面:“红甲骑士?那是什么?很威风吗?哥,你跟我说说唄……”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 一个在光明中欢呼雀跃,嚮往著未来的广阔天地。 一个在阴影中沉默微笑,早已为他扫平了前路的所有荆棘。 而在那遥远的黑礁岛上,最后一只海鸟也被那冲天的血腥气惊飞,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哀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这个权谋与武力交织的世界里,范墨已经用敌人的鲜血,为范閒写下了第一封保驾护航的“介绍信”。 (第四章 完) 第5章 红甲骑士与刺杀前奏 海风依旧吹拂著澹州,但这几日的风里,似乎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肃杀味道。 正午时分,阳光猛烈。 澹州城的百姓们正如往常一样在街头忙碌,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这声音初时极远,像是天边的闷雷,但转瞬间便到了城门口。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守城的士兵揉了揉眼睛,望向官道的尽头。下一刻,他们的脸色变得苍白,手中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地平线上,涌出了一道红色的洪流。 那是骑兵。 整整一队身披赤红重甲的骑兵。那红甲鲜艷如血,在烈日下反射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骑士们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胯下的战马皆是精选的北地健马,鼻孔喷著白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噠噠”声。 红甲骑士。 庆国皇室禁军中最精锐的存在,通常只护卫在天子左右。 “红甲入城——!閒人避退——!” 为首的骑士一声暴喝,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街道两旁的窗纸都在颤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百姓们慌乱地向两侧退去,唯恐避之不及。 在这红色的洪流中,一辆马车被护在中间,缓缓驶入澹州。马车並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但那黑色的车厢木料,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比黄金还贵的“沉阴木”,通常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使用。 …… 范府,观海楼。 范閒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著那队在大街上横行无忌的红甲骑士,眉头紧锁。 作为穿越者,他读过这世界的书,自然知道红甲骑士意味著什么。那是权力的象徵,是皇权的延伸。 “好大的排场。”范閒喃喃自语,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哥,这是来接我们的?” 范墨坐在他对面的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毯子。他的手里正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 这棋子通体漆黑,温润如玉,在范墨修长的指间翻转跳跃,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下敲击在轮椅扶手上,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楼下嘈杂的马蹄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甲骑士,庆帝的亲卫。”范墨並没有抬头看窗外,仿佛那惊动全城的骑兵还不如手里这枚棋子有趣,“看来,那位陛下和咱们的父亲,终於想起我们在澹州养了这么多年了。” “接我去京都?”范閒转过身,神色有些复杂。 他对那个所谓的“父亲”並没有太多感情,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京都也充满了未知的警惕。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他只想好好活著,若是去了京都,那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哥,你说京都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比澹州繁华一百倍?是不是有很多高手?”范閒试探著问道。 “繁华是繁华,高手也確实多。”范墨手中的棋子猛地一停,被他紧紧捏在指心,“不过,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戴著面具,你看到的笑脸背后,可能藏著一把刀。在那里,人命有时候比这枚棋子还要轻。” 范閒听著哥哥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凛。他总觉得今天的哥哥有些不同,那种淡漠的语气下,似乎藏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冷意。 “既然红甲骑士来了,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范閒岔开话题。 “不急。”范墨眼神微眯,看向范府的后院方向,“有些人不想让我们走,或者说,不想让你活著走出澹州。在走之前,得把这些烂帐清算一下。” 范閒一愣:“不想让我走?谁?黑鯊帮不是被灭了吗?”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閒儿,茶凉了。去帮我换壶热的。” “哦。”范閒虽然觉得哥哥话里有话,但还是乖乖地拿起茶壶往外走。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轻轻敲击了两下轮椅扶手。 “影子。”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相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僕人出现在角落里。这是天网“魅”字號旗下的顶尖刺客,代號“灰影”,常年潜伏在范府做杂役。 “那个管家,动手了吗?”范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尊主。”灰影低声道,“周炎刚刚从后门溜出去,在城西的破庙见了一个人。是京都有名的杀手滕子京,还有一个……柳家派来的死士首领。” “呵,双保险?”范墨冷笑,“柳如玉那个女人,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私生子弟弟。她给了周炎什么好处?” “京都的一座三进宅子,还有五千两银子。” “一条人命,就值这点钱?”范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嘲弄,“那个死士首领带了多少人?” “除了滕子京外,还在周围埋伏了三名弓弩手,甚至在菜贩子那里安排了一个用毒的高手,准备在少爷买菜的必经之路上动手。”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滕子京倒也罢了,按照原著,这人虽然是来杀范閒的,但本性不坏,是个可以收服的忠义之士。这也是范墨留给范閒的一块“磨刀石”和未来的“保鏢”。 但是,那几个弓弩手和用毒的…… 那是变数。 范墨不允许任何变数威胁到范閒的生命安全。范閒现在虽然有些身手,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毒箭偷袭,依然会死。 “传令。” 范墨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让『夜叉』小队动手。那三个弓弩手,还有那个用毒的,我不想看到他们活过下一炷香的时间。处理得乾净点,別见血,別嚇著周围的邻居。” “那滕子京呢?”灰影问道。 “留著。”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留给閒儿的期末考试题。若是连一个正面的刺客都解决不了,他去京都也是送死。” “周炎怎么处理?” “吃里扒外的东西。”范墨厌恶地皱了皱眉,“让他活到刺杀开始的那一刻。让他亲眼看看,他寄予厚望的杀局是怎么破灭的,然后在绝望中去见阎王。” “是!” 灰影领命而去。 范墨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对著阳光照了照。那棋子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幽深的光泽,正如这看似平静的澹州城。 “柳姨娘啊柳姨娘,你送来的这份『大礼』,我就替閒儿收下一半,退回一半吧。” …… 澹州城西,破庙。 周炎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站在一尊残破的佛像前。他虽然是范府的管家,平日里作威作福,但真正的杀人勾当,他还是第一次参与。 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怀里抱著一把长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那是滕子京。 而在阴影处,还站著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那是柳家派来的监工,代號“毒蛇”。 “周管家,你確定今天下午范閒会出来?”毒蛇的声音沙哑难听。 “確……確定。”周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大少爷……不,范墨那个残废,每天下午都要喝城南『刘记』的豆腐脑。往常都是下人去买,但我今天特意支开了所有腿脚快的下人,范閒那个愣头青对他哥言听计从,一定会亲自去买。” “很好。”毒蛇阴惻惻地笑了,“只要他走出范府大门,就是个死人。滕子京负责正面吸引注意力,我的弓弩手会在屋顶把他射成刺蝟。” 滕子京皱了皱眉,冷声道:“我接的任务是杀人,不是当诱饵。而且,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何须如此下作?” “怎么?你想反悔?”毒蛇冷哼一声,“別忘了你家人的命还在我们手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滕子京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行动吧。”毒蛇挥了挥手,“各自就位。” 几道身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巷弄之中。 周炎看著空荡荡的破庙,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咬了咬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少爷,別怪老奴心狠,怪就怪你投错胎,挡了別人的路!” 然而,就在毒蛇刚刚跃上一处屋顶,准备检查弓弩手的埋伏点时,他突然愣住了。 预定的狙击点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趴在那里的弓弩手,不见了。 “老三?”毒蛇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歪著头看著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毒蛇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迅速赶往第二个埋伏点。 依然是空的。 地上的瓦片整整齐齐,连一丝打斗的痕跡都没有。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见鬼了……”毒蛇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些弓弩手都是柳家从小培养的死士,绝不可能擅离职守。 除非……他们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毒蛇感觉脖颈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那是风。 也是刀。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了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 “你在找他们吗?” 面具人手里提著一个布袋,隨手一扔。 咕嚕嚕。 三颗人头从布袋里滚了出来,正好滚到毒蛇的脚边。他们的脸上都还保持著专注瞄准的神情,显然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瞬间斩首。 “你……”毒蛇刚想尖叫。 一道寒光闪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面具人(天网“夜叉”)冷冷地看著他倒下,轻轻擦拭著手中的匕首:“尊主有令,閒杂人等,退场。剩下的舞台,留给滕子京。” …… 范府,偏厅。 范閒提著一壶热茶走了回来,给范墨倒了一杯。 “哥,茶好了。” 范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閒儿。” “嗯?” “我想吃豆腐脑了。”范墨突然说道。 范閒一愣:“豆腐脑?厨房不是有吗?” “厨房做的太腻,我想吃城南刘记那一家的。”范墨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记得小时候,咱俩偷溜出去,你最爱吃那家的甜豆腐脑,我爱吃咸的。” “哥,你这是在挑起甜咸战爭吗?”范閒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而且刘记在城南,离这一来一回得半个时辰呢。” “唉……”范墨长嘆一声,神色黯然,眼神中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忧鬱,“自从腿废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那一口热乎的。如今红甲骑士来了,眼看就要去京都,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这招“苦肉计”百试百灵。 范閒最见不得哥哥这副落寞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个即將离別的关头。他心中一软,立刻投降:“停!打住!我去!我现在就去!咸的是吧?加辣是吧?我给你买两碗!” “还要多放香菜。”范墨补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真难伺候。”范閒嘟囔著,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范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范墨正微笑著看著他,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鼓励、信任,还有一丝……送別? “哥,你没事吧?”范閒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 “去吧,路上小心。”范墨挥了挥手,“早去早回,趁热吃。” 范閒摇摇头,把那一丝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大步走出了偏厅。 看著范閒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出来吧,周管家。”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角落说道。 周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大少爷,您叫我?” “我看你刚才一直盯著閒儿的背影,怎么,你也想吃豆腐脑?”范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没……没有。”周炎乾笑道,“老奴只是担心二少爷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毕竟红甲骑士刚来,城里乱。” “是吗?”范墨转动著轮椅,慢慢逼近周炎,“既然担心,那你就去陪著他吧。” “啊?”周炎一愣。 “去城南的必经之路上等著。”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恶魔般低沉,“去亲眼看看,你安排的那场戏,能不能唱下去。” 周炎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大……大少爷,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係。”范墨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这是赏你的,买棺材够了。去吧,別让我说第二遍。”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周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上了,灵魂都在颤慄。 他不知道大少爷为什么会知道,也不知道大少爷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势。但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不去,现在就会死。 周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范墨看著地上的银子,眼神冷漠。 “系统,开启全景视角。” 【全景视角已开启。目標:范閒。】 范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范閒正哼著小曲走在街道上的画面。而在两条街之外的巷子里,滕子京正紧握长刀,呼吸沉重。 而在更远处的屋顶上,几具尸体正在慢慢变凉。 “舞台已经搭好了,閒儿,別让我失望。” 范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裊裊。 他没有去现场。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雄鹰,必须在悬崖边学会飞翔。而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做的就是把悬崖下的尖刺拔掉,然后狠狠地推他一把。 …… 澹州,菜市口大街。 这里是去往城南的必经之路。因为红甲骑士的到来,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显得有些冷清。 范閒走在路上,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里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不见了,那个总是吆喝著卖菜的大婶也不在。整条街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捲起,在地上打著旋儿。 作为费介的徒弟,五竹的陪练,范閒的直觉远超常人。 “有杀气。” 范閒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一把短匕,那是费介留给他的防身之物。 “出来吧。”范閒对著空荡荡的巷口喊道,“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並没有人回应。 但就在下一秒。 一道凌厉的刀光,毫无徵兆地从旁边一辆推满稻草的板车里暴起! 那刀光快若闪电,直奔范閒的下盘而来。 若是普通人,这一下就要被斩断双腿。 但范閒不是普通人。 在刀光亮起的瞬间,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那是五竹无数次暴揍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几乎贴著地面滑行,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谁?!” 范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真气瞬间灌注全身。 稻草炸开。 滕子京手持长刀,满脸杀气地站在范閒面前。他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竟然能避开这必杀的一击。 “杀你的人。”滕子京冷冷说道。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范閒警惕地盯著对方,脑海中疯狂分析著逃跑路线。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滕子京不再废话,脚下一踏,长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再次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军中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只求一击毙命。 范閒只能拔出短匕格挡。 当! 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退了三步。 “好大的力气!这起码是七品!”范閒心中大惊。 他刚想利用周围的地形游斗,却突然发现,原本应该很嘈杂的周围,竟然没有任何人出来看热闹。甚至连那个刚才还在路口探头探脑的管家周炎,此刻也一脸惨白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周管家?”范閒看到了周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家里人要杀我?是那个柳姨娘? 愤怒。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命,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范閒眼中的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狼一般的狠厉。体內的霸道真气轰然爆发,他不退反进,竟然主动迎向了滕子京的刀锋。 而在远处的观海楼上。 范墨通过系统画面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就是这样,愤怒吧,反击吧。” “这才是范閒该有的样子。” (第五章 完) 第6章 那一夜,范閒以为他只是运气好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菜市口大街上炸响。 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短匕差点脱手而出。那滕子京不愧是军中磨礪出来的好手,这一记力劈华山势大力沉,裹挟著一股惨烈的杀气,竟是逼得范閒体內的霸道真气都隨之一滯。 “这哪里是杀手?这分明是死士!” 范閒心中暗骂,脚下的步法却丝毫不敢乱。他身形如游鱼般向左侧滑步,堪堪避开了滕子京紧隨其后的横扫。那锋利的刀锋贴著他的鼻尖划过,激起的风压颳得他麵皮生疼。 这是范閒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遭遇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 没有五竹叔那样变態的预判,也没有费介老师那些阴损的毒药辅助(出门急没带全),他只能靠自己。靠那十二年来在悬崖边挨打练出来的本能,以及体內那股越遇险越狂暴的霸道真气。 “再来!” 范閒眼中凶光毕露。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退!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猛地灌注双腿,整个人不退反进,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入滕子京的怀中。所谓的“一寸短一寸险”,既然对方用长刀,那就贴身肉搏! 滕子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娇生惯养的少爷竟然如此悍勇。他长刀在外,回防不及,只能用手肘狠狠砸向范閒的后心。 砰!砰! 两声闷响。 滕子京的手肘砸中了范閒的肩膀,而范閒的短匕也在滕子京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退开。 鲜血瞬间染红了滕子京的裤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盯著范閒,眼中的杀意更盛,甚至多了一丝决绝。 “你很强。”滕子京声音沙哑,“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想杀我?凭你这把破刀还不够!”范閒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那是刚才剧烈碰撞震伤了內腑),咧嘴一笑,笑容中透著一股狠劲。 然而,范閒並不知道,真正的死局,並不在眼前。 …… 与此同时,街道左侧的屋顶上。 一个全身裹在灰衣里的弓弩手,正趴在瓦片之后。他手中的强弩已经拉满,冰冷的三棱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標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毒蛇安排的死局,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滕子京只是那个吸引火力的幌子,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暗处。 此时,范閒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滕子京,后背完全暴露在弓弩手的视野中。 “结束了,范家少爷。” 弓弩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范閒。 他的手指缓缓扣动悬刀。 千钧一髮。 就在弓弩手即將发射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头顶一暗。 仿佛有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只冰冷、乾燥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没有任何声息。 也没有任何杀气。 就像是死神来收割灵魂时,那是绝对的寂静。 “谁……”弓弩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折断枯枝般的轻响。 弓弩手的颈椎瞬间粉碎。他的头无力地垂下,那扣著悬刀的手指终究没能按下去。那一箭,永远留在了弦上。 在他身后,站著一个戴著苍白面具的黑衣人——天网,夜叉。 夜叉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尸体,仿佛刚刚只是捏死了一只臭虫。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的一座酒楼二层。 那里,还有一个。 那是负责补刀的观察手。 夜叉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酒楼二层的窗口,一个正准备探头的人影突然僵住,隨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 回到街道战场。 范閒並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他此时正全神贯注地应对著滕子京的狂攻。 “这疯子不要命了吗?” 范閒心中暗惊。滕子京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换命,根本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 “不行,不能跟他耗下去。哥还在等豆腐脑呢。” 范閒脑中灵光一闪。 就在滕子京再次一刀劈来的瞬间,范閒突然做出一个极其狼狈的动作——他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香蕉皮一样,整个人向后跌去。 滕子京眼中精光一闪:破绽! 他大吼一声,长刀高举,准备將范閒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他高高跃起的瞬间,躺在地上的范閒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看暗器!” 范閒左手猛地一扬。 一大蓬白色的粉末迎风洒向滕子京的面门。 滕子京大惊失色,以为是石灰粉或者毒粉,本能地闭眼、屏息、挥刀格挡。 但这正是范閒要的效果。 那不是毒粉,那是范閒刚才在地上抓的一把麵粉(刚才撞翻了一个麵摊)。 就在滕子京视线受阻、动作变形的剎那,范閒如同猎豹般从地上弹起。 霸道真气,全开! 他的右手短匕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滕子京的长刀,精准地刺向滕子京的手腕。 噗! “啊!” 滕子京发出一声痛呼,手腕被刺穿,长刀噹啷一声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范閒已经欺身而上,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將他踹得单膝跪地。紧接著,那把还滴著血的短匕,已经冰冷地抵在了滕子京的咽喉上。 胜负已分。 “別动。”范閒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滴在滕子京的脸上,“再动一下,我就给你放血。” 滕子京浑身僵硬,死死盯著范閒。片刻后,他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技不如人,我认栽。” 范閒握著匕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离杀人这么近。只要轻轻一送,这人就会死。 但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圣母心泛滥,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为什么要杀我?”范閒沉声问道,“別说什么有人买命。我看你这刀法是大开大合的军中路数,眼神也不像那些只认钱的杀手。你图什么?” 滕子京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怨毒:“图什么?范家权势滔天,草菅人命!我全家老小被你们范府的人扣押,我不杀你,他们就得死!” “扣押?”范閒愣住了,“我范家什么时候扣押你家人了?” “周炎那个狗贼亲口说的!”滕子京怒吼道。 范閒眉头一皱,转头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管家周炎。 周炎此时已经嚇得面无人色。他原本以为有那个恐怖的弓弩手在,范閒必死无疑。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暗箭射来,反而看到滕子京被范閒制服了。 完了。 全完了。 “周管家,不解释一下吗?”范閒冷冷地看著他,“这是柳姨娘的意思?” 周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少爷饶命!老奴也是被逼的啊!是……是那边的死士逼我……” “死士?”范閒目光一凝,“还有同伙?”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的屋顶。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跳跃。 范閒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既然有死士逼迫周炎,那这周围肯定有埋伏。可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滕子京一个人出手?那些所谓的死士呢?难道是来看戏的? 还是说……有人帮自己清理了? “奇怪……今天运气这么好?”范閒喃喃自语。 他摇了摇头,不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这烂摊子。 “你走吧。”范閒突然收回了匕首,退后一步。 滕子京一愣,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你不杀我?” “你也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范閒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他,“而且,我这人胆子小,不喜欢杀人。” “至於你家人的事……”范閒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炎,“带上这老狗,跟我回府。如果是我范家做的不对,我替你做主。如果你家人真在范府受苦,我范閒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滕子京握著金疮药,看著眼前这个满身灰尘、却目光清澈的少年,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轰然崩塌。 他沉默良久,捡起地上的长刀,收刀入鞘。 “好。我信你一次。” 滕子京站起身,一把提起瘫软如泥的周炎,像是提一只死狗一样跟在范閒身后。 …… 范閒解决了危机,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天色,突然惨叫一声: “坏了!豆腐脑!” 刚才打得太激烈,完全忘了时间。 “哥要是吃不到热乎的豆腐脑,肯定又要用那种『我很惨、我要死了』的眼神看我……” 范閒打了个寒颤。在他心里,范墨那失望的眼神比滕子京的刀还要可怕。 “快!去城南刘记!” 范閒不顾身上的伤痛,撒开腿就往城南跑。 滕子京提著周炎,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二少爷,咱们不是回府审问吗?” “审个屁!买豆腐脑是天大的事!晚了就凉了!” 滕子京:“……” 这范家二少爷,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 半个时辰后。范府,偏厅。 范墨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他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三盏。 “系统,清理乾净了吗?”范墨在心中默念。 【叮!威胁已清除。夜叉小队已撤离。现场尸体已回收,未留下任何痕跡。】 范墨微微点头,翻过一页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范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头髮凌乱,衣服上还沾著灰尘和几点不起眼的血跡(虽然他特意拍打过了)。 “哥!豆腐脑!热的!” 范閒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香和香菜味扑面而来。 “还加了双倍辣油和香菜!绝对够味!” 范墨放下书,目光落在范閒身上。 他的眼神很慢,从范閒那有些凌乱的髮髻,扫到领口处那一抹没擦乾净的血痕,再到那有些微微颤抖的左手(刚才用力过猛)。 范閒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乾笑道:“那什么……路上跑得急,摔了一跤。这澹州的路也太不平了,改天得让市政修修。” “摔了一跤?”范墨挑了挑眉,语气平静。 “啊……对,摔了一跤。还在麵摊上蹭了一身麵粉,哈哈。”范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他不想告诉哥哥刚才发生了刺杀。哥哥身体那么弱,胆子又小,要是知道有人要在澹州杀他们,肯定会嚇得睡不著觉,甚至病情加重。 这种黑暗的事情,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范墨看著范閒那拙劣的演技,心中既好笑又感动。 这傻小子,明明刚刚才经歷了生死,差点被人砍死,现在却强撑著笑脸,只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以后走路小心点。”范墨没有拆穿他,而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嘿嘿,知道了哥。”范閒鬆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 “味道怎么样?”范閒期待地问。 范墨吃了一口,微微皱眉:“辣了点。” “辣点好啊!驱寒!”范閒笑道。 “不过……”范墨舒展眉头,“还是熟悉的味道。辛苦你了,閒儿。”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哥你想吃,哪怕是刀山火海……”范閒突然闭嘴,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哪怕是下冰雹我也给你买回来!” 范墨低头吃著豆腐脑,掩盖住眼底的一丝波动。 “对了,哥。我带了个人回来。”范閒突然说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是滕子京。还有周管家。” “哦?”范墨並不惊讶,“周管家怎么了?” “周管家勾结外人,想……”范閒顿了顿,还是没敢说“想杀我”,而是说道,“想坑咱们家的钱。被我抓了个正著。” “那就交给父亲处理吧。”范墨淡淡道,“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范府留不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个滕子京……我觉得他是个汉子,想留他在身边。” “隨你。”范墨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只要你觉得信得过,就留著。反正你去京都也缺个护卫。” 范閒看著哥哥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哥哥的决心。 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世上的风雨,绝对吹不进这间屋子。 范閒在心里暗暗发誓。 而范墨则是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念道: 閒儿,你以为你只是运气好,躲过了那几支暗箭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把死神拒之门外罢了。 “哥,你累了吧?我推你回房?” “嗯,是有点乏了。对了,明天红甲骑士就要启程了,你也早点收拾行李。” “知道了。哥,到了京都,你也想吃豆腐脑吗?” “京都没有刘记。” “那我学!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好啊,別把厨房炸了就行。” “瞧不起谁呢!我可是拥有中华小当家之魂的男人……” 偏厅里,烛火摇曳。 兄弟二人的閒聊声渐渐低了下去。 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夜里,范閒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一架,受了点皮外伤。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范墨,今晚的澹州城,早已血流成河。 而那个被滕子京像死狗一样拖进柴房的周炎,此刻正面临著比死亡更恐怖的审讯——来自天网的“精神重塑”。 在范墨的剧本里,周炎的嘴里,必须吐出最完美的证词,成为指向柳姨娘和背后某些势力的最锋利的刀。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完) 第7章 別了,祖母 清晨,澹州港的雾气还未散去,范府门口便已是一片肃杀与喧囂並存的景象。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雕塑般佇立在长街之上,马蹄偶尔刨动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鲜红的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无声地昭示著皇权的威严。 府內,下人们忙作一团,搬运著箱笼行李。丫鬟们大多眼圈红红的,尤其是伺候了范閒多年的那几个大丫头,更是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相比之下,即將远行的两位正主,反应却截然不同。 范閒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是在检查行李,实则眼神时不时飘向后院的那座孤楼。那是老太太的居所。 而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停在迴廊的阴影里。他手里並没有拿书,也没有把玩那个黑玉棋子,而是静静地看著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脑海里。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 “扫描一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目標:范老太太。状態:年迈体衰,轻微风湿,心肺功能退化(自然衰老),预计寿命:3年(无外力干预下)。】 “三年么……”范墨心中微微一嘆。 老太太是这个府里活得最通透的人。当年叶轻眉死后,是她力排眾议收养了范閒,又在这个偏远的澹州庇护了他们兄弟这么多年。她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著自己,也保护著孩子。 “兑换『延年益寿丹』(小)。”范墨没有犹豫。 【消耗威望值:2000点。兑换成功。丹药已存入宿主袖中。功效:修復臟器衰竭,延寿5-8年。】 范墨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温润的瓷瓶,转动轮椅,滑向了后院。 “哥,你去哪?”范閒见状赶忙问道。 “去跟祖母道个別。”范墨的声音很轻,“你去过了吗?” 范閒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苦笑道:“刚去过。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只说让我別在京都给她惹祸。” “那是她疼你。”范墨看著弟弟那委屈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若表现得太疼你,这府里、这京都里,想害你的人就会更多。祖母是在用她的冷漠,给你穿一层鎧甲。” 范閒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刚才……亲了她额头一下。” 范墨笑了:“你这胆子倒是大,没被她用拐杖打出来?” “嘿嘿,没打著,我跑得快。”范閒挠挠头,隨即神色一肃,“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 后院,佛堂。 檀香裊裊,木鱼声歇。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欞,照在那些陈旧却一尘不染的家具上,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 范老太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双目微闔。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不为人知的故事。 “軲轆……軲轆……” 轮椅的声音打破了佛堂的寂静。 老太太並没有睁眼,手中的佛珠依旧在缓缓转动。 “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儿范墨,给祖母请安。” 范墨停下轮椅,双手交叠在膝上,恭敬地低头行礼。 老太太终於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看向范墨时,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要走了。”老太太淡淡道,“京都那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修罗场。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经不起也要经。”范墨微笑道,“閒儿要去,我不放心。我是当哥哥的,总得去看著点。” “看著点?”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自己都要人伺候,拿什么看?那红甲骑士是皇帝的人,到了京都,范建也未必护得住你们。你若留在澹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挽留。对於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却又聪明绝顶的大孙子,她虽然从未像对范閒那样刻意疏远,但也极少表露亲近。 但在离別之际,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范墨心中一暖。他知道,老太太是真心不想让他去送死。 “祖母。”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您真的觉得,孙儿是个废人吗?”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著范墨。 这个孩子,自从十二年前被送来,就一直安安静静。不爭不抢,不哭不闹,甚至连那一双残腿都从未让他露出过颓废之色。他只是安静地读书、安静地经商、安静地把范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些事,閒儿不知道,父亲不知道,甚至连那个皇帝也不知道。”范墨缓缓直起腰背,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病態佝僂的脊樑,此刻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接著,在老太太震惊的目光中。 范墨双手扶住轮椅扶手,双腿——那双被所有人认定为先天绝脉、毫无知觉的残腿,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如松如柏。 “你……”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她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腿……” “孙儿的腿,早就好了。”范墨迈步,走到老太太面前。 这一步,走得稳健有力,没有丝毫虚浮。 “之所以一直坐著,是因为只有这样,某些人才会放心,閒儿才会安全。”范墨在罗汉床前的软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孙儿欺瞒祖母多年,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抚摸范墨的肩膀,仿佛在確认这是不是幻觉。 良久,她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泪光:“好……好啊。范家,出了条真龙。老婆子我眼拙,竟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能隱忍十年装残废、骗过天下人的年轻人,其心智之坚韧、城府之深沉,简直令人恐惧。 “你既然有此本事,为何要去京都?”老太太突然问道,语气变得严肃,“既然藏了,为何不藏一辈子?” “因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范墨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閒儿要去京都找身世,找真相。那条路上全是豺狼虎豹。我若不去,他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想护著他?” “我会护著他。哪怕把京都的天捅个窟窿。” 老太太看著眼前这个孙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轻眉,但又不同。叶轻眉太亮,亮得刺眼;而范墨,是暗的,暗得深邃。 “罢了。”老太太疲惫地挥了挥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要去,就去吧。只是这澹州……” “澹州是我们的家,也是最后的退路。”范墨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从袖中掏出那个瓷瓶,放在老太太的手心,“祖母,这是孙儿求来的一味补药,您每三日服一粒,可保身体康健。” 还没等老太太拒绝,范墨又拍了拍手。 啪!啪! 並没有人进来。 但在佛堂的阴影角落里,空气突然產生了一丝涟漪。 四个穿著黑色紧身衣、戴著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浮现。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著范墨单膝跪地,行的是最古老、最忠诚的效忠礼。 老太太瞳孔骤缩。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见过世面。这四个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比当年的范建还要强! “他们是『天网』的死士,代號『四御』。”范墨平静地介绍道,“从今天起,他们会隱入澹州城的黑暗中。除了祖母您的命令,他们不会听从任何人。若是有不开眼的势力——无论是海盗,还是京都来的杀手,亦或是……宫里的人,敢打扰祖母清净……”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杀无赦。” 老太太看著那四个如同鬼魅般的高手,又看了看跪在面前温润如玉的孙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一直如此淡定。 原来,他早已在暗中建立了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帝国。 “好孩子……”老太太紧紧握住范墨的手,“你比你父亲强,比那个皇帝……也要强。去吧,京都若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老婆子给你们守著。” “多谢祖母。” 范墨再次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轮椅。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凌厉霸道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病弱温和的大少爷。 “孙儿走了。” 轮椅转动,向门外滑去。 “墨儿。”老太太突然叫住了他。 范墨回头。 “活著回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范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灿烂:“一定。等到那时候,孙儿带您去京都,看看那里的繁华。” …… 府门外。 红甲骑士的首领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著大腿。 “二位少爷,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范閒站在马车旁,看著从后院出来的范墨,有些紧张地迎上去:“哥,怎么样?老太太没骂你吧?” “没,祖母很高兴。”范墨神色轻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从未发生过,“她还给了我这个。” 范墨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包裹(其实是他在系统里隨便拿的几块点心),“路上吃的。” “偏心!”范閒愤愤不平,“我刚才去,她连口水都没给我喝。” “行了,上车吧。”范墨在滕子京的搀扶下上了那辆特製的豪华马车。 范閒也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隨著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范閒扒著车窗,探出头去,看著那座渐渐远去的府邸,看著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澹州城,眼眶有些发红。 “哥,我们真的走了。” “嗯。”范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想回来隨时都可以。” “哥,你说祖母现在在干什么?” 范墨没有回答。他的神识(大宗师感知)早已覆盖了整个范府。 他“看”到,在那座最高的观海楼上,那个说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此刻正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窗口,目送著车队远去。 在她的身后,那一地的佛珠已经被捡起。而那四个黑衣死士,正隱匿在楼阁的四角,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她在看著我们。”范墨轻声说道。 范閒闻言,猛地把头探出窗外,看向观海楼的方向。 但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祖母——!”范閒突然大喊了一声,拼命挥手,“等我回来——!给您带最好吃的点心——!” 少年的声音隨著海风传出很远,带著离別的愁绪,也带著对未来的希冀。 范墨睁开眼,看著范閒那充满活力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去吧,少年。 去京都搅动风云,去把这潭死水搅浑。 至於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车窗边缘。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澹州城墙的阴影处。 那里,五竹正抱著铁钎,像个雕塑一样站著。 范墨对著五竹的方向微微頷首。 五竹没有任何动作,但在范墨的感知中,那股始终锁定著车队的保护气息,一直都在。 “京都,我来了。” 范墨在心中默念。 隨著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澹州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少了两个少年,而那座遥远的京都,即將迎来两条过江猛龙。 …… 马车內。 离別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范閒很快就被马车內部的奢华程度给震惊了。 “我去!哥,你这马车是按房子的標准改的吧?” 范閒摸著那柔软的波斯地毯,看著车厢壁上镶嵌的用来照明的夜明珠,还有那个甚至可以当冰箱用的冰格(放著硝石製冰)。 “这也太腐败了!太墮落了!”范閒一边批判,一边舒服地瘫在软塌上,“不过我喜欢。” “路途遥远,身体要紧。”范墨从暗格(系统空间)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快乐水”(范閒一直以为是某种秘制黑药汤),扔给范閒,“喝点,压压惊。” 范閒熟练地拧开瓶盖,那是范墨找工匠特製的陶瓷瓶,但里面的气泡感是骗不了人的。 “嗝——!” 一口下肚,范閒舒爽地打了个嗝。 “哥,我有种预感。”范閒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眼中闪烁著光芒,“这次去京都,一定会很有意思。” “是啊。”范墨拿起一本閒书,遮住半张脸,“会非常有意思。” 与此同时。 数只信鸽从澹州的各个角落飞起,扑棱著翅膀,向著京都的方向飞去。 它们带著同一个消息: 范家私生子范閒,与那位病废大少爷范墨,已离城。 京都的各方势力,棋子已落,罗网已张。 只等著这两只“雏鸟”一头撞进来。 殊不知,飞来的不是雏鸟,而是能够撕裂罗网的鯤鹏。 (第七章 完) 第8章 五竹的嘱託 官道之上,马车轔轔。 夜幕降临,那队令人望而生畏的红甲骑士终於在这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开阔地停下了脚步,开始安营扎寨。篝火升起,驱散了荒野的寒意,也照亮了那一辆漆黑如墨的沉阴木马车。 范閒已经在车厢的软塌上睡熟了。这一日的离別与奔波,对於精力旺盛的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他在梦中似乎还在嘟囔著“豆腐脑”和“鸡腿”,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 范墨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本未看完的书,目光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了远处漆黑的树林。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今天清晨,那个车队即將出发前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发生了一场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的对话。 那是关於“守护”的最后一道保险。 …… 【时间回溯:今日清晨,澹州城五竹杂货铺】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瀰漫著湿润的白雾。范府门口的车队正在整装待发,而范閒却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城西的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前。 “五竹叔?” 范閒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著陈旧的萝卜乾味和灰尘的味道。那个永远穿著布衣、蒙著黑布的男人,正如往常一样,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擦拭著那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铁钎。 “我要走了。”范閒站在柜檯前,声音有些低沉。 五竹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这一去京都,可能很久都不回来了。”范閒挠了挠头,试图从五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不舍,“你……会想我吗?” 五竹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微微歪著头,似乎在思考“想念”这个词的定义。 “不会。” 片刻后,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且扎心的答案。 范閒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道:“我就知道是这句。五竹叔,你哪怕骗骗我也好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买的萝卜乾(五竹最爱吃的零食),放在柜檯上:“这个给你留著。你自己保重。別整天只知道切萝卜,也要多出去晒晒太阳。” 说完,范閒深深地看了五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背对著五竹挥了挥手:“走了!若是有机会,来京都看我!”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铺子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竹拿起柜檯上的那包萝卜乾,捏了捏,然后將其整齐地放入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那里已经堆满了范閒从小到大送给他的各种奇怪礼物。 “不会想念。”五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是,会去。”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而是一辆缓缓转动的轮椅。 五竹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仿佛早就预料到此人的到来。他依旧低著头,继续擦拭著那根铁钎,只是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调整到了最佳的发力状態。 “五竹叔,好久不见。” 范墨推著轮椅,停在了柜檯前三尺的地方。这个距离,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也是一个隨时可以暴起杀人的距离。 “昨天才见。”五竹纠正道。 “那是『暗见』,这是『明別』。”范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铺子,“閒儿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以为你不会去京都,但我知道,你会去的。” 五竹抬起头,黑布后的“眼睛”锁定了范墨:“你知道的太多。” “我是他哥,自然要多操心一些。”范墨並没有被五竹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所影响,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个捲轴。 那个捲轴是用上好的羊皮纸製成的,两端镶嵌著金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五竹问。 “送给五竹叔的临別礼物。”范墨手腕一抖,捲轴平稳地飞向五竹。 五竹抬手接住,展开一看。 那竟然是一幅地图。 一幅极其详尽、甚至標註了许多连皇室成员都不知道的暗道的——京都皇宫布防图。 而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也就是太后寢宫的“含光殿”处,被范墨用硃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五竹那万年不变的冷漠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名为“困惑”的微表情。 “这是皇宫。”五竹说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五竹叔要去京都,是为了找那个箱子的钥匙,对吧?”范墨语不惊人死不休。 錚! 五竹手中的铁钎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吟。 空气骤然降温。 箱子。那是叶轻眉留下的遗物,是五竹拼死守护的秘密,也是他记忆核心中丟失的关键数据。除了范閒,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箱子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箱子?”五竹的声音变得极其危险,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 范墨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我说了,我是大宗师。到了这个境界,天地万物皆有感应。那个箱子里有大因果,我能算到,並不稀奇。” 他在赌。赌五竹这种人工智慧对於“玄学”和“境界”的理解盲区。果然,五竹虽然逻辑严密,但对於人类修行的极致境界並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只能暂时接受这个解释。 “钥匙,在这个红圈里?”五竹指著地图上的含光殿。 “不错。”范墨点头,“太后的床榻之下,有一块暗格。钥匙就在那里。有了这张图,你可以避开洪四痒那个老太监,省去很多麻烦。” 五竹沉默地看著地图,核心处理器在飞速验证著这条信息的可信度。 “为什么帮我?”五竹问。 “为了閒儿。”范墨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那个箱子里有母亲(叶轻眉)留给閒儿的保命之物。我也希望他能拿到。” 五竹將地图缓缓捲起,收入怀中:“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必了。我这有一桩交易,想和五竹叔谈谈。” “说。”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京都藏龙臥虎。明面上的刀枪箭雨,以閒儿现在的本事,加上五竹叔你的暗中照拂,应该足以应付。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冷:“若是有些老不死的怪物,不顾身份亲自下场呢?” 五竹歪了歪头:“怪物?像你这样的?” “比我弱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范墨淡淡道,“比如宫里那位深藏不露的洪公公,比如流云散手叶流云,又或者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 听到最后那个描述,五竹的身体微微一震。虽然记忆丟失,但他本能地对那个方向感到厌恶。 “如果大宗师出手,范閒会死。”五竹得出了结论。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交易。”范墨盯著五竹,“到了京都,九品以下的麻烦,交给閒儿自己去解决,那是他的歷练。九品以上的刺杀,或者是大宗师级別的威胁……” 范墨顿了顿,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明面上的大宗师,你来挡。暗地里的黑手,我来斩。” 五竹沉默了许久。 他在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的任务是保护范閒,但如果面对大宗师,他確实无法保证万无一失。而眼前这个名为范墨的青年,虽然来歷神秘,但其实力確实已经踏入了那个非人的领域。 “成交。” 五竹点了点头,言简意賅。 “还有一点。”范墨补充道,“关於我的实力,依然要保密。在范閒眼里,我必须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废人哥哥。” “这不符合逻辑。”五竹直言不讳,“你比他强。” “因为只有弱者,才不会被敌人第一时间针对。”范墨轻声道,“我是范閒最后的底牌。底牌,是不能隨便亮出来的。” 五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好。我不说。” “多谢五竹叔。”范墨拱手一礼,调转轮椅,“那我们京都见。” 轮椅碾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当范墨即將离开杂货铺时,身后传来了五竹的声音。 “你的腿,真的不治一下?” 范墨背对著五竹,嘴角微微上扬,左脚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连同轮椅瞬间平移出三丈远,如鬼魅般飘逸。 “心中无腿,便无所不达。五竹叔,萝卜乾记得吃,別放坏了。” …… 【时间回到现在:落雁坡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火花。 范墨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书卷上。 “尊主。” 车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一个黑影几乎贴著地面融入了车厢的阴影里。那是“天网”隨行的护卫,代號“鬼影”。 “说。”范墨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 “五竹先生已经跟上来了。”鬼影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显然是对那位神庙使者感到本能的恐惧,“他就在车队后方五里处的树林里,始终保持著匀速。我们的暗哨差点被他发现。” “不用管他。”范墨淡淡道,“那是友军。传令下去,天网所属,遇到五竹,退避三舍,不可试探,不可追踪。” “是。” “另外……”范墨放下书,目光透过窗帘,看向了京都的方向,“京都那边的『巢穴』准备好了吗?” “回尊主,一切就绪。”鬼影匯报导,“我们在京都城南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地下的密室和情报中心已经改造完毕。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暗中收购了『一石居』周围的三家商铺,隨时可以对郭家动手。” “很好。”范墨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郭保坤那个蠢货,听说最近在京都跳得很欢,还扬言要给刚入京的范閒一个下马威?” “是的。郭家依附於太子,想拿范閒少爷开刀,来打击司南伯大人的气焰。” “既然他想给閒儿下马威,那我就先送他一份见面礼。”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让京都分舵的人准备一下,我要郭保坤这几天『睡不好觉』。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腿断了。” “……是。”鬼影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领命而去。 范墨拿起手边那枚黑玉棋子,对著月光照了照。 月光下,棋子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閒儿,睡吧。” 范墨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范閒,伸手帮他掖了掖踢开的被角。 “等你醒来,这京都的舞台,哥已经帮你搭好一半了。” 此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红甲骑士的暴喝声响起。 范墨眼神一凝,手中的棋子瞬间扣紧。 但他很快又鬆开了手。 因为他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那是一个风尘僕僕的驛卒,身上並没有杀气,只有一身的疲惫和来自於鑑察院的特有味道。 “鑑察院四处,奉命前来接应范提司!” 那驛卒翻身下马,高举令牌。 红甲骑士首领检查过后,挥手放行。 那驛卒来到马车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范大人,这是费介大人给您的急信。” 范墨轻轻推开车门,接过信封。信封上用特殊的蜜蜡封口,那是鑑察院最高级別的加密方式。 他並没有叫醒范閒,而是直接拆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透著费介那股子狂放不羈: “老夫已回京。陈萍萍那老跛子对你们兄弟俩很感兴趣,尤其是你。进京后,万事小心。另外,给范閒准备的『礼物』(红袖招的姑娘)被我扣下了,这小子还没结婚,別让他学坏。” 范墨看著信,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费介,还真是个老顽童。 不过,信的最后一行字,却让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小心长公主。她疯了。” 范墨將信纸揉碎在掌心,內力一吐,纸屑瞬间化为粉尘,顺著指缝飘散在夜风中。 “疯了好啊。” 范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只有疯子,才会露出破绽。李云睿,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看看是你这个『疯女人』厉害,还是我这个『暗夜君王』更狠。” 夜风呼啸,篝火摇曳。 在这片名为落雁坡的荒野上,范墨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態。 在他的识海深处,系统界面正散发著淡淡的蓝光: 【主线任务更新:入主京都。】 【任务目標:在京都建立第一座『天网』核心据点,並在此过程中不暴露大宗师实力。】 【当前进度:80%。】 【任务奖励:现代热武器图纸(隨机)x1,神级医术(华佗篇)。】 “热武器图纸么……”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若是能开出把加特林,或者是rpg,那到时候面对大东山上的那场神战,场面一定会非常精彩。 庆帝? 大宗师? 在真理的射程之內,眾生平等。 (第八章 完) 第9章 最豪华的出游 离开澹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赤色洪流,护卫著中央那辆漆黑如墨的马车,向著京都的方向疾驰。 对於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长途跋涉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顛簸的路面、简陋的车厢、风吹日晒的辛苦,足以让任何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脱一层皮。 但对於此刻坐在马车里的范閒来说,这趟旅程简直就是……度假。 “哥,你老实告诉我,咱们家是不是有矿?” 范閒毫无形象地瘫软在一张铺著雪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举著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水晶杯(系统签到赠品),杯中荡漾著紫红色的葡萄酿,还有几块隨著马车轻微晃动而撞击杯壁的冰块。 “叮、叮。”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內迴荡。 范閒透过杯子看著外面飞逝的景色,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 这辆马车,从外面看只是木料名贵了些,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但一进来,范閒的三观就被刷新了。 首先是避震。 这年头的马车都是木轮子,走在官道上能把人的早饭顛出来。但这辆车,范閒敢发誓,底下绝对装了减震弹簧!而且是那种高级豪车的空气悬掛级別!坐在里面如履平地,连杯子里的酒都不会洒出来。 其次是温控。 明明外面是艷阳高照的大晴天,车厢里却凉爽如秋。车厢的夹层里不知放了什么(其实是系统兑换的製冷阵法,偽装成硝石製冰),角落里还摆著散发著幽香的冰鉴。 最离谱的是隔音。 只要关上那扇沉阴木的车窗,外面红甲骑士的马蹄声瞬间变得微不可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矿?” 坐在对面轮椅上的范墨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澹州確实没有矿。不过,如果你指的是钱的话……那確实有一点。” “一点?”范閒指著车厢顶部镶嵌的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一颗珠子就够在澹州买条街了吧?你拿它当灯泡用?” “照明而已,够亮就行。”范墨不以为意,“而且这车厢也没你那想的那么贵,主要就是木头难找了点。这沉阴木有安神静气、防毒防腐的功效,我也是废了好大劲才凑齐这几块板子。” 范閒嘴角抽搐。 防毒防腐?这是拿做棺材的顶级材料做马车啊! 真·移动棺材板(豪华版)。 “哥,我突然觉得我去京都不是去受罪的,是去当败家子的。”范閒感嘆道,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 “到了京都,你想怎么败家都行。”范墨拿起冰鉴里的银壶,给范閒续上一杯,“只要你高兴,把京都最大的酒楼买下来听响都行。” 范閒刚想说“你也太夸张了”,突然车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大少爷,二少爷。前面是落凤坡,地势险要,红甲骑士统领说要加速通过,请二位坐稳。” 说话的是滕子京。 自从那晚“刺杀未遂”后,滕子京就彻底成了范閒的死忠粉(主要是为了家人)。此刻他正充当马夫的角色,坐在车辕上赶车。 “知道了。”范閒应了一声,隨后压低声音对范墨说,“哥,滕子京这人不错,赶车技术一流,还特別警觉。” 范墨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是不错。不过,他心里还有结。” “什么结?” “对力量的恐惧。”范墨淡淡道,“他是个七品高手,在军中也算好手。但他那天败得太惨,不仅败给了你,更败给了……那个看不见的人。” 范閒一愣,想起那天那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弓弩手,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哥,那天到底是谁帮的我?是五竹叔吗?”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外喊了一声:“滕子京,进来喝杯酒。” 车门被推开。 滕子京一脸拘谨地钻了进来。虽然车厢宽敞,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身粗布麻衣和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尤其是看到范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滕子京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大……大少爷。”滕子京低头行礼。 “坐。”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软塌。 “属下不敢。”滕子京连忙摆手,只能半跪在门口的地毯上,“属下身上脏,別弄脏了这地毯。” “让你坐就坐。”范閒一把將他拉过来按在塌上,递给他一杯酒,“什么脏不脏的,这地毯买来就是让人踩的。喝!” 滕子京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手都在抖。 “滕子京。”范墨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天是谁杀了那个弓弩手,又是谁清理了周围的死士。” 滕子京手中的酒差点洒出来。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范墨。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连范閒都没说全。他只知道那天除了他和范閒,还有一个极其恐怖的第三方势力在场。 “不用猜了。”范墨轻轻转动著手指上的墨玉扳指,“是我的人。” “哥?!”范閒惊呼出声,“是你?” 滕子京更是瞳孔骤缩,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的病弱公子,仿佛在看一头披著羊皮的史前巨兽。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看著你被人射成刺蝟?”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范府养了些护卫,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还是能顶用的。” 滕子京咽了口唾沫。 那些护卫岂止是“能顶用”?能在无声无息间秒杀数名弓弩手,甚至连尸体都处理得乾乾净净,这种手段,哪怕是鑑察院的精锐也未必做得到! “大少爷……”滕子京的声音有些乾涩,“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范閒的哥哥。”范墨微微一笑,“也是你能活到现在的理由。滕子京,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人接去京都了,就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安置著,有佣人伺候,你儿子还请了私塾先生。” 滕子京闻言,眼圈瞬间红了。他是个硬汉,流血不流泪,但家人的安危是他唯一的软肋。 噗通! 滕子京推开酒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著范墨磕了一个响头。 “大少爷大恩大德,滕子京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大少爷的!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哥哥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起来吧。”范墨虚扶了一下,“你的命是閒儿的,以后护好他就行。至於杀人……” 范墨顿了顿,眼神看向车窗外逐渐险峻的山势。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利箭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马车的窗框上! 如果不是那沉阴木坚硬如铁,这支箭恐怕已经穿透车窗,射进了车厢內部。 “敌袭——!” 外面传来了红甲骑士首领的怒吼声。 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滕子京脸色大变,瞬间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范閒身前:“二少爷小心!有埋伏!” 范閒也是眼中精光一闪,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运转。他並没有惊慌,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哥,你待著別动,我出去看看!” 范閒刚要起身,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力气,但按在范閒肩上,却重如泰山,让他动弹不得。 “坐下。” 范墨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连看书的姿势都没有变,“红甲骑士是陛下的亲卫,吃皇粮的。若是连几个毛贼都解决不了,陛下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 “没有可是。喝你的酒。” 车厢外,喊杀声震天。 这里是落凤坡,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极適合伏击。 一伙名为“黑风寨”的山匪,足有三四百人,借著地形优势,推下了滚木礌石,阻挡了红甲骑士的衝锋,隨后如潮水般涌了下来。 “杀!抢了那辆马车!听说那是大肥羊!” “那是红甲骑士!杀了他们,咱们就扬名立万了!” 这群山匪显然是被人当枪使了,或者是失心疯了,竟然敢劫皇家的车队。 红甲骑士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五十人,且在狭窄地形施展不开,一时之间竟然被缠住了。 更有十几名身手敏捷的亡命徒,绕过了红甲骑士的防线,直扑中央的马车而来。 “里面的人!滚出来受死!” 一名满脸刀疤的山匪狞笑著,举起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砸向车门。 滕子京大怒,正要衝出去拼命。 “篤。”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窗的窗欞。 声音清脆,甚至有些悦耳。 但在下一秒。 那个举著狼牙棒的山匪,动作突然僵住了。 噗! 一道黑色的残影仿佛从虚空中浮现,瞬间掠过他的脖颈。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在马车的车辕上。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残影…… 那十几名衝过来的山匪,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全部捂著喉咙倒了下去。 並没有激烈的打斗声。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嘶啦”声,和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车厢內。 滕子京僵在原地,透过门缝看著外面的景象,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几个穿著黑色紧身衣、戴著无面面具的人,如同幽灵一般环绕在马车四周。他们手中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跡,每一次挥动,必有一名山匪倒下。 那些山匪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这……这是……”滕子京牙齿打颤。 红甲骑士虽然强,那是正面的冲阵之强。但这几个人,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范閒也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我去……这身法,比五竹叔也不遑多让了吧?哥,这也是咱家的护卫?”范閒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几个是比较贵的。”范墨开了个玩笑。 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那几名黑衣人解决完靠近马车的威胁后,並没有去帮红甲骑士,而是身形一闪,再次隱入了周围的树林和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时,红甲骑士那边也终於稳住了阵脚,开始了反攻。在正规军的铁蹄下,剩下的山匪很快就被屠戮一空。 一刻钟后。 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红甲骑士首领策马来到车前,隔著车帘抱拳道:“范少爷,贼匪已肃清。让二位受惊了,是末將失职。”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山匪,而是因为他刚才余光看到了马车周围的那一幕。那些瞬间出现的黑衣人,让他这个禁军统领都感到心悸。 那是大宗师级別的手笔吗?还是范家隱藏的底蕴? “无妨。”范墨的声音从车內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统领辛苦了。继续赶路吧。” “是!” 首领不敢多问,立刻整顿队伍,继续出发。只是这一次,所有红甲骑士看向这辆马车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平稳如初。 车厢內,范閒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哥。” “嗯?” “咱们家……到底多有钱?”范閒终於问出了这个憋了一路的问题,“这种级別的高手,你养了多少?”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隨便拉出来一个,恐怕都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而范墨手里竟然有一群。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想了想。 “钱嘛,也就是能买下半个京都吧。” “至於高手……”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如果我说,像刚才那样的,我还有一个加强连,你信吗?” “加……加强连?”范閒嘴角抽搐,“哥,你也是穿越来的吧?这词儿你都会?” 范墨心中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听你小时候梦话说的,觉得顺口就拿来用了。怎么,这词儿什么意思?” “额……就是很多的意思。”范閒连忙打哈哈。他可不敢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哪怕是对这个最亲的哥哥。 “总之。”范墨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紫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到了京都,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 “出了事,有钱赔。赔不起,有人扛。” 范墨举起酒杯,对著范閒示意了一下。 “这就是范家大少爷,给你的承诺。”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霸气侧漏的哥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举起杯子,狠狠地碰了一下。 “得嘞!有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京都,小爷我来了!” 马车在夕阳下疾驰,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滕子京坐在车辕上,听著里面兄弟俩的笑声,握著韁绳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这趟京都之行,註定不会平静。 但这辆马车,將是整个京都最坚硬的堡垒。因为里面坐著的,不仅是一个有著无限潜力的武道天才,更有一个掌控著黑暗世界的……王。 (第九章 完) 第10章 初临京都,风云匯聚 巍峨。 这是范閒看到京都城墙时的第一感觉。 不同於澹州那种带著海腥味的湿润与隨意,京都作为庆国的权力心臟,处处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与压迫感。那高达十丈的青灰城墙,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臥在大地之上,墙面上斑驳的痕跡,是岁月与战火留下的勋章。 正午的阳光洒在城楼上,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硬。 红甲骑士的队伍在城门外五里的地方便停下了。 “范少爷,末將只能送到此处。”红甲骑士首领策马来到车窗前,隔著帘子抱拳,“京都防务森严,外军不得入城。接下来的路,只有这一辆马车能进。司南伯府的人应该已经在城內候著了。” “有劳统领一路护送。”范墨平静的声音传出。 首领並未多言,一挥手,红甲骑士们调转马头,如同一阵赤色的旋风般离去,只留下漫天的尘土。 没了红甲骑士的护卫,这就意味著这辆孤零零的黑色马车,彻底暴露在了京都无数双眼睛之下。 “滕子京,进城。”范墨淡淡吩咐道。 “是。”滕子京一抖韁绳,马车缓缓向城门驶去。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进出的百姓、商旅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盘查得极为仔细。 但当滕子京亮出司南伯府的腰牌,以及那辆標誌性的沉阴木马车出现时,原本囂张的守城校尉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甚至连车帘都没敢掀开检查,便挥手放行。 在这个世界上,特权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 城门甬道內。 光线有些昏暗。范閒扒著车窗,看著那厚重的城门洞,心中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哥,咱们这就算是进这大染缸了?”范閒回头问道。 范墨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没呢。这城门口,往往是拦路小鬼最多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马车刚刚驶出甬道,进入繁华的大街。 突然,一道人影极其突兀地从路边窜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 “吁——!” 滕子京眉头一皱,猛地勒住韁绳。那人影极其灵活,像是条泥鰍一样在马蹄下打了个滚,然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脸上掛著一抹市侩而諂媚的笑容。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身材瘦削,两撇小鬍子隨著表情一抖一抖的,看著就不像个好人。 “哎哟喂!这不是司南伯府的马车吗?” 中年人凑上前,自来熟地拱了拱手,“下官乃是鑑察院文书,王启年。在此恭候多时了。” “鑑察院的人?”滕子京手按刀柄,警惕地看著他。 “別紧张,別紧张!”王启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下官不是来查案的,是来送温暖的。二位少爷初来乍到,对这京都肯定人生地不熟。下官这里有一份亲手绘製的《京都舆图》,上至皇宫內院(当然只敢画个大概),下至青楼楚馆,那是应有尽有。只要……” 王启年搓了搓手指,眼神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只要二两银子!童叟无欺,绝对良心价!” 车厢內,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鑑察院的人都在大街上摆摊卖地图了?这京都的公务员待遇这么差吗?”范閒忍不住吐槽。 他掀开车帘,看著那个一脸奸商样的王启年,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刚想开口砍价。 “给他。” 身后传来范墨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从车窗里飞了出来,划出一道金色的拋物线。 王启年眼疾手快,凌空接住。 入手的瞬间,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压手的质感,那种迷人的色泽…… 是金子! 而且是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金元宝! 王启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买张破地图直接扔金元宝的。他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那张只要二两银子的地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位少爷,下官这也没零钱找啊……”王启年说话都结巴了。 “不用找了。” 范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扔出去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块石头,“地图我全要了。剩下的,算是赏你的茶钱。另外,以后若是有什么新鲜的消息,或是好玩的情报,记得送到范府来。赏钱,管够。” 王启年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半掩的车窗。 他虽然贪財,但更是鑑察院一处最顶尖的追踪高手。刚才那一瞬间,他並没有感受到任何內力波动,但这齣手的豪气和话语中的深意,却让他心头一凛。 这是个大金主! 而且是个懂行的金主! “得嘞!”王启年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把手里剩下的一大捆地图全都塞给了滕子京,然后对著马车深深一鞠躬,“少爷大气!以后您就是我王启年的再生父母!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下官必定赴汤蹈火!” “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人流。 王启年站在原地,迅速把金元宝塞进牙里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后,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衣兜里。 看著远去的马车,他脸上的諂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与深思。 “这范家大少爷……不像传说中那个病秧子啊。”王启年喃喃自语,“这手笔,这气度,看来京都的水,又要浑了。” …… 马车內。 范閒手里拿著那捲“天价”地图,翻来覆去地看。 “哥,你是不是傻?”范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也就值二十文钱,你给了他五十两金子?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这叫千金买马骨。”范墨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个王启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就那个奸商?”范閒一脸不信。 “他是鑑察院最好的追踪者,轻功卓绝,而且……”范墨顿了顿,“他贪財。贪財的人,最好控制。只要给足了钱,他就是你在京都最好的眼睛和腿。” 范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哥,你这是在给我铺路?” “算是吧。”范墨微笑道,“而且,刚才那锭金子扔出去,不仅仅是给王启年看的,也是给这满城的牛鬼蛇神看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告诉他们:范家很有钱,范家大少爷是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这样,他们才会轻视我们,才会把目光集中在『钱』上,而不是『权』上。”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在这京都,有时候表现得越庸俗,反而越安全。 …… 此时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京都的主干道。 繁华。 极度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身穿丝绸的贵人、挑著担子的贩夫走卒、骑马的武將、坐轿的文官,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清明上河图》。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和食物的香气。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叮!宿主已进入京都范围。】 【主线任务正式开启:掌控京都地下世界。】 【当前进度:40%(依靠天网之前的渗透)。】 【阶段性目標:在三天內,清理掉针对范府的所有外部监视点。奖励:现代商业策划书全集。】 范墨看了一眼任务面板,心中冷笑。 三天? 今晚就给他清乾净。 …… 而隨著范家马车的深入,京都这潭深水,终於开始泛起了涟漪。 皇宫,御书房。 庆帝穿著一身宽鬆的白袍,正坐在一张案几前,专心致志地打磨著一支箭头。他的动作很慢,很细,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一件艺术品。 大太监侯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范家的马车进城了。” “哦?”庆帝头也没抬,依旧磨著箭头,“那两个孩子,怎么样?” “回陛下,二少爷范閒看著挺精神,进城的时候还跟鑑察院的王启年买了地图。至於大少爷范墨……”侯公公顿了顿,“似乎確实是个只会花钱的主儿。他刚才一出手,就赏了王启年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黄金?”庆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吹了吹箭头上的铁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范建这个老东西,倒是养了个会花钱的儿子。那他的腿呢?” “据探子回报,確实是一直坐在轮椅上,下车都需要人背。而且面色苍白,脉象……虽然没能近身把脉,但看著確是气血两亏之症。” “嗯。”庆帝將箭头对准了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看锋刃的寒光,“只要脑子不傻,腿废了也就废了吧。让太子和二皇子不用盯著那个废人,多看看那个叫范閒的。” “是。” 侯公公退下后。 庆帝放下箭头,目光变得幽深。 “范墨……真的只是个废人吗?” 作为大宗师,他对直觉有著近乎迷信的信任。虽然所有的情报都显示范墨是个无害的富家翁,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洪四痒。”庆帝轻唤了一声。 阴影中,那个佝僂的老太监如同鬼魅般浮现。 “去看看。若是真废,就留著。若是装的……”庆帝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折断了手中的箭头。 …… 鑑察院,一处。 朱格正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废物!都是废物!” 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澹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不仅刺杀失败,连我们在那边的暗桩都被人拔了个乾乾净净!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这范家到底藏了什么?” 一名属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据说是有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保护范閒。我们在城外伏击的人手,也是……也是全军覆没。” “不明势力?”朱格眼神阴鷙,“难道是陈萍萍那个老瘸子留的后手?还是五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既然进了京都,那就是到了我的地盘。”朱格冷冷道,“那个范墨呢?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范墨大少爷刚才在城门口……买了王启年的地图,还扔了锭金子。” “蠢货。”朱格嗤笑一声,彻底对范墨失去了兴趣,“一个只知道挥霍的紈絝子弟,不足为虑。给我盯死范閒!只要他露出破绽,立刻回报!” …… 二皇子府邸。 二皇子李承泽正蹲在椅子上,毫无仪態地吃著葡萄。他对面坐著那个永远抱著剑的冷麵剑客谢必安。 “那个范閒,来了?”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 “来了。”谢必安言简意賅。 “听说他那个哥哥,很有钱?” “非常有钱。出手阔绰。” “有意思。”二皇子笑了,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我就喜欢有钱人。必安,你说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墨拉拢过来,太子的內库財权,是不是就没那么香了?” “他是个废人。”谢必安提醒道。 “废人怎么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改天我亲自去会会这兄弟俩。这一池子水太静了,正好让他们来搅一搅。” …… 长公主府,广信宫。 李云睿正拿著一把金剪刀,修剪著面前的一盆牡丹花。她的动作优雅而残忍,每一剪刀下去,都有一朵盛开的花朵落地。 “没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人不寒而慄。 “是的,殿下。”跪在地上的侍女头都不敢抬,“澹州的行动……失败了。周炎失踪,据说已经被处理了。” “没用的东西。” 咔嚓。 李云睿剪断了最后一朵牡丹,看著光禿禿的花枝,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近乎疯魔的笑容。 “既然没死在外面,那就死在京都吧。” “那个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他必须死。至於那个范墨……”李云睿歪了歪头,“听说他很疼爱这个弟弟?那就让他看著范閒死,然后再送他上路。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 (第十章 完) 第11章 范府门前的「静坐」 基於较多读者的反馈:对柳姨娘的过度魔改,目前已修改,在这里对提出问题的读者表示感谢!!! 京都的午后,蝉鸣阵阵。 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司南伯爵府的门前。马车低调奢华,透著一股不俗的气息。 范閒跳下车,看著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了看旁边开著的一扇角门,眉头微挑。 “这就是下马威?”范閒低声嘟囔。 滕子京熟练地將范墨抱下马车,安放在轮椅上。范墨今日气色尚可,只是依旧显得有些孱弱。 这时,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但他並没有打开正门,而是侧身指了指那个角门。 “大少爷,二少爷,一路辛苦。夫人说了,老爷在宫里议事,府里不宜张扬。这正门的门栓有些生涩,开合动静太大,怕惊扰了邻里。都是自家人,还请二位少爷委屈一下,走角门进府吧。”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既有“低调”的藉口,又有“自家人”的道德绑架。若是范閒年轻气盛闹起来,反而显得不懂事。 范閒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范墨却轻轻摆了摆手。 “管家说得有理。”范墨的声音温润如玉,“父亲在朝为官,確实该低调些。” 管家心中一喜,暗道这残废大少爷果然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范墨的话锋一转。 “不过,范家乃是书香门第,最重礼法。嫡长子回府,若走角门,传出去便是乱了嫡庶尊卑,那是给父亲脸上抹黑。” 范墨微笑著说道:“既然正门难开,那我们便不进去了。” “啊?”管家愣住了,“不……不进去?” “滕子京。” “在。” “把车上的茶具搬下来,就在这门口摆上。”范墨指了指大门前的石阶旁,“我就在这里等著。什么时候门栓修好了,什么时候再进。” “是!” 滕子京动作麻利,直接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套精致的紫檀木桌椅,摆在府门前。又拿出红泥小火炉,开始当街煮茶。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盖著毯子,手里捧著一卷书,神態安详地看了起来。 这一幕,瞬间引来了周围路人的围观。 “这不是范家的大少爷吗?怎么坐在门口不进去?” “听说是管家不给开正门,让人家走狗洞呢!” “嘖嘖嘖,这就是司南伯府的规矩?苛待残疾长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 管家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软柿子?这分明是棉里藏针!范墨不吵不闹,但这“静坐”的一招,直接把范府的脸面架在火上烤!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了,参范建一本“治家不严,宠妾灭妻(虽然叶轻眉不在了,但范墨名义上是嫡长子)”,那事情就闹大了! “大少爷,您……您这是何苦呢?”管家急得直跺脚。 范墨吹了吹茶沫,头也不抬: “茶香正好,阳光不燥。管家,你也来一杯?” 府门外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后院。 正在查帐的柳姨娘听到丫鬟的匯报,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什么?他在门口喝茶?” 柳姨娘秀眉紧蹙,原本那股子雍容华贵的气度瞬间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焦躁。 她原本只是想给这两个继子一点顏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没想到这个大少爷不仅没发火,反而用这种软刀子逼她就范。 “这哪里是喝茶?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给老爷上眼药!” 柳姨娘是个聪明人,她瞬间权衡了利弊。 如果继续僵持,丟脸的是范府,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她。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柳姨娘的「精明」 【基於较多读者的反馈:对柳姨娘的过度魔改,目前已修改,在这里对提出问题的读者表示感谢!!!】 “去!告诉管家,立刻把正门打开!”柳姨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有,把中门也打开!我要亲自去迎!” 既然下马威不成,那就换一副面孔。她柳如玉能掌管范府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手段,还有能屈能伸的本事。 …… 片刻后,范府正门大开。 “哎呀!墨儿,閒儿!你们可算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柳姨娘带著一群丫鬟婆子,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她快步走到范墨的轮椅前,脸上满是“责怪”与“心疼”。 “这个狗奴才!我让他看著门,他竟然偷懒不修!害得你们在门口吹风!真是该死!” 柳姨娘转头怒斥管家,“还不快给大少爷赔罪!若是冻坏了大少爷的身子,我扒了你的皮!” 管家心里苦,但只能跪下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范墨看著柳姨娘这副行云流水的表演,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原著里那个精明强干的柳姨娘。 “姨娘言重了。” 范墨微微一笑,並不拆穿,“下人办事不力,也是常有的事。既然门开了,那便回家吧。” “对对对!回家!回家!” 柳姨娘亲自上手,帮著推轮椅(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一路热络地把两人迎进了正厅。 正厅內。 上了茶,屏退了下人。 柳姨娘坐在主位上,打量著两兄弟。 “閒儿长得真像……真俊。”她看了一眼范閒,虽然心里对私生子有芥蒂,但面上不显。 隨后,她看向范墨。 “墨儿,你在澹州这些年,身体可好些了?这次回来,就在家里好生养著。缺什么短什么,儘管跟姨娘说。” 这是一句客套话,也是试探。她在试探范墨是不是回来爭家產的。 范墨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拿出帐本威胁,因为那是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柳姨娘这种“家人”,要用利益绑定。 “多谢姨娘掛念。” 范墨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墨儿回京匆忙,也没带什么贵重礼物。这是在澹州海商那里收的一对『东珠』,听说有养顏之效,特意带来孝敬姨娘。” 柳姨娘一愣,接过锦盒打开。 两颗龙眼大小、圆润饱满的东珠静静躺在里面,光泽柔和,价值不菲。 柳姨娘是识货的人,这一对珠子,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 她有些诧异地看著范墨。这大少爷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示好的? “这……太贵重了。”柳姨娘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姨娘操持家务,辛苦了。” 范墨声音温和,“我和閒儿刚回京,很多规矩不懂,以后还得仰仗姨娘提点。至於府里的事……父亲既然交给了姨娘,那自然是姨娘做主。我们兄弟俩只想做个閒散人,不想管事。” 这句话,算是给了柳姨娘一颗定心丸。 我不爭权,我还给你送礼。 柳姨娘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她是个现实的人,既然继子这么懂事,她也没必要非得做恶人。 “好孩子,真懂事。” 柳姨娘合上盖子,语气亲热了不少,“既然是一家人,以后就別说两家话。在府里住著,谁要是敢给你们脸色看,我就撕了他的嘴!”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对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是格局啊! 几句话,两颗珠子,就把剑拔弩张变成了母慈子孝。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那个爱钱的傻弟弟 正厅內的气氛正融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冲了进来。他穿著一身锦衣,脖子上掛著金项圈,手里还拿著一个算盘,跑得满头大汗。 正是范思辙。 他一进门,没看范墨和范閒,直接衝到柳姨娘面前,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娘!帐房那个老李太不给面子了!我想支一百两银子去跟人推牌九,他竟然不给!还说要问过爹才行!” 范思辙气呼呼地说道,“这府里的钱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吗?我拿点怎么了?” 柳姨娘顿时觉得头大。 刚才还在继子面前维持当家主母的形象,这傻儿子一进来就暴露了家教问题。 “胡闹!”柳姨娘呵斥道,“没看见你两个哥哥在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范思辙这才转过头,看向范墨和范閒。 他的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一秒(觉得这人长得有点討厌),然后落在了范墨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范墨手里把玩著的那枚……纯金打造的魔方上(系统物品)。 范墨这次没拿玉佩,而是拿了个更吸引这小子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 范思辙的眼睛直了。 金子做的!还会转动! “思辙表弟?” 范墨微笑著看著他,手里的金魔方咔嚓咔嚓转动著,金光闪闪,“初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小玩意儿,就送给你玩吧。” 说著,他將那个足有一斤重的纯金魔方递了过去。 “送……送我?” 范思辙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接过来。 沉甸甸的手感!纯金的质感! 他拿牙咬了一下。 软的!真金! “这……这一坨得多少钱啊……”范思辙脑子里迅速换算出了银两的数目,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小星星。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范思辙的態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什么私生子,什么残废,在金子面前都是浮云! “这东西太贵重了!”柳姨娘想拦,但看著儿子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又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姨娘。” 范墨摆摆手,“我看思辙表弟天庭饱满,眼神灵动,特別是对这数字和金银极有天赋。是个做生意的料。” “做生意?” 范思辙猛地抬头,仿佛遇到了知音,“大哥你也觉得我有天赋?我爹老骂我不务正业!” “那是父亲不懂。” 范墨温和地说道,“这世上,当官是一条路,经商也是一条路。而且……经商能赚大钱。” “大哥,你也喜欢赚钱?”范思辙像是找到了组织。 “不仅喜欢,我还很擅长。” 范墨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 “我这次回京,带了个大生意。正愁没个信得过的自家人帮忙打理。不知道思辙表弟……有没有兴趣?” “有!太有了!” 范思辙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哥你说!只要能赚钱,我范思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范墨笑了。 他看向柳姨娘,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姨娘,让思辙跟著我学做生意,您看如何?” 柳姨娘看著儿子那副狂热的模样,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范墨。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范建一直不喜欢范思辙,觉得他不成器。如果范墨真的能带范思辙做出点成绩,那儿子的將来…… “只要他不给你添乱,你就带著他玩玩吧。”柳姨娘嘆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好耶!”范思辙欢呼一声。 “大哥,咱们做什么生意?” “书局。”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范閒,“你二哥写书,你负责卖,我负责出本钱。赚了钱,咱们分。” 范思辙看向范閒,眼神瞬间变得亲切起来。 “二哥还会写书?写得好吗?能卖钱吗?” 范閒看著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弟弟,无奈地笑了笑:“应该……能卖点吧。” “那就行!”范思辙一挥手,“以后咱们三兄弟,齐心协力,把京都的银子都赚回来!” 看著这一幕,柳姨娘的心彻底放下了。 这哪里是来爭家產的?这分明是来带自家傻儿子发財的財神爷啊! (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若若的偏心 范府的前院刚刚经歷了一场“浩劫”。 正门被拆成了废墟,管家被嚇破了胆,那个混世魔王范思辙被一块玉佩和一张大饼忽悠成了范墨的死忠粉,此时正屁顛屁顛地跑出去给新书局选址去了。 正厅內,终於恢復了片刻的寧静。 “哥,你这招『降维打击』玩得也太溜了。”范閒一边剥著橘子,一边感嘆,“范思辙那小子现在估计已经被你忽悠瘸了,满脑子都是发財梦。不过你那块玉佩……是真捨得啊。”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那杯有些微凉的茶,神色温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思辙本性不坏,只是在商业上有些天赋,却没人引导。父亲只希望他读书做官,那是埋没了他。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是是是,大哥高见。”范閒將一瓣橘子递到范墨嘴边,“那接下来呢?咱们就在这坐等老爹下朝?” 范墨刚要张嘴吃橘子,突然耳朵微动。 作为大宗师,他的听觉敏锐度远超常人。他听到了后院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轻盈的、带著少女特有活力的步伐,甚至因为跑得太快,呼吸都有些急促。 紧接著,是一阵环佩叮噹的脆响。 “来了。”范墨咽下橘子,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温柔笑意。 “谁来了?柳姨娘带人杀回来了?”范閒警惕地站起身,挡在范墨身前。 “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未落,正厅的屏风后突然衝出一道倩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淡黄色的襦裙,身姿纤细高挑,皮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得像是个瓷娃娃。虽然因为奔跑而脸颊微红,髮髻也有些微乱,但这丝毫掩盖不了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和灵动感。 这就是范若若。 京都有名的才女,范建的嫡女,也是范閒和范墨名义上的妹妹。 “哥哥!” 少女刚一露面,就发出了一声带著哭腔的欢呼。 范閒眼睛一亮。 在澹州的时候,他和若若虽然没见过面,但通信颇多。范閒自詡文採风流,给若若写了不少有趣的信,若若也给他寄过京都的特產。这种“笔友”奔现的时刻,范閒自然是激动万分。 “若若!我是二……” 范閒满脸笑容,张开双臂,做好了迎接妹妹热情拥抱的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台词:“若若,二哥想死你了!” 然而。 现实往往是骨感的,甚至是残酷的。 就在范閒张开双臂的那一瞬间,范若若就像是一阵风,甚至还带著“残影”,极其精准且丝滑地—— 从范閒的咯吱窝下面钻了过去。 没错,就是钻了过去。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范閒一眼,仿佛那个张开双臂的大活人只是一根挡路的柱子。 范閒的笑容僵在脸上,双臂依然张开,维持著那个尷尬的拥抱姿势,像个被点了穴的稻草人。 一阵香风掠过,带走了他的自尊。 “大哥——!” 范若若直接扑到了范墨的轮椅前。她没有顾及什么男女大防,也没有顾及什么贵女礼仪,直接跪坐在范墨的膝前,双手紧紧抓住了范墨有些苍白的手。 “大哥!你终於回来了!” 范若若仰著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圈红红的,看著范墨那张清瘦的脸,心疼得无以復加。 “你的腿……还是没好吗?怎么比信里说的还要瘦?” 少女的声音颤抖著,手指轻轻触碰著范墨盖在膝盖上的羊毛毯,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范墨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妹妹,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十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若若还是个掛著鼻涕虫的小丫头。因为范建將他和范閒送到澹州,若若在京都孤单得很。 於是,范墨开始给她写信。 他在信里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引导者。他用现代心理学的知识开导她,用一些並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奇妙童话故事(经过魔改去除了现代背景)安慰她。 在范若若的心里,范閒是个有趣的玩伴二哥,但范墨…… 那是她的精神导师,是她崇拜的偶像,是她在京都这个沉闷牢笼里唯一的精神寄託。 “傻丫头,哭什么。” 范墨抽出手,轻轻替若若擦去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腿虽然不能动,但只要脑子还在,就能护著你。” “呜呜……大哥骗人!”范若若把脸埋在范墨的掌心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你在信里明明说,等那位住在雪山里的神女融化了冰雪,你的腿就好了……我都把那个故事读了一百遍了,你的腿怎么还没好?” 听到“雪山神女”的故事,旁边还在当“稻草人”的范閒,嘴角抽搐了一下。 雪山神女?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范閒挠了挠头,心想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某个冷门传说吧,或者是大哥为了哄小孩自己编的。这大哥,编故事哄女孩倒是有一手。 “咳咳……” 范閒实在忍不住了,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刷一下存在感。 没人理他。 范若若还在跟范墨诉苦:“大哥,你不知道,自从你不在,柳姨娘虽然不敢明著欺负我,但总是阴阳怪气的。还有那个范思辙,整天就知道要钱……” “咳咳咳!咳咳咳!” 范閒加大了力度,咳得像是得了肺癆,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胸口。 范若若终於被打断了。她回过头,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恍然大悟: “呀?二哥也在啊?” 噗嗤—— 范閒感觉有一支无形的箭,狠狠地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也在?”范閒捂著胸口,悲愤欲绝,“若若,我一直就在这儿啊!刚才那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张开双臂,你是一点没看见吗?咱们通了那么多信,你就这么对我?” 范若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站起身给范閒行了个礼:“二哥恕罪,若若……若若太激动了,眼里只看到大哥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范閒深受打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行吧,我就是个多余的。亏我还给你带了澹州的特產……” “二哥带的我都喜欢!”范若若礼貌性地补救了一句。 但她很快又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看著范墨:“大哥,你在信里说,这次回来给我带了『冰雪的礼物』,是真的吗?” 范閒:??? 好傢伙,对待我和对待大哥的態度,简直是温差极大的两个季节啊! 范墨看著若若那期待的眼神,微笑著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著,范墨伸手入怀(实际上是沟通系统空间)。 光芒一闪。 一个被丝绸包裹的物件出现在他的手中。范墨轻轻揭开绸布。 “嘶——” 正厅內,不仅是范若若,就连一旁生无可恋的范閒,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球体。 但它不是普通的球。 它通体晶莹剔透,没有任何一丝杂质,比这世上最纯净的水还要清澈。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个球体的內部,竟然悬浮著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花!那雪花也是透明的,但折射率略有不同,仿佛被永恆地封印在了这块神石之中。 极品无瑕內雕水晶球。 在这个连玻璃都叫“琉璃”、且杂质颇多、价值连城的时代,这样一块纯净度达到光学级別的现代人工水晶,简直就是——神跡! “这……这是什么?” 范若若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坏了这件稀世珍宝。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水晶球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整个星空。 “这是『冰心』。”范墨隨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是在极北苦寒之地,偶然得到的一块神石打磨而成。” “太美了……”范若若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捧起水晶球。触手冰凉温润,那种极致的纯净感,让她爱不释手。 而一旁的范閒,此时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猛地凑过来,死死盯著那块水晶球。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在现代可能就是个义乌小商品,但在庆国……这特么是黑科技啊! 这种纯净度!这种內雕工艺! “哥……”范閒吞了口口水,眼神复杂地看向范墨,“这东西……你哪弄来的?” “买的。”范墨面不改色。 “买的?哪买的?”范閒追问,“这世上哪有这种工艺?就算是神庙……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在范閒的认知里,只有神庙才拥有超越时代的科技。难道大哥跟神庙有关係?还是说大哥真的富可敌国,连这种绝世孤品都能搞到? “一个西洋来的行商。”范墨淡淡解释道,“花了我不少银子。怎么,你也想要?” “西洋行商?”范閒眉头紧锁。这个世界有西洋吗?或许有吧。但能做出这种东西…… 范閒心中对范墨的“神秘”程度再次拔高了一个等级。自家这个大哥,不仅有钱,而且路子野得没边啊! “我就不要了。”范閒摇摇头,看著若若那沉醉的样子,“给若若正好。这东西太贵重了,我怕我给摔了。” 范閒虽然没认出这是现代工业品(毕竟水晶球这东西古代也不是完全没有概念,只是没这么纯),但他被这工业级的品质给震住了。 “若若。”范墨看著沉浸在喜悦中的妹妹,柔声道,“这东西平日里收好,別让柳姨娘看见,免得生出事端。虽然我不怕她,但苍蝇多了也烦人。” 范若若立刻警觉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包好,收入袖中:“大哥放心,我会把它藏在我的百宝箱里,谁也不给看!就连范思辙那个財迷也不行!” “嗯,这就对了。”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大哥。”范若若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你们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拆了正门,还收拾了柳姨娘。父亲回来……恐怕会发火。” “父亲是个极其重规矩的人。”若若有些担忧,“虽然大哥是为了立威,但这毕竟是打了父亲的脸。” “无妨。”范墨摆摆手,神色轻鬆,“父亲是重规矩,但他更重利益。只要我拿出的筹码足够大,別说拆个门,就算我把这房子拆了,他也会笑著说拆得好。” “筹码?”若若不解。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范閒:“这筹码,一半在我手里,另一半,在你二哥身上。” “我?”范閒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筹码?我很能吃吗?” “你能惹祸。”范墨笑道,“也能平事。父亲把你从澹州接回来,是为了那个內库。只要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这一时的胡闹,在他眼里就是『少年意气』。” 范閒若有所思。他虽然平时看著不正经,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哥这是在告诉他,范建接他回来,是有政治目的的。 说到这里,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范府。那气息虽然没有大宗师那么恐怖,但也算是九品中的好手,气血旺盛如虎。 那是范建身边的亲卫首领,虎卫高达。 “父亲回来了。”范墨轻声说道。 范若若和范閒脸色一变。 “这么快?”范閒有些紧张。对於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毕竟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靠山(表面上)。 “別怕。” 范墨伸出双手,一边一个,握住了弟弟和妹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但却极其有力,给人一种如山岳般安稳的感觉。 “记住,从今天起。” 范墨看著两人,目光坚定如铁,那是一种兄长特有的守护欲。 “在这京都,在这范府,没有人能让你们受委屈。哪怕是父亲,也不行。” “天塌下来,大哥顶著。” 范若若看著大哥那深邃的眼眸,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这就是她的大哥。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却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大哥。 “嗯!”若若重重地点头。 范閒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没错!咱们三兄妹联手,这京都还有谁能挡?再说了,实在不行,大哥还能拿钱砸死他们!” 范墨:“……” 正厅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个掌控著庆国户部、深得庆帝信任的司南伯范建,终於踏著满地的碎木屑,走进了这间正厅。 他看著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坐在一起、神色各异的三兄妹。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深沉得像是一口古井。 “门,是谁拆的?” 范建的声音低沉,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柳姨娘若是听到这声音,估计早就跪下了。 但范墨只是微微一笑,转动轮椅,迎上了范建的目光。 “父亲,门太窄,挡了路。” “孩儿便自作主张,帮您把路……拓宽了一些。”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一场关於范府主导权的新一轮博弈,在父子之间,正式拉开帷幕。 (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父子夜话,影帝上线 夜色如墨,笼罩了整座繁华的京都。 司南伯爵府內,晚膳已经撤去。正厅的那场“风波”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这里是范建的绝对领域,也是整个范府权力的核心。平日里,就连柳姨娘都不敢隨意踏足半步。书房外,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如铁塔般佇立,呼吸绵长,显然是军中的好手。 “大少爷,二少爷,老爷有请。” 新换的管家恭敬地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通报。 范閒推著范墨的轮椅,停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范墨做了一个鬼脸,低声道:“哥,老头子这摆的是鸿门宴啊。要是他问起拆门的事儿,我是不是得跪下哭?” “哭什么?”范墨神色平淡,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门是我让人拆的,帐本是我拿出来的。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只管装傻充愣便是。” “装傻?这个我擅长。”范閒咧嘴一笑,推著轮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 书房內极为宽敞,却並不奢华,反而透著一股肃杀的简朴。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种帐册和公文。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书桌后,范建正伏案疾书。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便服,头髮一丝不苟地束起。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跡,却让他显得更加深沉威严。这位掌控著庆国钱袋子的户部侍郎,此刻就像是一头假寐的老虎,虽然没有抬头,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范閒感觉有些气闷,下意识地运转起了霸道真气抵抗。 而范墨,则像是一个真正的病弱之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甚至还掩唇轻咳了两声。 “咳咳……” 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范建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终於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审视著面前的两个儿子。 目光先是落在范閒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私生子的成色。隨后,目光移向了轮椅上的范墨。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很长。 “坐。” 范建指了指书桌前的两把椅子,惜字如金。 范閒把轮椅推到位置上,自己则乖乖地坐在旁边,屁股只敢坐半边,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拘谨模样。 “刚回京,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范建放好毛笔,声音听不出喜怒,“拆了御赐的大门,逼得柳氏交出中馈大权。墨儿,你这手段,比我想像的要狠。” 范墨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父亲言重了。门坏了,自然要修;帐乱了,自然要查。孩儿只是在替父亲分忧,不想让这些琐事扰了父亲清净。” “分忧?”范建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是怕柳氏欺负范閒吧?” “閒儿是我弟弟。”范墨坦然承认,“长兄如父,父亲忙於国事,孩儿自然要护著他。” 范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突然拍了拍手。 “上茶。” 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衣的侍从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这侍从看起来三十来岁,相貌平平无奇,低眉顺眼。但他走路的姿势极稳,脚下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范閒看了一眼这侍从,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体內的真气微微躁动。 *“高手!”*范閒心中暗惊。这侍从给他的感觉,比滕子京还要危险得多。 而范墨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系统提示:检测到八品高手靠近。身份:虎卫首领,高达。】 【对方意图:试探宿主內力。】 范建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不放心啊。 在范建的眼里,范墨这十年的表现太过“完美”,也太过“安静”。一个残废,却能遥控澹州的生意,如今一回京更是展现出雷霆手段。作为庆帝的亲信、陈萍萍的老友,范建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要亲自验一验,这个养子到底是真残,还是装残。 侍从走到范墨身边,弯腰斟茶。 就在茶水即將倒满的一瞬间,侍从的手腕突然一抖,滚烫的茶水竟然朝著范墨的手背泼去! 这是一个极其低级的失误,绝不应该发生在一个训练有素的侍从身上。 若是普通人,此刻定会本能地缩手惊呼。 若是身怀武功之人,定会下意识地运功弹开水珠,或者迅速闪避。 范墨没有动。 他就像是反应迟钝的病人,眼睁睁看著那滚烫的茶水泼下来。 就在这时,侍从的另一只手“慌乱”地伸出,似乎想要去擦拭,实则五指如鉤,闪电般扣住了范墨的手腕脉门! 这一扣,快若奔雷,且暗含內劲。 只要范墨体內有一丝真气流转,在这一扣之下,必会生出激烈的反弹。 【系统警告:接触即將发生。是否启动“凡人模式”?】 “启动。”范墨在心中默念。 【凡人模式已启动。屏蔽所有內力波动,模擬病理特徵:经脉萎缩、气血两亏、先天绝脉。】 啪。 侍从的手指扣住了范墨的脉门。 与此同时,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范墨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嘶——” 范墨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他並没有像武者那样反击,而是像个无力的病人一样,想要抽回手,却根本挣脱不开侍从的铁钳。 “你做什么?!” 一旁的范閒大惊失色,猛地跳起来,一掌推向那名侍从,“放肆!想烫死我哥吗?!” 侍从並没有理会范閒,他在扣住范墨脉门的那一瞬间,一股精纯霸道的真气已经探入范墨体內,如泥牛入海。 空。 空空如也。 在高达的感知中,这位大少爷的体內简直就是一片荒芜的沙漠。经脉细弱得如同游丝,而且有多处堵塞萎缩的跡象。別说真气了,就连普通人的气血都显得不足。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甚至是个短命鬼。 如果这样的人是大宗师或者九品高手,那这世上的武道就全是笑话了。 高达心中一定,鬆开了手,顺势跪在地上,惶恐道:“大少爷恕罪!奴才手滑!奴才该死!” 范墨捂著被烫红的手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逼出来的),脸色惨白地喘息著,似乎刚才那一下惊嚇让他心疾都犯了。 “咳咳……无妨……”范墨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有些颤抖,“是我自己没躲开……父亲,別怪他。” 范閒已经衝过来,心疼地抓起范墨的手吹气,转头怒视范建:“爹!这就是你府里的规矩?下人都敢这么欺负主子?这手都烫起泡了!” 范建坐在书桌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高达对他微微摇头的动作。 那一瞬间,范建眼底深处的一丝警惕和怀疑,终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失望,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愧疚。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墨儿这孩子,確实是个身体孱弱的可怜人。 “高达,下去领二十军棍。”范建冷冷道,“连杯茶都倒不好,留你何用?” “是。”高达毫无怨言,起身退下。 “墨儿,没事吧?”范建的语气终於温和了一些,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孩儿没事,涂点药膏就好。”范墨强笑著摇摇头,那副懂事又隱忍的样子,简直是奥斯卡影帝附体。 范閒在旁边看著,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装的!绝对是装的!” 范閒可是知道大哥手里有那种瞬间治癒的神药(之前救滕子京时见过),而且在澹州时也见过大哥收拾杀手的手段。这点烫伤,大哥怎么可能躲不开? “哥这演技……要是放在现代,小李子都得给他让位。连亲爹都骗,是个狠人。” 范閒心中暗暗感嘆,但面上还是配合地演著兄友弟恭的戏码,给范墨擦拭著水渍。 经过这一番试探,书房內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范建不再纠结於范墨的“危险性”,转而开始考校起两兄弟的能力。 “既然回了京,就要守京都的规矩。”范建看向范閒,“閒儿,你母亲当年留下的產业,如今都在內库。陛下有意让你接手內库,但长公主把持多年,阻力不小。你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才能服眾。” “我知道。”范閒点点头,“这也是我来京都的目的之一。” “那你呢,墨儿?”范建转头看向范墨,“你在澹州这几年,虽然身体不便,但听说生意打理得不错?那本帐册我看过了,能从澹州那个贫瘠之地榨出十几万两银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真正的考题了。 作为一个户部尚书,范建最看重的就是理財能力。 范墨正了正神色,也不再装虚弱,眼神中透出一股自信的光芒。 “回父亲。孩儿不过是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哦?愿闻其详。”范建来了兴趣。 “传统的商贾,靠的是低买高卖,赚取差价。但这太慢,也太累。”范墨侃侃而谈,“孩儿在澹州,做的是『品牌』和『垄断』。” “品牌?垄断?”范建皱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词。 “所谓的品牌,就是让別人只认范家的货。比如澹州的咸鱼,孩儿將其分级,最顶级的贴上『皇家贡品』的標籤(虽然只是个噱头),包装精美,价格翻十倍卖给北齐的贵族;次一等的卖给富商;最差的才卖给百姓。” “至於垄断……”范墨笑了笑,“孩儿联合了东海的几大船帮,控制了航道。外地的货想进澹州,得交税;澹州的货想出去,得用我的船。如此一来,定价权就在我手里。” 范墨没有说得太深。 但他这番话,听在范建这个户部尚书的耳朵里,却无异於惊雷。 范建越听越心惊,越听眼睛越亮。 他原本以为范墨只是有些小聪明,或者是靠著压榨百姓敛財。没想到,这孩子脑子里竟然装著如此成体系、如此高屋建瓴的商业逻辑! 这种见识,这种手段,哪怕是户部的那些老吏,也望尘莫及! “天才……简直是商业奇才!” 范建看著侃侃而谈的范墨,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叶轻眉。那个女子也是这般,总是能说出一些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本质的道理,將天下的財富玩弄於股掌之间。 “好!好一个品牌,好一个垄断!” 范建忍不住拍案叫绝。他看著范墨的眼神,变得极其热切,甚至带著一丝惋惜。 “墨儿,你有如此大才,若是身体康健,入朝为官,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未来非你莫属!甚至……你可以帮庆国再造一个內库!” 范建长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可惜……可惜了你的身体……” 在他看来,范墨虽然才华横溢,但身体太差,註定无法承受朝堂的高压,更无法在权力的漩涡中长久生存。 听到父亲的嘆息,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范閒有些担忧地看向范墨,怕大哥伤心。 然而,范墨却只是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仿佛那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不是他。 他转动轮椅,微微向前,目光清澈地看著范建。 “父亲不必惋惜。”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孩儿身体虽然残缺,但心不残。只要脑子还能动,就能为范家做事。” “这一世,孩儿不求高官厚禄,也不求闻达於诸侯。” 范墨转头,看向身边的范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宠溺”与“牺牲”。 “孩儿只希望,能用这残躯,替父亲分忧,替二弟……铺路。” “閒儿是天上的鹰,註定要飞得很高。而我,愿意做地上的影子,替他挡去暗箭,扫平荆棘。只要閒儿能拿回內库,能过得好,孩儿这辈子,便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就连范建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听了都忍不住动容。 多好的孩子啊! 有才华,却不嫉妒弟弟;有手段,却甘愿做绿叶。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兄长典范! “墨儿……”范建眼眶微红,走下书桌,重重地拍了拍范墨的肩膀,“苦了你了。你放心,只要为父在一天,这范府里,就没人敢轻视你。” “多谢父亲。”范墨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一丝笑意。 而一旁的范閒,此时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看著自家大哥那副“圣人”般的模样,心里疯狂吐槽: “哥!你是我亲哥!这话说的也太肉麻了!” “还地上的影子?还铺路?你明明是那个想在幕后操盘的大佬吧?不过……为了保护我,把自己说得这么惨,哥对我確实是真爱啊。” 范閒吸了吸鼻子,配合地做出一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表情:“哥!你对我太好了!以后赚了钱,我分你一半!不,全给你!” “傻小子。”范墨摸了摸范閒的头,“哥要钱干什么?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这一幕兄友弟恭的画面,让范建甚是欣慰。 “好了,夜深了。”范建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閒儿你要去一趟庆庙,那是陛下的意思。” “庆庙?”范閒一愣。 “去吧,也许会有奇遇。”范墨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父亲。” 两兄弟行礼告退。 …… 出了书房,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刚才书房里的沉闷。 范閒推著范墨,確信周围没人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哥,刚才那个倒茶的,是八品高手吧?”范閒低声问道。 “嗯,虎卫高达。”范墨淡淡道,“父亲的贴身保鏢,实力不错。” “那你刚才……”范閒指了指范墨的手,有些担心,“真没事吧?” “没事。” 范墨抬起手。只见那原本红肿起泡的手背,此刻竟然已经恢復如初,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一点障眼法而已,早就抹了药了。”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制扁平小酒壶,拔开盖子,递给范閒,“喝一口,压压惊。这是我特製的冰镇酸梅汤,解暑去火。” 范閒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嘶——!爽!”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瞬间带走了刚才在书房里的燥热。 “哥,你真是个会享受的人。”范閒把酒壶还回去,感嘆道,“连酸梅汤都隨身带著冰镇的。我看你根本不是来京都受罪的,是来度假的。” “人生苦短,自然要对自己好一点。”范墨笑了笑,將酒壶收回袖中(其实是放回系统空间)。 “哥,我发现你才是这京都藏得最深的人。”范閒推著轮椅,看著天上的月亮,“老头子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那是为了让他放心。”范墨声音平静,“若是让他知道我实力太强,他会睡不著觉的。而且……” 范墨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而且,只有让所有人以为我是个废人,我才能在暗处,把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一个个……捏死。” 范閒打了个寒颤,看著轮椅上那个温润如玉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自家这个大哥,虽然不是穿越者,但这心机、这手段,简直比现代人还像现代人。 “哥。” “嗯?” “明天去庆庙,你陪我去吗?” “我就不去了。那是你的姻缘,我去干什么?”范墨笑道,“不过,我会让『影子』跟著你。若是有人敢欺负你……” 范墨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隨即又归於寂静。 “懂了。”范閒嘿嘿一笑,“有人欺负我,我就报你名字。” “报我名字没用,报我有钱比较管用。” “哈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在夜色中迴荡。 而在书房內。 范建依旧站在窗前,看著两兄弟离去的方向。 “高达。” “属下在。” “你怎么看墨儿?” 高达从阴影中走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少爷……心智如妖,但身体確实是废了。属下那一探,绝无虚假。他体內空荡荡的,连一丝真气都没有。” “嗯。”范建点点头,嘆了口气,“天妒英才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捲入皇位的爭夺。有他辅佐范閒,我也能放心不少。” 范建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断了烛芯。 灯火一暗。 “明天,让王启年盯著点閒儿。至於墨儿那边……不用盯了。一个残废,翻不起什么大浪。” 范建做出了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判断。 而这个判断,將在不久的將来,让整个京都为之颤抖。 (第十五章 完) 第16章 清理门户,天网在行动 京都的夜,比澹州要深沉得多。 这里的夜色仿佛带著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櫛比的屋檐瓦舍之上。白日里的繁华与喧囂,在宵禁的鼓声中退去,只剩下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 司南伯爵府,此刻已是一片寂静。 除了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迴廊发出的脚步声,整个府邸仿佛陷入了沉睡。 东厢房內,范閒早已睡得人事不省。他今天经歷了太多:入京的兴奋、拆门的刺激、父子夜话的紧张,再加上那碗“加料”酸梅汤的安神作用,此刻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灯火已熄。 黑暗中,范墨並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那是轮椅上,面对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呼吸极轻,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那双在白天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却闪烁著幽冷的寒光,如同伺机而动的猎豹。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敕令。 话音刚落,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突然產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並没有门窗开启的声音。 就像是影子脱离了地面,四个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脸戴无面面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浮现。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属下『夜梟』,参见尊主。”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黑衣人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夜梟。 天网组织京都分舵的舵主,九品下高手,擅长潜伏、暗杀与情报收集。在京都的地下世界,他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幽灵”,但此刻,在这个看似残废的大少爷面前,他却卑微得像是一粒尘埃。 “起来说话。”范墨淡淡道。 “谢尊主。” 四人起身,依旧垂手肃立,不敢直视范墨。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范墨转动著轮椅,侧过身来。 “回尊主,已查清。” 夜梟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天网特製的情报簿,上面用只有內部人员才能看懂的暗语记录著一切。 “范府內院,此时共有下人一百三十六名,护卫四十五名。”夜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经过『天网』这一天的甄別与筛查,其中潜伏的眼线,共计十二人。” “十二个?”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这父亲治家虽然严谨,但这范府的筛子,漏得也不少啊。” 他在澹州时,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范府都要经过他的允许。而这京都的伯爵府,竟然被人插了这么多钉子。 “报。”范墨简短地命令道。 “是。” 夜梟打开册子,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匯报: “第一批,来自后宅柳如玉。共三人。分別是前院洒扫的张婆子、厨房帮厨的王二麻子,以及……负责二少爷院里起居的一名二等丫鬟,名叫翠儿。” “柳姨娘啊……”范墨轻笑一声,“格局太小。安插眼线竟然只盯著厨房和起居,是怕我们饿不死,还是怕我们睡太香?” “第二批,”夜梟继续说道,“来自二皇子府邸。共两人。一人是府里的花匠,另一人是帐房的一个学徒。” “李承泽?”范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那个不穿鞋的傢伙,手伸得倒是挺长。看来是对我父亲的钱袋子很感兴趣。” “第三批,来自鑑察院。” 提到这个名字,夜梟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透出一丝忌惮,“共五人。分布在马房、门房以及內院巡逻队中。领头的是个叫『老黑』的马夫,是个隱藏的七品高手,应该是四处的人。” “陈萍萍的人。”范墨点了点头,並不意外。鑑察院监察天下,范建又是陈萍萍的老战友,府里有鑑察院的眼睛太正常了。甚至范建自己可能都知道,只是默许了而已。 “还有最后两个……” 夜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后两个,是宫里的。” 房间內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嬤嬤,姓桂。另一个……是父亲书房外围的一个扫地老僕,是个聋哑人。” 范墨的手指猛地停住了转动。 宫里。 庆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大宗师。 “桂嬤嬤……扫地老僕……”范墨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两个人的行动轨跡和情报覆盖范围。 一个在后院盯著家眷,一个在前院盯著书房。 果然是帝王心术,滴水不漏。 “尊主,这十二人……如何处置?”夜梟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询问的寒光,“是否全部抹杀?” 在天网的信条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范墨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也是最低级的手段。” 范墨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这里是京都,不是澹州。死了十二个人,明天京兆尹就会上门,鑑察院会介入,宫里那位也会起疑心。我们是来下棋的,不是来掀桌子的。” “那尊主的意思是……” 范墨重新转过身,拇指轻轻摩挲著扳指,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分类处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柳家和二皇子的那五个人。” “柳姨娘想掌控后宅,二皇子想窥探財权。这两种人,留著噁心,杀了脏手。” “打断他们的腿。”范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折断一根筷子,“做得像意外一点。比如半夜起夜摔断了,或者是干活时被重物砸了。然后,让人把他们扔出府去,发卖了也好,送回家也好,总之,让他们滚。” “是。”夜梟领命。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范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鑑察院的那五个。” “陈萍萍是我那傻弟弟的教父,也算是自己人。但这並不代表我愿意让人每天盯著我看。”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扔给夜梟。 “这是『失魂散』(系统改良版)。给他们餵下去。” “这药不会死人,但会伤及声带和听觉神经。药效发作后,他们会变成真正的聋哑人,且无法书写。” 范墨冷冷道,“既然他们喜欢听、喜欢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把他们留在府里做最苦最累的粗活,比如倒夜香、刷马桶。告诉陈萍萍,这是我给他留的面子。若是他再敢伸手,下次送回去的,就是尸体。” 夜梟接住瓷瓶,心中暗暗心惊。 这一招,比杀人还狠。 让鑑察院的探子变成废人,还要在府里做苦力,这不仅是废了他们的武功,更是诛了他们的心。 “最后,那两个宫里的。” 范墨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庆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对付庆帝,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宫里的人,不能动,也不能残。” 范墨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蜡丸。 “这是『噬心蛊』。” 当然,这也是系统出品。不同於这个世界的蛊虫,这是一种纳米级的生物控制器,一旦进入人体,就会潜伏在心臟大动脉处。平时无碍,但只要范墨心念一动,或者对方產生了背叛的念头(检测到特定的激素变化),就会瞬间释放毒素,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心臟骤停。 “给那个桂嬤嬤和扫地老僕种下。” 范墨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策反他们。” “我要让他们成为我在宫里的眼睛。” “我要知道庆帝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批了什么奏摺,见了什么人,甚至……”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甚至他每天吃了几碗饭,上了几次茅房,我全都要知道。” 既然庆帝想监视范家,那范墨就反过来监视庆帝。 这就是“灯下黑”。 夜梟捧著那两颗蜡丸,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策反皇帝的眼线,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在尊主的口中,却仿佛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尊主……若是他们不从?”夜梟小心翼翼地问道。 “噬心蛊入体,生死便不由他们了。”范墨淡淡道,“而且,宫里的人,大多贪財,或者有把柄。查查他们的软肋,无论是家人还是钱財,满足他们,或者……控制他们。”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属下明白!”夜梟重重叩首。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今晚的风有点大,正好掩盖一些声音。天亮之前,把这屋子扫乾净。” “是!” 四道黑影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目光幽深。 “京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启了【全景监控模式】。 …… 一刻钟后。范府下人房。 厨房帮厨王二麻子正睡得迷迷糊糊。他白天收了柳姨娘大丫鬟给的二两银子,让他盯著大少爷的饮食,心情正美。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王二麻子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从腿部传来。他的小腿骨被生生捏碎了。 但他叫不出来。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封住了他的声音。 黑暗中,一双冷漠的眼睛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只死猪。 隨后,他感觉身体一轻,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提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同样的场景,在花房、在帐房悄然上演。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连天,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 …… 马房。 老黑正在给马添草料。作为鑑察院的七品高手,他的警觉性极高。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没有任何犹豫,老黑反手就是一记黑虎掏心。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紧接著,一只手刀准確无误地切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老黑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马槽上,嘴被撬开。一颗带著淡淡苦味的药丸滑进了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老黑惊恐地想要大喊。 但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嘶哑难听的“啊……啊……”。 他的声带,废了。 不仅如此,他体內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丹田仿佛漏了气一样。 在他面前,站著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冷冷地看著他。 “尊主有令,留你狗命。以后,这马房的夜香,归你倒。” 黑衣人说完,扔下一把铲子,转身离去。 老黑绝望地看著那把铲子,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 后院,下人通铺。 桂嬤嬤年纪大了,睡眠浅。 当她感觉到床边有人的时候,刚想张嘴喊人,一颗蜡丸已经弹进了她的嘴里,入口即化。 “谁?!”桂嬤嬤惊恐地坐起来。 没有人。 只有枕边多了一张纸条和一锭金子。 借著月光,桂嬤嬤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嬤嬤年纪大了,该为自己的养老钱考虑考虑。以后宫里的事,多跟我们说说。这蛊虫,每三月需解药一次。听话,长命百岁;不听话,万箭穿心。” 桂嬤嬤捂著心口,感觉心臟处確实多了一丝异样的跳动。 她看著那锭金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是宫里的老人,最是识时务。 既然命被人捏在手里,钱又送到了枕边…… “老奴……明白了。” 桂嬤嬤对著虚空,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 黎明前夕。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范府重新恢復了平静。 早起的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厨房的帮厨、花园的花匠、还有几个杂役,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受了重伤,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重物砸伤。 管家对外宣称是“夜里风大,房屋倒塌伤了人”,匆匆给了点银子把人发卖了出去。 而马房里,多了几个哑巴马夫,整天低著头干著最脏最累的活,稍有偷懒就会自觉地给自己一巴掌,乖巧得让人害怕。 至於那个桂嬤嬤,第二天早上依旧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扫地,只是眼神变得更加谨慎,偶尔看向东厢房的目光中,带著深深的敬畏。 东厢房內。 范閒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推开了房门。 “哥!早啊!” 范閒看到范墨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神色安详。 “早。”范墨放下书,微笑道。 “昨晚睡得好吗?”范閒扭了扭脖子,“我怎么感觉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好多人在惨叫,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怪瘮人的。” “你那是太累了,做噩梦呢。”范墨將一杯热茶递给范閒,“昨晚府里安静得很,连只猫叫都没有。” “是吗?”范閒挠了挠头,喝了口茶,“可能是我听错了。对了哥,听说昨晚有几个下人摔断了腿?这府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 “可能是吧。” 范墨看著地上的落叶,眼神平静如水。 “不过没关係。” “脏东西扫乾净了,风水自然就好了。” 一阵晨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阳光洒在范墨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圣洁无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范府,如今才真正姓范了。 (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红楼梦与第一桶金计划 京都的清晨,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凉意。 但范思辙的心却是火热的。自从昨天在正厅认了“大哥”,拿了玉佩,又定下了“三七分帐”的宏伟蓝图后,这位范府的小少爷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夜没睡好。 一大早,他就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抱著一堆图纸和算盘,兴冲冲地杀向了范閒居住的东厢房。 此时,范閒正趴在桌子上,痛苦地默写著《红楼梦》的第五回。 “写书真不是人干的活……”范閒揉著酸痛的手腕,心中暗骂。早知道当年就多背点古诗词,直接当文抄公多省事,非要搞什么长篇连载。 “二哥!二哥!我来了!” 隨著一声兴奋的呼喊,房门被推开。范思辙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后面还跟著那个时刻保持微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被滕子京推著)。 “大哥也来了?”范閒赶紧起身。 范墨点点头,示意滕子京把自己推到书桌旁:“老三说他连夜做了一份『书局经营计划书』,非要拉著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计划书?”范閒惊讶地看著范思辙,“行啊老三,这词儿你都懂?” “那是,跟大哥学的!”范思辙一脸骄傲,將手里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铺在桌上,“二哥,大哥,你们看!” “我在城南看中了一个铺面,原本是卖胭脂水粉的,位置绝佳!我算过了,租金加上装修,大概需要五百两。然后咱们找几个刻工,连夜赶工,首印两千册!” 范思辙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成本控制在每本三十文。定价嘛……我觉得可以定在一两银子!这书这么好,一两银子绝对有人买!这样算下来,卖完这两千本,咱们就能净赚一千九百多两!这可是暴利啊!” 范思辙算完,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著范墨,等待著大哥的夸奖。 范閒听得直咋舌:“一本赚这么多?老三你心够黑的啊。不过一两银子一本,是不是贵了点?” 然而,范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计划书,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老三。” “哎!大哥您说!” “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那我建议你还是把那块玉佩还给我,咱们这生意別做了。” “啊?!”范思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大……大哥,哪儿不对吗?这一两银子一本,已经是天价了啊!再高怕是没人买啊!” 范墨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眼神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是在卖猪肉,不是在卖书。” “卖猪肉?”范思辙和范閒都愣住了。 “按斤两算成本,按个头算利润,那不是小贩思维是什么?”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范思辙,你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纸,不是墨,甚至不是故事。” “那卖什么?”范思辙虚心求教,掏出了隨身携带的小本本。 范墨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深邃,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精明: “我们卖的,是面子,是癮,是运气。” 看著两人迷茫的眼神,范墨开始用他的“土著天才逻辑”来包装现代商业手段。 “首先,关於卖法。”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手稿,“这种书,不能只有一种卖法。要分『三六九等』。” “给普通读书人看的,用麻纸印,这叫『普本』,就按你说的,卖一两银子,赚个吆喝。” “但是!”范墨话锋一转,“我们要弄一种『珍本』。用洒金的宣纸,请名家题字做封面,书脊用丝绸装订,还要配上专门的紫檀木盒子。每本书里,都要有作者『范閒的亲笔落款和私人印章。” “这珍本,卖多少?”范思辙咽了口口水。 “五十两。”范墨淡淡道。 “五十两?!”范思辙尖叫出声,“大哥,抢钱也没这么抢的啊!谁会买啊?” “你错了。”范墨轻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对人性的洞察,“京都那些豪门贵妇,权贵子弟,他们缺的是钱吗?不,他们缺的是『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当別人手里拿的是一两银子的破书,而你手里拿的是五十两的紫檀木盒珍本,这就是身份。为了这份虚荣,他们会抢破头。” 范思辙手中的笔都在抖,眼睛里闪烁著悟道的光芒:“卖……卖面子……高!实在是高!这不就是內库卖那些琉璃杯的套路吗?” “其次,关於怎么出书。” 范墨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出完。这书一百二十回,我们每个月只出两回。” “为什么啊?”范閒不解,“一次性看完不是更爽吗?” “二弟,你这就不懂了。”范墨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就好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必定要拍惊堂木,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为什么?” “为了吊胃口?”范閒试探道。 “对,就是吊胃口。”范墨幽幽道,“只有让他们看不完,让他们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会天天討论,才会对此欲罢不能。这就像是上癮一样,要把这股劲儿一直吊著。” “而且,”范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还要立个『贵宾册』。” “贵宾册?” “凡是预先在柜檯存入一百两银子的,名字就能上这『贵宾册』。好处是:每个月的新书,可以比普通人提前三天拿到。” “提前三天?!”范思辙惊呼。 “对。別小看这三天。”范墨分析道,“这三天,足够那些贵妇人在茶会上炫耀剧情,足够那些才子在青楼里剧透。这种『我知道结局而你不知道』的快感,值得他们花这一百两。” 范閒听得头皮发麻。 “我靠……这不就是现代的vip会员抢先看吗?” 范閒心中暗惊,看著自家大哥的眼神充满了古怪。“大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能无师自通地悟出这种奸商手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商业奇才?” 他根本没往穿越者方面想,因为范墨用的解释完全是基於“说书”、“面子”这些本土逻辑,毫无破绽。 “最后,也是最赚钱的一点。” 范墨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著范思辙。 “玩点彩头。” “彩头?”范思辙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书中不是有『金陵十二釵』吗?”范墨指了指手稿,“个个貌美如花。我们可以找京都最好的雕刻师傅,用上好的瓷土或者木料,把这十二个美人做成泥人。” “这种泥人,不直接卖。” “那怎么卖?” “就像庙会上抓鬮一样。”范墨淡淡道,“做一个精美的漆盒,把泥人封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是谁。买书的时候,加二两银子,可以买一个盒子。至於拆开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釵,全凭运气。” “想要集齐十二金釵?那就买吧。一直买到集齐为止。” “这……”范思辙愣住了,“这不是赌博吗?” “这是『雅趣』。”范墨纠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赌呢?这叫『收藏』。” “而且,我们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宝釵』的数量做少一点。谁要是能抽到,那就是天大的运气,值得在诗会上吹半年。”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著自家大哥。 “盲盒!这特么绝对是盲盒!” 范閒心中疯狂吐槽。“大哥竟然把赌徒心理运用到了卖书上!这要是让那些有点收集癖的公子哥儿知道了,还不得倾家荡產来抽林黛玉?太黑了!太狠了!” 但他看著范墨那一脸“我是为了发扬文化”的正经表情,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就是殊途同归?毕竟人性是相通的。 范思辙虽然不懂什么叫盲盒,但他听懂了“抓鬮”和“运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全京都的公子哥儿为了一个泥娃娃疯狂砸钱的画面。 “大哥……” 范思辙睁开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范墨的轮椅。 “您收徒弟吗?我想跟您学做生意!这哪里是赚钱,这简直就是印钱啊!陶朱公在世也想不出这种损招……哦不,妙招啊!” 范墨笑著摸了摸范思辙的头(像摸狗头一样):“起来吧。这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真正的大道,还在后面呢。” “大哥,那……那些书商要是模仿咱们怎么办?”范思辙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比如他们也印书,卖得比咱们便宜。” “这就涉及到我昨天跟你说的分工了。”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威压,让范思辙打了个寒颤。 “我拿那七成利润,不是白拿的。” “我会动用父亲的关係,甚至动用一些『江湖手段』,给京都所有的书商立个规矩。”范墨的声音低沉而霸道,“谁敢私印《红楼梦》,我就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刻刀,开不了店。” “我的生意,没人敢抢。” 范思辙看著此刻的大哥,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无比的安全感。 这才是大腿啊! 有钱,有脑子,还够狠! “好了,方案大概就是这样。”范墨收敛了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大少爷,“老三,你按照我说的,重新做一份计划书。另外,那个铺面既然看好了,就去盘下来。钱不够去找帐房支,就说是我批的。” “够!绝对够!”范思辙爬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哥您放心,这事儿我要是办不漂亮,我就不姓范!” “去吧。” 范思辙如获至宝地抱著他的小本本,像阵风一样卷了出去。嘴里还念叨著:“珍本……贵宾册……抓鬮……发財了发財了……” 房间里只剩下范閒和范墨。 范閒看著范思辙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范墨,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真是个魔鬼。”范閒感嘆道,“你这一套套的,都是从哪学来的?怎么感觉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掌柜还精?” “人性罢了。” 范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在澹州养病那些年,我閒著无聊,就琢磨人。人嘛,无非就是贪嗔痴。抓住了这三点,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也是,大哥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是真好使。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確实是天赋。”*范閒心中对大哥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不过哥,你搞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赚钱?”范閒趴在桌子上,好奇地问,“我看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下一盘棋。” “钱只是工具。”范墨看著窗外,语气平静,“我要借著这个书局,把京都的水搅浑。当所有的权贵都在討论《红楼梦》,都在为了一个『林黛玉』的泥人爭破头的时候……” “我们的眼睛,就能顺著这些书,看到他们府邸的最深处。”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谁家夫人喜欢什么,谁家公子最近缺钱,谁家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这些信息,会源源不断地匯聚到我们手里。” “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范閒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书局只是表象。大哥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覆盖整个京都上流社会的情报网。 “哥,你这……”范閒吞了口口水,“你这手段,比鑑察院还要阴啊!” “鑑察院那是明察,我们这是暗访。”范墨微微一笑,“而且,谁会防备一个卖书的呢?” “哥,你以后千万別算计我。”范閒苦笑道,“我怕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放心。”范墨伸手帮范閒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温柔,“哥算计天下人,也不会算计你。” “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庆庙吗?”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哦对!庆庙!”范閒一拍脑门,“老头子交代的任务。哥,那我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看著范閒离开的背影,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庆庙之行前奏 京都的朱雀大街,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正午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槐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通体漆黑、木纹隱现流光的豪华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人流之中。 车厢內,气氛略显古怪。 范閒手里拿著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眼神幽怨地盯著坐在对面软塌上的范墨。 “哥,做人得厚道。” 范閒把葡萄扔进嘴里,愤愤不平地说道,“刚才在书房,你明明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送我出门,还说什么『路上小心』。结果呢?我前脚刚上车,你后脚就让滕子京把你推上来了。” 坐在对面的范墨,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羊毛毯,手里拿著一本閒书,神色淡然自若。 “怎么?不想让我去?”范墨翻了一页书,嘴角含笑。 “不是不想,是太突然了!”范閒吐槽道,“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刚才还是运筹帷幄的幕后大佬,转眼就变成了喜欢凑热闹的街溜子。” 范墨放下书,看了一眼身边的若若。 此时的范若若正一脸兴奋地趴在车窗边,透过缝隙看著外面的街景。 “若若想出来透透气,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陪著。”范墨温和地说道,“而且,庆庙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其实真实原因是:刚才范墨通过系统全景视角,发现除了王启年和二皇子的探子外,还有一股极其隱晦的气息(大宗师级別,疑似庆帝的试探)在庆庙附近游荡。为了保证范閒的安全,也为了防止那场“鸡腿奇缘”被意外打断,他决定亲自压阵。 “行行行,你有理。”范閒瘫在柔软的靠垫上,“不过哥,你这马车是真舒服。外面那么吵,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这冰鉴,简直是夏日神器。” 车厢內,空间宽敞得令人髮指。沉阴木自带的幽香与冰鉴散发的凉气交织,將外界的暑气和喧囂彻底隔绝。 “二哥,你看那是流晶河吗?”若若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一条碧玉带,兴奋地问道。 “是啊,那是京都男人们最嚮往的地方。”范閒嘿嘿一笑,刚想给若若科普一下流晶河畔的花船文化。 “咳。”范墨轻咳一声。 范閒立马改口:“那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高雅之所!若若你还小,以后哥带你去……额,去旁边看风景。” “大哥,你看二哥,又不正经。”若若撒娇道。 范墨笑了笑,目光却並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微微眯起。 在他的感知中,马车已经驶入了闹市区。 周围的气息变得杂乱起来。 除了暗中保护的王启年(这老小子正躲在一个摊位后面吃梨),范墨还感知到了一股横衝直撞的躁动气息,正从街道对面急速逼近。 “滕子京。”范墨的声音穿透车厢,清晰地传到外面车辕上。 “大少爷,属下在。” “前面路口,靠边走。有条疯狗要过来了。” “疯狗?” 滕子京和范閒都是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囂张至极的喝骂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那个卖菜的!找死是不是?滚远点!” 原本井然有序的大街瞬间乱作一团。行人们惊慌失措地向两侧躲避,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漫天飞舞。 透过车窗缝隙,范閒看到了令人火大的一幕。 只见一辆装饰得花里胡哨、镶金嵌玉的马车,在几名骑马家丁的护卫下,正逆行霸道地衝过来。那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威猛,通体雪白,显然是西域良种,跑起来气势汹汹,鼻孔里喷著白气。 驾车的车夫挥舞著鞭子,根本不管路人的死活,仿佛这条朱雀大街是他家开的。 “这是谁家的车?这么狂?”范閒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看那旗子,应该是京兆尹府的。”若若小声说道,有些担忧,“京兆尹管辖京都治安,这应该是梅执礼大人的公子。” “京兆尹?”范閒冷笑,“一个管治安的官儿,儿子带头扰乱治安?这京都的规矩还真是稀奇。” 说话间,对方的马车已经衝到了近前。 范家的马车虽然已经按照范墨的吩咐靠边了,但朱雀大街虽宽,也架不住对方横衝直撞。 那辆马车似乎看范家的车黑漆漆的不起眼(沉阴木低调奢华,不识货的人看不出),竟然没有丝毫减速,反而想把范家的车逼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 “吁——!” 滕子京眼疾手快,猛地勒住韁绳,凭藉高超的驾车技术,硬生生將马车稳住,车轮擦著排水沟的边缘停了下来。 但对方並没有就此罢休。 “哪来的破车!敢挡本公子的路?!” 对面的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敷粉、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探出头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指著滕子京大骂: “狗奴才!没长眼睛吗?见到本公子的车还不跪下让路?!” 滕子京眼神一冷。作为七品高手,又是范墨亲自调教出的“天网”预备役,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这条路足有四丈宽,阁下非要往这边挤,到底是谁不长眼?”滕子京冷冷回懟。 “嘿!还敢顶嘴?”那梅公子气笑了,“来人!给我把这狗奴才的腿打断!把那破车给砸了!我看里面坐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 隨著他一声令下,周围那几个骑马的家丁立刻拔出腰刀,狞笑著围了上来。 “京兆尹府办事,閒杂人等滚开!” 周围的百姓嚇得纷纷后退,但也有些胆大的在远处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同情。 车厢內。 范若若小脸发白,紧紧抓住了范墨的袖子:“大哥……是京兆尹家的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刚入京,是不是……” 范閒却是是个暴脾气,早就忍不了了。他將手中的葡萄皮一扔,就要起身:“忍个屁!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哥,你坐著,若若你闭眼,我出去教训教训这帮孙子!正好试试我的霸道真气!” “慢著。” 范墨按住了范閒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但那只看似苍白无力的手,却像是一座山,把准备暴起的范閒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哥?”范閒惊讶地回头。大哥这是要认怂?不像啊! 范墨没有看范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车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京兆尹?” “一个看大门的,儿子也敢这么狂?” 范墨轻轻摇了摇头,“滕子京。” “属下在!” “別动手。”范墨淡淡道,“这里是闹市,打打杀杀的,有辱斯文。而且……別脏了我的车,这沉阴木若是溅上了脏血,很难擦的。” 外面的梅公子听到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哟?车里还坐著个『斯文人』?知道怕了?既然知道怕了,就乖乖滚出来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本公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范墨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了车窗的帘布上。 “哥,你要干嘛?”范閒有些不解。不动手?那是准备动口?还是拿钱砸? 范墨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正午的阳光顺著缝隙照了进来,照亮了范墨那张苍白却俊美的侧脸。他的嘴角依旧掛著那一抹温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范閒感觉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范墨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喧囂,甚至穿过了空气中的微尘,径直落在了对面那匹最高大、最暴躁的纯血西域头马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高高在上的俯视。 就像是巨龙俯视螻蚁,神明俯视眾生。 大宗师的气场(或者说是精神威压),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外泄,对於这种感官灵敏的动物来说,都无异於天崩地裂。 在那匹马的感知里,站在它面前的不再是一辆黑漆漆的马车,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气息,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要將它的灵魂碾碎。 那是基因里带来的臣服与恐惧。 “希律律……” 那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头马,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极其悽惨的哀鸣。 下一秒。 噗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匹高达两米、神骏非凡的西域宝马,竟然四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跪下。 它的全身都在剧烈地抽搐,口中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屎尿齐流,那双马眼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仿佛被嚇破了胆。 隨著头马的突然倒下,连带著后面的马车也猛地向前一倾,失去了平衡。 “啊——!” 站在车辕上还在挥舞摺扇的梅公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巨大的惯性甩飞了出去。 他像个大蛤蟆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啪嘰! 脸著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重重地摔在了街道中央的一坨新鲜马粪上。 “哎哟!我的牙!” 梅公子惨叫一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嘴里还塞著不可名状的污秽物,狼狈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马怎么了?!” 周围的家丁们也都傻眼了,有的去扶公子,有的去拉马。但这马无论怎么拉都站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马车。 只见那黑色的车帘正缓缓落下,遮住了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而在车帘落下之前,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车內传出,清晰地飘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现在的马,心理素质太差。” “稍微看一眼就嚇成这样。看来京兆尹家的家教,不仅人不怎么样,连畜生也不怎么样。” 死寂。 全场死寂。 梅公子捂著流血的嘴,呆呆地看著那辆马车,一时间竟然忘了叫骂。 刚才……是那个车里的人看了一眼? 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把一匹千里马嚇废了?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梅公子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虽然是个紈絝,但他不是傻子。这种诡异的情况,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 “走吧。” 车內传来那人的命令。 滕子京虽然也震惊,但他反应极快,冷冷地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梅公子,一抖韁绳:“驾!” 范家的马车绕过那匹还在抽搐的废马,碾过地上的污水,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围观的百姓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 “那车里坐的是哪路神仙?一眼就把马瞪死了?” “该!这梅公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而在马车內。 范若若正用一种崇拜到极点的眼神看著自家大哥,小星星乱冒:“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那马怎么突然就跪了?你难道会驯兽语?” 范墨靠在软塌上,又拿起了书卷,神色淡然:“可能它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看到咱们滕护卫杀气太重,或者是闻到了我这沉阴木的味道,嚇著了吧。” 滕子京在外面听到这话,嘴角抽搐。 大少爷,这锅我不背。我杀气再重也不至於把马嚇出口吐白沫啊!那分明是您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势…… 滕子京虽然没看见范墨的眼神,但作为离得最近的人,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臟,呼吸都停滯了。 而范閒,此时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著几分怀疑的眼神打量著范墨。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的小剧场已经炸开了。 “心理素质太差?骗鬼呢!”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我坐在旁边都感觉到了。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武功,也不是什么杀气。” 范閒作为一个资深动漫迷,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个词: 霸王色霸气! “我靠……我哥该不会是个隱藏的绝世高手吧?一眼瞪废一匹马,这特么是人类能做到的?” “难道这个世界除了真气,还有精神力修炼法?还是说大哥练成了传说中的『目击』之术?” 范閒咽了口口水,试探著问道:“哥,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功法?就像……用眼神杀人那种?” “功法?”范墨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没有啊。就是瞪了它一眼。怎么,你也想学?” “想!”范閒拼命点头。这招太帅了!不用动手就能让敌人跪下,简直是装逼神技啊! “想学啊……”范墨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回去先把《红楼梦》剩下那几回默写完。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我教你练眼神。” 范閒:“……” “哥,你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这叫动力。”范墨笑道,“而且,刚才那只是一点小手段,利用了动物的本能而已。真正的高手,是不屑於对畜生动手的。” “好了,前面就是庆庙了。” 范墨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閒儿,若若,我就不下去了。” “啊?大哥你不去吗?”若若有些失望。 “这轮椅上下台阶不方便,而且我这身子骨,也不適合爬高。”范墨指了指庆庙高高的门槛和长长的阶梯,“我就在车里等你们。正好,我也清净清净,看会儿书。” 其实范墨是不想进去当电灯泡。范閒和林婉儿的初遇,那是名场面,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要在外面负责清场就好。 “行吧。”范閒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台阶,也觉得让大哥上去太折腾,“那哥你在车里歇著,我和若若进去转一圈就出来。要是真遇到拿著鸡腿的仙女,我给你带个鸡腿回来!” “去吧。”范墨笑著挥挥手。 范閒和若若下了车,向庆庙走去。 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放下书卷,轻轻敲了敲车窗。 “影子。”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灰衣人出现在车旁。 “跟著二少爷。”范墨的声音低沉,“別让人打扰了他的『桃花运』。至於刚才那个梅公子……”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 “今晚,让人去一趟京兆尹府。告诉梅执礼,既然他儿子管不好马,那以后就別骑马了。顺便,送他一副拐杖,让他知道,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是。”影子领命而去。 范墨重新靠回软塌,闭上了眼睛。 庆庙里,香菸繚绕。 范閒即將遇见那个吃鸡腿的林婉儿,开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范墨,只需要在这马车里,替他扫清那些不长眼的苍蝇,静静等待著好戏开场。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偏殿的对峙(大宗师VS九品) 庆庙的红墙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庄严与肃穆。 这里不供神佛,只供天道。 范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外。原本说要在车上休息的范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滕子京。”车內传出范墨慵懒的声音,“车里太闷,推我进去討杯茶喝。” “是,大少爷。”滕子京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放下马凳,將范墨连人带轮椅稳稳地弄了下来。 其实范墨改变主意的原因很简单:在他的系统全景地图中,那个代表“庆帝”的金色光点,正在向庆庙核心区域移动。虽然范閒有主角光环,但面对庆帝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宗师,范墨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控场”比较稳妥。 进了庙门,一股清幽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二哥,这里好安静啊。”若若压低声音说道,“明明是大白天,怎么连个香客都没有?” “可能是咱们来得巧,包场了。”范閒嘿嘿一笑,实际上他那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里被清场了。 三人行至前院分岔路口。 范墨指了指右侧那条幽静的小径:“若若,你陪我去那边的偏殿。听说那里的泉水泡茶一绝,我去歇歇脚。” “啊?大哥你不去正殿吗?”若若有些犹豫。 “正殿那是求姻缘的地方,閒儿一个人去就行了。”范墨冲范閒挤了挤眼,“带著妹妹去,万一真遇到仙女,你也不好施展啊。” 范閒老脸一红,乾咳一声:“哥你瞎说什么呢。那行,你和若若去喝茶,我去正殿磕个头就来找你们。” “去吧。” 范墨挥挥手。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冠,信步向正殿走去。而滕子京则推著范墨,带著若若走向了偏殿。 …… 正殿。 范閒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殿內空荡荡的,只有巨大的神坛和垂落的帷幔。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范閒绕过神坛,想看看这庆庙到底供奉的是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神坛下方的供桌帷幔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令范閒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一只白嫩的手掀开了帷幔。 隨后,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探了出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大而明亮,透著一股子灵动与无辜。 最关键的是,她的手里,正紧紧攥著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范閒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这就是大哥说的……仙女? “你是……”少女显然被嚇了一跳,手里拿著鸡腿,不知是该藏起来还是该继续吃,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神仙派来的吗?”范閒呆呆地问了一句这辈子最傻的话。 少女噗嗤一笑,那一笑,仿佛整个昏暗的大殿都亮了起来。 “我不是神仙。”少女摇摇头,眼神清澈,“我就是……饿了。” …… 就在范閒与林婉儿进行那场跨越时空的浪漫邂逅时。 数百米外,偏殿。 这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偏殿位於庆庙的一角,平日里鲜有人至。殿內供奉著几尊不知名的神將雕像,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尘埃味。 范墨让若若和滕子京在殿外的凉亭候著,理由是“想一个人静静”。若若虽然担心,但看大哥神色坚定,便乖乖退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偏殿內,只有范墨一人。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著殿门,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 “来了。” 范墨轻声自语。 在他的感知中,一股极其强横、锋利如刀的气息,正迅速向这边逼近。那不是庆帝,而是负责清场的大內侍卫统领——宫典。 大內侍卫统领,八品巔峰,半步九品。在如今的京都,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宫典绝对算得上是排名前列的高手。 “噠、噠、噠。”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殿门的阳光。 宫典身穿禁军统领的制式鎧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刚毅。他刚刚在正殿那边“清理”了一个误入的少年(范閒),虽然那少年身法滑溜跑了,但他没去追,因为保护陛下才是第一要务。 他在巡查时发现,偏殿这边竟然还有人。 宫典眉头紧锁,大步走进殿內。当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范墨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变成了冷漠。 “你是何人?”宫典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庆庙今日封禁,閒杂人等速速离去。” 范墨没有回头,依旧看著殿內的壁画,淡淡道:“我是来喝茶的香客。庙门开著,为何不能进?” “哪来的废话!”宫典有些不耐烦。陛下就在后山,若是让陛下看到这里还有外人,那就是他这个统领的失职。 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坐著轮椅,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病公子。 “我再说一遍,出去。”宫典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加重,“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范墨终於转过头,看了宫典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也再说一遍。”范墨微笑道,“我累了,不想动。统领大人若是想赶我走,不妨自己动手试试?” 宫典气极反笑。 他在京都横行这么多年,除了那几个大宗师和皇亲国戚,还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典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他並没有拔刀,因为对付一个残废还要拔刀,那是对他武道的侮辱。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向范墨轮椅的扶手,打算连人带椅直接扔出去。 这一抓,看似隨意,实则蕴含了八品高手的真气。別说是木头轮椅,就算是一块岩石,也能被他抓碎。 五步。 三步。 一步。 宫典的手指,距离轮椅的扶手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 宫典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不敢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在剎那间炸裂在他的脑海里。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苍白瘦弱的青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山。 一座高耸入云、巍峨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魔山! 而他自己,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正伸出一只可笑的触角,试图去推倒这座大山。 “这……这是……” 宫典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范墨的扶手只有三寸。 但这三寸,却成了天堑。 他想动,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尖叫,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那是身体在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天敌时,產生的僵直反应。 冷汗。 如瀑布般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宫典厚重的內衫。 范墨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宫典,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 【大宗师力场:开启(精准压制模式)】 在范墨的控制下,这股恐怖的威压被完美地控制在偏殿这方圆十丈之內,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统领大人。”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在宫典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我的轮椅是沉阴木做的,很贵。你要是抓坏了,怕是赔不起。” 宫典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求饶,甚至想拔刀拼命,但他做不到。 那股无形的压力,不仅仅压迫著他的肉体,更是在碾压他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深海的鱼,四面八方都是万钧重压。只要眼前这个人愿意,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念头,自己就会被碾成粉末。 “大宗师……这绝对是大宗师的气息!” “可是……这怎么可能?庆国只有两位大宗师,一个是叶流云,一个是宫里那位……这个年轻人是谁?难道是北齐的苦荷?还是东夷城的四顾剑易容的?” 宫典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就在宫典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爆裂的时候。 呼—— 那股恐怖如山的压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 宫典猛地后退三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著范墨。 此时的范墨,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病公子。他正端起一杯茶(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轻轻吹了吹茶沫。 “统领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范墨微笑著问道,“这庙里虽然不通风,但也还没到盛夏吧?” 宫典死死盯著范墨,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的经歷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怀疑人生。 “你……到底是何人?”宫典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在下范墨。”范墨淡淡道,“司南伯范建之子。” “范墨?”宫典一愣,“那个……澹州来的……残废大少爷?” “正是在下。”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腿,“如假包换。” 宫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理智告诉他,一个残废公子绝不可能是大宗师。刚才的一切,或许是幻觉?或者是自己最近练功出了岔子? 但他也是个顶级高手,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不是幻觉。 这个范墨,绝对有问题!大问题! “范大少爷……”宫典咬著牙,试探著问道,“刚才……可是阁下出手?” “出手?”范墨一脸茫然,“我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出什么手?倒是统领大人,刚才不是要扔我出去吗?怎么突然停下了?是良心发现,不想欺负残疾人吗?” 范墨的演技堪称完美,那种无辜中带著一丝嘲讽的表情,让宫典根本看不出破绽。 宫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仿佛要將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今日之事……是本统领冒犯了。” 宫典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军礼。这不是给权贵的礼,而是给强者的礼——无论对方承不承认。 “陛下还在后山,既然大少爷是范大人的公子,那便不算外人。但这偏殿,还请少爷莫要乱走。” 说完,宫典转身就走。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沉稳,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仓皇。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可怕了。 看著宫典离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反应倒是挺快。” 范墨放下茶杯。他刚才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精神威压,算是给这个京都禁军统领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不过,庆帝应该快要现身了吧。” 范墨的目光穿过偏殿的窗欞,看向远处的后山方向。 …… 正殿外,迴廊。 范閒手里拿著一根鸡腿,一脸傻笑地走了出来。 刚才那场邂逅太梦幻了。虽然没问到名字,但这只鸡腿就是定情信物啊! “二哥!你笑什么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若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奇怪地看著自家二哥。 “若若!”范閒激动地抓住若若的肩膀,“我见到了!我真的见到了!” “见到什么了?” “鸡腿仙女!”范閒举起手中的鸡腿,“你看!这是她给我的!” 若若一脸嫌弃地看著那根油乎乎的鸡腿:“二哥,你是不是饿傻了?庆庙里哪来的仙女?” 就在这时,滕子京推著范墨从偏殿那边走了过来。 “如何?见到桃花了?”范墨笑眯眯地问道。 “哥!神了!你真是神了!”范閒衝过来,对范墨竖起大拇指,“真的有个姑娘!长得特別好看!而且真的拿著鸡腿!哥,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天机不可泄露。”范墨神秘一笑,“既然见到了,那名字问到了吗?” 范閒脸上的笑容一僵:“呃……忘问了。” “……”范墨无奈地摇摇头,“出息。” “没事!既然在京都,总能找到的!”范閒信心满满,“凭你弟我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咱们家的势力,找个拿鸡腿的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 “行了,別贫了。”范墨看了一眼天色,“有人来了。咱们该走了。” “谁来了?”范閒回头。 只见不远处,宫典正带著一队禁军快步走来。这一次,宫典並没有看向范墨,而是直接走到了范閒面前。 “刚才在正殿的,是你?”宫典冷冷问道。 范閒心里咯噔一下。刚才他在正殿遇到林婉儿之后,確实被宫典发现了,他是利用身法溜出来的。 “是我。”范閒点头承认,“怎么,这庙不让进?” “陛下在后山。”宫典沉声道,“你衝撞了圣驾。” “陛下?”范閒和若若都嚇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宫典身后传来。 “无妨,让他过来吧。”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一身宽鬆白袍、头髮隨意披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迴廊的尽头,手里拿著一卷书,神態慵懒。 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系统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目標。】 【身份:庆帝。境界:大宗师。】 这是范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庆帝面对面。 那种感觉,不同於面对五竹的锋利,也不同於面对苦荷的浩瀚。庆帝给人的感觉,是虚无。 就像是一团空气,你明明看得到他,却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这就是霸道真气修练到极致后的“王道”境界。 庆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先是看了看范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范墨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庆帝的眼神看似平淡,实则蕴含著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力量。他在试探,试探这个传说中的废人长子。 范墨没有迴避,而是微微低头,露出一个恭敬却虚弱的笑容,顺便还咳嗽了两声。 “咳咳……草民范墨,见过陛下。” 庆帝看了他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范建倒是好福气。 退下吧”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马车里的鲜血与帝王的復盘 马车沿著朱雀大街平稳地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內的气氛原本是轻鬆,甚至有些兴奋的。 范閒还在喋喋不休地回味著刚才的“奇遇”。对他来说,今天不仅见到了梦中情人,还近距离观察了那位传说中的庆帝,这简直是穿越者的高光时刻。 “哥,你说那庆帝是不是练功练傻了?”范閒一边剥著橘子,一边吐槽,“穿得跟个老道士似的,也不修边幅。刚才他看你那眼神,我还以为他要给你把脉呢。” 范墨靠在软塌上,手里依旧紧紧攥著那枚黑玉棋子。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哥?你怎么不说话?” 范閒终於察觉到了异样。他凑过去,想要將刚剥好的橘子递给范墨,“尝尝,这橘子挺甜……” 话音未落。 范墨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没有任何预兆,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从范墨口中喷出,溅洒在范閒递过来的橘子上,也染红了面前洁白的羊毛毯。 那血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触目惊心。 “哥——!!!” 范閒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橘子掉在地上。若若更是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扑过来扶住范墨。 “大少爷!”外面的滕子京听到动静,急忙勒住马车,“出什么事了?” “別停!继续走!回府!”范閒衝著外面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擦范墨嘴角的血跡,却发现那一向温热的大哥,此刻手脚冰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如同在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哥,你別嚇我!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范閒急得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把脉,“是不是旧疾犯了?还是刚才那个梅执礼的人暗算你?” “咳咳……別慌……” 范墨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范閒冷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跡,动作虽然缓慢,却依旧保持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 “不是旧疾,也不是暗算。” 范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是刚才……陛下看我的那一眼。” “看了一眼?”范閒愣住了,“看一眼能把人看吐血?” “那是霸道真气。”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閒儿,你以为大宗师是什么?是武功高强的人类吗?不,那是怪物。” “刚才在迴廊下,他看我那一眼,实际上是一道凝聚到了极致的真气威压。那股真气无形无质,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轰进了我的五臟六腑。”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当时他就在旁边,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庆帝对真气的控制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他想伤谁,哪怕那人就在人群中,旁人也察觉不到分毫!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范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你是他臣子的儿子!他怎么能……” “因为他在试探。” 范墨靠回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系统维持的虚弱状態),但眼神却清明无比,“范建的儿子,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废物?他不信。所以他要亲自出手试一试。” “如果我刚才运功抵抗,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真气波动……”范墨看著范閒,惨然一笑,“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范閒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平静的会面,实则是生死一线的博弈! 庆帝在用大宗师的威压逼范墨露底。如果范墨反抗,说明他深藏不露,必死;如果范墨不反抗,就要硬生生承受这一击。 “哥……你是为了不暴露,硬扛下来的?”范閒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起了刚才在庆庙门口,大哥还笑著跟他说“天选之子”,还一脸轻鬆地调侃。原来那时候,大哥已经在强忍著內伤,就是为了不让他和若若担心,为了不在宫典面前露怯。 “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范墨伸手,摸了摸范閒的头,语气温柔,“閒儿,记住了。在京都,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难,也更重要。今天这口血吐得值,至少在庆帝眼里,我已经是个翻不起大浪的废人了。” “只有废人,才是安全的。” 范閒紧紧握住范墨冰凉的手,眼中原本对京都的兴奋和好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仇恨。 “庆帝……”范閒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好了,別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范墨笑了笑,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散发著清香的丹药服下,“我死不了。这只是点內伤,养两天就好。” “若若,帮我把毯子换了。这血腥味,闻著难受。” “嗯!”若若含著泪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 范墨闭上眼睛,看似在调息,实则在查看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完美级演技判定成功。】 【宿主硬抗霸道真气一击,经脉受损度0%(实际上被系统护盾抵消,模擬出內伤假象)。】 【获得成就:欺君。奖励:威望值+5000,特殊技能书《帝王心术解析》。】 范墨心中冷笑。 老东西,这一局,是我贏了。 你以为你试出了我的深浅,殊不知,这正是我给你设的局。你越是轻视我,我將来挥向你的刀,就越快。 …… 皇宫,御书房。 夕阳的余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將整座皇宫染成了一片血红。 庆帝已经回宫。 他换下了那身隨意的白袍,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常服,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擦拭著一支箭头。 大內侍卫统领宫典,正跪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庆帝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在朕去之前,你在偏殿见过范墨?” “是。”宫典低著头,额头上有冷汗,“臣当时在清理閒杂人等,见范墨在偏殿逗留,便上前驱赶。” “然后呢?”庆帝吹了吹箭头上的浮尘。 “然后……”宫典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瞬间的恐怖错觉,那座巍峨的黑山,那股让他动弹不得的威压。 但此刻回想起来,他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被陛下看一眼就吐血的废人,怎么可能有那种气势?一定是自己当时太紧张,或者……是陛下当时就在附近,龙威外泄,自己误会了? “然后范墨少爷身体不便,臣便没有强行驱赶。只是……他当时面对臣的喝止,表现得很镇定,甚至有些……有些有恃无恐。”宫典斟酌著词句。 “有恃无恐?”庆帝笑了,“仗著范建的势,自然是有恃无恐。” “宫典,你觉得此人如何?” 宫典想了想刚才在庆庙门口,范墨那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 “回陛下,范墨此人……心机深沉,善於偽装。但……”宫典顿了顿,“但他的身体,確实是废了。刚才陛下龙威稍露,他便受了內伤。这种身体底子,即便有再深的心机,也难成大器。” “嗯。” 庆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朕刚才试了他一下。” 庆帝放下箭头,目光幽深,“朕用了一成力的霸道真气。若是习武之人,体內真气必会激盪反抗。但他……” “他体內空空如也,经脉淤塞,就像个漏风的筛子。” “朕的那道真气进去,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震伤了他的心脉。” 说到这里,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范建那个老狐狸,把这个养子藏了十年,朕还以为他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原来,真的只是个用来管帐的废人。” “不过……”庆帝话锋一转,“这小子为了不丟范家的脸,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下去了,直到上了车才吐出来(庆帝的眼线早已回报)。这份隱忍和倔强,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范建。” “陛下圣明。”宫典叩首。 “行了,退下吧。”庆帝挥了挥手,“告诉太子和老二,不用盯著范墨了。一个残废,翻不起什么浪。让他们把心思多放在那个范閒身上。” “是。”宫典起身告退。 待到御书房只剩下庆帝一人时。 阴影中,一个佝僂的老太监缓缓走了出来。 洪四痒。 庆国大內总管,也是外界传闻中的“大宗师”(实则是九品巔峰,庆帝的挡箭牌)。 “你怎么看?”庆帝问道。 洪四痒的声音尖细而苍老:“老奴刚才在暗处瞧著,那范墨……確实没有半点武功底子。不过,他的眼神,老奴不喜欢。” “哦?” “太静了。”洪四痒眯起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所图甚大。” “所图甚大又如何?”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宫外范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笑容,“没有实力支撑的野心,不过是空中楼阁。” “朕能给他一条命,也能隨时收回来。” “只要他还在这个棋盘上,就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 范府,东厢房。 夜色已深。 范墨的房间內,灯火昏黄。 范閒和若若都已经回去了。滕子京守在院子门口,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范墨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系统,调出『天网』刚才截获的情报。” 【叮!情报已调出。】 【来源:皇宫內线】 【內容:庆帝於御书房召见宫典,確认宿主为“废人”。已下令解除对宿主的重点监视,转而聚焦范閒。】 看到这条情报,范墨终於笑了。 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第一步,成功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一角。 “庆帝啊庆帝,你太自信了。你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真气,相信这世上没人能骗过大宗师。” “但你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超越这个世界规则的存在。” 范墨的目光转向墙上掛著的一幅京都地图。 他的视线,锁定了地图上的几个点。 醉仙居(司理理)。 一处(朱格)。 皇宫(长公主)。 “既然你解除了对我的监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夜梟。” 黑暗中,那个带著无面面具的黑衣人无声浮现。 “属下在。” “传令下去。”范墨的声音冰冷如霜,“启动『燎原计划』。从明天开始,我要让京都的地下世界,换个主人。” “还有,那个梅执礼的儿子……” 范墨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白天我不杀他,是因为閒儿在场,不想嚇著他。但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去,把他那匹马的尸体,送到他床头。顺便告诉梅大人,若是再管教不好儿子,下次送去的,就是他儿子的头。” “是!”夜梟领命,身形消散。 范墨吹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深渊更深。 “京都,准备好迎接你们的王了吗?”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鸡腿姑娘与全城搜捕 自从庆庙回来后,范閒就病了。 不是受了风寒,也不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难治的绝症——相思病。 整整两天,范閒茶饭不思,写《红楼梦》也不积极了,练霸道真气也提不起劲。他整天就捧著一只从庆庙带回来的、已经风乾了的鸡腿,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发呆,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莫名其妙的傻笑。 “嘿嘿……她是仙女……嘿嘿……” 东厢房的院子里,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看著不远处那个仿佛智商退化到三岁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滕子京。”范墨轻唤一声。 “属下在。”滕子京正在擦拭那把修好的长刀,闻言立刻上前。 “去,给二少爷找个画师来。” “画师?”滕子京一愣,“二少爷要作画?” “不,他是要寻人。”范墨指了指范閒手里的鸡腿,“再这么让他傻笑下去,这东厢房都要变成疯人院了。让他把那个姑娘画出来,总比对著个鸡腿发情强。” 滕子京忍著笑,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范閒面前就铺开了一张宣纸,手里被塞了一支画笔。 “哥,你这是干嘛?”范閒终於回过神来,茫然地看著范墨。 “你不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吗?”范墨吹了吹茶沫,“光想有什么用?把她画下来,哥让人拿著画像去满城给你搜。只要她在京都,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 “画下来?”范閒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凭我的画工,绝对能还原她百分之百的神韵!” 范閒立刻来了精神,把那只宝贝鸡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挥毫泼墨。 一刻钟后。 范墨凑过去看了一眼,隨即沉默了。 纸上,画著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大得出奇的眼睛,还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手里拿著一根硕大无比的棒槌(大概是鸡腿)。 这哪是仙女?这分明是吃人的女妖怪! “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范墨嘴角抽搐,“閒儿,你確定你是去庆庙祈福,而不是去阴曹地府见鬼了?” 范閒有些尷尬地挠挠头:“那什么……意境!重在意境!我这叫抽象派画法!反正她长得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甜……哎呀,反正就是很好看!” “行了。”范墨嘆了口气,伸手把那张足以辟邪的画像揉成一团扔掉,“就凭你这画,贴出去估计全城的百姓都要做噩梦。还是別祸害人了。” “那怎么办?”范閒像泄了气的皮球,“哥,我想去找她。京都这么大,我去哪找啊?” “京都虽大,但能去庆庙正殿进香的,非富即贵。”范墨提醒道,“你可以去那些权贵聚集的地方碰碰运气。比如……鑑察院门口?” “鑑察院?”范閒一愣,“她怎么会在那?” “鑑察院掌管天下情报,或许有人知道那天庆庙里去了哪些贵人。”范墨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父亲不是让你去鑑察院提司报到吗?正好顺路。” 范閒想了想,觉得有理。与其在家坐以待毙,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走!滕子京,备车!去鑑察院!” 范閒重新燃起了斗志,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影子。” 空气扭曲,一个灰衣人浮现。 “去查查那个卖地图的王启年,现在在哪。” “回尊主,王启年此时正蹲在鑑察院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向路人兜售『內部消息』。” 范墨笑了。 “很好。我们也去凑凑热闹。这齣戏,缺了那个贪財的老小子,可就不好看了。” …… 鑑察院,一处门口。 这座令天下官员闻风丧胆的黑色建筑,就像一头巨兽盘踞在京都的阴影里。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过往行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范閒带著滕子京,站在门口,看著那块黑底红字的牌匾,心里有些发怵。 “这就是鑑察院?”范閒嘀咕道,“看著阴森森的,不像有好人的样子。” “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猥琐的声音从石狮子后面传来。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启年,像个幽灵一样钻了出来。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两撇小鬍子抖动著,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哎哟!这不是范家少爷吗?” 王启年显然认出了滕子京(范閒当时在车里没露面,但他认得滕子京是赶车的),立刻热情地凑了上来,那眼神就像看到了行走的金元宝。 “你是谁?”范閒警惕地看著他。 “在下鑑察院文书,王启年。”王启年拱手行礼,笑眯眯地说道,“公子可是要进这鑑察院办事?或者……是想打听点什么消息?” 范閒心中一动。这人是鑑察院的,没准真知道点什么。 “我想找个人。”范閒试探著说道,“是个姑娘,那天去了庆庙……” “庆庙?”王启年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公子算是找对人了!那天庆庙可是陛下清场,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嘛,在下身为鑑察院文书,这京都的大事小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说著,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范閒懂了。这是要钱。 他刚想掏银子,突然想起大哥的教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锭金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锭。 但范閒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出门急,没带多少钱。 “这个……”范閒有些尷尬,“多少钱?” “也不多。”王启年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只要二两,在下就能给公子提供一条绝密的线索。” “二两?”范閒鬆了口气,这倒是不贵。他正要掏钱。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插入。 紧接著,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了范墨那张苍白却俊美的脸庞。 “大哥?你怎么来了?”范閒惊讶道。 范墨没有理会范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王启年。 被范墨这么一看,王启年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原来是大少爷!大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他对这位隨手扔五十两黄金的大金主,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范墨看著王启年,嘴角微微上扬。 “王启年。” 范墨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压力,“听说,你在卖消息?” “嘿嘿,小本生意,补贴家用,补贴家用。”王启年訕笑著,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我不买消息。” 范墨的手伸出窗外。 阳光下,一道金光闪过。 “噹啷!” 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王启年的怀里。 王启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分量,又是五十两!他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大……大少爷,这是……” “这钱给你。”范墨淡淡道,“但我不需要你帮我找那个姑娘。” “啊?”王启年愣住了,“那您要什么?” 范閒也懵了:“哥,你不帮我找鸡腿姑娘了?” 范墨瞥了范閒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重新看向王启年,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那个姑娘是谁,我早就知道了,不需要查。” “这金子,是给你的『定金』。” “定金?”王启年有些摸不著头脑,但抱著金子的手却死活不肯鬆开。 “我要你做我的眼睛。” 范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以后,鑑察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別是一处朱格那个老东西有什么针对范府的动作,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启年脸色一变,原本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惊恐。 “大少爷,您这是要收买我?这可是违反院规的!要是被院长知道了,我王启年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虽然他爱財,但他更惜命。出卖鑑察院情报,那是死罪。 “放心。”范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没让你出卖国家机密,也没让你背叛陈萍萍。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们范家。” “而且……” 范墨顿了顿,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叫霸霸。听说她最近想吃城南那家『一品斋』的糕点,但太贵了,你捨不得买?” 王启年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骇然。 他女儿的事,极其隱秘,除了家里那个母老虎,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大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怕老婆。”范墨继续补刀。 王启年彻底服了。他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人傻钱多的败家子?这分明是个情报通天的妖孽啊! “大少爷……”王启年苦著脸,“您这也太嚇人了。” “拿著金子,给女儿买点好吃的。”范墨语气缓和下来,“以后跟著范閒混,我保你发財,而且保你平安。这笔买卖,做不做?” 王启年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想了想家里的女儿和母老虎,最后咬了咬牙。 “得嘞!大少爷看得起我老王,那是我的福分!” 王启年迅速把金子揣进怀里,对著范墨深深一鞠躬,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百倍。 “以后,王某唯大少爷马首是瞻!只要不违背原则,大少爷您指哪,我老王就打哪!” 范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收编了?” “哥这钞能力,简直是无敌啊!” “行了,別贫了。”范墨挥挥手,“閒儿,上车。別在门口傻站著了。” “哦,好。”范閒迷迷糊糊地爬上马车。 “王启年,你也別閒著。”范墨对车下的王启年吩咐道,“去帮我盯著点郭家那位郭保坤。他最近腿要断了,火气大,肯定想找人撒气。若是他有什么动作,立刻来报。” “明白!大少爷您慢走!”王启年点头哈腰,像送財神爷一样目送马车离开。 …… 马车內。 范閒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哥!你刚才说你知道那姑娘是谁?真的假的?” 范墨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范閒。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其实根本不用查,能让宫典亲自清场保护,又能在那时候出现在庆庙的,整个京都也没几个。” 范閒颤抖著手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范閒脑海中炸响。 【姓名:林婉儿 】 【身份:当朝宰相林若甫之女 】 【母亲:长公主李云睿 】 【备註:即为陛下赐婚於范閒的未婚妻 】 “这……” 范閒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纸条,又看看范墨,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婉儿?宰相女儿?长公主的女儿?我的……未婚妻?” 范閒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在澹州的时候,最抗拒的就是这门婚事。他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更不想成为权力的牺牲品。所以他来京都,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退婚。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在庆庙一见钟情、拿著鸡腿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仙女”,竟然就是他要退婚的对象! 这就是传说中的……真香定律? “哥……你没骗我吧?”范閒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在发抖,“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无巧不成书嘛。”范墨微笑道,“这就是缘分。看来,你这婚是退不成了。” “谁说我要退婚了?!” 范閒猛地跳起来,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一脸义正言辞,“这婚事是陛下赐的,怎么能退?我范閒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谁敢让我退婚,我跟谁急!” “……”范墨无语地看著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弟弟。 “不过,哥。”范閒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她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个长公主,是不是就是掌管內库的那个?” “没错。”范墨点头,“就是那个疯女人。” “这就麻烦了。”范閒嘆了口气,“听说长公主视內库为禁臠,肯定不会轻易让我娶她女儿。这门亲事,怕是阻力不小。” “阻力?” 范墨轻笑一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有阻力,推平就是了。” “閒儿,你只管去谈你的恋爱,去追你的鸡腿姑娘。”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霸气,仿佛一位即將出征的统帅。 “至於长公主,还有那个老奸巨猾的宰相林若甫……” “交给哥。” “我会让他们知道,阻拦范家娶媳妇的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 范閒看著此刻的大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突然觉得,这京都虽然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大哥在,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敢去闯一闯。 “哥,谢谢。”范閒认真地说道。 “谢什么。”范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是我的傻弟弟呢。”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向著范府的方向驶去。 而在京都的另一端。 宰相府內,一个娇弱的少女正躲在房间里,偷偷啃著一只鸡腿,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在神坛前傻乎乎问她是不是神仙的少年。 “你是谁呢……”林婉儿喃喃自语。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终於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场关於爱情、权谋与生死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第二十一章 完) 第22章 一石居,所谓文坛 京都的繁华,不仅仅体现在朱雀大街的宽阔与皇宫的巍峨,更体现在那些藏在街巷深处、专供达官显贵们挥霍金银的销金窟里。 此时已是午后未时,也就是现代的下午一点多。 范家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高楼前。 这座楼名为“一石居”。 名字取自“才高八斗,独占一石”的典故,听著极有文化底蕴,实则是京都最昂贵、最奢华、也是门槛最高的酒楼。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透著金钱的味道,每一道菜餚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哥,你確定咱们是来吃饭,不是来被宰的?” 范閒跳下马车,抬头看著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以及门口那两排穿著比普通富户还体面的迎宾小廝,忍不住咋舌。 “心情不好,就要吃点好的。” 车帘掀开,滕子京熟练地將范墨抱上轮椅。范墨整理了一下衣摆,神色淡然地说道:“而且,这里是京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听?”范閒一愣。 “进去就知道了。” 范墨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滕子京推著范墨,范閒跟在一旁,三人向著酒楼大门走去。 一石居生意极好,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不少身穿锦衣的公子哥儿摇著摺扇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酒香和脂粉气。 “哟,几位客官,里面请!” 门口的小廝眼尖,虽然范家的马车看著低调(沉阴木黑漆漆的),但范墨这一身气度,加上身后那个虽然穿著布衣但眼神凌厉的滕子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廝热情地迎了上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范墨的轮椅上时,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一石居的雅间可是京都一绝……” “吃饭。”范墨淡淡道,“要最好的雅间,靠窗,能看到流晶河的那种。” 小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搓著手:“哎哟,这位爷,您来得真不凑巧。这『天字號』和『地字號』的雅间,早就被订满了。现在別说是靠窗的,就是大堂里的散座,都要排队呢。” 说著,他指了指大堂角落里那一排坐著等位的食客。 范閒眉头一皱:“这么火爆?哥,要不咱们换一家?我看前面那个卖餛飩的摊子就不错。” 他是真的饿了,而且他对这种所谓的“高档场所”向来没什么耐心。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范墨却摇了摇头。他並没有理会小廝的推脱,而是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了一张令牌。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边缘镶著金边、中间刻著一个诡异鬼面图腾的令牌。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会员卡”这种概念。但这並不妨碍这张卡片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尊贵感。 这是“天网”旗下產业的最高通行证——黑金鬼面令。 持有此令者,如尊主亲临。 范墨两根手指夹著令牌,在小廝面前轻轻晃了晃。 “让你们掌柜的出来。” 小廝虽然不认识这令牌,但他是个机灵人,看到那令牌上的图腾时,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精致的工艺和冷冽的质感,绝不是凡品。 “这……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叫掌柜的!”小廝不敢怠慢,转身跑向柜檯。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掌柜匆匆赶来。他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心想是谁这么不懂规矩非要见掌柜。 但当他走到范墨面前,看到那张黑金令牌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敬畏。 作为一石居的明面掌柜,他当然知道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谁。他也知道,这张令牌代表著什么。 那是“上面”的人!甚至是……最上面的那位! 噗通! 掌柜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幸好他反应快,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在大庭广眾之下失態。 “大……大人……”掌柜的声音都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嘘。”范墨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的立刻闭嘴,拼命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我弟弟饿了,想吃饭。”范墨收起卡片,语气平淡,“天字一號房,腾出来了吗?” “腾出来了!必须腾出来了!”掌柜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算没腾出来,小的现在就把里面的人扔出去!爷您楼上请!小的亲自给您带路!” 周围的食客和小廝都看傻了。 这掌柜的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六部的官员来了都不一定给面子,怎么见到这个坐轮椅的残废少爷,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 “哥,你那张令牌是什么玩意儿?”范閒凑过来,好奇地低声问道,“怎么这么顶用?” “没什么。”范墨笑了笑,“以前救过这掌柜的一命,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范閒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刚才那掌柜的眼神明明是恐惧,哪里是感恩? 不过他也没多问,自家大哥身上的秘密太多,也不差这一个。 “走吧,上去尝尝这京都第一的美味。” 滕子京推著范墨,在掌柜的点头哈腰中,向楼梯走去。 …… 一石居的楼梯很宽,足以容纳三人並行,全部由上好的红木铺就,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就在三人走到楼梯拐角处,准备上三楼雅间的时候。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高谈阔论的笑声。 “哈哈哈!郭兄高见!那范家不过是靠著女人裙带关係上位的暴发户,如今竟然还想染指內库?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是!听说那范建在澹州养了个私生子,最近接回京了?这种乡野村夫,也配进京都的门?” 声音很大,肆无忌惮,显然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范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骂他可以,但“靠女人上位”这话,明显是在羞辱他死去的母亲叶轻眉,还有他在范府的父亲范建。 滕子京也是脸色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楼梯上方,一群身穿锦衣华服、头戴高冠的年轻公子正簇拥著一人走下来。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长得倒也算周正,只是颧骨略高,眼神轻浮,透著一股子傲慢。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几竿墨竹,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紈絝习气。 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郭保坤。 而在他身边,还跟著一个面容清瘦、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正是京都颇有名气的“才子”贺宗纬。 刚才那些话,正是出自他们之口。 两拨人,在楼梯的转角处,狭路相逢。 郭保坤原本正说得起劲,突然看到挡在路中间的轮椅,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哪来的残废?挡了本公子的路!还不快滚开!” 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只是习惯了在京都横行霸道。 但跟在他身边的贺宗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范墨身边的范閒。 范閒那张清秀俊美的脸,最近在京都的“探子圈”里可是传遍了画像。 “郭兄,且慢。”贺宗纬眼神一闪,在郭保坤耳边低语了几句,“这好像就是范家的那两位。” “哦?” 郭保坤一听,来了精神。 他这次出来,本来就是受了太子的暗示,想找范家的麻烦。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在吃饭的地方碰上了。 郭保坤合上摺扇,用一种极其挑剔和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范閒,然后又看向轮椅上的范墨。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司南伯家的两位『少爷』啊。” 郭保坤特意在“少爷”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听说范大人从澹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回了个私生子,还有一个……”郭保坤指了指范墨的腿,“还有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嘖嘖嘖,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怎么?范家没人了吗?连残废都能放出来丟人现眼了?”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那是郭尚书家的公子吧?嘴可真毒。” “对面那是范家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心情就因为找不到鸡腿姑娘而鬱闷,现在又听到这种喷粪的话,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涨。 “你嘴巴放乾净点。”范閒上前一步,挡在范墨身前,眼神冰冷,“京都的礼部尚书,就教出了你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说什么?!”郭保坤大怒,“你一个卑贱的私生子,敢骂我没教养?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范閒冷笑,“好狗不挡道。滚开。” “反了!简直是反了!”郭保坤气得脸都红了,指著范閒对身后的护卫喊道,“给我上!把这小子的嘴撕烂!还有那个残废,把他的轮椅给我拆了!我看他怎么爬回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立刻狞笑著围了上来。 “找死!”滕子京暴喝一声,长刀出鞘半寸,一股杀气瀰漫开来。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 “閒儿。”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突然伸出手,按住了范閒准备拔剑的手背。 范閒回头,眼中怒火未消:“哥!这孙子嘴太臭了!让我教训教训他!” “別急。” 范墨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並没有看郭保坤,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膝盖上的羊毛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名贵的猫。 “这里是一石居,打坏了东西,要赔钱的。” “可是……” “听话。” 范墨轻轻拍了拍范閒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楼梯高处的郭保坤。 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一个屠夫,在看著一只即將上案板的猪。 那种眼神,让原本囂张跋扈的郭保坤,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郭公子是吧?” 范墨微笑著开口,“既然郭公子嫌我们挡了路,那我们让开便是。” 说著,他示意滕子京將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条通道。 “哥?!”范閒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自家大哥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那天拆自家大门的霸气呢?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发出了一阵嘘声,显然对范家大少爷的软弱感到失望。 郭保坤见状,顿时得意大笑:“哈哈哈!算你这个残废识相!贺兄,看见没有?这就是范家的骨气!软骨头!” 贺宗纬也附和著冷笑:“郭兄威武。这种乡野之人,也就这点胆色了。”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从范家兄弟身边走过。路过时,郭保坤还故意往范墨的轮椅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气!” 范閒的双拳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若不是范墨死死按著他,他早就一拳轰爆郭保坤的狗头了。 等到郭保坤一行人下了楼,消失在大门口。 范閒终於忍不住了,一把甩开范墨的手,红著眼睛吼道:“哥!你干什么?!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要让路?咱们家又不怕他!” 滕子京也是一脸憋屈,握著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范墨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了轮椅扶手上那一点並不存在的污渍(郭保坤吐偏了,没吐到,但侮辱性极强)。 擦完后,他將手帕隨手扔在地上。 “閒儿。” 范墨抬起头,看著范閒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你知道,对待死人,我们要有宽容之心。” “死人?”范閒一愣。 “让他去吃吧。” 范墨转动轮椅,向楼上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今晚过后,他就算想站著骂人,恐怕也做不到了。” 范閒看著大哥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天在庆庙前,那匹被一眼瞪废的马。 大哥这种语气……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哥,你要干嘛?”范閒追上去,压低声音问道,“你不会想在饭菜里下毒吧?” “下毒?太低级。” 范墨来到三楼的天字一號房,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大街,以及刚刚走出酒楼、正得意洋洋上马车的郭保坤。 范墨站在窗前(坐在轮椅上),看著郭保坤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 “系统。” 【宿主,我在。】 “郭保坤今晚的行程,查一下。” 【正在调取天网情报……查询完毕。郭保坤今晚將在『醉仙居』宴请贺宗纬等人,隨后会独自乘轿回府,途径牛栏街附近的一条小巷。】 “很好。”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既然他骂我是残废,那我就让他尝尝,当残废的滋味。” “传令给『影子』。” 范墨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今晚,我要郭保坤的双腿。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抓住把柄。最好……偽装成江湖仇杀,或者是他自己喝醉了摔的。” 【指令已確认。任务等级:b级。执行者:天网·断水流。】 安排完这一切,范墨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 “好了,閒儿,別为了个死人坏了兴致。” 范墨指了指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这『一石居』的清蒸鰣鱼是一绝,快尝尝。吃饱了,咱们还得去办正事呢。” 范閒看著大哥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但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爽快。 “哥,你真狠。”范閒由衷地感嘆。 “这就叫狠?”范墨夹了一筷子鱼肉,“这叫礼尚往来。他送我一口唾沫,我送他一副拐杖。很公平,不是吗?” …… 与此同时。 一石居对面的茶楼里。 二皇子李承泽正蹲在椅子上,毫无仪態地剥著葡萄。他没穿鞋,光著脚丫子踩在椅子边缘,看起来像个街边的混混,而不是当朝皇子。 他对面,坐著那个永远抱著剑、面无表情的剑客谢必安。 “刚才那一幕,看清楚了?”二皇子將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看清楚了。”谢必安冷冷道。 “怎么样?那个范墨。” “很能忍。”谢必安评价道,“郭保坤那么羞辱他,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人,要么是窝囊废,要么……所图甚大。” “我也觉得他不是窝囊废。”二皇子笑了,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一个能拿五十两黄金买地图的败家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气?我有预感,那个郭保坤,要倒霉了。” “殿下要去提醒郭家吗?” “提醒?为什么要提醒?” 二皇子吐出葡萄皮,拍了拍手,“郭保坤是太子的人,他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 二皇子看向对面一石居的三楼窗口,仿佛能透过窗户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我对这个范墨,越来越感兴趣了。” “有钱,能忍,还够狠(直觉)。” “必安,你说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墨拉拢过来,太子的內库財权,是不是就没那么香了?” 谢必安沉默片刻:“他是个废人。” “废人怎么了?”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有钱,哪怕他是个瘫子,我也能把他捧上天。” “走吧,回府。今晚有好戏看了。” …… 一石居內,推杯换盏。 范閒化悲愤为食慾,风捲残云。 而范墨则静静地喝著酒,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降临。 黑暗,才是他的主场。 郭保坤,你的腿,我预定了。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嘴强王者郭保坤 一石居,三楼。 这里的雅间设计极为考究,本意是为了让达官显贵们互不打扰。但今日,这种设计却成了一种讽刺。 “哥,那孙子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隔壁叫唤?” 范閒刚刚夹起一块红烧熊掌,还没送到嘴边,眉头就皱了起来。 刚才在楼梯口,郭保坤羞辱了他们一番后,原本是往楼下走的。范閒和范墨都以为这只苍蝇已经滚蛋了。可谁知,他们刚在“天字一號房”坐下没多久,隔壁“天字二號房”就传来了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公鸭嗓。 “应该是特意留下来噁心我们的。” 范墨坐在轮椅上,神色依旧平淡,手里轻轻转动著茶杯,“刚才在楼梯口,贺宗纬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估计是觉得就这么走了太没面子,非要就在我们隔壁吃这顿饭,以此来彰显他郭大公子的『威风』。” “真是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范閒骂了一句,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算了,不管他,咱们吃咱们的。哥,这熊掌不错,大补。” 范墨微微点头,但他的眼神却並没有看向桌上的美食,而是微微侧头,听觉如同潮水般覆盖了隔壁的房间。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强度恶意言论。】 原本,范墨已经安排了“影子”今晚去处理郭保坤的双腿。对於一个即將成为残废的人,他通常是有耐心的。 但有时候,有些人就是急著投胎。 隔壁房间的声音,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越来越大,甚至像是故意喊给这边听的。 “……郭兄!刚才在楼梯口那一出,真是大涨我辈威风啊!”贺宗纬的声音透过木质墙壁传来,带著浓浓的諂媚。 “哼!那是自然!” 郭保坤大著舌头,拍著桌子吼道,“你们是没看见,那个范墨,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见到本公子还不是得乖乖让路?什么范家大少爷,就是个没骨头的废物!” “那是郭兄气场太强,震住了那个残废!”有人附和道。 “那是!”郭保坤得意洋洋,“我就是故意不走的!我就要在他隔壁吃饭!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京都,只要有我郭保坤在的地方,他范家的人就得低著头做人!” 范閒咬了一口熊掌,嚼得咯吱作响,像是把郭保坤的骨头嚼碎了一样。 “哥,我忍不了了。我想揍他。” “吃饭。”范墨淡淡道,“狗冲你叫,你还要衝回去叫吗?” 范閒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 然而,隔壁的话题,很快就从羞辱范墨,转到了一个绝对的禁忌领域。 “说起来,这范家也是倒霉。”郭保坤似乎喝高了,声音越来越肆无忌惮,“范建那个老乌龟,养了个残废不说,还接回来一个私生子。这私生子也是个没教养的,刚才竟敢瞪我!” “郭兄,那私生子毕竟是范大人的骨肉……” “骨肉?我呸!” 郭保坤猛地摔碎了一个酒杯,声音尖利刺耳,“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你们也不想想,当年那个叫叶轻眉的女人是什么货色?” “那女人整天拋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不仅勾搭了范建,还跟咱们陛下眉来眼去……嘿嘿,我看那范閒指不定是谁的种呢!也就是范建那个绿王八,喜当爹还乐呵呵的!” “哈哈哈!郭兄高见!那叶轻眉就是个……” “咔嚓。” 范閒手中的象牙筷子,断了。 断成了四截。 他缓缓站起身,低著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股暴虐、疯狂、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霸道真气,在他体內如同火山般爆发,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疯狂颤抖,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叶轻眉,就是范閒的逆鳞。 “哥。” 范閒的声音很轻,却沙哑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你刚才说,今晚再断他的腿,对吧?” 范墨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 “閒儿。” 范墨开口了。 “计划变了。” “有些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等到晚上了。” 范墨抬起头,看著那扇雕花的木质屏风,就像是在看一张薄纸。 “去吧。” “我不拦你。” 得到大哥的许可,范閒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轰——! 范閒动了。 他没有走门,也没有绕路。 他直接抬起脚,裹挟著九品之下无敌手的霸道真气,狠狠地踹向了那扇隔断两间雅房的厚实屏风! 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量何止千钧! 那扇价值不菲、厚达两寸的红木屏风,在范閒的脚下就像是一块豆腐,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巨大的轰鸣声震惊了整个三楼。 隔壁房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郭保坤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满脸通红地吹著牛逼。突然间,墙塌了。 无数碎木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直接把他砸蒙了。手里那杯酒全泼在了脸上,顺著脖子流进衣服里,狼狈不堪。 “谁?!哪个王八蛋敢拆房子?!” 郭保坤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气急败坏地吼道。 烟尘散去。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断裂的屏风口。 范閒面无表情,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他一步一步地跨过废墟,踩著满地的木屑,走进了天字二號房。 “范……范閒?!” 郭保坤认出了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好啊!本公子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听到本公子说实话,恼羞成怒了?还要拆墙?”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 范閒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你呢!怎么著?”郭保坤仗著人多势眾(身边带著七八个护卫),又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料定范閒不敢怎么样,指著范閒的鼻子骂道,“你娘就是个勾三搭四的妖女!你就是个……”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雅间內炸响。 这一巴掌太重了。 郭保坤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滑落下来。 他的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酒水吐了出来。 全场死寂。 贺宗纬嚇得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扇子都掉了。 郭保坤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他从小到大,哪怕是他在尚书府里闯了祸,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更別说是在这公共场合被扇耳光! “你……你敢打我?”郭保坤悽厉地尖叫,眼中满是怨毒,“我是礼部尚书之子!我是太子的人!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范閒甩了甩手,嫌弃地在桌布上擦了擦,“嘴太臭,帮你清醒清醒。再敢提我娘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来人!给我杀了他!杀了他!”郭保坤疯了似的大吼。 哗啦啦! 门外衝进来七八个身穿劲装的护卫。这些都是郭府精心培养的好手,其中领头的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起码有七品实力。 “敢伤公子!拿命来!” 领头护卫暴喝一声,拔出腰刀,对著范閒当头劈下。 “二少爷小心!” 一直跟在范閒身后的滕子京动了。 鏘! 滕子京的长刀出鞘,稳稳地架住了对方的攻击。火星四溅。 “保护少爷!”滕子京大吼一声,独自一人挡在了范閒身前,与那七八名护卫缠斗在一起。 雅间內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飞,碗碟碎裂。 滕子京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眾,而且有两个七品高手压阵,滕子京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几道口子。 “哈哈哈!打!给我往死里打!” 郭保坤从地上爬起来,躲在护卫身后,眼神怨毒,“范閒!这里是京都!是讲权势的地方!你一个私生子,敢跟我斗?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今天不仅你要死,隔壁那个残废也要死!还有你那个死鬼老娘,我要让人把她的坟给刨了!” 郭保坤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嘴里喷著令人作呕的脏话。 听到“刨坟”二字,范閒原本被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滕子京,让开!” 范閒推开滕子京,体內的霸道真气运转到极致。他的双眼变得通红。 他要杀人。 不管后果如何,不管这里是不是京都,他今天要宰了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就在范閒准备不顾一切衝上去的时候。 “軲轆……軲轆……” 一阵极不协调、却又异常清晰的轮椅碾压声,从那片废墟中缓缓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刀剑相交的嘈杂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烟尘中,一辆漆黑的轮椅缓缓驶入。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的羊毛毯依旧洁白无瑕,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他的手里,正把玩著两颗不知从哪弄来的铁核桃。 “咔噠、咔噠。” 铁核桃在指间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范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就像是来散步的,或者是来看戏的。 “哥……”范閒红著眼睛喊了一声。 范墨抬起手,止住了范閒的话。 他转动轮椅,来到了战场中央,正好挡在范閒和郭保坤之间。 那些郭府的护卫看著这个残废,不知为何,竟然不敢上前,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范墨没有看那些护卫,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郭保坤那张肿胀的脸上。 “郭公子。” 范墨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却让人感觉像是在听阎王的宣判。 “刚才在楼梯口,我让了路。我以为郭公子吃上饭,嘴就能干净点。” 范墨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饭是吃上了,但嘴里喷出来的,却是粪。” “刨我家祖坟?还要让我走不出这个门?” 郭保坤被范墨的眼神盯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但他仗著人多,又是刚被打了脸,硬著头皮吼道:“残废!你来得正好!刚才你弟弟打了我,这笔帐怎么算?识相的,现在就跪下给我磕头认错,否则……” “否则怎样?”范墨微微歪头,手中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否则我就让人把你这轮椅拆了!把你另外两条腿也打断!让你变成个人棍!”郭保坤叫囂道。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既然郭公子这么喜欢断腿,那我们就来聊聊腿的事。” 范墨停止了转动核桃,將那两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握在掌心。 “郭保坤。” 范墨叫著他的名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叫一条狗。 “我弟弟刚才打你,是因为你嘴贱。但我这个人,比较讲道理。” “我给你一个机会。” 范墨竖起三根手指。 “我数三声。” “三声之內,你若是不跪下,给我弟弟,给我母亲道歉……”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一股虽然没有大宗师那么夸张、但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恐怖气势瞬间爆发! 轰! 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那些郭府的护卫只觉得胸口一闷,手中的刀差点拿捏不住。 “三声之后,我就帮你换一副膝盖。” “一副……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膝盖。” “一。” 范墨吐出了第一个数字。 郭保坤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残废竟然这么狂!这可是公共场合!他爹可是礼部尚书! “你……你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郭保坤色厉內荏地大叫,“给我上!杀了他!出了事我负责!” 护卫们面面相覷,虽然有些畏惧,但主子的命令不得不听。两个七品高手对视一眼,咬牙冲了上来。 “二。” 范墨看都没看那两个衝上来的高手。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嗖!嗖! 手中的两颗铁核桃,化作两道黑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噗!噗! 两声闷响。 那两个刚刚衝到一半的七品高手,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见他们的膝盖处,爆出一团血雾。那坚硬的铁核桃竟然直接击穿了护膝,嵌进了他们的膝盖骨里! “啊——!!!” 两个高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腿在地上打滚,痛得脸色煞白。 这可是七品高手啊! 仅仅是一弹指,就废了?! 全场骇然。 就连范閒都看呆了。哥这暗器手法……这力度……这也太不科学了! “三。” 范墨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看著已经嚇傻了的郭保坤,遗憾地摇了摇头。 “时间到。” “看来郭公子很有骨气,不愿意跪。”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帮帮你了。” 范墨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著郭保坤的方向,虚空一按。 【系统启动:重力场控制仪(单体版)】 【目標:郭保坤。重力倍数:10倍。】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郭保坤的肩膀上。 “唔!” 郭保坤只觉得双肩仿佛扛了两座大山,那脆弱的膝盖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重量。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是膝盖骨粉碎的声音。 “啊——!!!” 郭保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曲,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而且是跪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因为剧痛和恐惧,郭保坤两眼一翻,当场失禁。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现在,跪下了。” 范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並没有灰尘的手指。 他看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郭保坤,眼神冷漠。 “郭公子,记住这种感觉。”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喷粪,碎的就不只是膝盖了。” 说完,范墨转动轮椅,转身面向已经彻底石化的眾人。 “掌柜的。” 范墨对著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一石居掌柜喊道。 “这里的损失,算我的。” 一张千两银票飘落。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诡异的下跪与世子的冷汗 一石居,三楼雅间。 这里原本是京都最风雅、最令人嚮往的销金窟。但此时此刻,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血腥味、酒味,以及那股极其刺鼻的、属於人类排泄物的骚臭味。 “啊……啊……” 郭保坤瘫软在那堆碎瓷片和污渍中,双腿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形状。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因为极度的疼痛和羞耻而处於半昏迷状態。 而在他对面。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只刚才“虚空一按”的手。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仿佛刚才碾碎的不是当朝尚书之子的膝盖,而是一只挡路的螻蚁。 死寂。 整个三楼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角落里的才子贺宗纬,此刻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个煞星的注意。他的裤子也湿了一小块,刚才那两颗铁核桃击穿护卫膝盖的“噗噗”声,还有郭保坤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魘。 太快了。 也太诡异了。 从范家兄弟破墙而入,到郭保坤下跪失禁,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对轰,没有几百回合的大战。仅仅是两颗核桃,轻轻一按,一切就结束了。 “掌柜的。” 范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个胖掌柜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捏著范墨刚才扔下的那张千两银票,浑身肥肉乱颤:“大……大爷……” “钱不够吗?”范墨看著他。 “够……够了!太够了!”掌柜的带著哭腔,“只是这郭公子……这可是礼部尚书家的独苗啊……大爷您这……” 掌柜的心里苦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郭尚书还不把这酒楼给拆了? “不用担心。” 范墨转动著拇指上的扳指,语气淡然,“郭尚书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儿子嘴欠,辱及先人,我替他管教一下,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 掌柜的看了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郭保坤,心想这“感谢”怕是要拿命来填。 “走了,閒儿。” 范墨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异味的地方,示意滕子京推车。 就在一行人即將踏出那扇破碎的屏风,离开这片狼藉之地时。 “且慢。” 一道清朗却带著几分凝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十几名身穿王府侍卫服饰的精锐迅速衝上楼,將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轻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眉头紧锁,目光先是在地上的郭保坤身上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隨即看向了范家兄弟。 靖王世子,李弘成。 他是二皇子的死党,也是这京都城里出了名的“交际花”,平日里最爱组局,这“一石居”也是他常来的地方。刚才他在楼下听到了动静,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紈絝斗殴,没想到上来一看,竟然是这种惨烈的场面。 “范兄,这是何意?” 李弘成挡在了范墨的轮椅前,虽然保持著礼貌,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郭兄虽有言语冒犯,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吧?” 作为二皇子一系的人,他虽然不喜欢太子的狗腿子郭保坤,但郭家毕竟是朝廷重臣。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废了双腿,这打的不仅仅是郭家的脸,也是在挑战京都的某种潜规则。 “狠?” 范墨停下轮椅,抬眼看著这位世子殿下。 “世子觉得,什么叫不狠?”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他骂我范家是暴发户,我可以忍。他骂我是残废,我也可以忍。但他辱及家母叶轻眉,还扬言要刨我家祖坟……” 范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李弘成的眼睛。 “世子殿下,若是有人当著你的面,骂靖王妃是妖女,要刨你家祖坟,你会怎么做?” “这……”李弘成语塞。 孝道大於天。在这个时代,辱人父母如同杀人父母。郭保坤这话確实是触了底线。 “即便如此,教训一下便是。”李弘成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控局面,“范兄直接废了他双腿,让他……让他这般失態(指失禁),这梁子可就结大了。郭尚书若是闹到御前,范家也不好交代。” “交代?” 范墨笑了。 他突然抬起右手。 李弘成身后的那些王府侍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刚才那几个郭府七品高手的惨状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但范墨並没有攻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李弘成腰间掛著的一枚玉佩。 “世子这块玉,不错。”范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弘成一愣:“什么?”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李弘成腰间那块质地坚硬的和田玉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 最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块玉佩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顺著李弘成的衣摆滑落在地。 李弘成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玉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这是什么手段?! 隔空碎玉? 而且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將玉佩震成粉末,却不伤及衣物分毫? 这需要对真气有著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九品? 不,就算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李弘成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范墨。 在他眼中,这个原本看起来病弱不堪的范家大少爷,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披著人皮的怪物。 “世子殿下。” 范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依旧温和。 “我若是真想狠,碎的就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的天灵盖。” “我若是真想结梁子,碎的也不是这块玉,而是……” 范墨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在李弘成的喉咙处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李弘成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个范墨,是在告诉他:我想杀人,隨时都可以。我留郭保坤一条命,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咕咚。” 李弘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二皇子身边有谢必安那种快剑高手,但他从未在谢必安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杀气,而是来自於一种……层次上的碾压。 “范……范大少爷好手段。”李弘成拱了拱手,声音有些乾涩,“今日之事,確实是郭保坤咎由自取。本世子……只是路过,並无偏袒之意。” 他怂了。 面对这种未知且恐怖的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 “世子明理。”范墨微微頷首,收回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李弘成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大口喘息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围的食客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堂堂靖王世子,竟然在这个坐轮椅的青年面前满头大汗、唯唯诺诺,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范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然世子也在,那就劳烦世子做个见证。” 范墨指了指地上的郭保坤,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今日之事,起因是郭保坤辱及先母,我范家是被迫反击。若郭家不服,儘管来范府找我范墨。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我范家……奉陪到底。” 说完,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閒儿,走吧。” “好嘞哥!” 范閒此时也是一脸的扬眉吐气。 滕子京推著轮椅,一行人再次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次,王府的侍卫们不等世子吩咐,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眼神中满是敬畏。 当轮椅经过李弘成身边时,范墨突然停了下来。 李弘成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世子殿下。”范墨侧过头,看著他。 “范……范兄有何指教?”李弘成强作镇定。 “听说世子喜好风雅,过几日要在靖王府举办诗会?”范墨微笑著问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李弘成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弟弟范閒,初来乍到,也想去凑凑热闹,不知世子可否赏个脸?”范墨拍了拍范閒的手背。 这就是在给范閒铺路了。 虽然今天闹得很僵,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范墨要让范閒名正言顺地进入京都的社交圈,靖王府诗会是最好的跳板。 李弘成看了一眼范閒。这个刚才一脚踹碎屏风、一巴掌抽飞郭保坤的少年,此时正一脸人畜无害地冲他笑。 “自然……自然欢迎。”李弘成苦笑,“范公子文武双全,若能驾临寒舍,是弘成的荣幸。” 他敢不欢迎吗? 万一不欢迎,这两兄弟去把靖王府的大门也拆了怎么办? “那就多谢世子了。”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扫过满地的碎瓷片、木屑,以及那瘫软在地、还在抽搐的郭保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掌柜身上。 “掌柜的。” “哎!哎!小的在!”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范墨指了指地面,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地脏了,记得洗地。” “这味道太冲,別熏著了其他的贵客。” 说完,范墨再不停留,滕子京推著轮椅,消失在楼梯拐角。 只留下李弘成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玉粉末,久久不能回神。 …… 楼下,马车旁。 王启年正捧著一袋刚买的梨,一边啃一边探头探脑。刚才楼上的动静太大,他作为鑑察院的文书(兼职范墨的眼线),自然是在下面听了个大概。 看到范家一行人下来,王启年连忙把梨核一扔,凑了上去。 “大少爷!二少爷!您二位可算下来了!”王启年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上面……真断了?” “断了。”范閒心情大好,“估计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嘶——”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对著范墨竖起大拇指,“大少爷,您这手……真黑啊!不,真高啊!这下郭家那老头子怕是要疯了。” “疯了好。”范墨淡淡道,“他若是不疯,我还怎么抓他的把柄?” “王启年。”。 “在!” “刚才的事,你应该都记下来了吧?” “记下来了!全在脑子里呢!”王启年拍了拍脑袋,“郭保坤酒后失德,辱及先人,范家兄弟义愤填膺,被迫自卫……这剧本,小的熟!” “很好。”范墨扔出一锭银子,“把这消息散播出去。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是他郭保坤先撩者贱。另外……”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去查查贺宗纬。这个读书人,心眼坏得很。我要知道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刚才在楼上,就是这个贺宗纬一直在挑拨离间。范墨虽然没动他,但已经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得嘞!大少爷您就瞧好吧!”王启年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 一石居,三楼。 郭保坤已经被抬走了,去医馆的路上嚎了一路。 李弘成依旧站在那个雅间里,看著地上的那滩血跡。 “殿下。”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是二皇子身边的剑客,谢必安。 “看到了?”李弘成问。 “看到了。”谢必安的声音像是一把剑,冰冷刺骨。 “如何?” “很强。”谢必安的手紧紧握著剑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那个范墨……刚才碎玉的那一下,我也能做到。但他是在没有动用真气的情况下做到的。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李弘成嘆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点玉粉,“看来,这就是二殿下说的『变数』了。” “告诉二殿下,这个范墨,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危险。但他对那个范閒,也是真的护短。” “想要拉拢范閒,就必须先搞定这个哥哥。” 李弘成將玉粉洒在地上,转身离去。 “洗地……呵呵,这京都的地,怕是越洗越脏了。” 窗外,风雨欲来。 一场席捲京都的风暴,以郭保坤的双腿为祭品,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四章 完) 第25章 善后与收购 一石居,三楼的空气依旧凝滯且浑浊。 隨著靖王世子李弘成和那群王府侍卫的离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虽然消散了些许,但留下的烂摊子却更加让人头疼。 满地的碎瓷片,炸裂的屏风木屑,还有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以及郭保坤失禁后留下的污秽。这里不再像是京都顶级的雅间,倒像是一个刚刚被洗劫过的屠宰场。 范閒站在这一片狼藉中,看著自家大哥那辆纤尘不染的轮椅,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刚才打人的时候確实爽,那一巴掌抽下去,那一脚踹出去,积压在心头的恶气是出了。可现在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范閒开始感到了棘手。 “哥……” 范閒走到范墨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咱们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大吗?”范墨正拿著一块新手帕(刚才那块扔了),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两颗铁核桃。 “那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啊!”范閒苦笑,“而且我刚才那是下了死手的,虽然没杀他,但你最后那一按……我看他那膝盖算是彻底碎了,神仙难救。这等於废了郭家的一条根。郭攸之那个老狐狸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肯定不是吃素的。咱们刚回京就树这么大一个敌,父亲那边……” 范閒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范建。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有著现代人的傲气,但也知道在这个封建皇权社会,家族利益是一体的。范建为了接他回京已经顶了很大压力,如今他第一天就废了尚书之子,这在朝堂上绝对是一场地震。 “你在担心父亲?”范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著范閒。 “是啊。”范閒嘆了气,“老头子虽然看著严肃,但对咱们不错。我不想给他惹这么大麻烦。要不……我去鑑察院找找关係?或者让五竹叔……” “不需要。” 范墨打断了范閒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源於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閒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范墨將铁核桃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这满屋的狼藉。 “在这京都,只要没死人,就都是小事。就算死了人,只要处理得当,也是小事。” “处理?”范閒一愣。 “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以及……我们让他们相信什么。” 范墨说完,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雅间內迴荡。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石居掌柜,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他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著,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范墨面前。 “大……大少爷……” 掌柜的此时已经汗流浹背,那一身丝绸长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亲眼目睹了这位“残废”大少爷是如何谈笑间废了郭保坤,又是如何逼退靖王世子的。 那张黑金鬼面令牌还在他怀里发烫。 作为“天网”在京都布下的外围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令牌代表著什么。 那是“尊主”的信物。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就是那个传说中掌控著庞大地下网络、让无数江湖豪客闻风丧胆的神秘首领! “掌柜的,贵姓?”范墨温和地问道。 “免……免贵,小人姓孙,孙七。”掌柜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是天网『商』字號旗下的三级执事。” 范閒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天网?商字號?哥,你们在说什么黑话?”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对著孙掌柜微微頷首:“孙掌柜,今天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不碍事!不碍事!”孙掌柜连忙磕头,“能为大少爷办事,是一石居的荣幸!哪怕把这楼拆了都行!” “拆楼倒不必。”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京都最大的钱庄“庆余堂”发行的通兑银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千两。范墨手里这一叠,少说也有几万两。 “这里有三万两。” 范墨隨手一挥,银票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孙掌柜面前。 范閒眼睛都直了。 刚才赔了一千两也就算了,这怎么又扔三万两?这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哥,你这是干嘛?封口费?”范閒惊道。 “这是收购费。” 范墨淡淡道,“从今天起,这一石居,姓范了。” 孙掌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隨即化为狂喜。 一石居虽然日进斗金,但毕竟是几方势力参股,他这个掌柜做得也是如履薄冰。如今尊主直接收购,那就意味著这里將成为天网的直属据点!有了这层靠山,以后在这京都地面上,谁还敢来找茬? “是!东家!”孙掌柜改口极快,重重地磕了个头,“小的这就去办过户手续!以后这一石居上下六十口人,唯东家马首是瞻!”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眼神一冷,语气瞬间变得森寒。 “既然我是东家了,那有些规矩,就得改改。” “孙掌柜,你来说说,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道考题。 孙掌柜是个聪明人,能在京都这种地方混成掌柜,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范墨那深邃的眼神,瞬间福至心灵。 “回东家!” 孙掌柜直起腰,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圆滑和篤定。 “今日,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郭公子,在一石居宴请宾客。席间,郭公子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 “因为醉酒,郭公子在雅间內发酒疯,不仅砸坏了屏风和名贵瓷器,还……还在楼梯口失足滑倒。” “对!就是滑倒!” 孙掌柜越说越顺,仿佛这就是事实,“郭公子从三楼楼梯口一路滚了下去,因为姿势不对,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台阶的稜角上,这才导致……双腿骨折。” “至於范家两位少爷……” 孙掌柜看向范墨和范閒,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两位少爷原本是来吃饭的,听到动静后,好心上前搀扶。谁知那郭公子酒后无德,不仅不领情,还辱骂两位少爷。两位少爷不愿与醉汉计较,便愤而离席。” “东家,您看……这说法对吗?” 范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臥槽……这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滑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粉碎性骨折?这得是多大的寸劲儿啊?这理由鬼都不信吧!” 范閒刚想吐槽,却见范墨微微点了点头。 “大致不错。” 范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细节还要再完善一下。” “郭保坤身边的那些护卫,怎么解释?”范墨问。 “那些护卫……”孙掌柜眼珠一转,“那些护卫护主不力,眼看著自家公子摔倒却没扶住。事后为了推卸责任,甚至还想讹诈一石居,结果被路过的侠客……哦不,是被咱们店里的小二给制服了。” “还有,那个贺宗纬。”范墨提醒道。 “贺才子也是喝多了,当时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什么都没看见。”孙掌柜立刻补充道。 “很好。” 范墨讚许地看了孙掌柜一眼,“看来你很適合做生意。” “不过,光有说法不行,还得有人证。”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当时在楼下的食客,还有店里的小二,都看见了什么?” 孙掌柜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东家放心。那些食客都是常客,小的知道怎么封住他们的嘴。至於店里的小二……都是自己人,谁敢乱嚼舌根,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另外,郭公子在一石居砸坏了这么多东西,这笔帐,我会让人送到尚书府去。虽然咱们收购了酒楼,但之前的损失,还得算清楚。” 范墨这是要杀人诛心。 把人腿打断了,还要让人家赔钱。而且理由是“你儿子喝醉了砸我店”。 “是!小的明白!” “去吧。把这里收拾乾净。”范墨挥了挥手,“记住,今晚之前,我要整个京都都知道,郭保坤是个酒后失德、自己摔断腿的废物。” “遵命!”孙掌柜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到雅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滕子京时。 范閒终於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范墨,像是看著一个外星人。 “哥……你这也太黑了吧?” 范閒咽了口口水,“这就是你说的『处理』?指鹿为马?顛倒黑白?这能行吗?郭家也不是傻子,他们能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范墨转动著轮椅,来到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什么。” “郭保坤平日里囂张跋扈,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他倒霉了,无论是太子党的政敌,还是那些被他欺负过的百姓,都乐得看笑话。” “当所有人都传他是喝醉了摔的,那这就是真相。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大多数人的共识罢了。” “而且……”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而且,那一千两的『封口费』和三万两的『收购费』不是白花的。钱能通神,也能通鬼。今晚,郭家想找证人?他们会发现,整个一石居,甚至整条街的人,都成了瞎子和聋子。” “这就叫——势。”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在这种纯粹的权谋手段和金钱攻势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太嫩了。 他以为只要拳头硬就能解决问题。 但大哥告诉他:拳头硬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脑子,是手段,是把控人心的能力。 “哥,我服了。”范閒由衷地说道,“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傻小子。”范墨笑了笑,“走吧,回家。出来这么久,家里那位管家,估计也该『处理』完了。” …… 马车回府的路上。 滕子京赶著车,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大少爷只是深藏不露,现在看来,这位大少爷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那一石居背景深厚,平日里连权贵都要给几分薄面,大少爷竟然说买就买了?而且那个孙掌柜对大少爷的態度,简直就像是奴才见了主子。 车厢內。 范閒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哥,既然咱们现在这么厉害,那我是不是可以在京都横著走了?”范閒半开玩笑地问道。 “横著走可以,但別像郭保坤那样没脑子。”范墨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而且,这件事还没完。” “没完?” “郭家虽然找不到证据,但郭攸之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范墨淡淡道,“他不敢明著来,肯定会玩阴的。比如在朝堂上参父亲一本,或者……在过几天的靖王府诗会上,给你下套。” “诗会?”范閒一拍大腿,“对啊!我还得去诗会呢!郭保坤腿断了,他还能去?” “他去不了,但他那群狐朋狗友还在。”范墨睁开眼,“那个贺宗纬,就是条毒蛇。你要小心。” “放心吧哥。”范閒自信一笑 “有自信是好事。”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本书,扔给范閒。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一看,封面上写著《京都名士录》。 “回去把这个背熟。”范墨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诗会上要踩人,也得知道踩的是谁,別到时候踩了个惹不起的,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知道了知道了。”范閒翻开书,却发现里面不仅有人名,还有详细的性格分析、家族背景,甚至还有……黑料! “李弘成,靖王世子,喜好文学,实则二皇子党羽。弱点:好面子,且对某个青楼花魁情有独钟……” “贺宗纬,寒门才子,依附郭家。弱点:极其虚荣,且出身卑微,最怕別人提他的身世……” 范閒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名士录?这分明是《京都百官黑料大全》啊! “哥……你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细了吧?” “一点小爱好。”范墨微微一笑。 马车驶入范府所在的街道。 夕阳西下,將范府那残破的大门(正在修缮)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次日清晨。 京都炸锅了。 一条劲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了各大茶馆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礼部尚书家的郭公子,昨晚在一石居喝多了!” “喝多了有什么稀奇的?” “嘿!稀奇的是,他喝多了发酒疯,非要表演什么『飞檐走壁』,结果从楼梯上滚下来,把两条腿都给摔断了!” “真的假的?摔得这么惨?” “那还有假?我二姨夫的表弟就在一石居当跑堂的,亲眼看见的!听说当时那叫一个惨啊,屎尿齐流,哭爹喊娘的!” “嘖嘖嘖,这就叫恶有恶报!平日里这郭公子仗势欺人,如今遭了报应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郭尚书为了这事儿气得把家里的花瓶都砸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演变出了“郭公子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天雷劈断腿”的版本。 而在礼部尚书府。 郭攸之看著躺在床上、双腿打著石膏、昏迷不醒的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我查!” 郭攸之怒吼道,“什么滑倒!什么喝醉!我儿虽然紈絝,但身边的护卫都是七品高手!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老爷……”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查……查过了。一石居的掌柜、伙计,还有当时的食客,口径都一致,说是公子自己摔的。而且……而且那些护卫,也都说是公子喝多了……” “放屁!”郭攸之一脚踹翻了管家,“护卫呢?把护卫给我叫来!” “护卫们……也都废了。”管家声音颤抖,“他们的膝盖……也都碎了。大夫说,像是被什么钝器击碎的,但现场找不到凶器。” 郭攸之颓然坐在椅子上。 他是个老官僚,哪里还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分明是有人在针对郭家!而且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简直令人髮指! 能在一石居这种地方,废了他儿子,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口,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京都,除了那几位皇子,还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范家……” 郭攸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探子回报的消息。 那个坐轮椅的大少爷。 那个当街拆门的疯子。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是生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郭攸之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笔帐,我记下了。等到诗会……我要让你范家身败名裂!” …… 而在范府。 范閒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听著王启年绘声绘色地匯报外面的流言,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飞檐走壁?这谁编的词儿?太损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二少爷,这就是舆论的力量。现在全京都都当郭保坤是个笑话,就算他以后好了,这『摔断腿』的梗,也够他背一辈子了。” 范墨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书,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做得不错。”范墨隨手扔给王启年一锭银子,“继续盯著。郭家若是敢反扑,立刻来报。” “得嘞!”王启年接过银子,美滋滋地走了。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满是小星星。 “哥,我现在终於明白你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了。” “不仅解决了麻烦,还顺便收购了一家顶级酒楼,甚至还掌控了舆论。”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 范墨翻过一页书,语气平静: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诗会前夕的焦虑 京都的黄昏,带著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慵懒。 距离一石居的那场“断腿风波”已经过去了两日。这两天里,京都的舆论场如同煮沸的开水,郭保坤成了全城的笑柄,而始作俑者范府,此刻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东厢房的书房內。 范閒正呈“大”字型躺在罗汉床上,脸上盖著一本《庆国律》,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二哥,你快起来看看呀!” 范若若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色请帖,“这是靖王府的请帖!上面的字是世子李弘成亲笔写的,邀请咱们明日去参加诗会呢!” “不去。”范閒的声音从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打死也不去。” “为什么呀?”若若有些著急,“这可是京都顶级名流的聚会,而且……大哥那天在一石居可是为了这张帖子费了心思的。” 范閒拿掉脸上的书,坐起身,嘆了口气。 “若若,你不懂。” 范閒抓了抓头髮,一脸烦躁,“那种场合,说是诗会,其实就是一群吃饱了撑著的贵族子弟互相吹捧,或者互相攀比。我去干嘛?当猴子给他们看吗?而且……” 范閒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而且,去了也没用。我想见的人又不一定会去。” 自从知道了“鸡腿姑娘”就是林婉儿,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后,范閒这两天的心情可谓是悲喜交加。喜的是不用退婚了,悲的是——宰相府门禁森严,林婉儿又体弱多病。他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二哥是在想未来的二嫂?”若若冰雪聪明。 “是啊。”范閒苦笑,“听说她身体不好,还有肺癆。这种热闹的场合,她怎么可能来?我要是去了,除了看贺宗纬那张臭脸,还能干嘛?” 就在兄妹俩说话间。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滕子京推著那辆熟悉的漆黑轮椅,缓缓走了进来。范墨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神色悠閒。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范墨笑著把雪梨递给若若,“润润嗓子。怎么样,閒儿还是不想去?” “大哥!”若若接过碗,“你快劝劝二哥吧。” 范閒见到范墨,立马换了一副苦瓜脸:“哥,你就饶了我吧。你知道我这人最怕麻烦。那种场合,肯定有一堆人等著看我笑话。” “看笑话?”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严肃:“閒儿,这不仅是一场诗会,更是父亲把你推向台前的第一战。郭家、太子党都在盯著你。如果你不去,他们会说范家怕了。” 范閒沉默了。他不想连累家人,但心里的牴触情绪依然很重。 “可是哥……”范閒有些纠结,“你也知道,林婉儿她身体不好。我去了也见不到她,还要跟那群人虚与委蛇,心里不痛快。” “谁说见不到?” 范墨微微前倾,凑到范閒耳边,低声道:“据『天网』的確切消息,你那个未婚妻,明天一定会去靖王府。” “什么?!”范閒猛地跳了起来,“哥!你说真的?!她不是有病吗?” “靖王府的柔嘉郡主和她是闺中密友,特意邀她去散心。”范墨篤定地说道,“这是你们名正言顺见面的最好机会。如果你不去,万一她被別的才子勾搭走了……” “去!必须去!” 范閒瞬间满血復活,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谁拦著我跟谁急!敢挡我看媳妇,我把他们全都写进书里当太监!” 搞定了意愿问题,接下来就是技术问题了。 “不过哥……”范閒冷静下来后,又开始愁眉苦脸,“我要去是可以,但我真不想作诗啊。万一他们出个什么偏门的题目,我作不出来怎么办?” 他怕的是冷场。虽然他脑子里有中华诗词库,但能不能想起来、能不能应景,那都是问题。 “不用担心。” 范墨似乎早有准备。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一阵。 在范閒和若若好奇的目光中,范墨掏出了一本蓝皮的线装书。 这本书看起来很新,但装订方式却很奇特,居然是……侧边胶装的感觉?虽然用的是线,但那排版,怎么看怎么眼熟。 封面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跡。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书,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必杀技』。”范墨微笑著说道。 范閒狐疑地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轰! 只看了一眼,范閒的脑子里就像是有惊雷炸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一页上,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字(虽然是繁体),写著一个目录分类: 【装逼打脸专用·豪放派】 【伤春悲秋专用·婉约派】 【咏物言志专用·托物言志】 【送別友人专用】 范閒的手抖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登高》…… 《將进酒》…… 这哪里是什么孤本?这分明就是**《中华诗词名篇三百首》**啊! 而且,最让范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將进酒》的那一页,旁边居然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註:此诗杀伤力极大,建议在喝醉后使用,配合“仰天大笑出门去”效果更佳。 范閒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范墨。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震惊感涌上心头。 这些诗,他在澹州的时候从未写出来过。范墨是从哪知道的? 就算是“梦里学来的”,也不可能连这种现代语气的注释都有吧?还有这个分类方式,太特么像高中语文复习资料了! “哥……”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这书……是你写的?” 范墨依旧是一脸温润的笑容,仿佛根本没看到范閒眼中的惊涛骇浪。 “是我整理的。” 范墨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只有范閒能捕捉到的狡黠,“我这些年在病榻上,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繁华的世界,那里的人说话很有趣,写的诗也很美。我就把它们记下来了。” “梦?” 范閒盯著范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什么样的梦?梦里是不是还有会飞的铁鸟?还有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盒子?” 范若若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二哥,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铁鸟?” 范墨没有迴避范閒的目光,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也许有吧。”范墨淡淡道,“梦境太杂,我也记不清了。但这书里的诗,確实是好诗。閒儿,你今晚把它背熟。明天在靖王府,能不能一鸣惊人,就看这本书了。” “这可是……五千年的精华啊。” 范墨特意加重了“五千年”这三个字的读音。 范閒浑身一震。 这绝对不是巧合! “梦里学来的”这种鬼话,骗骗若若还行,骗他这个穿越者? 自家这个大哥,平时看著是个土生土长的权谋家,但这本“复习资料”一拿出来,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啊! “好啊!藏得够深啊!” 范閒心中疯狂咆哮。“我说你怎么懂『会员制』,怎么懂『盲盒』,怎么懂『新闻舆论战』!合著你也是个披著羊皮的狼?!”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 因为若若还在旁边。而且,这种“他乡遇故知”的衝击力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確切的证据。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震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你这书……確实是神作。” 范閒紧紧攥著那本书,指节都发白了,“放心,我一定背熟。明天,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你丟脸。” 他在“表现”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范墨似乎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若若,帮二哥磨墨。今晚让他挑灯夜战。” “好的大哥!”若若虽然觉得今天的二哥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背对著范閒说道: “对了,閒儿。这书里的诗,有些字句可能不太符合庆国的韵律。你自己看著改改,別太……惊世骇俗了。” 说完,范墨轻笑一声,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 范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手里那本蓝皮书,眼神闪烁不定。 “二哥,你怎么了?脸好红啊。”若若担心地问道。 “没事,若若。”范閒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著门口的方向。 “若若,你先回去睡吧。今晚我想一个人背书。” “可是……” “听话。” 把若若支走后,范閒再次翻开了那本书。 看著那些熟悉的诗句,看著那些略带恶搞的注释,范閒突然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眶却湿润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独了十几年。 原来,他並不是一个人。 “哥……” 范閒抚摸著书页,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不是?明天……我就试你一试。” 范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决定了。 明天在靖王府诗会上,或者诗会之后,他要找个机会,跟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哥,好好对一对“暗號”。 比如…… 奇变偶不变? 又或者…… 宫廷玉液酒? 范閒將书揣进怀里,看著窗外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这京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奇变偶不变 夜已深,更深露重。 范府东厢房的书房內,烛火依旧摇曳。 范閒坐在书桌前,手里捧著那本蓝皮线装书,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书页,瞳孔微微颤抖,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诗词,而是某种能够顛覆他世界观的魔咒。 在上一章里,他被书中的內容震惊,怀疑大哥有“通天之能”或“梦中授业”。 但此刻,隨著他一页页地翻阅,隨著他仔细研读那些写在角落里的、原本被他忽略的微小注释,一种更加荒谬、更加惊悚,却又让他心臟狂跳不止的猜测,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不对……” 范閒的手指颤抖著,抚摸过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 那是写在苏軾《水调歌头》旁边的一句吐槽: “背诵全文,高考必考。另外,月饼记得吃五仁的。” 这行字写得很小,而且是用极其潦草的行书写的。最关键的是,这里面的“乱”字、“体”字,甚至那个“考”字…… 全是简体字! 在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虽然也是汉字,但都是繁体,且笔锋结构与前世略有不同。 可这行字,是標准的、刻在范閒骨子里的、属於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简体中文! “五仁月饼……” 范閒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这个世界有月饼,但绝没有“五仁”这个梗!更没有“高考”这个词! 如果说之前的诗词还能用“梦中所得”来解释,那么这些简体字,这些只有现代人才懂的梗,又该如何解释? 范閒猛地合上书,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孤独。 这十六年来,他虽然有奶奶,有五竹叔,有若若,但他內心深处始终是孤独的。他像是一个误入这场名为“庆国”的大型古装剧的局外人,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来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哪怕面对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但现在,这本蓝皮书告诉他:他可能,不是唯一的异类。 “哥……” 范閒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顾不上扶椅子,抓起那本书,像疯了一样衝出了房门。 “二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哪?” 院子里的丫鬟被嚇了一跳,连忙喊道。 范閒充耳不闻。 他运起霸道真气,脚下生风,直接越过了迴廊,朝著范墨居住的西跨院狂奔而去。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问清楚!哪怕是死,我也要问清楚! …… 西跨院,主臥。 这里的灯也是亮著的。 范墨似乎並没有睡,或者说,他在等。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范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著那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房间內很暖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范墨坐在轮椅上,正背对著门口,拿著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著烛芯。 听到动静,他並没有回头,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这么晚了,还没背熟吗?” 范墨的声音平静、温和,一如既往,“若是背不下来,明天带个小抄也行,不用这么拼命。” 范閒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了范墨的身后,看著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哥。” 范閒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 “嗯?”范墨剪下了一截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屋子里瞬间亮堂了几分。 “这本书……”范閒把书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的字,你看得懂吗?” 范墨终於放下了剪刀。 他转动轮椅,缓缓回过身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我写的书,我自然看得懂。”范墨看著范閒,语气隨意。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诗!” 范閒猛地翻开书,指著那一行简体字的注释,指著那个“高考”,那个“五仁”,眼睛通红地盯著范墨。 “我是说这些!这些字!这种写法!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范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一丝歇斯底里,“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他在害怕。 怕这是一个巧合,怕这是某种误会,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范墨看著激动的范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在这个世界孤独了十六年的弟弟。他能看到范閒眼底的恐惧,那是对孤独的恐惧,也是对真相的渴望。 范墨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拿过那本书,轻轻合上。 “閒儿。” 范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沧桑感。 “別翻了。” “那里面的字,是我写的。那些梗,也是我埋的。” 范閒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承认了! 他承认了! 但这还不够!这还不能完全证明!也许……也许他只是从別的穿越者那里学来的?也许他是神庙的人? 范閒死死盯著范墨的眼睛,必须要做最后的確认。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又带著试探的语气,念出了那句只有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才会刻在dna里的“咒语”。 “奇变偶不变?” 范閒的声音在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也不再跳动。 范墨看著范閒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范家大少爷”的温润,而是带著一种现代人的戏謔和亲切。 他轻轻吐出五个字: “符號看象限。” 轰——!!! 范閒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上了! 真的对上了! 这是数学!这是三角函数!这是这个世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知识! 但他还不放心,他还要再试一次! “氢氦鋰鈹硼?”范閒急切地喊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范墨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傻孩子。 “碳氮氧氟氖。” 范墨熟练地接了下去,然后摊了摊手,“钠镁铝硅磷,硫氯氬钾钙……行了,咱们都別背了。都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何必互相伤害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范閒所有的心理防线。 “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范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决堤而出。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猛地衝过去,一把抱住了轮椅上的范墨。 “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范閒死死地抱著范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太空中漂流了无数年的太空人,终於听到了来自地球的呼唤。 那种在这个世界上独自一人、举目无亲(灵魂层面)的孤独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怪物。 原来,他不是孤魂野鬼。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杀戮的京都,竟然真的有一个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流著同样的血(虽然是身体上的),有著同样的灵魂底色! “哥……你……你是哪年穿的?” 范閒一边哭一边问,语无伦次,“你是怎么来的?你也死了吗?你有系统吗?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憋得有多辛苦!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范墨任由范閒抱著,任由他的鼻涕眼泪蹭在自己昂贵的锦袍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著范閒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好了,好了。” 范墨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我这是高兴……”范閒抽噎著,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范墨,“哥,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范墨拿出手帕,替范閒擦了擦脸。 “比你早两年。” 范墨看著范閒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醒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府里还有个弟弟,叫范閒。” “早两年?”范閒吸了吸鼻子,“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在澹州的时候,你也装傻!” “我不说,是怕把你嚇著。” 范墨嘆了口气,“穿越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而且那时候你还小,我若是贸然相认,万一你还没觉醒记忆……变数太多。” “更重要的是……” 范墨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危险得多。我们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死穴。一旦暴露,不仅是你我,整个范家都会万劫不復。” “我想等你长大,等你有了自保的能力,再告诉你。” “但是……”范墨看著范閒那张委屈的脸,笑了笑,“看来我那个傻弟弟,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也比我想像的要……孤独。” “哥……”范閒再次哽咽了。 他听懂了。 哥哥一直在保护他。 从澹州的那碗“雪莲虎骨粥”,到那天街头的“眼神杀马”,再到这本“诗词外掛”。 原来这一切,都是哥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哥,你的腿……”范閒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著范墨的腿,“你的腿是不是也是因为……” “腿没事。” 范墨打断了他,“腿是为了掩人耳目。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废人,才能让皇帝放心,才能让敌人轻视。” “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京都。” 范墨捧著范閒的脸,眼神坚定如铁。 “京都就是个吃人的笼子。但我不想让你怕。”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有我。” 范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范閒。 “咱们是老乡,是兄弟,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不管你是想做诗仙,还是想做权臣,甚至是想把这天捅个窟窿……”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去做。” “天塌下来,还有你哥顶著。”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范閒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哥!”范閒破涕为笑,“既然咱们都是穿的,那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有掛?” 范墨挑了挑眉:“掛?” “就是金手指啊!系统啊!空间啊!”范閒一脸期待,“我看你平时拿东西跟变魔术似的,还有那天那个把马瞪跪下的本事……绝对不是练武能练出来的!” 范墨神秘一笑。 既然已经摊牌了,那有些东西,也没必要藏得那么死。 “算是吧。”范墨点了点头,“我有亿点点特权。” “我就知道!”范閒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都是穿越者,凭什么就我只有一个霸道真气!哥,你的掛是什么?能分我点不?” “分不了。”范墨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过,我的就是你的。以后缺钱了,缺装备了,甚至缺……核弹了,跟哥说。” “核……核弹?!”范閒嚇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哥你別嚇我!这玩意儿你也有?” “也许以后会有呢?”范墨眨了眨眼。 两兄弟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迴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孤独。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庆国的范家兄弟,而是两个来自同一个时空、在这个异世界相依为命的灵魂伴侣。 笑过之后。 范閒擦乾了眼泪,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哥,既然咱们都摊牌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范閒看著范墨,“我想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仅仅是开个书局?赚点钱?” “赚钱只是手段。” 范墨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扶手,“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庆帝,长公主,太子,二皇子……这些人,都在盯著我们。” “閒儿,你知道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让你接手內库吗?” “因为那是叶……那是咱妈留下的產业。”范閒改口很快。 “没错。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產,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金库和军火库。”范墨眼神冷冽,“但现在,它被一群贪婪的强盗霸占著。” “我们要把它拿回来。” “不仅是內库,还有鑑察院,还有……” 范墨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野心。 “还有这个世界的真相。” 范閒听得热血沸腾。 “好!听哥的!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先把那个长公主干翻!再把那个庆帝……” “嘘——” 范墨竖起手指,“有些话,心里想就行,別说出来。那个老皇帝,耳朵尖著呢。” “懂!我懂!”范閒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好了,时间不早了。” 范墨看了一眼窗外,“你回去吧。好好背书。明天的诗会,是你扬名立万的第一战。別给我丟人。” “放心吧哥!”范閒拍著胸脯,“有了这本《全唐诗》……哦不,这本『梦中神书』,明天我就是李白附体,杜甫再世!” “去吧。” 范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范墨。 “哥。” “怎么了?” “有你,真好。” 范閒说完,咧嘴一笑,转身跑进了夜色中。那一刻,他的脚步无比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 他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剪断了最后一截灯芯。 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在范墨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傻弟弟。” “有你,我也觉得……这该死的穿越,没那么无聊了。” 范墨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人物范閒完成深度羈绊绑定。】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称號:护弟狂魔。】 【奖励:双人精神连结(一定范围內可感知对方情绪波动),范閒修炼速度+50%。】 “精神连结么……” 范墨嘴角微扬。 “挺好。这样,我就能时刻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在外面闯祸了。” 夜色深沉。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杀戮的京都,两颗来自异世的灵魂,终於紧紧地依靠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 兄弟同心,只手遮天。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我有掛,你有吗? 西跨院的主臥內,烛火虽然熄灭了,但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依旧能看清屋內两人的轮廓。 范閒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本“神书”,脸上的泪痕未乾,但表情却从刚才的激动转变成了现在的……呆滯。 因为就在刚刚,他对面的这位大哥,做了一个违背庆国物理法则的动作。 只见范墨坐在轮椅上,右手隨意的在虚空中一抓。 没有念咒语,没有结手印,甚至连真气波动都没有。 “波”的一声轻响。 一瓶还在冒著冷气、瓶壁上掛满了晶莹水珠的红罐饮料,凭空出现在了范墨的手中。 那熟悉的红色包装,那標誌性的白色飘带字体,还有那即使在月光下也散发著诱人光泽的铝製拉环…… “可……可乐?!” 范閒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还是冰镇的?!” “给。” 范墨隨手一拋,红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范閒手忙脚乱地接住。 入手冰凉刺骨,那是久违的、现代工业文明特有的温度。他颤抖著手,抠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 伴隨著那一阵令人魂牵梦绕的气体释放声,一股碳酸饮料特有的甜香瞬间瀰漫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范閒迫不及待地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咕嘟!咕嘟! “嗝——!” 一个响亮的碳酸嗝打了出来,范閒感觉一股激灵从天灵盖一直窜到了脚底板。 “爽!太爽了!” 范閒看著手里的空罐子,又看看一脸淡定的范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哥,你这……这是哪来的?你隨身带著冰箱吗?不对,这上面还有生產日期……2024年?!” 范閒惊恐地看著范墨:“哥,你该不会能隨时穿回去吧?” “想什么呢。” 范墨白了他一眼,“要是能回去,我早回去吹空调打游戏了,还在这儿跟一群古人玩心眼?” “那这……” “这是我的『天赋』。” 范墨並没有完全透露系统的存在(毕竟系统界面只有他能看见,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保持一点神秘感更有利於维持大哥的威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虚空。 “你可以理解为……我也带了个『掛』。一个隨身空间,偶尔能变出点好东西。” “空间异能?!”范閒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哥,你这掛也太硬了吧!我除了那个练得半死不活的霸道真气,啥也没有!这不公平!穿越大神偏心!” “行了,別嚎了。” 范墨好笑地看著他,“我的不就是你的?除了可乐,我还给你准备了点別的。” 说著,范墨再次挥手。 这一次,桌子上凭空多出了几样东西。 范閒凑过去一看,眼睛越瞪越大。 第一样,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上面写著几个简体字:【阿莫西林胶囊】。 “抗生素!”范閒一把抓过药瓶,如获至宝,“这可是救命的神药啊!在这个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这就是第二条命!” “收好。”范墨淡淡道,“这东西不多,关键时刻能救急。以后若是受了外伤感染,或者是发炎发烧,吃这个比费介那些苦汤药管用。” 第二样,是一件黑色的背心。看起来很薄,但摸上去质感极其坚韧。 “这是……”范閒摸了摸,“防弹衣?” “准確地说,是凯夫拉材质的防刺服。”范墨解释道,“挡挡刀剑还是没问题的。哪怕是八品高手的剑气,也能削弱个七八成。明天去诗会,穿在里面,保命。” 范閒感动得眼泪汪汪。这哪里是防刺服,这分明是大哥沉甸甸的爱啊! 然而,当范閒的目光落在第三样东西上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 “枪?!” 范閒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冰冷的枪身。 格洛克17。 经典的半自动手枪。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真理,这就是上帝的权杖! “哥……你……你这是要造反吗?”范閒吞了口口水,艰难地把目光从枪上移开,看向范墨,“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大宗师也得跪吧?” “造反?” 范墨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如果我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现在还没那个必要。” 范閒拿起枪,熟练地拉动套筒,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种机械咬合的声音,让他体內的热血瞬间沸腾。 “太帅了……”范閒举起枪,眯起眼睛瞄准窗外,“有了这玩意儿,我还怕什么长公主?怕什么燕小乙?一枪在手,天下我有!” “別高兴得太早。” 范墨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卸下弹夹看看。” 范閒一愣,按下弹夹释放钮。 弹夹滑落。 空的。 “哥?子弹呢?”范閒一脸懵逼。 “没给。”范墨理直气壮。 “啊?没子弹这就是个铁疙瘩啊!”范閒急了,“哥你不能这样,给个掛还给个阉割版的?” “你现在的性子太急,太衝动。”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若是现在给了你子弹,你明天去诗会,万一被人激怒,是不是就要拔枪杀人?一枪崩了郭保坤?或者崩了二皇子?” 范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可能。 “这东西杀伤力太大,而且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庆帝、神庙,都会盯上你。” 范墨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枪给你,是为了让你有个念想,或者是当个威慑(毕竟没人认识)。至於子弹……等你什么时候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或者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再给你。” 范閒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大哥说得对。在这个世界,热武器是绝对的禁忌。 “行吧。”范閒恋恋不捨地把空枪揣进怀里(哪怕没子弹,摸著也爽啊),“有防刺服和抗生素,我已经很满足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范閒收好东西,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范墨的腿。 “哥,既然你有这么厉害的掛,连抗生素都能变出来……你的腿,真的治不好吗?” 这是范閒心中最大的痛。大哥对自己这么好,却只能终身坐在轮椅上,这让他很难受。 范墨闻言,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双手撑住扶手,然后…… 缓缓地,站了起来。 范閒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那个可乐罐。 “站……站起来了?!” 范墨不仅站起来了,还走了两步。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身姿挺拔如松,哪里有半点残废的样子? 此时的范墨,站在月光下,那种属於大宗师的完美身躯和气度,展露无遗。他比范閒还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弟弟,眼中满是笑意。 “哥……你……你没残?”范閒感觉自己被骗了十年眼泪。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残了?”范墨摊了摊手,“都是你们自己脑补的。” “可是……可是你坐了十年轮椅啊!而且昨天在书房,老头子不是让高达试探你了吗?还把你烫伤了!”范閒不解。 “那是演技。” 范墨走回轮椅旁,重新坐下,盖好毯子,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病弱贵公子。 “至於为什么要坐轮椅……” 范墨舒服地靠在软垫上,嘆了口气。 “第一,练功太猛。我的体质有点特殊,力量太强,容易失控。坐著,有助於封印力量,修身养性。”(其实是懒)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深邃。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会被人轻视。只有废人,才能让皇帝放心。” “如果我站起来,表现得比你还优秀,比你还能打。你觉得,庆帝会怎么想?长公主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范家出了两条龙,威胁太大了。到时候,针对我们的暗杀和算计,会比现在多十倍。” 范閒沉默了。 他懂了。 大哥是在藏拙。 而且,是为了他藏拙。 如果大哥表现得太过耀眼,那么作为私生子的范閒,或许就会成为弃子。而现在,大哥用“残废”的表象,將所有的聚光灯都推到了范閒身上,自己则躲在暗处,默默地为他遮风挡雨。 “哥……”范閒眼圈又红了。 “行了,別总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范墨嫌弃地扔给他一张纸巾,“我坐轮椅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有人推著走,多舒服啊。傻子才自己走路。”范墨理直气壮。 “……”范閒破涕为笑,“哥,你真是个懒鬼。” “这叫懂生活。” 范墨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好了,掛也看了,底也交了。咱们来谈谈以后的分工。” 范閒立马坐直身体:“哥你说,我听著。”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明面上的事,归你。” “你想做诗仙,就去抄诗;想做权臣,就去爭內库;想做逍遥王爷,就去谈恋爱。总之,你要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范家的麒麟儿。” “你要风光,要囂张,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 范閒听得热血沸腾:“没问题!装逼打脸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范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暗地里的事,归我。” “情报、刺杀、商业布局、以及……应对那些不讲规矩的大宗师。”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脏活累活,哥来干。杀人放火,哥来做。” “你只需要负责在前面貌美如花……哦不,负责在前面光芒万丈就行。” “哥……”范閒心中感动,但又有些担心,“这样你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 范墨轻蔑一笑,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把格洛克手枪(虽然没子弹,但气势要有)。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觉得危险的人,还没出生呢。” “如果有,那就给他一发『真理』。” 范閒看著此刻的大哥,只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崇拜。 这就是满级號带小號的感觉吗? 太爽了! “好!”范閒重重地点头,“哥,咱们说定了!这一世,咱们兄弟俩,要把这庆国的天,翻过来看看!” “嗯,翻过来看看。” 范墨微笑著伸出拳头。 范閒也伸出拳头。 两个拳头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也是穿越者之间的盟约。 “行了,回去睡觉吧。”范墨收回手,“明天诗会,別给我掉链子。记得把那本《唐诗三百首》背熟,要是输给了贺宗纬,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让你陪我一起坐轮椅。” “放心吧哥!为了我的腿,我也得背死他!” 范閒抱著一堆“神装”,乐呵呵地跑了。 看著范閒离开,范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重新从系统空间里拿出那把格洛克,又拿出一枚金灿灿的子弹。 刚才骗范閒的。 子弹他有,而且有很多。 “庆帝……” 范墨將子弹压入弹夹,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大宗师的肉体再强,能扛得住9毫米的帕拉贝鲁姆弹吗?” “如果不行,那就……巴雷特。” 范墨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那把枪,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诗会前夕,全副武装 夜色如水,京都的喧囂渐渐沉寂。 但在范府东厢房的书房內,灯火却亮得如同白昼。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长江……” 范閒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抱著那本“蓝皮神书”,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得像是在便秘。他卡壳了,那句熟悉的诗词就在嘴边,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下一句接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敲击声在桌案上响起。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戒尺,神色严肃得像是一个正在监督高三学生晚自习的班主任。 “不尽长江滚滚来。” 范墨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顺便用戒尺指了指范閒的脑门,“这首《登高》,乃是七律之冠,气象万千,雄浑苍凉。明天是秋日诗会,这首诗是绝对的必杀技。你背了半个时辰了,还没背下来?” “哥……” 范閒把书往桌子上一扔,呈“大”字型瘫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饶了我吧!我上辈子是理科生啊!理科生懂不懂?就是那种天天跟公式、代码打交道,看见文言文就头疼的生物!” “而且……”范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还要练霸道真气,还要默写《红楼梦》,现在你又让我背这三百首诗,cpu都要烧了啊!” 自从昨晚兄弟相认,范墨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底牌展示”后,范閒確实兴奋了大半宿。但兴奋劲儿一过,现实的毒打接踵而至。 为了让他在明天的诗会上“一鸣惊人”,范墨制定了一套魔鬼特训计划。 “理科生怎么了?” 范墨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理科生。但这並不妨碍我欣赏杜甫的才华。而且,你以为我让你背这些只是为了装逼吗?” “难道不是吗?”范閒反问。 “当然不是。”范墨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这是为了建立『人设』。” “人设?” “对。在京都,你是私生子,是被主流圈子排斥的边缘人。想要打破这种偏见,最快的方法就是展示出令他们仰望的才华。” 范墨用戒尺轻轻敲打著掌心,“当你拋出这首《登高》,那些所谓的才子就会闭嘴。当你再拋出几首苏軾的词,那些大家闺秀就会对你侧目。当你把这三百首诗都融会贯通……哦不,都背熟之后,你就是庆国文坛的神。” “神是不需要跟凡人解释的,神只需要接受膜拜。” 范墨看著范閒,语重心长地说道:“閒儿,你要记住。文名,有时候比武力更好用。它可以是你的护身符,也可以是你进入权力核心的敲门砖。”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好累。 “行行行,我背,我背还不成吗?”范閒重新爬起来,抓起书,“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语气不对。”范墨纠正道,“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范閒:“……” “哥,你是我亲哥。要不你明天替我去吧?反正你也坐轮椅,『百年多病独登台』这句词儿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啊!” “我想去,但他们请的是你。”范墨笑了笑,“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范閒被逼著进行“诗词地狱特训”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大哥,二哥,衣服送来了。” 范若若带著几个丫鬟,捧著两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著红布,显得颇为隆重。 “衣服?”范閒眼睛一亮,终於找到了偷懒的藉口,“快快快!让我看看若若给我挑了什么战袍!” 若若笑著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那是一套纯白色的锦袍。 这衣服的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泛著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月光锦”。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著精致的云纹,腰带上还镶嵌著一块温润的白玉。 “哇哦……”范閒摸了摸那料子,“这么骚包?会不会太高调了?” “二哥,这叫风流倜儻。”若若认真地说道,“明日诗会,二哥是要去压场子的,自然要穿得亮眼一些。而且这白色最衬二哥的气质,既显得乾净清爽,又有一种……嗯,主角的感觉。” “主角光环是吧?”范閒嘿嘿一笑,“懂!我懂!这衣服我喜欢!” 他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那种古装偶像剧里的男一號。 “那大哥的呢?”范閒看向另一个托盘。 若若掀开红布。 那是一套黑色的长袍。 但这黑色並不沉闷,而是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吸纳光线的黑。衣料用的是范墨最喜欢的沉阴木纤维混纺的特殊丝绸(系统定製),低调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奢华与威严。 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在衣摆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几朵若隱若现的彼岸花。 “大哥不喜欢张扬。”若若解释道,“这套衣服既稳重,又透著贵气。而且这黑色……很压得住场面。” 范墨看著那套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若若有心了。我就穿这个。” “一黑一白。”范閒摸著下巴,“这叫什么?黑白双煞?” “这叫阴阳调和。”范墨瞥了他一眼,“你负责在明处发光,我负责在暗处……看著你发光。” “行了,快去试试吧。” 范閒抱著衣服跑进屏风后面,一边换一边还在嘟囔:“无边落木萧萧下……哎这腰带怎么系?若若你来帮帮我!” …… 换完衣服,又被范墨逼著背了一个时辰的诗,直到范閒能倒背如流《登高》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后,这场特训才算结束。 此时已是深夜。 若若已经回房休息了。 书房里只剩下范墨和范閒。 “哥,这回行了吧?”范閒瘫在椅子上,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勉强合格。”范墨放下戒尺,“记住,明天到了现场,別急著作诗。先让他们跳,等他们跳完了,你再出来收割。这就叫『压轴』。” “明白,装逼的套路我都懂。”范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冷峻。 “閒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范閒见大哥表情严肃,也坐直了身体。 “关於明天的诗会,『天网』刚才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范墨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郭保坤虽然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但他並没有死心。郭家在文坛有些势力,郭攸之门生故吏遍布京都。” “他们安排了一批人,准备在明天的诗会上针对你。” “针对我?”范閒冷笑,“怎么针对?打架?还是斗诗?” “若是打架,我不担心。”范墨淡淡道,“但他们准备的是『诛心』。” “这批人里,有几个是以嘴毒著称的御史,还有几个是专门给人挑刺的腐儒。领头的,就是那个贺宗纬。” “他们的计划是:先捧杀,再找茬。一旦你作出一首诗,他们就会从格律、平仄、典故等各个角度进行攻击,甚至……质疑你是抄袭(虽然確实是抄袭,但他们没证据)。” “更有甚者,他们准备拿你的身世做文章。”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私生子,乡野出身,无才无德……这些標籤,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贴在你身上,让你在鸡腿姑娘面前,在整个京都权贵面前,顏面扫地。” 范閒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就这?” 范閒嗤笑一声,“哥,你太小看我了。我是谁?我是键盘侠的祖宗!论骂人,论阴阳怪气,这帮古人绑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们想玩嘴皮子?行啊,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祖安状元』。” 范墨看著自信满满的范閒,点了点头:“你有信心就好。文斗我不担心,你那张嘴確实能气死人。我担心的是……武斗。” “武斗?”范閒一愣,“诗会上还能动武?靖王世子不管吗?” “靖王世子当然不想管,但他未必管得住。” 范墨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郭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除了文人,他们还在暗中安排了一些死士。当然,不仅仅是郭家,二皇子那边,甚至……太子那边,都有可能趁乱动手。” “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既是內库的继承人,又是庆帝关注的对象。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得多。” 范閒皱起眉头:“哥,那你的意思是?” “安全第一。” 范墨对著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影子。” “属下在。” 那个如同幽灵般的灰衣人,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传令下去。”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启动一级安保预案。” “明天,『天网』精锐尽出。” “在靖王府外围的制高点,安排三组狙击手……哦不,是神臂弩手。每组五人,配备穿甲箭。” “在靖王府內院,安插十名『魅』字號暗探,偽装成侍女和家丁,贴身保护二少爷。” “另外……” 范墨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影子。 “让『六剑奴』在府外待命。若是有人敢在诗会上动刀兵,或者是对二少爷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不管他是谁的人,也不管他在什么位置。只要敢伸手,就给我把爪子剁了。若是敢露头,就直接——爆头。” 影子接过令牌,浑身一颤,低声应道:“遵命!尊主!” 说完,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范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冷汗都下来了。 他看著自家大哥,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部署诺曼第登陆的將军。 “哥……” 范閒咽了口口水,“那啥……咱们是去参加诗会,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屠城……” “三组狙击手?六剑奴?还要爆头?”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范閒苦笑道,“要是真动起手来,把靖王府给血洗了,咱们还怎么在京都混啊?”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兄长。 “夸张吗?” 范墨微笑著帮范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梢。 “一点都不夸张。” “閒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你的命更重要的。” “如果为了保护你,需要把靖王府夷为平地……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为,我是你哥。” 范閒看著范墨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这就是被满级大佬带飞的感觉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弟控”吗? 虽然有点嚇人,但是……真特么有安全感啊! “哥,你放心。”范閒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也穿了你给的防弹衣,还有那把……咳咳,枪。” “嗯。有备无患。”范墨点头。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於鸟鸣的哨音。 那是“天网”特有的暗號。 范墨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不仅是我在担心你。还有一位『老朋友』,也到了。” “老朋友?”范閒疑惑。 范墨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屋顶:“你可以去睡了。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这范府,现在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范閒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是五竹叔?!” 范墨微笑点头。 范閒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有五竹叔在,再加上哥你的『天网』,我看谁敢来送死!” “行了,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造型呢。” “好嘞!哥你也早点睡!” 范閒哼著小曲儿跑回了臥室。 等到范閒离开。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院子里。 他抬头看向屋顶的那片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但在范墨的大宗师感知中,有一股熟悉而锋利的气息,正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 “五竹叔。” 范墨对著空气,轻声说道。 “明天,明面上的麻烦我来解决。暗地里若是有大宗师级別的老鼠……” “交给你了。” 夜风吹过,屋顶上的瓦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噠”一声。 那是五竹的回应。 范墨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天的靖王府,註定会很热闹。” “閒儿,去惊艷这个时代吧。哥会在台下,为你鼓掌,也会为你……杀人。”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靖王府,豪门夜宴 靖王府位於京都西城,乃是当年庆帝还是诚王时的潜邸,后来靖王爷不想搬,陛下也就隨了他。这座府邸虽然不如皇宫那般巍峨森严,但胜在清幽雅致,府中遍植奇花异草,尤以秋菊为盛。 今日,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举办“秋日诗会”的日子。 此时尚未入夜,但靖王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京都稍微有点头脸的权贵子弟、才子佳人,几乎都接到了帖子。 门口的拴马桩上系满了名驹,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以及那种专属於上流社会的奢靡气息。 “那是礼部尚书郭大人的车吧?怎么没见郭公子?” “嘘!你还不知道?郭公子前两天腿摔断了!听说是喝多了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哎哟,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听说那晚范家的人也在场?” “慎言!慎言!”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最近京都最热门的话题,无疑就是“郭保坤断腿”和“范家大少拆门”这两件事。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马蹄声缓缓传来。 原本嘈杂的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街口。 那里,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家族徽记都没掛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但这辆车一出现,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瞬间就显得俗气了。 那是沉阴木。 在这个世界,只有最有权势、或是最有底蕴的人,才用得起这种比黄金还贵的木料。它黑得深邃,黑得压抑,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又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是范家……”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那个传说中“一言不合就拆门断腿”的狠人的忌惮。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靖王府的大门正前方。 车帘掀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锦袍的少年。 他面容清秀俊美,嘴角掛著一抹懒洋洋的笑意,腰间束著白玉带,手里並未拿摺扇,而是隨意地揣在袖子里。 正是范閒。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几个贵族小姐躲在扇子后面偷看,脸颊微红。 范閒落地后,並没有急著进去,而是转身对著车內伸出了手。 紧接著,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眼神凌厉的护卫(滕子京)跳下车,从车厢后取出了摺叠好的轮椅,铺平在地上。 然后,在万眾瞩目之下。 一个身穿深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被滕子京小心翼翼地抱下了马车,放在了轮椅上。 范墨。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那是若若特意挑选的黑绸,上面绣著的暗金彼岸花在夕阳下若隱若现。膝盖上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黑白分明,视觉衝击力极强。 范墨靠在轮椅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明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明明脸色苍白得像个病鬼,但他这一眼扫过去,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 是俯瞰眾生的眼神。 “哥,这排场可以啊。”范閒走到轮椅后,接替了滕子京的位置,推著范墨,“大家都给你让路呢。” “那是他们怕被碰瓷。”范墨淡淡道,“毕竟郭保坤的前车之鑑还在那摆著。” “哈哈!”范閒笑了一声,推著轮椅,大步走向靖王府的大门。 若若跟在两人身侧,虽然有些紧张,但看到两位哥哥如此淡定,也挺直了腰杆,展现出范家大小姐的气度。 门口的王府侍卫早就得到了世子的吩咐,哪里敢阻拦?一个个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范大少爷,范二少爷,范小姐,里面请!” …… 进了王府大门,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花园。 此时正是秋菊盛开的季节,满园金黄,香气袭人。花园中间是一片湖泊,湖边建有迴廊水榭,不少才子佳人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投壶行令。 范家三兄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来了!范家的人来了!” “那个推轮椅的就是范閒?写出《红楼梦》那个?”(此时红楼梦手稿已通过范思辙流出部分,在小圈子內预热)。 “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传说中的范墨?” 原本热闹的花园,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范兄!你们可算是来了!让本世子好等啊!” 人群分开,靖王世子李弘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蟒袍,显得贵气逼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极其热情,丝毫没有架子,仿佛和范家兄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只有范墨看得到,李弘成在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忌惮。 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碎玉的手段,给这位世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世子殿下。”范閒鬆开轮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李弘成一把拉住范閒的手,显得十分亲热,“范兄能来,这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虽然拉著范閒,但目光却始终留意著范墨。 范墨坐在轮椅上,只是对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若是换了旁人,这就是大不敬,是藐视皇族。 但李弘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似的,更加热情地对范墨说道:“范大少爷身体不便,我已经让人在最好的位置安排了软塌。那边清净,也能看到全场的景致。” “多谢世子。”范墨惜字如金。 这种冷淡的態度,反而更让周围的人觉得高深莫测。 “这范大少爷好大的架子,连世子都不放在眼里?”有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听说他在澹州就有『暗夜阎罗』的称號,郭保坤那天……” “嘘!別提那个名字!” 李弘成確实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安排范墨去了视野最好的凉亭休息,又让范若若去了女眷那边的花厅,自己则拉著范閒进入了才子们的圈子。 凉亭內。 范墨並没有真的去休息。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目光看似在欣赏湖景,实则在通过【系统全景视角】监控著全场。 “左边那个穿绿衣服的,是御史中丞的儿子,嘴很碎。” “右边那个胖子,是户部侍郎的侄子,跟咱爹不对付。” “还有那个……” 范墨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被一群寒门学子簇拥著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清高和……阴鷙。 贺宗纬。 那天在一石居,就是这小子一直在挑拨郭保坤。 此时,贺宗纬正拿著一把摺扇,在那边高谈阔论。看到范閒被李弘成拉著介绍给眾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他虽然被称为才子,但出身寒微,一直想攀附权贵。原本巴结上了郭保坤,结果郭保坤腿断了,废了。现在他急需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通过踩低別人来博取名声。 而范閒,这个名声在外却出身“不正”的私生子,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范墨看到,贺宗纬在跟身边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后,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朝著范閒走了过去。 “好戏开场了。”范墨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 花园中央。 范閒正一脸假笑地应付著各路人马的寒暄。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大哥的“商业大计”和自己的“人设”,他不得不营业。 “这位就是范閒范公子吧?” 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 贺宗纬带著四五个读书人,排开眾人,走到了范閒面前。他並没有行礼,而是微微昂著下巴,用鼻孔看著范閒。 “在下贺宗纬,久仰大名。” 范閒看著这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一石居他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怂样,差点笑出声来。 “哦,贺才子啊。”范閒隨口敷衍,“幸会幸会。那天在一石居,我看你睡得挺香,没打扰你。”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贺宗纬的痛处。那天他装晕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贺宗纬脸色一变,隨即冷笑道:“范公子说笑了。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范公子。” “说。”范閒懒得跟他废话。 “听说范公子在澹州长大,那里是海边,多是渔民商贾。”贺宗纬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而且范家乃是武勛起家,令尊司南伯更是掌管钱粮……” “你想说什么?”范閒挑眉。 “我想说……”贺宗纬图穷匕见,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范家既是武將之后,又是商贾习气。范公子从小耳濡目染,恐怕懂的是杀鱼算帐,这诗文之道……范公子真的懂吗?”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不仅骂了范閒没文化,还顺带把范建也骂进去了。 周围的才子们大多出身书香门第,对武將和商贾本就有些轻视,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讥笑的神色。 “是啊,听说他还写了本什么《红楼梦》,里面全是儿女情长,靡靡之音。” “估计是找枪手代写的吧?” 范閒看著这群人,心里嘆了口气。 “哥说得对,这帮人就是欠抽。” 他刚想开口反击,用自己那张“祖安状元”的嘴把这群人喷回去。 “武將之后,就不懂诗文?”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 声音不大,没有用內力扩散,但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眾人回头。 只见范墨不知何时已经转动轮椅,来到了凉亭的边缘。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著贺宗纬。 “贺宗纬。” 范墨叫出了他的名字。 被范墨这么一看,贺宗纬只觉得浑身一僵。那天在一石居,范墨用两颗核桃废了两个七品高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范……范大少爷。”贺宗纬结结巴巴地说道,“在下……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诗词歌赋乃是高雅之学,需要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 范墨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贺宗纬。 “你父亲是个杀猪的屠夫,你爷爷是个种地的佃户。” “若论家学渊源,你懂的应该是如何给猪放血,如何给地施肥。” “那你又是如何懂诗文的?” 哗——!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范墨,又看向贺宗纬。 贺宗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身世是他最大的痛点,也是他拼命想要掩盖的伤疤。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寒门”,让人以为是落魄的书香门第,却没想到被范墨当眾揭了老底! “你……你胡说!”贺宗纬气得浑身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范家果然是一群粗鄙之人!” “粗鄙?” 范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弟弟刚才没动手打你,是因为今天是世子的局,给你脸。” “但你给脸不要脸。” 范墨的身体微微前倾。 【系统启动:大宗师精神震慑(单体锁定)】 嗡——! 一股无形的、恐怖至极的精神波动,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地撞击在贺宗纬的脑海里! 並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但在贺宗纬的感官里,眼前的世界突然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周围全是尸山血海,无数恶鬼正向他索命。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青年,此时变成了一尊高达万丈的魔神,正伸出一根手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向他碾来。 “啊——!” 贺宗纬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气都喘不过来。 窒息。 绝望。 “咳……咳咳……” 贺宗纬双手捂著脖子,脸憋得青紫,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人都嚇傻了。 他们只看到范墨看了贺宗纬一眼,然后贺宗纬就跪了,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一样在地上抽搐。 这是什么妖法?! “贺兄!贺兄你怎么了?!”几个跟班想要去扶,却发现贺宗纬浑身僵硬,根本扶不起来。 范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看来贺才子身体不太好,大概是……羊癲疯犯了?” 范墨淡淡道,“既有恶疾,就在家好好养病,別出来乱咬人。” 压力消失。 “呼——!呼——!” 贺宗纬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像是离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他瘫软在地上,满身冷汗,看著范墨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不敢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知道,刚才如果范墨愿意,那个眼神真的能杀了他! 李弘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背后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又是这一招! 无形无质,却能让人瞬间崩溃! 这个范墨……到底是人是鬼?! “世子殿下。”范墨转头看向李弘成,微笑道,“看来这位贺才子身体不適,不宜参加诗会。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是不是该让人送他回去?” “是……是……”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挥手,“来人!送贺公子回府!请最好的大夫!”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瘫在地上的贺宗纬拖了下去。 一场针对范閒的挑衅,就这样被范墨一个眼神给镇压了。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温润如玉的青年。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郭保坤会断腿。 惹谁,都別惹范家的大少爷。 范閒站在场地中央,看著大哥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个爽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眾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各位,小插曲过去了。” 范閒从怀里掏出那本“外掛书”的一页手抄稿(假装是自己写的),眼神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聊聊诗了?” “刚才贺才子说我不懂诗?” “那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诗仙!”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什么是真正的文坛霸凌 贺宗纬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后,靖王府后花园的气氛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却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原本那个因为“断腿事件”而有些沉寂的角落,此刻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在场的这些才子,大多出身京都的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他们虽然畏惧范墨那令人胆寒的武力(或者是某种妖术),但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坛”领域,他们依然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优越感。 在他们眼里,范家兄弟,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只会用暴力的残废,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世子殿下。” 终於,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是一位年约四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他穿著一身古板的灰布长衫,头戴方巾,手里並没有拿摺扇,而是握著一卷书,看起来颇有几分道貌岸然的架势。 “那是国子监的『直讲』,路敬之路先生。”范若若在范閒身后小声提醒,“他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最讲究规矩和出身,而且……他是郭攸之尚书的同乡。” 范閒眉头一挑。果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断了武將的腿,文官就要开始喷口水了。 路敬之走到场地中央,並未看范家兄弟,而是对著李弘成拱手一礼,语气肃穆: “世子今日举办诗会,乃是京都雅事。但雅事需雅人,若是有那些粗鄙不文、甚至依靠暴力手段譁眾取宠之徒混跡其中,岂不是坏了这满园的秋色?”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在骂谁。 李弘成有些头大。刚送走一个贺宗纬,又来个路敬之。这路敬之在文坛颇有声望,还是国子监的老师,他又不好直接让人把他叉出去。 “路先生此言差矣。”李弘成只能打圆场,“诗会嘛,有教无类。范閒公子虽然在澹州长大,但未必就不通文墨。” “通文墨?” 路敬之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终於落在了范閒身上,带著一种审视犯人般的轻蔑。 “老夫且问你,你启蒙读的是哪几本书?师从哪位大儒?可曾进过私塾?可曾考过童生?”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范閒。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老实回答:“启蒙读的是……《三字经》(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没拜过大儒,没进过私塾,也没考过童生。” 他在澹州是费介教的毒,五竹教的打架,至於读书……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哈哈哈!” 路敬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诸位听听!没上过私塾,没拜过名师,甚至连童生都不是!就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谈诗论词?” 周围的才子们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四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这也太不学无术了。” “连基本的经义都没通,怎么可能写出好诗?” “我看他就是个凑数的,或者是来捣乱的。” 路敬之见舆论站在了自己这边,气势更盛,指著范閒说道: “诗词之道,讲究的是格律、平仄、典故、传承!你一介乡野村夫,懂得什么叫起承转合吗?懂得什么叫韵脚对仗吗?” “若是让你这种人在此作诗,简直就是污了这靖王府的纸墨!更是对我等读书人的羞辱!” 这就是典型的“文坛霸凌”。 不跟你比才华,先跟你比出身,比资格。用一套他们自己制定的、繁琐且封闭的规则,將所有圈外人拒之门外。 范閒听得直翻白眼。 他刚想开口,用一句“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我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懟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京都文坛?”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轮椅缓缓转动,他再次来到了眾人的视线中心。 路敬之看到范墨,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想到这里是文斗,不是武斗,而且眾目睽睽之下,这残废总不能当眾杀人吧?於是他强撑著胆气,梗著脖子道: “范大少爷,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不是比谁拳头硬的地方!老夫说的,乃是圣人传下来的规矩!怎么?你还要用妖术封老夫的口不成?” 范墨笑了。 他看著路敬之,就像看著一个正在表演的小丑。 “讲道理?好啊,我这人最喜欢讲道理。” 范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態。 “路先生刚才说,写诗需要师出名门,需要进过私塾,需要通晓经义,对吗?” “自然!”路敬之傲然道,“不读圣贤书,何以言志?不通格律,何以为诗?” “那我想请教路先生。” 范墨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上古先贤作《诗经》之时,这世上可有私塾?可有科举?那些在田间地头唱出『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的农夫,难道都拜过大儒?” 路敬之语塞:“这……这……” “再问路先生。” 范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前朝的乐府,多采自民间巷陌。那首『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清新自然,流传千古。难道写出这首诗的人,也是先考了童生,再拿著格律表一个个字填进去的?” “这……这是特例!”路敬之额头冒汗,强辩道。 “特例?” 范墨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文学的本质,是感悟,是共情,是『情动於中而形於言』。” “文章的好坏,在於是否能打动人心,是否能言之有物。而不在於作者是不是坐在学堂里,也不在於他是不是穿著长衫、摇著摺扇、满嘴之乎者也!” 范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迴荡在花园上空。 “你说我弟弟不懂格律?格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所谓的平仄而牺牲了诗意,那是买櫝还珠!那是削足適履!” “古之大文豪曾言:『不平则鸣』,『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 “他们哪一个不是打破了前人的规矩,才开创了一代文风?” “而你们……” 范墨伸出手指,缓缓扫过在场的那些腐儒才子。 “你们抱著几本死书,守著几条死规矩,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看到一个没按你们规矩来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排挤他,打压他,羞辱他。” “这不叫维护文坛。”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这叫——文坛霸凌。” “这也叫——无能者的狂怒。”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得所有人都头晕目眩。 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点。因为范墨的逻辑太严密了,而且高度太高了!他是站在文学本质的高度,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路敬之更是被懟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教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规矩,今天却被人指著鼻子说他是在搞“霸凌”,是“无能者”。 “你……你这是诡辩!是歪理邪说!”路敬之气急败坏地指著范墨,“你一个从未涉足文坛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等?” “资格?” 范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路先生,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写不出流传千古的好诗吗?” 范墨微微前倾,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庆国文学史的“名言”。 “因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一句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懂行的人都愣住了。这句诗……太绝了!仅仅十个字,就道尽了文学创作的真諦!既有天赋的灵性,又有技巧的精妙。 然而,范墨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滚烫的开水,直接泼在了路敬之的脸上。 “而你们写不出好诗,是因为你们把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而不是因为你们没上过私塾。” “噗——!” 路敬之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刻薄! 最关键的是,这前半句太雅,后半句太俗。这种大雅大俗的结合,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痛快的杀伤力! “你……你……”路敬之捂著胸口,指著范墨的手指颤抖个不停,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路先生!路先生晕倒了!”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那个被抬走的路敬之,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大哥,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句: “臥槽!666!” “大哥这逻辑,这口才,不去当辩论队队长可惜了啊!这才是真正的『嘴强王者』!杀人不见血啊!” 范閒原本还有点紧张,现在彻底放鬆了。有这么个大哥在前面开路,他只需要负责装逼就行了。 “还有谁?” 范墨並没有看那个晕倒的倒霉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还有谁觉得,我弟弟没资格在这里作诗的?大可以站出来,我们接著辩。” 全场鸦雀无声。 谁还敢站出来? 连国子监的老师都被气晕了,他们上去送人头吗? 而且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实在是太有水平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是深不可测的大家。 此时,眾人看向范家兄弟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范墨的武力,那么现在,他们是敬畏范墨的才华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 迴廊深处。 这里是一个极佳的观景点,也是二皇子李承泽特意挑选的“看戏位”。 他依旧没穿鞋,蹲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一串永远吃不完的葡萄。 “啪!啪!啪!” 二皇子听完范墨的那番话,忍不住鼓起掌来,眼中满是欣赏的光芒。 “精彩!太精彩了!” 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讚嘆道,“这范家大少,不仅人狠,这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真是好句!就凭这一句,他就有资格做这文坛的领袖。” 站在他身后的剑客谢必安,依旧冷著一张脸,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此人城府极深,且辩才无碍。若是让他入朝为官,恐怕……” “恐怕什么?”二皇子笑了,“恐怕那帮御史台的老傢伙都要被他气死?哈哈哈!那岂不是更有趣?” 二皇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必安,我现在改主意了。” “之前我想拉拢范閒,是因为內库。但现在……我想拉拢范墨。” “哪怕他是个残废,哪怕他不能入朝。但只要有他在,这京都的水,就能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人,做朋友是助力,做敌人……是噩梦。” 二皇子看著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一人镇压全场的黑衣青年,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走,咱们也该出场了。” “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爱才』的皇子呢?” …… 花园中央。 隨著路敬之的倒下,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范閒的资格。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出来控场。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流程走完,別再出什么乱子了。 “咳咳……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李弘成大声说道,“今日秋高气爽,这满园菊花盛开。咱们就以『秋』或『菊』为题,不限韵律,各位尽情发挥!” 终於,到了正题。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蓝皮书”……的手抄稿(做个样子)。 他看向范墨。 范墨正端著茶杯,对著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看好戏的期待。 “上吧,皮卡丘。” 范墨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范閒嘴角一抽。 “哥,你等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中华诗词库的威力!” 范閒上前一步,大袖一挥,整个人瞬间进入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装逼状態。 “既然没人先来,那我就拋砖引玉了。” 范閒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的菊花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经典的画面。 “待到秋来九月八……” 范閒开口了。 第一句,平平无奇。 周围的才子们刚想鬆口气,觉得这也就一般般。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二句,杀气腾腾! 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哪是写花?这是写杀人啊! 范閒迈出一步,气势如虹。 “冲天香阵透长安!” 第三句,气吞山河! 虽然大家不知道“长安”是哪里(庆国都城叫京都),但那种衝破云霄的气势,谁都能感受得到。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四句,霸气绝伦! 轰——!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整个花园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死寂与刚才不同。刚才是因为恐惧,而现在,是因为震撼。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那种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直接把在这群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子弟给震傻了。 范墨在凉亭里,听著这首黄巢的《不第后赋菊》,满意地点了点头。 “选得不错。” “够狂,够霸气,符合现在的场面。” “看来,今天的诗仙,稳了。”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杜甫很忙(《登高》现世) 那一首杀气腾腾的《不第后赋菊》,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靖王府后花园的空气中。 “满城尽带黄金甲……” 余音绕樑,震得在场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这首诗霸气绝伦,但对於在这个以“文雅”著称的庆国文坛来说,它太狂了,也太“反动”了。这哪是诗?这简直就是造反檄文!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笑得人畜无害的范閒,又看了一眼远处凉亭里那个深不可测的范墨,心里暗暗叫苦。 这兄弟俩,一个动不动就废人腿,一个张口就要杀百花。 范家,果然是虎狼窝啊! “咳咳……好诗!果然是……豪气干云!” 李弘成硬著头皮打破了沉默,“不过范兄,今日毕竟是雅集,咱们还是少谈兵戈,多谈风月。这杀气太重,怕是会嚇坏了那边的佳人。” 他指了指远处花厅的方向,那里隱约可见不少贵族小姐正在探头探脑。 “世子说得对。” 刚才被嚇得半死的贺宗纬,此刻似乎缓过劲儿来了。他虽然不敢再看范墨,但对於范閒,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在他看来,刚才那首诗虽然有气势,但太过直白粗俗,毫无文人意趣,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 “诗词之道,贵在含蓄,贵在寄情於景。”贺宗纬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找回刚才丟失的面子,“既然今日是秋日诗会,这满园秋色宜人。不如咱们就以『秋景』为题,各展所长,如何?” 李弘成鬆了口气:“好!就以『秋景』为题!不论长短,不论格律,只要能写出这秋日的神韵即可!” 命题一出,场內的气氛终於恢復了正常。 刚才被范墨嚇住的才子们,此刻也纷纷活跃起来。毕竟,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在武力上他们是弱鸡,但在文字游戏上,他们自认为能把范閒这个“野路子”按在地上摩擦。 “我先来!” 一个穿著绿袍的才子站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此时此景心欲碎,只有菊花伴我醉。” 念完,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看向四周。 眾人稀稀拉拉地鼓掌。 “不错不错,有点汉赋的遗风。” “虽然辞藻平平,但也算应景。” 紧接著,又有几人上前献丑。大多是些无病呻吟、堆砌辞藻的平庸之作,什么“秋叶黄”、“秋水凉”、“秋虫叫”,听得人昏昏欲睡。 范閒站在一旁,听得直打哈欠。 “就这?”范閒心里吐槽,“这水平,连我们那儿的小学生作文都不如啊。” 终於,轮到贺宗纬了。 作为京都颇有名气的才子,他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为了展示自己的风度,甚至还特意挥了挥摺扇(虽然手还有点抖)。 “在下不才,偶得一律,请诸位指教。” 贺宗纬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金风玉露锁重楼,万里霜天一色秋。 菊蕊含香凝冷翠,枫林染醉映红羞。 閒云野鹤无拘束,浊酒清歌有尽头。 莫道萧疏无好景,且看明月掛帘鉤。” 这首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好!好诗!” “对仗工整,意境优美!尤其是那句『枫林染醉映红羞』,简直是神来之笔!” “贺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才是正统的文人风骨啊!” 贺宗纬听著周围的恭维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范閒,眼神中满是轻蔑。 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你范閒只会写那种杀杀杀的打油诗,而我贺宗纬写的,才是真正的文学! “范公子。” 贺宗纬假惺惺地拱了拱手,“刚才那是武將的诗,现在,不知范公子能否作一首文人的诗?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这是激將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閒身上。有等著看笑话的,有心存好奇的,还有…… 远处凉亭里,范墨放下了茶杯,手里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著葡萄皮,一边看著场中的范閒,嘴角微扬。 “铺垫得差不多了。” “閒儿,该丟核弹了。” …… 花园中央。 范閒看著一脸小人得志的贺宗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著他出丑的目光。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 “贺才子,你觉得你这首诗写得很好?”范閒问道。 “难道不好吗?”贺宗纬傲然道,“格律严谨,辞藻华丽,比起刚才那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確实,辞藻是挺华丽的。”范閒点点头,“就像是一个涂满了胭脂水粉的……稻草人。看著花哨,里面全是草。” “你!”贺宗纬大怒。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 范閒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负手而立。 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月光锦”长袍。衣袂飘飘,宛如謫仙。 范閒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顾昨晚的“特训”。 昨晚,在范墨那根戒尺的威胁下,他把那本蓝皮书背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要沧桑!要悲凉!要有一种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沉重感!你念得像是在读菜单!” 大哥的教诲还在耳边迴响。 范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囂,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孤独与迷茫。 一种名为“乡愁”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那遥远的天际,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仅七个字,一幅肃杀、苍凉、辽阔的秋景图,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贺宗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起笔的气势,竟然比刚才那首“黄金甲”还要沉稳厚重! 范閒迈出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分: “渚清沙白……鸟飞回。” 画面感更强了。 清澈的水洲,白色的沙滩,盘旋的飞鸟。动静结合,色彩分明。这哪里是作诗,这简直是在作画!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頷联。 范閒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秋风中,看著满园的落叶,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夔州高台上的杜甫,那个虽然潦倒却依旧心怀天下的诗圣。 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秋色,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吼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 如果说刚才那首《菊花诗》是一颗手雷,那么这句诗,就是一颗核弹! 炸了。 彻底炸了。 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都响起了一声惊雷。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尽长江,滚滚而来。 这十四个字,对仗工整到了极点,气势宏大到了极点,意境深远到了极点! 它写尽了秋天的萧瑟,也写尽了时间的无情,更写尽了那种天地之间、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埃的苍凉感! 贺宗纬手中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哪怕是庄墨韩,哪怕是庆国所有的文坛大家加在一起,也写不出这样气吞山河的句子啊! 但这还没完。 范閒的情绪已经完全进去了。他不再是为了装逼而背诗,他是在替那个世界发声,替那位伟大的诗人发声。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浓浓的悲愴: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听到这句,远处凉亭里的范墨,剥葡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句诗,简直就像是在写他。 范墨看著范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傻弟弟,你这是在替我念吗?” 而场中的其他人,此时已经完全被这首诗的情绪所感染。 万里漂泊,常年作客他乡。一生多病,如今独自登台。 这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淒凉? 那些刚才还嘲笑范閒出身低微的才子们,此刻都红了眼眶。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站在高台上,面对著滚滚长江,发出了生命的嘆息。 范閒转过身,看向眾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悲悯,最后两句,缓缓吐出: “艰难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毕。 风停。 整个靖王府后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首诗所营造的宏大而悲凉的意境中,久久无法自拔。 这首诗,太重了。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它超越了这个时代,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上限。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七律,它是七律的巔峰,是诗词的珠穆朗玛峰! “这……这……” 过了许久,一个年老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老泪纵横,指著范閒,声音都在发抖: “此诗……此诗一出,天下再无七律矣!” “这……这是神作啊!神作!” 隨著老学士的一声喊,全场瞬间沸腾。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太绝了!太绝了!” “这真的是范閒写的?一个从未上过私塾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唱?!”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謫仙人下凡啊!”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喝彩声,此起彼伏。 贺宗纬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在这样的神作面前,他那首堆砌辞藻的破诗,简直就是垃圾,连垃圾都不如! 他想找茬,想挑刺,可是……他挑不出来啊! 这首诗,无论是格律、对仗、意境、还是立意,都完美得无懈可击!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范閒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四周投来的崇拜、震惊、嫉妒的目光。 他表面上一脸淡定,仿佛这只是常规操作。 但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杜甫老爷子,对不住了!今天借您的光,装了个大的!” “哥!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丟人!” 范閒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凉亭。 凉亭里。 范墨已经剥好了一颗葡萄,优雅地送进嘴里。 他看著满场呆滯和疯狂的人群,轻轻摇了摇头。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鱉。” 范墨咽下葡萄,目光並没有在范閒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人群,看向了花园另一侧的一座阁楼。 那里是女眷所在的地方。 范墨敏锐的大宗师视力,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看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其中,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趴在栏杆上,手里似乎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正呆呆地看著场中的范閒,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仰慕。 林婉儿。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姨母笑”。 “看到了吗,閒儿?” “你的才华,不仅征服了这群腐儒,也征服了你的鸡腿姑娘。” “这门亲事,稳了。” 范墨拿起手边的茶杯,遥遥对著范閒举了一下。 “干得漂亮,我的好弟弟。” …… 与此同时。 在阁楼的另一侧,一双充满野心和好奇的眼睛,也正死死地盯著范閒。 二皇子李承泽。 他这次没有鼓掌,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必安。” “在。” “你说,这样的人才,如果不为我所用……” 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但隨即又消散了,“那也太可惜了。” “范閒……范墨……” “这一对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惊喜啊。” “看来,这京都的这潭死水,真的要活过来了。” …… 花园中。 范閒终於从人群的包围中挤了出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装逼虽然爽,但装完之后被一群大老爷们围著要签名(虽然还没笔),也是挺累的。 “二哥!” 若若一脸兴奋地跑过来,“你太棒了!刚才那首诗,简直……简直……”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简直神了是吧?”范閒嘿嘿一笑,“低调,低调。” 就在这时。 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匆匆跑了过来,对著范閒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范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你家小姐?”范閒一愣,“谁啊?” 侍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家小姐姓林。她在……那边的阁楼上等你。” 范閒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姓林!阁楼! 鸡腿姑娘! 他猛地回头看向凉亭。 只见范墨正坐在那里,对著他轻轻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 范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带路!”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只想找鸡腿姑娘 “好诗!真是好诗啊!” “范公子大才!这首《登高》必將流芳百世!” “范公子,不知这『无边落木』一句,是何种心境下所得?可否为我等解惑?” 靖王府的后花园內,原本雅致清幽的氛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囂。 隨著那首《登高》横空出世,范閒瞬间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变成了眾人眼中的“诗仙下凡”。 那群刚才还对他冷嘲热讽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换了张脸,爭先恐后地围了上来。有的手里拿著纸笔要签名(虽然范閒没给),有的端著酒杯要敬酒,更有甚者,恨不得直接贴在范閒身上,沾沾这“文曲星”的仙气。 范閒被围在中间,脸上掛著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让开啊!都给我让开啊!”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身上全是汗味,离我远点行不行?我要去找香喷喷的鸡腿姑娘啊!”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焦急地搜寻著刚才那个前来传话的小侍女。 可是人太多了。 那个侍女身材娇小,早就被这群疯狂的粉丝挤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范公子!在下有一联绝对,想请范公子……”一个满脸麻子的书生扯著嗓子喊。 “范兄!今晚醉仙居,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这是个想蹭热度的紈絝。 “二哥!二哥你太棒了!”这是在外围蹦躂却挤不进来的范若若。 范閒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误入丧尸围城的倖存者,周围全是张牙舞爪想要把他吞噬的“丧尸”。 这哪里是成名?这分明是遭罪!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凉亭。 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凉亭內。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那个位置稍微高一些,视野极好。他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范閒,看著弟弟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啊,閒儿。” 范墨剥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他也没打算真的袖手旁观。毕竟,那个小侍女刚才传的话,他也听到了(大宗师的听力)。 林婉儿在等他。 若是让弟妹等急了,这门亲事出了岔子,那可就不好玩了。 范閒在人群中拼命挣扎,终於捕捉到了大哥的视线。他拼命地眨眼,甚至不顾形象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外面。 意思是:哥!我有急事!快捞我出去! 范墨心领神会。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原本红润(装的)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凉亭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极大,带著一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悽惨,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紧接著,范墨的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轮椅上滑落了一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看起来痛苦万分。 “啊!大少爷!” 一直守在旁边的滕子京(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职业素养极高)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呼,衝上去扶住范墨,“大少爷!您怎么了?旧疾犯了吗?!” 这边的动静终於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范閒见状,立刻影帝附体。 “哥——!!!”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麻子脸书生,力气之大直接把那人推了个跟头。 “都让开!我哥出事了!” 范閒像是一头疯牛一样衝出了包围圈,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凉亭,一把抓住了范墨的手。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胸口疼?是不是喘不上气?”范閒一脸焦急,眼中含泪,“都怪我!非要让你来看什么诗会!这人多气浊,把你熏坏了!” 周围的才子们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合著是我们把你哥熏病的? 靖王世子李弘成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推开人群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范兄?范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李弘成是真的慌。 这范家大少爷可是个狠人。要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出了事,哪怕他是世子也担待不起啊! 范墨此时靠在范閒怀里,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逼出来的)。 “咳咳……世子……” 范墨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抱歉……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这身子骨……实在是……”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李弘成急得跺脚,“快!传府医!快把最好的大夫叫来!” “不……不必了……” 范墨艰难地摆摆手,“老毛病了……吃点药,静养一会儿就好……只是这里……太吵了……” “太吵?”李弘成立刻回头衝著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才子吼道,“都散开!散开!围在这儿干什么?想把人闷死吗?” 世子发火,眾人哪敢不从,纷纷退到了花园的另一边。 “世子。”范閒扶著范墨,一脸“沉痛”地说道,“我哥这病受不得风,也受不得吵。能不能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缓缓?” “有!有!”李弘成连连点头,“后院!去后院!那里是王府禁地,平日里没人去,最是清净!” “那就多谢世子了。” 范閒二话不说,直接把范墨抱回轮椅上,推著就往后院跑,速度快得像是在参加百米衝刺。 李弘成也不敢怠慢,带著几个亲信侍卫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迴廊,越过花厅,终於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这里种满了竹子,风吹竹叶,沙沙作响,確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呼……” 到了这里,范閒终於停下了脚步,长出了一口气。 “世子,就在这儿吧。这里挺好。” 李弘成看著依旧“半死不活”的范墨,担心道:“真的不用请太医吗?范兄这脸色……” “不用。” 范墨靠在轮椅上,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抬眼看了看李弘成,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 “世子殿下,今日真是抱歉。不过……我这病来得急,去得也慢。除了静养,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子来压制。” “药引子?”李弘成一愣,“范兄请说!只要靖王府有,我一定拿来!” 范墨点了点头,似乎在积攒力气。 “这药引子有些偏门,乃是……『九蒸九晒的陈皮』,配上『极北冰原的雪莲蕊』,用文火慢燉的汤汁。” 李弘成听懵了。 陈皮他知道,雪莲他也知道,但这俩玩意儿能燉汤?还九蒸九晒? “这……府上倒是有陈皮和雪莲。”李弘成有些为难,“只是这做法……” “我会做!”滕子京在一旁適时插嘴,“大少爷的药一直是属下熬的。只是这火候极其讲究,不能假手他人。” 范墨看向李弘成:“世子,能否借府上小厨房一用?让滕子京去熬药。另外……还需要劳烦世子派个熟悉药材的管家带路,免得拿错了年份。” 这话合情合理。 “没问题!”李弘成一口答应,“来人!带他去药房取药,然后去小厨房!一切听他的吩咐!” 滕子京领命而去。 范墨又看向李弘成,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尷尬。 “世子,其实还有一事……” “范兄儘管说!” “我这二弟……”范墨指了指范閒,“他虽然作诗厉害,但其实……其实略通医术。我现在的状態,需要他用独门手法帮我推拿过宫,疏通经络。” “推拿?” “对。只是这推拿之法……颇为不雅,且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有外人在场。” 范墨的意思很明显了:我们要治病了,请您迴避一下。 李弘成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懂!我懂!”李弘成连忙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就在院子外面守著,绝不让人进来打扰!范兄你安心治病!” 说完,李弘成带著侍卫退出了院子,还体贴地帮他们把院门给关上了。 隨著“吱呀”一声门响。 院子里只剩下了范閒和范墨两个人。 风吹竹叶,一片寂静。 “呼——” 范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 他坐直了身体。 原本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红润。那副“隨时要掛”的虚弱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轻鬆愜意。 他伸手从轮椅暗格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嗝——” “演戏真累。”范墨感嘆道,“尤其是还要憋气把脸憋白,技术活啊。” 范閒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范閒竖起大拇指,“你这演技,不拿小金人真是可惜了。那个李弘成被你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你真要掛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范墨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我不把他支走,你怎么去找你的鸡腿姑娘?” 提到“鸡腿姑娘”,范閒的心跳瞬间加速。 “哥,你知道她在哪?”范閒急切地问道,“刚才那个小侍女说在阁楼,但我没来得及问是哪个阁楼,就被那群粉丝给围住了。” 靖王府很大,阁楼也不止一座。要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恐怕还没找到人,就被当成流氓抓起来了。 “放心,哥有掛。” 范墨神秘一笑。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全景地图】瞬间展开,覆盖了整个靖王府的后院。 无数个光点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他迅速锁定了目標。 在距离这个院子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座临湖的阁楼。 阁楼的二楼,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趴在栏杆上,手里拿著一只鸡腿,正眼巴巴地看著诗会花园的方向,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而在她身边,並没有其他人。 “找到了。” 范墨睁开眼,看向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閒儿,你的缘分,就在那个方向。” 范墨抬起手,指向了院子的左侧。 “出了这个院门,往左转,穿过那片紫竹林。” “你会看到一个圆形的月亮门。” “过了月亮门,有一条长廊,顺著长廊走到尽头,就是一座临湖的阁楼。” “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现在就在二楼的栏杆旁等你。” 范閒听得一愣一愣的。 “左转……紫竹林……月亮门……长廊……” 范閒看著自家大哥,眼中满是震惊,“哥,你连这都知道?你刚才也没出去啊!难道你有透视眼?还是说你在靖王府装了监控?” “我有我的办法。” 范墨並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推了范閒一把。 “別废话了,快去吧。” “这会儿那附近没人,正是幽会……哦不,正是相认的好时机。” “若是晚了,等那个柔嘉郡主或者是其他女眷过去了,你再想单独见她可就难了。” 范閒被推了一个踉蹌,但也反应过来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哥!谢了!” 范閒激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又低头看了看那身骚包的白衣,確定自己帅气逼人后,对著范墨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等我好消息!这次我一定要问出她的名字!” 说完,范閒施展轻功,身形如燕,嗖的一下窜上了墙头,朝著范墨指引的方向飞掠而去。 看著范閒消失的身影,范墨摇了摇头,嘴角掛著笑意。 “年轻真好啊。” 他靠在轮椅上,喝著可乐,听著竹林的风声。 “系统。” 【宿主,我在。】 “帮我盯著点李弘成那边。如果他想进来,提前预警。” 【指令確认。全景警戒模式已开启。】 范墨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寧静。 而在几百米外。 范閒正如同一只发情的……哦不,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穿过紫竹林,越过月亮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 那个在庆庙神坛下,拿著鸡腿,笑得像天使一样的女孩。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甚至不惜抄袭杜甫也要引起她注意的女孩。 终於,要再次见面了。 “婉儿……” 范閒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前方的湖畔,一座精致的阁楼映入眼帘。 而在二楼的栏杆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如同画中人一般,静静地佇立著。 范閒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觉得,这操蛋的穿越,似乎也变得美好起来了。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叶灵儿的挑战 靖王府后花园,湖畔长廊。 这里远离了前院的喧囂与诗会的嘈杂,只有微风拂过湖面的涟漪声,和远处竹林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范閒按照大哥给的“攻略”,像是一只矫健的灵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紫竹林,越过了月亮门。 他的心跳很快。 这种感觉,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 前世躺在病床上,只能隔著玻璃看窗外的世界,连谈恋爱都是奢望。而今生,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了令人艷羡的才华,更拥有了……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姑娘。 前方,一座精致的双层阁楼佇立在湖边,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二楼的栏杆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在那里,眺望著远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似乎在发呆,手里捏著半块吃剩下的点心,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閒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又摸了摸头髮,確定髮型没乱。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脚尖在假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柳絮般飘然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外侧。 “嗨。” 范閒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最阳光的笑容,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婉儿被嚇了一跳。 她正在想那天在庆庙遇到的那个傻傻的少年,想他问自己是不是神仙的样子。突然听到声音,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少年,此时就站在栏杆外,背对著夕阳,逆著光,脸上掛著温暖的笑容,正看著她。 就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你……”林婉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进了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是我。” 范閒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在迴廊上。他看著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真的是她。 大哥没骗我! “那天在庆庙,你跑得太快了。”范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林婉儿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范閒。 今天的他,穿得比那天在庙里更正式,也更……好看。那一身白衣胜雪,配上刚才在诗会上那种“遗世独立”的气质(虽然林婉儿没看见,但听到了传闻),確实很有杀伤力。 “我……我叫林婉儿。” 少女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根羽毛挠在范閒的心尖上。 “林婉儿……”范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容更加灿烂,“好名字。我叫范閒,户部侍郎范建的儿子。” “范閒?” 林婉儿惊讶地捂住了嘴,“你就是那个……那个写《红楼梦》的范閒?还是那个刚刚作了《登高》的诗仙?” “诗仙不敢当,閒人一个罢了。”范閒谦虚了一句,隨即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天你给我的鸡腿,很香。” 提到鸡腿,林婉儿的脸更红了。她一个大家闺秀,躲在神坛底下吃鸡腿,还被人撞见了,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那个……是因为大夫不让我吃油腻的,我才……”林婉儿试图解释。 “我懂。”范閒打断了她,眼神温柔,“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吃是福,何况是你这么可爱的姑娘。” “可爱?”林婉儿从未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两人就这样站在迴廊上,虽然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但那种曖昧而甜蜜的气氛,却在空气中迅速发酵。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婉儿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范閒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哥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来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 “你大哥?” “对,范墨。一个很厉害、很疼我的人。”范閒笑道,“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就在两人互诉衷肠,气氛正好,眼看就要牵手成功的时候。 突然。 “淫贼!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娇喝,如同炸雷般在阁楼內响起。 紧接著,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阁楼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带著一股狂暴的劲风,直扑范閒!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少女。 她长得英姿颯爽,眉宇间透著一股子英气,手里握著一把尚未出鞘的短刀,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 叶灵儿。 京都守备叶重的独女,也是林婉儿的闺蜜。她是个武痴,师从大宗师叶流云(虽然只是指点了几招),一身武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已达七品之境。 她刚才在屋里帮婉儿拿披风,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正“图谋不轨”地靠近婉儿,而且言语轻浮(在她听来),顿时怒火中烧。 “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在靖王府撒野!看刀!” 叶灵儿根本不给范閒解释的机会,脚下一踏,木质地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短刀带著破空之声,狠狠劈向范閒的肩膀。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小心!”林婉儿惊呼。 范閒眉头一皱。 他虽然不想打女人,但对方这一刀太快太狠,如果不躲,这条胳膊就废了。 体內霸道真气瞬间流转,范閒正准备施展身法避开,顺便给这个莽撞的女人一点教训。 然而。 还没等范閒出手。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得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 叶灵儿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著,她的手腕上传来一股剧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噹啷!” 手中的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颤抖。 “啊!” 叶灵儿捂著手腕,踉蹌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地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是谁?! 竟然能用暗器击落她的刀?而且是在她全力出手的情况下? 这得是多大的力道?多精准的眼力? 范閒也愣住了。他停下动作,顺著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在阁楼下方,那片幽静的竹林阴影里。 “軲轆……軲轆……” 一阵熟悉的轮椅碾压声,缓缓响起。 隨著声音越来越近,那辆漆黑如墨的沉阴木轮椅,慢慢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正拋著一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 “谁?” 叶灵儿警惕地盯著范墨,虽然手腕剧痛,但她依旧摆出了防御的姿態,“你是这淫贼的同伙?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淫贼?” 范墨轻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叶灵儿的话,而是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范閒和林婉儿。 “閒儿,看来你的魅力还不够啊。约个会都能被人当成採花大盗。” 范閒无奈地摊摊手:“哥,这可不怪我。是这位女侠太衝动了。” “哥?”叶灵儿一愣,目光在范閒和范墨之间来回扫视,“你是……范墨?那个残废?”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降温。 范墨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但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他看著叶灵儿,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 “残废?” 范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到极点的威压,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向了叶灵儿! 这不是真气。 这是**“势”**。 是属於大宗师级別强者的精神压迫,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在叶灵儿的感官世界里,周围的景色瞬间消失了。 没有什么靖王府,没有什么湖泊阁楼。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开始无限拔高,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他正俯视著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这种感觉…… 叶灵儿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她出身武道世家,见过的高手不少。她的父亲叶重是九品上的强者,她的大伯叶流云更是大宗师。 但即使是在面对大伯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令人绝望的杀意! 就像是被一只史前巨兽盯上了,只要她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七品?” 范墨的声音在叶灵儿耳边响起,不大,却像是炸雷。 “叶家流云散手的底子,练得不错。可惜……” “心太燥,眼太瞎。” 范墨手中的那颗鹅卵石,瞬间化为粉末,隨风飘散。 “噗通!” 叶灵儿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红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想站起来,想拔刀,想反抗。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告诉她:別动!千万別动!动了就会死! 楼上的范閒和林婉儿也惊呆了。 林婉儿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她看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闺蜜,此刻竟然像是丟了魂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由得心生怜悯。 “范公子……能不能……”林婉儿求助地看向范閒。 范閒也反应过来了。 大哥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顺便……震慑这只母老虎。 不过,震慑得差不多就行了,真把人嚇坏了也不好。 “哥!”范閒喊了一声,“那个……差不多行了。她是婉儿的朋友,可能是误会。” 听到范閒求情,范墨那恐怖的气势瞬间收敛。 就像是潮水退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呼——!呼——!” 叶灵儿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撑著地面,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重新变回温润公子的范墨,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废人? 这简直是个怪物! 比她大伯还要可怕的怪物!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来到阁楼下方。 他並没有看叶灵儿,而是对著二楼的范閒挥了挥手。 “閒儿。” 范墨微笑著说道,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聊家常。 “谈恋爱呢,別被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坏了兴致。” “你带著婉儿姑娘去旁边说悄悄话吧。这里……” 范墨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叶灵儿。 “我替你看著。” “这位叶小姐,既然喜欢动刀,那我就陪她……聊聊刀法。” 听到“聊聊”两个字,叶灵儿浑身一哆嗦,差点哭出来。谁要跟你聊啊!我还想多活几年! 范閒同情地看了一眼叶灵儿,然后转头对林婉儿说道:“婉儿,咱们……换个地方?” 林婉儿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闺蜜,但看到范墨似乎並没有杀意,只是想让她们离开,便点了点头。 “灵儿,你……你別衝动,这是范公子的兄长,应该……是个好人。”林婉儿安慰了一句,便跟著范閒走向了长廊的另一头。 等到两人走远了。 这里只剩下范墨和叶灵儿。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叶灵儿。 “擦擦汗。” 范墨的声音很平淡,“女孩子家,一身臭汗,以后怎么嫁人?” 叶灵儿颤抖著捡起手帕,却不敢擦,只是死死地盯著范墨:“你……你到底是几品?” “几品?” 范墨笑了笑,抬头看著天边的流云。 “品级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凡人的。” “至於我……” 范墨低下头,看著叶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你大伯叶流云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范公子。” 叶灵儿瞳孔剧震。 大伯?大宗师叶流云? 这个人在说什么狂话?可是……刚才那种感觉,真的太像了!甚至比大伯还要深不可测! “叶小姐。” 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是武痴,一直想突破八品?” 叶灵儿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又怎样?” “看在你刚才没有真的伤到閒儿的份上,我指点你一句。”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 並没有真气波动,但叶灵儿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刀意,瞬间切开了眼前的空间。 那种意境,玄妙到了极点! “流云散手,重在『散』,意在『流』。”范墨淡淡道,“你太执著於招式的狠辣,反而落了下乘。云聚云散,皆是自然。什么时候你懂得了『不爭』,你就能入八品了。” 叶灵儿呆呆地看著范墨划过的轨跡,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困扰她许久的瓶颈,竟然在这一瞬间,鬆动了! “这……这是……” 叶灵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不仅是实力,这是境界!是宗师级的指点! 她也不顾刚才的恐惧和狼狈了,直接跪在地上,对著范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前辈指点!灵儿……灵儿知错了!” 在这个崇尚武道的世界,达者为师。范墨这一手,直接把叶灵儿给折服了。 范墨看著这个瞬间变成迷妹的暴力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起来吧。” “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別人知道我会武功……”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你就不用练武了,准备坐轮椅吧。” “是!灵儿明白!绝对不说!”叶灵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去吧。”范墨挥挥手,“去门口守著,別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遵命!” 叶灵儿抓起地上的短刀,像是最忠诚的护卫一样,屁顛屁顛地跑到院门口站岗去了。 看著叶灵儿的背影,范墨重新靠回轮椅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搞定。” “閒儿啊,哥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不仅当了恶人,还当了老师。” “这回你要是再搞不定那个鸡腿姑娘,可就太对不起我了。” …… 迴廊尽头。 范閒和林婉儿坐在石凳上,看著湖中的游鱼。 没有了叶灵儿的打扰,两人终於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你……真的是范閒?”林婉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如假包换。”范閒从怀里掏出一只新买的鸡腿,递给婉儿,“你看,这是定情信物。” 林婉儿噗嗤一笑,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香。” 范閒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都化了。 “婉儿。” “嗯?” “我不想退婚了。” “……我也没想退。”林婉儿红著脸,声音小得像蚊子。 范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婉儿的手。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嗯。”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涟漪。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下,范墨听著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支线任务完成:促成范閒与林婉儿相认。】 【奖励:威望值+2000,特殊物品:神级医术(针对肺癆改良版方子)。】 “肺癆么……” 范墨手中出现了一张药方。 “既然成了弟妹,那这病,哥就顺手给你治了吧。” “这京都,果然是个好地方。” (第三十四章 完) 第35章 定情与身份揭晓 靖王府,后花园,湖心水榭。 夜色渐浓,月上柳梢。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別处甜腻了几分。没有了叶灵儿那个“电灯泡”的搅局,也没有了诗会上那些嘈杂的恭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个刚確认了彼此心意的年轻人。 范閒和林婉儿並肩坐在石凳上。虽然已经知道了对方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还是让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气氛中透著一股青涩的甜蜜。 “所以……” 林婉儿偏过头,借著月光打量著身边的少年,眼中满是笑意,“传闻中那个在澹州只会打架、粗鄙不堪的私生子,其实就是刚才在诗会上惊艷全场的『诗仙』?” “也是传闻中那个……你不想嫁的人。”范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怎么样?现在后悔没退婚了吗?” “不后悔。” 林婉儿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异常坚定,“只要是你,我就不后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鸡腿,突然觉得这只鸡腿比世上任何珍饈美味都要珍贵。 “其实……”范閒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温柔而认真,“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听说……是肺疾?” 林婉儿眼神一黯,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是不是……很晦气?大夫都说,我这病很难养,是个短命的……” “胡说八道。” 范閒打断了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她的手腕脉搏上。 林婉儿一惊,刚想抽回,却感受到范閒指尖传来的温度,竟莫名地安下心来。 “別动,我是大夫。”范閒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是跟我那变態老师学的,但医术绝对比宫里那些太医靠谱。” 他闭目凝神,细细感受著脉象。 片刻后,范閒睁开眼,眉头微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確实是肺虚之症,有些棘手,但绝不是绝症。”范閒看著林婉儿的眼睛,“以后少吃点油腻的,多通风,保持心情愉快。最重要的是……” 范閒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要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哪怕是去神庙偷药,我也要把你治得活蹦乱跳。” 林婉儿看著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的少年,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阳光碟机散。她不知道范閒有没有这个本事,但她愿意相信。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气氛正好,情意正浓。 林婉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荷包。 荷包是用上好的苏绣绣成的,上面绣著並蒂莲,针脚细密,透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少女的体香。 “这个……给你。” 林婉儿將荷包递到范閒面前,声音细若蚊吟,“这是我……亲手绣的。本来想著若是退婚不成,就只能认命给那个『未婚夫』。但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 范閒接过荷包,如获至宝。 在这个时代,女子送亲手绣的荷包,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定情,更是许下终身。 “谢谢,我会贴身带著,睡觉都不摘。”范閒把荷包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 既然是定情,那就是礼尚往来。人家姑娘送了这么贵重的心意,自己作为大老爷们,总得回礼吧? 可是…… 范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 左边袖子: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不行,这玩意儿掏出来能把婉儿嚇死,而且太煞风景。 右边袖子:那瓶阿莫西林胶囊。也不行,送药?这也太直男了! 怀里:那本被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更不行!太寒酸了! 范閒的冷汗下来了。 他出门太急,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诗会、怎么找媳妇,完全忘了准备礼物这茬! 现在的局面就是:媳妇送了定情信物,他却两手空空。这要是传出去,他“范诗仙”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最重要的是,婉儿会不会觉得他不重视? “那个……婉儿……” 范閒尷尬地搓著手,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也想送你个东西,但是出门太急,落在家里了……” 这理由太烂了。烂到范閒自己都不信。 林婉儿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关係的。只要你有这份心……” 就在范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接著。” 一个温润、却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精准地传入了范閒的耳朵里。 紧接著,一道黑影划破夜空,带著轻微的破空声,朝著范閒飞来。 范閒下意识地抬手一抓。 啪。 一个手掌大小、质感极佳的小盒子,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范閒猛地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的紫竹林阴影里,那辆熟悉的漆黑轮椅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摇著一把摺扇(刚才从李弘成那顺来的),正笑眯眯地看著这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神明。 而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叶灵儿,此刻正乖巧地站在范墨身后,手里提著范墨的茶壶,像个受气的小丫鬟。 “哥!” 范閒在心里狂呼。 这就叫亲哥啊!这就是及时雨啊!这就是满级大佬的后勤保障啊! 范墨並没有过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他只是遥遥地指了指范閒手里的盒子,做了一个“涂”的动作,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迪奥,999。” 范閒瞬间秒懂。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好奇的林婉儿,脸上的尷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而自信的笑容。 “婉儿,其实……我没忘。” 范閒举起手中的小盒子,深情款款地说道,“刚才骗你的。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不准备礼物?” “这是什么?”林婉儿好奇地凑过来。 “打开看看。” 范閒轻轻按下盒子上的锁扣,“啪”的一声,盒子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支黑色的管状物。 管身光滑如镜,泛著冷艷的金属光泽,中间有一圈金色的腰线,上面刻著几个林婉儿看不懂的符號(dior)。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胭脂水粉都是装在瓷盒里的,用手指或刷子涂抹。这种精致、便携、且透著一股工业美感的东西,林婉儿闻所未闻。 “这是……暗器吗?”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暗器,是神器。” 范閒拿起那支口红,拔开盖子,轻轻旋转底部。 隨著他的动作,一截鲜艷欲滴、红得纯正而热烈的膏体,缓缓升起。 那种红,不是普通的朱红,也不是艷俗的大红。 那是正宫红。 是气场全开、艷压群芳的红。 即使是在夜色中,这抹红色也显得格外耀眼,仿佛能点燃人的心。 “这叫……口红。” 范閒柔声解释道,“是我家乡的一种特產。也叫『相思红』。听说涂上它,就能锁住心上人的心。” “相思红……”林婉儿看著那抹红色,眼中满是惊艷,“好美的顏色。” “想试试吗?”范閒问道。 林婉儿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 范閒並没有把口红递给她,而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范閒能数清婉儿长长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別动。” 范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蛊惑。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起林婉儿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著口红,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唇瓣。 林婉儿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 柔软。 温热。 当口红触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一种酥麻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范閒涂得很慢,很认真。 他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细致地描绘著她唇形的轮廓。 膏体滑过,留下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好了。” 范閒收回手,退后半步,看著眼前的杰作。 原本因为病態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林婉儿,在涂上这抹正红色后,整个人的气色瞬间提了起来。 那种柔弱中带著一丝惊艷的美,那种清纯与嫵媚的完美结合,让范閒看呆了。 “好看吗?”林婉儿睁开眼,有些忐忑地问道。 “好看。” 范閒由衷地讚嘆,喉结滚动了一下,“婉儿,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林婉儿看著范閒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尝到了一点甜甜的味道(现代口红的香精味)。 “这口红……是甜的。”她小声说道。 “是吗?” 范閒看著那两瓣红唇,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不信。” 范閒上前一步,声音低沉,“除非……让我尝尝。” 林婉儿还没反应过来。 范閒已经低下头,在那抹刚刚涂好的殷红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 却胜过千言万语。 轰! 林婉儿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她捂著嘴,瞪大了眼睛看著范閒,眼神中满是羞涩和……甜蜜。 “你……你……” “我尝过了。”范閒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確实很甜。” 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 不远处,紫竹林边。 范墨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捂住了身后叶灵儿的眼睛。 “非礼勿视。” 叶灵儿:“……” 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也想看啊!那个范閒虽然是个登徒子,但这画面……怎么看著比我以后要嫁人还激动? “大……大师……”叶灵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自从被范墨指点后,她就改口叫大师了),“他们这样,真的没事吗?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了……” “长公主?”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鬆开了捂著叶灵儿眼睛的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时间差不多了。” 范墨轻声说道。 “再不走,那个疯女人派来的人,就要到了。” 他轻轻敲击了两下轮椅扶手,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安静的湖畔,却显得格外清晰。 “閒儿。” 范墨的声音传了过去。 范閒和林婉儿如梦初醒,像是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分开。 林婉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范閒则是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转头看向自家那个不解风情的大哥。 “哥,怎么了?这才几点啊?” “该走了。” 范墨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天网』传来消息,长公主身边的那个燕小乙,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 “燕小乙?”范閒脸色一变。 作为九品神射手,燕小乙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若是被那傢伙堵住,今天这事儿就很难善了了。 听到燕小乙的名字,林婉儿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她太清楚母亲的手段了。母亲是绝不允许她和范閒私下见面的,更何况是这种“私定终身”的场面。 “范閒,你快走吧!”林婉儿推了推范閒,焦急地说道,“燕统领是九品高手,你打不过他的!若是让他看见你……” “我怕他?”范閒眉毛一挑,少年意气上来,刚想说几句硬气话。 “听话。” 范墨打断了他,声音冷静而理智。 “来日方长。既然婚约已定,人也见到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你也不想让婉儿因为你被长公主责罚吧?” 这句话戳中了范閒的软肋。 “好。” 范閒握了握林婉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那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养病,等我……等我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嗯!”林婉儿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你也要小心。” “走吧。” 范墨调转轮椅,率先向外走去。 范閒最后看了一眼婉儿,然后一咬牙,跟上了大哥的步伐。 叶灵儿站在原地,看了看闺蜜,又看了看那个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了林婉儿身边。 “婉儿,你真的看上那个范閒了?”叶灵儿问道。 “嗯。”林婉儿摸著嘴唇,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灵儿,他真的很好。而且……他的口红也很甜。” “好吧,既然你喜欢,我就不说什么了。” 叶灵儿嘆了口气,隨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婉儿,你要小心那个范墨。” “范墨大哥?”林婉儿一愣,“他怎么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呀,还送了我们礼物,而且他对范閒真的很好。” “他……” 叶灵儿回想起刚才那一跪,回想起范墨那如同深渊般的眼神,还有那句隨口的武道指点。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至今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他很危险。” 叶灵儿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消失在月门后的身影,喃喃自语: “我见过我大伯叶流云出手。那种气势,是如云捲云舒般的浩瀚,是让人心生敬仰。” “但这个范墨……” “他给我的感觉,比我大伯还要可怕。” “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平静的水面下,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婉儿,范家……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林婉儿听不懂闺蜜在说什么武道境界,她只知道,那是范閒的哥哥,也是帮她找到了幸福的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口红,看著夜色,轻声说道: “不管他是神是魔,只要他对范閒好,那就是好人。” …… 回府的马车上。 范閒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口红盒子(刚才紧张忘给婉儿了,只给了口红),脸上掛著痴汉般的笑容。 “哥,谢了。” 范閒由衷地说道,“今天要不是你,我肯定搞砸了。那口红……简直是神助攻啊!” “知道就好。”范墨闭目养神,“回去把《红楼梦》再写五回,就算是谢礼了。” “啊?五回?!”范閒惨叫,“哥你是周扒皮吗?我今天刚经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需要休息!” “嫌多?那就十回。” “別別別!五回就五回!我写!我今晚通宵写还不行吗!”范閒立马怂了。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閒儿。” “嗯?” “长公主李云睿,不是个省油的灯。” 范墨睁开眼,手中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眼神变得深邃。 “她不仅掌管內库,还跟太子、二皇子都有牵扯。更重要的是,她是个疯子。” “今天我们见了婉儿,虽然没被燕小乙抓到,但以她的情报网,肯定能猜到。” “这等於是在挑衅她的控制欲。”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特別是……那些来自宫里的冷箭。” 范閒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坚定。 “哥,我不怕。” “为了婉儿,为了內库,也为了咱妈。” “这京都的水再深,我也要把它搅浑!” “好。” 范墨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那就搅吧。” “我也想看看,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几个能经得起咱们兄弟俩的折腾。” 马车驶入夜色。 而在皇宫深处,广信宫內。 一个美艷绝伦却眼神疯狂的女人,正將手中的玉簪狠狠折断。 “范閒……林婉儿……” 李云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想成亲?问过我了吗?” “让燕小乙去给范家送份『贺礼』。” (第三十五章 完) 第36章 一诗惊京都 京都的夜,从未如此沸腾过。 往常这个时候,除了流晶河畔的花船和几处彻夜笙歌的青楼,大半个京都都该沉入梦乡。但今晚,无数盏灯火在各个府邸的书房中亮起。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惊嘆,甚至所有的嫉妒与恐惧,都围绕著同一首诗,同一个名字。 范閒。 那个来自澹州的私生子,那个被传言粗鄙不堪的少年,在靖王府的诗会上,用一首《登高》,生生地把京都文坛引以为傲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十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了高墙深院,摆上了庆国最有权势那几人的案头。 …… 皇宫,御书房。 这里是庆国权力的中枢,也是全天下最安静、最压抑的地方。 庆帝依旧穿著那身宽鬆隨意的黑袍,半躺在软塌上。他的手里並没有拿奏摺,而是拿著一张宣纸。纸上的墨跡未乾,显然是宫里的誊抄手刚刚送来的。 洪四痒佝僂著身子,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庆帝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寸。 “好诗。” 庆帝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单纯的在评价这首诗本身。 “风急天高,渚清沙白。这起笔的气象,便已压倒了京都那帮只会无病呻吟的才子。” 庆帝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停在了那句千古名句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大气磅礴,却又悲凉入骨。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写命。写这天地之大,写这人之渺小。” 庆帝放下纸张,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洪四痒。 “只是……这诗,暮气太重了。”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庆帝微微皱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饱经风霜、流离失所、甚至对人生彻底绝望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髮出的一声嘆息。” “范閒那小子,从小在澹州锦衣玉食,有老太太护著,有五竹守著,除了没爹没娘,他受过什么苦?哪里来的这般心境?” 洪四痒在阴影中低声回道:“陛下,老奴也觉得蹊蹺。但这首诗,確確实实是范閒在靖王府后花园,当著几百人的面,一步一吟作出来的。在此之前,世间从未有过此诗的流传。” “那就更这就是意思了。” 庆帝站起身,赤著脚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或许,这就是天才吧。” “叶轻眉的儿子,有些妖孽,倒也正常。” 提到那个名字,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庆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既然他有这个才名,那就让他扬。名声越大,盯著他的人就越多。朕倒要看看,这块磨刀石,究竟够不够硬。” “那……范墨呢?”洪四痒突然问道,“那个残废大少爷,在诗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几句话把路敬之气晕了。” “他?” 庆帝轻笑一声,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嘴皮子利索,那是隨了范建的精明。至於那股子狠劲……一个废人,如果不狠一点,怎么保护自己?” “不用管他。只要他那两条腿站不起来,只要他体內没有真气,他就是个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可怜虫。让他活著吧,算是朕给范建的恩典。” …… 广信宫。 与御书房的深沉不同,这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暴虐。 “啪!” 一声脆响。 一只精致的玉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长公主李云睿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张美艷绝伦的脸,眼神却阴毒得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在她面前的地上,散落著一堆被撕碎的纸屑。 那是《登高》的抄本。 “好一个诗仙!好一个范閒!” 李云睿咬牙切齿,修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乡下来的野种,是个只会打架的武夫。没想到……他竟然还藏著这一手!” “《登高》……呵呵,《登高》!” “这首诗一出,他在京都文坛的地位就稳了。那些读书人会把他捧上神坛,甚至陛下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云睿猛地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宫女,歇斯底里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叶轻眉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还要来噁心我?!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要落在她儿子头上?!” 她恨。 她恨叶轻眉抢走了庆帝的心,恨叶轻眉留下的內库成了她必须交出去的权力,更恨如今叶轻眉的儿子竟然如此优秀! 这让她感到了恐惧。 如果范閒只是个草包,她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他。可现在,范閒有了“诗仙”的光环,杀他的代价就变大了。 “殿下息怒……”宫女瑟瑟发抖。 “息怒?我怎么息怒!”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而残忍。 “有些才华,確实是好事。” “但是范閒,你不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越有才华的人,死得越快。”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出名,那我就帮你一把。我要让你爬得更高,然后再把你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来人。” “在。” “传信给燕小乙。”李云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他不用顾忌了。既然范閒喜欢去庆庙,喜欢去靖王府,那就让他在回家的路上,彻底消失。” “哪怕是把京都翻过来,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 范府,后院。 相比於外界的风起云涌,范府今夜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范閒一战成名,不仅仅是给自己长了脸,更是给范家爭了光。 正厅內,灯火通明。 范建难得地没有板著脸,而是满面红光,甚至破天荒地让人开了一坛珍藏多年的陈酿。 “好!好诗!” 范建端著酒杯,反覆吟诵著那首《登高》,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閒儿,这首诗,哪怕是你娘当年,也未必写得出这般意境啊!” 他是真心高兴。 他一直担心范閒在京都会被人看不起,会被那些权贵子弟排挤。可今日之后,谁还敢说范閒是私生子?谁还敢说范家是暴发户? 这是文曲星下凡!是范家的荣耀! 范閒坐在一旁,有些心虚地陪著笑:“爹,您过奖了。其实……也就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他总不能说这是杜甫写的吧? “不用谦虚!”范建大手一挥,“从明天起,我看谁还敢在朝堂上拿你的出身说事!就凭这首诗,你接掌內库,便是名正言顺!” “父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范建的兴奋。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並没有拿酒杯,而是端著一杯茶。他的表情並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冷静到极点的理智。 “高兴归高兴,但有些话,孩儿不得不说。” 范建愣了一下,放下酒杯:“墨儿,你想说什么?” “名声是把双刃剑。” 范墨缓缓说道,“今日之前,閒儿在別人眼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但今日之后,他是诗仙,是文坛新贵,更是……內库最有力的竞爭者。”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范墨看著范建,眼神凝重,“父亲,您觉得长公主那边,会眼睁睁看著閒儿名声鹊起,顺利接班吗?” 范建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捧杀,或者是……刺杀。”范墨淡淡道,“郭保坤断了腿,郭家不会善罢甘休。长公主视內库为命根子,更不会坐以待毙。閒儿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危险了十倍。” 范閒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还得是大哥啊,人间清醒。 “父亲。”范墨继续说道,“府里的护卫力量,不够。” “虽然有高达,有红甲骑士,但那是明面上的。我们需要更隱蔽、更狠辣的手段来保护閒儿。” 范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高兴过头了。墨儿,你有什么建议?” “我已经安排了。” 范墨並没有隱瞒(部分),“我在澹州这些年,经营了一些『安保』生意。我调了一批人进京,暗中保护閒儿。希望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建深深地看了范墨一眼。 他知道这个大儿子不简单,不仅会做生意,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但他没有深究。只要是为了范閒好,为了范家好,他愿意放权。 “好。”范建点头,“府里的事,以后你做主。需要银子,直接去帐房支。” “多谢父亲。” 范墨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有了范建的这句话,他的“天网”就能名正言顺地渗透进范府的每一个角落,將这里打造成铁桶江山。 …… 鑑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一个坐著轮椅的老人,正捧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笑得像个孩子。 陈萍萍。 这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此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中满是慈爱与怀念。 “哈哈哈!好!好诗!” 陈萍萍拍著轮椅扶手,声音尖细却透著愉悦,“这小子,真有点小姐当年的风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就知道,小姐的儿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在他身旁,站著影子。全身上下都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院长。”影子的声音毫无感情,“范閒確实不错。但这情报里……还有一个人,很值得注意。” “哦?”陈萍萍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是说……范墨?” “是。” 影子指了指情报上的几行字。 “据探子回报,靖王府诗会上,范墨並未作诗,也未动手。但他在凉亭里看了一眼,贺宗纬便当场失声、跪地抽搐。” “还有……” 影子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叶重之女叶灵儿,乃是七品高手,且师从叶流云,性格火爆。但据內线回报,叶灵儿在见过范墨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对范墨言听计从,甚至……一回到叶府就宣布闭关,说是有了新的武道感悟。” 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忽快忽慢。 “一个眼神嚇跪贺宗纬?几句话让叶灵儿闭关?” “这可不是一个『废人』能做到的事。” 陈萍萍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那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时的表情。 “范建啊范建,你到底藏了什么?” “这个范墨……他的腿,是真的废了吗?” 陈萍萍看向影子。 “去查。” “不用管范閒,重点查范墨。” “查他在澹州的十年,查他接触过什么人,查他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我有种预感……” 陈萍萍看著黑暗的虚空,低声喃喃。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大少爷,或许比那个蹦蹦跳跳的二少爷,更危险。” “这京都的水,要被这两兄弟搅浑了。” …… 夜色深沉。 京都的四方势力,因为一首诗,因为两个人,彻底动了起来。 而在范府的东厢房內。 范墨和范閒正並肩坐在屋顶上(滕子京背上去的),喝著可乐,看著月亮。 “哥,你感觉到了吗?”范閒问。 “感觉到了。”范墨淡淡道,“今晚的京都,杀气有点重。” “怕吗?” “怕什么?”范墨喝了一口可乐,“风浪越大,鱼越贵。” “明天,我就让『天网』给那些不老实的傢伙,送份大礼。” (第三十六章 完) 第37章 二皇子的拉拢与拒绝 “诗仙”的名头,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要喧囂。 自从昨日靖王府诗会一战成名后,范府的门槛差点被各路慕名而来的拜帖给踏破了。有求诗的,有求墨宝的,还有不少媒婆拿著哪家小姐的生辰八字想来碰碰运气的。 范閒对此唯恐避之不及。 一大早,趁著那群狂热的粉丝还没堵门,范閒便拉著范墨,带上滕子京,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理由是“视察书局选址”,实则是为了躲清静。 马车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透著一股闷热,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哥,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范閒掀开车帘,看著窗外越来越冷清的街道,眉头微皱。 按理说,这里是通往城南繁华地段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也绝不该如此安静。整条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刚刚经歷了净街虎的扫荡。 “没走错。”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头也没抬,“只是有人不想让別人打扰,特意帮我们清了场。” “清场?”范閒一惊,“谁这么大排场?咱们这是遇到皇上了?” “不是皇上,也差不多了。”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前方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座修在路边的凉亭。凉亭四周掛著青色的纱幔,隨风飘荡。而在凉亭外,数十名身穿精良鎧甲的侍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將整条街封锁得严严实实。 “停车。”范墨淡淡吩咐。 滕子京勒住韁绳,马车稳稳停下。 “二少爷,大少爷,前面有人拦路。”滕子京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作为高手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凉亭里的人,很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摆,“閒儿,推我下去。有人请客吃葡萄,不吃白不吃。” 范閒虽然心中警惕,但也知道这时候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跳下车,將范墨推了下来,两兄弟一坐一立,向著那座凉亭走去。 …… 凉亭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盘洗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是的,蹲著。 他两只手抱著膝盖,那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透著一股慵懒颓废的气质。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没有穿鞋,光著两只脚丫子踩在椅子边缘,脚趾头还时不时动两下。 这一幕,若是让那些讲究礼仪的言官看到了,恐怕要当场撞柱死諫。 但在范閒眼里,这人……有点意思。 “来了?” 那年轻男子看到范閒兄弟二人,並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刚剥完葡萄、还沾著紫色汁水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別客气。” 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得津津有味。 在他的身后,站著一个怀抱长剑、面容冷峻如冰的青年剑客。那人就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利剑,哪怕只是站著,散发出的寒意都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 京都快剑,谢必安。 那么眼前这个蹲在椅子上的“光脚大汉”,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庆国二皇子,李承泽。 “草民范閒(范墨),见过二殿下。” 两兄弟虽然心里吐槽这皇子的造型,但面上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免礼免礼。”二皇子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我最烦那些虚礼。今天没外人,咱们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范閒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下。范墨的轮椅则停在桌边。 “听说,你们把郭保坤给废了?” 二皇子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他一边说著,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本王早就看那个废物不顺眼了。” 范閒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傻:“殿下说笑了。郭公子是酒后失足,自己摔的,与我们何干?” “得了吧。”二皇子翻了个白眼,“这种鬼话骗骗老百姓还行,骗我?当时我就在一石居对面的茶楼上看戏呢。” 范閒:“……” 合著您是vip观战席啊? “不过你们放心。”二皇子吐出一颗葡萄皮,“郭攸之那老狐狸想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被我让人拦下来了。还有刑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这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好了。 或者说,是“卖人情”。 范閒眉头微皱。他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这种皇子的人情。一旦欠下,往往意味著要拿“站队”来还。 “多谢殿下厚爱。”范閒拱手道,“只是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无意捲入……” “捲入什么?” 二皇子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捲入党爭?还是捲入夺嫡?”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著脚走到范閒面前,那张慵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 “范閒,你是聪明人。从你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中了。” “內库財权,那是一块肥肉。太子想要,长公主不想放,我也想要。” 二皇子指了指自己,笑得很坦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中你的才华,也看中你的……身份。只要你肯帮我,未来的庆国朝堂,有一半是你的。” “至於你那个书局……”二皇子看了一眼范墨,“我也很有兴趣。钱不是问题,人脉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合作,整个天下的生意,都是咱们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权势、財富、地位。二皇子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上。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知道这种夺嫡之爭有多凶险。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掺和这种层级的博弈。他只想好好活著,娶个媳妇,生个娃。 “殿下……”范閒斟酌著词句,想要委婉拒绝,“我只是个閒人,只想写写书,过过小日子。这种大事,我恐怕……” “別急著拒绝。” 二皇子拿起桌上那盘葡萄,递到范閒面前,“尝尝?这葡萄是西域进贡的,甜得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是一语双关。 吃了葡萄,就是上了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范閒看著那盘紫莹莹的葡萄,感觉像是一盘定时炸弹。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僵硬的时候。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范墨。 他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葡萄,甚至没有剥皮,直接扔进了嘴里。 “咔嚓。” 葡萄被咬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和谢必安同时看向范墨。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范閒身上,毕竟范閒才是主角,才是那个要接手內库的人。至於范墨,在他们眼里虽然有点神秘,但终究是个残废。 “嗯……” 范墨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將葡萄籽吐在了手心里。 “殿下。” 范墨抬起头,迎上二皇子的目光,脸上带著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这葡萄,酸了。” 二皇子一愣,隨即眯起了眼睛:“酸?这可是贡品,怎么会酸?” “或许是放久了,变味了。”范墨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也或许是……它本来就不適合我们的口味。” “范家人的胃口,比较刁。”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这是拒绝。 而且是比范閒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拒绝。 “哦?”二皇子重新蹲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范大少爷这是看不起本王?” “不敢。” 范墨摇了摇头,“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范家受皇恩浩荡,只忠於陛下。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葡萄,我们都不敢吃,也不能吃。” “因为吃了,会坏肚子。甚至……会死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只忠於陛下,就是不站队。不站队,就是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 二皇子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他盯著范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范墨,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二皇子幽幽地说道,“这京都有很多路。有的路宽敞,却走不通;有的路窄,却能登顶。你不选我这条路,难道想选太子那条死路?或者……你想自己走一条路?” “路在脚下,怎么走,是我们自己的事。” 范墨看著二皇子那双赤裸的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喜欢光著脚走路,那是殿下的雅兴。” “但我们兄弟二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也怕疼。” 范墨指了指地面。 “这京都的地面上,不像殿下府里的地毯那么软。” “这里有碎石,有荆棘,还有……钉子。” “殿下光著脚走久了,小心扎了脚,流了血,那可就不好看了。” 轰——! 这句话一出,凉亭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毫无官职的平民,竟然敢警告当朝皇子“小心扎脚”?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放肆!” 一直站在二皇子身后、如同雕塑般的谢必安,终於动了。 “呛——!” 一声清越的剑鸣。 谢必安手中的长剑虽然未完全出鞘,但那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已经如同风暴般席捲而出,直指范墨的咽喉。 他是“京都快剑”,八品巔峰的高手,出剑必见血。 范墨的话,触碰了他的底线。主辱臣死,他绝不允许有人敢这样对二皇子说话。 “大少爷小心!” 站在凉亭外的滕子京大惊失色,想要衝进来,但被外面的侍卫死死拦住。 范閒也是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摸向了怀里的毒药,体內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准备暴起伤人。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范墨,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谢必安那把即將出鞘的剑。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瞥了谢必安一眼。 仅仅是一眼。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也没有什么异象横生。 但在谢必安的感知中,世界变了。 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剑,这把陪伴了他十几年、杀人无数的利器,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剑柄上。 不,不仅仅是沉重。 那是……恐惧。 身为剑客,剑就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感官延伸。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长剑在颤抖,在哀鸣! 那是一种遇到了剑中帝王、遇到了绝对不可战胜的存在时,兵器本身產生的灵性畏惧! “嗡——” 长剑在剑鞘中疯狂震动,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如同悲鸣般的声音。 无论谢必安如何催动真气,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把剑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剑鞘里,拔不出来!哪怕是一寸都拔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 谢必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下。他的手在抖,心在颤。 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范墨依旧在微笑著,手里拿著一颗葡萄在把玩。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在这一刻,谢必安终於明白了那天在一石居,李弘成和郭保坤的护卫们到底经歷了什么。 这不是武功。 这是……神威。 “必安,退下。” 就在谢必安快要崩溃的时候,二皇子的声音適时响起。 压力骤然消失。 谢必安猛地鬆开手,踉蹌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范墨的眼神如同看著鬼神。 二皇子並没有因为手下吃瘪而生气。相反,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嚇人。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二皇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拍起了大腿。 “我原本以为,范閒才是那个妙人。没想到……真正藏拙的,是你啊,范墨。” 二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范墨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著这张苍白的脸。 “你的腿,没废吧?”二皇子突然问道。 “废了。”范墨面不改色,“太医都看过了。” “废了好啊,废了好。” 二皇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若是你不废,这太子之位,怕是轮不到李承乾那个蠢货了。” “殿下慎言。”范墨淡淡提醒。 “行了,既然你们不爱吃葡萄,那我就不勉强了。” 二皇子直起腰,挥了挥手,“鞋子嘛,我会穿上的。不过范大少爷,这京都的路滑,有时候穿了鞋,也未必走得稳。” “多谢殿下提醒。我们兄弟俩,互相扶持,应该摔不著。”范墨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互相扶持。” 二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那我就在前面等著你们。希望到时候,咱们不是敌人。” “必安,走了。” 二皇子转身,光著脚走出了凉亭。谢必安紧隨其后,在经过范墨身边时,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范墨一眼。 侍卫们撤去,街道重新恢復了通畅。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哥……你刚才那一手,又是什么掛?”范閒低声问道,“我看谢必安那把剑都在叫唤,这也太玄幻了吧?” “没什么。” 范墨將手里的葡萄扔回盘子里,擦了擦手。 “就是用『精神念力』压了一下他的剑鞘。简单的物理学原理,摩擦力变大而已。”(强行科学解释) 范閒:“……” 神特么物理学原理! “不过哥,咱们这算是彻底得罪二皇子了吗?”范閒有些担忧,“这货看著疯疯癲癲的,其实心机深沉得很。” “得罪?” 范墨看著二皇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这叫『展示价值』。”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獠牙,別人才会尊重你的『中立』。” “如果刚才我们唯唯诺诺,或者真的吃了那葡萄,那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马车走去。 “走吧,閒儿。回家。” “这京都的钉子確实多,但咱们……有锤子。” 范閒看著大哥的背影,咧嘴一笑。 是啊。 有大哥这个“雷神之锤”在,管他什么钉子,砸平了就是! (第三十七章 完) 第38章 滕子京的旧刀 从二皇子的“鸿门宴”(虽然是在街头凉亭)回来后,范府的气氛略显沉闷。 虽然范墨以雷霆手段逼退了谢必安,甚至在言语上压制了二皇子,但这无疑也意味著范家彻底走到了台前,成为了京都各方势力眼中的焦点——或者说是靶子。 夜深人静,西跨院的灯火依旧亮著。 院子里的磨刀石旁,传来一阵阵单调而沙哑的摩擦声。 “沙——沙——” 滕子京蹲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长刀,一下又一下地磨著。 这把刀已经很旧了。刀鞘是用最普通的黑木做的,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透发黑,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刀刃上虽然被磨得雪亮,但仔细看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就像滕子京这个人一样。 沧桑、坚韧,却满身伤痕。 “老滕,这么晚了还不睡?” 范閒手里提著两壶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磨刀石旁边的台阶上。 “二少爷。”滕子京停下手中的动作,想要起身行礼。 “坐坐坐,別搞那些虚的。”范閒把一壶酒扔给他,“怎么?睡不著?是不是今天被那个谢必安嚇著了?” 滕子京接过酒,苦笑一声,並没有喝,而是低头看著手中的旧刀。 “二少爷,我想……我该走了。” 滕子京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决绝。 范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走?去哪?回澹州?” “不,是离开范府。” 滕子京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本就是个戴罪之身。当年假传军令刺杀朝廷命官(虽然是被骗的),这是死罪。鑑察院虽然暂时没抓我,但並不代表这事儿翻篇了。” “而且,我最大的仇家是郭家。” 滕子京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前两天,大少爷废了郭保坤。郭家现在恨范家入骨。如果他们查出我这个当年的『漏网之鱼』就在范閒少爷身边,一定会以此为藉口,向范家发难。” “我是个不祥之人。”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二少爷,给大少爷,给整个范府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滕子京站起身,对著范閒深深一鞠躬。 “这几日,承蒙二位少爷不弃,把我当人看。滕某感激不尽。但……缘分已尽,滕某告辞。” 说完,他將那壶未开封的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要向院门外走去。 背影萧索,如同一匹即將独自走进风雪的孤狼。 “站住。” 范閒刚想衝上去拦人,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厢房內传出。 房门打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大少爷。”滕子京脚步一顿,转过身,不敢看范墨的眼睛。 “想走?” 范墨將手中的卷宗隨手扔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之后呢?继续当个通缉犯?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还是说,你想去找郭家拼命,用你这把破刀,去换郭攸之的一根头髮?” 范墨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扎心。 滕子京浑身颤抖,却无法反驳。 “进来。” 范墨调转轮椅,回到了屋內,“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 滕子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范閒。 范閒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我哥从来不废话,他既然留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三人进了屋。 屋內烛火通明。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打开看看。” 滕子京走上前,有些迟疑地翻开了那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印著一个诡异的鬼面图腾,正是“天网”的標誌。 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庆历二年,六月。京都西郊,滕家村惨案始末。】 【主谋: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 【执行者:郭府护卫统领,张三。】 【掩盖者:刑部侍郎……】 滕子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家破人亡的根源。 当年,他路见不平,教训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谁知那恶霸竟是郭家的远房亲戚。郭保坤为了给亲戚出气,竟然派人烧了滕子京的家,还勾结官府,给他扣上了一个“假传军令、意图谋反”的帽子,逼得他不得不亡命天涯,最后为了活命,才接下了刺杀范閒的任务。 “这……这是……”滕子京看著卷宗里那些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证据,连当年那个受贿官员收了多少银子、在哪个酒楼交易的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年的真相。” 范墨淡淡道,“也是能让郭攸之倒台、能让你翻案的铁证。” “有了这个,鑑察院就能名正言顺地重审旧案。你不再是通缉犯,而是受害者。” 滕子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復仇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大少爷……这……这些都是真的?” “天网从不记录假消息。”范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要你愿意,这份卷宗明天就会出现在陈萍萍的案头。郭家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去,郭保坤那个残废,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噗通!” 滕子京重重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替我报仇雪恨!滕某……滕某万死难报!” “先別急著死。” 范墨摆摆手,“报仇只是第一步。你刚才说要走,除了怕连累我们,还有一个原因吧?” 滕子京身子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 “是……我……我想去找我的妻儿。” “虽然我知道她们可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找到她们的坟,给她们磕个头,我也就心安了。” 说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终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逃亡了两年,最牵掛的就是家里的妻儿。但在郭家的追杀下,她们孤儿寡母,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滕子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哥,你是不是……”范閒看向范墨,眼中带著希冀。他知道,以大哥的手段,既然查了当年的案子,不可能不查滕子京的家人。 “啪。” 范墨没有说话,只是又扔出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画著一幅画。 画工有些稚嫩,用的是劣质的炭笔。画上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个妇人正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笑得很开心。 而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等爹爹回家。” 滕子京看到这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著手,捧起那张信纸,死死地盯著画上的妇人和孩子。 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儿子! 虽然画得很粗糙,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是那个孩子眉心的红痣,那是他亲手点上去的! “这……这是……”滕子京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们没死。” 范墨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当年郭家放火的时候,你的妻子很聪明,带著孩子躲进了地窖。后来她们逃到了京都城外的柳林村,隱姓埋名,靠著给別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虽然过得清苦,但很平安。” “这是『天网』的探子昨天刚画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学会叫爹了。” “啊——!!!” 滕子京终於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痛苦、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没死! 她们没死! 她们还在等他回家! 范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走过去拍著滕子京的背。 良久,滕子京终於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看著范墨,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杂质,只有绝对的、至死不渝的忠诚。 “大少爷。” 滕子京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誓。 “您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家。从今往后,滕子京这条命,就是范家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是死效。 在这个时代,这是最高的誓言。 范墨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既然是你的人,那我自然要护著。你的妻儿,我已经让人接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里,就在范府的產业下,很安全。明天你就可以去看她们。”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滕子京又磕了几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过……” 范墨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滕子京腰间那把破旧的长刀上。 “既然要给我范家卖命,这把破刀,就扔了吧。” 滕子京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范墨轻轻拍了拍手。 房樑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隨后,一个沉重的长条形黑匣子和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马甲,出现在了桌子上。 “打开看看。”范墨示意。 滕子京走过去,打开了黑匣子。 一股森寒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或者说是短刀。 刀身並不长,约莫一尺左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色,没有丝毫反光。刀刃呈现出诡异的锯齿状,而在刀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 【合金战术匕首·暗夜獠牙】 这是系统商城里的现代特种兵装备。採用的是也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高强度鈦合金,硬度是普通钢铁的十倍,且重量极轻。 “这……” 滕子京是个识货的行家。他拿起匕首,只觉得轻若无物。他试著轻轻挥动了一下。 嗤——! 空气仿佛被切开了一般,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 他隨手拿起桌角的一块铜镇纸,並没有用內力,只是轻轻一划。 就像是切豆腐一样。 那块厚实的铜镇纸,直接被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绝世好刀!” 滕子京惊呼出声,爱不释手。对於一个武者来说,这把刀简直比绝世美女还要有吸引力。 “这把刀,削铁如泥,吹毛断髮。就算是九品高手的护体真气,也能破开。” 范墨淡淡道,“送你了。以后用它,別给范家丟人。” “是!”滕子京激动得手都在抖。 “还有这个。” 范墨指了指那件黑色的马甲。 滕子京拿起马甲,发现它非常轻薄,摸起来软绵绵的,像是某种丝绸,但又比丝绸坚韧得多。 “这是软蝟甲?”范閒好奇地凑过来,“黄蓉同款?” “算是吧。”范墨笑了笑。 其实这是**【纳米凯夫拉防刺服(古装版)】**。 “穿上它。”范墨对滕子京说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普通的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下。就算是八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帮你卸掉七成力道。” 滕子京震惊了。 这哪里是装备?这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他立刻脱下外衣,將马甲穿在里面,感觉轻便透气,丝毫不影响行动。 “大少爷……”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和手中的神刀,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大少爷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家人,又给了他神装。 这份恩情,唯有以命相报。 “滕子京。” 范墨看著全副武装的滕子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炫耀的,也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 “我是要你活著。”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范閒。 “閒儿要去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你是他的护卫,是他的盾牌。” “这京都想要他命的人很多。以后,可能会有八品,甚至九品的高手来杀他。” “我给你这身装备,就是希望你在替我弟弟挡刀的时候……”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温柔。 “別把自己玩死了。” “你的妻儿还在等你回家吃饭。我也不想閒儿因为你的死而內疚一辈子。” “听明白了吗?” 滕子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如铁。 “听明白了!” “大少爷放心!只要我不死,绝没人能伤二少爷一根毫毛!” “若是遇到了我也挡不住的高手……” 滕子京握紧了手中的暗夜獠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就用这把刀,咬下他一块肉来!哪怕是用我的命去填,也要给二少爷拖出一条生路!” 范閒听得眼眶发热,走过去给了滕子京一拳。 “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咱们都要好好活著!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对!一起活著!”滕子京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老鼠在偷吃东西。 “谁?!” 滕子京反应极快,手中的匕首瞬间反握,身形如电般冲向窗户。 “別动手!自己人!自己人!” 一个猥琐的声音急忙喊道。 窗户被推开。 王启年那一脸諂媚的笑容出现在眾人面前。他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梨,一脸羡慕地看著滕子京身上的装备。 “嘿嘿,大少爷,二少爷,滕兄。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王启年虽然是鑑察院的人,但已经被范墨的金钱攻势彻底收买,现在基本上算是范府的编外人员。 “王启年?”范閒没好气地说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听墙根?” “哪能啊!下官是来送情报的!” 王启年钻进屋子,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黏在滕子京那把匕首上,拔都拔不下来。 “嘖嘖嘖,这刀……这甲……大少爷,您这也太偏心了吧?”王启年搓著手,一脸期待地看著范墨,“下官虽然武功不如滕兄,但这轻功和追踪术也是一绝啊!而且下官上有老下有小……” “行了,別卖惨了。” 范墨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个活宝。 他隨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至於装备……”范墨想了想,“等你什么时候立了大功,我送你一双『追云靴』(加移动速度的),如何?” “得嘞!大少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王启年接过银子,瞬间心满意足。 “说正事。”范墨收敛笑容,“什么情报?” 王启年正色道:“回大少爷。鑑察院一处刚收到消息,太子那边有动作了。好像是针对滕兄当年的案子,想要翻案……哦不,是想要坐实滕兄的罪名,以此来牵连范府。” “太子?” 范墨冷笑一声。 “看来郭保坤断了腿,这位太子殿下坐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玩法律……”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 “王启年,这东西,你拿去。” “明天一早,把它悄悄放在陈萍萍的桌子上。记住,要悄悄的,別让人发现是你放的。” 王启年看了一眼那份卷宗,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范墨的神色,就知道这绝对是个大炸弹。 “明白!这业务我熟!”王启年嘿嘿一笑,將卷宗揣进怀里。 “好了,都散了吧。” 范墨挥了挥手。 “今晚是个好觉。但明天……” 范墨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京都的天,又要变了。” 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王启年揣著银子和卷宗,范閒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待。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范墨已经完成了他在京都势力的第一次核心整合。 利刃已出鞘,鎧甲已在身。 接下来,就是杀戮与权谋的盛宴了。 (第三十八章 完) 第39章 醉仙居的请柬 京都的夜,有两张面孔。 一张是宵禁后的寂静深沉,属於皇宫与高门大院;另一张则是喧囂靡丽、纸醉金迷,属於流晶河。 此时,范府的门房处递进来一张烫金的帖子。 “二少爷,靖王世子派人送来的。” 范閒刚刚练完一轮霸道真气,正擦著汗,接过帖子一看,眉头挑了挑。 “醉仙居?听名字像个酒楼,怎么世子还特意嘱咐让我別带若若?”范閒有些纳闷。 “醉仙居不是酒楼,是青楼。”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迴廊阴影处传来。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洁白的羊毛毯,手里捏著一把鱼食,正往池塘里撒。 “青楼?”范閒眼睛一亮,隨即又假装正经,“咳咳,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去这种烟花之地?这是在腐蚀我的革命意志啊!” “拉拢罢了。” 范墨看著池中爭食的锦鲤,淡淡道,“靖王府诗会之后,你『诗仙』的名头响彻京都。二皇子虽然那天在街头吃了瘪,但並没有放弃。李弘成作为二皇子的死党,自然要替主子出面,用男人的方式来拉近关係。” “男人的方式……”范閒苦笑,“就是喝花酒?” “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有效的社交手段。”范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而且,醉仙居可不是一般的青楼。那是流晶河上的头牌,多少王公贵族想去还得看那里的姑娘心情。” 范閒想了想,把帖子往怀里一揣:“既然世子盛情相邀,不去就是不给面子。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京都的销金窟到底长什么样。哥,你要不要……” 他本是隨口一问,毕竟范墨身体“不便”,且向来喜静。 “好啊。” 出乎意料的,范墨竟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也去。” “啊?”范閒愣住了,“哥,你去……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范墨转动轮椅,“我去听听曲,喝喝茶,顺便……见一位『老朋友』。” 范閒看著大哥那深邃的眼神,心中莫名一跳。 大哥口中的“老朋友”,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即將倒大霉的人。 …… 入夜,流晶河畔。 这里是京都唯一没有宵禁的地方。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著两岸无数盏红灯笼,將整个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河面上,各式各样的花船画舫穿梭往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脂粉香和醇厚的酒气。 “让开!让开!” 並没有囂张的喝骂,但人群却自动分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因为那辆漆黑如墨、散发著沉鬱气息的马车来了。 沉阴木马车。 如今在京都,这辆车比亲王的车驾还要有威慑力。毕竟“一石居断腿”和“庆庙嚇马”的传说还热乎著,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范家的霉头。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岸边最豪华的一处码头前。 那里,早有一艘巨大的画舫在等候。画舫共分三层,雕樑画栋,灯火辉煌,船头上掛著“醉仙居”三个大字的灯笼。 靖王世子李弘成一身便装,早已立在船头等候。看到范家的马车,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范兄!可算来了!” 李弘成迎上前去。 车帘掀开,范閒跳下车,拱手笑道:“世子相邀,敢不从命?只是今日,我还带了个蹭饭的,世子不会介意吧?” “哪里话!范兄的朋友就是我的……” 李弘成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滕子京从车后搬下了轮椅,然后將范墨抱了下来。 李弘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范墨。 这个让他做噩梦的男人,竟然也来了? 逛青楼带个残废哥哥?这范閒是怎么想的?而且……范墨这种狠人,来这种风月场所,总感觉画风不对啊! “世子殿下,叨扰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对著李弘成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得就像是来参加朝会,而不是来喝花酒。 “不……不叨扰……”李弘成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冷汗,强笑道,“范大少爷能来,是醉仙居的荣幸,也是弘成的荣幸。快,里面请!” 虽然心里发怵,但李弘成毕竟是皇族子弟,场面功夫还是到位的。他亲自引路,將兄弟二人迎上了画舫。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周围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贪婪的。 范閒一身白衣,风流倜儻,自然引得不少船上的姑娘挥舞手帕,暗送秋波。 而范墨…… 他就像是一个黑洞。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长袍,坐在轮椅上,明明处於低位,却给人一种他在俯视眾生的错觉。那些原本想调笑两句的姑娘,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纷纷噤声,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这就是那个范家大少?” “好冷的人……不过,长得真俊啊,可惜了腿。” “嘘!小声点!听说他杀人不眨眼!”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范墨面不改色,任由滕子京推著,进入了画舫的顶层雅间。 …… 雅间內,布置得极尽奢华。 地铺红毯,墙掛名画,角落里燃著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流晶河两岸的绝美夜景。 “范兄,今日这局,没有外人,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李弘成示意两人入座,然后拍了拍手。 “既然来了醉仙居,自然要请这里最好的姑娘。司理理姑娘,出来见客吧。” 隨著话音落下,一阵悠扬的琴声先一步从屏风后传出。 琴声如流水,潺潺动人,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瞬间抓住了人的耳朵。 隨后,屏风被侍女缓缓拉开。 一个身穿淡粉色纱裙的女子,抱著一把古琴,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她很美。 不同於林婉儿那种清纯的病態美,也不同於范若若那种知性的书卷气。司理理的美,是那种成熟的、带著一丝嫵媚却又夹杂著清冷的复杂气质。 她的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男人的魂魄。但她的神情却又带著几分疏离,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褻玩。 这就是流晶河的花魁,司理理。 也是北齐潜伏在南庆京都级別最高的暗探。 “奴家司理理,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范公子……和范大少爷。” 司理理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却不显得轻浮。 她在行礼的时候,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对於“诗仙”的好奇。 但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范墨身上。 那一瞬间,范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惊惧。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几乎是转瞬即逝,但逃不过大宗师的眼睛。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司理理,心率加快,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判断:她认识宿主,或者说,她背后的情报网,对宿主有极高的警惕。】 范墨嘴角微扬,拿起一颗花生,慢慢地剥著。 看来,“天网”在北齐那边的动静,已经让这位暗探察觉到了什么。 “理理姑娘不必多礼。”范閒倒是很给面子,笑著虚扶了一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范公子谬讚了。” 司理理起身,抱著琴走到窗边坐下,“奴家只是个风尘女子,哪里比得上范公子的诗才惊艷天下。今日能为范公子抚琴,是奴家的福分。” “哈哈,那就有劳姑娘了。”李弘成举起酒杯,“来,范兄,咱们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弘成是个社交达人,频频劝酒,言语间不经意地透露出二皇子对范閒的欣赏,以及太子那边的某些“不光彩”手段。 范閒则打著太极,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一副“我只懂诗词不懂政治”的模样。 而司理理,则一直在抚琴助兴。 她的琴声很高明,能在不经意间引导人的情绪。 而且,她很会说话。 “范公子,奴家听说您在澹州长大?” 琴声间歇,司理理端起酒杯,敬了范閒一杯,眼神迷离地问道,“澹州临海,风景定然极好。不像这京都,虽然繁华,却总觉得是个笼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范閒有些微醺,感慨道,“京都確实是个大笼子。还是澹州自在。” “那范公子……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笼子?” 司理理的声音带著一丝诱导,“比如……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她在试探。 试探范閒对庆国的忠诚度,试探他是否有野心,或者……是否有离开的念头。这是身为暗探的职业本能。 范閒笑了笑:“更远的地方?你是说北齐吗?” 司理理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北齐苦寒,但听说那里文风鼎盛,或许更適合范公子这样的才子。” “哈哈,有机会倒是想去看看。”范閒隨口敷衍。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李弘成也在一旁推波助澜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范墨剥开了手中那颗花生的壳。 “理理姑娘。” 范墨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场中曖昧热络的气氛。 司理理手一顿,转头看向范墨,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大少爷有何吩咐?” 范墨將花生仁扔进嘴里,细细咀嚼,目光却穿过酒杯的倒影,直直地刺入司理理的眼睛。 “这琴,弹得不错。” 范墨淡淡道,“技法嫻熟,感情充沛。只是……” “只是什么?”司理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是这琴音里,杀气太重了。” 范墨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里仿佛藏著刀子。 “从我们进门开始,你的琴音虽然柔和,但指法间却一直扣著一股劲。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寻找机会杀人?” 此言一出,李弘成和范閒都愣住了。 “哥,你喝多了吧?”范閒笑道,“这么好听的曲子,哪来的杀气?” 司理理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少爷说笑了。奴家一介弱女子,只会弹琴唱曲,哪里懂什么杀气?怕是大少爷听错了。” “是吗?” 范墨没有反驳,只是又拿起了一颗花生。 “我听说,人在想家的时候,情绪会不稳。情绪不稳,琴音就会乱。” 范墨一边剥花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理理姑娘来京都也有几年了吧?这流晶河的水虽然好,但终究不如……北方的雪水凛冽。” “北方”二字一出,司理理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这还不够。 范墨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如同猫戏老鼠。 “对了,理理姑娘。” “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说是北齐的那位小皇帝,最近正在找人。” “找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听说,那个血脉还有个弟弟,被扣在皇宫里当质子,日子过得很惨啊。” 錚——!!! 一声刺耳的崩断声响起。 司理理手中的琴弦,断了。 那根崩断的琴弦弹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恐惧。 一种即將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弟弟。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最大的软肋,更是她不得不成为暗探、潜伏南庆的唯一理由! 这个秘密,除了北齐皇室的核心成员和锦衣卫首领沈重,根本没人知道! 这个范家大少爷……他是怎么知道的?! “理理姑娘?” 李弘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怎么了?手没事吧?” 司理理猛地回过神来。她用颤抖的手按住琴弦,低下头,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恐和慌乱。 “没……没事……”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奴家走神了……琴弦老化,惊扰了贵客,死罪……” “无妨。” 范墨將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桌上,推到了范閒面前。 “琴弦断了,换一根就是。” “但这人心要是乱了……” 范墨看著司理理那颤抖的肩膀,语气幽幽。 “可就不好收拾了。” “閒儿,把这花生吃了。补脑。” 范閒看著那颗花生,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司理理,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大哥。 虽然他不知道大哥刚才那番话到底意味著什么,但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大哥又在开掛了。 而且这一次,似乎抓住了这位花魁娘娘的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范閒低声问道。 “吃你的花生。”范墨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李弘成,微笑道:“世子殿下,这曲子也听了,酒也喝了。但我看理理姑娘似乎身体不適,咱们是不是该换个玩法?” 李弘成虽然一头雾水,但也看出了气氛不对。 “啊……对!换个玩法!”李弘成连忙打圆场,“那个……理理姑娘既然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换几个舞姬上来!” “多谢世子体恤。” 司理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在经过范墨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晚上,来我房间。” 一个细若蚊吟、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是传音入密。 司理理浑身一颤,差点摔倒。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范墨。 只见范墨正端著酒杯,对著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迷人,但在司理理眼中,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恐怖。 她知道,自己完了。 这层身份,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彻底透明。 “是……” 司理理低著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雅间。 看著司理理离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系统。” 【宿主,我在。】 “標记司理理。今晚,我要收网。” 【指令確认。目標已標记。】 范墨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北齐暗探? 不,从今天起,她就是“天网”安插在北齐的一颗钉子。 而且,是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 (第三十九章 完) 第40章 你是北齐暗探 醉仙居,顶层雅间。 流晶河上的夜风透过雕花的窗欞吹了进来,带著一丝湿润的凉意,却吹不散这房间里逐渐升温的曖昧与……杀机。 酒过三巡,靖王世子李弘成似乎有些微醺。他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换琴弦的司理理,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范墨,突然眼珠一转,站起身来。 “哎呀,这酒喝得有些急,本世子要去方便一下。” 李弘成一把拉起还在剥花生的范閒,挤眉弄眼地说道,“范兄,你也陪我去一趟?正好,我有几句关於……咳咳,关於你那书局的私房话想跟你聊聊。” 范閒一愣,看著李弘成那副“我懂你”的表情,瞬间明白这货是想给大哥创造机会。 虽然范閒觉得大哥这种清心寡欲(装的)的人应该不需要这种机会,但他还是想看看大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刚才大哥那句“琴音里有杀气”,可是让他到现在都还没琢磨透。 “行,正好我也想透透气。”范閒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范墨,眼神中带著询问:哥,你一个人行吗? 范墨微微頷首,目光並没有看他,而是依旧盯著那个正在低头调音的女子背影。 “去吧。让滕子京也跟你们去,守在门口,別让人进来打扰。”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范閒心中一凛。大哥这是要清场办事了。 “好嘞。”范閒没有多问,拉著李弘成,带著滕子京,退出了雅间,並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残废公子。 一个是拥有倾城之色、名动京都的花魁娘娘。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司理理並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轻轻拨弄著新换上的琴弦,发出一两声单调的音符。她的背影看起来依旧婀娜多姿,但在范墨的大宗师感知中,她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人都走了。” 范墨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理姑娘,还要背对著我吗?”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又带著几分嫵媚的笑容。 “大少爷……” 她莲步轻移,走到范墨身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抹雪白的脖颈和若隱若现的锁骨,在灯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大少爷刚才的话,真是嚇坏奴家了。” 司理理的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颤抖,仿佛真的是受了惊嚇的小白兔,“什么北方,什么杀气……奴家听不懂。奴家只是个苦命的风尘女子,若是哪里伺候得不好,大少爷责罚便是……” 说著,她伸出手,想要去端范墨面前的酒杯,藉机靠近他。 这是一种本能的魅术。也是她在无数次危机中活下来的武器。只要男人动了心,哪怕是一瞬间的恍惚,她就有机会掌控局面,甚至……杀人灭口。 然而。 她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僵住了。 “啪。” 一声脆响。 一样东西被范墨隨手扔在了桌子上,正好压住了司理理想要去拿酒杯的手指。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通体由玄铁打造,呈菱形,边缘锋利如刀的令牌。令牌的正面,刻著一只狰狞的狼头图腾;而在背面,则刻著两个用北齐文字写成的小字—— 【暗影】。 司理理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烈收缩,仿佛是被强光刺伤了眼睛。 她脸上的嫵媚笑容僵硬、碎裂,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 这块令牌,她太熟悉了。 这是北齐锦衣卫最高级別的暗探信物!只有直接对北齐皇室负责的核心成员才拥有! 这东西……怎么会在范墨手里?! “演。” 范墨靠在轮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看著司理理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 “继续演。” “北齐锦衣卫暗探,代號『红袖』,司理理姑娘。” “如果不弹琴,你可以改行去唱戏。这变脸的功夫,確实不错。” 轰! 身份被彻底揭穿。 司理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在这个敌国京都能活下去的唯一底牌,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你……你到底是谁?!” 司理理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沙哑。她不再偽装柔弱,身体猛地后撤,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死死地盯著范墨。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淡淡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北齐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我知道你有个弟弟被扣在北齐皇宫当质子,我还知道……” 范墨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我知道你这次潜伏京都,除了搜集情报,还有一个任务——配合北齐使团,伺机刺杀南庆的重要人物,製造混乱。” “比如……我那个刚接手內库的弟弟,范閒。” 司理理的心臟狂跳。 全中! 他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就算是鑑察院的陈萍萍,也不可能把她的底细查得这么干净! 难道……范家在北齐也有人?而且是核心层的人? 绝望。 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绝望感笼罩了司理理。 但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绝望之后,便是疯狂的反扑。 既然身份暴露,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人灭口,然后逃亡!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 司理理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无比。她原本娇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意。 “那就留不得你了!” 唰! 寒光一闪。 一把极薄、极锋利的短剑,不知何时从她的袖中滑落到掌心。 司理理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利箭,直扑轮椅上的范墨。 她的速度极快! 虽然比不上燕小乙那种九品高手,但也绝对达到了六品巔峰的水准!在如此近的距离內,面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这一击几乎是必杀! 剑尖直指范墨的咽喉。 “去死吧!”司理理心中怒吼。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剑,范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躲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著那刺来的剑尖,轻轻一弹。 就像是在弹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叮——!”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並没有想像中利刃入肉的声音。 司理理只觉得自己这一剑像是刺在了一座铁山上。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顺著剑身瞬间反震回来! “咔嚓!” 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剑,竟然在范墨的指风之下,寸寸崩断! 碎片四溅。 “唔!” 司理理髮出一声闷哼,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屏风上,將屏风撞得粉碎。 “噗!” 她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那淡粉色的纱裙。 一招。 甚至连招式都算不上。 仅仅是一个弹指,就废了她的武器,重创了她的內臟! 司理理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那个依旧安坐在轮椅上、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的男人。 恐惧。 比身份暴露时更深沉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六品?” 范墨放下手,轻轻吹了吹手指,语气中透著一丝失望。 “太弱了。” “就这点本事,也想杀人灭口?” “你……”司理理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因为一股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正从范墨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杀气。 那是重力。 【系统启动:重力场控制仪(局部)】 在这股力场之下,司理理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只能趴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仰视著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大……大宗师?!” 司理理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疯狂的念头。 除了大宗师,谁能有这种凭空压人的手段? 范建的儿子是大宗师?这怎么可能?! “不用猜了。” 范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不是大宗师。”(骗鬼呢,明明就是)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滑到司理理面前。 轮椅的阴影笼罩了她。 “我只是……范閒的哥哥。” 范墨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我说过,琴音乱了,人就乱了。现在,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司理理咬著牙,眼中含泪,却不敢再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你要……怎么样?”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吗?” “杀你?” 范墨摇了摇头。 “杀你太容易了。但我留著你,还有用。” 范墨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瓷瓶。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猩红色的、散发著奇异甜香的药丸。 “张嘴。”范墨命令道。 司理理紧闭著嘴,拼命摇头。作为暗探,她太知道这些药丸是什么了。毒药,蛊虫,或者是某种控制心智的邪物。 “不张?” 范墨眼神一冷。 那股压在司理理身上的重力瞬间加倍。 “咔嚓!” 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司理理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剧痛让她忍不住张开了嘴想要惨叫。 就在这一瞬间。 那颗红色的药丸,被范墨准確无误地弹进了她的喉咙。 “咕嘟。” 药丸入腹。 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压力骤减。 司理理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想要把药吐出来,却发现那药早已融入血液,根本吐不出来。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司理理绝望地问道。 “三尸脑神丹。” 范墨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其实就是一颗高浓度的维生素c糖球,外加一点让身体发热的辣椒素)。 “这是一种来自神庙的古老毒药。” 范墨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服下此药者,每隔三个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药性发作,尸虫入脑,你会感觉有千万只虫子在啃食你的脑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司理理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她感觉体內確实有一股热流在乱窜(辣椒素起效了),仿佛真的是毒药发作的前兆。 她彻底崩溃了。 “你……你这个恶魔……”司理理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谢谢夸奖。” 范墨微笑著接受了这个称呼。 “现在,我们来谈谈交易。”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司理理(这是他今天给出的第三块手帕了,看来以后要多批发点)。 “擦乾眼泪。我不想让范閒进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以为我欺负了你。” 司理理接过手帕,颤抖著擦去嘴角的血跡和眼泪。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认命了。 “很简单。”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北齐的暗探,而是我『天网』的人。你的代號不变,还是『红袖』,但你的主子,换成了我。” “北齐那边传来的所有情报,我要一份备份。北齐给你下达的所有指令,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是要让她做双面间谍。 司理理咬著牙,点了点头。命都在人家手里,她没得选。 “第二。”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次使团出使北齐,如果不出意外,你会是隨行人员之一。” “我要你活著回到北齐。” “然后,利用你皇室血脉的身份,接近小皇帝战豆豆。我要知道北齐朝堂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关於神庙的消息。” 司理理一愣。 她没想到范墨的图谋竟然这么大!不仅仅是南庆,他的手甚至想伸进北齐的皇宫! “可是……我的弟弟……”司理理哽咽道,“如果我背叛了北齐,他们会杀了我弟弟的。” “你弟弟?” 范墨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扔给司理理。 “是这个叫李元的小胖子吗?” 司理理抓起画像,看著上面那个熟悉的小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放心。” 范墨淡淡道,“『天网』在北齐也有人。只要你听话,办事得力。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回到北齐的那一天,你的弟弟,会毫髮无伤地出现在你面前。” “甚至,我可以帮你把你弟弟救出来,送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让他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真的?!”司理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光芒。 对於她来说,弟弟就是一切。 “我范墨,从不骗人。”(除了那颗维生素c) 范墨看著她,语气坚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你,也只有我能救你弟弟。” “北齐把你当工具,但我把你当……员工。” “只要你创造价值,我就给你相应的报酬和庇护。” 司理理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他坐在轮椅上,虽然他刚刚给自己下了毒,虽然他冷酷无情。 但不知为何,听到那句“我能救你弟弟”时,她竟然相信了。 因为他的强大,超出了她的认知。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她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头髮。 然后,她对著范墨,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再是花魁对恩客的敷衍,也不是暗探对敌人的偽装。 而是下属对主上的臣服。 “属下红袖,参见尊主。” 司理理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恢復了冷静。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整理一下妆容。范閒他们快回来了。” “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秘密。在范閒面前,你依然是那个风情万种的花魁,依然是那个……想要套他话的北齐暗探。” “戏要演全套,明白吗?” “属下明白。”司理理乖巧地点头。她坐回琴台前,重新换上一根琴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心跳。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李弘成的大嗓门。 “哈哈!范兄,我就说这酒喝多了得放水吧!舒服多了!” “世子海量,佩服佩服。”范閒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范閒和李弘成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屋內的场景,都愣了一下。 屏风倒了,地上有些凌乱,司理理正坐在琴台前调音,只是眼圈微红,似乎哭过。 而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那个酒杯,神色如常。 “这……”李弘成指著倒塌的屏风,“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 范墨微笑著解释道,“刚才理理姑娘给我舞了一曲剑舞,不小心滑倒了,撞倒了屏风。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嚇。” “剑舞?”范閒狐疑地看著自家大哥。 你一个残废,让人家花魁给你表演剑舞?这藉口也太烂了吧? “是……是的。” 司理理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声音柔弱,“是奴家学艺不精,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她看向范墨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顺从。 范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他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司理理。 “嘖嘖嘖……” 范閒心中暗嘆。 “看来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大哥已经把这位花魁娘娘给『收拾』服帖了。”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但……大哥牛逼!” “既然没事就好!”李弘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来来!接著喝!理理姑娘,再弹一曲!这次咱们听个喜庆点的!” “是。” 司理理低下头,手指抚上琴弦。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琴音里没有了杀气,也没有了试探。 只有深深的敬畏,和一种名为“臣服”的旋律。 范墨端起酒杯,看著窗外流晶河的夜色,嘴角微扬。 北齐这颗棋子,落下了。 接下来,该轮到牛栏街的那场大戏了。 (第四十章 完) 第41章 一夜无眠与迷药 醉仙居的喧囂,隨著夜色的加深逐渐平息。 靖王世子李弘成是个识趣的人,或者是酒劲上头真的撑不住了,在留下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范兄好生享受”的曖昧话语后,便带著侍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画舫。 偌大的顶层雅间,此刻只剩下了范家兄弟二人,以及那位刚刚经歷了人生中最黑暗一小时的花魁——司理理。 房门紧闭,窗外的流晶河水声潺潺。 范閒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番,確定没有人监视后,才转过身,脸上掛著一丝有些尷尬又带著几分狡黠的笑容。 “那个……理理姑娘。” 范閒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晚这良辰美景,实在是……咳咳,实不相瞒,在下有点私事,想要出去一趟。” 司理理正坐在琴台前,手里拿著一块丝帕擦拭著额头的冷汗(刚才被范墨嚇的)。听到范閒这话,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 范墨手里捧著一本隨身携带的书卷,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到弟弟在说什么。 “范公子要出去?”司理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长夜漫漫,奴家……” “这就需要姑娘配合一下了。” 范閒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那是他离开澹州时,老师费介塞给他的“防身三件套”之一——【听话水】(其实就是强效迷药)。 “这是我老师特製的安神药,无色无味,也不伤身体,就是让人睡得沉一点。”范閒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將药粉倒进了桌上的酒壶里,摇晃了两下。 “姑娘喝了这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对外宣称……咳,宣称我很强,咱们折腾了一宿。” 范閒厚著脸皮说道。 他今晚必须出去。一方面是为了查探牛栏街的地形(虽然大哥说安排好了,但他习惯自己看一眼),另一方面,他想去相府附近转转,哪怕见不到婉儿,离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但是,他又不能让司理理知道他出去了。毕竟在外界眼中,这位花魁还是个普通的弱女子,若是让她发现范閒会武功且夜行无踪,难免会生出波澜。 所以,迷晕她是最好的选择。 范閒端著那杯加了料的酒,递到司理理面前,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笑容:“理理姑娘,请吧?为了咱们大家都方便。” 司理理看著那杯酒,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若是换做以前,作为北齐暗探的她,这点迷药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有一百种方法把酒倒掉或者假装喝下然后反杀。 但现在…… 她不敢动。 因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虽然在看书,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正死死地锁著她的咽喉。 司理理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范墨。 范墨翻过一页书,並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司理理眼中,这就是圣旨,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尊主让她喝,毒药也得喝。 “既然是范公子的心意……”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她接过酒杯,露出一个悽美而顺从的笑容。 “那奴家……就先干为敬了。” 说完,她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还在暗自得意:这费老头的药果然好用,看来这姑娘也是个实诚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然而。 就在司理理刚刚放下酒杯,甚至连酒液还没完全滑进胃里的时候。 “呃……” 司理理突然发出一声娇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桌子上。 “咚!” 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呼吸均匀,双眼紧闭,瞬间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態。 范閒:“……” 他手里还拿著酒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就倒了?” 范閒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桌子上的司理理,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费老头这药效发作得也太快了吧?秒睡?这也太不科学了!” 按理说,迷药起效哪怕再快,也得有个几十秒的血液循环过程吧?这就跟断了电一样瞬间关机,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也许是这姑娘不胜酒力?”范閒挠了挠头,只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走过去推了推司理理:“餵?醒醒?真的睡著了?” 司理理一动不动,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嚕声(演得太过了)。 “行吧,睡著了正好。” 范閒鬆了口气。他把司理理抱起来(触感极佳,但他现在没心思),放到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甚至还贴心地帮她脱了鞋。 做完这一切,范閒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范墨。 “哥,搞定。” 范閒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兴奋,“这姑娘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明天中午都醒不过来。我出去转转,这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 范墨依旧在看书,头也没抬,“注意安全。別被人抓了当採花贼。” “放心!凭我的身手,京都没人拦得住我!” 范閒自信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来,他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 灯火跳动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里间的床幔上,显得有些狰狞。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平淡,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別装了。费介那药虽然厉害,但也不至於还没下肚就把人放倒。” “……” 床上没有动静。 司理理依旧闭著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熟了。 她在赌。赌范墨只是在诈她。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探,她的龟息功和偽装术都是一流的。她相信自己现在的状態,就算是太医来了也把不出脉象异常。 “还不起来?” 范墨转动轮椅,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近,一直来到了床边。 司理理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隨著范墨的靠近,呈几何倍数增长。 “既然睡著了,那就永远別醒了吧。” 范墨淡淡道,“正好,我想试试这把新刀快不快。” “錚——”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出鞘的声音响起。 那是滕子京的那把【暗夜獠牙】(范墨刚才隨手把玩时留下的)。 冰冷的寒意,似乎已经贴近了司理理的脖颈。 “啊!” 司理理终於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缩到了床角,抱著被子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尊……尊主饶命!奴家……奴家醒了!” 范墨手里把玩著那把匕首,看著惊慌失措的司理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醒了就好。” 范墨將匕首插回鞘中,扔在桌上。 “下来,倒茶。” 司理理如蒙大赦,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著脚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给范墨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尊主,请喝茶。” 范墨接过茶杯,並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暖著。 “今晚,范閒不在。” 范墨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幽幽,“这漫漫长夜,孤男寡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司理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 难道……这个恶魔要对自己…… 如果是那样,她是该反抗,还是该顺从?顺从的话,会不会被当成不知廉耻?反抗的话,会不会被打死? 就在司理理胡思乱想、內心天人交战的时候。 范墨又开口了。 “去,把那边书架上的《庆国律》拿过来。” “啊?”司理理愣住了,“《庆国律》?” “对。还有那本《北齐风物誌》。” 范墨指了指雅间角落里的书架。这醉仙居为了附庸风雅,雅间里都备著不少书。 司理理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把书拿了过来。 “念。”范墨命令道。 “念……念什么?” “念书。”范墨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我累了,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先念《北齐风物誌》。” 司理理:“……” 她看著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是一个花魁的房间。 这是一个良辰美景的夜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结果,他让她念书?而且还是念这种枯燥乏味的地理志? 这就是强者的怪癖吗? “是……”司理理不敢反抗,只能搬了个凳子坐在范墨旁边,借著烛光,开始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北齐之地,多山川险阻,民风彪悍……” 夜,很长。 司理理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紧张,逐渐变得沙哑、疲惫。 她不敢停。 因为每当她停顿一下,或者声音小一点,范墨就会轻轻敲击一下轮椅扶手。 那“篤”的一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嚇得她立马打起精神继续念。 这一夜,对於司理理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摧残。 她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暗探,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贪財,有的好色,有的残暴。 但从来没见过像范墨这样的。 他就像是一块冰,一块铁,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破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著她念书,偶尔插一句嘴,指出的却是北齐情报网中的疏漏和破绽。 “这一段,关於上京城防的描述,过时了。”范墨突然打断她。 “啊?”司理理一愣,“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是三年前写的。但半年前,沈重重修了城防,增加了三个暗哨。”范墨淡淡道,“作为暗探,连这种基本情报都不知道更新,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司理理冷汗直流。 她发现,范墨对北齐的了解,甚至比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北齐人还要深! “尊主恕罪!属下……属下这就记下来!” 司理理找来纸笔,开始像个小学生一样,在范墨的指导下,修改书中的错误,並记录范墨隨口说出的那些关於北齐朝堂的隱秘。 这一夜,司理理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能成为“天网”的尊主。 这个人的大脑,简直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情报库! ……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 司理理嗓子都哑了,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范墨却依旧精神奕奕。大宗师的体质让他即使几天几夜不睡也毫无倦意。 “行了,別念了。” 范墨挥了挥手,“去床上躺著吧。摆个姿势,装作刚醒的样子。” 司理理如释重负,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她连忙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就在这时。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范閒回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灰尘,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这一夜他跑遍了大半个京都,虽然没见到林婉儿(相府防守太严),但他確实去牛栏街踩了点,心里有了底。 “哥!早啊!” 范閒看到坐在窗边的范墨,压低声音打招呼,“怎么样?昨晚没事吧?”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装的)。 “能有什么事?看了一夜的书。” 范閒探头看了看里间。只见司理理正拥被而坐,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似乎刚睡醒,头髮还有些凌乱。 “嘿嘿,看来费老头的药还是靠谱的。”范閒心中暗喜,走过去假装关切地问道,“理理姑娘,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司理理看著范閒,又看了看范墨。 她想哭。 睡得可好? 老娘给这个魔鬼念了一晚上的书!嗓子都冒烟了!还被上了一晚上的“情报分析课”! 但在范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能强忍著委屈,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范公子关心……奴家昨晚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醉倒了,这一觉睡得……甚是沉稳。” “那就好,那就好。”范閒鬆了口气,“看来这醉仙居的酒,后劲確实大。” “是啊。” 范墨在一旁凉凉地插了一句。 “確实大。”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閒儿,你以后还是少用那种劣质迷药吧。” “啊?”范閒一愣,“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药不行。” 范墨指了指司理理,“人家姑娘昨晚还没喝完那杯酒,杯子还没沾著嘴唇呢,人就倒了。这演技……稍微有点浮夸。” 范閒:“……” 司理理:“……” 空气瞬间凝固。 范閒尷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哥……你……你都知道了?”范閒挠著头,脸涨得通红。 “废话。”范墨白了他一眼,“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 他又转头看向司理理,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 “不过理理姑娘也是个妙人。知道你想溜出去玩,不仅没拆穿,还配合你演了一晚上的睡美人。这份情义,你可得记著。” 司理理低下头,不敢说话。她心想:尊主您可真会编,我那是配合演戏吗?我那是被您嚇得不敢动啊! “是是是,理理姑娘大义!”范閒连忙顺坡下驴,对著司理理拱手,“多谢姑娘成全!以后姑娘若是有难,范閒定当义不容辞!” 司理理心中苦笑。 有难?我现在就在难中啊!而且给我製造困难的,就是你亲哥! “好了,天亮了,该回去了。” 范墨合上书,也合上了这一夜的荒唐与惊心。 “滕子京已经在下面等著了。閒儿,推我下去。” “好嘞!”范閒如蒙大赦,赶紧推著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范墨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司理理一眼。 “理理姑娘,昨晚的书,念得不错。” “以后若是有空,记得把那本《北齐风物誌》后面的几章也补上。”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是……大少爷慢走。” 等到范家兄弟离开。 司理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范墨……”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 但同时,她的手里紧紧攥著一张昨晚范墨留给她的纸条。 那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络暗號。 那是她在京都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救弟弟唯一的希望。 “天网……” 司理理握紧了纸条,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加入吧。 至少,跟著这样的强者,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四十一章 完) 第42章 来自北方的箱子 京都的清晨,总是伴隨著第一声卖早点的吆喝甦醒。 虽然郭保坤断腿的余波还在发酵,虽然靖王府诗会上的那首《登高》还在被文人骚客们反覆吟诵,但对於普通百姓来说,日头照常升起,生活依旧要继续。 然而,对於掌控著整座城市地下情报网的范墨来说,今天的阳光里,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范府,西跨院。 范墨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目光却並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景致上,而是有些空洞地望著虚空。 在他的视野里,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正缓缓展开。 【天网系统·全景监控模式·启动】 无数个红点、绿点在地图上移动,那是他安插在京都各个角落的眼睛。 “叩叩叩。”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范墨收回目光,淡然开口。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泥鰍一样钻了进来,反手关门,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的熟练。 正是王启年。 这位鑑察院的文书,如今已经彻底成了范墨的“私家侦探”。虽然他还领著鑑察院的俸禄,但那一颗心(主要是为了钱)早就飞到了范府。 “大少爷,早啊!” 王启年嘿嘿一笑,那两撇小鬍子抖了抖,脸上掛著招牌式的諂媚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城南刚出炉的驴肉火烧,热乎著呢,小的特意排队买来孝敬您的。” 范墨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嘴角微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查到了什么?” 王启年收起笑容,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变脸速度,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大少爷,您让盯著的那个『北方来的线索』,有动静了。” 王启年压低声音,凑到范墨身边,“就在今早寅时三刻,城门刚开的时候,有一支自称是北齐做皮货生意的商队,从北门进了京。” “皮货商队?”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种商队每天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什么稀奇?” “若是普通的皮货商队,自然不稀奇。但这支商队,有点怪。” 王启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的货物並不多,只有几车普通的兽皮。但是,在队伍的中间,有一辆特殊的马车。” “那辆车用了六匹最好的北地健马,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载重极大。而且车上並没有堆货物,只是用黑色的油布盖著一个……巨大的东西。” “巨大的东西?”范墨眼神一凝。 “对。根据车辙的深度和马匹的受力情况,小的推测,那东西起码有两千斤重!”王启年比划了一下,“而且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个……箱子。” “箱子……” 范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著中的那个情节。 那个用来关押怪物的铁箱子。 “而且,”王启年继续补充道,“这支商队並没有去专门安置外地客商的驛馆,也没有去集市。他们进城后,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处位於城西偏僻角落的废弃义庄。” “义庄?” “没错。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阴气森森的。他们把车赶进去后,就立刻封锁了四周。小的没敢靠太近,但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王启年抽了抽鼻子,仿佛那股味道现在还縈绕在鼻尖。 “什么味儿?” “生肉味。还有……野兽的骚臭味。” 范墨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做得好。这消息值这个价。” 王启年眼睛一亮,飞快地將银子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谢大少爷赏!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报给鑑察院?”王启年试探著问道。 “不用。” 范墨摆摆手,“鑑察院那边,朱格那个瞎子就算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你先回去吧,盯著点鑑察院的动向。记住,別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我这儿。” “得嘞!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消失!” 王启年拱手告退,又像泥鰍一样溜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范墨一人。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两千斤的铁箱子……生肉味……” “程巨树,你终究还是来了。” 范墨闭上眼睛。 “系统,开启【地图扫描】。” “坐標:京都城西,废弃义庄。” “扫描半径:500米。” 【指令確认。正在建立全息投影……扫描开始。】 范墨的脑海中,原本平面的地图瞬间变得立体起来。 视角迅速拉近,穿过繁华的街道,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最终定格在城西那处荒凉的义庄上。 义庄的院子里,停著几辆马车。 十几个身穿北齐服饰的大汉,正手持兵刃,警惕地巡视著四周。 而在院子中央,那个被油布覆盖的巨大物体,在系统的x光透视下,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精铁打造的牢笼。 牢笼的栏杆有手臂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其实是加固结构)。 而在牢笼內部,蜷缩著一个非人的怪物。 他身高足有两米五以上,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青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头髮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眼睛。 【目標锁定:程巨树。】 【等级:八品上(力量型)。】 【状態:飢饿、狂暴、被囚禁。】 【威胁程度:高。】 这就是北齐的杀人机器,程巨树。 一个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 此时,有两个北齐大汉正抬著一筐生肉,顺著铁笼的缝隙倒了进去。 程巨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抓起生肉就啃,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画面令人作呕。 范墨看著这一幕,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为了剧情推进而存在的经验包。 “系统,扩大扫描范围。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別人。” 【正在扩大范围……】 很快,在义庄后方的一间破屋里,范墨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这次押送程巨树进京的北齐暗探首领。 而另一个……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一个身穿锦衣、面容阴柔的年轻男子。他虽然刻意做了偽装,戴了斗笠,但范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婉儿的亲哥哥——林珙。 也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时,林珙正站在破屋里,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神色阴沉地看著那个北齐首领。 “你们怎么才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天!”林珙的声音里带著不满。 “路上为了避开鑑察院的耳目,多绕了点路。”北齐首领冷冷道,“林二公子,东西我们带来了,人我们也带来了。你答应我们的条件呢?” “放心。”林珙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扔给对方,“这是京都的布防图,还有……那个人的必经之路。” 北齐首领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个范閒……真的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劲?” “他不死,有些人睡不著觉。”林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而且,他羞辱了长公主,羞辱了太子,还想染指內库。他必须死。” “好。”北齐首领收起地图,“那个怪物已经饿了三天了。只要把他放出来,这京都街头,必將血流成河。到时候,乱战之中,杀一个范閒,易如反掌。” “记住,要做得像个意外。”林珙叮嘱道,“或者是……北齐人的报復。总之,不能牵扯到我头上。” “那是自然。我们只负责杀人,不负责背锅。” …… 书房內,范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息投影消失。 “林珙……” 范墨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既然你想找死,那就別怪我不顾及婉儿的情面了。” “本来还想著怎么让閒儿在这个京都立足,怎么让他和滕子京彻底交心。现在好了,你们自己把舞台搭好了。” “这么好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 就在这时,房间的阴影处,空气微微扭曲。 代號“夜梟”的天网京都分舵主,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尊主。” 夜梟的声音依旧沙哑,“『天网』的兄弟们已经锁定了义庄。是否现在动手,截杀程巨树,清理掉这批北齐人?” 以“天网”现在的实力,调动六剑奴加上几组神臂弩手,完全可以在程巨树放出笼子之前,把他变成一只死刺蝟。 更別说那个林珙,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 范墨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夜梟有些不解,“那是个八品高手。若是放出来,二少爷会有危险。” “危险?” 范墨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什么是危险?” “对於弱者来说,那叫危险。对於强者来说,那叫试炼。” 范墨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范閒居住的东厢房方向。 此时,范閒正带著滕子京在院子里练武。滕子京穿著那件软蝟甲,手里拿著暗夜獠牙,正在给范閒餵招。 “閒儿的霸道真气已经到了瓶颈,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一线的搏杀来突破。” “而滕子京……” 范墨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发誓效忠的汉子。 “他虽然忠心,但还没有真正经歷过生死的考验。只有当他们共同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怪物,共同流过血,那种羈绊才会牢不可破。” “程巨树,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范墨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冷酷而理智。 “传令下去。” “撤回义庄周围的监视人员,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把计划进行下去。” 夜梟浑身一震:“尊主,那可是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万一……” “没有万一。” 范墨打断了他。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的子弹,放在桌子上。 “明天,在牛栏街。” “安排三个狙击组……不,安排『神机营』的那三个神射手,带上我最新改良的穿甲弩,埋伏在制高点。” “还有,让『六剑奴』在暗处待命。”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自信。 “告诉他们,只有在范閒真正面临必死之局的那一瞬间,才能出手。” “我要让范閒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范閒可以伤,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断骨头。但他绝不能死,也不能残。” “若是那程巨树的拳头真的要落在范閒的头上……”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子弹。 “那就送那个怪物去见阎王。” “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夜梟感受到尊主身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游戏,容不得半点差错。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 夜梟消失。 范墨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看著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局势复杂。 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林珙,太子,还有北齐……” “你们以为这局棋是你们在下?”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明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掀桌子。” …… 次日清晨。 京都的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在酝酿著一场暴雨。 范閒一大早就起来了。 今天,二皇子约他在牛栏街的一家茶楼见面,说是要谈谈关於书局合作的事情(其实是藉口)。范閒虽然不想去,但也不好直接驳了皇子的面子。 “滕子京,走吧。” 范閒穿戴整齐,腰间別著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当个念想),怀里揣著费介的毒药。 “二少爷,今天天气不太好,要不带把伞?”滕子京看了一眼天色。 “不用。”范閒摆摆手,“咱们坐马车去,又不走路。” 两人向府外走去。 路过西跨院时,范閒看到范墨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栽。 “哥!我出门了啊!”范閒喊了一声。 “嗯。” 范墨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路上小心。” 范墨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知道了!”范閒挥挥手,大步离去。 看著范閒消失的背影,范墨放下了剪刀。 他看著那根被剪断的枝条,掉落在泥土里。 “有些枝椏,长歪了,就该剪掉。” “林珙……”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范墨转动轮椅,回到屋內。 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重型巴雷特狙击步枪(满配版)。 范墨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弹夹。 “虽然安排了人手,但那种级別的战斗,还是我自己盯著比较放心。” “毕竟,那是我的弟弟。”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將枪拆解,放入轮椅底部的暗格中。 “滕子京,备车。” “去哪?”(府里的其他护卫问) “去……看戏。” (第四十二章 完) 第43章 牛栏街的伏笔 京都的天气,就像这座城市那深不见底的人心一样,变幻莫测。 清晨时分,东边的日头还勉强露了个脸,可还没等到巳时,天边突然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那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京都无数连绵的琉璃瓦上,让人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风停了。 街道两旁的柳树垂头丧气地耷拉著枝条,知了在树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最后鸣叫,仿佛在预示著一场將要洗刷整座城市的暴雨,即將来临。 范府,府门口。 那辆標誌性的沉阴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滕子京一身劲装,腰间挎著那把范墨赠送的【暗夜獠牙】。为了掩人耳目,这把绝世神兵特意配了一个朴素到极点的黑木刀鞘,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隨处可见的柴刀。 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马甲(软蝟甲),却是贴身繫紧了每一根带子。自从得知妻儿下落並穿上这身“神装”后,他对这份护卫工作的態度,已经从“报恩”升华到了“使命”。 范閒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破天气,看著就要下暴雨,连老天爷都在劝我別出门。” 范閒抱怨道,“二皇子也是閒的,非要选在这个时候约我在牛栏街的茶楼见面。说是谈书局的合作,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去吧。” 范墨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衫,与这阴沉的天气融为一体,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为什么?”范閒回头,“哥,你不是说咱们不站队吗?” “不站队,不代表不社交。”范墨淡淡道,“二皇子这种人,看似放荡不羈,实则控制欲极强。你若是不去,他会一直缠著你,甚至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试探你的底线。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去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行吧,听你的。”范閒耸耸肩,“反正有你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了哥,你今天也去吗?听说牛栏街那家『听雨轩』的茶点不错。” 范閒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和大哥形影不离。有范墨在身边,他总觉得特別有安全感。遇到文斗大哥能喷,遇到武斗大哥能镇,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神器。 然而,这一次,范墨却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陪你了。” “啊?”范閒一愣,脚步顿住,“你有事?” “嗯。”范墨神色平静,语气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城南那家盘下来的书局铺面,今天工匠要进场装修。那是咱们的第一桶金,我不放心,得亲自去盯著点。毕竟思辙那小子虽然机灵,但在工程质量把控上,还是太嫩了,容易被工头糊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范閒也知道大哥对书局的重视,那是情报网的核心。 “也是,装修是大事。”范閒点点头,“那行,哥你忙你的,我去应付完那个光脚皇子就回来。晚上我想吃锅子,这天儿適合涮羊肉。” 说完,范閒就要往马车上跳。 “等等。” 范墨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范閒回头。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他並没有说话,而是先看向了旁边的滕子京。 “滕子京。” “属下在。”滕子京立刻躬身,神色肃穆。 “那件马甲,穿了吗?”范墨问的是那件纳米凯夫拉防刺服。 “回大少爷,穿了,贴身穿著,一刻未离身。”滕子京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 “刀呢?” “在腰上。”滕子京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很好。”范墨点了点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我说的话。你是范閒的盾,但盾不能碎。遇到危险,先保命,再杀敌。若是事不可为……带著少爷跑。” “属下明白!誓死保卫二少爷!”滕子京重重抱拳。 確认完滕子京的装备,范墨又將目光转向了范閒。 他伸出手,从怀里(系统空间)掏出了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范閒。 这东西约莫拳头大小,上面还有一个拉环,外表粗糙,看著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这个“黑疙瘩”,一脸好奇,“哥,你刚烤的地瓜?给我路上当零食?” “这是烟雾弹。” 范墨面无表情地说道。 “噗——!” 范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看了看手里这个土得掉渣的玩意儿,又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大哥,感觉画风瞬间崩坏。 “烟……烟雾弹?!” 范閒压低声音,惊恐地看著范墨,“哥,你別告诉我这也是你『梦里』学来的?这画风不对啊!咱们不是古装权谋剧吗?怎么突然变成反恐精英了?” “別贫嘴。” 范墨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也没有解释来源,只是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这是我特製的(系统商城兑换的【战术发烟手雷·加强版】)。这里面加了高浓度的辣椒粉和催泪剂。” “用法很简单:拉开这个环,扔出去,三秒后会爆发出大量的浓烟,足以覆盖方圆五十米。” 范閒听得直咋舌:“哥,你这也太损了吧?辣椒粉?你是想把人呛死?” “防身而已。”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閒儿,你记住。虽然这是京都,虽然是光天化日,但並不代表这里就绝对安全。” “牛栏街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巷弄眾多,而且今天是阴天,光线昏暗,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无法匹敌的敌人,或者是陷入了包围。” 范墨指了指那个烟雾弹,又指了指范閒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別犹豫。先扔烟雾弹,然后——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死里跑。” “別想著逞英雄,也別想著反杀。命只有一条,丟了就没法读档重来了。” 范閒看著大哥那严肃得有些过分的表情,心里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一些。 他虽然觉得大哥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二皇子还在那边等著,谁敢当街刺杀户部侍郎的儿子? 但他更知道,大哥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大哥的每一次“预判”,最后都成了真。 “哥,你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范閒试探著问道,“有人要搞我?” 范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帮范閒整理了一下衣领,顺便拍了拍他胸口的护心镜位置(防弹衣)。 “有备无患。” “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的涮羊肉,我要吃你调的麻酱料。” “好嘞!”范閒把烟雾弹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就在那把空枪旁边,“放心吧哥,我这人最惜命了。要是真有危险,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完,范閒跳上马车,对著范墨挥挥手。 “滕子京,出发!” “驾!” 滕子京一抖韁绳,沉阴木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落叶,向著牛栏街的方向驶去。 看著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范墨脸上的温和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漠与肃杀。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作了深渊,吞噬著周围的光线。 他並没有像跟范閒说的那样去视察什么店铺。 “影子。”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府门轻声唤道。 空气一阵扭曲,那个一直隱匿在暗处的灰衣人无声浮现,单膝跪地。 “尊主。” “人都到位了吗?”范墨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回尊主。『神机营』的三名神射手已经携带穿甲重弩,潜伏在牛栏街东侧的废弃望火楼。”影子匯报导,“六剑奴也已散布在街道四周的暗巷中,隨时可以动手。”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隨后转动轮椅,向著侧门的方向滑去。 “备车。我们也去。” “是!” 影子一挥手,一辆早已停在侧门、外表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布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车没有任何標识,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是万里挑一的军中战马,爆发力极强。 范墨上了车。 在封闭的车厢內,他並没有坐著,而是从轮椅底部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噠。” 匣子打开。 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充满了车厢。 里面躺著的,正是昨天他刚兑换出来的重型大杀器——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范墨熟练地组装枪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这把杀人利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弹夹压入,子弹上膛。 “系统,开启【全景战爭迷雾模式】。” 【指令確认。全景地图已开启。】 【目標锁定:牛栏街。】 【敌方单位標註:红色。友方单位標註:绿色。】 隨著系统的启动,一副立体的、动態的京都地图出现在范墨的脑海中。 代表范閒马车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著牛栏街移动。而在牛栏街的那个十字路口,几个红色的光点正静静地潜伏著。 其中,有一个红点格外巨大,甚至还带著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 那是程巨树。 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 “终於要开始了么……” 范墨坐在晃动的车厢里,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的眼神穿过车窗,看向那阴沉的天空。 “林珙,你以为你只是放了一条狗出来咬人。” “但你不知道,猎人早就架好了枪。” “今天,我就借你的手,给閒儿上一堂最生动的课。” “名为——《残酷》。” …… 牛栏街。 这是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街道两旁多是些卖杂货、棺材或者是纸扎铺子的老店,平日里生意冷清,行人稀少。 尤其是今天。 因为天色阴沉,眼看暴雨將至,街道上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连个摆摊的小贩都看不见。 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风吹过破旧的招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鬼哭狼嚎。 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二楼。 二皇子並没有来。 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打算来那么早,或者说,他知道这里即將发生什么,所以故意迟到,好在远处看戏。 而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两辆看起来像是运送货物的板车,正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將本来就不宽敞的道路堵了一半。 在那堆货物的阴影里,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看似苦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旱菸。 他们的眼神虽然看似涣散,但每当有人经过时,眼底深处都会闪过一丝警惕和凶光。 更深处,一间废弃的铺子里。 一个巨大的铁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箱子没有上锁,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牛栏街东侧,一座高耸的望火楼顶层。 这里原本是用来观察火情的,现在却成了范墨选定的最佳狙击阵地。 范墨的青布马车停在瞭望火楼下隱蔽的巷子里。 他在影子的搀扶下,如同鬼魅般登上了塔顶。 虽然对外宣称是残废,但大宗师的身法让他即使不动用双腿,也能凭虚御风。 范墨架好巴雷特,透过高倍瞄准镜,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整个牛栏街。 镜头里,范閒的马车正缓缓驶入街口。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尊主,要动手吗?”旁边的影子低声问道。 “不急。” 范墨的眼睛贴著瞄准镜,声音冷漠如冰。 “程巨树是八品上,皮糙肉厚。閒儿的霸道真气到了瓶颈,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来突破。” “滕子京也需要这一战来证明他的价值。” “让他们打。” 范墨的准星,並没有对准那些埋伏的小嘍囉,而是牢牢锁定在了那间废弃铺子里的铁箱子上。 “只有在他们真正面临必死之局的那一瞬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我要让范閒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但是……” 范墨的声音陡然转厉,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范閒可以伤,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断两根骨头。但他绝不能死,也不能残。” “若是那程巨树的拳头真的要落在范閒的头上……” 范墨的手指微微用力,预压扳机。 “那就送那个怪物去见阎王。” …… 范閒的马车上。 “二少爷,前面就是牛栏街了。” 滕子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一丝警惕,“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太静了。连个乞丐都没有。” 范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確实太静了。 阴云密布,街道空旷,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烟雾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子弹的枪。 “哥说得对,小心无大错。” 范閒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运转,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滕子京,慢点走。如果有情况,別管车,先护住自己。” “放心吧二少爷!”滕子京握紧了韁绳,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暗夜獠牙】,“我有大少爷给的宝甲和宝刀,谁敢来谁死!” 马车缓缓驶入了牛栏街。 车轮滚滚,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就在马车经过那两辆横在路中间的板车时。 “咔嚓!” 一声脆响。 板车的一根轴似乎“断”了,车上的货物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瞬间封死了前路。 “怎么回事?!”滕子京勒住马。 那几个蹲在地上的“苦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去捡货物,而是从板车底下抽出了……明晃晃的长刀。 与此同时。 后方的巷口,也衝出了几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几支冷箭射来,钉在沉阴木的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少爷!坐稳了!” 滕子京大吼一声,拔刀出鞘,“有埋伏!” 车厢內,范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真的来了。 大哥的乌鸦嘴……不,大哥的神预言,又中了! “既然来了,那就战吧!” 范閒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的是,在数百米外的高塔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定了这片战场。 而在瞄准镜后,那一双冷酷的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切。 “大幕拉开。” 范墨轻声说道。 “林珙,这第一枪,是为你准备的丧钟。” (第四十三章 完) 第44章 刺杀开始,街头血战 “轰——隆!” 沉闷的雷声终於滚过厚重的云层,在京都上空炸响。 原本就阴暗的天色,此刻更是如同黑夜降临。牛栏街两侧那些紧闭的店铺门板,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无数厉鬼在磨牙。 马车停在街道中央。 前路,被那两辆“意外”断轴的板车和散落一地的杂物死死堵住。 后路,被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弓弩手彻底封锁。 一种名为“死局”的气息,瞬间瀰漫在整条长街之上。 “二少爷,別出来!” 滕子京暴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一股决绝的杀气。他並没有像普通的马夫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极其冷静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落地,身体微微下蹲,如同捕食前的猛虎。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看似普通的黑木刀柄。 “嗖——!”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反派的废话。 就在滕子京落地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是一支箭。 是十几支! 那些埋伏在巷口、屋顶、甚至是杂货堆后面的弓弩手,在这一刻同时扣动了悬刀。十几支淬了毒的黑色羽箭,如同不知疲倦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以及挡在车前的滕子京。 这是一个必杀之局。 若是换做以前的滕子京,面对这种密度的箭雨,哪怕他身手再好,也只能狼狈翻滚躲避,甚至可能为了护住身后的马车而被射成刺蝟。 但今天,他没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挺起了胸膛,双臂护住头脸,硬生生挡在了马车最脆弱的车帘之前! “老滕!快闪开!” 车厢內,范閒感应到了外面的破空声,惊恐地大吼,想要衝出来拉开滕子京。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是利箭射中肉体的声音。 三支羽箭,品字形射中了滕子京的胸口和小腹。巨大的衝击力推得他向后踉蹌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车厢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滕子京!!!” 范閒目眥欲裂,一把掀开车帘冲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范閒愣住了。 预想中鲜血喷涌、滕子京倒地身亡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滕子京虽然脸色有些发白(被衝击力震的),但他稳稳地站著。那三支射中他要害的羽箭,竟然並没有贯穿他的身体,而是……掛在了他的衣服上! 箭尖刺破了外面的布衣,却在触碰到里面那层黑色马甲时,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箭头弯曲,颓然落地。 滕子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软绵绵的马甲,眼中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没事! 真的没事! 这就是大少爷说的“刀枪不入”?!这哪里是软蝟甲,这简直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哈哈哈哈!痛快!” 滕子京大笑一声,一把扯掉掛在衣服上的断箭,豪气顿生,“二少爷!別出来!我有神甲护体,这帮孙子伤不了我!” “放箭!继续放箭!” 远处的杀手首领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 远程偷袭失效,接下来就是近身肉搏的时间。 “杀!” 隨著一声令下,那几个偽装成苦力的汉子,以及从暗处衝出来的黑衣人,纷纷拔出兵刃,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些人,身法矫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显然不是普通的混混,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其中更有两名气息格外强横的蒙面人,手持双刀,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范閒的马车。 七品高手! 而且是擅长合击之术的七品! “找死!” 范閒並没有躲回车里。他是叶轻眉的儿子,是费介的徒弟,五竹的陪练。让他躲在別人身后当缩头乌龟?做梦! “嗡——!” 霸道真气瞬间在体內爆发,范閒的双眼变得一片冰冷。他脚下一踏车辕,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不退反进,竟然主动冲向了那名左侧的七品高手。 “来得好!”那杀手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带著开山裂石的劲风,对著空中的范閒当头劈下。 范閒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劈中,他的身体却做出极其诡异的扭曲——那是五竹教他的“非人哉”身法。 他在空中强行拧腰,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成掌,狠狠印向对方的胸口。 “砰!”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范閒这么滑溜,仓促间只能横刀格挡。范閒一掌拍在刀面上,借力后翻,稳稳落在地上。 而那名七品杀手,却被这股霸道真气震得退后了三步,虎口发麻。 “好小子!点子扎手!一起上!” 另一名七品高手见状,立刻放弃了滕子京,转头围攻范閒。 “休想伤我少爷!” 滕子京怒吼一声,像是一头护犊的猛虎,横插一脚,挡住了那名衝过来的杀手。 “滚开!我不杀马夫!” 那杀手狞笑一声,手中精钢打造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滕子京的咽喉。这一剑快若闪电,甚至带起了刺耳的音爆声。 这是必杀的一剑。 若是以前的滕子京,只能闪避,或者用那把旧刀硬磕,然后兵器受损,落入下风。 但今天…… 滕子京没有闪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右手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朴素的短刀。 【暗夜獠牙】出鞘! 没有耀眼的寒光,只有一抹深沉如墨的暗哑灰色,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尖锐的金属切割声响起。 画面仿佛定格。 那名七品杀手保持著刺剑的姿势,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但眼神却瞬间凝固了。 因为他感觉手中的剑,轻了。 “啪嗒。” 半截断剑掉落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雷射切割过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那杀手看著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精钢长剑,世界观瞬间崩塌。这可是百炼精钢啊!怎么可能被一把不起眼的短刀像切豆腐一样切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滕子京的刀势未尽。那把暗灰色的匕首切断长剑后,速度不减反增,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杀手身上的皮甲,刺穿了肋骨,直没至柄。 鲜血,顺著那道暗红色的血槽喷涌而出,却没有一滴沾染在滕子京的手上。 “呃……” 那杀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滕子京,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滕子京面无表情,拔刀,侧身,一脚將尸体踹飞。 “下一个。” 他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匕首滴血未沾,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周围的杂兵。 他们惊恐地看著滕子京,看著他身上那件连箭都射不透的马甲,看著他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魔刀。 这特么是马夫? 这分明是全副武装的杀神啊! “別怕!他只有一个人!耗死他!” 另一名正在与范閒缠斗的七品高手大吼道,试图稳定军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背后一凉。 范閒抓住他分神的瞬间,一记霸道真气裹挟的重拳,狠狠地轰在了他的后心上。 “噗!” 那高手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前冲。 滕子京配合默契,身形一闪,出现在那人面前,手中匕首轻轻一抹。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短短几个呼吸间。 两名七品高手,一死一伤(重伤)。 局势似乎在向著范閒一方倾斜。 范閒和滕子京背靠背站在一起,周围躺了一圈尸体。 “老滕,牛逼啊!”范閒喘著粗气,竖起大拇指,“那刀真快!” “是大少爷给的刀好!”滕子京也是热血沸腾,“二少爷,咱们杀出去!这帮人也不过如此!” 然而。 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咚。” “咚。” “咚。” 一阵沉重到令人心臟颤抖的脚步声,突然从街道深处那间废弃的铺子里传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街道两旁屋檐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原本还在围攻的那些杂兵,听到这个声音,竟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信號,纷纷面露喜色,却又惊恐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什么东西?”范閒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轰——!!!” 一声巨响。 那间废弃铺子的整面墙壁,突然向外炸开! 砖石横飞,尘土飞扬。 在漫天的烟尘中,一个巨大得有些畸形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高足有两米五以上,浑身肌肉如同花岗岩般隆起,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他的头髮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眼睛。 而在他的双手手腕和脚踝上,还拖著断裂的粗大铁链。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程巨树。 北齐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 一个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兵器。 “吼——!!!” 程巨树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如雷,震得范閒耳膜生疼。 他低下头,看向范閒和滕子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这……这是人吗?”滕子京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 即使有宝甲护身,即使有神刀在手,但在这种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压制面前,人类本能的恐惧依然无法抑制。 “麻烦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却依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怪物的气息,比刚才那两个七品加起来还要强数倍! “杀……杀……” 程巨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下一秒。 他动了。 原本笨拙巨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 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范閒二人衝撞而来! “躲开!” 范閒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滕子京。 “轰!” 程巨树一拳轰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瞬间被砸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坑!碎石如同子弹般四射飞溅!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哪怕穿著软蝟甲,恐怕也会被震成肉泥! “二少爷!” 滕子京滚到一边,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没有逃。 他咬著牙,不退反进,手中的暗夜獠牙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狠狠地刺向程巨树的后腰! “噗!” 削铁如泥的匕首果然厉害,竟然破开了程巨树那层比牛皮还厚的皮肤,刺进去三寸! 但……也仅此而已了。 程巨树那一身恐怖的肌肉瞬间收缩,竟然硬生生夹住了匕首! “吼!” 程巨树吃痛,反手一挥。 那条粗大的手臂如同攻城锤一般横扫过来。 滕子京想要躲,但匕首被卡住,慢了半拍。 “砰!” 一声闷响。 滕子京整个人被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將他埋在了废墟里。 “老滕!!!” 范閒目眥欲裂。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保留实力,什么隱藏底牌。 “死胖子!老子跟你拼了!” 范閒怒吼一声,霸道真气催动到极限,甚至不惜透支经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那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 远处,高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得范墨的黑衣猎猎作响。 他透过巴雷特的瞄准镜,冷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滕子京被击飞(软蝟甲卸掉了大部分力道,死不了,顶多断几根肋骨)。 他看到了范閒红著眼睛衝上去拼命。 “差不多了。” 范墨轻声自语。 滕子京的忠诚已经验证,范閒的血性也被激发。 再打下去,就要真的出人命了。 “程巨树。” 范墨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你的戏份,杀青了。”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枪响,穿透了漫天的雷声,在京都的上空炸裂开来。 (第四十四章 完) 第45章 绝望的差距 “砰——!” 那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在牛栏街的上空炸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一瞬。 范閒正准备拼命,滕子京刚被击飞,而那头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欲追击。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或者寻找枪击的目標。 “噗嗤!” 就在范閒头顶斜上方,那间名为“听雨轩”茶楼的三层屋檐上,一团血雾骤然爆开。 一具无头尸体,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漆黑的强弩,软软地从屋檐上栽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街道中央的泥水里。 那是原本埋伏在暗处,准备给范閒致命一击的八品女弓手。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如果那一箭射出,正处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状態的范閒,必死无疑。 但她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的上半个脑袋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重锤直接轰碎了。 范閒看著那具尸体,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伤口了。 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造成的破坏力! “哥……” 范閒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战慄。大哥果然在看著!那把巴雷特,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审判,也是守护。 然而,程巨树並不懂什么叫狙击枪,也不懂什么叫恐惧。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赤红的眼睛里只是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就被更狂暴的杀意所淹没。对於这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来说,死一个人,就像是死了一只苍蝇,丝毫不能阻挡他进食的欲望。 “吼——!” 程巨树再次咆哮,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震得街道两旁的窗户都在颤抖。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枪声,而是转过头,那双充满暴虐气息的眼睛,重新锁定了范閒。 “杀……吃肉……” “咚!” 程巨树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气势比刚才更猛!就像是一辆全速衝锋的重型战车,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范閒横衝直撞而来。 “该死!” 范閒暗骂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 既然大哥帮他清理了暗处的冷箭,那面前这个大块头,就必须由他自己来解决! “霸道真气,给我爆!” 范閒低吼一声,体內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运转,灌注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竟然不退反进,迎著程巨树冲了上去。 “硬碰硬?你也配?!” 程巨树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战斗本能却极强。见范閒衝来,他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当头拍下,就像是在拍一只蚊子。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足以拍碎这世上最坚硬的岩石。 范閒当然不会傻到去硬接。 在手掌即將临身的瞬间,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如同泥鰍一般,贴著地面滑了过去,堪堪避开了这必杀一掌。 “砰!” 掌风落在地上,碎石飞溅,颳得范閒脸颊生疼。 “就是现在!” 范閒眼中精光一闪。 他滑到了程巨树的身后,单手撑地,整个人弹射而起。右手握拳,中指凸起,將全身的霸道真气凝聚在这一指之上,狠狠地击向程巨树的后腰脊柱大穴!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是真气运行的枢纽。 “给我断!” 范閒心中怒吼。 “哆!”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没有惨叫声。 范閒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戳在了一块包著厚牛皮的钢板上! 程巨树那身经过无数次药水浸泡、又练了横练功夫的皮肉,坚韧得令人绝望。范閒这足以洞穿墙壁的一指,竟然只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白印! “什么?!” 范閒大惊失色。 这就是八品上的力量型高手吗?这就是纯粹肉体力量的碾压吗? 如果不破防,怎么打? 还没等范閒撤招,程巨树已经反应过来了。 “痒……” 程巨树嘟囔了一句,似乎范閒刚才那一击真的只是给他挠痒痒。 他反手一挥。 那条比范閒大腿还粗的手臂,如同铁鞭一般向后扫去。 这一次,范閒避无可避。 “嘭!” 一声闷响。 范閒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就被那股恐怖的巨力扫中。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横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进了一家早已关门的纸扎铺子里。 “哗啦啦——” 纸人纸马碎了一地,货架倒塌,將范閒埋在下面。 “咳咳……咳咳咳……” 范閒挣扎著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断了一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太强了。 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简直让人绝望。 “这就是……差距吗?”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外面那个正一步步走来的庞然大物,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在澹州练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高手。可到了京都,面对真正的怪物,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 “不……不能输……” “大哥在看著……婉儿在等著……” 范閒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高塔之上。 狂风呼啸,吹乱了范墨的髮丝。 他透过巴雷特的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范閒被击飞的那一幕。 “尊主!” 旁边的影子低呼一声,似乎想要请求射击。 “闭嘴。” 范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疼吗? 当然心疼。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不能开枪。 现在还不是时候。 范閒的眼神里还有光,还有斗志,还没有真正的绝望。如果不经歷这种生死的锤炼,范閒永远只是个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正立足。 “站起来,閒儿。” 范墨在心里默念。 “用你的脑子,用你的狠劲。別让我失望。” …… 牛栏街。 程巨树看著那个重新站起来的“小虫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死……不……死……” 他咆哮著,似乎对范閒的顽强感到愤怒。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家磨坊门口。 那里,放著一块巨大的青石磨盘。足有数百斤重,平日里需要两头驴才能拉动。 程巨树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扣住磨盘的边缘。 “喝!” 隨著一声低吼,那块巨大的磨盘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就像是举起一个玩具。 这一幕,极具视觉衝击力。一个身高两米五的巨人,高举著一块巨大的磨盘,宛如传说中的巨灵神。 “去……死……” 程巨树瞄准了范閒所在的那间纸扎铺子。 范閒此时刚刚站稳,体內的真气还在紊乱中,根本无法做出大范围的闪避。 “糟糕!” 范閒瞳孔猛缩。 这要是砸下来,別说他,这间铺子都要被夷为平地! “呼——!” 磨盘脱手而出。 带著恐怖的风压,带著死亡的呼啸,如同一颗陨石,朝著范閒当头砸下! 阴影笼罩了范閒。 那是死亡的阴影。 在这一瞬间,范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想挡,但这怎么挡? “完了……” 这是范閒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踉蹌,显然是受了伤。 但他衝出来的速度极快,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是滕子京! 刚才被一拳轰飞、埋在废墟里的滕子京! 他醒了。 他看到了那块飞向二少爷的巨石。 他想起了大少爷的话:“你是范閒的盾。” 他想起了妻子和孩子的画像。 他想起了范閒刚才那句:“咱们都要好好活著!” “啊——!!!” 滕子京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没有用刀去挡,因为刀挡不住。 他也没有试图去推开范閒,因为来不及了。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高高跃起,用自己的身体,用那个穿著黑色软蝟甲的胸膛,狠狠地撞向了那块飞来的磨盘! 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改变磨盘的轨跡! “老滕!不要!!!” 范閒看到了这一幕,目眥欲裂,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但一切都太快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街道上迴荡。 滕子京就像是一只撞上火车的飞鸟。 在巨大的衝击力下,那块数百斤重的磨盘確实被撞偏了方向,“轰隆”一声砸在了范閒身侧的墙壁上,將整面墙砸得粉碎。 范閒得救了。 但是滕子京…… “噗——!” 身在半空的滕子京,口中狂喷出一股鲜血,血雾在空中瀰漫。 他的身体如同破败的棉絮一般,被反震之力重重地拍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那一身號称“刀枪不入”的软蝟甲,確实没有破。 它挡住了尖锐的攻击,挡住了刀剑的切割。 但它挡不住那恐怖的动能衝击! 数百斤的巨石,加上程巨树的怪力,这股力量透过软蝟甲,直接震碎了滕子京的肋骨,震伤了他的五臟六腑! “老滕!” 范閒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跪在滕子京身边。 此时的滕子京,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断地涌出带著內臟碎片的鲜血。他的胸膛塌陷下去一大块,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还醒著。 他看著范閒,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竟然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二……二少爷……” 滕子京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挡住了……” “没……没给……大少爷……丟人……” “咳咳……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滕子京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不!不!!!” 范閒抱著滕子京,仰天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大哥给了装备,明明我们只是想好好活著,明明你才刚知道老婆孩子还活著…… 为什么这该死的老天爷要这么对我们?! “啊——!!!” 范閒的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雨,终於落下来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范閒的脸上,混著热泪,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他慢慢地放下滕子京。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头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不远处咆哮、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投掷物的怪物。 那一刻,范閒变了。 那个总是掛著嬉皮笑脸、那个只想做个富家翁、那个有著现代人优越感的范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復仇恶鬼。 他的双眼变得通红,如同滴血。 体內的霸道真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疯狂地衝击著经脉,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 痛。 经脉撕裂的痛。 但范閒感觉不到。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杀人。 杀光眼前这个怪物! “我要杀了你。。。。。。。。。。。” 范閒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他没有拔枪(那把枪没子弹),也没有拿刀(滕子京的刀掉在远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有著锋利边缘的碎瓷片(来自刚才被砸碎的店铺)。 仅仅是一块瓷片。 但在灌注了暴走后的霸道真气后,它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危险。 “吼!” 程巨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只“小虫子”身上气息的变化。那种疯狂的杀意,让他这头野兽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安。 他咆哮著,再次冲了过来。 “死!!!” 范閒不再躲避。 他迎著程巨树的拳头,迎著那座移动的大山,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 高塔之上。 范墨的手,在微微颤抖。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滕子京倒下的一幕,看到了那漫天的血雾。 他的心,也在抽痛。 虽然他知道滕子京是剧情中的牺牲品,虽然他给了装备试图改变命运,但命运的惯性……真的就这么强大吗? “不。”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还没死。” 在大宗师的感知中,滕子京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並没有停止。那件软蝟甲终究还是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还有救!” 范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关键,是范閒。 他看到了范閒的暴走,看到了那股不要命的气势。 “就是现在。” 范墨的准星,再次锁定了程巨树。 “閒儿,愤怒吧。” “用你的愤怒,去打破这操蛋的命运。” “而我……” 范墨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我会为你,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雨幕中。 范閒与程巨树,即將碰撞在一起。 这將是最后的一击。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击。 (第四十五章 完) 第46章 上帝之手(改写命运)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牛栏街的青石板,將滕子京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晕染开来,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蛇,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呼……呼……” 范閒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手中的碎瓷片已经崩断了,只剩下半截握在手里,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在他的对面,那个名为程巨树的怪物,正低头看著自己胸口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范閒拼了命才留下的唯一战果。 “虫子……烦人……” 程巨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水。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耐烦的暴虐。 对於这个八品上的力量型怪物来说,范閒的反击虽然凶狠,但缺乏致命的杀伤力。霸道真气虽然霸道,但在绝对的体型和防御面前,依然显得有些无力。 “死吧。” 程巨树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 他张开了双臂,像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直接朝著范閒扑了过来! 这是最无解的“怀中抱妹杀”。一旦被他抱住,哪怕是九品高手,也会被那恐怖的怪力勒断全身骨骼! 范閒想要躲,但他刚才那一轮爆发已经透支了体能,脚下一滑,动作慢了半拍。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范閒的脖子! 接著,另一只手抓住了范閒的肩膀。 “呃……” 范閒只觉得喉咙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双脚离地。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程巨树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深深地陷入了范閒的皮肉里。颈动脉被压迫,供血中断,范閒的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 “放……放开……” 范閒双手死死抓著程巨树的手腕,试图掰开那根手指,但那手臂硬得像是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咔……咔……” 颈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范閒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著他。 他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就在范閒意识即將模糊的一瞬间,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阴影下,一道寒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箭头的光芒。 还有一个?! 范閒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衣的女弓手正单膝跪地,手中的强弩已经拉满,冰冷的三棱箭簇,正死死地瞄准著范閒那暴露无遗的眉心!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程巨树控制住范閒,让他无法动弹。暗处的弓手负责补刀,確保护卫或者其他变数无法救人。 这就是林珙布下的死局。 女弓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少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再见了,范家少爷。” 她的手指,缓缓扣动了悬刀。 …… 高塔之上。 风雨如晦。 范墨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趴在冰冷的塔顶栏杆上。 他的眼睛紧紧贴著巴雷特m82a1的光学瞄准镜,世界在他的眼中被压缩成了十字准星后的一个个清晰的画面。 雨水顺著他的髮丝滴落,却丝毫不能动摇他如磐石般稳定的双手。 “果然,还有后手。” 透过瞄准镜,范墨看到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弓手。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范閒命悬一线的时刻。 “閒儿,你的试炼结束了。” 范墨的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但其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的雷霆还要狂暴。 “现在,是哥哥的回合。” 【系统辅助瞄准:开启。】 【风速修正:完成。】 【湿度修正:完成。】 【目標锁定:1號目標(女弓手头颅),2號目標(程巨树右肘关节)。】 这把巴雷特,是范墨专门兑换的“满配版”。 它使用的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特製的12.7mm高爆穿甲弹。 在这个没有热武器的冷兵器时代,这就是“上帝之杖”。 “第一发。” 范墨的呼吸瞬间停止。 食指微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雨幕,甚至盖过了天边的雷鸣!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范墨的肩膀猛地一震。 一枚裹挟著死亡气息的弹头,以超过音速数倍的恐怖速度,旋转著衝出了枪膛,撕碎了沿途所有的雨滴,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直扑牛栏街! …… 牛栏街。 女弓手的手指已经压下了一半。 她甚至已经在大脑中预演了范閒眉心中箭、脑浆迸裂的画面。 然而。 那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了。 “轰!” 她並没有听到枪声(因为子弹比声音快)。 她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 或者是……一红? 在不远处那几个还没死的杂兵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女弓手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铁锤狠狠砸中的西瓜—— 瞬间炸裂! 红的、白的、灰的……各种不明液体混合著头盖骨的碎片,呈扇形向后喷洒而出,涂满了身后的墙壁。 她的身体还保持著跪姿瞄准的动作,甚至手指还在惯性下扣动了悬刀。 “嗖!” 弩箭射偏了,钉在了一旁的木柱上。 紧接著,那具无头的尸体才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泥水里。 一秒钟后。 那声沉闷如雷的枪声,才姍姍来迟,传到了眾人的耳朵里。 “什……什么东西?!” 所有的杀手都嚇傻了。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甚至见过被內力震碎心脉。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 脑袋……没了? 就那么凭空……没了? “天罚!这是天罚!”有人惊恐地大叫。 …… 高塔之上。 第一枪射出后,范墨没有任何停顿。 大宗师的身体素质让他瞬间抵消了巴雷特的后坐力,枪口稳稳地平移,十字准星在零点一秒內,锁定了第二个目標。 程巨树。 那个正掐著范閒脖子的怪物。 此时的程巨树,也被那声巨响和女弓手的惨死嚇了一跳。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但他並没有鬆手,反而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指,捏碎范閒的喉咙。 “晚了。”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敢动我弟弟,我要你的命。” “砰——!!!” 第二声枪响。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流光。 这一次,子弹的目標不是头,而是程巨树那条掐著范閒脖子的右臂——的手肘关节! 之所以不打头,是因为范閒离得太近,高爆弹的溅射伤害可能会误伤范閒。 而且,对於这种力量型的高手来说,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噗嗤!”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程巨树粗壮的右臂肘关节。 那是人体结构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连接点。 但在12.7mm口径的反器材子弹面前,所谓的“横练功夫”、“铜皮铁骨”,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然后…… 炸裂! “轰!” 程巨树的右臂肘部,瞬间爆开一团巨大的血雾! 骨骼粉碎,肌肉撕裂,筋膜崩断。 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打断了! 前臂连同那只巨大的手掌,因为失去了连接,直接脱落,掉在了地上。 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嗷————!!!”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叫声,从程巨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其实手已经断了),整个人踉蹌后退,左手死死捂著右臂的断口,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扑通。” 失去束缚的范閒,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范閒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著空气。 他的脖子上,是一圈紫黑色的淤青,那是死神留下的吻痕。 如果再晚一秒……真的只要再晚一秒,他的喉骨就碎了。 “呼……呼……” 范閒趴在地上,雨水冲刷著他的脸。 他听到了那两声如雷般的枪响。 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具无头尸体,和正在地上打滚、断了一臂的程巨树。 作为穿越者,他太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了。 巴雷特。 反器材狙击步枪。 “哥……” 范閒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望火楼。 虽然雨幕遮挡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如神明一般,在高处俯瞰著这一切,手中握著审判的权杖。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范閒笑了一下,眼泪混著雨水流了下来。 “真特么……帅啊。” 他支撑著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得救了,但事情还没完。 程巨树虽然断了一臂,但他还没死。这种怪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如果不补刀,一旦让他缓过劲来发狂,依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而且…… 滕子京的仇,还没报! “杀..............…” 范閒转过身,看著那个在地上翻滚的怪物,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你不是喜欢捏骨头吗?” “你不是喜欢杀人吗?” 范閒拖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程巨树。 他的目光在周围搜索。 突然,他看到了。 在不远处的泥水中,静静地躺著一把通体暗灰色的匕首。 那是滕子京刚才掉落的【暗夜獠牙】。 范墨送的神兵。 范閒走过去,弯腰,捡起匕首。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老滕……” 范閒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借你的刀一用。” “吼!!!” 此时,程巨树也挣扎著站了起来。 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仅存的兽性让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他看到了范閒。 “杀……杀了你……” 程巨树咆哮著,挥舞著仅剩的左臂,像是一头受伤的疯熊,朝著范閒冲了过来。 虽然断了一臂,虽然失血过多,但他依然是八品高手,依然有著足以拍死一头牛的力量! “来啊!” 范閒没有躲。 他不想躲了。 就在程巨树衝到面前,左拳即將砸下的瞬间。 范閒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前倾,直接撞入了程巨树的怀里——那是程巨树的攻击死角! “噗!” 范閒的肩膀被程巨树的膝盖顶了一下,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但他咬著牙,死死顶住。 右手反握匕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不仅是霸道真气,还有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愤怒,对滕子京濒死的悲伤,全部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去死吧!!!” 范閒怒吼一声。 手中的暗夜獠牙,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狠狠地、精准地、毫无阻碍地—— 捅进了程巨树的喉结下方! “噗嗤!” 削铁如泥的匕首,瞬间贯穿了程巨树那粗壮的脖颈,直透后颈! 鲜血像是打开的水龙头,喷了范閒一脸。 “咯……咯……” 程巨树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虐的光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解脱。 他那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后倒去。 “轰!” 尘埃落定。 一代凶人程巨树,死。 死在了范閒的刀下,也死在了范墨的枪下。 …… 雨,还在下。 范閒站在尸体旁,浑身浴血,如同修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手中的匕首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贏了。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转过身,踉踉蹌蹌地跑向滕子京倒下的地方。 “老滕!老滕!” 范閒扑在滕子京身上,颤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还活著……还活著!” 范閒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瓶范墨给的【强效救心丹】(之前说是抗生素,这里用救心丹更合適),倒出一颗塞进滕子京嘴里。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儿子还在等你叫爹呢!” …… 高塔之上。 范墨鬆开了扳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其实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枪,只要偏一厘米,或者慢零点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在,他做到了。 “系统。” 【宿主,我在。】 “回收巴雷特。” 手中的狙击枪瞬间消失。 范墨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跪在雨中、抱著滕子京痛哭的弟弟,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长大了,閒儿。” “虽然过程很痛,但你终於学会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露出獠牙。”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影子说道: “通知费介,让他去范府等著。滕子京的伤,我要他亲自治。” “另外……”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让『六剑奴』去清理现场。” “除了范閒和滕子京,这条街上,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活口。” “那些看见了『天罚』的人……都送去见阎王吧。” “是!”影子领命,杀气腾腾地去了。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了塔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袍。 他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庆帝,这一局,你输了。” “你想要的磨刀石,被我崩碎了。” “而我的弟弟……” 范墨握紧了拳头。 “他会踩著这块石头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你的面前。” (第四十六章 完) 第47章 我都要救 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牛栏街那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將暗红色的血水匯聚成溪流,哗啦啦地流进下水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 “让开!都让开!巡防营办案!” 伴隨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一大队身穿官服的士兵终於姍姍来迟。 他们举著长矛,凶神恶煞地推搡著周围还没有散去的、嚇得面无人色的百姓,迅速封锁了整条街道。 看著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北齐巨人程巨树,巡防营的统领脸色惨白。 天子脚下,当街截杀,还动用了攻城弩和八品高手!这简直就是把京都的治安按在地上摩擦! “快!把现场围起来!閒杂人等一律拿下!”统领大声吼道,试图用嗓门来掩饰內心的恐慌。 然而,在街道的中心。 范閒跪在泥水里,怀里抱著浑身是血的滕子京,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周围的嘈杂。 “老滕……別睡……千万別睡……” 范閒的手在颤抖。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住滕子京胸口的塌陷处,试图阻止那里的內出血;另一只手搭在滕子京的脉搏上,感受著指尖那微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跳动。 太弱了。 那个曾经强壮如牛的汉子,此刻就像是一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刚才那颗“救心丹”虽然吊住了一口气,但滕子京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那个数百斤重的磨盘,加上程巨树的怪力,透过软蝟甲的缓衝,依然震碎了他的大部分肋骨。 断裂的骨刺插入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血沫。 “咳……咳咳……” 滕子京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二……二少爷……” “別说话!留著力气!”范閒红著眼睛吼道,眼泪混著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我是大夫!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可是,哪怕他脑子里有著前世最先进的医学知识,哪怕他是费介的徒弟,面对这种毁灭性的內臟损伤,在没有任何手术设备的大街上,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叫什么? 这叫回天乏术。 “让开!把人交给我们!” 两名巡防营的士兵走过来,想要把伤者抬走。 “滚!!!” 范閒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悽厉的暴喝。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那是刚刚宰杀了八品高手后残留的煞气。 两名士兵被这眼神嚇得倒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范閒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死死护著滕子京。他知道,这些官兵只会把滕子京当成证物或者尸体处理,根本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范閒的手在抖,心在沉。 滕子京的体温在下降,那是生命力流逝的徵兆。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范閒。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而且是要带走他最在乎的朋友。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不急不缓的、极其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和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轮椅碾压碎石的声音。 “軲轆……軲轆……”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原本喧闹的巡防营士兵们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纷纷向两侧退让。 只见街角的阴影处。 一辆漆黑如墨的轮椅,在一名灰衣人(影子)的推动下,缓缓驶入了这片修罗场。 轮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 他没有撑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髮,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他的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羊毛毯,只是毯子的边角已经被泥水溅脏。 范墨。 他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大……大哥?!” 范閒看到了范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哥!快!救救老滕!” 范閒也不管什么面子了,带著哭腔大喊,“他快不行了!內臟碎了!我止不住血!哥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范墨没有说话。 他在距离范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程巨树,最后目光落在了奄奄一息的滕子京身上。 “天网”的系统扫描瞬间开启。 【目標:滕子京。】 【状態:濒死。多处肋骨骨折,左肺叶贯穿伤,心包积液,大出血。】 【预计死亡时间:1分30秒。】 “真惨啊。” 范墨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看不清。 “影子,清场。” 范墨淡淡吩咐道。 “是!” 影子身形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站在了范墨和范閒周围三丈处。一股阴冷的杀气爆发,逼得那些想要靠近查看的巡防营官兵连连后退。 “谁敢靠近三丈之內,杀无赦。”影子冷冷道。 有了影子的护法,范墨转动轮椅,来到了滕子京身边。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滕子京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滕子京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微微聚拢了一下。 “大……大少爷……” 滕子京想要说话,却被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了。 “闭嘴。” 范墨的声音虽然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没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说完,范墨的右手缓缓伸入怀中(实际上是沟通系统商城)。 【兑换物品:九转续命丹。】 【售价:10000威望值。】 【功效:只要大脑未死,可修復一切肉体损伤,重塑生机。】 一万威望值。 这是范墨积攒了许久的家底,原本是打算用来兑换更高级的武学或者是现代化武器生產线的。 但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秒。 “兑换。” 光芒一闪。 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出现在范墨手中。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竟然压过了周围刺鼻的血腥味。就连远处的士兵闻到这股味道,都觉得精神一振,疲惫尽消。 范墨倒出一颗金灿灿的、如同龙眼大小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流转著奇异的光晕,哪怕是在这阴沉的雨天里,也显得熠熠生辉。 “张嘴。” 范墨捏开滕子京的下巴,將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入了滕子京的喉咙。 紧接著。 范墨並没有停手。 他將右手手掌贴在滕子京的心口处,眼神一凝。 【系统辅助:大宗师真气引导模式·开启。】 轰! 一股浩瀚、精纯、充满了生机的真气,从范墨的掌心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滕子京的体內! 他不仅是在餵药,更是在用自己大宗师级別的真气,强行护住滕子京即將破碎的心脉,引导那霸道的药力去修復受损的臟器。 “呃——!!!” 原本已经气息微弱的滕子京,突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而又充满活力的低吼。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变得通红,甚至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那是药力在重塑他的骨骼和肌肉! “咔吧!咔吧!”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声响起。 在范閒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滕子京那原本塌陷下去的胸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了起来! 伤口处的血止住了。 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色,开始迅速恢復红润,甚至变得比平时还要健康!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滕子京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心跳如同擂鼓。 奇蹟。 这是真正的医学奇蹟,或者是……神跡! “咳咳!咳咳咳!” 滕子京猛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 然后,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了? 那种五臟六腑都碎了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我……我没死?”滕子京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大少爷……这是……” 范閒也傻了。 他作为一个拥有现代医学常识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刚才滕子京明明已经多器官衰竭了啊!这是怎么救回来的?那一颗金色的药丸到底是什么?仙丹吗? “哥……你给他吃的是什么?”范閒结结巴巴地问道。 范墨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次是真的消耗了不少真气)。 他將空了的玉瓶隨手扔进泥水里,淡淡道: “大力丸。” 范閒:“……” 滕子京:“……” 神特么大力丸!你家大力丸能起死回生啊! “行了,別问了。” 范墨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和血跡,“这药很贵,我也只有一颗。他命大,算是捡回来了。” 滕子京此时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 他知道,大少爷为了救他,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那种神药,哪怕是在皇宫里,恐怕也是用来给皇帝救命的! “大少爷!” 滕子京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翻身跪倒,重重地磕头,“滕子京这条命……” “行了,別磕了。” 范墨打断了他,“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起来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滕子京眼含热泪,爬了起来,站在范閒身后,如同一尊復活的战神。 直到这时,巡防营的那个统领才敢壮著胆子走过来。 “这位……这位公子,我是巡防营统领……” 他看著范墨,心里直打鼓。刚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个坐轮椅的青年不好惹。 “滚。” 范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啊?”统领愣住了,“这……这是凶杀现场,我们要带人回去问话……” “我说,滚。” 范墨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统领的脸。 没有任何威压释放,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那统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这……这是范府的大少爷!” 旁边有个眼尖的士兵认出了那辆標誌性的轮椅,小声提醒道,“就是那个……拆了自家大门、废了郭保坤的范墨!” 统领浑身一颤。 原来是他!那个传说中的疯子! “是是是!既然是范府的家事,那……那我们就先撤了!这里交给大少爷处理!” 统领如蒙大赦,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街道外围去维持秩序了,根本不敢再靠近半步。 街道中央,只剩下范家的人。 雨,渐渐小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具无头的女弓手尸体,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死不瞑目的程巨树身上。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变得可怕。 那是一种范閒从未见过的表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也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此刻的范墨,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戾气。 “好,很好。” 范墨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血腥气。 “北齐,程巨树。” “东宫,太子。” “宰相府,林珙。”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周围的温度仿佛就下降一分。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大哥的侧脸,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 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副模样。 在范閒的印象里,大哥一直是个即使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人。哪怕是面对庆帝,面对二皇子,他也能谈笑风生。 但现在,大哥生气了。 而且是……震怒。 “哥……”范閒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范墨转过头,看著范閒。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但依然残留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范閒那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又看了看范閒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淤青。 “疼吗?”范墨轻声问。 “不……不疼了。”范閒摇摇头。 “我疼。” 范墨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你被人掐著脖子,看到你差点死在我面前……我很疼。” “这种疼,比断了腿还要疼。” 范墨收回手,紧紧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用力之大,竟然在那坚硬无比的沉阴木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閒儿,你记住了。”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迴荡在这条充满了血腥味的街道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规矩是可以守的,有些规矩是可以破的。” “但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弟弟。” 范墨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看向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我们就不讲了。” “林珙……太子……” “你们的路,走到头了。” 范閒看著大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也闪烁著同样的杀意。 “哥,算我一个。” 范閒咬牙切齿地说道,“林珙那孙子,我要亲手宰了他!” “不。” 范墨摇了摇头。 他恢復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这种脏活,不需要你动手。你还要娶婉儿,还要做你的诗仙。” “杀人这种事……” 范墨轻轻拍了拍轮椅,发出“噠噠”的声响。 “交给哥。”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影子。” “属下在。” “清理现场。把程巨树的头割下来,送到鑑察院一处朱格的桌子上。” “告诉他,这是范家送给他的『见面礼』。” “是!” 范墨调转轮椅。 “回家。” 一行人,带著满身的血腥气,消失在雨幕中。 只留下那满地的尸体,诉说著这场刺杀的惨烈。 以及,即將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第四十七章 完) 第48章 名为「磨刀石」的代价 暴雨终於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停歇了。 京都的排水沟里,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罪恶。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雨水冲刷淡去,但那种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厚重。 范府,正门。 那辆在京都权贵圈中赫赫有名的沉阴木马车,此刻显得狼狈不堪。车厢上插著几支断箭,黑色的木料上溅满了乾涸的暗红血渍,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杀回来的受伤猛兽。 “二少爷!大少爷!” 早已在门口提著灯笼焦急等候的下人们,见到马车归来,连忙一拥而上。 当车帘掀开,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嚇得捂住了嘴,几个胆小的丫鬟更是当场尖叫出声,手中的灯笼“啪嗒”掉在了地上。 范閒浑身是血,那身原本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泥水和血污,眼神空洞得可怕。 而在他怀里,滕子京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虽然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但他身上那破碎的软蝟甲和裸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至於范墨,虽然坐在轮椅上衣衫尚算整洁,但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以及膝盖毛毯上那一滩刺眼的猩红(之前为了骗庆帝吐的血+现场溅到的),让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少爷,此刻看起来宛如一尊煞神。 “天吶!这是怎么了?!” 一声惊呼从照壁后传来。 柳姨娘带著一群婆子匆匆赶来。她虽然平日里对范閒有些小心思,但毕竟是一家人,若是范閒真死在外面,范家也就塌了一半。此刻看到这副惨状,她嚇得腿都软了。 “快!快叫大夫!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柳姨娘声音发颤,指挥著下人,“轻点!都轻点!別碰著伤口!” “不用乱。” 范墨的声音在嘈杂的前院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镇定的冰冷力量。 “把滕子京抬到后院客房。费老来了吗?” “来了!来了!”管家周炎(上一任被处理后新提拔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费介费大人听说二少爷遇袭,早就赶过来了,此刻正在客房候著!” “很好。” 范墨微微頷首。 滕子京被七手八脚地抬走。范閒原本想跟过去,却被范墨叫住了。 “閒儿。” 范閒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大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丟了魂。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范墨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进去只会给费老添乱。若若在等你,別让她看见你这身血。” 提到若若,范閒的眼神终於聚焦了一些。 “好……”他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行尸走肉般向东厢房走去。 …… 半个时辰后。东厢房。 范閒將整个身体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地搓洗著皮肤,想要把那种黏腻的血腥味洗掉,把那种死亡的触感洗掉。可是无论他怎么搓,脑海里始终迴荡著程巨树那狰狞的咆哮,以及滕子京被击飞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哗啦!” 范閒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息著。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杀了一个七品高手,还亲手把匕首插进了八品强者的喉咙。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后怕。 如果大哥没有那把枪……如果老滕没有那件甲…… “二哥……” 门外传来若若带著哭腔的声音,“你洗好了吗?大夫说滕护卫醒了。” 范閒浑身一震,立刻从浴桶里跳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套上一件单衣就冲了出去。 …… 后院,客房。 房间里瀰漫著浓郁的药味。 费介正坐在床边收针,看到范閒进来,那双总是浑浊的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老师!”范閒衝过去,“老滕他……” “死不了。” 费介哼了一声,“这小子命大。心脉被人用极高明的真气护住了,而且服了一种连我都看不透成分的神药。再加上那件软蝟甲卸了大半力道……虽然断了几根肋骨,內臟受损,但只要养个把月,又是一条好汉。” 听到这话,范閒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断了。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脸,肩膀剧烈耸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费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没说什么,提著药箱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兄弟。 范墨正坐在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哭完了?” 范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范閒放下手,眼眶通红。他看著大哥的背影,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愧疚,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哥。” 范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是不是……很没用?” 范墨转动轮椅,回过身来。灯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你的装备,如果不是你在暗中开枪……”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今天老滕就死了。我也死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穿越者,我有霸道真气,我比这个世界的人都聪明,都厉害。可是……” “面对程巨树,我竟然像个玩具一样被他揉捏。面对那个女弓手,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范閒抬起头,眼中满是自我怀疑。 “我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主角?我就是个笑话。”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范墨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安慰,没有鼓励。 良久。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片——那是巴雷特子弹的弹壳,还带著余温。 “啪。” 他將弹壳放在桌子上。 “閒儿,你觉得滕子京为什么要替你挡那一下?”范墨突然问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错。” 范墨冷冷地打断了他。 “因为你是主,他是仆。因为我救了他全家,他欠范家的命。” 范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范墨:“哥!你在说什么?老滕他是真心……” “真心?” 范墨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这京都,『真心』这两个字,是最廉价的奢侈品。” “他替你挡刀,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他把全家的性命都押在了你身上。” “但是,这种依靠,是有代价的。” 范墨身体前倾,逼视著范閒的眼睛。 “代价就是——你必须足够强。” “强到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让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人,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范閒咬著牙:“我会变强的!我会练功……” “不,你还不明白。” 范墨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严厉。 “你以为的强,是武功?是九品?是大宗师?” “程巨树强不强?八品上!但他死了,死得像条狗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是棋子。在权谋的棋盘上,武夫的命,比草芥还贱。”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弹壳,又指了指范閒。 “真正的强,是心狠。” “是你明明可以杀人,却选择不杀;是你明明可以救人,却选择不救。” “滕子京今天受的伤,是你成长的代价。他是你的磨刀石。” “磨刀石?!” 范閒霍然起身,愤怒地盯著范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老滕他是活生生的人!他差点死了!你怎么能把他当成工具?!” “在我眼里,他就是。” 范墨的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今天这一战,能让你明白什么是江湖险恶,什么是权谋杀戮,那他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 “你……”范閒气得浑身发抖,“你太冷血了!” “冷血?” 范墨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閒儿,你以为我想冷血吗?” “如果我不冷血,今天躺在街上的,就是你的尸体。” “如果我不冷血,怎么在暗中安排狙击手?怎么给你准备烟雾弹?怎么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下你们的狗命?”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范閒愣住了。 大哥的话虽然刺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 如果不是大哥的“冷血”算计,如果不是大哥的未雨绸繆,今天这场必杀之局,根本无解。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墓志铭。” 范墨嘆了口气,语气终於缓和了一些。 “我不希望这块磨刀石碎了,刀还没快。” “滕子京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你还在因为自责而颓废,那你才真的对不起他。” “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而是要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然后把那些想要杀你的人,一个个剁碎。” 范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的迷茫与软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坚定。 “哥,我知道了。” 范閒的声音变得沉稳。 “林珙,必须死。” 他在街上的时候,大哥已经告诉了他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没错,他必须死。”范墨点头,“但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为什么?”范閒皱眉,“既然知道是他,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然后呢?” 范墨反问,“然后你成为通缉犯?带著婉儿亡命天涯?还是让父亲和范府为你陪葬?” “林珙是宰相之子,是太子死党。没有证据就杀他,那是向整个朝廷宣战。” 范閒咬牙:“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鑑察院提司的腰牌。 “这里是京都,是讲规则的地方。” “我们要用规则杀人。” “明天,你带著这块牌子去鑑察院。去找那个王启年。” “我已经让『天网』把一部分线索透露给了他。他会带你去查,去找证据。”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期许。 “我要你把这案子查个底掉。查出北齐的勾结,查出林珙的谋划。” “当你拿著铁证,当著林若甫的面,当著庆帝的面,把证据摔在他们脸上的时候……”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那时候,林珙就是一颗弃子。” “那时候,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范閒听懂了。 大哥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仅要报仇,还要藉此立威,藉此在京都站稳脚跟。 “好!” 范閒握紧了拳头,“听哥的!明天我就去鑑察院!” “林珙……太子……你们给我等著!” 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范閒,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滕子京这边有我看著。” 范閒离开后。 范墨並没有休息。 他推著轮椅回到西跨院的书房。 那里,一个黑影早已跪在地上等候。 “尊主。”是夜梟。 “说。”范墨恢復了暗夜君王的姿態。 “程巨树的头已经送到了朱格的案头,据说朱大人嚇得茶杯都掉了。” “很好。” 范墨手指敲击著桌面,“另外,关於今天那两枪……”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巴雷特的枪声太过特殊,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那就是神跡,也是异端。必须掩盖过去。 “传令『天网』舆论组。” 范墨下令道,“明天一早,我要京都流传一个消息:牛栏街刺杀,是有隱世高手在暗中保护范閒,使用的是一种名为『江南霹雳雷火弹』的秘密火器。” “把枪声,解释为火药爆炸。” 在这个世界,叶轻眉曾留下火药的传说。用这个来解释,最合理,也最能让庆帝忌惮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是!属下明白!” “还有。” 范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些协助林珙布置杀局的地下帮派,还有给北齐人提供藏身处的线人……” “今晚,启动『天网』b级清洗令。” “我要让他们,全部消失。”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黑暗。” “一个不留。” 夜梟浑身一震,感受到尊主身上那股滔天的杀气。 “遵命!尊主!” 黑影消散。 范墨看著墙上的京都地图,在“牛栏街”那个位置上,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叉。 “閒儿,你学著用规则杀人。” “而哥哥我……” 范墨吹灭了蜡烛。 “我负责在规则之外,把那些脏东西……扫乾净。” (第四十八章 完) 第49章 直闯一处,死无对证后的线索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京都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只是那股深秋的寒意也愈发透骨。 范府,西跨院。 范閒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的监察院提司官服,腰间掛著那块象徵著无上权力的提司腰牌。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得嚇人。 他站在迴廊下,看著院子里那个正在晨雾中看书的身影。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毛毯,神態安详,仿佛昨天牛栏街的那场血腥屠杀与他毫无关係。 “哥,我走了。”范閒轻声说道。 “嗯。” 范墨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记得我说的话。进了一处,別只顾著发火。朱格虽然討厌,但他毕竟是一处主办,掌管著京都的情报网。” 范墨淡淡道,“你手里拿的那份东西,是我昨晚让王启年塞给你的。那是朱格的死穴。用它,换一条路。” “我知道。”范閒拍了拍胸口,那里揣著一份密封的卷宗,“不过哥,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些绝密情报的?连朱格私下乾的脏事你都一清二楚?” 范墨终於抬起头,看了范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说过,我有我的渠道。至於是什么渠道……” 范墨竖起食指在唇边,“那是秘密。对鑑察院,也要保密。” “懂。”范閒点头,“我就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去吧。王启年已经在院门口等你了。” 看著范閒转身离去的背影,范墨放下了书。 “影子。” “在。” “通知沿途的暗桩,若是閒儿追击出城,务必保证他的马匹和补给。至於其他的……藏好你们的尾巴。现在的鑑察院,鼻子还灵得很,別让他们嗅到『天网』的味道。” “是!” …… 鑑察院,一处衙门。 这座庆国最庞大的特务机构,今日的气氛显得格外的压抑和诡异。 一处大堂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那是用来处理尸体防腐的味道。 主办朱格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死死地盯著桌案上放著的一个木匣子。匣子盖开著,里面赫然是一颗狰狞恐怖的头颅——北齐八品高手,程巨树的人头。 这是昨晚深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扔在鑑察院门口的。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查出来了吗?是谁送来的?”朱格声音沙哑,眼中布满红血丝。 底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没……没查到。那人轻功极高,避开了所有的暗哨。不过……既然是程巨树的头,想必和牛栏街刺杀案有关。应该是……范家那边的人做的。” “范家……” 朱格咬著牙。他没想到范家竟然有如此手段,能从昨晚那种混乱的局面中全身而退,还能反手把人头送回来。 “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提司大人范閒,到了!” 朱格眼皮一跳。这就找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朱格深吸一口气,强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他倒要看看,这个私生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片刻后。 范閒大步走进大堂。 他没有带大批隨从,只有王启年那个滑头跟在屁股后面,探头探脑,怀里抱著一堆卷宗,看起来像是来送文件的。 “朱大人,早啊。” 范閒走到堂下,並没有行礼,而是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木匣子,冷笑一声。 “看来礼物,朱大人已经收到了。” 朱格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范提司。牛栏街一事,鑑察院正在严查。你虽然是受害者,但也是当事人,如此擅闯一处,似乎不合规矩。” “规矩?” 范閒从怀里掏出提司腰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规矩。” “朱大人,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范閒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程巨树死了,那两个女弓手也死了。表面上看,线索全断了。” “但是,这么大个活人带著重型攻城弩潜入京都,还在天子脚下设伏。朱大人,你別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们会隱身术。” “他们一定有內应,有接头人!” 范閒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要那个接头人的线索!立刻!马上!” 朱格脸色难看。他当然知道有內应,甚至他大概都猜到是谁(长公主那边的线),但他不能说。一旦说了,牵扯太大,他兜不住。 “范提司,稍安勿躁。” 朱格打起了太极,“此事牵涉两国邦交,北齐使团那边已经提出了抗议。现在局势敏感,我们要讲证据。鑑察院的情报网也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需要时间排查……” “排查?” 范閒笑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启年。 “老王,既然朱大人这么忙,没空排查。那咱们就把咱们『捡到』的东西,拿给朱大人看看,帮他回忆回忆。” “哎!得嘞!” 王启年嘿嘿一笑,快步上前。他並没有直接把手里的卷宗递给朱格,而是假装脚下一滑,“哎哟”一声。 哗啦—— 卷宗散落一地。 几张泛黄的信纸好巧不巧地飘到了朱格的脚边。 朱格眉头一皱,心中恼怒这王启年笨手笨脚,低头刚想呵斥。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信纸上的內容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信纸上记录的,不是別的,正是他朱格这半年来,私下里扣留的几份关於北齐暗探活动的绝密情报! 上面还有他的亲笔批註:“暂缓处理,待价而沽。” 这是他为了在朝堂斗爭中换取利益而故意留下的后手,也是严重的瀆职,甚至可以被定性为通敌! “这……” 朱格猛地抬头,死死盯著王启年,又看向范閒。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范閒手里?! 这是绝密!只有他自己的密室里才有! 难道……院长(陈萍萍)把这些给了范閒?是院长要动我? 朱格根本没往“天网”或者“范墨”身上想,因为这种级別的渗透,在他看来只有鑑察院內部最高层才能做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萍萍要借范閒的手清理门户了! 王启年此时正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纸,嘴里还念叨著:“哎呀,拿错了拿错了!这是我在路边捡来包烧饼的废纸,怎么混进来了……朱大人,您什么都没看见吧?” 什么都没看见? 朱格的手在颤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他不配合,这份东西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到时候,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朱大人。” 范閒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眼神冰冷。 “我这人记性不好。这废纸是烧了还是留著,全看我的心情。” “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因为我找不到那个想要杀我的幕后黑手。” “朱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朱格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幻不定。 他在权衡。 一边是长公主的秘密,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长公主虽然可怕,但那是將来的事。范閒(或者是陈萍萍)手里捏著的这个把柄,却是现在的刀,隨时能砍掉他的脑袋。 “呼……” 朱格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输了。 “王启年。” 朱格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王启年立马站直,把那几张“废纸”重新塞回怀里。 “去……开启一处的『天眼』密档。”朱格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查查最近几天,除了程巨树,还有哪些北齐暗探有异常动向。尤其是……跟流晶河那边有关的。” “重点查一下,昨晚有没有人出城。” “得嘞!” 王启年大喜,立刻转身跑向档案室。 范閒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著朱格,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冷漠。 “多谢朱大人。”范閒淡淡道。 朱格睁开眼,复杂地看了范閒一眼。 “范提司,好手段。看来院长……真的很看重你。” 范閒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让他误会是陈萍萍给的也好,这样能更好地保护大哥。 仅仅过了一刻钟。 王启年拿著一份刚刚誊抄好的急报,飞奔而来。 “大人!提司大人!查到了!” 王启年把急报递给范閒,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昨天半夜,牛栏街出事后不久。流晶河畔的醉仙居突然起火,烧了个精光。” “而那个花魁司理理,却在起火前一刻钟,持著偽造的通关文牒,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北门出城了!” “司理理……” 范閒看著情报上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对上了! 大哥说过,真凶是林珙,而中间人是司理理。现在司理理跑了,说明她心虚!只要抓到她,就能拿到林珙勾结北齐的铁证!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范閒问。 “一路向北。”王启年指著地图,“沿途暗桩回报,她的马车速度极快,似乎是想衝过边境,逃回北齐。” “想跑?” 范閒站起身,將情报狠狠拍在桌子上。 “欠了债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转身,对著朱格拱了拱手。 “多谢朱大人『配合』。既然有了线索,那我也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 “王启年!” “在!” “备马!最好的马!带上你的追踪装备,跟我出城!” 范閒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上的官服猎猎作响。 “二少爷,咱们去哪?” “追!” 范閒的声音迴荡在大堂內,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意。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个女人抓回来!” “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朱格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堂,只觉得一阵后怕。 “范閒……陈萍萍……” 朱格喃喃自语。 他依然认为这是陈萍萍在敲打他。他根本想不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其实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范家大少爷。 …… 城门外,官道。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衝出了京都的城门,捲起漫天烟尘。 范閒伏在马背上,迎著凛冽的寒风,眼神坚定如铁。 他的脑海中,迴荡著昨晚大哥范墨的话: “閒儿,证据要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你自己查到的真相,才是最有力的武器。也是你向林若甫谈判的筹码。” “哥,你放心。” 范閒在心里默念。 “不管是司理理,还是她背后的林珙……” “这一次,谁也別想跑!” 而在他的马鞍旁,那个装著烟雾弹的袋子(大哥给的库存),正隨著马匹的顛簸而晃动。 而在更隱秘的地方,王启年的怀里,除了那份用来威胁朱格的黑料,还揣著一张看似普通的行军地图。 地图上,被人用硃砂笔標註了几个奇怪的符號。 那是“天网”暗桩沿途留下的路標。 王启年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心里暗暗感嘆:“大少爷真是神机妙算啊,连逃跑路线都给规划好了。这哪是追凶啊,这简直就是按图索驥。”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京都以北的官道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四十九章 完) 第50章 一场默契的逃亡 京都城外,官道如龙。 两匹快马捲起漫天黄尘,向著北方疾驰而去。马蹄声如急雨,敲打在坚硬的路面上,惊起路边林中的飞鸟。 “吁——!” 在距离京都不足三十里的岔路口,范閒猛地勒住韁绳。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紧隨其后的王启年也急忙勒马,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顛下来。他一边揉著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一边苦著脸抱怨: “提司大人……咱们能不能稍微慢点?这马是院里最好的『追风』,跑死了是要赔的啊!下官这点微薄的俸禄,赔不起啊!” 范閒没有理会他的哭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眼前的三条岔路。 “少废话。”范閒冷冷道,“人要是跑了,別说赔马,把你的腿赔给朱格都没用。老王,拿出你的本事来,往哪边走了?” 王启年见范閒神色凝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铜管(听地用的),又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贴著地面,像只猎犬一样嗅了嗅。 片刻后,王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最右边那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大人,走这边。” “確定?”范閒问。 “十分確定。”王启年自信地摸了摸两撇小鬍子,“虽然这三条路上都有马蹄印,而且都做了偽装。但左边那条路上的马粪是凉的,至少是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中间那条路的蹄印虽然深,但步幅凌乱,显然是受惊的野马或者是空载的马匹。” “唯独右边这条。” 王启年指著地面上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车辙虽然被树枝扫过,但那是欲盖弥彰。最重要的是……” 他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片极小的、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的碎布条。 “这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虽然染了色,但这料子的纹理,只有流晶河那帮花魁娘娘才穿得起。而且……”王启年凑近闻了闻,“上面还有股淡淡的烧焦味,应该是昨晚醉仙居大火留下的。” 范閒看著王启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老王虽然贪財怕死,但这追踪的本事,確实是鑑察院一绝。 “好,那就走右边。” 范閒调转马头,刚准备挥鞭,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老槐树上。 在树干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虫蛀或者野兽抓的。 但范閒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 一个標准的、属於现代数学符號的“对勾”。 这是昨晚临走前,大哥范墨给他的“暗號”。大哥说,沿途会有“天网”的人留下路標,只要跟著这个符號走,就绝对错不了。 现在,王启年推断出的路线,和大哥留下的路標,完全一致。 “哥,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范閒心中一定,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驾!” 两匹快马再次启动,冲入了右侧的山林小道。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 西跨院的书房內,檀香裊裊。 范墨並没有像范閒那样在外面风吹日晒。他此时正坐在舒適的轮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副精密的京都周边舆图。 房间的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 那个代號“影子”(鬼影)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浮现。 “尊主。” 影子的声音低沉,“红袖(司理理)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按照计划,在『落凤坡』附近稍微停留了一刻钟,並且留下了一些『破绽』。” “嗯。” 范墨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告诉她,戏要做足。” “她现在不仅是北齐的暗探,更是我『天网』的演员。我要让鑑察院的人觉得她在拼命逃,手段尽出,狡猾如狐;但同时,又要让范閒和王启年能够『恰好』看破她的偽装,一步步追上去。”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如果逃得太假,范閒会怀疑;如果逃得太真,万一真跑丟了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二皇子的人或者真正的鑑察院追兵)截胡了,那就麻烦了。 “尊主放心。”影子恭敬道,“红袖姑娘是个聪明人。自从那晚在醉仙居……她对尊主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晚的“三尸脑神丹”(维生素c)虽然是假的,但那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情报碾压之上的。司理理是个惜命的人,更是一个为了弟弟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只要捏住了她的命门,她就是手里最听话的傀儡。 “还有。” 范墨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名为“黑风林”的地方。 “这里,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是司理理,为了摆脱追兵,我会在这里设伏。” “她確实安排了一批死士在那里接应。”影子匯报导。 “那是给外人看的。”范墨淡淡道,“传令给『天网』行动组,提前去黑风林。把那些不可控的、真正忠於北齐的死士清理掉。” “换上我们的人。” “等到范閒追到那里的时候,我要让他经歷一场『惊心动魄』但有惊无险的战斗。要让他觉得,抓到司理理是不容易的,这样他才会更珍惜从司理理嘴里撬出来的『真相』。”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影子领命而去。 范墨放下书,拿起桌上的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舆图上的“黑风林”位置。 “閒儿,別怪哥套路深。” “只有让你亲手抓到人,亲口问出林珙的名字,你才会有杀人的决心。” “这不仅是復仇,更是……成长。” …… 京都以北,五十里外。 天色渐晚,乌云再次笼罩了天空。 范閒和王启年已经狂奔了两个时辰。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身上满是汗水和泥浆。 “大人……歇……歇会儿吧……” 王启年感觉自己的大腿內侧已经磨破了皮,呲牙咧嘴地说道,“这司理理是属兔子的吗?跑得也太快了!咱们追了这么久,连个车尾灯……哦不,连个车屁股都没看见!” 范閒勒住马,看著前方茂密的树林,眉头紧锁。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这一路追来,虽然王启年的追踪术很神,虽然有大哥的路標指引,但范閒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老王。”范閒突然开口。 “在。” “你觉不觉得,这个司理理,逃跑的路线有点太……耿直了?” “耿直?”王启年一愣,“大人何出此言?她这一路布下了不少疑阵啊!刚才那个分兵三路,要是没有下官这双火眼金睛,咱们早就追丟了!” “是,疑阵是有。” 范閒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查看车辙印。 “但是你看,每次我们快要失去线索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意外』的痕跡。” 范閒指了指路边一丛被压断的灌木。 “作为一个潜伏在京都多年、能把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顶级暗探,她在逃命的时候,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让马车压断这么明显的灌木?” “还有刚才。”范閒回忆道,“我们在河边差点跟丟了,结果就在岸边发现了一块没烧尽的木炭。那木炭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似的。” 王启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大人这么一说……確实有点蹊蹺。这司理理是北齐锦衣卫的人,受过专业训练。按理说,她应该做得更绝,比如弃车走水路,或者分散潜伏。这样大张旗鼓地驾车北上,倒像是……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引我们?” 范閒心中一动。 难道是陷阱? 是林珙或者北齐人设下的圈套,想把自己引出京都杀掉? 但隨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要杀他,牛栏街就是最好的机会。现在他已经有了防备,而且大哥肯定也在暗中盯著,对方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跑这么远来杀他。 那么,司理理为什么这么做? 范閒的目光再次落在路边树干上那个隱蔽的“√”符號上。 那是大哥的记號。 突然间,一个念头在范閒脑海中闪过。 “难道……” 范閒想起了那天在醉仙居,大哥和司理理独处的那段时间。还有第二天早上,司理理那副“乖巧配合”的模样。 “难道司理理……已经被大哥控制了?” 范閒被这个大胆的猜测嚇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哥的手段也太恐怖了!连北齐的王牌暗探都能策反? “大人?大人?”王启年见范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想什么呢?” 范閒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大哥的安排,他都必须追下去。 因为只有抓到司理理,才能拿到指证林珙的铁证。这是大哥给他铺好的路,他必须走完。 “没什么。” 范閒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她是真逃还是假逃,既然她留了路,咱们就走!” “前面就是黑风林了,那是动手的最好地方。” 范閒拍了拍马鞍上的袋子(里面装著烟雾弹),“老王,做好准备。如果真是陷阱,咱们就炸他个底朝天!” “得嘞!”王启年虽然怕死,但更信范閒(主要是信范家的钱),“大人放心,下官这双腿,跑路绝对是一绝!真有危险,我背著您跑!” “滚!” 两人再次上马,衝进了那片阴森的黑风林。 …… 黑风林深处。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拉车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显得很安详。 车厢內,司理理正端坐著,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著焦虑和不安。 “他们……来了吗?” 司理理轻声问道。 车厢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穿著黑衣、戴著面具的男人,正是“天网”安插在她身边的护卫(监视者)。 “来了。距离此处还有五里。” 黑衣人回答道,“红袖姑娘,你的戏演得不错。路標留得很清晰。” “我……”司理理咬了咬嘴唇,“我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尊主一言九鼎。”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配合二少爷把这场戏演完,把你手里的证据交给他,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之前的那些死士呢?”司理理看向四周的树林。 这片树林里,原本埋伏著二十名北齐死士,是她用来接应自己、阻击追兵的。 “处理掉了。”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埋伏在林子里的,是我们的人。等会儿二少爷到了,我们会象徵性地阻拦一下,然后『溃败』。” “你要做的,就是表现出被抓捕时的惊恐和绝望,然后……在审讯中『崩溃』,吐露实情。” 司理理感到一阵寒意。 二十名死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个范墨……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我知道了。” 司理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她要演好这最后一场戏。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魔鬼的手下活下去。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终於打破了树林的寂静。 范閒和王启年,到了。 “就在前面!” 范閒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空地上的马车,以及马车周围那几个影影绰绰的“护卫”。 “司理理!你跑不掉了!” 范閒大吼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霸道真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动手!” 林子里的“护卫”们纷纷拔刀冲了出来,杀气腾腾。 一场精心编排的“激战”,瞬间爆发。 而在范閒看来,这是一场真实的、充满危险的遭遇战。他並不知道,那些看似凶狠的刀光,其实都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要害;那些看似密集的箭雨,也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只知道,他必须衝过去,抓住那个女人,问出那个名字。 “为了老滕!为了公道!” 范閒一拳轰开一名黑衣人,冲向了马车。 车帘掀开。 司理理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抓到你了。” 范閒冷冷地说道。 (第五十章 完) 第51章 千里追凶,天网护航 黑风林深处,夜色如墨,枯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那一辆青布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林间空地上,周围倒伏著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些其实是范墨安排的“天网”演员,此刻正极其敬业地屏住呼吸装死,甚至身上还撒了真的鸡血来增加逼真度)。 车厢內,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 范閒一只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按在腰间。他摸到了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但隨即鬆开了手。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就是个烧火棍,拿出来也没人认得,嚇唬谁呢?”范閒心中暗嘲。 他反手握住了那把从滕子京那里借来的**【暗夜獠牙】**匕首。那暗哑的灰色刀身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锋利。 范閒目光冷冷地注视著缩在角落里的司理理。 “司理理,你跑不掉了。” 范閒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你。” 司理理此时的髮髻凌乱,珠釵斜插,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她紧紧攥著手中的丝帕,身体微微颤抖,將一个“走投无路被抓获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范……范公子……” 司理理的声音带著哭腔,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此刻蓄满了泪水,“奴家……奴家只是个弱女子,不懂你在说什么……奴家只是想回老家探亲……” “探亲?” 范閒冷笑一声,跨步上了马车,逼近司理理。匕首的刀锋轻轻贴在了司理理那修长的脖颈旁,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探亲需要带几十个死士?探亲需要烧了醉仙居?探亲需要用刑部的假文牒闯关?” 范閒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虽然没有划破皮肤,但那股寒意已经渗入了骨髓。 “理理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牛栏街的事,是你牵的线吧?” “我……”司理理眼泪汪汪,刚想按照“顽抗到底”的剧本演下去。 就在这时,范閒突然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行了,別演了。这里没外人。” 司理理一愣,泪眼婆娑地看著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范閒眼神复杂地看著她,低声道:“我哥跟我说过,你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你把林珙供出来,把证据交给我,我不杀你。” 听到“我哥”两个字,司理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恐怖男人,想起了那晚在醉仙居被支配的恐惧,以及那颗並不存在的“三尸脑神丹”。 “尊主有令,戏要做足。”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虽然范閒点破了,但她还是必须把这齣戏演完——至少在表面上,她必须是被“逼供”才招的。这不仅是为了骗过可能存在的北齐眼线,更是为了让范閒手中的证据显得“来之不易”,从而更具可信度。 於是,司理理突然“崩溃”了。 “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司理理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在车厢里,抓著范閒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是林珙!是宰相府的二公子林珙!是他逼我的!是他勾结北齐,让我安排程巨树进京的!我有证据!我有他和北齐联络的令牌!” 范閒看著司理理这浮夸却又真实的演技,心中暗嘆:这女人的演技,要是放在现代,高低得拿个奥斯卡。不过……既然她愿意配合,那就顺坡下驴吧。 “证据在哪?”范閒厉声问道,配合著她的表演。 “在……在坐垫底下的暗格里……”司理理颤抖著指了指身下。 范閒伸手摸索了一番,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刻著北齐图腾的令牌,还有几封林珙亲笔写的密信,信上的印章清晰可见。 铁证如山。 范閒握紧了那个木盒,指节发白。 “林珙……” 他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虽然早就从大哥那里知道了答案,但此刻拿到实物证据,那种愤怒依然无法抑制。婉儿的亲哥哥,竟然真的要置他於死地!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感觉(虽然是未婚妻的亲人),让他感到一阵噁心。 “范公子,证据我都给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司理理哭得声嘶力竭。 “放过你?” 范閒收起木盒,神色冷漠,“你虽然是被迫的,但牛栏街死了那么多人,老滕差点没命,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跟我回鑑察院,把这些话,对著陈萍萍再说一遍!” 说完,范閒一把扣住司理理的手腕,就要將她带下马车。 “王启年!死哪去了?过来绑人!”范閒对外喊道。 “来嘞!大人稍等,我在找绳子!” 王启年一直守在马车外,听到召唤,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 然而。 就在王启年刚刚靠近马车,范閒还没来得及下车的时候。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徵兆地从树林深处射出! “小心!” 范閒反应极快,一把將刚探出头的王启年按倒在地。 “篤!” 利箭擦著王启年的官帽飞过,狠狠地钉在了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著。 “杀——!!!” 一阵嘈杂而凶狠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火把亮起,將这片原本幽暗的树林照得通亮。 足足有五六十號人,手持鬼头刀、狼牙棒,穿著杂乱的皮甲,个个面目狰狞,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瞬间將马车团团围住。 不是“天网”的人。 也不是北齐的死士。 看那身打扮和那股子草莽气息,这分明是一伙真正的、不知死活的——山贼。 “黑风寨办事!閒杂人等跪下!”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大汉,扛著一把开山斧,站在路中间,囂张地大吼道,“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果然有肥羊!把车留下!把女人留下!把银子留下!” 范閒:“……” 王启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两个字。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 刚解决完“高端局”的剧情任务,怎么突然乱入了一群“青铜局”的野怪刷经验? “大人,这……”王启年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了指地上那些装死的“天网”演员,“这帮山贼是不是瞎?没看见这一地的『尸体』吗?” “可能是真瞎,也可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范閒无奈地摇摇头。 “哎!那个小白脸!” 独眼龙指著站在车辕上的范閒,“看什么看?说你呢!把你那把破刀扔了!不然老子把你剁成肉泥!还有车里那个娘们,给老子滚出来!” 范閒嘆了口气。 他刚经歷了一场长途奔袭,体力消耗不小,真的不想跟这群嘍囉浪费时间。 “王启年,你能搞定吗?”范閒问。 “大人,您太看得起我了。”王启年苦著脸,缩到了马车后面,“下官轻功虽然好,那是用来跑路的。这打架……尤其是群殴,下官这小身板扛不住啊。这么多壮汉,我就算跑得快,也没法带著您和这女犯人一起跑啊。” “那就只能打了。” 范閒握紧了手中的【暗夜獠牙】,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运转。 虽然对方人多,但他有神兵在手,再加上七品的实力,杀出去应该不难。只是……这司理理是个麻烦,万一乱战中被误伤,或者趁机跑了,那就亏大了。 “上!男的杀光!女的带回寨子里当压寨夫人!”独眼龙一挥手,显然是个不想废话的主。 那几十个山贼嗷嗷叫著冲了上来,一个个眼中冒著绿光,显然是把范閒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范閒眼神一冷,正准备暴起杀人。 突然。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夜空中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极轻,却极快,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山贼,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脖子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噗嗤!” 鲜血喷涌。 三颗头颅,整整齐齐地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独眼龙的脚边。 “什么人?!”独眼龙嚇了一跳,脚步猛地剎住,差点踩到自己手下的脑袋。 还没等他看清。 “嗖!嗖!嗖!” 从马车后方的阴影里,从树梢上,甚至从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堆里…… 数道黑影,如同展翅的夜梟,无声无息地飞掠而出。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紧身衣,戴著无面面具,手中的黑色短刀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反光。 原本那些“死”在地上的天网演员们,此刻一个个“诈尸”了,动作矫健得嚇人。 “清理垃圾。”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刚才还在地上装死尸,演得最像的那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下一秒。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这些黑衣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山贼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的刀法简洁、狠辣、致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衝进了一群散漫的羊群。 “啊——!” “鬼!有鬼啊!诈尸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山贼们,瞬间崩溃了。他们看著那些从地上爬起来杀人的“尸体”,心理防线直接崩塌。 那个独眼龙还没来得及挥动斧头,就被两名黑衣人交叉掠过。 “咔嚓。” 他的双臂齐肩而断,斧头落地,砸碎了他的脚趾。 紧接著,一把短刀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独眼龙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他到死都不明白,这群“死人”为什么比活人还猛。 短短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五十多个山贼,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没有一个活口。 甚至连那几支火把都没有被碰倒,依旧在燃烧,照亮了这满地的血腥。 那群黑衣人杀完人后,並没有停留,也没有跟范閒打招呼。 他们熟练地將尸体拖到路边的深沟里,用树枝扫去血跡,甚至还顺手把之前偽装的现场恢復了原状。 然后,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身形一闪,再次隱入了黑暗之中。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空气中那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范閒甚至会以为刚才那是幻觉。 “这……这……” 王启年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绳子都掉在了地上,“这帮人是哪路神仙?杀人跟切菜似的?而且……他们好像是在帮咱们?” 范閒看著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认出来了。 那种刀法,那种配合,那种冷酷到极致的风格。 和那天在牛栏街保护他的黑衣人,如出一辙。而且他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个身形,那是大哥身边的“影子”护卫。 “哥……” 范閒在心里默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这不仅是保护,更是一种震慑。 大哥在告诉他:“放手去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面对什么,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大人?大人?”王启年见范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咱们……是不是安全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嗯。” 范閒回过神来,將手中的匕首收回鞘中。 “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车厢內。 司理理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身体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怕了。 作为北齐暗探,她比范閒更清楚刚才那些黑衣人的可怕。那种训练有素的杀戮,绝不是普通的护卫能做到的。 那是死士!是最顶级的死士! 而这些死士,显然是那个男人的手下。刚才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杀人的领头人,她见过,就是那晚在醉仙居把她拎起来的夜梟! “范墨……” 司理理心中充满了绝望。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下,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透明的螻蚁,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连这荒山野岭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出来吧。” 范閒掀开车帘,对著司理理说道,“別怕。那些人是保护我的。” 司理理颤巍巍地走下马车,脸色苍白如纸。 “王启年,绑了。”范閒吩咐道。 “得嘞!”王启年捡起绳子,利索地將司理理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走,回京。” 范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这片黑风林,又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 “证据到手,证人到手。” “林珙,你的死期到了。”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 西跨院的书房內。 范墨正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 “尊主。” 影子的声音在房间角落响起。 “处理乾净了?”范墨落下一子,头也没抬。 “回尊主。那伙不知死活的山贼共五十三人,已全部肃清,尸体已处理掩埋。二少爷和红袖姑娘毫髮无伤。” “嗯。” 范墨微微点头,神色平淡,“这群不长眼的,倒是给閒儿省了点事。让他知道,这路上也不太平。” “黑骑那边呢?” “陈萍萍已经调动了黑骑,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候著了。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为了给二少爷撑腰。” “好。” 范墨拿起一枚白子,看著棋盘上的局势。 “既然陈萍萍也入场了,那这场戏就更有看头了。” “传令下去。” “『天网』全面收缩,进入静默状態。接下来的舞台,交给鑑察院。” “我们要做的,就是看著。” “看著林珙怎么死,看著林若甫怎么疯,看著这京都的格局……怎么碎。” “是!” 影子领命消散。 范墨將白子落下,封死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閒儿,路铺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如何挥出那把……名为『规则』的刀了。” (第五十一章 完) 第52章 黑骑压境,陈萍萍的「迎接」 黑风林的夜,寂静得有些可怕。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夜风吹散了不少,但泥土中依旧残留著死亡的气息。在那辆青布马车旁,范閒正靠在车辕上,手里拿著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平復了他体內躁动的霸道真气。 “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王启年缩著脖子,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虽然刚才没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幽暗的树林,“这地方阴气太重,刚才那帮山贼的尸体虽然被……咳咳,被『雷锋』大侠清理了,但下官总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范閒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了一眼车厢。 司理理已经被重新绑好,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里面。经歷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黑吃黑”,这位花魁娘娘显然也需要时间来平復心情——或者说,她在整理接下来要演的“剧本”。 “是该走了。” 范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夜长梦多。虽然大哥的人帮我们清了场,但难保没有其他的黄雀在后。林珙既然能调动北齐高手,未必不能调动私兵。” “驾!” 两人一车,再次踏上了归途。 然而,他们刚走出黑风林的范围,来到一片开阔的荒原之上时,异变突生。 “嗡——” 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这种颤抖很微弱,像是远处的滚雷。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种震动就变得清晰可闻,连路边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王启年脸色大变,猛地勒住马:“大……大人!您听!这是……” “马蹄声。” 范閒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然没带过兵,但这种规模的震动,绝不是几十匹马能造成的。 “听这动静,起码有数百骑!而且步调一致,沉重有力……这是重骑兵!” 王启年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重骑兵?!京都附近哪来的重骑兵?难道是……难道是秦家的边军造反了?还是大皇子回来了?” 范閒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把枪没子弹,但他还有大哥给的烟雾弹,还有滕子京的【暗夜獠牙】。 “不论是谁,来者不善。”范閒沉声道,“老王,准备跑路。” “好嘞!”王启年早就做好了准备,隨时打算抹油开溜。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发现,跑不了了。 因为在地平线的尽头,在那茫茫夜色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无声无息地涌来。 没有火把。 没有旗帜。 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数百名骑兵,身穿清一色的黑色重甲,连战马都披著黑色的具装。他们就像是从黑夜中衍生出来的幽灵,带著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迅速对范閒的马车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渺小而无力。 “这……这是……”王启年牙齿打颤,眼神中却从恐惧变成了极度的震惊,“黑……黑骑?!” “黑骑?”范閒一愣。 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鑑察院最锋利的刀,是陈萍萍手中最恐怖的王牌。据说当年陈萍萍率领黑骑奔袭千里,生擒北齐战神肖恩,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 “鑑察院的人?”范閒心中一动,“是来帮我的?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数百名黑骑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轰!” 数百匹战马同时止步,动作如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一般。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比范閒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要可怕。 骑兵阵列分开。 一匹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缓缓走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被黑色的斗篷和面具包裹,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背上背著一把双剑,腰间掛著鑑察院的腰牌。 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 那个传说中专门负责暗杀和保护陈萍萍的影子,竟然亲自来了! 影子策马来到范閒面前十步处,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范閒,扫过王启年,最后落在了那辆青布马车上。 “人,在里面?” 影子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范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提司腰牌,亮了出来。 “鑑察院提司范閒,奉命追捕北齐暗探司理理。人犯已擒获,就在车中。” 范閒的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影子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又看了一眼范閒身上虽然狼狈但依旧挺拔的身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 他是知道內情的。 朱格被迫交出线索,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范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精准地锁定路线,追出数百里,並且在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成功抓获北齐顶级暗探司理理…… 这份效率,这份手段,即便是放在鑑察院內部,也是顶尖的。 “不错。” 影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对於熟悉影子的王启年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夸奖! “院长有令。” 影子举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京都的方向。 “接提司大人回京。” “从现在起,这方圆三十里,由黑骑接管。” 说到这里,影子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那股杀意如有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任何人,无论是谁。” “敢阻拦者,杀无赦。” “敢劫囚者,杀无赦。” “敢窥探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霸气绝伦,直接宣告了鑑察院的强硬立场。 范閒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是陈萍萍在给他撑腰。 牛栏街一案,牵扯太广。林珙、太子、二皇子、甚至宫里的那位……各方势力都在盯著司理理这个活口。 如果只有范閒和王启年押送,这一路回去,恐怕会遇到无数波截杀和暗算。 但现在,黑骑来了。 这就意味著,司理理这块烫手的山芋,已经被鑑察院用铁桶一般的防御给护住了。谁敢动她,就是向整个鑑察院宣战,就是向陈萍萍宣战! “多谢院长!多谢影子大人!”范閒抱拳行礼。 “不必谢我。”影子淡淡道,“把人带出来,换车。这辆破车,挡不住强弩。” “是。” 范閒转身,走到青布马车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出来吧,理理姑娘。” 范閒的声音冷漠,但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只有司理理能看懂的深意。 司理理此时已经被“五花大绑”。 她缓缓挪出车厢。当她看到眼前那如黑云压城般的数百黑骑时,身体本能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恐惧。 作为北齐暗探,黑骑是她们所有人的噩梦。当年肖恩就是栽在黑骑手里,如今她面对这股钢铁洪流,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走。” 范閒一把抓住司理理的胳膊,动作粗暴地將她拽了下来。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范閒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范墨教给他的暗號:【安全,继续演】。 司理理心中稍定。 她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走投无路、认命绝望”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范閒。 那眼神中,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幽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会演……” “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范閒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声说道: “看什么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有什么话,留著回鑑察院慢慢说!” 说完,他像是扔货物一样,將司理理交给了上前的两名黑骑士兵。 士兵们立刻给司理理戴上了特製的枷锁,然后將其押上了一辆全封闭的、由精钢打造的黑色囚车。 “咔嚓。” 囚车落锁。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它標誌著,司理理正式从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变成了一个“受官方严密保护的重要证人”。 从这一刻起,哪怕是林若甫,哪怕是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也得先问问陈萍萍答不答应,先问问这五百黑骑答不答应! “大人,请上马。” 影子调转马头,不再多言。 范閒翻身上马,与王启年並肩而行。 “老王,咱们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范閒看著周围威风凛凛的黑骑,低声笑道。 “大人,这叫……大树底下好乘凉。”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有黑骑护送,咱们这回京之路,那可是比皇帝出巡还要安全啊!” 范閒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安全的问题。 这是態度。 是陈萍萍在向全天下宣告:范閒,是我鑑察院的人。我想保的人,谁也动不了。 而对於范閒来说,这也是大哥范墨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有了黑骑的介入,司理理的安全得到了官方背书。那么接下来,从司理理嘴里吐出来的“供词”,分量就会重如泰山,谁也无法质疑其真实性。 “哥,你的棋,下得真远啊。” 范閒在心里感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囚车。 在那个封闭的铁盒子里,司理理正在酝酿著她的供词。 而那份供词,將成为刺向林珙、刺向太子党的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出发!” 隨著影子的一声令下。 五百黑骑齐声喝令,战马奔腾。 黑色的洪流裹挟著范閒和那辆至关重要的囚车,向著京都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震碎了夜的寧静。 这一夜,註定有人无眠。 …… 京都,范府,西跨院。 书房的窗户开著,范墨坐在轮椅上,感受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震动感(大宗师的感知)。 “来了。” 范墨轻声说道。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开得正艷的菊花。 “尊主。” 阴影中,一名天网密探浮现,“黑骑已经接手,二少爷和红袖姑娘正在回京途中。沿途的眼线回报,没有发现其他势力的截杀。” “当然不会有。” 范墨“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黑骑出动,谁敢触这个霉头?除非燕小乙亲自来,否则没人能在黑骑的护送下杀人。” “太子那边呢?”范墨问。 “太子东宫闭门不出,但据內线回报,太子摔碎了不少瓷器,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至於宰相府……林若甫还在等消息,他似乎还对林珙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 范墨看著那朵掉落在桌上的残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就让他再幻想一会儿吧。” “等閒儿回来,等那份『供词』摆上檯面……” “这幻想,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开林家的血肉。” 范墨放下剪刀,拿起那枚黑玉棋子。 “林珙,你的命,倒计时开始了。” 他將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 这一声,仿佛与远在城外的马蹄声遥相呼应。 风暴,已经逼近了京都的城门。 (第五十二章 完) 第53章 马车密谈,完美的「剧本」 黑色的洪流在官道上滚滚向前。 五百黑骑,人马皆披重甲,铁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也踏碎了沿途所有窥探者的胆量。 队伍的中央,那辆由精钢打造的特製囚车显得格外沉重且压抑。这是鑑察院专门用来押送重犯的“铁棺材”,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透气孔,一旦落锁,除非有钥匙,否则大宗师来了也得费一番手脚。 范閒骑在马上,与影子並肩而行了一段路。 “影子大人。”范閒开口。 “何事?”影子目不斜视,声音依旧是从面具下传出的那种毫无感情的沙哑。 “我想进囚车,再审审那个女人。”范閒指了指身后的铁傢伙,“有些细节,刚才在黑风林太匆忙,没核实清楚。毕竟这案子牵扯太大,若是到了院里供词对不上,我也没法跟院长交代。” 影子转头看了范閒一眼。 虽然隔著面具,但范閒能感觉到那一瞥中的意味深长。作为陈萍萍的影子,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在意。 “钥匙在王启年手里。” 影子淡淡地说道,“你可以进去。但要在进城前出来。” “多谢。” 范閒一勒马韁,放慢速度,来到了囚车旁。王启年早就候著了,一脸“我懂,我都懂”的猥琐表情,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大人,您慢点,里面黑。”王启年压低声音,“下官在外面给您放风,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范閒瞪了他一眼,闪身钻进了囚车。 “哐当。” 铁门重重关上。 车厢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车顶的透气孔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角落里那个女子的轮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脂粉香。 司理理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镣銬锁住。听到门响,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铁壁上。 “是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范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低沉。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理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鬆了一些。虽然范閒也很可怕(毕竟他身后站著那个魔鬼般的哥哥),但比起鑑察院那些冷冰冰的刑具,或者是黑骑那肃杀的气息,范閒至少还是个“人”。 “二……二少爷。” 司理理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微微低头,声音恭敬中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属下红袖,见过二少爷。” 这一声“属下”,彻底定下了车厢內谈话的基调。 在这里,她不是名动京城的醉仙居花魁,也不是人人喊打的北齐暗探,她是范墨安插在暗处的一枚棋子,是范家手里的一张牌。 范閒在车厢另一侧的横板上坐下,目光適应了黑暗,看著司理理那张即便在微光中依然美艷动人的脸庞。 “刚才那一出,演得不错。” 范閒开口道,“哭得挺真,那个想用毒针自尽(假动作)的细节也很到位。那些黑骑没看出破绽。” “谢二少爷夸奖。”司理理苦笑一声,“不是演得真,是真的怕。黑骑的威名,我们在北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刚才被围住的那一刻,属下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放心,既然你是大哥的人,那就是自己人。大哥保你,我也保你。”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扔了过去。 司理理接住,感激地看了一眼范閒,也不顾形象,仰头灌了几口。 “好了,敘旧到此为止。” 范閒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司理理的眼睛。 “现在,我们来对一下『剧本』。” “剧本?”司理理一愣。 “对,剧本。”范閒伸出一根手指,“我们马上就要进京了。进了鑑察院,等待你的將是一处主办朱格的亲自审讯,甚至陈萍萍也可能会旁听。” “在那种环境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破绽。” “所以,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敲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司理理神色一凛,立刻进入了状態:“二少爷请吩咐。属下该怎么说?” “首先,关於那个『真凶』。” 范閒的眼神变得冷厉,“在牛栏街刺杀案中,你的角色是什么?”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回忆著范墨之前的指令,以及现实中的情况,缓缓说道: “我是中间人。林珙……也就是宰相府的二公子,他主动联繫了我。他利用我是北齐暗探的身份作为要挟,逼迫我配合他,调动北齐在京都潜伏的高手程巨树,以及那两名女刺客,在牛栏街设伏。” “很好。”范閒点头,“重点是『逼迫』。你要表现出你只是被胁迫的工具,真正的主谋、策划者、甚至是下令动手的人,都是林珙。” “明白。”司理理点头,“我会说,林珙用我在北齐的家人(假情报)威胁我,我不得不从。而且他许诺事成之后,会利用宰相府的渠道送我出城。” “对,把锅甩得越乾净越好。”范閒冷笑,“林珙想杀我,那我就让他身败名裂。这份供词一旦坐实,宰相府就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第二点。” 范閒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变得极其郑重。 “关於证据。” “你在马车暗格里留下的那些密信和令牌,是怎么来的?” 司理理思索片刻,回答道:“是我……偷偷留下的。做我们这一行的,习惯留后手。我怕林珙事后杀人灭口,所以每次和他联络,我都偷偷留存了证据,作为保命的护身符。” “完美。”范閒打了个响指,“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你『北齐暗探』的人设。记住,要强调这些证据是你『拼死』带出来的,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陷害谁。” “是。”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范閒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关於……我大哥,范墨。” 听到这个名字,司理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个坐在轮椅上、弹指间就能决定人生死的男人,是她这辈子的噩梦。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见过范墨。” 范閒盯著司理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知道什么『天网』,也不知道什么『尊主』。在你的认知里,范家大少爷就是一个身体残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废人。” “那天在醉仙居,你只是单纯地给客人弹琴,没有任何异常。” “至於你为什么会把证据交给我……” 范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你要说,是因为我追击你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嗯,『英明神武』的气概。” “你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再加上走投无路,为了活命,才选择向我投诚,主动交出了证据。” 司理理:“……” 她看著范閒那一脸正经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 “二少爷,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自恋了?” “自恋吗?我觉得很合理啊。”范閒理直气壮,“你想想,我千里追凶,单枪匹马(並没有),这种英雄气概,感化一个走投无路的女间谍,这难道不是话本里最经典的桥段吗?” 司理理嘆了口气。这兄弟俩,哥哥是腹黑的大魔王,弟弟是自恋的戏精。范家,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属下明白了。” 司理理顺从地说道,“我会说,我在逃亡途中,被二少爷的坚持所打动。而且二少爷承诺保我不死,我为了活命,才愿意做污点证人。” “这就对了。” 范閒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所有的逻辑都通了。” “林珙是主谋,你是从犯兼证人,我是破案的英雄。而我大哥……他只是个在家养花的无辜群眾。” “这个剧本,完美。” 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马车顛簸了一下。 司理理看著范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二少爷……那个林珙,真的是……婉儿小姐的亲哥哥?” 范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是。” “那您……打算怎么办?”司理理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把这些证据交上去,林珙固然会死,但林若甫宰相肯定会恨死您。而且……婉儿小姐那边,您怎么交代?” 这是一个死结。 把未来的大舅哥送上断头台,这婚还怎么结?这媳妇还怎么娶? “交代?” 范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妹妹的未婚夫?有没有想过给我交代?”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证据,我会交上去。但不是交给刑部,也不是交给大理寺。” “那是交给谁?” “交给……死神。” 范閒没有明说,但司理理从他那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切。 法律或许会因为政治妥协而放过林珙(比如找个替死鬼),但范家兄弟,绝不会放过他。 “我懂了。”司理理低下头,“属下会配合到底。只要能把林珙钉死在耻辱柱上,无论怎么审,我都不会改口。” “很好。” 范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差不多了,快进城了。” 他走到铁门边,伸手敲了敲门板。 “王启年,开门。” “哐当。” 铁门被打开,外面的火把光芒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范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司理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花魁,此刻缩在阴影里,显得那么柔弱而孤独。 “放心吧。” 范閒突然说了一句。 “大哥说了,只要这事儿完了,你弟弟就会没事。我也答应你,儘量让你少受点罪。” “在鑑察院,如果有人敢动刑,你就报我的名字。提司这两个字,还是有点分量的。” 司理理抬起头,看著逆光中的范閒。 那一刻,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担当”的东西。 虽然他不如范墨那般强大到令人绝望,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温暖。 “多谢二少爷。” 司理理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范閒跳下马车,重新骑上战马。 此时,京都巍峨的城墙已经隱约可见。 “大人,聊完了?”王启年凑过来,一脸八卦,“那姑娘没哭吧?” “哭什么哭?我们是在谈正事。”范閒白了他一眼。 “嘿嘿,下官懂,谈正事。”王启年猥琐一笑,“不过大人,这进城之后,咱们直接去鑑察院吗?” “对。” 范閒看著远处的城门,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去鑑察院,交人,交证据。” “然后……” 范閒摸了摸怀里那份沉甸甸的证据包。 “然后回家,找大哥,商量怎么……收网。” 黑骑护送著囚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京都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京都的许多人註定无眠。 林若甫在相府里焦急地踱步,等待著儿子的消息。 太子在东宫里摔碎了又一个花瓶。 朱格在鑑察院里坐立不安,冷汗湿透了衣背。 而范墨,正坐在西跨院的屋顶上(滕子京背上去的),手里拿著一杯酒,遥遥敬向这风起云涌的京都。 “剧本已经写好,演员已经就位。” “林珙,你的谢幕演出,开始了。” (第五十三章 完) 第54章 回京之路,杀意已决 夜色深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 五百黑骑护送著那辆关押著司理理的囚车,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向著京都的方向疾驰。马蹄声轰鸣,震碎了荒野的寧静。 范閒並没有待在舒適的马车里。 他骑著马,行进在队伍的侧翼。夜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 “吁——” 范閒放慢了马速,稍微落后了一些。 “大人?怎么了?”王启年一直紧跟在范閒身边,见状也勒住韁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要不咱们还是回车上歇著?” “不用。” 范閒摇了摇头。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木盒——那是刚才在囚车里,司理理交给他的“投名状”。 借著路边黑骑举著的火把光芒,范閒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北齐锦衣卫的信物,做工精细,带著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息。但范閒並没有多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封信。 这是林珙的亲笔信。 字跡飘逸,甚至带著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但信里的內容,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范閒拆开第一封。 这是林珙写给北齐方面的策划书。信中详细列出了牛栏街的地形图,以及范閒每日必经的路线。甚至连范府马车的结构、滕子京的武功路数,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呵,调查得还真仔细。” 范閒冷笑一声。这不仅仅是预谋,这是处心积虑的围猎。林珙为了杀他,不仅出卖了国家情报(京都布防图),还把范府摸了个底掉。 他拆开第二封。 这是关於行动失败后的预案。 信中写道:“若程巨树失手,或是被鑑察院介入,务必切断所有线索。两名死士可当场自尽,或是……灭口。” “视人命如草芥。”范閒的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被捏出了褶皱。在他眼里,程巨树也好,那两个女弓手也好,哪怕是杀手,也是人命。但在林珙眼里,这些只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垃圾。 直到……范閒拆开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短,似乎是林珙在某种极端焦虑或者是阴狠的情绪下写就的,字跡有些潦草。 “若刺杀不成,范閒必会追查。此子心智坚韧,恐难善了。” “若局势失控,可转攻其软肋。” “范閒此人,极重亲情。其妹范若若,乃京都才女,常出入各大诗会。若能將其掳走,或是毁其清白,必能乱范閒之心智,逼其就范,甚至……诱杀之。” “轰——!” 看到“范若若”、“掳走”、“毁其清白”这几个字眼的一瞬间,范閒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若若。 那个从小跟他通信,把他当做偶像崇拜的妹妹。 那个在澹州时就天天盼著他回来,为了他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面前的妹妹。 那个单纯、善良,一心只为哥哥著想的小丫头。 林珙,竟然想动她?! 竟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只为了对付自己?! “畜生!!!” 范閒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手中的信纸在这一刻被霸道真气瞬间震成了粉末,从指缝中飘散。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暴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如果说牛栏街刺杀,范閒还能勉强將其视为“政治斗爭的残酷”,还能试图用“法律程序”来解决。 那么此刻,当他看到林珙把毒手伸向若若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底线被彻底踏碎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王启年被范閒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气息嚇了一跳,胯下的战马都受惊地退后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信里写了什么?” 范閒没有说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启年。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王。” 范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问你个事。” “大人您说,下官知无不言!”王启年吞了吞口水,他感觉现在的范閒有点不对劲,很危险。 “在庆国,如果一个宰相的儿子,策划刺杀朝廷命官,还勾结敌国。按照律法,该当何罪?” “这……”王启年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按律当斩,甚至可能抄家。” “那如果……”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这个宰相的儿子,背后站著太子,站著长公主。而那个被刺杀的官员,只是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你觉得,鑑察院能定他的罪吗?刑部敢抓他吗?” 王启年沉默了。 他是个老油条,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了。 “大人,恕下官直言。” 王启年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庆律,是给百姓定的。对於那些真正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来说,法律……有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林珙是宰相林若甫的二公子,林若甫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更是未来的储君。若是证据確凿,或许能让他流放,或者终身圈禁。但若想让他偿命……难。” “哪怕是陈院长,哪怕是陛下,也要考虑朝局的平衡。为了一个……咳咳,为了一个私生子,去动摇国本,杀宰相之子,这笔买卖,上面的人未必肯做。”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找几个替死鬼,把罪名顶了。林珙或许会受点罚,避避风头,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王启年说的是实话。 这实话很刺耳,很残酷,但很真实。 范閒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大哥在出发前对他说的话: “学会用规则杀人。” “但如果规则杀不了人,那就……在规则之外解决。” 原来,大哥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大哥让他来追司理理,让他拿到这些证据,不仅仅是为了定罪,更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正义是有价码的。 如果他把这些证据交给鑑察院,交给庆帝。 最好的结果,是林珙被流放,林若甫欠范家一个人情。 但若若呢? 那个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林珙如果不死,他那种阴毒的性格,迟早会捲土重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懂了。” 范閒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湖。 “既然法律杀不了他。” “那就我来杀。” 范閒调转马头,看向来时的路。 这条路,长达数百里。 他为了追司理理,带著王启年,在眾目睽睽之下,狂奔了一天一夜。 “老王。” 范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咱们这一路追击,辛苦吗?” “辛苦啊!太辛苦了!”王启年揉著大腿,“下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千里追凶,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是啊,千里追凶。” 范閒看著王启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跑了这么远,沿途过了那么多关卡,见了那么多人。甚至连黑骑都来了。” “你说,现在全天下是不是都知道,鑑察院提司范閒,此时此刻,正在京都数百里之外的边境线上,押送重犯?” 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瞬间就听懂了范閒的弦外之音。 “对啊!” 王启年一拍大腿,“大人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分身乏术啊!您在边境为了国事操劳,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可是铁一样的事实!” “既然我在边境。” 范閒的眼神变得幽深,“那如果今晚,或者明天,京都里死了个人。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儿子突然暴毙。”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可是有几百个黑骑作证,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启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提司大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狠。 真狠。 但他喜欢这种狠。 “大人说得对!”王启年脸上堆满了正气凛然的表情,“大人您一心为国,正在千里之外缉拿要犯!京都发生任何事,那都是……天灾人祸!跟您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而且……”王启年压低声音,补充道,“下官这一路都在记录行程,每一个时辰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文书,回到院里是要归档的。这就是铁证!” 范閒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咱们就慢点走。” 范閒放鬆了韁绳,让马匹缓步前行。 “不用急著回京了。让司理理在车上多待一会儿,让这戏……唱得再久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京都的方向。 虽然隔著数百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哥……” 范閒在心里默念。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这把刀?” “既然你把舞台都搭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范閒摸了摸怀里的那份证据。 这份证据,他不会交给鑑察院了。 他要留著。 留著给林若甫看,给庆帝看。 夜风呼啸。 范閒骑在马上,身后的黑骑如同沉默的背景板。 这一刻,那个来自现代的、信奉法律与正义的范閒,终於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学会了用獠牙保护家人的……范閒。 “老王。” “在。” “你说,东夷城的四顾剑,杀人是什么风格?” “啊?”王启年一愣,隨即眼珠一转,“听说四顾剑杀人,顾前不顾后,剑意凌厉孤傲,且……不留全尸。” “哦,这样啊。” 范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希望这位林二公子,运气好点,別碰到什么绝世高手。”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藏著心照不宣的杀机。 马蹄声碎。 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场针对宰相之子的死亡判决,已经悄然生效。 (第五十四章 完) 第55章 夜入西跨院,死神借剑 京都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 雷声滚滚,仿佛天公在咆哮,掩盖了这座古老城市中所有的罪恶与阴谋。 范府,西跨院。 书房的门窗紧闭,將狂风暴雨挡在外面。屋內烛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面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那张薄薄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暗语,但这行字的分量,却比千金还重。 【二少爷已於边境截获目標,证据確凿。现正押送回京,距京都尚有三百里。】 “三百里……” 范墨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閒儿,你做得很好。” “你用这一路奔波,给自己跑出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既然你不在京都,那么京都今晚死个人,自然也就跟你没关係了。” 范墨將密报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到了城外那座隱秘的庄园。 “林珙。” 范墨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你想杀閒儿,还想动若若。这笔帐,不需要等到閒儿回来再算。” “我是当大哥的,有些脏手的事,我替他做了。”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书架旁的一个暗格前。 “咔噠。” 暗格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把古朴的长剑。 剑鞘是青铜色的,上面刻著古拙的花纹。这並不是一把普通的剑,而是范墨利用系统商城的【神级锻造工艺】和【剑意模擬技术】,专门仿製的一把剑。 它模仿的,是东夷城大宗师——四顾剑的佩剑。 范墨取出长剑,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摸著剑柄。 “出来吧,五竹叔。” 范墨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 甚至连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 在书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黑布蒙眼的身影,就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五竹。 他一直都在。自从范閒离京,他就一直潜伏在范府,或者说,他在等待一个清理威胁的机会。 “范閒没事。”五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知道。”范墨点点头,“他很安全,而且正在回来的路上。但他带回来了一些东西,证明了谁想杀他。” “谁?”五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林珙。” 范墨吐出这个名字,“宰相之子,林婉儿的二哥。” 五竹沉默了片刻。 “宰相是谁?”他问。 “不重要。”范墨淡淡道。 “林婉儿是谁?” “范閒未来的妻子。” “哦。”五竹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运算,“那就是亲戚。亲戚也要杀吗?” “亲戚若想杀范閒,那就不是亲戚,是仇人。” 范墨看著五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五竹叔,你也知道,范閒不想死。他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著,想保护他身边的人。” “林珙不死,范閒就会死。甚至……范若若也会有危险。” 听到“范若若”的名字,五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好。” 五竹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杀了他。”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手里依旧提著那根烧火棍一样的铁钎。 “等等。” 范墨叫住了他。 “五竹叔,今晚杀人,要把动静闹大一点。” “闹大?”五竹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解。 “对。” 范墨拿起膝盖上的那把青铜古剑,递了过去。 “不用铁钎。用这把剑。” 五竹接过剑。 “这把剑,有什么不同?” “这把剑里,藏著『四顾剑』的剑意。”范墨解释道,“我需要你在杀人的时候,不仅要快,还要模仿出四顾剑那种『顾前不顾后』、疯狂且凌厉的剑气。” “要在墙上,在柱子上,甚至在尸体上,留下这种剑痕。” 五竹並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大脑虽然在思考逻辑,但他对范墨有著一种奇怪的信任(或许是因为范墨也是大宗师级別的存在)。 他拔剑出鞘。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书房內响起。 五竹隨手挽了一个剑花,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这剑意,我见过。”五竹淡淡道,“那个白痴(四顾剑)的剑法。” “对,就是那个白痴的剑法。”范墨笑了,“今晚,我们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白痴来京都杀人了。” “为什么要骗人?”五竹问。 “为了让范閒置身事外。” 范墨看著窗外的暴雨,声音变得低沉。 “范閒现在在几百里外,有黑骑作证。如果林珙是被人用『四顾剑』杀死的,那么无论谁来查,都查不到范閒头上。” “这是完美的借刀杀人。” “也是我送给林若甫、送给庆帝的一份大礼。” 五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核心指令:用这把剑,杀林珙,模仿四顾剑。 “他在哪?”五竹问。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那是“天网”连夜绘製的最新布防图。 “城外三十里,林氏別院。” “庄园里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一名。暗哨的位置我都標出来了。” 范墨將地图递给五竹,“五竹叔,雨大了,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五竹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將其揉碎。 “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触碰到门閂时,范墨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竹叔。” “嗯?” “谢谢。” 五竹没有回头。 “不需要谢。我保护范閒。” “砰。” 房门打开,又瞬间关上。 一阵湿冷的风卷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五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范墨看著空荡荡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林珙……” 范墨拿起桌上的剪刀,对著烛芯剪了下去。 “咔嚓。” 灯芯断裂,屋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的命,我收了。” ……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雨幕中穿梭,向著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雨水甚至来不及沾湿他的衣角。 他就像是死神的使者,带著必杀的意志,去执行那个来自暗夜君王的审判。 今晚之后,京都再无林二公子。 而范閒,將踩著这具尸体,正式踏入京都权力的核心舞台。 (第五十五章 完) 第56章 雨夜,偽造的大宗师 京都城外三十里,苍山脚下。 这里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隱秘庄园,四周古木参天,地势险要。平日里,这里是宰相府用来避暑纳凉的別院,鲜有人知。但今夜,这里却成了林珙最后的庇护所。 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著这座孤独的庄园。雷声滚滚,掩盖了世间一切的嘈杂。 庄园內,正厅。 林珙焦躁地在厅內来回踱步。他穿著一身华贵的锦袍,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摺扇,那把扇子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还没消息吗?” 林珙猛地停下脚步,衝著门口的侍卫吼道,“北齐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司理理那个贱人逃掉没有?” “回二公子……”侍卫首领低著头,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还没有確切消息。不过按照计划,司理理姑娘应该已经过了黑风林,接近边境了。只要她一出境,就算鑑察院也拿她没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 林珙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勉强压住了他心头的恐慌。 自从得知牛栏街刺杀失败,程巨树被杀,那两个女弓手也没了音讯,林珙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他虽然狂妄,但他不傻。他知道范閒没死意味著什么。 那是叶轻眉的儿子,是那个疯子陈萍萍要保的人! “该死的范閒!命怎么这么硬!” 林珙狠狠地將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还有那个范墨!一个残废,居然敢坏我的好事!等风头过了,我要让太子殿下……” “公子慎言。” 阴影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缓缓走出。他背著一把阔剑,双眼微闔,周身散发著一股沉稳如山的气息。 他是林家的供奉,八品高手,袁梦古。也是林若甫特意派来保护儿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袁老。”林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在我就放心了。这庄园外围还有十六名七品高手,再加上您,就算是陈萍萍派黑骑来,我们也能挡一阵子,对吧?” 袁梦古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放心。只要不是大宗师亲至,老夫保你无恙。而且……”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 “这种天气,雨水会掩盖气息,也会阻碍视线。刺客若是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林珙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庄园外的那片漆黑雨幕中,一个黑布蒙眼的身影,正像幽灵一样,毫无声息地穿过了重重警戒线。 …… 与此同时。京都,范府西跨院。 书房內温暖如春。 范墨坐在轮椅上,面前悬浮著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 【系统全景监控·上帝视角·开启】 【目標地点:城外林氏別院。】 【执行者:五竹。】 画面中,五竹的身影在雨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的身上,顺著那身漆黑的布衣滑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古朴的青铜长剑。 那是范墨给他的“道具”。 “五竹叔,別让我失望啊。”范墨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这场戏,要演得逼真,也要演得……残忍。” …… 庄园外围。 一名七品护卫正缩在屋檐下避雨,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突然,他感觉眼前黑了一下。 就像是一阵风吹过。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但手刚碰到刀柄,就感觉脖子上一凉。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 紧接著,他的视线开始旋转,最后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尸体,正缓缓倒下。 “噗通。” 尸体倒在泥水里,声音被雷声完美掩盖。 五竹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依旧匀速,不快也不慢,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前面还有三个暗哨。 五竹手中的青铜剑微微一震。 “唰!” 剑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三个暗哨同时捂住了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连惨叫声都被封在了气管里。 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已经死了。 这就是五竹。 这就是神庙最强使者的实力。 哪怕不用他最擅长的铁钎,哪怕用著一把不顺手的剑,杀这些所谓的七品高手,依然如同砍瓜切菜。 他一路向前。 所过之处,护卫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兵器的碰撞,只有单方面的收割。 庄园的大门,就在眼前。 …… 正厅內。 袁梦古突然睁开了眼睛,两道寒光从眼中射出。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背后的阔剑上。 “袁老?怎么了?”林珙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 “太安静了。” 袁梦古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外面的暗哨,每隔半刻钟就会换一次暗號。但现在……已经过了一刻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珙的脸瞬间煞白:“您是说……” “有人进来了。” 袁梦古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实的楠木大门,仿佛被攻城锤击中一般,瞬间炸裂开来!无数木屑裹挟著雨水,如同暗器般向厅內激射! “保护公子!” 袁梦古大吼一声,阔剑出鞘,带起一片如墙般的剑幕,挡在了林珙身前。 木屑撞击在剑幕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烟尘散去。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双眼蒙著黑布,手中提著一把青铜古剑。 雨水顺著剑尖滴落,每一滴都像是催命的沙漏。 “你……你是谁?!” 林珙躲在袁梦古身后,声音颤抖得变了调,“你知道这是哪吗?我是宰相之子!你敢……” 五竹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似乎在倾听雨声,又似乎在確认目標。 “八品?” 五竹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太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好快!” 袁梦古瞳孔骤缩。作为八品高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怒吼一声,全身真气爆发,阔剑横扫,试图封锁对方的进攻路线。 “开山斩!” 这一剑,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巨石。 然而。 在五竹面前,这就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 五竹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袁梦古的侧翼。他手中的青铜剑並没有去格挡那把阔剑,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从下往上,轻轻一撩。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便成了道。 “嗤!” 一声轻响。 袁梦古那握著阔剑的手腕,齐根而断! “啊!!!” 袁梦古发出一声惨叫,阔剑落地。 但他毕竟是八品高手,凶性被激发,左手化掌,想要拼命。 五竹没有给他机会。 青铜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袁梦古的心臟。 “噗!” 袁梦古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个透亮的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剑法……” “四顾剑。” 五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这是范墨教的台词)。 “噗通。” 袁梦古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一位八品高手,就这么像杀鸡一样被杀了。 此时,正厅里只剩下了林珙一个人。 他瘫软在椅子上,裤襠已经湿了一片。看著步步逼近的五竹,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已经飞出了体外。 “別……別杀我……” 林珙涕泪横流,拼命地往后缩,“你要钱?我有!你要权?我爹是宰相!我可以给你一切!求求你……別杀我!” 五竹走到了他面前。 那块黑布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著他。 “你……你到底是谁?” 林珙绝望地嘶吼,“为什么要杀我?!” 五竹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范墨交代的那句台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让林珙如坠冰窖。 “我是……范閒的叔。” “轰!” 林珙的脑海中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范閒! 竟然是范閒! 他竟然有这么恐怖的背景?! “不——!!!” 林珙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剑光一闪。 “噗嗤!” 青铜剑精准地洞穿了林珙的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背后的太师椅。 林珙瞪大了眼睛,双手捂著脖子,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死了。 这位心狠手辣、策划了牛栏街刺杀、甚至想对范若若下手的宰相二公子,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 西跨院,书房。 范墨看著光幕中林珙倒下的画面,並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杀人只是手段。” 范墨轻声道,“接下来,才是艺术。” 他对著空气说道: “五竹叔,开始吧。” “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 庄园內。 五竹拔出剑,甩掉了上面的血珠。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按照范墨之前的“特训”,开始在现场进行布置。 他走到墙壁前,手中的青铜剑挥舞起来。 “唰!唰!唰!” 剑气纵横。 坚硬的石墙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达寸许的剑痕。 这些剑痕非常奇特。 它们凌厉、孤傲、疯狂,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却又完全不顾防守。 顾前不顾后,杀意盈野。 这是东夷城大宗师——四顾剑的独门剑意! 范墨利用系统的【剑意模擬器】,將这种特殊的发力技巧和痕跡完全解析,並教给了五竹。以五竹那恐怖的控制力,模仿出来的痕跡,就算是四顾剑亲临,恐怕也要愣一下。 五竹在墙上留下了剑痕,又在袁梦古和林珙的尸体上补了几剑,確保伤口与墙上的剑痕一致。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 整个大厅,就像是被一场狂暴的剑气风暴席捲过一样,充满了大宗师级別的破坏力。 “结束了。” 五竹收剑,转身。 他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撞破了侧面的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那触目惊心的剑痕,等待著明天震惊整个京都。 …… 雨,渐渐停了。 范墨关闭了系统光幕。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远程指挥五竹这种级別的强者进行微操,对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閒儿,路障扫清了。” 范墨推著轮椅来到窗边,看著已经被洗刷乾净的天空。 几颗星星探出了头。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京都的格局,就要变了。” “林若甫……希望你能看懂这盘棋。” “否则,你失去的,就不止是一个儿子了。” 范墨拿起桌上的剪刀,將烛火剪灭。 黑暗降临。 但在范府的深处,却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正在悄然觉醒。 (第五十六章 完) 第57章 宰相的崩溃与多疑 京都的雨后清晨,空气格外通透,连远处的西山都显得眉目清晰。 然而,对於相府来说,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甚至可以说是血色的。 卯时三刻,一匹快马撞破了相府大门的寧静。那是城外庄园侥倖逃过一劫(其实是五竹故意放过报信的马夫)的下人,他浑身泥水,滚落下马,带著哭腔吼出了一句让整个相府天塌地陷的话: “二公子……遇刺身亡了!” …… 相府,灵堂。 原本富丽堂皇的宰相府,此刻掛满白幡。哭声压抑而淒凉,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触怒了那位正在灵堂內独自守灵的老人。 林若甫坐在棺槨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黑髮,此刻竟已半白,鬢角更是如霜雪覆盖。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权谋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地盯著棺材里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的二儿子,林珙。 也是他寄予厚望、准备用来支撑林家未来三十年门楣的继承人。 现在,他躺在那里,喉咙上有一个恐怖的血洞,那是致命伤。 “相爷……” 谋士袁宏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神色凝重,“鑑察院和宫里的供奉,验尸结果出来了。” 林若甫没有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是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念。” “是。” 袁宏道展开文书,深吸一口气,念道: “死者林珙,死因为利剑贯穿咽喉,一击毙命。庄园內另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袁梦古一名,皆为一剑封喉,毫无反抗之力。” “现场勘查发现,墙壁、樑柱及尸体上留下的剑痕,走势凌厉,剑意孤傲狂暴,且有一种……『顾前不顾后』的决绝之势。” 念到这里,袁宏道的声音微微颤抖。 “鑑察院三处与宫中大內侍卫统领宫典共同认定:此等剑意,非九品高手所能为,必是大宗师手笔。” “而天下四大宗师中,唯有东夷城的四顾剑,剑意如此疯魔,且喜好杀戮。” “结论:凶手疑似……四顾剑。” “呵呵……四顾剑……” 林若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刺耳,像是夜梟的啼哭,“好一个四顾剑!好一个大宗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袁宏道手中的文书,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荒谬!简直是荒谬!” 林若甫怒吼道,眼中的悲伤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四顾剑那个疯子虽然是个白痴,但他也是一城之主!他不在东夷城好好待著,跑来京都杀我儿子做什么?我林家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他为什么要杀珙儿?!” “这分明是栽赃!是嫁祸!” 林若甫在大堂內来回踱步,步履踉蹌,却透著一股受伤猛虎般的危险气息。 “宏道,你信吗?你信这是四顾剑乾的吗?” 袁宏道低著头,沉声道:“相爷,理智上讲,四顾剑確实没有动机。但……那剑意做不了假。宫典统领亲自去看了,他说那种压迫感和剑痕残留的气息,除了大宗师,没人能模仿得出来。” “模仿……” 林若甫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丧子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 “如果是大宗师……那就不一定是四顾剑。” 林若甫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有四个大宗师。四顾剑没有动机,苦荷远在北齐,叶流云云游四海……那么,还剩下谁?” 袁宏道浑身一震,立刻跪下:“相爷慎言!” 还剩下谁? 还剩下皇宫里那位深不可测的——洪四痒(外界公认的大宗师,实为九品巔峰,但也代表皇帝的意志)。 或者说,是皇帝本人。 “珙儿最近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林若甫喃喃自语,“太子想拉拢林家,想掌控兵权(林珙在军中有职)。陛下……是不是觉得林家的手伸得太长了?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斩断太子的臂膀,顺便敲打敲打我这个宰相?” 这是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在这个充满阴谋的京都,越是可怕的猜想,往往越接近真相。 “如果是陛下……”袁宏道压低声音,“那我们……只能忍。” “忍?” 林若甫看著儿子的棺材,眼角流下一行浊泪,“杀子之仇,你让我怎么忍?” “除了陛下,还有谁?” 林若甫的脑子飞速运转,排除一个个嫌疑人。 “二皇子?他一直想拉拢我,杀了珙儿只会把我推向太子,对他没好处。除非……他是想嫁祸给范閒,让我和范家斗个你死我活。” 提到“范閒”这个名字,林若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范閒!” 林若甫咬牙切齿,“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虽然没公开,但林若甫心里清楚)。范閒是最有动机杀珙儿的人!这是復仇!” “相爷。” 袁宏道却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情报。 “范閒確实有动机。但是……他没有作案时间。” “这是鑑察院传来的急报。”袁宏道將情报递给林若甫,“从昨天清晨开始,范閒就带著王启年,一路向北追击北齐暗探司理理。沿途经过了三个驛站,都有记录。” “昨晚……也就是二公子遇害的那个时辰,范閒正在几百里外的边境线上,在五百名黑骑的见证下,活捉了司理理。” “黑骑作证,影子作证,无数双眼睛看著。”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若甫看著那份情报,手在微微颤抖。 几百里外。 黑骑见证。 这是铁证如山。就算范閒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飞回京都杀人,然后再飞回去。 “而且……”袁宏道补充道,“就算范閒在京都,凭他一个从乡下来的私生子,就算有些武力,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二公子身边那么多七品高手?更別说模仿大宗师的剑意了。这……不合常理。” 林若甫沉默了。 是啊,不合常理。 范閒只是个弃子,是范建用来联姻的工具。他哪来的本事请动大宗师? “不是范閒……不是二皇子……难道真的是……” 林若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巍峨的皇宫方向。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他彻底包围。 如果真的是陛下要杀林珙,那说明陛下已经对林家动了杀心。今日杀子,明日会不会就是抄家灭族? “宏道。” 林若甫的声音显得无比疲惫。 “备车。我要进宫。” “我要去问问陛下……我林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报应!” …… 皇宫,御书房。 庆帝正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关於治理河道的奏摺。 洪四痒站在一旁,轻声匯报著相府的动静。 “林若甫这老东西,怕是嚇破了胆。”庆帝翻了一页书,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现在一定在想,是不是朕派人动的手。” “陛下圣明。”洪四痒躬身道,“那剑意……確实模仿得很像。连老奴看了,都觉得有几分四顾剑的神韵。若非老奴知道四顾剑那个疯子绝不会来京都杀这种小角色,恐怕也要被骗过去。” “模仿?” 庆帝放下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世上,能模仿大宗师剑意的人,不多。能在一夜之间杀光林家別院所有高手的人,更少。” “五竹。” 庆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只有他。” 洪四痒身子一震:“五竹?他不是一直跟在范閒身边吗?可范閒明明在几百里外……” “范閒在几百里外,不代表五竹也在。”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范閒那小子,倒是好算计。用一场千里追凶,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然后让那个瞎子在京都杀人。” “这是在给朕演戏呢。” “不过……”庆帝的话锋一转,“杀得好。” “林珙勾结北齐,妄图破坏两国邦交,还在京都搞刺杀。这种蠢货,死有余辜。朕本来还想著怎么处置他能不伤了林相的心,现在好了,有人替朕动手了。” “而且,这口锅扣在四顾剑头上,正好给朕一个理由,整顿边军,威慑东夷城。” 庆帝转过身,看著洪四痒。 “等会儿林若甫来了,你就把那把『四顾剑』的剑意给他好好讲讲。让他相信,这就是东夷城乾的。” “如果他不信……”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那就让他怀疑朕吧。让他怕,总比让他恨要好。一个恐惧的宰相,才是一个听话的宰相。” “是。”洪四痒领命。 …… 鑑察院。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著手中的情报,笑得像只老狐狸。 “好,好一招借剑杀人。” “好一招不在场证明。” 陈萍萍摸著膝盖上的毯子,对身后的影子说道,“这绝对不是范閒一个人能想出来的。那小子虽然机灵,但还没这么縝密的布局能力。” “是范墨。” 影子冷冷地说道,“据『天网』的內线回报(其实是范墨故意泄露给影子的),范墨在事发前夜,曾见过五竹。而且……他给了五竹一把剑。” “范墨……” 陈萍萍眯起眼睛。 “这个残废大少爷,给我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不仅有钱,有情报网,还能指挥得动五竹?甚至还能让五竹学会偽造剑意?” “他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陈萍萍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轮椅。 “不过,不管他藏了什么,只要他是为了范閒好,那就是自己人。” “影子,传令下去。” “鑑察院所有对外口径,统一咬定:林珙之死,系东夷城四顾剑所为。谁敢乱嚼舌根,按通敌罪论处。” “我们要帮那两兄弟,把这个谎圆到底。” “是。” …… 范府。 范閒终於回来了。 他风尘僕僕,满身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先去了鑑察院交接了司理理(此时司理理已经被“保护”起来),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西跨院。 范墨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与世无爭的贵公子。 “哥!” 范閒衝进院子,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回来了?”范墨睁开眼,微笑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办妥了。”范閒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司理理交上去了,黑骑也撤了。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林珙是被四顾剑杀的。” “嗯。”范墨点点头,“舆论已经造势完成了。现在,林珙的死,已经成了一个死结。林若甫找不到真凶,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可是……” 范閒有些担忧,“林若甫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怀疑我。毕竟我有动机。” “怀疑是肯定的。”范墨淡淡道,“但他没有证据。在这个规则里,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你。而且……” 范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扔给范閒。 “这是什么?”范閒接过来一看。 【请帖】 【兹定於明日午时,请范閒公子过府一敘,商议小女婉儿婚事。——林若甫】 “这是……”范閒瞳孔一缩。 “这是鸿门宴。” 范墨平静地说道。 “林若甫虽然悲痛,但他毕竟是宰相。他知道,林珙死了,林家失去了未来。他现在急需一个新的依靠,或者……確认你是不是那个值得依靠的人。” “他要试探你。” “如果通过了试探,你就是林家的女婿,是林若甫的盟友。” “如果没通过……” 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 “那你就只能去给林珙陪葬了。” 范閒握紧了请帖,深吸一口气:“哥,我去。为了婉儿,我也得去。” “不用怕。”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范閒身边。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啊?”范閒一愣,“哥,你去干嘛?这多危险。” “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兄如父。弟弟的婚事,我自然要出面。”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且,有些话,你不好说,得我来说。” “有些局,你破不了,得我来破。” “林若甫这只老狐狸,光靠你是搞不定的。得加点……猛料。” 范墨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准备一下吧。明天,咱们去会会这位当朝宰相。” “让他知道,这京都,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五十七章 完) 第58章 鸿门宴,演技的对决 宰相府门前,白幡高掛,隨风猎猎作响。 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缓缓停在了相府的台阶下。 “哥,到了。” 范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悲伤与肃杀气氛中的府邸,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著依旧安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范墨。 “哥,你真的要进去?”范閒压低声音,有些担忧,“林若甫现在就是一只受了伤还发了疯的老虎,谁靠近咬谁。我皮糙肉厚不怕,万一他发起狠来……” “发狠?” 范墨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毛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是一国宰相,不是市井泼皮。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冷静。” “而且……”范墨的目光透过车窗,似乎穿透了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看到了里面埋伏的刀光剑影,“我是范家的长子,长兄如父。弟弟要谈婚论嫁,还要被人『审问』,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在场?” “推我下去吧。” 范閒不再多言,跳下马车,將范墨推了下来。 相府的管家袁宏道早已在门口等候。这位宰相大人的头號谋士,此刻也是一身素縞,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依然犀利如鹰。 “范公子,范大少爷。”袁宏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相爷在书房等候。请。”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袁宏道转身带路。 一路穿过前院,走过迴廊。范閒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相府,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但在那茂密的花木丛中,在假山的阴影里,范閒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甲摩擦的声音。 有人。 而且很多人。 全是高手。 范閒的手指微微蜷缩,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做好了隨时暴起伤人的准备。 “別紧张。” 范墨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那是刀斧手。也就是嚇唬嚇唬人罢了。林若甫不敢真的动手,除非他想让林家全族陪葬。” 范閒心中稍定。大哥的淡定,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 相府,內书房。 这里是林若甫平日里处理政务、也是策划阴谋的地方。 房间很大,光线却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只在桌案上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林若甫坐在桌案后,整个人隱没在阴影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一夜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相爷,人带到了。”袁宏道在门口低声说道,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哐当。” 房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閒推著范墨,停在了房间中央。 “见过宰相大人。” 两兄弟同时行礼。 林若甫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范閒。那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猎物。 许久。 “坐。” 林若甫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范閒依言坐下,范墨则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范閒。” 林若甫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珙儿死了。” “晚辈……听说了。”范閒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丝震惊和遗憾,“二公子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痛心。还请相爷节哀。” “痛心?” 林若甫突然笑了,笑声阴森,“你是真的痛心?还是在心里窃喜?” “晚辈不敢!”范閒猛地站起身,一脸惶恐。 “不敢?” 林若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范閒!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別跟我演戏!” 林若甫走出阴影,一步步逼近范閒,身上的官威和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排山倒海般压向范閒。 “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你想杀他,你想报仇,这我也知道!” 林若甫走到了范閒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范閒甚至能闻到林若甫身上那股浓烈的檀香味道——那是为了掩盖尸臭味而点的香。 “我只问你一句。” 林若甫的眼睛死死盯著范閒的瞳孔,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是不是你找人杀的?”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承认,哪怕林若甫没有证据,哪怕外面有五百刀斧手是摆设,林若甫也会拼了老命拉范閒同归於尽。 如果不承认,那就得拿出足以说服这只老狐狸的理由。 范閒的心跳很快,但他的眼神却极其清澈,甚至带著一丝被冤枉的愤怒。 演技,在这一刻爆发。 “岳父大人!” 范閒並没有叫相爷,而是叫了一声“岳父”,直接拉近了关係,同时也点明了身份。 “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范閒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是恨林珙!他想杀我,还杀了我的护卫,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是!” 范閒话锋一转,挺直了腰杆。 “我有那个本事吗?!” “林珙身边有六名七品高手,还有一位八品客卿!那是我想杀就能杀的吗?” “而且,您也看到了鑑察院的验尸报告!” 范閒指著桌案上那份卷宗,“那是大宗师的手笔!是四顾剑的剑意!” “我范閒何德何能?能请动东夷城的守护神来帮我杀人?我有那个面子吗?我有那个钱吗?” “再者说!” 范閒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案发的时候,也就是前天晚上,我在哪?” “我在几百里外的边境线上!我在追杀北齐暗探司理理!我有五百名黑骑作证!我有鑑察院六处主办影子大人作证!” “难道我会分身术?一边在边境抓人,一边飞回京都杀人?” “岳父大人!您是当朝宰相,您明察秋毫!这种无端的指控,范閒……不服!”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慷慨激昂。 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林若甫死死地盯著范閒,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但是没有。 范閒的脸上只有愤怒、委屈,还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被冤枉后的倔强。 林若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范閒说得对。 时间对不上,能力对不上。范閒確实没有作案的可能。 但是……直觉。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跟范閒脱不了干係!太巧了!林珙刚要杀范閒,范閒刚去追凶,林珙就死了。 这种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好一张利嘴。” 林若甫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都对。你有不在场证明,你没有作案能力。” “但是范閒,你別忘了。” 林若甫的声音变得幽幽的,“这世上,有一种杀人,叫借刀杀人。” “也许不是你动的手。但未必不是你背后的人动的手。” “比如……陈萍萍。比如……五竹。” 提到五竹,范閒的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五竹叔一直跟著我!”范閒立刻反驳,“他在边境也露过面!(其实是影子假扮的,范墨安排的后手)。至於陈院长……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杀林珙?为了我?” “够了!” 林若甫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管是谁杀的。反正珙儿死了。” “范閒,既然你有嫌疑,那我就不能留你。”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隨著林若甫的话音落下。 “哗啦——” 书房四周的帘幕突然被拉开。 几十名手持强弩、利刃的死士,从暗门和屏风后涌了出来,將范閒和范墨团团围住。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兄弟二人的要害。 图穷匕见。 林若甫是真的疯了。丧子之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寧愿背负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也要拉范閒陪葬。 范閒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著滕子京的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在剑拔弩张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若甫也愣住了。 他看向掌声的来源。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被所有人忽视了的残废大少爷——范墨,正慢条斯理地鼓著掌。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精彩。” 范墨放下了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宰相大人这招『寧杀错不放过』,果然有魄力。” “不过……” 范墨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刀剑,直视林若甫的眼睛。 “宰相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放肆!”林若甫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范墨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宰相大人,您以为杀了我们兄弟俩,就能给林珙报仇了?就能解您的心头之恨了?” “错了。” 范墨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 “您若是杀了我们,那就是在帮凶手鼓掌,是在亲手断送林家的最后一点生机。” “你什么意思?”林若甫皱眉。 “林珙为什么会死?” 范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是因为他想杀范閒?不,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他是太子的人。” 范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太子想掌控兵权,林珙就是那个探路石。现在林珙死了,太子断了一臂。您觉得,太子会为您儿子的死伤心吗?会为您出头吗?” “不会。” 范墨冷笑,“太子现在只会在东宫里摔杯子,骂林珙办事不力,骂林家没用。” “而您呢?您现在是什么处境?”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陛下正愁没理由收拾太子党,没理由削弱相权。林珙勾结北齐、策划刺杀,这是叛国罪!若是这罪名坐实了,林家就是满门抄斩!” “现在凶手(五竹/四顾剑)杀了林珙,其实是在帮您灭口!是在帮林家掩盖罪行!” “您不感谢凶手也就罢了,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户部侍郎的儿子?” “您是嫌林家死得不够快吗?” 林若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范墨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他心中最恐惧的那个角落。 是啊。 林珙做的事,是掉脑袋的勾当。如果林珙没死,被鑑察院抓了活口,那林家就真的完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林珙的死,確实保全了林家。 “还有。” 范墨继续补刀。 “林珙死了,太子党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宰相大人,您还要死死抱著这根烂木头不放吗?” “您现在没了继承人。林家未来靠谁?靠那个傻大宝?还是靠那个……即將嫁给范閒的婉儿?” 范墨看著林若甫,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太子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没了利用价值的林家,在他眼里就是弃子。” “但范閒不一样。” 范墨指了指身边的范閒。 “他是婉儿的夫君,是您的女婿。也就是……您的半个儿子。” “林家和范家,本就是天然的盟友。您杀了范閒,就是亲手斩断了林家最后的退路。” “到时候,您在朝堂上孤立无援,面对庆帝的猜忌,太子的拋弃,政敌的围攻……”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宰相大人,您觉得,您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拿著刀剑的死士们,手中的兵器都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他们听不懂太深奥的政治,但他们听得懂“林家要完”这几个字。 林若甫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恐惧、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清明。 范墨说得对。 太对了。 全中他的死穴。 他刚才也是被悲伤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杀范閒,確实是下下策,是自取灭亡。 “呼……” 林若甫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你们……贏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都退下。” 那些死士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房里,只剩下了三人。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范閒鬆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还得是大哥啊,这嘴炮功夫,简直能抵百万雄师! “范墨。” 林若甫睁开眼,看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范建把你藏了十年,果然是藏了一把利剑。” 范墨微微一笑,並不谦虚。 “宰相大人谬讚了。晚辈只是为了弟弟,为了范家,多想了几步而已。” “多想几步……”林若甫苦笑,“这一步,就把我逼到了死角啊。” “不是死角。”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这是司理理供出的关於太子党卖官鬻爵的证据),轻轻放在桌上。 “是生路。” “宰相大人,这是林珙生前留下的,关於太子的一些『不光彩』的记录。我想,您应该用得上。” “有了这个,您在太子面前,就不再是弃子,而是……拿著刀的人。” 林若甫看著那份卷宗,瞳孔猛地收缩。 投名状! 这是范家递过来的投名状!也是范墨给他的台阶! 有了这个,他不仅能从太子的船上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制太子,保住林家的荣华富贵! “好……好手段。” 林若甫颤抖著手,拿起了卷宗。 他深深地看了范家兄弟一眼。 “看来,这京都的天,真的要变了。” “范閒。” 林若甫看向范閒,眼神终於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看著女婿的老岳父。 “婉儿……就交给你了。” “林家……以后也指望你了。” 范閒心中一动,连忙行礼:“岳父大人放心!范閒定不负婉儿,不负林家!” 范墨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端起茶杯,將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局,破了。 盟,结了。 这鸿门宴,终究是变成了……庆功宴。 (第五十八章 完) 第59章 大宝与魔方 相府书房內的空气,虽然隨著“翁婿结盟”的达成而不再那般剑拔弩张,但依旧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林若甫手里攥著那份足以致太子於死地的卷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在消化,在权衡,也在哀悼。林珙的死,像是一根刺,虽然被利益包裹,但依旧扎在心头,隱隱作痛。 范閒和范墨静静地等待著。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章法的拍门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紧接著,门外传来了下人们焦急却又不敢大声的阻拦声: “大少爷!大少爷您不能进去!相爷在谈正事!” “大少爷!奴才带您去抓蛐蛐儿好不好?求您了!” “不!我不抓蛐蛐儿!我要找爹爹!我要找二弟!二弟好几天没陪大宝玩了!” 一个憨傻、稚嫩,听起来像个几岁孩童,但音色却明明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吵闹著。 书房內,林若甫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尷尬,是痛苦,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那是他的大儿子,林大宝。 一个因为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永远长不大的痴呆儿。 在平日里,大宝是相府的禁忌,是被藏在后院不让见客的“耻辱”。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决定家族命运的严肃场合,大宝的出现,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让他滚……”林若甫刚想发怒,喝斥下人把大宝拖走。 “让他进来吧。” 范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打断而露出丝毫的不悦。 “宰相大人,既然是大公子来了,见见又何妨?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大舅哥。” 范閒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听婉儿提起过这个大哥,虽然智力有缺,但心思纯净。 林若甫愣了一下,看著范家兄弟坦然的神色,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一个身穿锦衣,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冲了进来。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却又透著一股茫然。他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口水,手里抓著一只草编的蚂蚱。 这就是林大宝。 大宝衝进书房,却並没有第一时间扑向林若甫。他被屋里这两个陌生人给吸引住了。 尤其是范閒。 范閒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切,身上没有那种让大宝害怕的“官气”。 大宝歪著头,咬著手指头,好奇地打量著范閒。 “你是谁呀?”大宝问道,“你是二弟的朋友吗?二弟去哪了?他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的。” 提到“二弟”,林若甫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林珙死了,这傻孩子还不知道。 范閒看著大宝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心中一软。 他没有嫌弃,没有嘲笑,而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大宝面前,笑著说道: “我叫范閒。是你妹妹婉儿的……嗯,朋友。” “婉儿的朋友?”大宝眼睛一亮,“那你也是大宝的朋友吗?” “当然。”范閒伸出手,“朋友见面,要握个手。” “握手!” 大宝开心地伸出胖乎乎的手,握住了范閒的手。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推。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玩的“推手”游戏。 若是换做一般人,哪怕是相府的下人,面对大宝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要么是躲闪,要么是敷衍。 但范閒没有。 他运转体內真气,稳住下盘,然后笑嘻嘻地反推了回去。 “嘿!劲儿还挺大!” “推!推!”大宝乐了,更加用力。 一时间,肃穆的宰相书房,竟然变成了游乐场。范閒像个孩子一样,和大宝玩得不亦乐乎,两人你来我往,笑声清脆。 林若甫坐在书桌后,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耐心地陪大宝玩。那些官员、门客,见到大宝要么是避之不及,要么是表面客气眼底嫌弃。就连死去的林珙,对这个傻大哥也是不耐烦居多。 可范閒……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是真的把大宝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朋友。 “大宝,过来。” 就在两人玩得正嗨的时候,范墨的声音响起了。 大宝停下动作,好奇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哥哥。 范墨对著大宝招了招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你是谁呀?”大宝跑过去,蹲在轮椅旁,“你的腿怎么了?痛不痛?” “不痛。”范墨摇摇头,“我是范閒的哥哥,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大宝挠挠头,“我有好多朋友了!” “我这个朋友,会变魔术。” 范墨神秘一笑。 他將手伸进袖口(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 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色彩斑斕、方方正正的奇怪东西。 那是一个三阶魔方。 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对的新奇玩意儿。六个面,六种鲜艷的顏色,精巧的机械结构,散发著迷人的工业美感。 “哇!这是什么?”大宝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著那个魔方,“好漂亮!好多顏色!” “这叫魔方。” 范墨將魔方递给大宝,“你看,这六个面,顏色都被打乱了。你的任务,就是把它转动,让每一面的顏色都变得一样。” 大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魔方。那光滑的触感,清脆的转动声,瞬间俘获了他。 “顏色……一样……” 大宝喃喃自语,开始笨拙地转动起来。 “不对,这里是红色的,要转到那边……” 范墨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在一旁指导。 “你看,这个角块有三种顏色,它应该在这里……” “这一层转过去,那一层再转回来……” 范墨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深入浅出。他並没有把大宝当成傻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专注的学生。 大宝虽然智力有缺陷,但他对顏色和图形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范墨的引导下,他很快就掌握了规律。 “咔噠、咔噠。” 书房里只剩下魔方转动的声音。 一刻钟后。 “好啦!好啦!” 大宝突然举起魔方,兴奋地大叫起来,“一样了!顏色都一样了!” 只见那个原本杂乱无章的魔方,此时六个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分毫不差。 “大宝真聪明。” 范墨掏出一块手帕,替大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温柔,“这个玩具,送给你了。” “送给我?”大宝把魔方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真的吗?这么好玩的东西……” “真的。”范墨点头,“以后无聊了,就玩这个。等你会玩了,我再送你个更难的。” “谢谢黑衣哥哥!谢谢范閒!” 大宝高兴得手舞足蹈,抱著魔方在屋子里转圈圈,笑声纯粹得像个天使。 …… 阴影里。 林若甫看著这一幕,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桌案的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跡。 他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朝堂,算计人心,算计利益。 他以为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所以当范閒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是试探,是把范閒当成新的筹码。 可是现在。 看著那个抱著魔方笑得像个孩子的傻儿子,看著那个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满眼温柔的范墨,看著那个一身血气未散却陪著傻子玩推手的范閒…… 林若甫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如果是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这演技也太真了。 只有发自內心的善意,才能让大宝这样敏感的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放下戒备,笑得这么开心。 “珙儿……” 林若甫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虽然走了,但林家……或许真的有救了。”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女婿,更需要一个能在他死后,真心实意照顾大宝、照顾婉儿的亲人。 范家兄弟,做到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穿白衣、面容憔悴的少女站在门口。 林婉儿。 她听说了父亲召见范閒,担心出事,不顾身体虚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屋內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像中的剑拔弩张並没有出现。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傻大哥,正抱著一个奇怪的方块,在范閒和范墨身边开心地转圈。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威严的宰相大人,正坐在桌后,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慈祥而感伤的目光,注视著这一切。 “婉儿?”范閒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我……我没事。”林婉儿看著范閒,又看了看范墨和大宝,眼眶红了。 她冰雪聪明,自然看懂了这一幕意味著什么。 父亲接受了他们。 而且是被他们的善良所打动。 “大哥……”林婉儿走到大宝身边,轻声唤道。 “婉儿!你看!”大宝献宝似的把魔方举起来,“这是黑衣哥哥送我的!我会玩了!你也玩!” “嗯,大哥真棒。”林婉儿摸了摸大宝的头,然后转过身,对著范墨和范閒,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 只有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范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时,林若甫终於站了起来。 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阴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但那股阴鷙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大宝,带婉儿出去玩会儿。爹有话跟他们说。” “哦!走嘍!婉儿我们去玩魔方!”大宝拉著婉儿的手,开心地跑了出去。 婉儿回头看了范閒一眼,范閒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房门再次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林若甫和范家兄弟三人。 气氛不再压抑,反而多了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在流动。 “呼……” 林若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口多年的浊气。 他走到范墨面前,看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审视,只有敬重。 “范墨。” 林若甫开口道,“我这一生,阅人无数。但我承认,我看不透你。” “你比范建狠,也比范建……更有人情味。” “宰相大人谬讚了。”范墨谦逊道,“晚辈只是护短。” “好一个护短。” 林若甫苦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范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范閒的肩膀上。 “范閒。” “从今天起,林家……就交给你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种託付。 “珙儿死了,我林家在军中的势力算是断了。但我在文官集团、在朝堂之上,还有几分薄面。” “你要接手內库,你要在京都立足,甚至是將来……” 林若甫的声音压低,透著一股决绝。 “你需要一把伞。我林若甫,愿意做这把伞。” “条件只有一个。” 林若甫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护住婉儿,护住大宝。” “等我百年之后,別让他们……受欺负。”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请求。 范閒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林若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岳父大人放心。” 范閒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只要我范閒活著一天,就绝没人能动婉儿和大宝一根手指头。”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好!好!好!” 林若甫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转过身,从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既然结盟,我也不能空手。” 林若甫打开盒子,取出了一枚印章。 那不是宰相的官印,而是一枚私印。 但在京都的官场上,这枚私印的分量,有时候比官印还要重。它代表著林若甫经营了三十年的门生故吏网络。 “这个,暂时由你保管。” 林若甫將印章递给范閒,“有了它,以后你在朝堂上办事,会方便很多。” 范閒接过印章,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一份巨大的政治遗產。 范墨在一旁看著,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既然宰相大人如此有诚意,那我们范家,也不能小气。” 范墨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那是司理理供出的、关於太子党卖官鬻爵、私吞国库的绝密证据。 “这份礼物,刚才没来得及细说。” 范墨將卷宗推到林若甫面前。 “有了这个,您不仅能从太子的船上全身而退,还能……送他一程。” “林珙的仇,虽然不能明著报。但我们可以让他背后的主子,付出代价。” 林若甫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眼中的杀意再次涌现。 “太子……” 林若甫合上卷宗,冷冷一笑。 “好。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夕阳西下,將书房內的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一刻,庆国最强大的政治联盟之一——“翁婿联盟”,正式缔结。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仅仅是因为那个被世人嫌弃的傻子大宝,和那个色彩斑斕的魔方。 (第五十九章 完) 第60章 长公主的疯狂与庄墨韩入京 相府书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枚代表著林若甫三十年官场沉浮、甚至比相印还要沉重几分的私人印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范閒的手心里。 它的材质温润,是一块顶级的田黄石,上面刻著“若甫”二字。 一旁的范墨看著这一幕,轻轻转动了一下轮椅。 他伸手入怀,除了之前那份关於太子的黑料卷宗外,他又掏出了一份密封的蜡丸。 “这是什么?”林若甫一愣。 “一份关於北齐的……投资建议。” 范墨微笑著將蜡丸推过去,“宰相大人,林珙之死,虽然我们对外宣称是四顾剑所为,但您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北齐人的影子。您恨北齐,我也恨。” “这里面,是我『天网』搜集到的关於北齐皇室內部的绝密情报。包括太后与小皇帝之间的矛盾节点,以及……” 范墨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神秘的诱惑。 “以及那个传说中『神庙』在北齐境內的某些线索。” 林若甫的瞳孔猛地收缩。 神庙! 那是世间最神秘、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关於神庙的消息,在各国皇室眼中都是无价之宝。范家这个残废大少爷,竟然连这种情报都有? “你……”林若甫看著范墨,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范墨淡淡道,“只是想告诉岳父大人,范家的底蕴,远比您看到的要深。无论是情报,还是財力,未来范家都能成为林家最坚实的后盾。” “既然结盟,就要强强联手。” 林若甫捏住那颗蜡丸,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强强联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范建生了个好儿子……不,是两个好儿子。” …… 皇宫,深处。 与此同时,御书房內的灯火也未熄灭。 庆帝穿著那身宽鬆的黑袍,赤足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烛芯。 洪四痒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低声匯报著刚刚传来的消息。 “陛下,林相把私印给了范閒。范家兄弟在相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林相亲自送到了二门。” “哦?” 庆帝手中的剪刀一顿,火苗窜高了一截,映照著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林若甫这只老狐狸,终於还是倒向了范家。” “太子那边呢?”庆帝问。 “东宫那边……据说太子殿下刚才发了脾气,砸了一屋子的瓷器,还把几个伺候的太监打了板子。”洪四痒回答。 “沉不住气。” 庆帝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失望,“林珙死了,他不想著怎么安抚林若甫,反而只知道发泄。这样的储君,太嫩。” “那……陛下,要不要敲打一下范家?”洪四痒试探著问道,“如今范閒手握內库继承权,又有监察院提司的身份,现在加上林相的支持,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范墨……这股势力,似乎有点太大了。” “大吗?” 庆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大,刚刚好。” 他转过身,將剪刀扔在桌案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朕原本还担心范閒这块磨刀石不够硬,磨不坏朕的那些儿子,也牵制不住陈萍萍。现在好了,有了林家的加持,这块石头终於有了分量。” “至於那个范墨……”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是个残废,但脑子好使,手段也狠。他和范閒一明一暗,正好能把这京都的一潭死水给朕搅活了。” “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去斗,去爭。” “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 庆帝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正在俯瞰著整个棋盘。 “长公主那边,应该也快忍不住了吧?” …… 广信宫。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冷。 长公主李云睿披头散髮地坐在梳妆檯前,往日里那张端庄美艷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地上满是摔碎的玉器和撕烂的字画。 太子李承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姑姑……现在怎么办?”太子的声音带著哭腔,“林珙死了,林若甫那个老东西肯定恨死我了!听说他已经把私印给了范閒!要是父皇知道了……” “闭嘴!没用的东西!” 李云睿猛地转身,隨手抓起一只玉梳砸在太子身上,“哭什么哭?你是储君!遇到点事就这就这副德行,將来怎么坐那个位置?” 太子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额角流下血来。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珙的死,不仅断了她在军中的一条臂膀,更让她失去了林若甫这个强援。而范閒的崛起,更是直接威胁到了她对內库的掌控。 她恨。 恨叶轻眉,恨范閒,也恨那个该死的范墨。 “武力刺杀失败了……” 李云睿看著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眼神阴毒,“牛栏街那么大的阵仗,甚至连程巨树都动用了,居然还是杀不死他们。那个范墨,身边肯定有高手。” “既然杀不死人,那就……诛心。”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范閒不是號称『诗仙』吗?不是靠著那首《登高》名扬天下,让陛下对他另眼相看吗?” “如果……” “如果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呢?” “如果证明他那首诗,是抄袭的呢?” 太子愣住了:“抄袭?可是姑姑,那首诗確实写得好啊,以前从没听说过……” “以前没听说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李云睿转过身,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血跡,动作温柔得像个母亲,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只要找一个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人,拿著一份『证据』站出来,说这首诗是他老师生前的遗作。” “那么,范閒就是小偷。” “在这读书人的世界里,偷诗,比偷钱更可耻。那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他在京都將身败名裂,再无立锥之地!” 太子眼睛一亮:“姑姑,您是说……可是,谁有这么大的分量,能压得住『诗仙』的名头?” 李云睿笑了。 她拍了拍手。 屏风后,一个黑衣侍女走了出来,手中捧著一封密信。 “北齐文坛泰斗,庄墨韩。” 李云睿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他已经在路上了。” “为了救他那个被关在鑑察院地牢里的弟弟肖恩,这位一生爱惜羽毛的文坛大家,愿意做任何事。” “包括……说谎。” …… 次日。范府,西跨院。 阳光明媚,但范閒的心情却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哥,你找我?” 范閒走进书房。 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脸色有些古怪。 “閒儿,坐。” 范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林若甫反悔了?还是二皇子又来送葡萄了?”范閒有些忐忑。 “都不是。” 范墨將手中的情报递给范閒,忍著笑意说道,“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范閒接过情报一看,只见上面写著一行字: 【北齐使团今日入京。隨行者:北齐文坛宗师,庄墨韩。隨身携带一卷陈旧手稿,疑似前朝遗物。】 “庄墨韩?”范閒皱眉,“这老头谁啊?很有名吗?” “很有名。”范墨点头,“天下读书人的偶像,文坛的泰山北斗。如果说你是诗仙,那他就是诗圣。他在文坛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那他来干嘛?交流学术?” “不。”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根据『天网』分析,他是长公主请来的救兵。” “长公主抓住了他的软肋(肖恩),逼他入京。目的只有一个——” 范墨指了指范閒。 “搞臭你。” “搞臭我?”范閒一头雾水,“怎么搞?说我隨地大小便?” “没那么低级。”范墨嘆了口气,“他们要针对你最得意的地方下手。” “他们准备指控你那首《登高》,是抄袭的。”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范墨。 “抄……抄袭?!” 范閒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没开玩笑吧?他们怎么知道我是抄的?” 作为穿越者,范閒当然知道自己是抄的。那是杜甫老爷子的诗啊!但这事儿除了他和范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难道庄墨韩也是穿越者? “他们当然不知道你是抄杜甫的。” 范墨淡定地递给范閒一块手帕擦嘴,“他们是想栽赃。” “庄墨韩会拿出一份所谓的『恩师遗作』,也就是那捲旧手稿。上面会『恰好』写著那首《登高》。” “然后,他会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指控你是个欺世盗名的小偷,是看了他的手稿才背下来的。” 范閒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范閒气得直拍大腿,“这老头好歹是文坛宗师,为了陷害我,居然偽造证据?还说是我抄他老师的?这特么不是碰瓷吗!” “兵不厌诈。”范墨淡淡道,“长公主这招很毒。庄墨韩的名声太大了,没人会怀疑他用一世英名来说谎。一旦坐实了抄袭,你的名声就臭了,欺君之罪更是能让你掉脑袋。” “那怎么办?”范閒急了,“哥,咱们得想办法啊!要不让五竹叔去把那手稿偷出来烧了?” “不用。” 范墨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看著敌人主动把脸伸过来求打的、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閒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忘了你背后的那是谁。” 范墨指了指书架上那本蓝皮的《中华诗词名篇三百首》(范墨的手抄本)。 “他们说你抄袭一首《登高》?”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华上下五千年。” 范墨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文化自信”的光芒。 “庄墨韩想跟你比底蕴?” “他一个人的底蕴,能比得过李白、杜甫、苏軾、辛弃疾……这几千位大神加起来的底蕴吗?” 范閒愣住了。 隨即,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是两颗灯泡。 “哥,你的意思是……” “今晚,宫里会举办夜宴,款待庄墨韩。”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瓶东西,那是他特製的【高浓度酒精解酒药】。 “带上这个。” “今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范墨看著范閒,一字一顿地说道: “喝最烈的酒。” “背最狂的诗。” “他们说你抄了一首?那你就给他们背一百首!背三百首!” “背到他们怀疑人生,背到庄墨韩吐血,背到这庆国的史书……都装不下你的名字!” “这……” 范閒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作为穿越者,最爽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一刻吗! 既然你们非要说我抄袭,那我就抄给你们看!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仙界”的文化降维打击! “哥!”范閒激动地握住药瓶,“我懂了!今晚,我要让这皇宫,变成我的个人演唱会!” “去吧。” 范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別怯场。” “哥虽然不能在前面替你背诗,但我会在偏殿看著。” “如果庄墨韩敢玩阴的,或者有人敢动武……” 范墨摸了摸轮椅下的暗格(那里藏著巴雷特和各种暗器)。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物理说服。” …… 夜幕降临。 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天上的星河落入凡间。 一场针对范閒的必杀之局已经铺开。 长公主在冷笑,庄墨韩在嘆息,庆帝在看戏。 但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个即將走进大殿的少年,背后站著整个华夏文明的璀璨星河。 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手握剧本,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暗夜君王。 “撞车?” 范墨看著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 “不,这不是撞车。” “这是……碾压。” (第六十章 完) 第61章 宫廷夜宴(一)——图穷匕见 庆国皇宫,祈年殿。 夜色如墨,被无数盏宫灯驱散得乾乾净净。金碧辉煌的大殿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著来自天下各方的权势与欲望。 今夜,庆帝设宴,款待北齐使团,更有那位享誉天下的文坛宗师——庄墨韩。这不仅是一场两国外交的盛宴,更是长公主李云睿为范閒精心准备的“刑场”。 在大殿左侧的一处偏殿连接口,有一处位置颇为特殊。那里掛著半透明的纱帘,既能看清殿內的景象,又稍微隔绝了主殿的喧囂。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熟悉的羊毛毯,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茶,神色平静地注视著大殿中央。 “大少爷,这气氛……似乎不太对劲。”身后的滕子京压低声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自然不对劲。”范墨轻轻吹了吹茶沫,“今晚有人搭了戏台,请了名角,就是要唱一出大戏给我们看。”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 高台之上,庆帝穿著那身宽鬆的黑袍,姿態隨意地半倚在龙椅上,仿佛今晚的主角不是他,他只是个看客。而在下首,长公主李云睿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黑底金纹的宫装,美艷不可方物,只是那双凤眸流转间,偶尔看向范閒座位的眼神,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咚——” 钟鸣声起,夜宴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舞姬曼妙。但在这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暗流早已涌动。 酒过三巡,庄墨韩作为主宾,频繁被敬酒。这位北齐文坛泰斗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他今日的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挣扎。 “庄大家。” 长公主李云睿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声音清脆,瞬间压过了殿內的丝竹声。 “本宫听闻,大家此次入京,除了为了两国邦交,似乎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图穷匕见。 庄墨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为了那个被关押多年的弟弟肖恩,他必须走出这一步,哪怕这一步会让他身败名裂。 “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庄墨韩的声音沙哑而苍凉,带著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悲愴。 “老夫一生钻研诗文,视文字如性命。最恨者,莫过於欺世盗名之辈;最痛者,莫过於明珠蒙尘,先师遗作被人窃取。” “窃取?”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热闹的宴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礼部尚书郭攸之(郭保坤之父)立刻站了出来,配合道:“庄大家何出此言?难道这京都之中,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庄墨韩长嘆一声,眼角竟然流下了两行浊泪。 “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老夫初入京都,便听闻坊间流传著一首名为《登高》的七律。”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庄墨韩念著这句诗,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此诗气象万千,悲凉入骨,確实是难得的佳作。世人皆传,此诗乃是范閒范公子所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范閒身上。 范閒手里把玩著酒杯,面无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他。 “难道不是吗?”有人疑惑道。 “当然不是!” 庄墨韩猛地抬高了声音,手指颤抖地指著范閒,厉声喝道: “这首诗,乃是老夫的恩师,在四十年前游歷大江大河时所作!当时恩师已是暮年,百病缠身,登高望远,有感而发!” “但这首诗,恩师生前並未发表,只是记录在隨身的手稿之中。后来那手稿遗失,老夫苦寻多年而不得!” “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一个少年的口中听到了它!而且还被据为己有!” 轰——! 全场譁然。 “抄袭?!范閒竟然抄袭?” “庄大家的恩师?那岂不是几十年前的古人?” “天哪!我就说一个从未上过私塾的私生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唱!原来是偷来的!” 无数道鄙夷、震惊、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范閒。 “庄大家,口说无凭。”郭攸之假意公正地说道,“这可是欺君大罪,您可有证据?” “自然有。” 庄墨韩颤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发黄的捲轴。 那捲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髮脆,边缘还有些虫蛀的痕跡。 “这就是恩师当年的手稿!请陛下御览!” 太监將手稿呈给庆帝。庆帝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传阅给群臣。 那手稿上的字跡苍劲有力,纸张陈旧,绝非近日偽造。而在手稿中间,赫然写著那首《登高》,一字不差! 铁证如山。 “范閒!” 长公主终於站了起来,眼神如刀,直刺范閒。 “本宫原本以为你虽然出身微寒,但至少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欺世盗名、欺君罔上的丑事!” “你用前人的心血,来博取自己的名声。你可知罪?!” 隨著长公主的发难,太子党羽纷纷跪地: “请陛下严惩范閒!” “此子德行有亏,不配为官!” 林若甫脸色苍白,想要说话,却被这如山的铁证堵住了嘴。范建更是眉头紧锁,手里的酒杯都被捏变形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用文坛宗师的一世英名做赌注,用足以乱真的偽证做锁链,將范閒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偏殿內。 范墨看著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庄墨韩啊庄墨韩,你这一世清名,终究是毁在了弟控这两个字上。” “不过……” 范墨看向大殿角落里的范閒。 “閒儿,舞台已经搭好了。现在,该你上场了。” (第六十一章 完) 第62章 宫廷夜宴(二)——诗仙降临 祈年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庄墨韩那番声泪俱下的指控,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锁住了范閒的咽喉。长公主那充满快意的眼神,郭攸之那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群臣那鄙夷、惋惜、或是冷漠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在这张网里,范閒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范閒,你还有何话可说?” 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傲慢,“若是认罪,念在你年少无知,或许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所有人都看著范閒。 范閒坐在那里,低著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恐惧,又似乎是在……忍耐。 他在笑。 真的在笑。 范閒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並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掛著一种极度荒谬、极度嘲讽的笑容。 “认罪?” 范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慢慢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庄墨韩,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眼神阴沉的长公主。 “庄大家说,那首《登高》是你老师写的?” “没错。”庄墨韩挺直了腰杆,虽然心中有一丝不安,但他相信自己的准备万无一失。 “那你老师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背诵全文』?” 范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庄墨韩一愣。 “没什么。” 范閒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偏殿的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里隔著一层纱帘,但他知道,大哥就在那里看著他。 昨晚,大哥把那本蓝皮书交给他的时候,曾经说过:“背熟它。明天,你就是神。” 当时范閒还觉得大哥太夸张。但现在,面对这满堂的恶意,面对这顛倒黑白的指控,他突然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抹杀的。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文明,是流淌在灵魂深处的诗意。 “庄墨韩。” 范閒的声音突然拔高,清朗中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傲。 “你说我抄袭?说我只会这一首?” “好!”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诗,既然你们非要逼我……” 范閒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长公主面前的酒桌旁。他无视了长公主那惊愕的眼神,一把抓起桌上那壶御赐的贡酒。 “那今日,我就让你们听个够!” “咕嘟!咕嘟!” 范閒仰起头,將那一壶烈酒如同白开水一般,疯狂地灌入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大哥给的解酒药早就吃下去了,但这酒里的烈性,却点燃了他心中的那把火。 “痛快!” 范閒大喝一声,將空酒壶狠狠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如同一记耳光,抽在了这肃穆的大殿脸上。 “范閒!你御前失仪!你想干什么?!”郭攸之跳出来怒斥。 “干什么?” 范閒醉眼朦朧地看著他,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规矩,也踏碎了所有的质疑。 “你们说我不通文墨?” 范閒指著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那你们听好了!” “这一首,送给……送给天上的水!” 范閒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大殿內炸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第一句出,满座皆惊。 黄河?那是哪条河?庆国境內並无此河。 但这並不妨碍人们感受到这句诗中那股开天闢地般的气势!那种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宏大画面,瞬间衝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臟。 庄墨韩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起笔……太高了!高得让他都感到心惊。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范閒又迈出了一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 悲愴!苍凉! 这一句,瞬间击中了在场无数年迈官员的软肋。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在这一句诗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庆帝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线。 范閒越走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轰——! 这句诗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瀟洒? 一个被眾人指责为“抄袭者”、“私生子”的少年,此刻却喊出了这世间最强音。 范閒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世界里。他不再是庆国的范閒,他是李白,他是杜甫,他是苏軾,他是那个璀璨文明的传声筒。 他踉蹌著走到庄墨韩面前,指著这位文坛宗师的鼻子,大笑道: “庄大家!这首《將进酒》,也是你老师写的吗?!” 庄墨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首诗……太强了。强到让他感到绝望。这种豪放飘逸的风格,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不是了?” 范閒嗤笑一声,转身又走。 “既然豪放的不行,那咱们来点婉约的!” 他隨手从路过的宫女盘中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清丽,婉转,带著一丝淡淡的愁绪。 这与刚才那首《將进酒》的风格截然不同,简直像是两个人写的! 在场的女眷们听痴了。那句“绿肥红瘦”,简直写进了她们的心坎里。 “这……这也是他写的?”长公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虽然恶毒,但也是个才女,自然听得出这首词的精妙。 但这只是开始。 范閒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诗词机器,在酒精的刺激下,火力全开。 他走到大殿左侧,指著窗外的明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苏軾的《水调歌头》。 千古中秋第一词。 当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 太后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起了先皇。 林若甫红了眼眶,想起了死去的林珙。 甚至连二皇子,也停止了吃葡萄,眼神复杂地看著范閒。 这首词的杀伤力,是无差別的。它超越了国界,超越了立场,直击人类情感的共鸣。 庄墨韩此时已经站不住了。他扶著桌案,身体摇摇欲坠。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一个人,怎么可能既有李白的狂,又有李清照的柔,还有苏軾的仙?这风格跨度太大了……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范閒听到了他的低语。 他摇晃著走到庄墨韩面前,脸上带著醉意,眼神却亮得嚇人。 “庄大家,你的常理,太窄了。” “你的老师,能写出这个吗?” 范閒猛地一挥手,仿佛手中握著一把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辛弃疾的《破阵子》。 铁马冰河,杀气腾腾! 这首词一出,在场的武將们全都坐不住了。大皇子(虽然不在场,但若是他在定会拍案叫绝)那种军中汉子,听到这种词,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马杀敌。 “这……这……” 庄墨韩感觉自己的心臟在抽搐。 他一生钻研诗文,自詡博览群书。但今晚,范閒念的每一首,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而且每一首,都是传世经典! 隨便拿出一首,都足以让一个文人名垂青史。 可现在,这些诗词就像是大白菜一样,被范閒不要钱地往外拋。 “纸!快拿纸来!” “记下来!快记下来!漏了一个字朕砍了你们的头!” 龙椅之上,庆帝终於坐不住了。他直接站了起来,对著下面的太监们吼道。 这位以武立国的皇帝,此刻也被这如潮水般的文气给彻底征服了。 几十个太监趴在地上,手里的笔挥舞得都要冒烟了,却依然跟不上范閒的速度。 纸张如同雪花般飞舞,铺满了大殿的地面。 范閒踩在那些写满诗词的纸上,如同踩在云端。 他醉了。 他是真的醉了。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释放了他的灵魂。 他想起了前世的病床,想起了那些只能在书本里看到的风景,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喜怒哀乐。 他一边走,一边念,一边哭,一边笑。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偏殿內。 范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的眼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怀念。 “閒儿,你现在,是不是很爽?” 范墨端起茶杯,对著大殿中央那个疯魔般的身影,轻轻碰了一下。 “尽情地背吧。” “这不仅是为了打脸,更是为了……祭奠。” “祭奠那个我们回不去的故乡,祭奠那个璀璨的文明。” “在这个孤独的异世界,至少今晚,我们与李杜同在。” …… 大殿中央。 范閒的脚步越来越踉蹌,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但他身上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他停在了大殿的正中心。 周围是满地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上百首诗词。 每一首,都是经典。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般的文武百官,扫过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长公主,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庄墨韩身上。 “庄大家。” 范閒的声音虽然醉意朦朧,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 “你还要看手稿吗?”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给你写一百首!一千首!” “但我问你……” 范閒指著这满地的诗稿,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世上,有哪位老师,能教出这么多风格迥异、却又都是巔峰的诗作?” “有哪位古人,能在一夜之间,写尽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家国天下?!” 庄墨韩张大了嘴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看著范閒,就像是看著一个怪物,一个神跡。 他的骄傲,他的名声,他一生的坚持,在这些诗词面前,就像是沙堆的城堡,被海啸瞬间衝垮。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为了救弟弟,出卖了自己的良知,去构陷这样一个謫仙般的人物。 “我……我……” 庄墨韩颤抖著手,指著范閒,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洒在他面前那捲偽造的“手稿”上。 “庄大家!”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庄墨韩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这位北齐的文坛泰斗,竟然被范閒生生“气”吐血了! 看到庄墨韩倒下,范閒咧嘴一笑。 “切……这就倒了?我还没背完呢……” 他也到了极限。 酒精的后劲终於彻底爆发。 范閒晃了晃,感觉天旋地转。 “哥……我牛逼不?” 他对著偏殿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然后,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啪。” 他倒在了那一堆诗稿之中,像是一个躺在云端的孩子,沉沉睡去。 大殿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今夜之后。 京都再无才子。 只有……诗仙。 高台之上。 庆帝看著这一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下去。” “好生照料。” 庆帝的目光扫过长公主,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朕不想再听到『抄袭』这两个字。” “谁若是再敢质疑范閒的才华……” 庆帝指了指地上的诗稿。 “那就先写出一首能压得过这些的诗来,再跟朕说话。” 长公主低下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 她知道,这局,她输了个彻底。 而在偏殿。 范墨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支线任务完成:诗仙扬名。】 【评价:完美。文化输出达成。】 【奖励:威望值+10000,特殊物品:巴雷特子弹(高爆版)x5。】 “睡吧,閒儿。” 范墨看著被人抬下去的范閒。 “今晚的梦,一定会很美。” (第六十二章 完) 第63章 宫廷夜宴(三)——洪四痒的恐惧 祈年殿內,诗声如雷,酒气衝天。 范閒那狂放不羈的身影,在无数盏宫灯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他每念出一句千古绝唱,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庆国文坛的心口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神经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发酒疯的少年牢牢吸引住了。 然而,在这喧囂与狂热的背后,在皇宫深处那些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场更加惊险的行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 后宫,含光殿外。 这里是太后的寢宫,平日里戒备森严。但今夜,因为前殿的盛宴,大部分精锐的大內侍卫都被调去维持秩序和保护百官了,留守的力量相对薄弱。 夜风拂过琉璃瓦,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一道黑影,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烟雾,贴著高耸的宫墙急速滑行。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发生丝毫改变。他那一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合,双眼上蒙著的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 五竹。 他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执行著范墨下达的指令——潜入,找钥匙,复製,归位。 前方就是含光殿。 五竹停在一处飞檐的阴影下,头微微偏转。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整座皇宫的布防图清晰可见。这是范墨之前给他的情报,甚至精確到了每一班巡逻侍卫的换岗时间,误差不超过三息。 “三,二,一。” 五竹在心中默数。 就在那一队提著灯笼的太监刚刚转过墙角的瞬间,五竹动了。 他没有走门,也没有翻窗。他像是一只壁虎,瞬间游上了朱红色的宫柱,倒掛在房梁之上,然后利用那一瞬间的视觉死角,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含光殿的內殿。 殿內点著安神香,太后此刻正在前殿赴宴,几个负责看守的老嬤嬤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打盹。 五竹落地无声。 他径直走向太后的凤榻。 按照范墨给的图纸,那个关乎叶轻眉遗物的钥匙,就藏在床榻底下的暗格里。 然而,就在五竹的手即將触碰到床沿的那一瞬间。 数百米外,祈年殿的高台上。 一个原本半眯著眼睛、看似在听诗的老太监,突然睁开了眼。 …… 祈年殿,御阶之上。 洪四痒。 这位大內总管,庆国明面上的“大宗师”嫌疑人(实为九品巔峰,但也足够恐怖),正佝僂著身子站在太后和庆帝的身后。 前殿范閒的诗词虽然惊艷,虽然让群臣沸腾,但对於洪四痒这种將一生都奉献给皇室的老怪物来说,文字只是虚妄,唯有皇帝的安全才是天。 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 在这满殿的喧譁声中,他依然保持著对整个皇宫气机的敏锐捕捉。 突然。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劲。 后宫的方向,含光殿那边,空气的流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常。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不是猫狗跑过的动静,而是一种……极其锋利、极其冰冷的异物入侵感。 虽然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洪四痒从不相信错觉。 “有老鼠。” 洪四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看了一眼正在听诗听得入神的庆帝,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准备藉助阴影的掩护,施展轻功赶回后宫查看。 只要他离开这里,凭藉他九品巔峰的实力,哪怕对方是九品上,也休想逃出皇宫。 然而。 就在他的脚步刚刚抬起,身体重心刚刚后移的剎那。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敲击声,突兀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来自前殿,也不来自后宫。 它来自左侧的偏殿。 那是……残疾家属的观礼席。 洪四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纱帘,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身影。 范墨。 那个传说中的废人,此刻正端坐於轮椅之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著沉阴木的扶手。 “咚。” 又是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敲在了洪四痒的心臟上。 下一秒。 洪四痒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炸立起来!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阴冷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杀意,毫无徵兆地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死死地锁定了他! 不,不仅仅是锁定。 那是一种警告。 一种居高临下、足以碾压他灵魂的绝对威压! “大……大宗师?!” 洪四痒的瞳孔猛烈收缩成针尖大小,原本准备离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他在宫中伺候庆帝多年,对於大宗师的气息最是敏感。他自己也是九品巔峰,距离那条线只有一步之遥。 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 那是“势”。 是能够操控天地元气,將精神力实质化的神魔手段! “是谁?!是谁在偏殿?!” 洪四痒的心臟疯狂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那厚重的太监服。 他想要转头去看清楚,但他不敢。 因为那股恐怖的杀意告诉他:只要你敢动一下,只要你敢离开陛下半步,下一秒,这股力量就会撕碎你的喉咙,甚至……刺杀陛下! 这是一个陷阱! 一定是有一个绝世刺客混进了偏殿,意图行刺!而这个刺客之所以现在释放杀意,就是在牵制他,让他无法顾及其他!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洪四痒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后宫的异动,什么老鼠,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如果他现在离开,前殿就只剩下宫典那些“废物”护卫。万一这个藏在偏殿的大宗师突然暴起发难,陛下怎么办?太后怎么办? 他赌不起。 他也动不了。 在那股如有实质的精神力压迫下,洪四痒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只能死死地钉在原地,將全身的真气运转到极致,护在庆帝身后,做好了隨时赴死的准备。 偏殿內。 范墨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著那个在御阶上浑身僵硬、如临大敌的洪四痒,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系统辅助:精神力定向威慑·持续输出中】 “老太监,反应倒是挺快。” 范墨心中轻笑,“可惜,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以为我是要刺杀皇帝?不,我只是想请你……看会儿戏。” 范墨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扶手。 “咚。” 隨著这一下敲击,那股压在洪四痒身上的杀意又重了一分。 洪四痒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他甚至不敢出声示警,因为他怕一旦出声,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引发对方的雷霆一击。 他就这样,像个木桩一样,被范墨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寸步难行。 …… 含光殿,內殿。 五竹並不知道前殿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原本那个让他感到一丝威胁的气息(洪四痒),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向这边靠近。 “障碍清除。” 五竹那毫无波动的逻辑库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蹲下身,伸出手,摸向了太后床榻下的那块地砖。 手指轻触,特殊的机关被触发。 “咔噠。” 一块地砖无声地弹起,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那不是普通的铜匙,而是一把带有复杂齿纹的金属钥匙,散发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工艺气息。 五竹拿起钥匙。 他没有直接拿走。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白萝卜。 这是范閒出发前特意塞给他的,说是“无论如何都要给太后留个纪念,顺便练习一下萝卜雕刻技术”。 五竹的手指很稳,比世上最好的工匠还要稳。 他左手拿著钥匙,右手並指如刀,在那根白萝卜上快速地削动。 唰!唰!唰! 白色的萝卜屑纷飞。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把与原版钥匙一模一样、甚至连齿纹深浅都分毫不差的“萝卜钥匙”出现在了五竹手中。 他將真钥匙收入怀中,將那把萝卜钥匙放进了暗格。 “咔噠。” 地砖復位。 一切恢復如初,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除了那根萝卜。 做完这一切,五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凤榻。 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他的感知却比眼睛更敏锐。他能感觉到,这张床上残留著某个人的气息。那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笑过、哭过的女子——叶轻眉。 五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但那些数据早已丟失。 “任务完成。” 他转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过內殿,翻过房梁,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祈年殿。 范閒还在大殿中央醉酒狂吟。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隨著这最后一句词念完,全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而偏殿內。 范墨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哨音。 那是“天网”特有的信號。 五竹得手了。 范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还在冒冷汗的洪四痒,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呼——” 那股笼罩在洪四痒身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四痒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瘫软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走了? 那个大宗师……走了? 洪四痒惊恐地看向偏殿。 那里,纱帘依旧垂落,那个范家大少爷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甚至还拿起了茶杯,对著这边遥遥举杯示意。 是他吗? 洪四痒的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 理智告诉他,一个残废不可能是大宗师。但刚才那种感觉……那种只有大宗师才能释放的、针对灵魂的压迫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宫里还藏著第五位大宗师? 还是说……这个范墨,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虎?! 洪四痒不敢確定。他甚至不敢把刚才的事告诉庆帝。因为这太荒谬了,而且他不仅没抓到人,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就被嚇住了。这要是说出来,他这个大內总管的脸还要不要了? “洪四痒。” 庆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洪四痒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回陛下……老奴……老奴刚才旧伤復发,气息有些不稳。惊扰了陛下,死罪。” “旧伤?” 庆帝看了一眼洪四痒,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虽然没有感觉到那股针对洪四痒的威压(范墨控制得很精准),但他察觉到了洪四痒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恐惧。 能让洪四痒恐惧的东西,不多。 “既然不舒服,就歇会儿吧。”庆帝淡淡道,“反正这戏,也唱得差不多了。” 大殿中央。 范閒终於倒下了,醉倒在满地的诗稿中。 而在皇宫的城墙之上。 九品箭神燕小乙,正背著弓,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巡视著四周。 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一丝风声,但仔细去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错觉吗?” 燕小乙皱了皱眉。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黑影已经带著那把关乎天下秘密的钥匙,大摇大摆地翻出了皇宫的高墙。 …… 范府的马车上。 诗会散场。 范閒被抬上了马车,醉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在嘟囔著:“背诵全文……背诵全文……” 范墨坐在旁边,手里把玩著一枚刚刚从暗处递进来的、冰冷且复杂的金属钥匙。 “五竹叔的手艺,果然不错。” 范墨看著钥匙,又看了一眼醉倒的弟弟。 “閒儿,你想要的真相,哥帮你拿到了。” “至於那个萝卜……” 范墨忍不住笑出了声。 “希望太后老人家发现的时候,牙口还能好到咬得动它。” 马车驶入夜色。 这一夜,范閒成了诗仙,震惊了天下。 这一夜,范墨成了那个让洪四痒做噩梦的神秘人,震慑了皇宫。 这一夜,那把开启旧时代大门的钥匙,终於回到了它该在的人手里。 京都的棋局,因为这把钥匙,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六十三章 完) 第64章 长公主的溃败与报復 宿醉的感觉並不好受。 当范閒从范府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脑子里塞进了一百只正在吵架的鸭子。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范閒勉强睁开眼,看见大哥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碗散发著清苦药味的醒酒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哥……”范閒揉著太阳穴,声音沙哑,“我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蠢事倒没有。” 范墨將汤递给他,“也就是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摔了御赐的酒壶,指著庄墨韩的鼻子骂,然后背了三百首诗,最后在金鑾殿上睡了一觉而已。”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昨晚的疯狂,想起了那满地的诗稿,想起了庄墨韩吐血倒地的画面。 “完了完了……”范閒哀嚎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这下出名出大了,以后还怎么低调做人啊?” “低调?”范墨轻笑一声,“从你昨晚念出第一句诗开始,你就註定是这庆国最耀眼的太阳。想低调?晚了。”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色。 “而且,你也该醒醒了。” “昨晚的诗会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现在才要在宫里上演。”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庆帝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者修剪箭头,而是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在他的案头,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奏摺。那是庄墨韩亲笔所写的“请罪书”。 昨夜诗会之后,这位北齐文坛泰斗醒来,看著满床的诗稿(太监抄录送去的),回想起范閒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羞愧难当。他一生视名节如羽毛,却为了弟弟肖恩晚节不保。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良知的谴责下,他选择了坦白。 他在书中承认:那捲手稿是他偽造的,范閒並未抄袭。而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正是长公主李云睿。 “好,很好。” 庆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 “朕的妹妹,联合外臣,构陷朕的臣子,还在朕的宴席上演了这么一齣好戏。” “传长公主。” 片刻后。 李云睿一身素衣,並未施粉黛,缓缓走进了御书房。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脸上並没有太多的惊慌,依旧保持著皇家长公主的高傲与优雅。 “云睿,见过陛下。”她盈盈一拜。 “看看这个。” 庆帝將庄墨韩的请罪书扔到了她面前。 李云睿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淡一笑:“庄大家说什么,便是什吧。陛下信吗?” “朕信不信不重要。” 庆帝看著这个美丽的妹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厌恶,也有一丝早已看透的冷漠。 “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昨晚范閒诗仙之名已成定局。你那一招『抄袭』的指控,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笑话。你不仅输了,还输得很难看。” 李云睿抬起头,直视庆帝:“输了又如何?我是长公主,我是內库的掌权者。难道陛下要为了一个私生子,废了我?” 她赌庆帝捨不得,也赌庆帝需要她来制衡各方。 然而,她算漏了一个人。 “陛下。” 门外,候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宰相林若甫求见。” 李云睿的脸色终於变了。 林若甫?他来做什么? 隨著沉稳的脚步声,林若甫走进了御书房。他今日穿戴整齐,一身紫袍,腰悬玉带,面容虽然依旧憔悴(丧子之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是他与范家结盟后的第一次出手。 也是致命的一击。 “臣林若甫,叩见陛下。” “林相平身。”庆帝似乎对林若甫的到来並不意外,“你有何事?” “臣有本要奏。” 林若甫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范墨(通过司理理)提供给他的,关於太子党与长公主勾结、卖官鬻爵、插手军务的铁证。 “臣弹劾长公主李云睿,干预朝政,结党营私,私通敌国(指与庄墨韩交易),秽乱宫廷!” 这几个罪名,一个比一个重。 尤其是“干预朝政”和“结党营私”,这是庆帝的逆鳞。 李云睿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林若甫:“林相,你疯了吗?我是婉儿的母亲!” “正因为你是婉儿的母亲,我才一直忍你!” 林若甫转过身,平日里的儒雅隨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亲的愤怒和一位宰相的狠绝。 “珙儿死了!你身为他的姑姑(名义上),身为太子一党的幕后主使,你不仅不思为他报仇,反而还在宫宴上兴风作浪!” “你为了手中的权力,连亲情都不顾了!” 林若甫指著李云睿,字字诛心。 “陛下!此女心肠歹毒,若继续留她在京,必將祸乱朝纲!臣请陛下,为了大庆江山,为了皇家顏面……请长公主离京!” 李云睿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老谋深算的林若甫,竟然会为了范閒(或者说为了死去的林珙)跟她彻底撕破脸! 她更没想到,林若甫手里竟然掌握了这么多她私底下的交易证据!这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她收了多少银子、在哪见的人都一清二楚。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些……”李云睿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天网”无孔不入的渗透结果。 庆帝看著那份卷宗,翻了几页。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云睿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没想到她伸的手这么长,吃相这么难看。 最重要的是,现在林若甫代表文官集团站了出来,范閒代表了民意(诗仙)和鑑察院,如果他再包庇长公主,那就是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而且,他也觉得,这个妹妹,確实该敲打敲打了。 “云睿。” 庆帝合上卷宗,声音疲惫而冷漠。 “你太让朕失望了。” “陛下……”李云睿眼眶红了,试图用眼泪来软化庆帝,“我是为了您啊!我是为了大庆..............” “够了。” 庆帝挥了挥手,不想再听她的辩解。 “即日起,剥夺长公主內库管理之权。” “责令长公主李云睿,三日內离京,返回封地信阳。无詔,不得入京。” 这一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李云睿的所有骄傲和权势。 回信阳? 那就是流放!那就是远离权力的中心! 一旦离开京都,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会土崩瓦解,她將彻底变成一个只能在封地养老的废人! “不……陛下!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李云睿跪行几步,想要抓住庆帝的衣角。 庆帝后退一步,眼神冰冷。 “带下去。” 两名大內侍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架起长公主。 “林若甫!范閒!你们给我等著!” 李云睿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不再偽装,她回过头,恶毒地盯著林若甫,发出悽厉的尖叫。 “我不会输的!我绝对不会输的!” 声音渐渐远去。 御书房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若甫跪在地上,长叩不起:“陛下圣明。” 庆帝看著他,眼神幽深。 “林相,你这把刀,借得不错。” 林若甫身子一颤,他知道庆帝看穿了他和范家的联盟。 “臣……只是为了大庆。” “退下吧。”庆帝摆摆手,“范閒那孩子不错,婉儿嫁给他,不亏。” “是。” 林若甫退出御书房,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他看著外面的蓝天,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范墨给的投名状,果然好用。 长公主,终於倒了。 …… 广信宫。 李云睿被送回了自己的寢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个依旧美丽、却已经失去了权势的女人。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忙著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信阳。树倒猢猻散,整个广信宫瀰漫著一股淒凉的气息。 “殿下……”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只是……燕统领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李云睿的声音冷得像冰。 片刻后,九品箭神燕小乙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愤懣:“殿下!陛下怎能如此对您!属下愿追隨殿下回信阳!” “不必了。” 李云睿拿起一支金釵,轻轻把玩著。 “你留在京都。你是大內侍卫统领,跟著我去信阳做什么?当个护院吗?” “可是……” “小乙。”李云睿打断了他,眼神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我虽然输了,但我还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们想赶我走?好,我走。但在我走之前,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燕小乙问。 李云睿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燕小乙。 “把这封信,通过我们在城外的秘密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北齐上京。” “交给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 燕小乙接过信,有些疑惑:“殿下,这是……” “这是一张催命符。”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鑑察院在北齐有一个潜伏多年的暗探头目,叫『言冰云』,是言若海的儿子。” “他是南庆在北齐情报网的核心。只要他暴露了,整个情报网就会瘫痪。” “我要把他卖给沈重。” “殿下!这可是通敌卖国啊!”燕小乙大惊失色。 虽然他忠於长公主,但出卖国家情报这种事,还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国?” 李云睿站起身,猛地將手中的金釵刺入木桌,入木三分。 “既然这个国容不下我,那我就让它乱起来!” “言冰云被抓,北齐情报网必然大乱。陈萍萍那个老东西会头疼,陛下也会头疼。” “更重要的是……” 李云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如果言冰云在北齐出事,陛下大概会派人出使北齐,范閒很有可能出使北齐,那范閒这个使者去了,面对的就是一个烂摊子,是一个必死之局!” “我要让范閒死在北齐!死在异国他乡!” “我要让范家,让林若甫,让所有人……都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燕小乙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心中嘆了口气。 他知道,长公主已经疯了。 但他还是收起了信,重重地磕了个头。 “属下……遵命。” …… 范府,西跨院。 范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轮椅扶手上。 范墨取下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那是“天网”刚刚截获的、关於广信宫动向的情报(虽然李云睿的信还没送出去,但她的动作已经被监视了)。 “果然。” 范墨看著纸条上的內容,轻笑一声。 “狗急跳墙,疯狗咬人。” “李云睿,你终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范閒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的春风得意:“哥!听说长公主被贬了?太爽了!林若甫那老头子还真给力啊!” “別高兴得太早。” 范墨將纸条递给范閒。 “看看吧。你的『丈母娘』临走前,给你挖了个大坑。” 范閒接过纸条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出卖言冰云?!” 范閒惊呼,“她疯了吗?这是要把南庆在北齐的根基都毁了啊!” “她没疯,她只是太恨了。” 范墨淡淡道,“言冰云被抓,北齐有了筹码,谈判桌上的局势就会逆转。为了换回言冰云,陛下一定会派人去北齐。” “而你,作为此时风头最劲的『诗仙』,又是鑑察院提司,是最佳人选。” 范閒只觉得后背发凉:“你是说……我要去北齐?” “八九不离十。”范墨点头。 “那言冰云……” “言冰云会被抓,会被严刑拷打。”范墨的语气中透著一丝冷酷的理智,“这是必然,也是……我们需要的契机。” “契机?” “对。” 范墨转动轮椅,看向北方。 “京都的局已经破了。接下来,我们的舞台,在北齐。” “那里有神庙的线索,有肖恩的秘密,还有……那位传说中的大宗师苦荷。” “閒儿,准备一下吧。” 范墨拍了拍范閒的手背。 “这次出使北齐,哥陪你一起去。” “啊?”范閒愣住了,“哥,你也去?你这身体……” “放心。” 范墨微微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狰狞的重型狙击枪的零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北齐的风雪虽然大,但冻不死我。” “而且……” “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个把言冰云抓起来的沈重,到底有几条命够我杀的。” 风起於青萍之末。 隨著长公主的一封密信,一场席捲两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范家兄弟,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第六十四章 完) 第65章 言冰云被捕,谈判桌上的筹码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宫廷夜宴已经过去了三天。长公主李云睿被贬出京的车驾,在淒风苦雨中离开了这座她经营了半生的城市。据说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车里留下了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当时,並没有人理解那笑声的含义。 直到今天清晨,一只浑身染血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入了鑑察院那座阴森的黑楼之中。 …… 鑑察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张味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那条万年不变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枯瘦如鬼爪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刚毅、却此刻满脸苍白的中年人。 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 也是言冰云的父亲。 “院长……”言若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悲痛,“消息……確凿吗?” “確凿。” 陈萍萍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在这空旷的密室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就在长公主离京的当晚,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亲自带队,包围了我们在上京的一处秘密据点——『云来客栈』。” “那是言冰云的藏身之处。” 陈萍萍將纸条递给言若海,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沈重没有直接杀人。他抓了冰云,然后当著我们其他暗探的面,动用了锦衣卫所有的酷刑。” “夹棍、烙铁、水刑……” “他没想问出什么情报,他只是在折磨,在示威。他把冰云的一根手指切下来,送到了我们在上京的联络点,並附了一句话:『感谢长公主殿下的馈赠』。” “啪!” 言若海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坚硬的岩石瞬间龟裂。他的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公主……李云睿!!!” 这是一位父亲的怒火,也是一位老特务的耻辱。 他们为了庆国,在黑暗中流血拼命,结果却被自己国家的皇室成员,像卖猪肉一样卖给了敌人! “冷静。” 陈萍萍淡淡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局面是,我们在北齐花费二十年建立的情报网,因为核心人物被捕,面临全面崩盘的危险。” “而且,北齐使团那边,態度变了。” 陈萍萍冷笑一声。 “之前因为牛栏街刺杀案理亏,这帮北齐人夹著尾巴做人。现在手里有了言冰云这张牌,他们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 “走吧,进宫。” 陈萍萍转动轮椅,向外滑去。 “陛下正在御书房等著。这盘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庆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拿著一本奏摺,面沉如水。下首站著几位重臣:宰相林若甫、户部尚书范建、枢密院的正副使,以及刚刚赶到的陈萍萍。 而在角落里,还有一个特殊的旁听者——新晋的“诗仙”、太学博士范閒。 范閒今日是被特旨召进宫的。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似老实,实则心中惊涛骇浪。 “大哥说得对……那个疯女人,真的出卖了言冰云。” 范閒想起了前两天大哥给他看的那张纸条,心中对那个尚未谋面的言冰云充满了同情,对长公主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 “都说说吧。” 庆帝將奏摺扔在案上,声音平静,“北齐使团刚刚递交了国书。他们承认牛栏街之事是程巨树个人行为,表示遗憾。但同时……” 庆帝的目光扫过眾人。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归还被关押多年的肖恩,以及这次抓获的司理理。作为交换,他们可以释放言冰云,並重新签订两国边境的停战协议。” “用两个换一个。” 庆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笔买卖,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不可!” 枢密院的一位老將军立刻站了出来,鬚髮皆张,怒气冲冲,“陛下!肖恩乃是当年的北齐战神,虽已年迈,但虎威犹在!若是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况且司理理也是重要人犯!用他们换一个小小的四处密探?简直是奇耻大辱!” “臣附议!”另一位武將也大声说道,“我大庆铁骑何惧北齐?他们敢抓我们的人,我们就打回去!打到他们放人为止!” 主战派的声音响彻御书房。 在他们看来,大庆国力强盛,刚在边境打了几场胜仗,岂能受这种窝囊气? “打?”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范建站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武將,摇了摇头。 “国库空虚,粮草未备。去年刚遭了灾,今年又要打仗?这几位將军是想让百姓去喝西北风吗?” 范建掌管户部,最清楚家底。 “而且,言冰云不仅是四处的人,他手里掌握著我们在北齐所有的暗桩名单。如果他不回来,或者他死了,我们在北齐的眼睛就彻底瞎了。” “到时候,別说打仗,人家大军压境了我们可能都还蒙在鼓里。” 范建转身向庆帝行礼。 “陛下,臣以为,人必须救。这不仅是为了一个言冰云,更是为了安抚人心。若让前线的谍报人员知道,朝廷为了面子可以牺牲他们,日后谁还肯为国效力?” “范尚书言之有理。” 一直沉默的林若甫也开口了。 自从和范家结盟后,他在朝堂上便隱隱与范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肖恩已经被关了二十年,早就废了。用一个废人和一个花魁,换回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年轻才俊,这笔帐,划得来。” 朝堂上的意见迅速分成了两派。 主战派讲面子,讲威严;主和派讲实利,讲大局。 双方爭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陈萍萍。” 庆帝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爭吵。 “你是鑑察院的院长,人是你的人,犯人也是你抓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老人。 陈萍萍微微欠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回陛下。” “老奴觉得,换。” 这一个字,让主战派的將领们脸色大变。 “肖恩確实是猛虎,但他老了,牙都掉光了。而且……”陈萍萍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他脑子里藏著一个秘密。一个关於神庙的秘密。” “我们审了他二十年,什么手段都用了,他都没开口。” “既然审不出来,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把他放回去。” 陈萍萍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阴险的算计。 “放虎归山,不仅是为了换回言冰云。更是为了……让北齐乱起来。” “当年的战神回去了,现在的锦衣卫沈重会怎么想?北齐太后会怎么想?上杉虎那个义子又会怎么想?” “一只老老虎回去了,年轻的狼群就会为了爭夺地盘而互相撕咬。” “这,才是这笔买卖真正的价值。”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萍萍这番阴毒的论调给震住了。 不愧是暗夜之王,这心眼子,简直比蜂窝煤还多。 庆帝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 “那就谈。” “告诉鸿臚寺,立刻开启谈判。底线就是:必须换回言冰云,且要活的。” “是!” 群臣领命。 大局已定。 就在眾人准备退下的时候,庆帝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一直装透明人的范閒身上。 “范閒。” “臣在。”范閒连忙上前。 “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庆帝问道。 这不仅是问策,更是考校。 范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是庆帝的试探,也是大哥昨晚给他划的重点——一定要爭取去北齐的机会。 “回陛下。” 范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臣以为,既然要换人,那就不能仅仅是换人。” “言冰云是因长公主泄密而被捕,这是我国的耻辱。如果我们只是低声下气地去换人,难免会让北齐看轻,甚至影响陛下的威名。” “所以?”庆帝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足够强硬的使团。” 范閒朗声道,“不仅要押送肖恩和司理理,更要在气势上压倒北齐。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虽然同意换人,但那是为了仁义,而不是怕了他们。” “而且,臣听说肖恩性格暴戾,司理理狡猾多端。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若无得力之人押送,恐生变故。” “因此……” 范閒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不才,愿请缨出使北齐!” “臣愿亲手將肖恩押送到上京,再亲手將言冰云接回来!” “臣要让北齐人看看,我大庆的官员,不仅能写诗,也能办事!不仅有文采,更有骨气!”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范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心里暗骂:这傻小子!北齐那是龙潭虎穴,你去送死吗? 但陈萍萍看著范閒,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好小子,有种。不愧是她的儿子。” 庆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范閒,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让范閒去北齐? 这確实是个有趣的想法。 一方面,范閒刚刚得了“诗仙”之名,风头正劲,由他出使,確实能涨大庆的脸面。 另一方面…… 庆帝想起了陈萍萍刚才的话——肖恩脑子里的秘密。 肖恩是个硬骨头,陈萍萍审了二十年都没审出来。但如果……换个人呢? 如果让叶轻眉的儿子,去送肖恩最后一程呢?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且,范閒这块磨刀石,在京都磨得差不多了,也该扔到外面去见见真正的风雨了。 “准了。” 庆帝吐出两个字。 “擬旨。” “任命太学博士范閒,为南庆正使,提司腰牌隨身,代朕出使北齐。” “负责押送肖恩、司理理,並迎回言冰云。” “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臣,领旨!”范閒大声应道。 …… 出了宫门。 范建一把拉住范閒,眉头紧锁:“你疯了?那是北齐!肖恩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去凑什么热闹?” “爹,您放心。”范閒笑著安慰道,“我有分寸。而且……” 他看向远处那辆停在宫门口的沉阴木马车。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 范閒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范墨正坐在里面,手里拿著那本没看完的《庆国通史》,对著范閒微微一笑。 “搞定了?” “搞定了。”范閒钻进马车,长出一口气,“皇帝准了。我当正使。” “很好。” 范墨合上书,目光投向北方。 “既然拿到了入场券,那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北齐的那位小皇帝,还有那个叫海棠朵朵的圣女,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哥,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范閒还是有些担心,“你这身体,受得了吗?” 范墨笑了笑。 他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咔噠。” 匣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漆黑、散发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重型狙击步枪——巴雷特m82a1。 “閒儿。” 范墨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枪身,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这把枪『受不了』的人……” “还没出生呢。”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范府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里,庆帝站在高楼之上,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吧。” “去把那潭水,彻底搅浑。” (第六十五章 完) 第66章 开箱,来自母亲的「狙」 夜深人静,范府西跨院。 今日是范閒接旨出使北齐的日子,府里忙著张罗行装,喧囂了一整天。直到此刻,万籟俱寂,这间平日里最为隱秘的书房,才迎来了它真正的主角。 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內没有点蜡烛,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著幽幽的冷光,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诡譎。 范墨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地看著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长条形的黑色箱子。 这箱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冷滑腻,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锁孔。 范閒站在箱子旁,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叶轻眉,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五竹叔守护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冒险闯入皇宫偷钥匙也要打开的东西。 “五竹叔。” 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钥匙……真的对吗?” 站在阴影里的五竹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把在宫廷夜宴上从太后床底偷来的钥匙。 那是一把造型极其精密的金属钥匙,齿纹复杂得就像是迷宫。 五竹的手很稳。 他將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范閒的心臟猛地一跳。 开了! 五竹的手指轻轻一扭,箱盖弹起了一条缝隙。一股尘封了十几年的陈旧气息,混杂著淡淡的机油味,从箱子里飘了出来。 范閒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了箱盖。 夜明珠的光芒照进了箱子內部。 並没有什么金银財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躺著三个黑色的部分:枪管、枪身、枪托。还有那个標誌性的、巨大的光学瞄准镜。 那冷硬的线条,那充满工业美感的金属光泽,那熟悉的构造…… 范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虽然他早就猜到老妈也是穿越者,虽然他早就见识过大哥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现代物品,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大傢伙静静地躺在面前时,那种视觉衝击力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这……这是……” 范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那冰冷的枪管。 触感真实,沉重。 “m82a1。” 范閒喃喃自语,吐出了那个在前世如雷贯耳的代號。 “巴雷特。” “反器材狙击步枪。”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哥……” 范閒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天在牛栏街……那个把女弓手脑袋轰碎、把程巨树胳膊打断的声音……” “就是这个?”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那天大哥要让他先走,为什么大哥要独自去那个高塔。 原来,大哥手里早就有了这种跨越时代的大杀器! 范墨看著范閒那副没见过世面(其实是太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 “准確地说,那天用的不是这把。” 范墨淡淡道,“这把是母亲留给你的。那天我用的,是我自己的。” “你……你也有?!”范閒惊了,“这玩意儿难道在这个世界是批发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范墨没有过多解释系统的事,“不过,这把枪对你来说,意义不同。” 范墨指了指箱子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两个字:【五竹】。 五竹一直站在旁边,虽然蒙著眼,但范閒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这个箱子上。此刻,他“看”到了那封信。 “给我的?”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伸出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拿起信,拆开。 范閒凑过去想看,却被范墨拉住了。 “那是给五竹叔的。”范墨轻声道,“让他自己看吧。” 五竹拿著信,走到了角落里。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刻进核心处理器里。 良久。 五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属於机器人的、极其罕见且温柔的笑容。 “她说,她想我了。” 五竹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閒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鲜活。她不仅是一个穿越者,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人。 “好了。” 五竹收起信,重新恢復了冷漠,“箱子打开了,东西是你的。” 说完,他再次隱入了黑暗中,似乎需要时间去消化那封信里的內容。 范閒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枪上。 作为前世的军迷,他对这把枪简直太熟悉了。他迫不及待地將枪械部件取出来,熟练地进行组装。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房间里迴荡。 没过多久,一把长达一米多的黑色死神,就完整地出现在了范閒手中。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太帅了……” 范閒端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有了这玩意儿,去北齐这一路,我看谁敢拦我!燕小乙?九品箭神?老子一枪崩了他!” “別高兴得太早。” 一直没说话的范墨,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卸下弹夹看看。” 范閒一愣,依言按下弹夹释放钮。 “啪嗒。” 弹夹滑落。 范閒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垮了。 空的。 他又去箱子里翻找了一遍。 除了一把枪,一封信,箱子里空空如也。 “没……没子弹?” 范閒傻眼了,“妈耶!您这是玩我呢?给枪不给弹,这不就是根烧火棍吗?” 在这个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世界,想要造出適配巴雷特的12.7毫米高精度子弹,简直比登天还难!没有底火,没有发射药,没有精密工具机,这枪就是废铁! “哥!” 范閒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范墨,“你那天开枪了!你肯定有子弹!对不对?” 范墨看著弟弟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 范墨嘆了口气,“母亲当年走得急,或者是用完了,没留下存货。不过……” 他伸出手,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拍。 “幸好,你哥我有备无患。” 说著,范墨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从系统空间取出)。 “砰!” 一个沉甸甸的、墨绿色的铁皮盒子,凭空出现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范閒眼睛一亮,扑过去打开盒子。 剎那间,金光闪闪! 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足有手指粗细的大口径子弹,排列在盒子里,散发著迷人的工业芬芳。 “臥槽……” 范閒拿起一颗子弹,感受著那冰冷的触感,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是12.7x99毫米的北约制式弹?!还是穿甲燃烧弹?!” 范閒看著弹头上的色標,震惊地看向范墨。 “哥……你老实交代……” 范閒咽了口口水,“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军火商?或者是哆啦a梦?” “连这玩意儿你都能变出来?而且还是一整盒?!” 范墨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说了,这是我的『天赋』。” “这里面有五十发。”范墨指了指盒子,“省著点用。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可是不可再生资源,打一发少一发。” “五十发?!” 范閒激动得差点给大哥跪下,“够了!太够了!杀燕小乙一百次都够了!” 他迅速抓起几颗子弹,压入弹夹,那种金属入仓的“咔噠”声,听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仙乐。 “哥,你真是我的亲哥!” 范閒抱著枪,又抱著子弹盒,一脸的幸福,“有了这个,这次去北齐,我就更有底气了。” “底气不是靠装备给的。” 范墨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閒儿,你要记住。” “这把枪,是底牌,是威慑,是绝境翻盘的手段。但它不是万能的。” “燕小乙是九品巔峰,他的感知极其敏锐。如果你不能在第一枪就干掉他,让他有了防备,这把枪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而且,大宗师的恐怖,远超你的想像。” 范墨看著范閒,认真地告诫道。 “苦荷也好,四顾剑也罢。在他们面前,你可能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不要依赖它。” “你要依赖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霸道真气,还有……我对你的布局。” 范閒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哥,我记住了。” 他將枪拆解,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將子弹盒贴身收好。 “这把枪,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用。” “嗯。”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东西也拿了,心也安了。回去睡觉吧。”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这一路去北齐,路途遥远,可没那么舒服。” 范閒站起身,提起那个沉重的箱子。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著坐在阴影里的范墨。 “哥。” “嗯?” “谢谢。” 范閒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不管是这把枪,还是之前的那些事。”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牛栏街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为林珙的事纠结。如果不是你……” “矫情。” 范墨打断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我是你哥。我不罩著你,谁罩著你?” “去吧。到了北齐,別给我丟人。若是遇上那个小皇帝,记得……替我问声好。” “啊?”范閒一愣,“你认识北齐皇帝?” “神交已久。”范墨意味深长地说道。 范閒挠挠头,虽然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提著箱子离开了书房。 看著范閒离去的背影,范墨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北齐……” “战豆豆,海棠朵朵,还有那个苦荷。”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舞台已经搭好了。” “閒儿带著这把枪去,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变数。” “而我……” 范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出使北齐。】 【准备工作已完成。】 【隨身空间物资清单:巴雷特(无限耐久版)、rpg火箭筒x2、现代医疗舱x1、红楼梦全集(印刷版)x1000……】 范墨笑了。 “我也该去收拾收拾东西了。” “毕竟,我也要去北齐『看病』呢。” 这一夜,范府的灯火很晚才熄。 两兄弟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远行做著最后的准备。 那把来自母亲的“狙”,那个来自大哥的“掛”,將成为范閒在北齐风雪中最坚硬的脊樑。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暗夜君王,也將隨行北上,亲手揭开神庙的面纱。 (第六十六章 完) 第67章 圣旨下,出使北齐 秋风萧瑟,捲起皇宫广场上的落叶。 自长公主李云睿被贬出京后,京都的朝堂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关於北齐扣押言冰云、索要肖恩和司理理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发酵了数日。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奏摺像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 御书房內。 那股特有的檀香味依旧浓郁,掩盖了这里常年不散的权谋气息。 庆帝穿著那身宽鬆隨意的黑袍,並未束冠,黑髮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慵懒。他赤著脚,盘腿坐在软塌上,手中拿著一把锋利的铁銼,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一支精钢箭头。 “沙、沙、沙。” 銼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刺耳,每一下都像是磨在人的心尖上。 范閒站在下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官服(鑑察院提司),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的腐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挺拔。 “范閒。” 庆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吹了吹箭头上的铁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臣在。”范閒恭敬应道。 “这几天,你在京都可是风光得很啊。”庆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诗仙之名传遍天下,听说就连北齐的小皇帝,都在宫里读你的诗?” “那是陛下教导有方,也是大庆文风鼎盛,臣不过是……借花献佛。”范閒打了个哈哈,心里却在嘀咕:这老皇帝怎么还没进正题? “行了,別跟朕打官腔。” 庆帝將箭头扔进面前的铜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鸿臚寺的谈判已经有了结果。”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范閒,“北齐那边鬆口了。他们同意释放言冰云,並重新划定边境线。条件是,我们要把肖恩和司理理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是一笔交易。” 庆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朕不希望这仅仅是一笔交易。” “肖恩是北齐昔日的战神,也是鑑察院关了二十年的囚犯。他脑子里藏著秘密,陈萍萍没挖出来,朕希望……有人能挖出来。” 范閒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大哥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肖恩的秘密,关乎神庙。” “陛下是想让臣去?”范閒试探著问道。 “怎么?你不敢?”庆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臣是鑑察院提司,为国分忧,义不容辞。”范閒单膝跪地,“只是此去北齐,路途遥远,且那是敌国腹地……” “朕会给你人手。” 庆帝打断了他,“使团的护卫由你挑选。另外,鑑察院三处会给你准备足够的东西。朕只有一个要求。” 庆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笼罩了范閒。 “活著把言冰云带回来。至於肖恩……只要他吐出了秘密,死活不论。” “臣,领旨!” 范閒重重叩首。 虽然早就从大哥那里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当圣旨真正下达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不是去旅游,这是去狼窝里抢食。 就在范閒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 “报——!” 门外传来了侯公公那尖细的嗓音,“陛下,范府大少爷范墨,在宫门外求见。” 庆帝的眉头微微一挑。 “范墨?” 庆帝似乎有些意外,“那个残废?他来做什么?” 范閒也是一愣。大哥怎么来了?按照计划,大哥不是应该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暗中隨行”吗?怎么突然跑到御书房来了? “宣。”庆帝淡淡道。 片刻后。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滕子京推著那辆熟悉的沉阴木轮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范墨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虚弱几分。他坐在轮椅上,还没说话,就先掩著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咳咳……草民范墨……参见陛下。” 范墨想要挣扎著起身行礼,却被庆帝抬手制止了。 “免了。” 庆帝重新坐回软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范墨,“朕记得上次见你,是在庆庙。怎么?身子还没好利索?” “回陛下……” 范墨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那是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再加上上次……咳咳,上次受了些风寒(其实是被庆帝霸道真气震的),一直未愈。”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他当然知道上次是因为什么,那是他亲自试探的结果。看来,这小子的身子骨確实是废了,经不起折腾。 “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庆帝问道。 范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范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兄长”的关切。 “草民听说,舍弟范閒即將出使北齐。” 范墨拱手道,“草民斗胆,想请旨……隨行。” “什么?!” 还没等庆帝说话,范閒先跳了起来。 “哥!你疯了?”范閒一脸焦急(演技与真情並存),“北齐那是苦寒之地,路途几千里,你这身体怎么受得了?而且那是去办差,不是去游山玩水!” “閒儿,不得无礼。”范墨轻声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庆帝,神色诚恳。 “陛下,草民此请,有两点私心。” “其一,是为了看病。”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腿,“草民这双腿,废了十几年。南庆的名医都看遍了,皆束手无策。听闻北齐国师苦荷,乃是大宗师,更精通天人化生之术,医术通神。草民想去碰碰运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草民也想……站起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淒凉。 一个残废了半辈子的年轻人,对於站起来的渴望,足以让他冒任何风险。 庆帝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其二呢?” “其二……”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嘆了口气。 “陛下也知道,舍弟年幼,性格……有些衝动。虽然他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没出过远门,不懂两国邦交的险恶。” “草民虽是废人,但虚长几岁,平日里读过几本书,也会算点帐。此去北齐,草民想跟在閒儿身边,替他查漏补缺,看著他別闯祸。” “而且……”范墨自嘲地笑了笑,“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险,草民这残躯,或许也能替他挡上一箭。” 御书房內陷入了沉默。 范閒红著眼眶,看著大哥,一副“哥你对我太好了但我不能让你去”的感动模样。 庆帝则是眯著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他在权衡。 范墨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求医问药,兄弟情深。 但在帝王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亲情,更是……机会。 庆帝一直觉得范家这两兄弟有点意思。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深沉如水。范閒是那把锋利的刀,而范墨……虽然身体废了,但脑子却好使得很。 那天在庆庙,范墨虽然被震吐血了,但他那种面对大宗师威压还能从容应对的心性,让庆帝印象深刻。 “若是让这个废人跟著……” 庆帝心中盘算。 “范閒此去北齐,必然危机重重。若是带上这么个累赘,范閒的负担会更重,他的破绽也会更多。” “人在极限压力下,往往能爆发出最大的潜力,或者……暴露出最深的秘密。” “而且,苦荷……” 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范墨真的去找苦荷治病,正好可以藉机试探一下那个光头(苦荷)的状態。甚至,可以用范墨做饵,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局。” 对於庆帝来说,范墨的死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棋子放在哪里,能发挥最大的搅局作用。 把一个残废扔进北齐那个狼窝里,看著范閒为了保护哥哥而拼命,这似乎……很有趣。 “范建知道吗?”庆帝突然问道。 “父亲……还不知道。”范墨低头,“草民是先斩后奏。若是陛下准了,父亲也就拦不住了。” “哈哈哈!” 庆帝突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先斩后奏!你们范家的人,胆子都不小。” 庆帝笑声一收,目光变得锐利。 “准了。” “谢主隆恩!”范墨连忙行礼,因为激动,又是一阵咳嗽。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庆帝看著范墨,语气冷漠无情。 “出使北齐,是国事。使团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拖慢行程,也不会专门分出兵力来保护你。” “若是你死在路上,或者是病死在北齐……” “那是你自己的命。” “草民明白。”范墨神色坦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草民绝不拖累使团。” “擬旨。” 庆帝挥了挥手,“太学博士范閒,任正使。范墨……赐『隨行参赞』身份,准许隨使团北上。” “退下吧。” “臣(草民)告退。” 范閒和范墨一同退出了御书房。 …… 宫道上。 直到走出了那道朱红色的宫门,远离了那些大內侍卫的视线,范閒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把脸凑到范墨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哥!你刚才那演技……神了!” “什么求医问药,什么替我挡箭……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范墨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消失,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刚才为了装病,特意咬破了舌尖弄了点血腥味)。 “不演得真一点,那个老狐狸怎么会放我走?” 范墨靠在轮椅上,看著天空中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在这个京都待得太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次去北齐,不仅是为了神庙,也是为了……透透气。” “透气?”范閒苦笑,“哥,那是去玩命啊!你没听皇帝说吗?生死有命!他巴不得你死在路上呢。” “他想让我死,也得看阎王爷敢不敢收。” 范墨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的扶手。 “而且,他以为我是你的累赘。”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辆轮椅里,装著能把整个北齐皇宫轰上天的火力。” “閒儿,这次去北齐,咱们不光是去谈判的。” “那是去干嘛?”范閒问。 “去进货。” 范墨神秘一笑,“顺便……去征服世界。” 范閒看著自家大哥那副“中二病”发作却又让人莫名信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行,征服世界。不过哥,咱们出发前还得准备准备吧?费老头说要给我弄点毒药,还有……” “装备的事,不用你操心。” 范墨打断了他。 “回府之后,来西跨院。”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全副武装。” …… 御书房內。 范家兄弟走后,庆帝依旧坐在那里,並没有继续打磨箭头。 “洪四痒。” “老奴在。” “你觉得,范墨这小子,去北齐到底想干什么?”庆帝问道。 洪四痒从阴影中走出,佝僂著身子:“老奴愚钝。不过看那小子的脉象和气色,確实是虚弱至极。或许……真的是想去求医续命?” “求医?” 庆帝冷笑一声。 “苦荷的心法讲究天人合一,確实有养生之效。但他会为了一个南庆的废人耗费真元?” “这范墨,心思深沉,不像范閒那么好懂。” “不过……” 庆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齐的版图上。 “把他放出去也好。” “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病猫,看不出什么。只有放进山林里,才能看清他到底是猫……还是虎。” “传令给燕小乙。” 庆帝的声音变得冰冷。 “使团离京后,找个机会,试一试。” “试谁?”洪四痒问,“范閒?” “不。” 庆帝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 “试范墨。” “朕总觉得,那天庆庙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让燕小乙用那把弓,去问问那个残废……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废了。” “是。” 洪四痒领命。 …… 范府。 范墨刚回到西跨院,脑海中就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主线任务推进:出使北齐。】 【获得身份:隨行参赞。】 【解锁新地图:北上之路。】 【系统商城更新:针对长途旅行和极寒天气的特殊装备已上架。】 范墨看著虚擬屏幕上刷新出来的商品,嘴角微扬。 【全地形越野房车(偽装成马车外观)】 【单兵可携式防空飞弹(这是打谁?神庙使者?)】 【高精度无人侦察机(古代版,偽装成鹰)】 【自热火锅大全套】 “看来,这一路不会寂寞了。” 范墨伸了个懒腰。 “燕小乙……”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仿佛感应到了那股针对他的杀意。 “希望你的箭,能比我的巴雷特还要快。” “否则,这九品箭神的名號,怕是要换人了。” (第六十七章 完) 第68章 出发前的准备(上)——毒与药 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虽然是代表国家出使,但范府內的气氛却並不像办喜事那样张灯结彩,反而透著一股临战前的紧张与忙碌。 范府,后院客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製毒工坊。各种顏色的烟雾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嚇得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半步。 “咳咳……老师,够了吧?再装我就要被毒死了。” 范閒苦著脸,看著面前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费介,这位鑑察院三处的主办,天下第一毒师,此刻正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一脸严肃地往范閒的腰带里塞。 “够?怎么可能够!” 费介瞪了范閒一眼,那一头乱糟糟的灰发隨著他的动作抖动著,“北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狼窝!肖恩那老东西虽然被锁著,但他的一口气都能吹死人。还有那个苦荷,大宗师啊!你以为你是去旅游的?” 费介一边嘮叨,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著他的“杰作”。 “这个红瓶的,是『见血封喉』的改良版,涂在兵器上,擦破皮就死,没解药。” “这个蓝瓶的,是强效迷烟,比你之前用的那种好十倍。扔一颗出去,方圆十丈的人畜都得睡上一天一夜。” “还有这个……”费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丸子,“这是为师压箱底的宝贝,叫『阎王帖』。若是遇到了不可力敌的高手,你就捏碎它,里面的毒粉能瞬间腐蚀人的护体真气。” 范閒看著这些足以毒死整个京都人口的毒药,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老师,我是去当正使的,不是去当毒王的……” “屁的正使!” 费介一巴掌拍在范閒脑门上,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 “在那种地方,只有活著才是硬道理。什么两国邦交,什么江湖道义,在命面前都是狗屁!” “閒儿,你记住了。若是遇到了危险,別管什么手段,下毒、撒石灰、插眼睛……怎么阴怎么来。只要能活下来,就是贏。” 范閒听著这番毫不讲理却又温暖至极的教诲,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记住了。” 就在师徒二人上演“慈师孝徒”戏码的时候。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滕子京推著轮椅,范墨缓缓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於出行的深蓝色锦袍,膝盖上依旧盖著毯子,手里提著一个银白色的、造型奇特的小箱子。 “费老,教得差不多了吧?” 范墨微笑著打招呼,“再教下去,閒儿怕是要变成第二个毒物了。” 费介看到范墨,眼神复杂。 他对这个平日里病懨懨的大少爷,始终抱著一种敬畏。不仅仅是因为范墨那深不可测的城府,更是因为上次范墨给他的那瓶“抗生素”,竟然真的治好了他多年的肺热隱疾。 “大少爷。”费介拱了拱手,“我这是在教他保命的本事。” “我知道。” 范墨点点头,將手中的银色箱子放在桌上。 “毒药是杀人的,能保命。但我这里有些东西,是救命的。” 范閒好奇地凑过来:“哥,这又是啥?怎么看著像……急救箱?” 那个箱子上,印著一个红色的十字。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突兀。 “打开看看。”范墨示意。 范閒按下卡扣,箱子弹开。 里面的东西並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卷白色的绷带,几瓶透明的药水,还有几支……针管?! “臥槽!” 范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拿起一支针管,看著里面透明的液体,“这……这是……” “这是『肾上腺素』。” 范墨並没有避讳费介,直接说了出来。反正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也没人听得懂。 “肾……什么素?”费介一脸茫然,凑过来闻了闻,却闻不出任何药味。 范墨看著范閒,眼神认真。 “閒儿,你听好了。这东西,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能用。” “当你受了重伤,濒临休克,或者是心臟骤停的时候。”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外侧。 “拔掉盖子,对著大腿肌肉,或者是心臟位置,狠狠扎下去。” “它能强行把你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半刻钟。但这半刻钟,足够你逃命,或者……反杀。” 范閒握著那支肾上腺素,手都在抖。 这就是现代医学的奇蹟啊!在这个没有icu的时代,这玩意儿就是真正的续命神针! “除了这个,还有这些。”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小瓶子。 “这是云南白药的精粉,止血生肌有奇效。这是高浓度的酒精,用来清洗伤口防感染。这是……” 范墨一一介绍著。 费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感染”、“休克”,但他作为顶尖医者,能感觉到这些东西里蕴含的惊人价值。 “大少爷……”费介吞了口口水,“这些东西……能分我一点研究研究吗?” 范墨笑了。 “这次不行。这是给閒儿救命的,分量不多。” “不过,等我们从北齐回来,我可以送费老一套完整的设备。” 费介大喜过望:“一言为定!” 范墨转头看向范閒,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毒药,是让你去对付敌人的。” “医药,是让你照顾自己的。” “閒儿,这趟北齐之行,路途遥远。哥虽然陪著你,但也不能时时刻刻护著你。” “记住。” 范墨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別放弃。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给自己扎上一针,然后……爬也要爬回来。” 范閒看著满桌子的毒药和医药,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最关心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 “放心吧。” 范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而且……” 他拍了拍腰间(那里藏著没子弹的枪),又拍了拍胸口(防弹衣)。 “我有神装,有神药,还有你们。” “这天下,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 (第六十八章 完) 第69章 出发前的准备(下)——天网动员 准备好了个人的装备,接下来便是整个使团的武装。 范閒作为正使,虽然名义上统领整个使团,但具体的后勤、安保以及人员安排,实际上都落在了“隨行参赞”范墨的手里。 范府,偏厅。 这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指挥中心。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从京都一直延伸到北齐上京。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硃砂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在他面前,站著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穿著一身黑色紧身衣、戴著面具的“天网”行动组长——影子(代號,非鑑察院影子)。 另一个,则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官服、正对著桌上点心流口水的——王启年。 “尊主,人员已经安插完毕。” 影子率先匯报,声音低沉有力。 “使团的护卫队共计两百人,其中八十人被我们替换成了『天网』的精锐。他们混杂在鸿臚寺的仪仗队和禁军中,分別担任马夫、伙夫、杂役以及贴身护卫。” “很好。” 范墨点点头,“装备呢?” “全部换装。”影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每人配备了『神机弩』(现代复合弩魔改版),內穿『软甲』(低配版防刺服)。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在輜重车里藏了十架『床弩』的零件,隨时可以组装。” 十架床弩! 王启年在一旁听得差点噎著。 这哪里是使团?这分明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啊!这火力配置,就算是遇到正规军也能硬刚一波吧? “王启年。” 范墨突然转头,看向正在偷吃桂花糕的王启年。 “哎!大少爷!”王启年赶紧咽下糕点,擦了擦嘴,一脸諂媚,“您吩咐!” “这次出使,你也去。”范墨淡淡道。 “啊?” 王启年脸色一苦,“大少爷,这……这不太好吧?下官只是个文书,手无缚鸡之力,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一千两。”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 “下有嗷嗷待哺的女儿……”王启年还在挣扎。 “两千两。”范墨加价。 “还有家里的母老虎……” “五千两。外加我在城南送你一套三进的宅子,房契写你女儿的名字。” 范墨直接扔出了王炸。 “成交!” 王启年猛地一拍大腿,义正言辞地说道,“为了大庆!为了范提司!为了两国邦交!下官王启年,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变脸速度,让旁边的影子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很好。”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扔给王启年,“这是预付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活著回来再给。” 王启年美滋滋地数著银票,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不过,拿了钱,就得办事。” 范墨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王启年,你的任务不是打架,也不是挡刀。” “你是鑑察院最好的追踪高手,也是最会逃跑的人。” “我要你做范閒的『眼睛』和『腿』。” 范墨指了指地图上的北行路线。 “这一路,肯定会有暗杀,会有埋伏。我要你时刻盯著周围的动静,利用你的轻功和追踪术,提前发现危险。” “如果真的遇到了不可抗力的危险……” 范墨看著王启年,认真地说道。 “带著范閒跑。不用管別人,甚至不用管我。” “只要你能把他活著带回来,哪怕使团全灭,我也保你全家富贵。” 王启年心中一凛。他听出了范墨话语中的分量。这是一份託付,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大少爷放心。” 王启年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行了一礼,“王某虽然贪財,但也知道拿人钱財与人消灾的道理。只要王某还有一口气,绝不让提司大人少一根汗毛!” “好。” 范墨满意地点点头。 搞定了安保和侦查,接下来就是“生意”了。 “影子,那批货装车了吗?”范墨问。 “回尊主,已经装好了。一共五辆马车,都在队伍的中段。” “货?”王启年好奇地问道,“大少爷,咱们去出使,还带货?” “当然。” 范墨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北齐虽然是敌国,但也是个巨大的市场。” “那五辆车里,装了两千册《红楼梦》的精装版,还有……” 范墨从桌上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还有五百套这样的『琉璃』酒具。” 王启年看著那个玻璃杯,眼睛都直了。在这个时代,琉璃可是稀罕物,这么纯净的更是价值连城。 “这是……琉璃?”王启年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 “对,琉璃。” 范墨淡淡道,“在南庆,这东西不稀奇(因为范墨已经开始量產了)。但在北齐,这可是皇室贡品。” “我们这次去,不仅要换回言冰云,还要打开北齐的市场。” “我要让北齐的贵族,喝著我们的酒,看著我们的书,把他们的银子,心甘情愿地送到我们的口袋里。” 这就是文化输出与经济掠夺。 范墨不仅要在这个世界玩权谋,还要玩资本。 “大少爷……高!实在是高!” 王启年佩服得五体投地。跟著这样的大佬混,何愁不发財? “行了,都去准备吧。” 范墨挥了挥手。 “明日一早,城外十里亭集合。” “是!” 影子和王启年退下。 范墨独自一人坐在偏厅里,看著那张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北齐的都城——上京。 “北齐……” “战豆豆,海棠朵朵” 范墨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轮椅。 “我来了。” “带著我的枪,带著我的钱,还有我的……剧本。”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马嘶声。 范府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沉阴木的马车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而在马车的暗格里,那把冰冷的巴雷特,正静静地等待著它的第一次咆哮。 一切就绪。 只待东风。 (第六十九章 完) 第70章 离京,长亭送別 京都城外的官道上,黄叶铺地,萧瑟肃杀。 今日,是南庆使团出使北齐的日子。旌旗蔽空,车马轔轔,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集结。鸿臚寺的官员们忙前忙后,禁军护卫们披坚执锐,神情肃穆。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辆装饰並不奢华、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进气息的黑色马车——那是范家的沉阴木马车。 范建站在城门口,负手而立。 这位户部尚书、范家的家主,看著眼前即將远行的两个儿子,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不舍。 “父亲,回去吧。” 范閒翻身下马,走到范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风大,您多保重。” “嗯。” 范建点点头,目光扫过范閒,又看向坐在轮椅上、被滕子京推著的范墨。 “此去北齐,路途遥远,凶险万分。” 范建的声音低沉,“虽然你们兄弟二人都有本事,但切记,凡事不可逞强。內库也好,密探也罢,都没有命重要。” “活著回来。” 这四个字,是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嘱託。 “父亲放心。”范墨微笑道,“有我在,閒儿丟不了。有閒儿在,我也死不了。我们兄弟俩,命硬。” 范建看著这个深不可测的大儿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离去。他不敢多留,怕自己那颗早已在官场磨礪得坚硬的心,会忍不住软下来。 …… 告別了父亲,队伍缓缓启动。 行至城外十里亭。 这里是京都人送別亲友的习惯之地,也是无数离愁別绪的见证者。 远远地,范閒就看到那座古朴的凉亭里,站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寒风吹动她的衣摆,显得有些单薄。她不时地咳嗽两声,却依然倔强地踮起脚尖,向著车队的方向张望。 “停车!” 范閒大喊一声,还没等马停稳,就直接跳了下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凉亭。 “婉儿!” 那个身影正是林婉儿。 她是宰相千金,本不该拋头露面。但为了送別心上人,她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哪怕这寒风对她的肺病是大忌。 “范閒……”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婉儿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泪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范閒衝进凉亭,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心疼得直皱眉:“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要是病加重了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就这样走了……”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我想看著你走。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范閒手里。 “这是我昨晚去庆庙求的,开过光的。你一定要隨身带著,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范閒握紧了那个还带著体温的平安符,心中暖流涌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柔弱却深情的姑娘,突然觉得,为了她,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值了。 “婉儿,你放心。” 范閒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许下承诺。 “我这次去北齐,很快就回来。”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我会治好你的病,带你去我想去的地方,吃你想吃的东西,过你想过的日子。” “嗯!”林婉儿重重地点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两人相视无言,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在这一刻將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子里。 就在这浓情蜜意、难捨难分的时刻。 “咳咳。” 一阵煞风景的咳嗽声,从凉亭外的轮椅上传来。 范閒和林婉儿触电般分开,转头看去。 只见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系统物品),一脸“我就静静地看著你们撒狗粮”的表情。 “哥……”范閒有些尷尬,“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跳车开始,我就一直在后面跟著。”范墨淡淡道,“怎么?嫌我碍眼了?” “哪能啊!”范閒连忙赔笑,“这不是……那个……” “行了。” 范墨摆摆手,示意滕子京將他推到林婉儿面前。 他看著这个未来的弟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婉儿姑娘。” “大哥。”林婉儿连忙行礼,脸颊微红。她对范墨一直怀著一种敬畏和感激,毕竟那天在靖王府,是范墨给了她和范閒相认的机会。 “外面风大,別待太久。”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盒子,递给林婉儿。 “这是……”林婉儿接过盒子,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特製的润喉糖。” 范墨解释道(其实是系统商城的【强效雾化润喉糖·加强版】)。 “里面加了川贝、枇杷和一些……特殊的草药。专治肺热咳嗽。” “你每天含一片,能缓解你的咳疾,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你舒服些,也能稍微养护一下肺脉。” “等閒儿从北齐回来,他会带回根治你病的方子。在这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婉儿打开盒子,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她只闻了一下,就感觉胸口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多谢大哥!”林婉儿惊喜道,“这药……真好闻。” “拿著吧。”范墨笑了笑,“你是閒儿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范家的人。大哥照顾你,是应该的。” 一句“范家的人”,让林婉儿羞红了脸,心里却甜丝丝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 范墨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范閒。 “该出发了。使团不能因为我们耽误太久。” 范閒点了点头,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必须走了。 他最后抱了一下林婉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我。”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马车,不敢再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范墨对著林婉儿微微頷首,也示意滕子京推他离开。 林婉儿站在凉亭里,紧紧握著那个铁皮盒子,看著那两兄弟的背影,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车队,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 使团重新启程。 这一次,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队伍拉得很长,足有数百米。 在队伍的中间,是一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铁笼囚车。 那个曾经让天下闻风丧胆的北齐战神——肖恩,就蜷缩在里面。虽然被锁链锁住了手脚,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依然让周围的护卫战马感到不安,时不时打著响鼻。 而在囚车后面,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司理理坐在里面。她没有被绑著,甚至还可以掀开帘子看风景。 但她並没有看。 她只是静静地摩挲著手腕上的一串珠子。 那是临行前,范墨派人送给她的。 “这串珠子,是你弟弟的。” 那个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司理理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承诺。只要她乖乖听话,配合范家兄弟在北齐的行动,她弟弟就能活。 “范墨……” 司理理咬著嘴唇,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队伍前方,沉阴木马车內。 范閒靠在软塌上,看著手里的平安符发呆。 “別看了,再看也不会变出个老婆来。” 范墨坐在对面,正在擦拭一把造型奇怪的“短剑”(其实是格洛克手枪的消音器)。 “哥,你不懂。”范閒嘆了口气,“这就是爱情。” “爱情?”范墨嗤笑一声,“爱情能帮你挡箭吗?能帮你杀人吗?” “能!”范閒理直气壮,“爱情能给我力量!” “行行行,你有理。” 范墨懒得跟他爭辩。他收起消音器,目光透过车窗,看向了后方那座渐渐模糊的京都城墙。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系统全景雷达·开启】 【扫描范围:后方5000米】 在雷达的边缘,一个红色的高危信號点,正在城墙的高处闪烁。 …… 京都,北城门城楼。 狂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个身穿金甲、背著一张巨弓的男人,正站在城垛之上,宛如一尊金色的雕塑。 九品箭神,燕小乙。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十里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那支正在远去的使团队伍。 虽然隔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人影,但他凭藉著九品高手的直觉,依然能感受到那辆黑色马车里传来的气息。 那是他的猎物。 “长公主走了。” 燕小乙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但她的命令,还在。” “范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背后那张足以射穿城墙的硬弓。 “你以为离开了京都,就安全了吗?” “不。”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燕小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转身,走下城楼。 而在城楼下,一队精锐的骑兵早已整装待发。他们没有打旗號,每个人都带著两壶箭,脸上写满了肃杀。 “出发。” 燕小乙翻身上马。 “目標,向北。” “在他们越过边境之前,我要看到范閒的尸体。” …… 马车內。 范墨收回了目光。 “来了。” 他轻声说道。 “谁来了?”范閒一愣。 “狼。” 范墨拿起桌上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手枪,隨手扔给范閒。 “把这个拿著,防身。” 范閒接过枪,掂量了一下,一脸苦笑。 “哥,这玩意儿没子弹啊。而且……这大庆的人谁也没见过枪。我拿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啥,根本嚇唬不住人啊。” “他们估计会以为我拿了个形状奇怪的铁疙瘩。” 范閒比划了一下,“难道我拿著它喊『不许动』?人家只会当我是傻子。” 范墨闻言,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有道理。 “也是。” 范墨一本正经地说道,“对於不知道『真理』为何物的野蛮人,枪確实不如烧火棍好使。” “那你还给我?”范閒无语。 “你可以把它当板砖用。” 范墨指了指枪柄,“这可是高强度聚合物和特种钢材做的,硬度绝对够。要是有人近身,你就拿枪托狠狠地砸他的脸。” “砸比砍疼。” 范閒:“……” 神特么当板砖用!暴殄天物啊! “哥,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是认真的。” 范墨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这把枪给你,是个念想,也是个底牌。等到了北齐,我会给你子弹。” “但现在……”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底部的暗格,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冰冷的巴雷特。 “现在,还轮不到你动手。” “燕小乙动了。” “他以为他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在这个射程之內,真理……只掌握在口径大的人手里。” “閒儿,坐稳了。” 范墨看向北方苍茫的荒原。 “这一路,註定要用血来铺就。”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一场关乎生死、跨越千里的追杀与反杀,在这萧瑟的秋风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七十章 完) 第71章 边境前的最后一道坎 越往北走,原本还算温润的景色便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荒原和嶙峋的怪石。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灰黄两色。 南庆使团的车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 这里距离两国边境线只剩下一日的路程。再往前,便是著名的“一线天”峡谷,也是从南庆进入北齐的必经咽喉。 地形愈发险恶。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密林与峭壁,古树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穿透那厚重的枝叶,使得道路上总是笼罩著一层阴冷的昏暗。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怪鸟啼鸣,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停——!” 队伍的最前方,高达猛地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这位虎卫首领此刻面色凝重,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长刀之上。他的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两侧的密林,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范閒策马来到高达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身上穿著那件范墨给的黑色防弹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颇有几分冷酷的侠客范儿。 “提司大人,不对劲。” 高达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太安静了。” “安静?”范閒皱眉。 “这片林子,乃是野兽出没之地。平日里哪怕是白天,也该有鸟鸣兽走之声。可现在……”高达指了指四周,“方圆数里之內,连一只鸟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说明,有脏东西进来了。而且是大凶之物,嚇跑了所有的活物。” 范閒心中一凛。 他知道高达是七品巔峰的高手,直觉极其敏锐。能让高达感到如此不安的“脏东西”,绝对不是几只老虎狮子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前去探路的王启年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那一身官服已经被荆棘掛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蹭满了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大……大人!” 王启年气喘吁吁地跑到范閒马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促地说道: “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怎么回事?”范閒问。 “前面的山道上,被人设了路障。”王启年咽了口唾沫,“不是普通的滚木礌石,而是有人用巨力,硬生生推倒了两侧的山崖,把路给封死了!想要清理出来,起码得半天时间!” “人为的?”范閒眼神一冷。 “绝对是人为的!”王启年肯定地说道,“而且下官在附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些……箭痕。” “箭痕?” “对。入木三分,箭孔周围的树皮全部炸裂。这种力道……”王启年看了一眼高达,“恐怕只有九品高手才能做到。” 九品高手。 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燕小乙。” 范閒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一直知道燕小乙在追杀他们,但这几天风平浪静,让他几乎以为对方放弃了。没想到,这位九品箭神是在这里等著他们。 封路,是为了逼停车队。 清场,是为了製造猎杀的舞台。 “看来,他是想在咱们出关之前,把这笔帐算清楚啊。”范閒冷笑一声,眼中战意升腾。 但他没有衝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央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 “高达,传令下去,全员戒备!结圆阵,护住马车!” “是!”高达领命,立刻去指挥虎卫和禁军布防。 安排好一切后,范閒跳下马,快步走向那辆黑色马车。 车厢外,滕子京正手持【暗夜獠牙】,如同一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看到范閒过来,他微微侧身让开。 “我哥在里面嘛?”范閒问。 “在。”滕子京点头,“大少爷说,让您进去凉快凉快。” “凉快?” 范閒一愣。这大秋天的,外面寒风刺骨,还需要凉快? 他带著疑惑,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车门。 “呼——” 一股清凉舒爽、带著淡淡果香的冷气,瞬间从车厢內涌了出来,扑在范閒的脸上。 范閒钻进车厢,反手关上门。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 外面的肃杀、寒冷、紧张,统统被隔绝在了这层薄薄的木板之外。 车厢內宽敞得惊人。 原本的坐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张舒適的软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车厢顶部镶嵌著柔和的夜明珠,將室內照得通亮。 在角落里,放著一个巨大的铜盆,里面装满了硝石和水。隨著硝石的溶解,不断吸收著周围的热量,製造出一种恆温空调的效果。 而在另一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甚至还有…… “滋——” 范墨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瓶刚开盖的冰镇气泡水(系统出品),悠閒地喝了一口。 “来了?” 范墨放下瓶子,指了指对面的软塌,“坐。外面风沙大,喝口水润润嗓子。” 范閒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看了看外面那个杀机四伏的世界,又看了看车里这个仿佛在度假的大哥。 “哥……” 范閒一屁股坐在软塌上,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一脸崩溃地说道: “外面都要杀人了!燕小乙就在前面堵著路!高达和王启年都快嚇尿了!你……你居然在这儿喝汽水?!” “你这是来出使的,还是来春游的啊?!”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范閒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急什么。” 范墨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得令人髮指。 “天塌下来,有车顶顶著。” 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这辆车,我也改装过了。” “夹层里加装了三层复合钢板,玻璃是防弹的单向透视镜。別说是燕小乙的箭,就算是红衣大炮轰一下,也未必能轰开。” “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 范閒听得直咋舌。 “防弹车?哥你这是要把咱们武装成坦克啊?” “不过……”范閒话锋一转,担忧道,“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车里吧?路被封了,燕小乙在暗处盯著。咱们耗不起啊。” “谁说要耗了?” 范墨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天网雷达系统·开启】 【扫描范围:方圆五公里】 【地形建模中……敌方单位標註中……】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密林、峭壁瞬间变成了线条构成的三维立体图。 而在距离车队大约两千米外的一处绝壁之上,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那个光点的能量反应极强,远超常人。 “燕小乙。” 范墨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在哪?”范閒立刻紧张起来。 “两千米外,三点钟方向,鹰嘴崖后方。” 范墨报出了一个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坐標。 他看著那个红点,眼神中並没有畏惧,反而透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正在寻找射击角度。” “他想利用地形优势,在超远距离外,像射靶子一样,把我们一个个点名。” 范閒听得头皮发麻:“两千米?这还是人吗?在这个距离,我们连人都看不见,他就能射中我们?” 九品箭神,恐怖如斯。 “在这个时代,他確实是神。” 范墨拿起桌上的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可惜,他遇到了我。” “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掛壁。” 范墨转头,看向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閒儿,你觉得我在度假?” “不。” 范墨摇了摇头。 他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隱蔽按钮。 “咔嚓。” 车厢顶部的暗格缓缓打开,露出了那个黑色的长条形匣子。 那是巴雷特。 “我不是在度假。” 范墨將手伸向匣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 “我是在……等待猎物上门。” “燕小乙以为他是那个站在高处的猎人,而我们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在这个射程之內。”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是可以隨时互换的。” “只要……” 范墨熟练地组装起枪械,动作优雅而致命。 “只要我的枪,比他的箭,更远,更快,更狠。” “咔噠!” 弹夹上膛。 范墨將那把狰狞的重型狙击枪架在了车窗特製的射击孔上。 他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山林。 在倍镜的视野里,那个手持巨弓的身影,正若隱若现。 “燕小乙,到了。” 范墨轻声说道。 “好戏,开场了。” (第七十一章 完) 第72章 九品箭神的压迫感 峡谷的风,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穿堂而过。 范閒从那辆温暖如春的“房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身上穿著那件范墨送的特製黑色风衣(內衬凯夫拉防弹层),但那种从心底泛起的凉意,却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前方,巨大的落石堆积如山,彻底堵死了去路。 几十名虎卫和禁军正在奋力搬运石块,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然而,这些石头太过巨大,每一块都有千斤之重,即便是身怀武艺的士兵,清理起来也异常缓慢。 “太慢了。” 范閒皱了皱眉,走到高达身边,“这么搬下去,天黑之前都过不去。” 高达此时已经拔出了长刀,正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山林。听到范閒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提司大人,慢点没关係,关键是……太安静了。” 是的,太安静了。 这片峡谷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范閒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又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紧闭车门的黑色马车。他知道,大哥就在里面,手里握著那个名为“巴雷特”的大杀器。 但这並没有让他完全放鬆下来。因为大哥说过,燕小乙是九品巔峰。 九品巔峰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凡人的世界里,他就是神。 “轰——!!!” 就在范閒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紧张气氛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裂! 没有破空声。 或者说,因为那东西的速度太快,快过了声音,导致破空声被掩盖在了撞击声之后。 范閒只觉得眼前一花。 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块原本用来阻挡马车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青冈岩巨石,竟然在瞬间——炸了! 是的,炸了。 就像是被一颗高爆手雷从內部引爆了一样,坚硬的岩石瞬间化作无数碎屑,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唏律律——!” 站在巨石旁边的两匹战马,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发出了悽厉的惨叫,前蹄高高扬起,隨即轰然倒地,血肉模糊。 而那两名牵马的禁军士兵,虽然穿著鎧甲,也被这股恐怖的衝击波掀翻在地,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敌袭!!!” 高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但这吼声中,却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范閒被气浪冲得退后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定睛看去。 在那个被炸碎的巨石中心,深深地插著一支……箭。 那不是普通的羽箭。 那是一支通体由精铁打造、长达一米、粗如拇指的重型破甲箭! 箭尾还在剧烈地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一支箭,射爆了一块巨石?这特么是飞弹吧?! “盾阵!结盾阵!保护提司大人!” 高达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衝到了范閒身前,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同时指挥著七名虎卫举起手中的精钢大盾,將范閒团团围住。 然而,高达的脸色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著那支还在颤抖的铁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力道……这种破坏力……” 高达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绝望。 “还有这种……根本听不到弦响的距离……” “是他。” “燕小乙。” 高达吐出了这三个字,仿佛吐出了三座大山。 “九品箭神,燕小乙。” “他在哪?”范閒立刻开启了霸道真气,感官提升到极致,试图搜索敌人的位置。 可是,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一丝真气的波动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 高达咬著牙,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但他不敢眨眼。 “这支箭的入社角度……是从上面来的。距离……至少在两千步开外。” “两千步?!” 在这个时代,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不过百步,神射手能达到三百步已是极限。两千步,那是一公里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人就像一只蚂蚁那么大! “他是九品。”高达只能这么解释,“九品的世界,我们不懂。” “啊——!”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一阵骚乱。 鸿臚寺的那群文官,平日里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威风凛凛,此刻见了这般恐怖的景象,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有的钻进了马车底下,瑟瑟发抖;有的抱著头在地上乱窜,嘴里喊著“救命”。 场面瞬间失控。 “都別乱跑!找掩体!”范閒大吼道。 但没人听他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混乱之中。 “嗖——!” 第二支箭,来了。 这一次,范閒听到了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尖锐、如同厉鬼尖啸般的破空声。 “小心!”高达大吼,举盾想要格挡。 但那支箭的目標根本不是范閒。 “篤!”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支铁箭,精准无比地射在了范閒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 箭身没入坚硬的冻土直至没羽,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冒著淡淡的青烟。 泥土飞溅,打在范閒的靴子上。 范閒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支箭擦著他的护体真气飞过时,那种令人窒息的锋锐感。 如果这支箭稍微偏那么一点点…… 他的脚掌,或者他的腿,现在已经碎了。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他在玩我们。” 范閒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左侧那座高耸入云的悬崖。虽然看不见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像看猎物一样注视著这里。 “嗖——!” 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咔嚓!” 这一次,箭矢射中了范閒身后那辆装著物资的马车车辕。 碗口粗的实木车辕,像是饼乾一样被瞬间击断!马车轰然倾斜,上面的箱子滚落一地。 一个正躲在车轮旁边的鸿臚寺官员,嚇得尿了裤子,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依然没有射人。 每一箭,都擦著人的要害飞过,造成巨大的破坏,却不带走一条性命。 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极度的残忍。 燕小乙在施压。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命,都在我的弓弦之上。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我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混蛋……”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这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憋屈感,让他体內的戾气疯狂上涌。 “大人!退回车里吧!”王启年猫著腰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口不知从哪弄来的行军锅顶在头上,“那沉阴木的马车结实,应该能挡住!” “挡不住的。” 高达绝望地说道,“燕小乙用的不是普通箭,是破甲重箭。如果是连珠箭发,集中攻击一点,就算是城门也能射穿。沉阴木虽然硬,但毕竟是木头。” “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吗?”王启年急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紧闭车门的“房车”。 大哥在里面。 大哥手里有巴雷特。 只要大哥开枪,燕小乙必死无疑。 但是……大哥为什么还没开枪? 范閒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大哥说的话:“不要依赖装备。你要依赖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霸道真气。” “他在等。”范閒心中明悟,“他在等我反击,或者……他在等燕小乙露出破绽。” 燕小乙现在躲在暗处,距离太远,又有岩石遮挡。如果大哥不能一击必杀,让燕小乙跑了,以后这一路將永无寧日。 所以,必须把燕小乙引出来,或者锁定他的確切位置! “呼……” 范閒吐出一口浊气。 他推开了高达的盾牌。 “提司大人?!”高达大惊,“您要干什么?外面危险!” “躲著也是死。” 范閒伸手,將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领口拉紧,系好了扣子。 这件衣服很轻,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高达,你们守好车队,別乱动。” 范閒说完,竟然大步走出了盾阵的保护范围,站在了空旷的山道中央。 狂风吹动他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没有任何遮掩,就这样直直地面对著那座隱藏著死神的悬崖。 “燕小乙!” 范閒运起真气,大声吼道。声音在峡谷间迴荡。 “你是九品箭神!是大內侍卫统领!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石头后面放冷箭,这就是你的武道吗?!” “有本事,你出来!咱们面对面刚一下!” 这是挑衅。 极其拙劣的激將法。 但在这种死寂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悲壮和……疯狂。 “嗖——!” 回应他的,是一支更为迅猛的利箭。 这一箭,直奔范閒的胸口! 不再是警告,而是必杀! “大人!”王启年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范閒没有躲。 他在赌。 赌大哥给他的这件防弹衣能挡住这一箭,也赌他在箭矢临身的瞬间能做出反应。 就在箭尖即將触碰到风衣的那一剎那。 范閒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后一仰,正是五竹亲传的“铁板桥”。 “嗤——!” 利箭擦著他的胸口飞过,划破了风衣的表层布料,露出了里面那一层银灰色的凯夫拉縴维。 一股巨大的热浪灼烧著范閒的皮肤,但他毫髮无伤。 “好险!” 范閒顺势倒地,就在倒地的瞬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刚才那一箭,带著必杀的意念,速度极快,但也因此暴露了射击的弹道。 他看到了! 在两千米外,那座鹰嘴崖的后方,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刚才那一箭,就是从岩石缝隙中射出来的! “哥!三点钟方向!鹰嘴崖后方!仰角三十度!” 范閒趴在地上,对著身后的马车大声吼出了坐標。 这是他和范墨约定的暗號。 也是反击的號角。 …… 黑色马车內。 范墨一直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外面的箭雨和惨叫都与他无关。 但在他的面前,那把拆解的巴雷特已经组装完毕。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车窗上那个特製的射击孔。 他听到了范閒的吼声。 “找到了。”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閒儿,干得漂亮。” 他微微侧头,將眼睛贴上了光学瞄准镜。 【系统辅助瞄准:开启。】 【距离:2150米。】 【风速:1。5米/秒,横风。】 【修正完毕。】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隱藏在岩石后的金色身影,终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燕小乙正因为刚才那一箭没射死范閒而感到一丝诧异,正准备探出头来补上一箭。 而这,正是范墨等待的机会。 “九品箭神?” 范墨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呼吸停止。 “在这个距离上,谁的口径大,谁就是神” (第七十二章 完) 第73章 范墨的「无人机」战术 峡谷的风,仿佛凝固了。 范閒刚才那一声嘶吼报出的坐標,在山谷间迴荡了几圈,最终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中。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並没有响起。 那辆停在队伍中央、如同黑色巨兽般的沉阴木马车,依旧紧闭著车门和车窗,死寂得让人心慌。只有那黑洞洞的射击孔,像是一只冷漠的独眼,注视著这片绝地。 “没打中?” 范閒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喘著粗气,心臟狂跳不止。他摸了摸胸口那道被箭矢擦破的风衣裂口,里面的凯夫拉縴维已经有些微微捲曲——刚才那一箭的热量简直惊人。 “不……不是没打中,是没开枪。” 范閒很快反应过来。 大哥的枪法他是知道的。既然没响,那就说明目標丟失了。 九品高手的直觉和反应速度,简直就是非人类。就在范墨锁定他的那一瞬间,燕小乙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转移了位置。 高达举著盾牌,满头大汗地挪到范閒身边,將他护在身后。 高达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忌惮,“他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九品箭手一旦隱入山林,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幽灵。我们现在……成了活靶子。” 是的,活靶子。 整个使团被堵在这一线天峡谷的中间。进,前路被落石封死;退,后路狭窄难行。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无数的岩石、树木都可以成为燕小乙的掩体。 只要他想,他可以躲在两千米外的任何一个角落,慢条斯理地把使团的人一个个射杀。 恐慌,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那些鸿臚寺的官员们缩在车底,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护卫们虽然握著刀,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敌人,他们的眼中也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不能这样耗下去。” 范閒咬了咬牙,“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等到天黑,我们都得死。” 可是,怎么找? 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找一个有意隱藏气息的九品巔峰高手,无异於大海捞针。 …… 黑色马车內。 范墨坐在轮椅上,面前架著那把冰冷的巴雷特。 他的眼睛离开瞄准镜,眉头微微皱起。 “跑得真快。” 范墨轻声自语。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瞄准镜里確实捕捉到了燕小乙的身影。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燕小乙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其果断地向后一跃,消失在了岩石后方。 这就是九品巔峰的恐怖之处。他们对危险的感知,已经近乎於玄学。 “尊主,要不要让『六剑奴』摸上去?” 阴影中,一直贴身保护范墨的影子(天网行动组长)低声问道,“虽然地形不利,但六剑奴合力,或许能逼出燕小乙的位置。” “不行。” 范墨断然拒绝。 “那是送死。” “在两千米的距离上,燕小乙就是神。六剑奴还没摸到半山腰,就会被他像射鸟一样一个个射下来。这种无谓的牺牲,没有意义。” “那……怎么办?”影子也有些焦急。 范墨没有说话。 他缓缓收回了放在扳机上的手,转而伸向了轮椅旁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既然肉眼看不见,那就换双眼睛。” “一双……能飞的眼睛。” “咔噠。” 木匣打开。 里面並没有金银珠宝,而是静静地躺著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木鸟。 这只木鸟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轻质木材雕刻而成,羽毛纹路栩栩如生。它的眼睛是两颗晶莹剔透的黑色宝石,腹部则镶嵌著几块复杂的金属符文(其实是电路板和微型电池)。 【系统道具:仿生侦察无人机·木鳶號】 【功能:高清摄像、热成像扫描、实时图传、静音飞行。】 【续航:30分钟。】 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雷达的时代,这就是真正的“天眼”。 范墨伸出手指,在木鸟的背部轻轻按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马达嗡鸣声响起。木鸟的双眼瞬间亮起一道红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深邃无光。 它的翅膀开始高频振动,就像是一只真正的蜂鸟。 “去吧。” 范墨打开车窗的一条缝隙,手一扬。 木鸟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瞬间钻出了车厢,迎著峡谷的寒风,直衝云霄。 影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是天网的高层,见过尊主拿出的各种奇物,但这种能自己飞的“木头鸟”,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墨家机关术?”影子下意识地问道。 “算是吧。” 范墨没有过多解释。 他从那个紫檀木匣的底层,拿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 这块铜镜的表面异常光滑,並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一块黑色的玻璃屏幕。 范墨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亮了!” 影子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块黑色的“铜镜”突然亮了起来,上面竟然浮现出了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从高空俯瞰的视角。 灰褐色的山岩,墨绿色的松林,蜿蜒的山道,还有下方那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车队……一切都尽收眼底。 “这……这是神仙手段啊!”影子颤抖著声音,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尊主果然是天上下来的人! 范墨没有理会影子的震惊,他的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著。 “切换热成像模式。” 画面瞬间变成了黑白色。但在这一片黑白之中,只要有温度的物体,都会呈现出醒目的亮白色或红色。 “开始搜索。” 无人机在高空盘旋,视角迅速扫过两侧的悬崖峭壁。 普通的鸟兽、藏在岩石缝里的蛇虫,都在热成像下无所遁形。 很快。 在距离车队大约一千八百米外,一处极为隱蔽的断崖后方。 一团极其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炬般的人形热源,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个热源正半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的长弓拉满,似乎正在寻找下一个射击窗口。 他的体內,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热成像中显示出惊人的亮度。 “找到了。”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九品高手的气血,在热成像里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 “燕小乙,你藏不住了。” 范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目標距离:1850米。】 【方位:三点钟方向。】 【高度差:220米。】 这个位置选得很刁钻。 燕小乙躲在一块名为“鹰嘴岩”的凸起岩石后面。从范墨马车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一个死角。哪怕是用巴雷特,也无法穿透那厚达数米的岩层击中他。 “必须要让他露头。” 范墨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把燕小乙引出来,这一枪就没法开。而一旦无人机电量耗尽,他们就会再次陷入被动。 “看来,还是得委屈一下閒儿了。” 范墨嘆了口气,伸手按住了耳边的一个微型通讯器(之前给范閒的那个『令牌』其实就是个蓝牙耳机接收端)。 “传音入密,开启。” …… 马车外,岩石后。 范閒正缩著脖子,死死盯著对面的山崖,眼睛都快瞪瞎了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这孙子到底藏哪了?” 范閒心中焦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极其清晰地在他的耳边,或者说是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閒儿。” “哥!”范閒压低声音,对著空气喊道,“你看到那孙子了吗?” “看到了。” 范墨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听好方位。” “三点钟方向。” “距离一千八百五十米。” “仰角三十度。” “他在那块像鹰嘴一样的岩石后面蹲著。” 范閒立刻顺著范墨的指引看去。 果然,在极远处的山崖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形状如鹰喙。那个位置极其隱蔽,居高临下,正好卡住了车队的视野盲区。 “看到了!”范閒咬牙,“哥,你能打到吗?” “打不到。” 范墨的声音很无奈,“那是花岗岩,太厚了,穿甲弹也穿不透。必须让他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来。” “那怎么办?” “很简单。” 范墨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戏謔。 “骂他。” “啊?”范閒愣住了,“骂……骂他?” “对。骂他。越难听越好,越侮辱人越好。” 范墨循循善诱,“燕小乙是九品箭神,也是大內侍卫统领。这种人,最重名声,也最骄傲。他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著,心里本来就不爽。你只要激怒他,让他气血上涌,他就会忍不住探头出来给你一箭。” “只要他探头……” “我就能爆他的头。” 范閒听懂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嘲讽拉怪。 作为mt(肉盾),他的任务就是拉住boss的仇恨,给后排的dps(范墨)创造输出环境。 但这特么是拿命在拉仇恨啊! “哥,你这是坑弟啊!”范閒悲愤地说道,“万一他射得比你快怎么办?” “放心。” 范墨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我的枪,永远比他的箭快。” “信我。”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范閒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啊。 从小到大,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他?大哥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好!拼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 高达大惊:“提司大人!危险!” “別动!”范閒推开高达的盾牌,“我要跟他聊聊人生!” 范閒大步走到空地上,扯开了嗓子,运足了真气。 他的声音在峡谷间迴荡,洪亮无比。 “燕小乙!你个没卵蛋的缩头乌龟!” 第一句,就是暴击。 “堂堂九品箭神,大內统领,居然躲在石头后面当王八?你羞不羞?你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你不是要杀我吗?小爷我就站在这儿!你倒是射啊!” “是不是年纪大了,手抖了?还是昨晚在长公主床上……哦不,在被窝里把力气用光了?导致现在拉不开弓了?” 范閒这张嘴,那是经过现代网际网路键盘侠洗礼的。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而且专攻下三路。 “你看看你那怂样!还箭神?我看你是贱神吧!犯贱的贱!” “有本事你出来啊!咱们面对面刚一下!躲在石头后面算什么男人?我看你就是个太监!比宫里的洪公公还不如!” …… 鹰嘴岩后。 燕小乙正蹲在那里,调整著呼吸,准备寻找下一个机会。 突然,一阵极其难听、极其刺耳的骂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缩头乌龟。 没卵蛋。 太监。 长公主…… 当听到“长公主”那三个字的时候,燕小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中的硬弓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是谁? 他是庆国唯一的九品箭神!是军中的神话!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尤其是范閒竟然敢拿长公主来羞辱他!那是他心中的逆鳞,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也是他心底最隱秘的爱慕对象! “竖子!找死!!!” 燕小乙彻底被激怒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隱蔽。但武者的尊严,男人的血性,让他无法再忍受这种羞辱。 更何况,那个小子现在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像个靶子一样!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燕小乙猛地站起身。 他从岩石后方探出了半个身子,手中的巨弓瞬间拉满,一支黑色的破甲重箭搭在了弦上。 他的气机,死死锁定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白衣少年。 “去死吧!” 燕小乙的手指鬆开。 然而。 就在他鬆手的前一剎那。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全身。 那是死亡的气息。 比他的箭还要快,比他的杀意还要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如同雷神怒吼般的枪响,在峡谷对面炸裂。 那声音大得惊人,甚至震得山谷都在迴响。 紧接著。 燕小乙只觉得手中的巨弓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了他的弓身上! “咔嚓!” 那张由千年拓木和深海蛟筋製成的、號称坚不可摧的宝弓,在这一瞬间—— 炸了! 真的炸了。 被一枚12.7毫米的高爆穿甲弹,直接命中弓身中央! 金属碎片、木屑、还有爆炸產生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燕小乙。 “噗!” 燕小乙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他的右肩被弓身的碎片洞穿,鲜血淋漓。他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那是被碎屑划破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 虎口崩裂,手臂骨折。 他引以为傲的弓,变成了一堆废铁。 “这……这是什么?!” 燕小乙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弓臂。 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视线,快到超越了九品高手的反应极限! 而且那种威力…… 如果刚才那一击打中的不是弓,而是他的头…… 燕小乙打了个寒颤。 他会死。 一定会死!连全尸都留不下! …… 峡谷下方。 范閒正骂得起劲,突然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嚇得脖子一缩。 紧接著,他看到了远处山崖上炸开的一团火光和烟尘。 “中了吗?” 范閒紧张地问道。 耳边传来大哥那略带遗憾的声音: “偏了一点。打断了他的弓。” “不过……” 范墨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笑。 “对於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比人死了更难受。” “閒儿,不用骂了。” “他已经废了。”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有点软。 刚才那一刻,他也感觉到了燕小乙那必杀的一箭锁定了自己。那种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感觉,真特么刺激。 “哥,你真是我的神。” 范閒由衷地讚嘆道。 而此时,在两千米外的山崖后。 燕小乙捂著流血的肩膀,挣扎著爬了起来。 他不敢再探头了。 他知道,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手里掌握著一种名为“天罚”的武器。 在这片峡谷里,他不再是猎人。 他是猎物。 “撤……” 燕小乙咬著牙,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范家……” “这个仇,我记下了!” 他拖著伤躯,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跌跌撞撞地逃入了深山密林之中。 九品箭神,败了。 败给了一把枪,和一只並不存在的“鸟”。 (第七十三章 完) 第74章 惊弓之鸟与新的征程 一线天峡谷,风声依旧悽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已隨著远处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一同消散。 范閒站在乱石嶙峋的山道上,脚下是刚才被燕小乙射爆的碎石。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体內因为刚才那场生死极速而躁动的真气。 此时,王启年已经带著几个胆大的虎卫,像猴子一样窜上了两侧的山崖,去確认安全並清理可能存在的陷阱。 没过多久,王启年手里捧著一样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您看这个!” 王启年的脸色苍白,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双手捧著那个物件,递到了范閒面前。 那是一截断裂的弓臂。 这把弓,范閒虽然没摸过,但也听说过。这是燕小乙的成名兵器,据说是用深海蛟筋混合著不知名的稀有金属,请了天下最好的工匠,耗时三年才打造而成的弓箭。 据说这把弓坚韧无比,刀劈不留痕,火烧不走形,能承受九品高手的全力拉扯而不崩断。 但现在,它断了。 而且断得惨不忍睹。 范閒接过那截断弓,只觉得触手冰凉沉重。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那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內承受了超出物理极限的高温和动能撞击后,发生的熔化与撕裂。 在那断裂的边缘,还残留著一丝焦糊的味道,以及一点点……被高温气化的金属粉末。 “嘶——” 一直站在旁边的虎卫首领高达,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七品巔峰的高手,高达是个识货的人。他太清楚想要摧毁这样一把神兵需要多大的力量了。 “这……这是刚才那一声响造成的?” 高达的声音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间摔碎。 “就算是九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破坏……这就像是……像是被天雷劈中了一样!” 高达抬起头,目光越过范閒,投向了那辆静静停在队伍中央的黑色马车。 沉阴木的车厢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但在高达,以及周围所有虎卫和禁军的眼中,那辆车已经不再是一辆供贵公子享受的豪车,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是一尊收割性命的阎罗殿。 隔著两千米的距离。 一击。 不仅仅是击退了九品箭神燕小乙,更是直接摧毁了他的兵器,粉碎了他的骄傲。 这种力量,完全超出了武者的认知范畴。 “別看了。” 范閒將断弓隨手扔给王启年,拍了拍高达的肩膀,让他回神。 “有些东西,看不懂比看懂了更幸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范閒的语气轻鬆,但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虽然他知道那是巴雷特,但亲眼看到这恐怖的破坏力,还是让他对“热武器”在这个世界的统治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整理队伍!清理路障!全速通过峡谷!”范閒大声下令。 “是!” 高达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此时此刻,他对范閒的命令再无半分迟疑,甚至带著一种盲目的信服。 因为范閒的背后,站著那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慢条斯理地拆卸著手中的巴雷特。 沉重的枪管、精密的枪机、硕大的瞄准镜,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下,迅速被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零件,然后被整齐地放入那个长条形的黑匣子里。 “咔噠。” 匣子合上,被推入轮椅底部的暗格。 范墨拿起一块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著手指上残留的枪油味。 “系统,燕小乙的位置?”范墨在脑海中问道。 【系统雷达反馈:目標已逃离扫描范围(5公里外)。移动速度极快,生命体徵波动剧烈,判定为受伤状態。】 “跑得倒是挺快。” 范墨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虽然没能一枪爆头,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九品高手的直觉太过变態,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燕小乙其实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能打断他的弓,废了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於一个箭手来说,弓断了,心也就乱了。心乱了,境界就会跌落。 短时间內,燕小乙不再是威胁。 “篤篤。” 车窗被轻轻敲响。 “哥,我能进来吗?”范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车门拉开,范閒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收拾乾净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范墨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范閒问。 “走了。”范墨点点头,“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嘿,能把九品箭神嚇成兔子,普天之下也就你独一份了。”范閒拿起桌上的断弓碎片(他又拿回来了一小块做纪念),放在眼前晃了晃。 “哥,你看看这切口。高达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你的身份,现在……我看他们简直把你当神仙供著了。” “神仙?”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哪有什么神仙。” “九品巔峰又如何?大宗师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范墨指了指范閒手中的碎片。 “只要是碳基生物,只要他还受到物理规则的束缚,就没有杀不掉的人。”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更何况是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工业结晶。” “在动能定理和空气动力学面前,真气……有时候显得很无力。” 范閒听著这些熟悉的现代词汇,只觉得无比亲切,又无比震撼。 “物理规则……”范閒喃喃自语,“哥,你这境界,比大宗师还高啊。大宗师修的是天道,你修的是科学。” “科学也是一种道。”范墨笑了笑,“行了,別贫了。路通了吗?” “快了。” 范閒正色道,“大家现在干劲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这鬼地方。燕小乙这一败,笼罩在队伍头顶上的那层乌云算是彻底散了。” “那就好。” 范墨看向窗外。 “出了这峡谷,就是两国的缓衝地带了。那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冷箭。” “告诉高达,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要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 车轮滚滚。 没有了燕小乙的阻拦,使团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原本被嚇破了胆的鸿臚寺官员们,此刻也恢復了几分精神。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声巨响和隨后的风平浪静,让他们明白,自家的那位“残废”大少爷,恐怕有著通天的手段。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在队伍中悄然滋生。 只要跟著那辆黑色的马车,似乎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日落时分,使团终於走出了那片压抑的一线天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荒原展现在眾人面前。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枯树,天边是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两国之间的缓衝带,也是一片无人区。 “安营扎寨!” 隨著高达的一声令下,使团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停了下来。 车辆围成一个圆圈,构成了临时的防线。篝火升起,驱散了荒原夜晚的寒意。 …… 夜深,范墨的马车內。 这里依旧是温暖如春。 范閒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刚才在外面大锅里煮的,虽然不如范墨的小灶,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哥,喝汤。” 范閒把汤放在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舒坦!这荒郊野外的,能喝上一口热汤,真是神仙日子。”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燕小乙的事,暂时算是翻篇了。” 范墨放下碗,看著范閒,“但你別以为这就安全了。” “我知道。”范閒擦了擦嘴,“北齐那边还有一堆麻烦等著呢。沈重、上杉虎……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些是明面上的麻烦。”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燕小乙虽然是九品,但他毕竟是个武夫,只会直来直去地杀人。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 “但真正的麻烦……” 范墨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了营地中央的那辆巨大的囚车。 那里,关押著曾经的北齐战神,肖恩。 “真正的麻烦,在那辆囚车里。” 范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肖恩?那老头子被铁链锁得跟粽子一样,而且我还特意检查过,他体內的真气已经被陈萍萍废了大半。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能在鑑察院地牢里活过二十年的人。” 范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肖恩的可怕,不在於他的武功,而在於他的脑子,在於他对人心的洞察。” “他是一头老狼。虽然牙齿掉了,爪子钝了,但他依然懂得如何利用猎物的弱点。” “閒儿,你信不信,只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就能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范閒心中一凛。 他想起了白天给肖恩送饭时,那老头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狱卒,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充满了慈祥、怀念,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洞悉。 “他今天……確实跟我说了几句话。”范閒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叶轻眉,对吗?”范墨直接点破。 范閒瞪大了眼睛:“哥,你连这也知道?”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范墨冷笑一声,“他在试图拉近和你的关係,在试图勾起你的好奇心。一旦你开始好奇,你就输了。” “他知道很多秘密。神庙的秘密,你母亲的秘密,甚至……陈萍萍的秘密。” “他会一点一点地拋出这些诱饵,引诱你靠近,然后一口咬断你的喉咙,或者……借你的手,帮他脱困。”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不是大哥提醒,他可能真的会因为对母亲的好奇,而不知不觉地掉进肖恩的陷阱。 “那怎么办?”范閒问,“把他毒哑了?” “不。” 范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他以为他看透了人心,以为他掌握了秘密。” “但他不知道……”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剧透』的威力。” “明天,我去会会他。”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全知全能的恐惧。” “燕小乙只是开胃菜。这头老狼,才是我们去北齐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范閒看著大哥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行!那明天我就看哥你怎么忽悠瘸他!” “睡觉!” 范閒伸了个懒腰,钻出了马车。 范墨看著范閒离开,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但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向了那辆囚车。 黑暗中,肖恩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似乎也正在透过铁栏杆,注视著这边。 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理博弈,即將在荒原上展开。 (第七十四章 完) 第75章 荒野上的「移动城堡」 出了“一线天”峡谷,便是真正的北地荒原了。 这里不再有南庆那种湿润温婉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乾燥、凛冽,甚至带著沙砾感的狂风。此时正值深秋入冬的时节,北方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狂风捲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整支使团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那些鸿臚寺的文官们哪里受过这种罪?一个个缩在普通的马车里,裹紧了裘皮大衣,却依然被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鼻涕横流。就连那些身强体壮的虎卫和禁军,也都拉低了帽檐,眯著眼睛,在风沙中艰难跋涉。 整个队伍瀰漫著一股低气压,那是对恶劣环境的本能畏惧。 然而。 在队伍的中央,那辆通体漆黑、体型庞大的沉阴木马车,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稳稳地行驶在崎嶇的荒原上。 风沙打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似乎丝毫无法撼动它的平稳。 …… 马车內。 “吸溜——哈!” 一声极其不协调的、充满了满足感的喝汤声,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范閒毫无坐相地瘫在铺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软塌上,手里捧著一个正在冒著热气的奇怪盒子,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晕。 那盒子里红油翻滚,辣椒飘香,那是——自热麻辣火锅。 “哥,你简直就是我的哆啦a梦!” 范閒夹起一片脆爽的莲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在这种鸟不拉屎、冻死狗的地方,居然能吃上正宗的麻辣火锅!这要是让外面那些官员看见了,估计能馋哭!” 车厢內温暖如春。 范墨之前在车厢夹层里安置的“硝石製冷”系统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为精妙的“恆温阵法”(其实是系统兑换的微型高效暖风机,隱藏在暗格里)。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茶,神色淡然。 “吃你的吧。”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这只是为了补充热量。荒原上消耗大,不吃点热的,身体扛不住。” “这哪是补充热量,这是享受人生啊!” 范閒感嘆道,“哥,你这马车改装得太绝了。避震好,隔音好,还带空调和厨房。这简直就是……荒野上的移动城堡啊!” 就在兄弟俩享受著愜意的午餐时光时。 “篤篤篤。” 车门被轻轻敲响。 “谁?”范閒警惕地问道。 “咳咳……大人,是下官。”门外传来了王启年那特有的、带著一丝諂媚和哆嗦的声音,“那个……下官来匯报一下前方的路况。” 范閒和范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匯报路况? 这老王分明是闻著味儿来的!那火锅的底料可是系统特製的,香气穿透力极强,顺著车窗缝隙飘出去,估计王启年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进来吧。”范墨淡淡道。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王启年那个瘦削的身影给堵住了。 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滋溜一下钻进了车厢,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喂!这车里……这是到了仙境了吗?” 王启年一进来,看著只穿单衣的范閒,又看了看桌上那正在沸腾的红油火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少爷,二少爷,这……这是什么神仙吃食?怎么这么香?” 王启年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往桌边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想吃”三个字。 “坐吧。”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绣墩,“高达他们在外面啃乾粮,你倒是鼻子灵。” “嘿嘿,下官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二位少爷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启年厚著脸皮坐下,也不用人招呼,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带的银筷子(这老小子隨时准备蹭饭),眼巴巴地看著范墨。 范墨隨手扔给他一盒还没拆封的自热米饭,又扔给他一包压缩饼乾。 “火锅没你的份了。吃这个。” “这……”王启年看著手里那个硬邦邦的方块包装,“这是砖头?” “这叫压缩饼乾。” 范閒在一旁解释道,“別看它小,这一块下去,顶你吃三碗大米饭。耐饿,抗造,还顶饱。是……额,是特供口粮。” “特供?”王启年眼睛亮了。只要沾上“特供”两个字,那就是好东西。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咔嚓。” “唔……这味道……奶香奶香的,还挺脆!”王启年三两口就把饼乾吞了下去,然后又按照范閒的指点,弄开了自热米饭。 看著米饭在不用火的情况下自动加热,王启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神跡!这是神跡啊!” 王启年捧著热乎乎的米饭,感动得热泪盈眶,“跟著大少爷,哪怕是流放充军,那也是享福啊!” 范墨没有理会王启年的马屁。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那里,正跪坐著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司理理。 她没有被绑著,也没有戴镣銬。在这辆“法外之地”的马车里,她恢復了自由身,但她的姿態却比戴著镣銬时还要卑微。 她正在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不愧是流晶河的花魁。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始终不敢直视范墨,只敢盯著茶壶的壶嘴。 “茶好了吗?”范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双手捧起茶杯,膝行两步,举过头顶。 “尊……大少爷,茶好了。是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水温刚好。” 范墨接过茶杯,並没有喝,而是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 “手抖了。” 范墨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茶汤微漾,说明心不静。心不静,茶就苦。” “奴家……奴家知错。”司理理嚇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作为“天网”的新晋成员,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了。那晚的“三尸脑神丹”虽然没发作,但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她时刻处於极度的恐惧之中。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了范墨是如何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是如何用一把枪逼退燕小乙的。 这种力量,让她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起来吧。” 范墨抿了一口茶,“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坐下吃点东西。” “是。” 司理理这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她不敢吃火锅,只敢拿了一块压缩饼乾,小口小口地抿著,仿佛那是什么珍饈美味。 范閒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那个在流晶河上八面玲瓏、將无数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司理理,如今在大哥面前,竟然乖顺得像只受惊的鵪鶉。 这就是实力的压制啊。 “哥。” 范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真的,你这哪是出使啊,简直就是出游。我看那些鸿臚寺的老头子都快羡慕哭了。” “羡慕?” 范墨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单向透视的车窗,看向外面昏黄的风沙。 “他们只看到了车里的温暖,却没看到车外的刀光。” “享受当下吧。”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进了北齐,就没这么自在了。” “上京城,可不是这荒原。那里没有风沙,但那里的每一缕风,都藏著毒;每一句话,都藏著刀。” “王启年。”范墨突然喊道。 “在!小的在!”王启年正扒拉著最后一口饭,连忙抬头。 “吃饱了?” “饱了!太饱了!” “吃饱了就干活。” 范墨指了指车窗外。 “前面五十里,就是两国真正的交界处。那里有一片『雾渡河』。” “那里常年大雾瀰漫,是刺客最喜欢的地方。” “你带著『天网』的侦查员,去前面探路。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立刻回报。” “是!” 王启年虽然贪吃,但也知道轻重。他立刻擦乾净嘴,恢復了鑑察院追踪高手的精明。 “大少爷放心!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马飞回来报信!” 说完,王启年抓起两个苹果塞进怀里,推开车门,顶著寒风钻了出去。 车门关上。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司理理依旧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范閒看著大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哥,雾渡河……会有埋伏?” “不知道。” 范墨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恢復了平静。 “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是一块肥肉,就总会有狼盯著你。” “肖恩这块肥肉太诱人了。” “苦荷不想让他活,上杉虎想让他活,沈重想利用他。” “这三股势力,都会在边境线上做文章。”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又看了一眼司理理。 “而我们,就是那个端著盘子的人。” “端稳了,就是功劳。端不稳……” “就会被狼群撕碎。” 范閒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充盈的真气,和腰间那把冰冷的枪。 “放心吧哥。” “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车轮滚滚,碾碎了荒原的枯草,向著那片迷雾重重的北方,坚定地驶去。 而在那辆移动城堡般的马车里,一场关於生存与权谋的教学,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五章 完) 第76章 囚笼里的心理战 荒原的夜,风声如泣如诉。 车队在背风的坡地扎营,篝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范閒从那辆温暖如春的“移动城堡”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在大哥车上“顺”来的自热米饭和几个罐头肉——对於囚犯来说,这无疑是皇帝般的待遇。 “大人,您真要去?” 高达看著范閒走向那辆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囚车,忍不住劝道,“那老东西邪乎得很。当年院长抓他的时候,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虽然他现在锁著,但那眼神……嘖嘖,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放心。” 范閒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感受著腰间匕首的硬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是去送饭,又不是去送死。再说了,陛下让我当正使,要是连犯人的面都不敢见,到了北齐还怎么跟沈重那帮人斗?” 其实,范閒心里也有些打鼓。 大哥说过,肖恩是头老狼。但正因为是狼,范閒才更想去会会他。他想知道,这个让陈萍萍瘸了双腿、让整个大庆鑑察院忌惮了二十年的男人,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尤其是关於……神庙。 “守好外围,別让人靠近。” 范閒吩咐了一句,便大步走向囚车。 高达拿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了囚车外层的铁柵栏门。 “提司大人,小心。”高达低声提醒,“这老魔头虽然废了,但身上的杀气还在。若是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嗯。” 范閒点点头,弯腰钻进了那个蒙著黑布的铁笼空间。 …… 囚车內部。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铁锈味,以及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范閒手中提著的风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借著灯光,范閒终於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齐战神。 肖恩。 他盘腿坐在铁笼的最深处,四肢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锁住,两条琵琶骨上甚至还穿透著两根倒鉤的铁链,连接著车顶的机关。 他很老了。头髮稀疏,如乱草般披散在肩头;皮肤乾瘪,如同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是一具已经风乾的尸体。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个垂死的老人,曾经是北方最恐怖的梦魘? 范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將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吃饭了。”范閒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个“尸体”动了。 肖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范閒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双眼睛並不浑浊,反而亮得嚇人。在那深陷的眼窝深处,燃烧著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与残忍。 肖恩没有看地上的饭菜,而是死死地盯著范閒的脸。 他的目光在范閒的眉眼、鼻樑、嘴唇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通过这张脸,寻找著故人的痕跡。 “范閒……” 肖恩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 “嘿嘿嘿……鑑察院提司?陈萍萍那个老阉狗,竟然把提司腰牌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老阉狗”三个字,让范閒眉头微皱。 “前辈慎言。”范閒平静地说道,“陈院长是我敬重的人。” “敬重?” 肖恩眼中的讥讽更浓了,“小子,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陈萍萍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毒蛇,是一条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人的疯狗。” “他让你来送死,你还敬重他?” “送死?”范閒挑眉,“我是正使,负责押送你回国。这是两国的交易,何来送死一说?” “交易?” 肖恩动了动身子,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换俘?” 肖恩身体前倾,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逼视著范閒。 “陈萍萍抓了我二十年,折磨了我二十年,为了什么?为了我脑子里的秘密。” “二十年都没撬开我的嘴,现在突然要把我放回去?你信吗?” 范閒心中一动。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陈萍萍为什么会同意放虎归山? “你想说什么?”范閒问。 “我想说……”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他在利用你。他在用你的命,来做一场更大的局。” “小子,我看你这身打扮,这身气度,不像是那种被洗脑的死士。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范閒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口。 “不是气味。” 肖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那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味道。” “那种骄傲,那种对皇权的不屑,那种隱藏在骨子里的……孤独。” 轰! 范閒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震惊地看著肖恩。 这个老怪物……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范閒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吃饭吧。吃饱了好上路。” “你不懂?不,你懂。” 肖恩嘿嘿一笑,“就像当年的那个女人一样。” “叶轻眉。” 当这三个字从肖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囚笼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范閒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你认识她?”范閒的声音有些颤抖。 “认识?何止是认识。” 肖恩看著范閒这张脸,眼中的光芒愈发诡异,“小子,你这张脸,虽然长得像范建,但你的神態,特別是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像极了她。” “你是她的儿子,对吧?” 这是一句肯定句。 范閒没有否认。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是。”范閒点头。 “果然……” 肖恩长嘆一声,神色变得复杂无比。有仇恨,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可怜啊。” 肖恩摇著头,“那个女人,惊才绝艷,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呢?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的儿子,现在却成了杀死她仇人的走狗。” “你说什么?!” 范閒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铁栏杆,死死盯著肖恩,“把话说明白!谁是仇人?谁是走狗?” 他虽然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但线索始终模糊。现在肖恩这句话,直接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想知道?” 肖恩看著激动的范閒,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当年,叶轻眉创立了鑑察院,创立了內库,甚至帮那个男人登上了皇位。她是这个天底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是,谁最想让她死?” 肖恩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魔鬼的低语。 “是那些被她触动了利益的王公贵族?还是那些嫉妒她才华的读书人?” “不,都不是。” 肖恩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些……害怕她的人。” “陈萍萍,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范閒断然否认,“陈院长是母亲最忠诚的伙伴!他对我也……” “忠诚?”肖恩嗤笑一声,“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哪有永恆的忠诚?只有永恆的利益。” “你想想,叶轻眉死后,谁接管了鑑察院?谁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王?是陈萍萍!” “如果叶轻眉活著,鑑察院永远是她的工具,陈萍萍永远只是个跟班。只有她死了,陈萍萍才能真正掌控这把刀!” “而且……” 肖恩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诱饵。 “你知道神庙吗?” 范閒的瞳孔瞬间收缩。 神庙! 这是他来北齐的最大目的,也是大哥一直想要探寻的终极秘密。 “神庙……怎么了?”范閒的声音有些乾涩。 “叶轻眉是从神庙出来的。” 肖恩缓缓说道,“她带出了那个箱子,带出了那些改变世界的神器。陈萍萍和庆帝,他们都想知道神庙在哪里,他们都想得到那股力量。” “但是叶轻眉不肯说。” “所以,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那些秘密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 肖恩看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孩子,你就是那把钥匙。” “陈萍萍把你从澹州接回来,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当提司。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叶轻眉之子的身份,去引出当年的旧人,去寻找神庙的线索。” “这次让你出使北齐,押送我这个知晓神庙秘密的老不死……你以为是巧合吗?” “不。” “这是他布的一个局。他想借我的口,告诉你神庙的秘密。然后……再利用你去寻找神庙。” “等你找到了神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肖恩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范閒的心上。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范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陈萍萍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种种安排。確实,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难道……陈萍萍真的在利用自己? 难道母亲的死,真的和鑑察院有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范閒的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如果连陈萍萍都不能信,那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信谁? 父亲范建?还是那个高深莫测的庆帝? 范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身处迷雾中的盲人,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深渊和陷阱。 “怎么?怕了?” 肖恩看著脸色苍白的范閒,笑得更加阴森了。 “怕就对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孩子,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关於你母亲的死,关於神庙的位置,关於……你真正的身世。”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图穷匕见。 肖恩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他在一步步瓦解范閒的心理防线,然后提出交易。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哥范墨的身影。 大哥说过:“肖恩是一头老狼。他会利用你的弱点,引诱你,然后吃掉你。” “不要相信他的话。標点符號都不要信。” 范閒的眼神逐渐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肖恩,突然笑了。 “老傢伙,你这故事编得不错。” 范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得不说,很有煽动性。差点我就信了。” 肖恩一愣,眼中的得意凝固了:“你不信?” “信一半,疑一半。” 范閒淡淡道,“陈萍萍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想利用我脱身?或者是想策反我?” “省省吧。” 范閒走到铁笼边,隔著栏杆看著肖恩。 “神庙的秘密,我会自己去找。母亲的死因,我也会自己去查。” “至於你……” 范閒指了指地上的饭菜。 “饭记得吃。这可是我大哥特意给你准备的『饭』。” 说完,范閒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的心真的会乱。肖恩的话虽然有挑拨的成分,但其中那些关於陈萍萍的推论,確实戳中了他心中的疑点。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去找大哥。 “呵呵呵……” 身后传来肖恩那阴惻惻的笑声。 “小子,你逃不掉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你还会回来的。等你发现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告诉你真相的……” 范閒衝出了囚车。 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看著远处那辆静静停在黑暗中的沉阴木马车。 那一刻,那辆黑色的马车,就像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大哥……” 范閒喃喃自语。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了那辆马车。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只有那里,才是绝对安全的港湾。 …… 黑色马车內。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听到了范閒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这头老狼的牙齿,还是挺锋利的。”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肖恩,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明天,该我出场了。” (第七十六章 完) 第77章 读心者——范墨的压制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范閒回到黑色马车旁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肖恩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產生了一丝裂痕。 车门打开。 范墨坐在里面,手里拿著那捲书,但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了范閒的脸上。 “心乱了?”范墨淡淡问道。 “没……没有。”范閒强笑了一下,想要掩饰,“就是觉得那老头挺能忽悠的。哥,你休息吧,我去睡了。” 他不想让大哥担心,更不想把这种负面情绪传递给大哥。 看著范閒匆匆离去的背影,范墨合上了书卷。 “啪。” 一声轻响。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冷,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刺骨三分。 “好一个肖恩。” 范墨低声自语,“我让你做磨刀石,是让你磨礪閒儿的意志,不是让你来摧毁他的信念的。” “敢动我弟弟的心思……” “看来,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还没让你学会怎么夹著尾巴做人。” 范墨按动轮椅扶手上的机关。 “滕子京。” “属下在。”滕子京从阴影中走出。 “推我去囚车。” “大少爷,这……”滕子京有些犹豫,“二少爷刚才交代了,那老魔头很危险,而且现在太晚了……” “推我去。” 范墨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 囚车外。 高达带著一队虎卫,正警惕地守在四周。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轮椅缓缓驶来,高达连忙上前行礼。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开门。”范墨没有废话。 “这……”高达面露难色,“大少爷,这不合规矩。而且肖恩极度危险,若是伤了您……” “高达。” 范墨抬起眼帘,看了高达一眼。 “我不想说第二遍。” “你们都退下。” 范墨淡淡道,“退到五十步以外。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不许靠近,也不许偷听。否则……” 范墨没有说后果,但高达懂。 “是!所有人,后退五十步!警戒!” 虎卫们迅速撤离,只留下那一辆孤零零的巨大囚车,矗立在荒原的寒风中。 “滕子京,你也退下。” “大少爷……” “去吧。” 滕子京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范墨独自一人,操纵著轮椅,顺著放下的踏板,滑进了那漆黑、腥臭的铁笼之中。 …… 囚车內。 肖恩依旧保持著那个盘腿而坐的姿势。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变成了浓浓的戏謔和残忍。 “又来一个?” 肖恩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怎么?小的被我嚇跑了,老的来找场子?哦不对,是个残废。” 他上下打量著范墨,目光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了一声嗤笑。 “范建的儿子,还真是有意思。一个天真得像张白纸,一个废得连路都走不了。看来南庆真的是没人了。” 范墨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著肖恩,就像是在看一只笼子里的猴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头微皱。 “这里的味道,真难闻。” 范墨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贵族特有的洁癖和厌恶,“那是腐朽的味道,也是……失败者的味道。” “你说什么?!” 肖恩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一股恐怖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向范墨压来。 若是普通人,在这股杀气面前恐怕早就嚇尿了。 但范墨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系统屏蔽:精神威压免疫。】 “別费劲了。” 范墨放下手帕,语气平淡,“你的杀气对我没用。你的武功,也被陈萍萍废得差不多了吧?现在的你,除了这就这张嘴,还能干什么?” “你找死!”肖恩怒吼,想要扑过来,却被铁链死死拽住。 “坐好。”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肖恩冷笑,“聊怎么求我饶你一命?” “聊聊你的秘密。” 范墨看著肖恩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比如……神庙。” 肖恩瞳孔一缩,隨即不屑道:“想套我的话?陈萍萍用了二十年都没做到,凭你?” “不,我不需要套话。” 范墨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 范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在昏暗的车厢里迴荡。 “神庙位於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那里有永不落下的太阳,有看不见的墙,还有……守护在那里的使者。” “当年,你和苦荷两个人,歷经千辛万苦,甚至不得不吃人肉才活下来,终於找到了那里。” 轰! 肖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吃人肉! 这是他和苦荷两个人之间绝对的秘密!是他们这一生最大的梦魘和耻辱!除了他们俩,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肖恩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范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你们在神庙门口,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从神庙里逃出来的女人。” “叶轻眉。” “她给了苦荷一本秘籍,造就了一位大宗师。她给了你一颗药丸,救了你的命。” “然后,你们把她带回了尘世。” “从此,天下的格局变了。” 范墨每说一句,肖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是鬼神吗? “你……你到底是谁?!”肖恩嘶哑地吼道。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靠回轮椅上,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不想死。你想活著回到北齐。” “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牵掛。” 肖恩的心臟猛地收缩。 牵掛? 他全家都被陈萍萍杀了,哪里还有牵掛? 除了…… “你是不是在想,你在北齐,其实还有一个后代?” 范墨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肖恩的耳边炸响。 “你……你说什么?!” 肖恩整个人扑到了铁笼的边缘,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甲崩断流血都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范墨。 “我……我有后代?!” 这是陈萍萍设下的一个局。 陈萍萍故意让肖恩以为他的孙子还活著,以此来控制他,利用他。 范墨知道这是个局。 但他更知道,对於现在的肖恩来说,这个“谎言”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是啊,你有。” 范墨看著肖恩那副癲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冷酷的算计。 “陈萍萍告诉你,你的孙子死了。那是骗你的。” “那个孩子还活著。而且……他就生活在北齐,生活在上京城。” “他长大了,过得还可以。只是……他並不知道他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肖恩。” “他在哪?!他是谁?!”肖恩疯狂地摇晃著铁栏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告诉我!快告诉我!” “安静。” 范墨冷冷地喝了一声。 那声音中夹杂著一丝大宗师的精神衝击,瞬间让肖恩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软软地瘫了下来。 “想知道?” 范墨看著瘫在地上的肖恩,嘴角微扬。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你要什么?”肖恩喘著粗气,此时此刻,他在这个残废青年面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和傲气。 他就像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只能任人摆布。 “我要神庙的秘密。” 范墨淡淡道。 “具体的坐標,进入的方法,还有……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要你告诉我,等到了上京,我就告诉你,你的孙子是谁。” “甚至……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於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来说,血脉的延续,比任何神庙的秘密都要重要一万倍。 肖恩沉默了。 他在权衡,在挣扎。 但他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个人就像是读心者,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 “好……” 肖恩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告诉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伤害他。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这头一生杀人如麻的老狼,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名为“亲情”的脆弱。 范墨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像陈萍萍那么变態。只要你配合,那个孩子会活得很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囚车里只有肖恩低沉的敘述声。 他讲了极北之地的风雪,讲了神庙那不可思议的建筑,讲了那个名为“苦荷”的同伴是如何在飢饿中吃掉了同伴的尸体…… 范墨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核对著系统中的资料。 【系统提示:神庙线索收集进度 80%……90%……】 当肖恩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稻草堆里。 “我说完了……” 肖恩闭上了眼睛,“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不急。”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到了上京,我自然会告诉你。” “不过,在这之前……” 范墨停下轮椅,回头看了肖恩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管好你的嘴。” “今天你对范閒说的那些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若是你再敢动摇他的心智,再敢在他面前提陈萍萍的坏话……” 范墨的手指轻轻一弹。 “嗤!” 一道无形的劲气射出,击中了肖恩肩膀上的一块铁锁。 那块坚硬的精钢锁扣,竟然在瞬间崩碎成粉末! 肖恩瞳孔骤缩。 这……这是什么手段?! 內力外放?隔空碎金? 这还是人吗?! “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头盖骨。” 范墨留下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滑出了囚车。 …… 囚车外。 高达和虎卫们依旧背对著囚车,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看到范墨出来,高达连忙上前。 “大少爷,没事吧?” “没事。” 范墨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这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喜欢胡说八道。” 范墨对著高达吩咐道,“以后除了送饭,別让人跟他说话。也別让閒儿再进去了,免得听了些疯话,坏了心情。” “是!”高达领命。 范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范閒的马车。 那里的灯已经熄了。 “閒儿,睡个好觉吧。” 范墨在心里说道。 “那些骯脏的秘密,那些沉重的过去,哥替你担著。” “你只需要看著前方,看著那个光明的未来。” 范墨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极光隱现。 神庙的秘密,已经掌握在手中。 而那个名为“孙子”的诱饵(其实是言冰云,但范墨不打算现在说破),也將成为他在北齐搅动风云的最大筹码。 “北齐……” “我来了。” (第七十七章 完) 第78章 海棠朵朵登场 越过那片荒芜的戈壁,天地间的景色陡然一变。 原本枯黄的杂草逐渐变得茂密,地势也平缓了许多。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虽然已是深秋,但或许是因为地热或者某种独特的小气候,这里的草色竟然还带著几分顽强的绿意。 微风拂过,草浪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南庆使团的车队行驶在这片草甸上,车轮碾压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静謐。 经歷了之前的一线天狙击战和昨夜的囚车风波,整个使团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护卫们的手始终不敢离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生怕从哪里又钻出一个燕小乙或者其他的什么怪物。 然而,这一路走来,除了几只受惊的野兔,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范閒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劲装。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大人,您看前面。” 王启年策马凑了过来,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那里好像……有个人?” 范閒定睛看去。 在道路的正中央,確实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背影。 身形不算高大,穿著一身极具北地特色的碎花布棉袄,头上裹著一块有些发白的蓝头巾,手里还挎著一个竹编的菜篮子。 看那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不紧不慢,甚至还带著几分乡野村妇特有的散漫与愜意。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这支杀气腾腾的庞大车队,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姑?” 范閒眉头微皱。 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境草甸上,突然冒出来一个挎著篮子的村姑,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去看看。”范閒吩咐道,“別伤了人,让她让路。” “是!” 虎卫首领高达领命。他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向著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高达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並非滥杀无辜之辈。他只想把这个挡路的村姑驱赶开,毕竟使团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水源地,耽误不得。 “喂!前面的!让开!” 高达策马奔至那村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韁绳,大声喝道,“南庆使团办事,閒杂人等速速避让!” 那村姑似乎没听见,依旧迈著那奇怪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步伐很有节奏,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踩在了风的节点上,给人一种极其彆扭却又极其和谐的错觉。 高达眉头一皱。 这荒郊野岭的,莫非是个聋子?还是个傻子? “让开!” 高达有些不耐烦了。他驱马向前,直到马头几乎要碰到那村姑的肩膀,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啪!” 脆响声在空旷的草甸上传出老远。 他並没有真打,只是想嚇唬嚇唬这个不知好歹的村人。 然而。 那个一直背对著他的村姑,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 因为裹著厚厚的头巾,高达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明亮、慵懒,却又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淡漠。就像是这草甸上的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却又无处不在。 她看著高头大马上的高达,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带著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吵死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著浓浓乡土口音的声音响起。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骑著马吼什么吼?显你嗓门大啊?” 高达愣住了。 他堂堂虎卫首领,七品巔峰的高手,平日里在京都也是横著走的人物,今天竟然被一个村姑给训了? “大胆!” 高达怒极反笑,“你知道这是谁的车队吗?赶紧滚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说著,他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杀气释放出来,试图嚇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那村姑看了一眼高达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嘆了口气。 “真是的……买个菜都不让人安生。” 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吞吞的。她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挎篮子的右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著高达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这一挥,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像是那是自然界里最普通的一阵风,或者是一片落叶飘落的轨跡。 然而。 就在这看似隨意的一挥之间,高达的瞳孔却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流动的风,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狠狠地向他撞了过来! “什么?!” 高达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拔刀格挡。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出刀! 那股无形的力量,不仅压制了他的身体,甚至连他体內的真气都被瞬间封死,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了经脉之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后方范閒、王启年以及所有使团成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个身穿重甲、骑著高头大马、体重加起来足有上千斤的高达,竟然连人带马,像是一个被顽童隨手拍飞的皮球,直接横飞了出去! 是的,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三丈远! “砰!” 连人带马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激起一片草屑和泥土。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四蹄发软。高达更是狼狈不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头盔都歪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惊恐。 一挥手。 仅仅是一挥手! 就把一个七品巔峰的高手连人带马给拍飞了? 这特么是村姑?! 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霸王龙啊! 整个使团瞬间炸锅了。 “敌袭!敌袭!” “保护正使!” 虎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结成圆阵,將范墨的马车和范閒团团围住。弓弩手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娇小身影。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然而,那个“村姑”却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刀枪剑戟。 她只是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个竹篮子。 “还好,萝卜没摔坏。” 她鬆了口气,重新挎好篮子,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前方的车队。 范閒坐在马上,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疯狂运转。 高手。 绝顶高手。 刚才那一手“以势压人”,借用天地之力,举重若轻,这绝对不是八品高手能做到的。 “九品……” 范閒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翻身下马,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虎卫。 “大人!危险!”王启年想拉住他。 “躲也没用。”范閒摇摇头,“这种级別的高手,如果想杀人,你们挡不住。”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在距离那个村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上下打量著对方。 花布袄,蓝头巾,竹篮子。 如果不看刚才那一手,这就是个最普通的北齐农家少女。 “姑娘。” 范閒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不知我这护卫哪里得罪了姑娘,要下如此重手?” “他挡我的路。” 村姑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而且他嗓门太大,吵到我了。” “这条路是官道,人人走得。”范閒微笑道,“姑娘若是嫌吵,大可走旁边。为何非要拦著我们的车队?” “因为……” 村姑抬起头,隔著头巾,范閒能感觉到她在笑。 “因为这条路,今天不通。” “不通?” “对,不通。” 村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车队中间那辆巨大的囚车。 “除非,你们把那个铁笼子里的人留下。否则,谁也別想过去。” 果然是衝著肖恩来的! 范閒心中一沉。 “姑娘好大的口气。”范閒冷笑一声,“你要人,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拿。这里是南庆使团,我们有几百號人,有强弓硬弩,还有……” “还有那个坐在黑车里的残废?” 村姑突然打断了他。 范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竟然知道大哥的存在?!而且还知道大哥在车里? “你到底是谁?”范閒的手握住了【暗夜獠牙】的刀柄,杀意瀰漫。 村姑看著范閒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觉得很有趣。 她抬起手,轻轻解开了头上的蓝头巾。 布巾滑落。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隨风飞舞。 露出来的,是一张清丽脱俗、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她的五官不算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极为舒服、极为自然的味道。 就像是山涧的清泉,就像是这草甸上的野花。 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灵气。 她看著范閒,嘴角微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北齐,海棠朵朵。”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草甸上传出老远。 “奉家师之命。” “此路不通。” “轰——!” 隨著这几个字落下,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机,猛然从她那娇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原本平静的草甸,像是突然颳起了一阵颶风。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內的野草,全部被这股气机压得贴伏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那是属於九品的威压! 是无限接近於大宗师的天道自然之气! “海棠……朵朵?!” 范閒听过这个名字。 北齐圣女,大宗师苦荷的关门弟子,天下最年轻的九品高手! 原来是她! 难怪有如此恐怖的实力,难怪能把高达当球踢! “原来是圣女驾到。”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顶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很接地气。” 他指了指海棠朵朵手里的菜篮子。 “圣女这是刚买完菜回来?不知道今晚吃什么?萝卜燉肉吗?”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面对她的威压,这个南庆的年轻提司竟然还有心思跟她討论晚饭吃什么? “你这人,有点意思。” 海棠朵朵看著范閒,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肉还没买。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篮子,那看起来轻飘飘的竹篮,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如果你不把肖恩交出来,今晚这顿饭,怕是只能吃你的肉了。” “吃我的肉?” 范閒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暗灰色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那得看你牙口好不好了。” “我这人,骨头硬,肉也酸。怕崩了圣女的牙。” “是吗?” 海棠朵朵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反抗时的兴奋笑容。 “那就试试看吧。” 话音未落。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那种依靠爆发力的快速移动,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融入了风中的飘忽。 下一秒。 她已经出现在了范閒面前三尺之处! 没有用武器。 她只是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掌,轻飘飘地向范閒的胸口印来。 “来得好!” 范閒大吼一声,不再保留。 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沸腾,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右臂。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暗夜獠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刺向海棠朵朵的手掌! 以点破面! 那我就破你的掌!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海棠朵朵的手掌並没有被刺穿。在匕首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股柔韧至极的真气屏障挡住了刀锋。 紧接著。 那股柔劲瞬间转化为刚猛无比的爆发力! “砰!” 范閒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米,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而海棠朵朵,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 “这就是霸道真气?” 海棠朵朵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果然霸道。竟然能破开我的护体真气。” 她抬起头,看著范閒,眼中的战意燃烧起来。 “再来!” “怕你不成!” 范閒虽然处於下风,但眼中的凶光却更盛。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避无可避。 要想过这一关,要想保住肖恩,要想完成任务…… 他必须拼命! “老王!高达!护住马车!別让人偷家!” 范閒大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而就在两人即將再次碰撞的时候。 在那辆一直安静停著的黑色马车里。 范墨手里拿著一瓶刚刚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还在冒著冷气的冰镇可乐,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外面的战斗。 “海棠朵朵……” 范墨轻轻晃了晃瓶子里的黑色液体。 “听说是个吃货?” “不知道这一瓶『神仙水』,能不能换来一条路呢?” 范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閒儿,再撑一会儿。让哥看看,这北齐圣女的成色。” “等她打累了,咱们再请她……喝茶。” 草甸之上,风起云涌。 一场属於年轻一代巔峰战力的对决,在夕阳下爆发。 而真正的胜负手,却掌握在那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快乐水的男人手中。 (第七十八章 完) 第79章 圣女的挑战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仿佛预示著这场战斗的纠缠不清。 海棠朵朵依旧挎著那个装满空气的竹篮子,站在道路中央。她身上的花布棉袄在风中微微鼓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並没有一般武者那种咄咄逼人的杀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懒散和隨意。 就像是邻家少女刚乾完农活,准备回家做饭一样自然。 但站在她对面的范閒,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体內的霸道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隱隱的雷鸣之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海棠朵朵隨手一挥拍飞高达的那一幕,给范閒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將天地元气化为己用的手段,绝对是九品的境界! “怎么?不攻过来吗?” 海棠朵朵歪了歪头,看著如临大敌的范閒,嘴角微扬,“你要是不动手,那我可要过去拿人了。” 她指了指范閒身后的囚车。 “肖恩这老头,活得太久了,该歇歇了。” “想要人,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范閒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先下手为强! “轰!” 范閒脚下的草皮猛地炸开,泥土飞溅。借著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十步的距离,直扑海棠朵朵! 手中的【暗夜獠牙】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暗哑的灰色弧线,直刺海棠的咽喉。 这一刺,快、准、狠! 没有丝毫的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这是范閒结合了五竹的教导和霸道真气特性,磨练出的必杀一击。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刺,海棠朵朵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太直了。” 她没有退,也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身,那动作就像是风吹动了柳枝,自然到了极点。 “呼——” 匕首贴著她的脖颈刺了个空。 紧接著,海棠朵朵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掌,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在范閒的手腕上轻轻一拍。 “啪!” 这一拍,並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正好打在了范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范閒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酥了,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而出。 范閒心中大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一道功法? 还没等他调整姿態,海棠朵朵的肩膀已经靠了上来。 “铁山靠!” 看似柔弱的少女,这一靠却有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砰!” 范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 他在空中强行拧腰,双脚落地后又滑行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若不是有霸道真气护体,这一撞就要让他吐血。 “这就是九品?” 范閒揉了揉胸口,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差距確实很大。 对方那种融入自然的境界,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整个天地战斗。无论他怎么用力,都会被对方轻飘飘地化解,然后加倍奉还。 “你的真气很特別。” 海棠朵朵並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范閒,“刚猛霸道,一往无前。可惜……刚过易折。” “折不折,试试才知道!” 范閒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直来直去。 他的身法变得诡异起来,忽左忽右,如同鬼魅。手中的【暗夜獠牙】更是化作了一团灰色的光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海棠朵朵。 既然境界不如你,那就拼装备!拼狠劲! “嗤!” 终於,在范閒拼著肩膀挨了一掌的代价下,手中的匕首划破了海棠朵朵的衣袖。 “嗯?” 海棠朵朵向后飘退,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裂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锋利的刀。” 她刚才明明已经用真气护住了衣袖,普通的兵器根本伤不到分毫。但这把灰扑扑的匕首,竟然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她的护体真气! “不仅刀好,人也够狠。” 海棠朵朵看著范閒,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你身上穿了什么?刚才那一掌,就算是石头也该碎了,你却没事。” 范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无可奉告。”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里面穿著大哥给的纳米凯夫拉防刺服。那玩意儿虽然挡不住內家真气的震盪,但却能卸掉大部分物理衝击力,配合霸道真气的防御,硬抗九品一击不死,还是没问题的。 “有点意思。” 海棠朵朵將手中的竹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既然你有神兵宝甲,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画了一个圆。 隨著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地上的草叶无风自动,纷纷脱离地面,悬浮在她的周围。 天人合一,万物为兵! “去!” 海棠朵朵双手一推。 那无数片柔弱的草叶,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暗器,带著悽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射向范閒! 这是范围攻击,避无可避! “我靠!这不科学!” 范閒骂了一句。这特么是武侠片还是修仙片?草叶都能杀人? 但他反应极快。 既然躲不掉,那就挡!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黑色风衣(也是范墨给的),在那一瞬间灌注真气,將风衣舞成了一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噗噗噗噗!”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草叶打在风衣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虽然大部分被挡住了,但依然有几片漏网之鱼划过范閒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了细细的血痕。 “还没完呢!” 范閒大吼一声,顶著草叶雨,再次拉近了距离。 五步! 三步! 一步! 范閒衝到了海棠朵朵面前。 海棠朵朵並不慌张,她腰肢一扭,如同游鱼般滑向一侧,同时一脚踢向范閒的膝盖。 这一脚,角度刁钻,若是踢实了,范閒的腿就废了。 但就在这时。 范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的左手猛地探入怀中,然后—— “看暗器!” 范閒一声暴喝,左手猛地扬起。 一大蓬白色的粉末,迎著海棠朵朵的面门撒了过去! 石灰粉! 这是费介教给他的江湖下三滥手段之一。打不过?那就撒石灰!迷眼睛! 海棠朵朵显然没料到堂堂南庆使团正使、名满天下的诗仙,打架竟然用这种街头流氓的招数。 她大惊失色,连忙闭眼,同时身形暴退,双手挥舞衣袖,想要吹散粉末。 “咳咳!” 虽然反应快,但还是吸入了一点,呛得她直咳嗽。 “卑鄙!” 海棠朵朵骂道。 “这叫战术!” 范閒根本不以为耻,反而趁著对方视线受阻的机会,再次欺身而上。 “还没完呢!尝尝这个!” 范閒从腰间掏出了那个黑乎乎的圆球——大哥给的【战术发烟手雷·加强版】。 “拉环,扔!” 范閒按照大哥的教导,拔掉拉环,將手雷扔到了海棠朵朵脚下。 然后,他自己屏住呼吸,迅速后退。 “这是什么?” 海棠朵朵虽然闭著眼,但感官敏锐。她感觉到了脚下那个铁疙瘩里蕴含著一股不稳定的能量。 是暗器?还是炸药? 还没等她想明白。 “噗——!!!” 一声闷响。 那颗手雷並没有爆炸,而是瞬间喷涌出了大量的、浓稠的白色烟雾! 这烟雾扩散得极快,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將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全部笼罩在內。 而且,这烟雾里……有毒! 一股极其刺鼻、辛辣的味道钻进了海棠朵朵的鼻子里。 那是高浓度的辣椒粉和催泪剂! “咳咳咳!咳咳咳!” 海棠朵朵即使是九品高手,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啊! 她的眼睛瞬间被辣得睁不开,眼泪直流;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真气都有些提不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海棠朵朵一边咳嗽一边挥舞著双手,试图驱散烟雾,但那烟雾像是胶水一样粘稠,根本挥之不去。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嘿嘿,这叫『辣眼睛』!” 烟雾中,传来了范閒那贱兮兮的声音。 他虽然也看不清,但他提前屏住了呼吸,而且还有大哥给的防毒面具(简易版湿毛巾)。 此时的范閒,就像是迷雾中的刺客。 他凭藉著记忆和声音,摸到了海棠朵朵的身后。 “得罪了!” 范閒没有用刀(毕竟大哥说过不能真杀了她,而且也杀不掉),而是直接扑了上去,使出了市井打架最常用的招数—— 锁喉!抱摔! 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海棠朵朵的腰,想要將她摔倒在地。 “滚开!” 海棠朵朵虽然视线受阻,呼吸困难,但九品高手的护体真气还在。 感受到有人近身,她本能地爆发出一股巨力,想要震开范閒。 “嘭!” 两人在烟雾中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什么天人合一,什么流云散手,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变成了最原始、最难看的泥地摔跤。 范閒死死抱著海棠朵朵不撒手,手脚並用,甚至还用上了牙齿(咬住了她的衣袖)。 海棠朵朵则是又羞又怒,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肘去撞击范閒的肋骨。 “你……咳咳……无耻!” 海棠朵朵眼泪汪汪(被辣的),声音都变了调。 “放手!咳咳……放手!” “不放!除非你答应不杀肖恩!” 范閒也是灰头土脸,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乱拳打死老师傅,把这九品高手拖入烂泥潭,他就有一线生机。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压倒了一大片枯草。 …… 不远处。 黑色马车內。 范墨手里拿著一瓶刚刚打开的冰镇可乐,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那团翻滚的白烟,以及烟雾里传来的“咳咳”声和叫骂声。 他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嘖嘖嘖……” 范墨喝了一口可乐,感嘆道。 “这就是所谓的……画风突变吗?” “好好的武侠大片,硬是被閒儿搞成了街头斗殴。” “不过……” 范墨看了一眼手中的可乐。 “火候差不多了。” “海棠朵朵虽然单纯,但毕竟是九品。若是真的把她逼急了,哪怕拼著受內伤,她也能爆发出一波带走閒儿。” “该我出场了。” 范墨放下可乐,推开了车门。 此时,烟雾已经稍微散去了一些。 草地上,范閒和海棠朵朵正纠缠在一起,姿势极其不雅。范閒骑在海棠朵朵的腿上,锁著她的喉咙;海棠朵朵则是一只手抓著范閒的头髮,另一只手抵著范閒的下巴。 两人都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大眼瞪小眼。 “咳咳。” 一声温润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尷尬的僵局。 “那个……二位。” 范墨坐在轮椅上(滕子京推著),出现在烟雾边缘。 他手里拿著那瓶黑乎乎的液体,脸上掛著如沐春风的笑容。 “打得这么热闹,口渴了吗?” “要不要……喝杯水?” 范閒和海棠朵朵同时转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搅局者”。 海棠朵朵眯著红肿的眼睛(被辣椒粉熏的),看著范墨,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还在冒著气泡的怪异瓶子。 一股从未闻过的、带著一丝甜腻和刺激的香气,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对於一个资深吃货来说,这种诱惑……甚至比刚才的生死搏杀还要强烈。 “这……”海棠朵朵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范閒头髮的手。 “这是什么?” 范墨晃了晃瓶子,气泡翻腾。 “神仙水。” 范墨微笑道。 “专治……火气大。” (第七十九章 完) 第80章 可乐外交 草甸上的烟雾终於散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洒在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泥地摔跤”的战场上。 此时的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名满天下的诗仙范閒,衣衫不整,头髮像个鸡窝,脸上还沾著石灰粉和泥土,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著身上的草屑,一边警惕地盯著对面。 而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也好不到哪去。那一身花布棉袄上全是灰尘,眼圈红肿(被辣椒熏的),髮髻也乱了。她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捧著那个黑乎乎、冒著气泡的琉璃瓶子(塑料瓶在古人眼里像琉璃),一脸的纠结与好奇。 而在两人中间,那个坐在轮椅上、衣著光鲜、神態悠閒的范墨,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贵公子,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 范閒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海棠手中的瓶子,“姑娘,你要是不敢喝,还给我哥也行。这东西挺贵的。” “谁说我不敢喝?” 海棠朵朵瞪了范閒一眼,身为九品高手的骄傲让她不能露怯。 她低下头,凑近瓶口闻了闻。 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药味,又有点像……甜味?最神奇的是,那黑色的液体里不断涌出的气泡,在瓶口炸裂,溅起细小的水珠,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是毒药吗?”海棠朵朵看向范墨。 “是。” 范墨微笑著点头,“这叫『含笑半步癲』的改良版,喝了之后会让人快乐得找不到北,甚至还会打嗝。” “……”海棠朵朵翻了个白眼。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咕嘟。” 她试探性地小小抿了一口。 瞬间。 一股冰凉、刺痛、却又带著极致甜爽的感觉,在她的舌尖炸开! 那些气泡像是无数个顽皮的小精灵,在她的口腔里跳舞,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带走了一切燥热与辛辣(刚才吸入的辣椒粉)。 “唔!” 海棠朵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种口感!这种味道! 她再也忍不住,仰起头,对著瓶口“咕嘟咕嘟”地狂灌了一大口。 冰镇的碳酸饮料,在剧烈运动和吃了辣椒之后,简直就是神赐的甘霖。 一口气喝了半瓶。 海棠朵朵放下瓶子,感觉一股气流从胃里直衝而上。 “嗝——!!!” 一声响亮、悠长、充满了满足感的饱嗝,在这寂静的草甸上响起。 声音之大,连远处的王启年都听见了。 范閒:“……” 范墨:“……” 海棠朵朵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她可是圣女啊!是天一道的传人啊!怎么能在大庭广眾之下打这种嗝? 太丟人了! 但是…… 真的好爽啊! “这……这是什么水?”海棠朵朵擦了擦嘴角,眼神发亮地盯著范墨,“为何会咬舌头?为何喝下去会让人……如此快乐?” “此物名为『可乐』。” 范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乃是极西之地,一种名为『肥宅』的神仙酿造的快乐水。它集天地之气(二氧化碳),采冰原之水,九蒸九晒(並没有)而成。” “肥宅神仙?”海棠朵朵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好名字!果然是快乐水!”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细细品味,越喝越觉得妙不可言。 “怎么样?” 范墨看著已经彻底沦陷的圣女,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的笑容。 “好喝吗?” “好喝!”海棠朵朵诚实地点头,“比我师父酿的酒好喝一万倍!” “既然好喝,那我们来谈谈生意吧。” 范墨指了指海棠朵朵手中的瓶子,又指了指远处那辆囚车。 “海棠姑娘,我知道你是奉了苦荷大师的命令,来杀肖恩的。” 提到正事,海棠朵朵的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手里依然紧紧攥著可乐瓶子不放。 “师命难违。”海棠朵朵说道,“肖恩必须死。” “必须今天死吗?”范墨反问。 “这……”海棠朵朵愣了一下。师父好像只说了“不能让肖恩把秘密泄露出去”,確实没说必须今天杀,也没说必须在哪里杀。 “你看,你师父是大宗师,大宗师讲究的是顺应天道,隨心所欲。” 范墨开始忽悠,“今天天气这么好(虽然刚刮完风),又喝了这么好喝的水,若是见了血,岂不是大煞风景?这不符合天道。” 范閒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大哥这嘴皮子,不去当神棍真是可惜了。 “那你想怎样?”海棠朵朵警惕地看著范墨。 “很简单。” 范墨手一挥。 滕子京从马车后面搬出来一个箱子。 “啪。” 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四瓶一模一样的“快乐水”,而且每一瓶都在冰鉴里镇过,瓶壁上掛著诱人的水珠。 “这一箱,二十四瓶。” 范墨指了指箱子。 “只要你答应,在抵达上京城之前,不对肖恩动手。这一箱,就是你的。” 海棠朵朵的目光瞬间被那箱子吸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一瓶就这么快乐了,二十四瓶……那得快乐成什么样? “这……” 海棠朵朵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师父的命令,一边是前所未见的美食诱惑。 “而且。” 范墨继续加码。 “除了快乐水,我这里还有『自热麻辣火锅』、『压缩牛肉乾』、……” 范墨每报出一个名字,海棠朵朵的喉咙就滚动一下。 “只要你这一路跟著我们,不仅有的吃,有的喝,还不用风餐露宿。” “你想想,你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受苦的。为什么不能一边吃著火锅唱著歌,一边把任务给办了呢?” “等到进了上京城,肖恩交给了沈重,那时候你再动手,或者借刀杀人,岂不是更轻鬆?”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海棠朵朵的心坎里。 她本来就是个隨性的人,最討厌麻烦。如果能舒舒服服地完成任务,谁愿意在荒郊野岭跟人拼命啊?而且这个范閒手段下作,真打起来,自己虽然能贏,但也得弄一身灰。 “成交!” 海棠朵朵一拍大腿,果断答应。 她收起掉在地上的双板斧,別在腰间,然后两步窜到那个箱子前,像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把箱子抱在怀里。 “说话算话!这一箱都是我的!” “当然。”范墨微笑,“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范閒看著这一幕,彻底服了。 他走到范墨身边,低声说道:“哥,你牛。一箱小甜水就收买了一个九品高手。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这叫投其所好。” 范墨看著正抱著可乐傻笑的海棠朵朵,眼神深邃。 “而且,把她留在身边,比赶走她更有用。” “她是苦荷的徒弟,有她在,沿途其他的宵小之辈就不敢轻易动手。这叫——免费的保鏢。” 范閒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 既然达成了协议,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天色已晚,使团决定原地扎营。 鸿臚寺的官员们看著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刺客,此刻竟然坐在范大少爷的马车旁,不仅不杀人,还跟范閒称兄道弟,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这是招安了?”王启年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嘖嘖称奇,“大少爷这手段,即便是咱们院长来了,也得写个『服』字啊。” 营地中央。 篝火升起。 范墨並没有食言,他真的拿出了“自热麻辣火锅”。 “这……这个盒子自己会煮饭?” 海棠朵朵蹲在地上,看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盒子,眼睛里满是求知慾。 “这叫科学。”范閒在一旁得意地解释(其实他也不懂原理,反正那是大哥给的),“里面的加热包遇到水,就会发热……哎呀跟你说你也不懂,吃就完事了。” 十五分钟后。 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直衝天灵盖的麻辣鲜香,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 “咕咚。” 周围的虎卫们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们手里的乾粮瞬间就不香了。 “好香!”海棠朵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宽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 “呼——哈——!好烫!好辣!好爽!” 海棠朵朵被辣得直吸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肉也好吃!这个也好吃!这是什么?海带?北齐没有这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灌一口冰镇可乐。 冰火两重天。 这种极致的味蕾刺激,让这位北齐圣女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范墨!你是个好人!” 海棠朵朵满嘴红油,含糊不清地给范墨发了一张好人卡。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微笑著看著她。 “喜欢吃就好。” “海棠姑娘,我看你刚才的身法,似乎是顺应自然,借力打力。这应该就是天一道的心法吧?” 吃人嘴短。海棠朵朵此时对范墨的好感度爆棚,也没隱瞒。 “没错。师父说,天人合一,就是要感受流水的势,风的向。不要去对抗天地,而是要融入天地。” “说得好。” 范墨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点不同的见解。” “哦?”海棠朵朵抬起头,“你懂武功?” “不懂。”范墨坦然道,“但我懂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所谓的『势』,其实是一种能量的流动。” “万有引力,让水往低处流;气压差,让风从高压流向低压。” “你所谓的顺应自然,其实就是在寻找这种『能量差』,然后四两拨千斤。” 海棠朵朵愣住了。 万有引力?气压差?能量? 这些词她一个都没听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结合她刚才吃火锅时的感受(热量传递),她竟然觉得范墨说得……很有道理! “那……如果我想更进一步呢?”海棠朵朵下意识地请教道。她卡在九品上已经很久了,一直摸不到大宗师的门槛。 “更进一步?” 范墨看著她,眼神变得深邃。 “那就是——不做风中的叶子,而做风本身。” “当你的频率与天地万物的频率达到共振的时候,你就不需要借力了。因为你,就是力。” 轰! 海棠朵朵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共振?频率? 虽然词汇陌生,但那个意境…… 她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她缓缓打开。 “我……好像明白了。” 海棠朵朵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空灵。 她盘腿坐在地上,竟然直接进入了顿悟的状態! 周围的元气开始向她匯聚,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 范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就把她忽悠瘸了?” “什么叫忽悠?”范墨淡定地喝了口茶,“这叫科学修仙。” “不过……”范閒看了一眼正在顿悟的海棠,“她要是真突破了,会不会反过来杀我们?” “不会。” 范墨自信地说道。 “因为她还没吃够呢。” “只要我们的车上还有可乐,还有火锅,她就是我们最忠实的……饭友。” 夜色渐深。 篝火跳动。 海棠朵朵在顿悟,范閒在守夜,王启年在偷吃剩下的火锅底料。 而范墨,看著这和谐的一幕,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海棠朵朵这个强力保鏢,接下来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 至於上杉虎…… 范墨的目光投向北方。 那个想要劫囚的北齐战神,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来吧。” “让我看看,这北齐的军神,值多少筹码。” (第八十章 完) 第81章 论道天人,忽悠圣女 夜深沉,荒原上的风似乎也累了,变得轻柔了许多。 使团的营地早已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堆篝火还在噼啪作响,迸射出微弱的火星。巡逻的虎卫们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马车旁“悟道”的姑奶奶。 海棠朵朵盘腿坐在草地上,双目微闭,周身的气机起伏不定,像是一会儿变成了高山,一会儿又化作了流水。 而在她对面,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静静地看著她。 范閒早已回自己的马车睡觉去了,王启年也抱著剩下的半盒自热米饭找地方打盹去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坐一臥两个人。 “呼——” 许久之后,海棠朵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在寒夜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练,竟射出三尺有余,凝而不散。 她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以及……深深的忌惮。 她並没有起身,依旧盘坐在地上,抬头看著范墨。 “你醒了?”范墨温和地问道。 “醒了,也没醒。” 海棠朵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盯著范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这个残废大少爷看穿。 “范墨。”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叫大少爷,也没有叫餵。 “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请讲。”范墨放下茶杯。 “我是九品上。”海棠朵朵指了指自己,“我师父是苦荷,大宗师。我对气机的感应,自问这天下除了那四个老怪物,没人能比我更敏锐。” “但是……” 海棠朵朵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仿佛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难题。 “我看过你的身体。经脉萎缩,丹田空虚,气血两亏。別说真气了,你连普通人的力气都不如。按理说,你就是个废人,是个隨时会死的病秧子。” “可是。” 海棠朵朵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警惕的豹子。 “可是为什么……当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明明眼睛能看到你,但我的感知里,那里是空的。或者说……你把我的感知都吞噬了。” “而且……”海棠朵朵吞了口口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危险。比燕小乙危险,甚至……比我师父发怒时还要危险。” “一个没有真气的废人,为什么会让我產生这种必死的错觉?” “这是为什么?” 海棠朵朵死死盯著范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范墨听完,並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笑了笑,那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从容。 “海棠姑娘,你相信『道』吗?” “道?”海棠一愣,“天一道?” “不,是大道。是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世人练武,练的是真气。真气是什么?是能量。人们通过呼吸吐纳,將天地间的能量吸入体內,储存在丹田,然后通过经脉释放出去,產生破坏力。” “这叫『借假修真』,但也只是在用蛮力。” “蛮力?”海棠朵朵有些不服,“九品高手的真气能开山裂石,这也叫蛮力?” “当然是蛮力。” 范墨淡淡道,“因为你们只是在搬运能量,而不是在理解能量。” “你师父苦荷讲究『天人合一』,这方向是对的。但他所谓的合一,只是模仿自然,顺应自然。” “而真正的道,是解析自然,掌控自然。” 海棠朵朵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解析自然?” 范墨微微一笑。 忽悠大宗师弟子的物理小课堂,正式开课。 “第一课,万有引力。” 范墨隨手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鬆手。 “啪嗒。” 石子落地。 “它为什么会往下掉?”范墨问。 “因为……东西都会往下掉啊,这是常识。”海棠朵朵理所当然地回答。 “错。” 范墨摇了摇头,“它往下掉,是因为大地在拉它。大地有一个巨大的力场,吸引著万物。这股力,无处不在,无穷无尽。” “你们练轻功,是用真气对抗这股力。你们练千斤坠,是顺应这股力。” “但如果……”范墨看著海棠,“如果你能改变这股力的方向呢?或者说,你能隨意操控这股存在於万物之间的引力呢?” 海棠朵朵愣住了。 操控大地的力量?这怎么可能? “第二课,能量守恆。” 范墨並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输出。 “你刚才打范閒,用了一掌。那一掌打出去,真气消耗了,变成了范閒飞出去的动能,和他受伤的热能。” “在这个过程中,能量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如果你能做到,让你打出去的每一分真气,都不在空气中损耗,而是百分之百地作用在敌人的身上。” “那么,你哪怕只用一分力,也能造成十分的破坏。”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真气,你却觉得我危险。”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我虽然没有真气,但我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撬动最大的规则。” “我不需要像你们一样把水桶装满水再去泼人。我只需要……把桶底凿个洞。” 海棠朵朵的眼神开始涣散。 引力……能量……损耗……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但结合她多年的武道经验,她竟然隱隱觉得……这特么说得太有道理了! 她以前只知道练气、练招,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真气能伤人?为什么顺势而为能省力? 原来,这一切背后,都有一个名为“科学”的道在支撑? “还有最后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范墨看著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海棠朵朵,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共振。” “什么?”海棠下意识地问。 “你所谓的『天人合一』,本质上就是共振。” 范墨拿起茶杯,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杯口轻轻摩擦。 “嗡——” 茶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甚至跳动起来。 “你看,我没有用力,只是找到了它的频率,它自己就动了。” 范墨看著海棠,眼神变得深邃如海。 “万物皆有频率。风有风的频率,水有水的频率,人的內臟、骨骼、经脉,都有频率。” “当你的真气频率,调整到与周围环境一致时,你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你。这就是天人合一。” “但是……” 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 “如果你能找到敌人的频率,比如他心臟跳动的频率,然后输入一股即便是微弱但频率相同的真气……” “砰!” 范墨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他的心臟,就会像这个茶杯一样,自己碎裂。” “不需要九品的功力,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掌握了『共振』,也能杀人於无形。” 轰隆——! 海棠朵朵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共振! 频率! 这一刻,困扰她许久的九品瓶颈,那层看不见摸不著的窗户纸,竟然被这几个奇怪的词汇给捅破了! 她以前只知道要融入自然,却不知道该如何融入。她只能靠感觉,靠天赋去摸索。 但现在,范墨给了她一把钥匙。 一把名为“原理”的钥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海棠朵朵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明亮,最后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猛地伸出手,对著身前的篝火,並没有释放真气,而是尝试著去感受火焰跳动的“频率”。 几息之后。 她手指轻轻一颤。 “呼!” 那堆原本快要熄灭的篝火,竟然在没有添加任何柴火的情况下,猛地窜起了一丈高!火焰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燃烧得极其剧烈! “我做到了……” 海棠朵朵看著自己的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並没有消耗多少真气,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真气的波动频率,竟然就引动了火焰的爆发! 这就是“共振”?! 这就是“道”?! “噗通!” 海棠朵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地上跳起来,然后衝著范墨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是晚辈对长辈,而是求道者对传道者的敬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海棠朵朵抬起头,看著范墨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拜。 “范公子……不,范先生。”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你……真的是废人吗?” “一个废人,怎么可能懂这些连大宗师都在苦苦追寻的道理?” “一个废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了武道的本质?” 她死死盯著范墨,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隱世大宗师?” “是不是因为修为太高,返璞归真,所以才看起来像个凡人?” 范墨看著眼前这个脑补能力满级的圣女,忍住笑意,没有说话。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重要的是,你悟了。” “海棠姑娘,这瓶可乐,没白喝吧?” 这句模稜两可的话,在海棠朵朵听来,那就是默认了! 果然是大宗师! 甚至是超越了大宗师的存在! 难怪他能有“可乐”这种神水!难怪他对自己这种九品高手的刺杀毫不在意! 原来,在人家眼里,自己真的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是在玩过家家! “没白喝!绝对没白喝!” 海棠朵朵激动得脸都红了,“先生大恩,我没齿难忘!这……这比给我一万两银子还珍贵!” “好了。” 范墨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既然悟了,就回去好好消化吧。今晚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海棠明白!” 海棠朵朵立刻点头如捣蒜,“先生喜欢清净,不想暴露身份,海棠懂的!海棠绝对守口如瓶!” “去吧。” 范墨转动轮椅,准备回车厢休息。 海棠朵朵目送著范墨离开,眼神中满是狂热。 她决定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范墨的头號迷妹兼保鏢。谁敢动范墨一根手指头,就是断她的武道之路,她就跟谁拼命! “肖恩?” 海棠朵朵看了一眼远处的囚车,撇了撇嘴。 “师父啊师父,杀肖恩哪有跟著范先生学『物理』重要?” “这任务,拖一拖再说吧。” …… 车厢內。 范墨关上门,差点笑出声来。 “系统,这波忽悠,能打几分?” 【系统评价:s级。成功將现代初中物理知识转化为高武世界武道理论,並成功洗脑九品高手一名。获得成就:物理学大宗师。】 【奖励:海棠朵朵好感度+50(当前状態:崇拜)。】 “物理学大宗师……” 范墨摇了摇头。 “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欺我。”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还在对著篝火比划“频率”的傻丫头,安心地躺了下来。 有了这么个强力打手,接下来的路,应该会稳当很多。 至於明天的上杉虎…… 范墨闭上眼睛。 (第八十一章 完) 第82章 上杉虎的铁骑 远处的地平线上,隱约可见一条蜿蜒的灰色长线,那是分割南庆与北齐的国境线,也是这趟漫长旅途的终点前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跨过那条线,便是北齐的国土。 此时正值正午,虽然没有阳光,但光线尚算充足。寒风卷著枯草在荒原上打著旋儿,发出悽厉的呼啸声。 使团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和海棠朵朵的“切磋”(最后变成了聚餐),整个使团的气氛虽然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知道,越靠近边境,变数就越大。 范閒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一个梨在啃。 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辆晃晃悠悠的黑色马车。自从昨晚“悟道”之后,海棠朵朵就赖在范墨的车上不走了,说是要向范先生请教“量子力学与真气运行的关係”(其实是在蹭吃蹭喝)。 “这圣女,算是废了。”范閒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人,您笑什么呢?” 王启年凑了过来,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下官总觉得心惊肉跳的。咱们这一路是不是太顺了?除了燕小乙那个疯子,怎么连个像样的劫匪都没有?” “怎么?你还盼著来劫匪?”范閒把梨核扔向王启年,“乌鸦嘴。”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王启年连忙打了几个嘴巴子,“下官这是居安思危,居安思危啊!” 就在两人插科打諢之时。 突然。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一开始很弱,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或者是大地深处的脉搏跳动。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动就开始变得剧烈起来,连路边的碎石都在瑟瑟发抖。 范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勒住韁绳,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耳朵向后竖起。 “这是……” 范閒眯起眼睛,看向正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灰黄色的荒原,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黑线在蠕动,在扩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这边推进。 伴隨而来的,是一阵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百上千匹战马,踏著同一个节拍,敲击著大地的声音! “敌袭——!!!” 队伍最前方的高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其实不用他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道黑线越来越近,渐渐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杀气冲天的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打任何旗號,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色的玄铁鎧甲,脸上戴著狰狞的鬼面具,手中的长枪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芒。 这一幕,比之前的黑骑还要令人窒息。因为黑骑是自己人,而眼前这支军队,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轰隆隆——!” 骑兵衝锋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场沙尘暴席捲而来。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让鸿臚寺的那些文官瞬间嚇瘫在地上。就连高达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虎卫,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个人武勇,在成建制的军队衝锋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蚁。 “这特么是哪个部分的?!” 范閒大骂一声,立刻调转马头,“结阵!把马车围在中间!高达,护住肖恩的囚车!” 他很清楚,如果是劫財,甚至是要他的命,都不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的正规军。 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囚车里的那个人。 肖恩。 “吁——!!!” 在距离使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那支狂奔的骑兵洪流,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烟尘瀰漫中,数千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南庆的使团。 那种沉默的肃杀,比吶喊更让人恐惧。 骑兵阵列缓缓分开。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却漆黑如墨的异种战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面具。 他长得並不算英俊,甚至有些粗獷。皮肤黝黑,满脸络腮鬍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透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之气。 他的身上並没有穿那种制式的重甲,而是披著一件有些破旧的虎皮大氅,手里提著一桿沉重的鑌铁长枪。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嘴里,正叼著一块生肉。 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的鬍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咕嘟。” 他喉结滚动,將那块生肉咽了下去,然后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 “南庆的崽子们。”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穿透力极强,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把人交出来。” “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范閒策马上前,挡在队伍最前面。虽然面对千军万马,但他输人不输阵。 “来者何人?”范閒朗声喝道,“我是南庆正使范閒!前方乃是我国使团,持有两国国书!尔等阻拦使团,是想挑起两国战爭吗?!” “战爭?” 那男人笑了。 笑得极其轻蔑,极其狂妄。 “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怕战爭?”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遥遥指向范閒。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北齐,上杉虎。”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响。 王启年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牙齿打颤:“上……上杉虎?!北齐大將军?那个活吃人肉的战神?!” 范閒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上杉虎。 肖恩的义子。北齐军方第一人。 如果说燕小乙是单体杀伤的神话,那上杉虎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他手下的私兵,是北齐最精锐的铁骑,战无不胜。 “原来是大將军当面。”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军既然是北齐重臣,更应该知道规矩。肖恩是两国交换的重要人质,是要交给你们锦衣卫沈重大人的。將军若是要人,大可去边境接手……” “放屁!” 上杉虎一声暴喝,打断了范閒的话。 “交给沈重?那是送羊入虎口!” “沈重那个阴险小人,早就想杀我义父了!要是把义父交给他,我义父还能有命在?!” 上杉虎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范閒,我知道你有些手段” “但今天,我带了三千铁骑。” “三千对两百。” 上杉虎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范閒沉默了。 確实没胜算。 別说是三千铁骑,就算是三百,只要一个衝锋,使团这边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高达他们虽然是七品,但在这种战场绞杀中,也就是多砍几个人头的事,最终还是会被踏成肉泥。 而大哥手里的巴雷特…… 虽然能杀上杉虎,但杀了一个主將,剩下的哀兵必胜,疯狂报復起来,使团还是得完蛋。 这是死局。 “给你三息时间。” 上杉虎举起了长枪。 身后的三千铁骑同时也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一声整齐的吶喊: “杀!杀!杀!” 声浪滚滚,杀气冲天。 那些拉车的马匹都被嚇得瘫软在地,鸿臚寺的官员们更是抱头痛哭。 “一。” 上杉虎吐出了第一个数字。 范閒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上。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著破局的办法。 毒烟?距离太远,风向不对。 挟持肖恩做人质?上杉虎是个疯子,万一不受威胁怎么办? “二。” 上杉虎的声音冰冷无情。 骑兵们开始调整马头,做好了衝锋的准备。只要那个“三”字出口,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高达咬著牙,站在范閒身边:“提司大人,我们挡住第一波,您带著大少爷先跑!” “跑不掉的。” 范閒苦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吱呀——” 一声並不响亮、但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开门声,从队伍中央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辆一直紧闭著车门的黑色沉阴木马车,门开了。 一个穿著一身宽鬆休閒服,头髮隨意披散在肩头的青年,推著轮椅,出现在了车门口。 他的手里並没有拿武器。 而是端著一碗……还在冒著热气的泡麵。 范墨。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准备出来看风景的游客,脸上带著一丝慵懒和被打扰的不悦。 “吵死了。” 范墨吸溜了一口麵条,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杀气腾腾的上杉虎。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狂吠的土狗。 “大將军。” 范墨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你这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上杉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竟然还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且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 “你是谁?”上杉虎眯起眼睛,手中的长枪微微下压。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將泡麵碗递给身后的海棠朵朵,然后擦了擦嘴。 他转动轮椅,竟然无视了周围护卫的阻拦,独自一人,缓缓驶出了防御圈。 “哥!你干嘛?!”范閒大惊失色,想要衝过去拉住他。 “別动。” 范墨背对著范閒摆了摆手。 “閒儿,你记住。” “有些架,是用拳头打的。” “但有些仗……”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用脑子打的。” 轮椅碾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范墨独自一人,面对著那三千铁骑,面对著那位北齐战神。 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第八十二章 完) 第83章 单刀赴会,范墨的谈判 荒原的风,如同刀割。 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一边是南庆使团那两百名神情紧张、手心冒汗的护卫;另一边是北齐战神上杉虎率领的三千精锐铁骑,黑压压一片,宛如乌云压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杀气。 而在那两股庞大势力的夹缝中,一辆孤零零的黑色轮椅,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刺眼。 范墨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带护卫,没有带兵器,甚至连身上那件用来御寒的狐裘都显得有些宽鬆,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但在数千人的注视下,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范墨停了下来。 此时,他距离上杉虎那匹高大的雪蹄战马,仅有一枪之遥。 只要上杉虎手中的长枪轻轻一送,就能轻易地刺穿他的喉咙。 “你就是范家那个残废大少爷?” 上杉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范墨。他的声音粗獷,带著浓浓的轻蔑和杀意。那一身虎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衬托得他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过来送死?” “送死?” 范墨抬起头,迎著上杉虎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掛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大將军此言差矣。”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上杉虎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战马都在不安地踏蹄。 “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上杉虎纵横沙场二十年,麾下铁骑无数,需要你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来救?” “小子,我看你是嚇傻了吧?” 隨著他的笑声,身后的三千铁骑也发出了一阵鬨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笑,范墨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吃泡麵沾在嘴角的汤渍。 “笑够了吗?”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笑声戛然而止。 “大將军,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带著三千人来,就能把肖恩救走?” “难道不能?”上杉虎冷哼一声,长枪一指,“就凭你们那两百个残兵败將,我一个衝锋就能把你们碾成肉泥!” “確实。” 范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论武力,使团確实挡不住你的铁骑。高达挡不住,我弟弟范閒也挡不住。” “但是……” 范墨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大將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出兵,锦衣卫那边没有丝毫动静?为什么沈重没有派人来接应使团,反而让你畅通无阻地到了这里?” 上杉虎眉头微皱:“那是因为沈重那个废物怕我!” “怕你?” 范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重是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是太后的心腹。他手里掌握著整个北齐的情报网。你带著三千私兵离开驻地,这么大的动静,他会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在等你。” “等我?”上杉虎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对,等你动手。” 范墨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上杉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你的长枪刺出第一下,只要你杀了使团的任何一个人,你就中计了。” “这是谋反。” “你是北齐的大將军,擅自调兵,截杀他国使团,劫夺朝廷重犯。这就是谋反的铁证!” “沈重正愁找不到理由杀你,也愁找不到理由杀肖恩。你这一动手,正好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上杉虎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並非没有脑子。他在朝堂上被沈重排挤多年,深知那个笑面虎的阴毒。 “你以为你是在救义父?” 范墨继续补刀,声音冰冷刺骨。 “不,你是在害他。” “一旦你动手,沈重就会立刻以『勾结南庆、意图谋反』的罪名,將肖恩当场处死!甚至连你,也会成为叛贼,被天下人共诛之!” “到时候,你义父死了,你也死了。沈重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还能把破坏两国邦交的黑锅扣在你的头上。” “大將军,这笔买卖,你觉得划算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上杉虎握著长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范墨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局势的真相,將那个鲜血淋漓的陷阱展示在他面前。 他不想信。 但他不得不信。 因为这就是沈重的行事风格。 “那又如何?!” 上杉虎猛地一声暴喝,眼中泛起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著义父被送进上京那个死牢?让他落在沈重手里受尽折磨?!” “我上杉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权谋算计!我只知道,那是养我长大的义父!为了救他,就算背上谋反的罪名,就算死,老子也认了!” 这是孝义。 也是愚忠。 但这份愚忠,却有著令人动容的力量。 身后的三千铁骑感受到了主帅的悲愤,齐齐向前一步,杀气再次暴涨。 “杀!杀!杀!” 局势瞬间失控。 范閒在后面看得手心冒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上,隨时准备衝上去救人。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范墨,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著暴怒的上杉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是个汉子。” 范墨轻声评价道。 “既然你是条汉子,那我就给你指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上杉虎咬牙问道。 范墨缓缓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看看这个。” 上杉虎狐疑地看了范墨一眼,长枪一挑,將那张纸挑了起来,抓在手中。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上京城的布防图,以及锦衣卫詔狱的详细结构图。 而在图纸的背面,写著几行字。 那是关於沈重贪污走私、私通南庆长公主的证据线索,以及……沈重那个最宠爱的小妾藏身之处。 “这……这是……”上杉虎瞪大了眼睛。 “这是见面礼。” 范墨淡淡道,“也是我的诚意。” “大將军,你想救肖恩,我也想让肖恩活(至少暂时活著)。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你现在劫囚,是下下策。” “上策是——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范墨看著上杉虎,语气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你现在退兵,让使团进京。沈重为了从肖恩嘴里套出秘密,暂时不会杀他,只会把他关进锦衣卫大牢。” “而到了上京……” 范墨指了指那张图纸。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 “我会帮你把水搅浑,帮你牵制住沈重,甚至……给你提供越狱的路线和装备。” “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救人,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些证据,把沈重拉下马,亲手砍了他的头,为你义父报仇。” “这样,你不仅救了人,还保住了官位,报了仇。” “这,才是上策。” 上杉虎看著手中的图纸,又看著范墨,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诱惑太大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確实比现在硬拼要强一万倍。 但是…… “我凭什么信你?” 上杉虎死死盯著范墨,眼神凶狠,“你是南庆人,是范建的儿子。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范墨坦然道。 “沈重挡了我的路。我想在北齐做生意,想开书局,想赚钱。但沈重太贪,手伸得太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且,你没得选。” “你现在动手,就是死路一条。信我,还有一线生机。” “我范墨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在京都,凡是跟我合作过的人,都发了財;凡是跟我作对的人……” 范墨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都已经没腿走路了。” 上杉虎心中一凛。 他虽然远在边境,但也听说过关於这位范家大少爷的传闻。拆自家大门,废尚书之子,確实是个狠角色。 他沉默了。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北齐战神的决定。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和义父的命。 良久。 “呼——” 上杉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中的长枪缓缓垂下。 他將那张图纸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范墨。 “范墨。”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如果你敢骗我……” 上杉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一言为定。” 范墨微笑著伸出手,在虚空中击了一掌。 “我等著你来咬我。” 上杉虎冷哼一声,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他一声暴喝,声音如雷。 “撤!” 轰隆隆——!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齐刷刷地调转马头。隨著上杉虎的马鞭扬起,黑色的洪流再次奔涌起来,向著来时的方向退去。 烟尘滚滚,马蹄声渐渐远去。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死亡阴影,终於消散了。 “呼……” 范閒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都湿透了。 “嚇死我了……太刺激了!” 王启年更是直接瘫软在马背上,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大少爷保佑……” 高达等一眾虎卫,看著范墨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了,简直就是膜拜。 一个人,一张嘴。 面对三千铁骑,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反过来忽悠对方退兵。 这得是多大的胆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范墨转动轮椅,回到车队。他的脸上虽然平静,但后背其实也出了一层薄汗。 毕竟,那是三千骑兵。 好在,他赌贏了。 “哥!” 范閒衝过来,给了范墨一个熊抱,“你太牛了!刚才我都准备拼命了!” “拼什么命?” 范墨嫌弃地推开范閒,“一身汗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向北方。 “上杉虎退了,前面的路,就平坦多了。” “不过……”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看戏的沈重,估计要失望了。” “走吧。” “让我们去会会那位锦衣卫镇抚使。” 车队重新启程。 这一次,步伐更加坚定。 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海棠朵朵的试探,上杉虎的兵临城下。 这支南庆使团,终於在范墨的护航下,跨过了最后一道坎,正式踏入了北齐的国境。 而在前方,那个充满了阴谋与秘密的上京城,正在静静地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第八十三章 完) 第84章 抵达边境,沈重的笑脸 北风捲地,白草折腰。 越过了上杉虎那道惊心动魄的关卡,南庆使团终於抵达了两国交界的最前沿——雾渡河。 过了河,便是北齐的领土。 河面上笼罩著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寒气逼人,仿佛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白色屏障。河对岸,旌旗招展,北齐的迎接队伍早已列阵以待。 相比於上杉虎那铁血肃杀的骑兵方阵,眼前的这支队伍显得“温和”许多。没有明晃晃的刀枪林立,只有锦衣华服的官员和整齐排列的仪仗队,看起来礼数周全。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绣著飞鱼纹的紫色官袍,外面披著厚厚的狐裘,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副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谦卑笑容。那模样,不像是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镇抚使,倒像是个刚发了財、准备在城门口施粥的富家翁。 沈重。 北齐太后的心腹,锦衣卫的头目,也是这北方谍报网的实际掌控者。 “那就是沈重?” 范閒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上还残留著些许荒原的沙尘。他眯著眼睛,隔著迷雾打量著河对岸那个笑眯眯的胖子。 “看著……不像是个狠人啊。” “大人,人不可貌相。” 王启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颤抖,“这沈重在北齐有个外號,叫『笑面阎罗』。据说他杀人的时候都笑著,被他整死的大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在北齐的权势,甚至能止小儿夜啼。您可千万別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笑面虎么?”范閒冷笑一声,握紧了韁绳,“我倒要看看,他的牙够不够硬。” 车队缓缓过桥,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范墨的黑色马车行驶在队伍中央,车窗紧闭。他在里面通过系统扫描,確认了周围並没有像上次那样的大规模伏兵,但暗处潜伏的高手却不少,光是八品就有两个,而且都是那种气息阴冷、擅长暗杀的路数。 “看来,这胖子是来立威的。”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对著空气说道。 “告诉大家,精神点。別丟了范家的脸。尤其是高达,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 北岸,接风亭。 当范閒翻身下马,走到沈重面前时,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呀!这就范閒范大人吧?” 沈重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诗仙之名,早已传遍上京,就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对您的诗词讚不绝口,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呢!” “沈大人客气了。” 范閒虽然心里警惕,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他回了一礼,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假笑,“范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奉旨出使,还要仰仗沈大人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沈重笑眯眯地拉著范閒的手(范閒忍住没甩开,只觉得那手冰凉滑腻,像条蛇),“这一路辛苦了吧?听说在前面还遇到了点小麻烦?上杉虎那蛮子不懂规矩,惊扰了使团,回头我一定参他一本,给范大人出气!” 他这一开口,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便踩了一脚政敌,显示自己是“讲道理”的一方。 “无妨,大將军也是为了……敘旧。”范閒似笑非笑。 “哈哈,范大人大气!” 沈重竖起大拇指,然后目光越过范閒,看向了后面的车队。 “听说……这次隨行的,还有贵府的大公子?” 沈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似隨意地问道,“范墨大少爷,身体可好?这一路风雪,没冻著吧?” “劳沈大人掛念。” 范閒侧身,挡住了沈重的视线,淡淡道,“家兄身体不便,不宜下车受风。沈大人若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沈重连连点头,似乎並没有强行要见范墨的意思。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打量那辆沉阴木马车,仿佛想透过车厢看到里面的人。 他在试探。 上杉虎退兵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了。三千铁骑,竟然被一个人几句话给劝退了?这个情报让沈重对范墨的忌惮直线上升,甚至超过了对范閒的关注。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咱们就开始交接吧。” 沈重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甚至带上了一点强硬。 “按照约定,贵国归还肖恩和司理理姑娘。” “慢著。” 范閒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直视沈重,“沈大人,按照约定,是『交换』。我们把人给你,你也得把我们要的人交出来。” “言冰云言大人,在哪?” 范閒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这次出使的主要任务,就是接回言冰云。如果见不到人,他绝不会交出肖恩。 “哎呀,范大人別急嘛。” 沈重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言大人毕竟是间谍,按照我大齐律法,那是重罪。虽然两国达成了协议,但这里面的手续繁琐得很。刑部要核销,大理寺要过堂,太后还得盖印……” “少废话。” 范閒上前一步,逼视著沈重,“我要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见不到言冰云,肖恩你们也別想带走!” 沈重眯起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强硬的年轻人。 “呵呵,范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沈重笑了笑,挥了挥手。 “来人,把言公子的『车』带上来,让范大人看一眼,安个心。” 后方,一辆全封闭的囚车被推了上来。 囚车的栏杆极粗,只留著一个小小的窗口。 范閒急忙衝过去,透过窗口向里看去。 只一眼,范閒的心就猛地揪紧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衝上了头顶。 囚车里,言冰云浑身裹著渗血的纱布,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瘦得皮包骨头,手指甲似乎都被拔光了,还在往下滴著血。 那个曾经在京都意气风发、冷傲孤高的小言公子,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还活著。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然透著一股倔强和冰冷,死死地盯著外面。 “言冰云!”范閒喊了一声。 “范……閒?”言冰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你们的『优待』?!” 范閒猛地转过身,指著囚车,对著沈重怒吼道,“把人折磨成这样,这就是北齐的诚意?!” “范大人息怒。” 沈重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言大人是硬骨头,咱们锦衣卫审讯,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再说了,我们已经很优待了,至少……他还活著,不是吗?” “把人放了!”范閒手按刀柄,“我要带他回使团疗伤!” “那可不行。”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人,你是见到了,確实还活著。但要想带走,得等到了上京,办完了手续,在大殿之上正式交接。” “这是规矩。” “在这之前,言公子还是我们锦衣卫的犯人。” “来人,带下去!” 隨著沈重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上前,推著言冰云的囚车往后撤。 “你!”范閒刚想阻拦,高达等虎卫也纷纷拔刀。 “哗啦啦——” 周围数百名锦衣卫同时亮出兵器,弓弩手瞬间占据了制高点,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南庆使团的每一个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范大人。” 沈重依旧笑著,但这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刀子。 “这里是北齐。您是客,客隨主便。若是动了刀兵,伤了和气,太后她老人家可是会不高兴的。” 他在威胁。 用整个使团的性命,用言冰云的性命在威胁。 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知道,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言冰云,还会让整个使团陷入绝境。 “好。” 范閒咬著牙,点了点头,“那就按规矩办。现在,该你们验人了。” 他挥手,让人把肖恩和司理理带上来。 肖恩被锁在铁笼里,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司理理则从后面的马车里走出来,神色憔悴,但衣衫整洁。 沈重看都没看肖恩一眼(反正这老头子也是个死人),他的目光落在了司理理身上。 “来人,验明正身。”沈重吩咐道。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走上前。这人正是沈重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刘三,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 刘三拿著画像,走到司理理面前。 他看著司理理那楚楚动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抬起头来!” 刘三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司理理的下巴,强行抬起她的脸,左右端详,甚至手指还在她脸上轻浮地滑了一下。 “嗯……没错,是这娘们。” 刘三鬆开手,顺势还在司理理的肩膀上推搡了一下,“过去!站那边去!別磨磨蹭蹭的!” 司理理虽然是暗探,但毕竟也是女子,被这般羞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忍气吞声。 范閒在一旁看著,眉头紧锁。 司理理虽然是犯人,但也是他大哥的人(虽然外人不知道)。这种当眾受辱,打的不仅是司理理的脸,也是打使团的脸。 “沈大人,你的手下,是不是太没规矩了?”范閒冷声道,“司理理虽然是犯人,但也曾是我大庆的贵客。” “哦?” 沈重转过身,看了一眼刘三。 “刘三。”沈重依旧笑著,“范大人说你没规矩。” “大人!”刘三连忙跪下,“属下只是例行公事!这女人是钦犯,属下……” “犯人?” 沈重打断了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刘三面前,弯下腰,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子,动作轻柔得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咱们锦衣卫,虽然是干脏活的,但也得讲究个体面。” “范大人是南庆的诗仙,是贵客。你当著贵客的面,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这就是没规矩。” “丟了咱们锦衣卫的脸。” 刘三额头上冒汗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属……属下知错!属下这就给范大人赔罪!” “赔罪?”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光赔罪有什么用?错了,就得罚。” “范大人,您说是不是?” 沈重转头看向范閒,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范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笑面虎,要干什么? “沈大人,教训两句也就罢了,不必……”范閒刚想开口。 “那怎么行。” 沈重嘆了口气。 “我这人,最讲规矩。既然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 沈重的右手突然动了。 快! 快到了极致! 范閒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沈重是如何拔刀的。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紧接著,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如同泼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洒了过来! 范閒下意识地闭眼,抬手一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求饶的百户刘三,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在向外喷涌著鲜血。 而他的那颗人头,正骨碌碌地滚到范閒的脚边,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鲜血溅了范閒一身。 他那件黑色的风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脸上、手上,全是血点。 甚至连嘴唇上,都沾了一滴腥咸的液体。 “啊——!” 司理理嚇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周围的南庆使团成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太狠了! 太快了! 这就是沈重? 那个刚才还笑眯眯、一脸和气的胖子? 沈重手里握著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身上的血跡。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笑容。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自己的侄子,也不是一个人,而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哎呀,范大人,真是不好意思。” 沈重看著满身是血的范閒,一脸的“歉意”。 “手滑了,手滑了。” “这狗奴才不懂事,脏了范大人的衣服。回头我赔您一件新的。” “您看,这惩罚,您还满意吗?” 范閒站在原地,任由血水顺著衣摆滴落。 他死死地盯著沈重。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启年说他是“笑面阎罗”了。 这是下马威。 也是示威。 沈重是在告诉范閒: 在北齐,在这片土地上,我沈重就是规矩。我可以隨时杀我想杀的人,哪怕是自己人。 你范閒虽然是诗仙,虽然有背景,但在我眼里,你的命,和这个百户没有什么区別。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 “好。” 范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沈重还要冷。 “沈大人果然是治军严明。” 范閒没有发火,也没有拔刀。他反而笑了。 “这件衣服,我不洗,也不换。” “我会留著它。” “等到我离开北齐的那一天,我会穿著它,再来向沈大人……好好『道別』。” 沈重眯起眼睛,看著范閒那双充满了野性的眸子。 “有意思。” 沈重將擦乾净的刀收回鞘中。 “那我就等著范大人了。” 说完,他一挥手。 “来人!把犯人带走!” 一群锦衣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使团的护卫,接管了囚车和司理理。 “二少爷……” 司理理回头,看向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求助。 范閒想要上前,却被高达死死拉住。 “大人!不可衝动!言公子还在他们手里!” 范閒咬著牙,看著沈重带著人,押著肖恩和司理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一群面色铁青的南庆使团。 “欺人太甚!”王启年气得直哆嗦,“这哪里是交接,这分明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忍。”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那辆一直没有动静的黑色马车。 车窗紧闭。 但范閒知道,大哥一直在看著。 “哥,你也看见了?” 范閒浑身是血地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地毯。 “看见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块湿毛巾,递给范閒。 “把脸擦擦。” 范閒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那双依旧带著杀意的眼睛。 “哥,咱们得反击!不能让他这么囂张!言冰云还在他手里受苦,司理理也被带走了!” “反击是肯定的。” 范墨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却涌动著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意。 “沈重想玩下马威,想玩心理战。” “但他选错对象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他以为他是北齐的地头蛇,就能为所欲为。” “但他不知道……”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强龙,专门压地头蛇。” “系统。” 范墨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界面。 【宿主,我在。】 “定位沈重的临时行辕。今晚,我要给他送一份大礼。” 范墨看向范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閒儿,今晚別睡了。” “换身衣服。” “咱们去……抄他的家。” (第八十四章 完) 第85章 范墨的反击 入夜,北风呼啸,卷著荒原上的沙砾拍打著窗欞。 雾渡河畔的寒意比白天更甚,河面上升腾起的白雾像是一只只惨白的手,试图抓住岸边的一切。南庆使团的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火把偶尔划破黑暗。 然而,在距离使团营地五里外的一处豪华別院——那是锦衣卫镇抚使沈重的临时行辕,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行辕內,书房。 沈重脱去了白天那身紫色的官袍,换上了一件宽鬆的便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深深的疲惫。 “大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匯报:“肖恩和司理理已经关押进了地牢,由最精锐的弟兄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个范閒……倒是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被咱们挡回去了。” “哼。” 沈重冷哼一声,抿了一口茶。 “范閒……诗仙?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罢了。若不是为了那点国书上的面子,我今天就把他的腿也打断,让他跟他那个残废哥哥一样。” 他放下茶杯,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服的內衬里,缝著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本帐册。 一本记录著他这些年来利用锦衣卫职权,走私內库货物、贩卖军械、甚至与南庆长公主暗中交易的绝密帐本。 这是他的身家性命,也是他的催命符。 沈重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的亲信,甚至是太后。这本帐册,他吃饭带著,睡觉枕著,就连洗澡都要放在视线范围之內。 “大人,夜深了,早点歇息吧。”千户劝道。 沈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眼皮子一直跳。” 沈重喃喃自语,“那个范墨……白天虽然没露面,但我总觉得那辆黑马车里,有一双眼睛在盯著我。” “大人多虑了。”千户赔笑道,“这里是北齐,是您的地盘。量那范家兄弟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撒野。” “小心驶得万年船。” 沈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双倍人手巡逻!尤其是地牢和我的臥房周围。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用请示,直接射杀!” “是!”千户领命而去。 沈重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的帐本,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转身走进臥房,准备稍微眯一会儿。 然而。 就在他刚刚躺下,眼睛还没闭上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行辕的后方炸裂开来!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將窗纸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著火了!快救火啊!” 外面的锦衣卫瞬间乱作一团,铜锣声、喊叫声响彻夜空。 沈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脸色大变。 “混帐!怎么会起火?!” 他一把抓起掛在床头的绣春刀,就要衝出去。但他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这火起得太蹊蹺了! 刚加强戒备就起火?而且是在后院粮仓? “调虎离山?” 沈重也是玩弄阴谋的行家,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既然敢来我的地盘放火,肯定是有备而来!” 沈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迅速折返,打开床边的衣柜,取出一件贴身的金丝软甲。 这是他保命的东西,刀枪不入。 他迅速脱下宽鬆的便服,准备穿上软甲。 但在穿甲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问题——那个缝在便服內衬里的厚厚帐本。 如果穿著便服,再加上软甲,行动会极其不便。而且万一待会儿发生激战,或者火势蔓延过来,这纸质的帐本带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容易受损。 “该死!” 沈重骂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火势,又听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床头,伸手在雕花的床柱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声响起。 床头的墙壁上,弹出了一个小巧而坚固的暗格。 这个暗格是用精钢打造的,防火防水,而且位置极其隱秘,只有他自己知道开启方法。 “先放这里。这里比带在身上安全。” 沈重迅速將帐本从便服里取出,放入暗格,然后“咔”的一声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穿上金丝软甲,套上外袍,提著刀冲了出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暂时的存放。只要解决了外面的麻烦,回来再取便是。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衝出房门的那一刻。 房顶的瓦片,被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揭开了。 …… 房梁之上。 范閒趴在横樑上,一身夜行衣融於黑暗。 他看著沈重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哥,你真是神了。” 范閒在心里默念(通过耳麦),“这老小子果然跟你预料的一样,因为要穿软甲打架,把帐本锁进暗格了。” “人性而已。” 耳麦里,传来范墨冷静的声音,“越是多疑的人,在危机时刻,越相信『死物』(暗格)比『活人』(自己或手下)更可靠。他怕打斗中损坏帐本,所以一定会藏起来。” “位置看清了吗?” “看清了。”范閒目光锁定床头的那个雕花柱子,“不得不说,这机关设计得挺巧妙,但在咱们面前,也就是小儿科。” “动手。速度要快。”范墨下令。 “好嘞!” 范閒身形一翻,如同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床边。 他没有暴力破坏,而是按照刚才在房樑上观察到的沈重的手法,手指在床柱上飞快地点击。 三长,两短,一转。 “咔噠。” 暗格弹开。 那本让沈重视若性命的帐册,静静地躺在里面。 “得手了。” 范閒一把抓起帐册,塞进怀里。 “撤。”范墨的声音传来。 “別急,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范閒嘿嘿一笑。 他从腰后摸出一封信,又拔出了一把普通的匕首(为了不暴露身份,特意用的普通货)。 “哥你说的,做人要讲礼貌,拿了人家的东西,得留个条。” 范閒將信压在匕首下,对著沈重那柔软的枕头,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 刀锋入枕,只留刀柄在外。 做完这一切,范閒脚尖一点,重新跃上房梁,顺著原路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行辕外,火光冲天。 沈重提著刀,衝到了后院。 只见粮仓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刺客呢?!抓到刺客没有?!”沈重怒吼。 “回大人!没看见人影啊!”千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这火像是突然自己烧起来的!而且我们在风口发现了这个……” 千户递过来一个烧焦的奇怪装置(定时点火器,系统道具)。 沈重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金属小盒子,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见过!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如果这是调虎离山…… “不好!回去!快回去!” 沈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转身就往臥房跑。 他跑得极快,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啊!” 沈重在心里疯狂祈祷。 “砰!” 臥房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內静悄悄的,没有打斗的痕跡,也没有翻动的痕跡。 沈重鬆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按那个机关。 “咔噠。” 暗格弹开。 沈重的手伸了进去。 空的。 那一瞬间,沈重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他不可置信地把手伸得更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啊——!!!” 沈重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床边,冷汗如雨下。 没了。 他的身家性命,他的护身符,他控制朝堂的底牌……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內,没了! “谁?!是谁?!” 沈重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在床上乱抓。 然后。 他看到了那个枕头。 看到了那把插在枕头上的匕首。 以及,匕首下压著的那封信。 沈重颤抖著手,拔出匕首,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诡异鬼脸图案——那是“天网”的標誌。 他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飘逸,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与警告。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天网。”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勒索,没有威胁。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沈重这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镇抚使,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网……” 沈重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什么是天网。 但他知道,有人对他了如指掌。 有人知道他把帐本藏在身上,有人算准了他会因为火灾而换装,有人知道他的暗格机关,甚至……有人能在他重兵把守的行辕里,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刚才躺在床上的是他…… 那这一刀,插的就不是枕头,而是他的脑袋! “噗通。” 沈重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飘落。 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行辕,在这个神秘的“天网”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是范家……” 沈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露面的范墨。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手段。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动机。 “好……好手段……” 沈重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敬畏。 他输了。 彻底输了。 把柄在人家手里,命也在人家手里。 “大人!” 千户带著人冲了进来,“火灭了!刺客……” “滚!!!” 沈重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千户身上,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灭他九族!” 千户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重一人。 他看著那空荡荡的暗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输了,就得认。 如果不认,那本帐册明天就会出现在北齐太后、甚至是小皇帝的桌子上。到时候,他沈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 沈重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更多的是无奈。 “传令下去。” 沈重对著门外喊道,声音沙哑。 “明天一早,给南庆使团……换个地方。” “把上京城最好的別院腾出来,给范大人住。” “另外,去我的私库,挑几样最贵重的礼物……明天,我要亲自去『赔罪』。” …… 南庆使团营地。 范閒换下了夜行衣,一身清爽地回到了范墨的马车里。 “哥,东西到手了。” 范閒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扔在桌子上,“这胖子真够谨慎的,机关居然在床柱上” 范墨拿起帐册,隨意翻了翻,嘴角微扬。 “谨慎是好事。” “越谨慎的人,越怕死。” “有了这个,沈重这颗牙,就被我们拔了。” 范墨將帐册收好,递给范閒一杯热茶。 “喝口茶,暖暖身子。” “哥,接下来呢?”范閒问,“这帐本咱们怎么用?直接曝光?” “不。” 范墨摇了摇头。 “曝光了,沈重就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我们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一个在北齐的嚮导。” 范墨看向窗外。 虽然隔著五里地,但他仿佛能看到沈重那张惨白而绝望的脸。 “接下来,就是等著沈大人来给我们送礼了。” “进了上京城,我们需要有人在前面挡刀,也需要有人替我们办事。” “沈重,就是最好的人选。”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北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沈重只是个守门的。真正的对手,在皇宫里,在天一道的山上。” “睡吧,閒儿。” “明天,我们要风风光光地,进上京。” (第八十五章 完) 第86章 进入北齐,异国风情 雾渡河的风波,像是一场诡异的梦,隨著沈重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態度而暂时画上了句號。 第二天清晨,南庆使团拔营起寨,正式踏入了北齐的腹地。 沈重这位锦衣卫镇抚使,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权臣的架子?他骑著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亲自充当了“嚮导”和“开路先锋”。 “范大人,前面路不平,您坐稳了!” “哎哟,这驛站的茶水太次,来人!去把本官珍藏的雪顶含翠拿来给范大人尝尝!” 这一路上,沈重对范閒的关怀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甚至带著几分諂媚。至於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范大少爷,沈重更是连靠近那辆黑色马车的一丈之內都不敢,每次经过都要下意识地躬身行礼,仿佛里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隨时会降下天罚的神像。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前方忙前忙后的沈重,忍不住回头对马车里的范墨说道: “哥,这胖子转性转得也太快了吧?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昨晚那本帐册,威力真有这么大?” 车窗半开,范墨手里拿著一卷书,淡淡地瞥了一眼沈重的背影。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墨的声音平静,“他的命脉捏在我们手里,不装孙子,难道想死吗?不过你要记住,这种人是狼,现在夹著尾巴是因为怕疼。一旦有机会,他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我省得。”范閒点点头,“只要进了上京,把言冰云换出来,我就不信还要受他的鸟气。” ……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不同。 如果说南庆的山水透著一股子温婉与秀丽,那么北齐的大地便充斥著一种苍凉与辽阔。远处的山脉巍峨高耸,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银光。 但最让范閒感到惊讶的,不是景色,而是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使团经过了一座名为“幽州”的大城,这是进入北齐后的第一座重镇。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虽然天气寒冷,但这並没有阻挡北齐百姓的热情。 范閒骑在马上,目光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扫过,眼中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老王,你发现没?”范閒用马鞭捅了捅旁边的王启年。 “发现什么?有刺客?”王启年嚇了一跳,连忙捂住钱袋子。 “不是刺客。”范閒指了指街边,“你看那些人。” 王启年顺著范閒的手指看去。 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然有近半数都是女子! 而且这些女子並不像南庆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者是出门也要戴著帷帽遮遮掩掩。她们大多穿著鲜艷的衣裳,有的骑著马,有的赶著车,有的甚至在店铺里大声吆喝著做生意。 更夸张的是,在路边的一家茶楼二楼,几个年轻女子正倚著栏杆,对著街上的使团指指点点,嬉笑打闹,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这……”王启年也是第一次来北齐,看得目瞪口呆,“这北齐的女子,都这么……豪放吗?” 在南庆,虽然民风也算开化,但女子拋头露面终究是少数。像这样满大街都是女人,甚至还能当街谈笑风生的场景,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叫风气。” 范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北齐虽然尚武,但更尚文。而且,他们的皇帝……咳咳,总之,北齐太后掌权多年,小皇帝又虽年幼但颇有主见。上行下效,这北齐女子的地位,自然比南庆要高得多。” 范墨没有明说战豆豆是女帝的事,但话里的意思范閒听懂了。 “原来如此。”范閒感嘆道,“看来这北齐,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可爱?” 范墨笑了笑,“那是你还没见识到她们的战斗力。等到了上京,你就知道什么叫『狂热』了。” …… 使团在幽州的驛站停歇修整。 这驛站规模宏大,显然是专门接待各国使节的。沈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把最好的院子腾了出来给范家兄弟。 晚饭后,范閒閒不住,拉著王启年想去街上转转,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范墨这次没有拦著,只是让高达带著几个虎卫跟著。 “去吧,多听,多看。有时候,街头巷尾的流言,比鑑察院的密报还要真实。” 得到了大哥的首肯,范閒像是出笼的鸟儿,兴冲冲地钻进了幽州的夜色里。 北齐的夜市,比京都还要热闹几分。 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人们更喜欢聚在一起取暖、喝酒、吹牛。 范閒带著人,隨意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极好的茶楼。 一进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喧囂的人声扑面而来。 “好!说得好!” “再来一段!赏!” 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拍著惊堂木,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范閒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北齐的说书人都在讲些什么。 然而,当他听清那说书人口中的词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听那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道: “……话说那贾宝玉,初见林黛玉,便觉得眼熟。正如那句诗所言:『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眾位客官,你们道这是为何?原来这就是前世的缘分,是木石前盟啊!” “噗——!” 范閒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全喷在了王启年的脸上。 王启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一脸幽怨:“大人,您这是……激动过头了?” “不是……”范閒瞪大了眼睛,指著台上的说书人,“他……他在讲什么?” “好像是……《红楼梦》?”王启年也反应过来了,惊讶道,“这不是大人您写的书吗?怎么传到北齐来了?而且还这么火?” 范閒彻底懵了。 《红楼梦》? 这本书他在京都才开始连载没多久啊!虽然大哥搞了个什么“红楼书局”,生意火爆,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连北齐边境的小城都知道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讲了。 “这贾宝玉真是个痴情种子啊!”隔壁桌的一个大汉抹著眼泪感嘆道。 “呸!我看就是个没用的紈絝!还是那个柳湘莲带劲!”另一个书生反驳。 “你们懂什么!这书写的不是情爱,是家族兴衰!是世態炎凉!”一个看起来颇有学问的老者捋著鬍鬚点评道,“这位名叫『曹雪芹』的大才子,定是对世间百態有著极深的感悟,否则写不出这般神作!” “听说这书是从南庆传来的?” “南庆怎么了?南庆也有高人啊!听说这书的作者,就是那位最近名震天下的『诗仙』范閒!” “范閒?就是那个写出《登高》的范閒?天哪,没想到他不仅诗写得好,小说也写得这么好!” “听说这次南庆使团的正使就是他?哎呀,早知道我就去城门口堵著了,不知道能不能求个签名!” 整个茶楼,无论男女老少,討论的话题竟然只有一个——《红楼梦》和范閒。 那种狂热的程度,甚至比在京都还要夸张! 范閒坐在角落里,听著周围人对自己(或者是对曹雪芹)的吹捧,心里那种荒谬感简直无法形容。 “我……这么出名了吗?”范閒喃喃自语。 “大人,您这哪是出名啊,您这是……红透半边天啊!”王启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来大少爷说得对,文化这东西,果然是没有国界的。”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最新的一回到了!” 一个书贩模样的年轻人抱著一摞书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快!给我一本!” “我也要!別抢!我出双倍价钱!” 原本还在喝茶的客人们瞬间疯了,一窝蜂地涌向那个书贩,手里挥舞著银子和铜钱,那场面简直比抢粮还要激烈。 “这……” 范閒看著那几百號人为了抢一本书而挤破头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那些追星族抢周边的场面吗? 他隨手拦住一个刚抢到书、一脸兴奋的年轻人,问道:“小哥,这书……卖多少钱?” “五两银子!”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可是从京都快马加鞭运来的『精装手抄本』!而且是限量供应!稍微慢点就没了!我看你是个外地人吧?想买?没门了,等下个月吧!” 五两银子?! 范閒倒吸一口气。 在南庆,大哥定的“普本”才一两银子,这里竟然卖到了五两?而且还是“手抄本”?这特么是盗版啊! 盗版都卖这么贵?还抢著买? “黑……太黑了……”范閒喃喃自语。 …… 回到使团营地。 范閒带著满肚子的震惊和疑惑,钻进了范墨的马车。 “哥!你知道我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吗?” 范閒一进门就喊道,“《红楼梦》!满大街都在说《红楼梦》!而且那些书贩子卖的盗版书,居然要五两银子一本!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范墨正坐在软塌上,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听到范閒的抱怨,他並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五两银子?” 范墨放下信,摇了摇头,“看来,我的估算还是保守了。” “估算?”范閒一愣。 “你以为那些书是怎么传过来的?”范墨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智慧。 “难道……是你?”范閒指著大哥。 “一半是我,一半是商人逐利。” 范墨解释道,“早在我们出发前,我就让『天网』的商队,带著第一批《红楼梦》的手抄本,通过走私渠道进入了北齐。” “我故意控制了数量,製造了稀缺性。但我没想到,北齐人对这种文化的渴求,比我想像的还要强烈。” “北齐虽然尚武,但他们的皇室崇尚汉文化,百姓也附庸风雅。而且……” 范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北齐的女子地位高,手里的閒钱也多。这《红楼梦》本来就是写给女人看的书,在这里,那就是降维打击。” “那……那些盗版……”范閒心疼啊,“那都是钱啊!五两银子一本,都被那些奸商赚走了!” “別急。” 范墨拿出一张北齐的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圈。 “那些奸商,不过是在帮我们『预热』市场罢了。” “他们卖的是粗製滥造的手抄本,错字连篇,纸张低劣。等我们的『正版』到了,他们自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范墨指了指身后那个锁著的大箱子。 “那里面,装了两千套由京都红楼书局刊印的『典藏版』,还有五百套『限量盲盒』。” “等到了上京,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收割。” 范墨看著地图上的那些城市,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閒儿,你看到的只是热闹。而我看到的,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 “韭菜?”范閒没听懂这个现代梗。 “就是待宰的肥羊。” 范墨微笑道,“北齐人虽然恨南庆,但他们无法拒绝我们的文化。只要他们爱上了《红楼梦》,爱上了我们的商品,他们的银子,甚至他们的心,都会慢慢倒向我们。” “这就叫——文化入侵。”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哥,你这招……太狠了。” “杀人不用刀,还要诛心啊!” “不过……”范閒嘿嘿一笑,“我喜欢!” “不仅如此。” 范墨將那封密信递给范閒。 “看看这个。” 范閒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信是“天网”在上京的暗桩发来的。 內容很简单: 【北齐小皇帝战豆豆,近日在宫中频频催促內务府寻找《红楼梦》的后续章节。据说因为看不到下文,皇帝已经摔了三个砚台,並扬言若是作者再不更新,就把作者抓来关进小黑屋。】 “这……” 范閒嘴角抽搐,“连皇帝都成了催更党?” “没错。” 范墨点点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閒儿,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南庆正使,更是北齐皇帝的『偶像』。” “有了这层身份,哪怕是在敌国,你也拥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甚至……” 范墨的声音压低。 “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一点,和那位小皇帝,谈一笔大生意。” 范閒看著大哥那副“奸商”嘴脸,突然觉得,这次出使北齐,恐怕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进货的。 “哥,我突然有点同情北齐人了。”范閒感嘆道。 “同情什么?” “同情他们遇到了你。” 范閒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这北齐的风雪虽大,但恐怕也挡不住你这把镰刀啊。” 范墨笑了。 他拿起茶杯,对著虚空敬了一杯。 “那就让这把镰刀,挥得更猛烈些吧。” “为了我们的內库,也为了……神庙。” 马车外,寒风凛冽。 但在这辆移动的城堡里,一场针对整个北齐的商业与文化围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那些还在为《红楼梦》痴狂的北齐人並不知道,真正的收割者,已经带著镰刀,站在了他们的家门口。 (第八十六章 完) 第87章 上京在望,铜钱开路 远处,一座雄伟的巨城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黑色的城墙宛如一条盘臥的巨龙,巍峨耸立,气势磅礴。 这便是北齐的都城——上京。 这座城市承载著北方的千年文脉,也匯聚了天下的风云变幻。 “终於到了。”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巨城,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从京都到上京,数千里路云和月,经歷了燕小乙的狙杀,上杉虎的围困,还有那无数个提心弔胆的日夜。 “大人,別高兴得太早。” 王启年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忧虑,“下官刚才去前面探路,发现这城门口……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有埋伏?”范閒眉头一挑。 “不是埋伏,是……人。” 王启年苦著脸说道,“城门口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手里拿著烂菜叶、臭鸡蛋,还有石头。看那架势,是准备给咱们来个『热烈欢迎』啊。” “民愤?”范閒冷笑,“看来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啊。沈重虽然表面服软了,但背地里还是想噁心我们一下。” 两国交战多年,积怨已深。再加上牛栏街刺杀案的影响,北齐百姓对南庆使团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如果真被几万人围著扔臭鸡蛋,这使团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哥,怎么办?”范閒回头看向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窗半开,范墨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沈重的那本),头也没抬。 “那怎么办?硬闯?”范閒问。 “硬闯会激起民变,那是下下策。” 范墨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特有的戏謔笑容。 “閒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愤怒是不能被利益化解的。如果有,那是利益不够大。” “王启年。”范墨喊道。 “小的在!”王启年立刻把脑袋凑到车窗边。 “车队后面那几辆輜重车里,有一辆装著十口大箱子。你去,把箱子搬到最前面的马车顶上。” “箱子里是什么?”王启年好奇。 “铜钱。” 范墨轻描淡写地说道。 “十万枚铜钱” “啊?!”王启年和范閒都愣住了。 “哥,你带这么多铜钱干嘛?”范閒不解。 范墨看了一眼远处的上京城墙。 “本来是打算用来打发叫花子的。现在看来,正好派上用场。” “王启年,等会儿车队靠近城门,百姓们开始骂人、扔东西的时候……” 范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把箱子打开,把那些铜钱,给我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撒得越远越好,撒得越乱越好!” “我要让这漫天的臭鸡蛋雨,变成……铜钱雨。” 王启年听得目瞪口呆,隨即,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大少爷……您这是……撒幣啊?” “咳咳,文明点。”范墨瞥了他一眼,“这叫『慈善』。” …… 上京城,南门外。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官道两侧。无数北齐百姓义愤填膺,手里紧紧攥著各种“武器”,等著南庆使团的到来。 在人群中,混杂著不少锦衣卫的便衣,他们正在大声煽动情绪: “南庆蛮子杀了我们的武者!还要来我们这里耀武扬威!” “砸死他们!让他们滚出北齐!” 群情激奋,声浪震天。 沈重骑著马,站在城门口,脸上掛著那一贯的假笑,心里却在冷哼:范墨,你手里有我的把柄又如何?这里是上京,是民意!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就在这时,南庆使团的车队缓缓驶来。 “砸!砸死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数烂菜叶和石头如下雨般飞向车队。 “动手。” 车厢內,范墨淡淡下令。 早已站在第一辆马车顶上的王启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十口大箱子的盖子。 阳光下,黄澄澄的铜钱反射著诱人的光芒。 “北齐的父老乡亲们!南庆范大善人,给大家发钱啦——!!!” 王启年运足了真气,一声大吼。 隨后,他双手抓起大把的铜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用力拋向了两侧的人群。 “哗啦啦——!” 铜钱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一瞬间。 原本愤怒的人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铜钱。那可是真金白银啊!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一枚铜钱就能买个馒头,这满地的铜钱…… “钱!是钱!” “抢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弯下了腰。 紧接著,愤怒的浪潮瞬间变成了贪婪的狂欢。 刚才还准备扔鸡蛋的手,此刻全部伸向了地面。人们疯狂地爭抢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家国讎恨?哪里还顾得上砸使团? “別挤!那是我的!” “谢谢范大善人!范大善人长命百岁!” 口號瞬间变了。 沈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现在却为了几个铜板抢破头的百姓,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特么也可以?! 用钱砸?这就破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 车队在“热烈”的氛围中,毫髮无伤地穿过了城门。 范閒骑在马上,看著周围疯狂抢钱的人群,听著那一声声“范大善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辆黑色马车。 “哥,你贏了。” 范閒在心里感嘆。 “你不仅懂人心,你还懂……人性。” 车厢內,范墨闭目养神。 【系统提示:上京声望值开启。当前声望:毁誉参半(有钱的傻子/大善人)。】 “钱能通神。” 范墨轻声自语。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用《红楼梦》,买下这半座上京城的心。” (第八十七章 完) 第88章 入住別院与「笼中鸟」 上京城的繁华,带著一种北国特有的厚重与粗獷。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荒诞的“抢钱狂欢”,但当南庆使团的车队真正驶入这座千年古都的深处时,那种来自异国他乡的压迫感,依然如影隨形。 沈重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早已恢復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假象,仿佛刚才在城门口被范墨用钱砸脸的尷尬从未发生过。 车队穿过了热闹的朱雀大街,却並没有前往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鸿臚寺別馆,而是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了城北一处依山傍水的幽静庄园前。 这庄园占地极大,红墙黄瓦,飞檐翘角,门口还蹲著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气派非凡。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洗尘院】。 “到了,到了!” 沈重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走到范閒面前,拱手道:“范大人,这就是太后特意为贵使团安排的下榻之处。这里原是皇家的避暑別院,风景秀丽,环境清幽,最適合修身养性。” 范閒跳下马,环顾四周。 確实清幽。 清幽得有些过分了。 这里位於上京城的西北角,背靠大山,前面是一条护城河的支流。周围几里地內没有民居,也没有商铺,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庄园。 更重要的是,范閒敏锐地发现,在庄园四周的制高点上,无论是山坡后的树林,还是远处的塔楼,都隱约有人影晃动。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是锦衣卫的暗哨。 “沈大人有心了。” 范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我们关进了笼子里呢。” “哎哟,范大人真会开玩笑。” 沈重连连摆手,一脸惶恐,“这可是太后的恩典!咱们上京城里人多眼杂,治安也不太好。前些日子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闹事。太后怕惊扰了贵客,特意选了这处安静的地方,还调拨了五百名锦衣卫精锐,日夜在周围巡逻,確保护卫大人的安全。” “五百名锦衣卫?”范閒冷笑,“是保护我们,还是监视我们?” “当然是保护!” 沈重信誓旦旦,“范大人是诗仙,又是正使,万一在我们北齐出了什么岔子,我沈重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行了,別演了。” 车队的后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滕子京推著范墨的轮椅,缓缓走了过来。 范墨看都没看那座豪华的庄园,目光直接落在了沈重身上。 “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范墨淡淡道,“你想把我们圈在这里,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繫,让我们变成瞎子、聋子,好方便你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对吧?” 沈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恢復如常。他虽然忌惮范墨手里的帐本,但这是在他的地盘,是太后的旨意,这该立的规矩,他必须得立。 “范大少爷多虑了。”沈重依旧笑眯眯的,“下官只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著想。” “既然到了地方,那咱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沈重拍了拍手。 立刻有一队锦衣卫上前,粗暴地推开了守在囚车旁的南庆护卫,將肖恩的铁笼接管了过来。另一队人则走向了司理理的马车。 “你要干什么?”范閒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范大人,別激动。” 沈重挡在范閒面前,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 “按照两国约定,只要使团进了上京,肖恩和司理理就要移交给我锦衣卫看管。这是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范大人难道想毁约?” “移交可以。”范閒咬牙道,“但我要求一同前往,我要亲眼看到他们被关押在哪里,確保他们活著。” 尤其是肖恩,那可是他此行任务的关键,也是探寻神庙秘密的活地图。 “那可不行。” 沈重摇了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锦衣卫詔狱,乃是北齐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范大人是外臣,更是进不得。” “您放心,他们是用来换言冰云的筹码,在交换完成之前,我沈重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他们死的。” 说完,沈重根本不给范閒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 “带走!” “二少爷……” 司理理被带下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虽然她是“天网”的人,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锦衣卫头子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囚车里的肖恩,倒是显得很平静。他只是透过乱发,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然后便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了一般。 “沈重!” 范閒看著被带走的人,心中怒火中烧,“你就不怕我翻脸?” “范大人说笑了。” 沈重凑到范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里是上京,不是京都。” “你们手里是有我的把柄,但那把柄只能用来保命,不能用来命令我。” “我沈重虽然贪財,但更惜命。若是让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乱跑,搞出什么乱子来,太后怪罪下来,我一样是个死。” “所以,委屈各位了。” 沈重直起腰,恢復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大声说道: “诸位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所有的吃穿用度,一律按亲王规格供应!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门口的守卫说!” “只是有一点……” 沈重看著范家兄弟,眼神冷冽。 “为了贵使的安全,还请诸位不要隨意走出这洗尘院。若是被外面的流民衝撞了,或者是被当成刺客误伤了,那可就不美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软禁令。 说完,沈重拱了拱手,带著大队人马和犯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南庆使团的一眾人等,站在风中凌乱。 “妈的!!” 王启年气得直跺脚,“这是把咱们当猪养呢?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让出门?” 高达也是一脸愤慨:“提司大人,这地方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还被重兵把守。这哪里是別院,这分明就是一座监狱!” 范閒看著沈重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这是在逼我们。”范閒冷冷道,“切断了情报来源,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到时候谈判桌上,他说言冰云是圆的就是圆的,是扁的就是扁的。” “哥,咱们怎么办?”范閒转头看向范墨。 范墨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这座看似豪华实则森严的“洗尘院”,脸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那一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既来之,则安之。” 范墨摆摆手,“进去吧。赶了一路,我也累了。正好这里环境不错,適合……布局。” …… 洗尘院,正厅。 使团的官员们被安排去了偏院休息。正厅里,只剩下范家兄弟、王启年和高达几名心腹。 范閒一进门就急了:“哥,你还笑得出来?咱们被软禁了!出不去门,怎么救言冰云?怎么查神庙?” “谁说一定要出门才能办事?” 范墨让滕子京將他推到桌案前。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系统启动:全息地图投影·上京城】 只有范墨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整座上京城的街道、建筑、河流,甚至兵力部署,都以3d立体的方式呈现出来。 而在代表“洗尘院”的这个点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光点。 那是锦衣卫的暗哨。 “沈重確实下了血本。” 范墨看著地图,淡淡道,“外围有五百锦衣卫,三个八品高手轮流坐镇。周围的制高点都安排了弓弩手。哪怕是一只鸟飞出去,都会被打下来。” “那咱们岂不是真的成了笼中鸟?”王启年苦著脸。 “笼中鸟?” 范墨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扔在桌子上。 “沈重以为,只要锁住了我们的身,就能锁住我们的手脚。” “但他忘了,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办事,从来不需要亲自跑腿。” 范閒拿起那叠文书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店铺的地址、掌柜的名字,以及……货物的清单。 “这是……”范閒瞪大了眼睛。 “这是『天网』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在上京城布局好的商业网络。” 范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沈重能封锁街道,但他封锁不了人心。他能挡住我们的人,但他挡不住……书。” “书?” “对,《红楼梦》。”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在幽州你也看到了,北齐人对这本书有多狂热。在上京,这种狂热只会更甚。” “沈重不是不让我们出门吗?好,那我们就不出。” “明天一早,让『天网』的人在外面放出消息。”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 “就说……大庆诗仙范閒,也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虽然被软禁在洗尘院,但感念北齐读者的热情,特意在城中开设了一家『红楼书局』。” “书局里,不仅有从未面世的《红楼梦》精装全集,还有作者亲笔签名的限量版,更有……金陵十二釵的绝版手办。” “而且,为了回馈读者,书局每天会限量发售一百个『盲盒』。” “谁若是能集齐十二釵,便有机会得到范閒大人的亲自接见,甚至……还可以向范大人提一个要求(比如写诗)。” 范閒听得目瞪口呆。 “哥……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不仅是搞事情。” 范墨看著那张虚擬地图,目光锁定在了上京城最繁华的那条“朱雀大街”上。 那里,有一座刚刚装修完毕、掛著红绸的三层小楼。 那是属於范家的据点。 “沈重想把我们孤立起来。” “那我就让全上京城的百姓,让全上京城的贵妇人,甚至让宫里的太后和皇帝……都主动来找我们。” “当整座城市都在谈论《红楼梦》,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楼书局的时候……”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洗尘院的墙,就不是墙了。” “它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它会把所有的情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权力关係,统统吸进来。” “到时候……” 范墨看向范閒。 “你坐在家里,就能知道言冰云被关在哪,知道太后在想什么,知道沈重的底裤是什么顏色。” “这就叫——反向渗透。” 王启年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里全是金元宝的光芒。 “大少爷!这招太绝了!这不仅是破局,这是要发大財啊!” “发財只是顺带的。” 范墨摆摆手。 “王启年。” “在!” “虽然我们出不去,但『天网』的信鸽可以进来(系统道具:机械信鸽,防拦截)。” “你负责联络。告诉外面的掌柜,明天辰时,『红楼书局北齐总店』,准时开业。” “我要让这上京城,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满城尽带……红楼梦。” “是!小的这就去办!”王启年领命,兴奋地跑去后院放信鸽了。 书房里,只剩下范閒和范墨。 “哥。” 范閒看著那张从容自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有你在,真好。” “沈重那个傻胖子,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他关住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条……要把这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龙。” 范墨笑了笑,將一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上的“洗尘院”位置。 “龙也好,虫也罢。” “既然来了,总得给这北齐,留点纪念。” “睡吧,閒儿。” “养足精神。明天,你的粉丝们……会很疯狂的。” 窗外,夜色深沉。 那五百名守在院外的锦衣卫,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巡逻,以为自己守住了一切。 殊不知,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从这墙內颳起。 明天,上京城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海啸。 (第八十八章 完) 第89章 红楼风靡,贵妇的狂欢 上京城的清晨,寒雾尚未散尽,朱雀大街却已经醒了。 作为北齐都城最繁华的主干道,这里平日里便是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但今日,这条街的气氛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因为在街道的最黄金地段,那座空置许久、据说被神秘豪客高价盘下的三层小楼,终於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红绸高掛,鞭炮齐鸣。 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红楼书局·北齐总號】。 门口並没有像普通店铺那样摆著打折促销的牌子,而是立著两块巨大的红木告示牌。 左边写著:“南庆诗仙范閒亲临上京,正版《红楼梦》全集首发!” 右边写著:“每日限量五百份『金陵十二釵』秘盒,集齐可得诗仙亲笔题词!” 这两行字,就像是两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上京城的舆论场。 …… 洗尘院,书房。 虽然被沈重的锦衣卫团团围住,但这並不影响范墨掌控外面的局势。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通过“天网”特殊渠道(机械信鸽)送进来的信。信封上画著一个大大的铜钱符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哥,信上写什么了?” 范閒凑过来,一边啃著苹果一边好奇地问道。他现在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毕竟那是他“抄”出来的书。 “是你那个宝贝弟弟范思辙写的。” 范墨展开信纸,看著上面那一笔一划虽然稚嫩却透著狂热的字跡,忍不住笑了。 “他在信里说,京都的总店已经赚翻了。为了配合我们在北齐的行动,他连夜逼著印刷坊赶工,这批货是他亲自押送出城的。” 范墨念道: “大哥!亲大哥!货我都发过去了!那个『盲盒』的点子简直绝了!京都的公子哥们为了抽个秦可卿,差点没把书局的门槛踏破!您在北齐一定要狠狠地宰……哦不,狠狠地赚他们一笔!记得给我留三成啊!一定要带银票回来,现银太重不好运!” “这小子……”范閒听得直摇头,“掉钱眼里了。” “掉钱眼里才好。” 范墨折好信纸,隨手放在烛火上点燃。 “只有对钱有极致渴望的人,才能把生意做到极致。” “閒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黄道吉日?” “今天是北齐贵妇们的『受难日』,也是我们范家的『丰收日』。”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窗前。虽然看不到朱雀大街的景象,但他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喧囂。 “沈重把你关在这里,以为能切断你的影响力。” “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更快,比瘟疫更猛。” “那就是——流行。” …… 朱雀大街,红楼书局。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左右)。 书局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排队的不是普通百姓,清一色全是衣著华丽、带著丫鬟婆子的贵妇人和大家闺秀。北齐民风开放,女子地位颇高,她们手里握著大把的银票,眼神中燃烧著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开了!开了!” 隨著一声惊呼,书局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掌柜宋仁(天网资深特工,偽装成商人),穿著一身体面的长衫,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各位夫人,各位小姐,久等了!” 宋掌柜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今日是敝店开业大吉!不仅有范閒范大人亲自授权的精装全本《红楼梦》,更有万眾期待的『红楼秘盒』!” “废话少说!我要买书!我要典藏版的!” 一个身材丰腴的贵妇人直接让身边的丫鬟扔出一叠银票,“给我来十套!我要送人!” “我要那个秘盒!给我来二十个!” 另一个年轻的小姐不甘示弱,“上次我表姐从南庆带回来一个林黛玉的琉璃人偶,羡慕死我了!今天我一定要抽到薛宝釵!” 场面瞬间失控。 与其说是买书,不如说是抢劫。 宋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边指挥伙计们维持秩序,一边暗中观察著这些顾客的身份。 【系统辅助:天网情报收集模式·启动】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个买十套书的,是户部尚书的夫人,看来户部最近油水不少。” “那个要抽薛宝釵的,是镇北將军的小女儿,听说她爹最近刚回京述职。” “还有那个……” 在商业的狂欢下,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 书局的一楼是普通售书区,二楼则是精品区和“开盒区”。 此时,二楼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啪嗒。” 一个精致的锦盒被打开。 “啊!又是袭人!” 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懊恼地跺了跺脚,“我都开了五个袭人了!我要的是黛玉!黛玉葬花那个隱藏款!” “哎呀,李小姐,您这手气不行啊。” 旁边一位贵妇人得意洋洋地展示著手中的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人偶。 那人偶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工极尽精巧。材质用的是范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高强度树脂”(在这个时代被误认为是顶级琉璃),色彩鲜艷,栩栩如生。人偶刻画的是林黛玉肩扛花锄、梨花带雨的经典造型。 “看!我一发入魂!这就是命!”贵妇人炫耀道。 “王夫人!您这……卖给我吧!我出五百两!”少女眼睛都红了。 “五百两?我缺那点钱吗?”王夫人傲娇地哼了一声,“这可是范閒范大人亲自监製的!听说集齐十二金釵,还能去洗尘院求见范大人一面呢!我也想看看,那个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诗仙,到底长什么样。” 这就是范墨的营销策略。 盲盒+集卡+偶像见面权。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在这个娱乐匱乏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些贵妇人们平日里閒得发慌,手里又有大把的私房钱。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既风雅又刺激的玩意儿,谁能顶得住? “掌柜的!再给我来五十个盒子!” “我也要!把库存都搬出来!” 银票像废纸一样被拍在柜檯上。 宋掌柜一边收钱收得手软,一边在心里感嘆:尊主真是神人啊!这哪里是卖玩具,这简直是在印钱! 而且,更重要的是…… 在二楼的雅座区,几个拆完盒子的贵妇人正在喝茶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太后这几天心情不好。” “怎么了?” “听说是因为沈大人抓了南庆那个言冰云,南庆那边施压了。太后想放人,但沈大人一直拖著。” “沈大人也是,太贪了。我听说他扣了南庆內库好大一批货……” 宋掌柜站在柜檯后,耳朵微微一动。 他拿起毛笔,看似在记帐,实则在帐本的夹层里,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行只有“天网”能看懂的暗语。 【情报:太后有意释放言冰云,阻力在沈重。沈重私吞內库货物引发不满。】 这就是范墨的目的。 书局,不仅是敛財的工具,更是情报的集散地。这些贵妇人的枕边风、闺房话,往往藏著朝堂上最隱秘的风向。 …… 洗尘院。 虽然大门紧闭,但並不妨碍消息的传入。 一只不起眼的灰鸽子落在了西跨院的窗台上。 范墨取下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閒儿,来看。” 范墨將纸条递给正在练字的范閒。 范閒接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嚯!半天时间,流水三万两?这帮北齐娘们儿这么有钱?”范閒惊嘆道,“还有这情报……沈重果然在跟太后顶牛。” “三万两只是开始。” 范墨淡淡道,“等过两天,『隱藏款』被炒到天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疯狂。” “不过,钱不是重点。” 范墨指了指纸条上的情报部分。 “重点是,沈重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以为把我们关起来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他的后院已经起火了。” “太后对他不满,小皇帝想夺权,现在连那些被他盘剥的大臣家眷都在书局里骂他。” 范墨转动著手里的黑玉棋子。 “民心、官意、皇权……他一样都不占。”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手里的锦衣卫和那个言冰云。” 范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不急。” 范墨摇了摇头。 “沈重是只老狐狸,不会那么容易就范。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加火。” “加火?” “对。” 范墨看向窗外。 “书局的火爆,肯定会引起沈重的注意。他是个贪婪的人,看到这么大的利润,绝对会忍不住伸手的。” “只要他伸了手……”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我就能把他的手,剁下来。” …… 锦衣卫镇抚司。 沈重看著桌案上那本关於“红楼书局”的调查报告,脸色阴晴不定。 “一天……三万两?” 沈重不可置信地问手下的千户,“你確定没数错?” “回大人,千真万確!”千户咽了口口水,“那书局门口现在还排著队呢!那些夫人小姐跟疯了一样,拿银子不当钱啊!” 沈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著桌面。 他虽然是个特务头子,但他更爱钱。他在边境走私、在朝堂贪污,为的不就是银子吗? 可他拼死拼活干一年,还不如人家卖一天书赚得多? 这让他心里极度不平衡。 “这书局……是范閒的?”沈重问。 “明面上掌柜的是个北齐商人,但背后的大东家……据说是范家。”千户低声道。 “范家……” 沈重咬了咬牙。 又是范家! 前几天被抢了帐本的仇还没报,现在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捞钱! “大人,咱们要不要……”千户做了个“查封”的手势。 “蠢货!” 沈重骂道,“那是书局!卖的是书!而且太后和小皇帝都喜欢看《红楼梦》,你敢去封?你信不信前脚封了,后脚太后就扒了你的皮?” 沈重虽然贪,但他不傻。这种涉及到皇家顏面的事,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 沈重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既然封不了,那就……分一杯羹。” “去,派人去找那个掌柜的。” 沈重冷冷道,“告诉他,上京城的治安不好,书局生意这么火,需要锦衣卫的『保护』。让他识相点,每个月……交五成的乾股上来。” “若是他不肯……” 沈重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 “那就让他知道,在北齐,有钱没命花是什么滋味。” 千户领命而去。 沈重看著那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范墨,范閒……” “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赚钱,就得给我交税。” “这三万两,我沈某人,笑纳了。” …… 然而,沈重並不知道。 他的这一举动,正中范墨的下怀。 在洗尘院的书房里,范墨正看著系统地图上那个代表沈重的红点,轻声自语。 “贪婪,是原罪。” “沈大人,你终於……咬鉤了。” (第八十九章 完) 第90章 夜探锦衣卫大牢(上) 上京城的夜,寒冷而乾燥。 不同於南庆那种湿润入骨的冷,北齐的冷是直来直去的,像把刀子刮在脸上。 洗尘院內,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外围的锦衣卫暗哨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巡逻,但在院子深处的东厢房里,气氛却有些焦躁。 范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有些急促。 “老王,別吃了。” 范閒停下脚步,看著正蹲在角落里啃著半块冻梨的王启年,眉头紧锁,“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吃?” “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这冻梨得趁冷吃。” 王启年三两口把梨啃完,擦了擦手,苦著脸说道,“下官知道您急。言冰云言大人在锦衣卫手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是……” 王启年指了指窗外。 “这里是上京,是沈重的地盘。锦衣卫的詔狱號称『阎王殿』,进去了就没几个人能活著出来的。咱们人生地不熟,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探?这不是去送死吗?” 范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在边境交接时,囚车里言冰云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是为了大庆在黑暗中潜伏多年的英雄,如今却因为长公主的出卖而沦为阶下囚。 这种愤怒和愧疚,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重那个笑面虎,表面上答应放人,背地里肯定在耍花样。万一他在交人之前把言冰云弄废了,或者乾脆弄死了,我们拿什么回去交代?” “今晚,必须去探一探。”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就要往脸上蒙。 “我一个人去。老王,你留在府里给我打掩护。” “这……”王启年急了,“大人,您这是不信任下官的轻功啊!要去一起去,大不了咱们……” “去哪?”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房门无风自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缓缓驶了进来。滕子京並未跟隨,只有他一人。 他手里拿著一捲图纸,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范閒的衝动。 “哥!” 范閒像是见到了救星,“你还没睡?” “你要去送死,我怎么睡得著?” 范墨將轮椅停在桌边,把手中的图纸隨手扔在桌上。 “锦衣卫詔狱,位於上京城北,毗邻皇宫。外围有三千禁军驻守,內层有五百锦衣卫精锐轮班倒。更有机关无数,甚至还有八品高手坐镇。” 范墨看著范閒,淡淡道。 “你就这么空著手去?是嫌沈重的刀不够快吗?” 范閒有些尷尬地挠挠头:“我也知道难,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哥,你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办法的吧?” 他对自家大哥有著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大哥出现了,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办法自然有。”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打开看看。” 范閒和王启年凑了过去,借著烛光,缓缓展开了那捲图纸。 只看了一眼,两人的瞳孔就同时放大了。 “这……这是……” 王启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锦衣卫詔狱的地图?!” 但这不仅仅是地图。 这是一张**【锦衣卫詔狱3d全息结构剖面图】**的平面復刻版。 虽然是用毛笔画在纸上的,但那种透视的角度、精细的线条,简直就像是把整个詔狱的屋顶掀开,让人从上帝视角俯瞰一样! 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通风口,哪里是暗道……甚至连墙壁的厚度、守卫的视野盲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离谱的是,图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和註解。 【甲號岗哨: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换岗间隙30秒。】 【乙號暗桩:藏於房梁之上,三人一组,配备连弩。】 【丙號机关:地砖下有压力感应,重於五十斤触发毒烟。】 【目標人物(言冰云):关押於地字三號牢房,目前生命体徵微弱,但尚存。】 “神跡……这是神跡啊!” 王启年捧著图纸的手都在哆嗦,他做了半辈子追踪侦查,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恐怖的情报图!有了这张图,那龙潭虎穴般的锦衣卫詔狱,简直就像是自家后花园一样! “哥……” 范閒看著范墨,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在沈重身边安了监控?” “商业机密。” 范墨微微一笑。这可是他花了5000威望值,开启系统【天眼扫描】功能,对著锦衣卫詔狱进行了一次深度扫描的结果。 “有了这个,能进去了吗?”范墨问。 “能!太能了!”范閒信心爆棚,“有了这玩意儿,我要是还进不去,我就找块豆腐撞死!” “別急。” 范墨摆摆手,“光有图还不够。沈重的防守不仅仅是人,还有『听瓮』和『猎犬』。” “听瓮?”王启年脸色一变,“那种埋在地下、能听到百米外脚步声的大瓮?那可是防备轻功高手的利器啊!” “没错。”范墨点头,“而且,锦衣卫养了一批从北极冰原抓来的雪狼犬,嗅觉是普通狗的十倍。只要你们身上有一丁点生人的气味,隔著墙都能闻到。” 范閒的脸色垮了下来:“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飞进去吧?” “不用飞。”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下方的暗格。 “咔噠。” 暗格打开,范墨从中取出了两个黑色的包裹,扔给了范閒和王启年。 “换上。” 范閒接住包裹,入手极其轻薄,滑溜溜的,手感很奇怪。 打开一看,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 但这衣服的材质很特殊,既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而是一种范閒从未见过的、带著哑光质感的合成材料。 【纳米隱形战衣(低配版)】 【功能:红外屏蔽(锁住体温)、气味隔绝、吸音降噪。】 “这是……”范閒摸著衣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作为现代人,他隱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夜行衣』。” 范墨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忽悠王启年),“用的是深海鮫人的皮(瞎编的),经过特殊药水浸泡。穿上它,不仅刀枪不入(防划伤),最重要的是——它能锁住你身体的热量和气味。” “锁住热量?”王启年不懂。 “就是让你的身体变凉,像个死人一样。”范墨淡淡道,“那些雪狼犬闻不到你的味儿,那些听瓮也听不到你的心跳声。” “嘶——”王启年倒吸凉气,“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大少爷,这衣服……送我了?” “借你的。”范墨瞥了他一眼,“回来记得洗乾净还我。” 王启年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开始换衣服。 除了衣服,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黑色的圆柱体,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又是什么?”范閒拿起来看。 “这叫『镇魂铃』。” 范墨继续给黑科技起著玄幻的名字(其实是【高频声波干扰器】)。 “如果你不小心被发现了,或者遇到了那群雪狼犬,就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它会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但狗和內家高手极其厌恶的声音。” “那声音能瞬间扰乱他们的听觉神经,让他们產生眩晕和噁心,甚至短暂失聪。” “这就是你们的保命符。” 范閒握著那个“镇魂铃”,看著身上这套“鮫人皮”,再看看桌上那张“神图”。 他突然觉得,沈重有点可怜。 这哪里是探狱? 这分明是满级大號带著神装去新手村虐菜啊! “哥,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范閒感嘆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去劫狱了?” “未雨绸繆罢了。” 范墨看著穿戴整齐的两人。 此时的范閒和王启年,全身被黑色的紧身衣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种哑光的材质让他们在阴影中几乎隱形。 “好了。” 范墨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装备给你们了,图也给你们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沈重此人极度多疑。即便有这些东西,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范墨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標记。 “这里,是詔狱的排水口。每日子时三刻,会有一次换水,水位会下降。那是你们唯一的入口,也是出口。” “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不要杀人。” “確认言冰云的位置,確认他还活著,然后……撤。” “记住,今晚只是探路,不是决战。” 范閒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明白。哥,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启年也拍了拍胸口(虽然隔著紧身衣拍不出声音):“大少爷放心,下官这就带提司大人去见识见识咱的轻功!”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 “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范閒和王启年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如同两道黑色的幽灵,瞬间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看著两人离去,范墨並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了那个淡蓝色的系统光幕。 【全景监控模式·启动】 【视角锁定:范閒、王启年】 屏幕上,两个绿色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上京城复杂的巷弄,向著那座阴森的锦衣卫詔狱逼近。 而在詔狱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守卫)正在缓缓移动。 “沈重啊沈重。” 范墨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引以为傲的铁桶江山,今晚……就要漏风了。” …… 上京城北,锦衣卫詔狱外。 这是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堡垒,高墙耸立,上面插满了火把,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锦衣卫手持劲弩,在墙头巡逻。几只体型巨大的雪白色恶犬,正趴在门口,时不时抽动著鼻子。 阴影中。 两道黑影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大人,这就是詔狱了。” 王启年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这守备……比鑑察院还要严啊!那些狗,看著就凶。” 范閒没有说话。 他看著不远处那只正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雪狼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伸手按了一下腰间的那个“镇魂铃”。 “嗡——” 一道无形的声波瞬间扩散开来。 那只原本警觉的雪狼犬,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猛地甩了甩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夹著尾巴缩回了窝里,再也不敢动弹。 其他的狗也纷纷表现出了不安和畏惧,但都没有叫出声来。 “神了!”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走!” 范閒低喝一声。 两人趁著守卫换岗的瞬间,如同壁虎游墙,瞬间窜上了高达三丈的围墙,然后翻身而入。 那一身“鮫人皮”不仅隔绝了体温,更吸收了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们就像是一阵风,掠过了守卫的头顶,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按照范墨给的地图。 他们避开了所有的暗哨,绕过了所有的机关,最终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枯井旁。 这就是排水口。 “子时三刻。”范閒看了一眼天色。 “哗啦啦——” 枯井深处,传来了水流涌动的声音。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了一条长满青苔的通道。 “就是现在!” 范閒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王启年紧隨其后。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这不仅是一次探狱。 这是来自南庆的幽灵,第一次真正刺入了北齐的心臟。 而在那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言冰云,正在等待著那一束光的到来。 (第九十章 完) 第91章 夜探锦衣卫大牢(下) 锦衣卫詔狱的地下水道,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水流在脚下缓缓流淌,虽然水位已经下降,但没过脚踝的污泥依然让人举步维艰。 “大人,这边。” 王启年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个被铁柵栏封锁的岔路口。他身上的那件“鮫人皮”(纳米隱形衣)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隱形,只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光。 范閒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哥给的“神图”——锦衣卫詔狱结构图。 借著微弱的萤光石,他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红点。 “前面是『水牢区』,穿过去就是『重犯区』。言冰云就在地字三號房。” 范閒收起图纸,走到铁柵栏前。这柵栏有手腕粗细,上面锈跡斑斑,看起来坚不可摧。 “大人,这锁……”王启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是『天机锁』,没钥匙打不开,强行破开会触发警报。” “那是对別人。” 范閒从腰间摸出一根看似普通的细铁丝——那是范墨给他的【万能开锁器(机械版)】。 他將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搅动了两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把號称无人能解的天机锁,就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乖乖地弹开了。 “神了!”王启年瞪大了眼睛,对自家那位大少爷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大少爷连这手艺都会?” “少废话,跟上。” 范閒推开柵栏,身影一闪,钻进了更为幽深的通道。 ……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 隱约间,还能听到从某些牢房深处传来的惨叫声和鞭打声。那是锦衣卫在连夜审讯犯人。 范閒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避开了三波巡逻的守卫,绕过了两个隱藏在地砖下的压力机关,终於来到了詔狱的最深处。 这里异常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王,你在这守著。” 范閒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指了指身后的通道,“如果有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人放心。”王启年拍了拍腰间的“镇魂铃”(声波干扰器),“有这宝贝在,就算是条狗也別想悄无声息地过来。” 范閒点点头,独自一人,走向了那个標著“地字三號”的牢房。 这间牢房与其他不同。 它没有木柵栏,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门口並没有守卫(因为沈重自信这里的机关无人能破,且此时正是换岗的间隙,也是范墨计算好的时间差)。 范閒走到门前,再次使用【万能开锁器】打开了铁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范閒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牢房內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在牢房的角落里,放著一张满是血污的刑床。 一个人,正被铁链锁在床上。 他浑身赤裸,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烫伤、刀口……密密麻麻的伤口覆盖了他的全身,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光,此刻正包裹著厚厚的纱布,透出暗红色的血跡。 他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就像是一具骷髏披著一层人皮。 听到开门声,那个人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似乎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惨叫。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双眼睛…… 冷。 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倔强和警惕。 言冰云。 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之子,南庆潜伏北齐的谍报网头目,费介的徒孙。 也是范閒此行必须要救回去的人。 “你是谁?” 言冰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微弱却清晰。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猛地一抽。 这就是为了大庆在黑暗中行走的代价吗? 这就是被自己人出卖后的下场吗? “我是来救你的。” 范閒拉下脸上的黑布,露出真容,声音儘量放轻,“我是范閒。” “范閒?” 言冰云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並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他盯著范閒看了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沈重……你的手段,越来越低级了。” 言冰云闭上眼睛,重新躺了回去,不再看范閒一眼。 “找个易容的高手,演一出劫狱的戏码,就想套我的话?” “別做梦了。” “关於那个谍报网的名单,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范閒愣住了。 隨即,他苦笑一声。 也是,作为一个顶级间谍,言冰云要是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那他早就死了一万次了。在言冰云眼里,这不过是沈重为了撬开他的嘴而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我不是沈重的人。” 范閒走上前,想要靠近,却被言冰云冰冷的眼神逼视住。 “別过来。” 言冰云冷冷道,“你的易容术虽然精湛,但你的眼神不对。” “范閒是诗仙,是澹州的私生子。他应该是个飞扬跳脱的人,而不是像你这样……满身夜行衣,鬼鬼祟祟。” “而且,这里是锦衣卫詔狱。没有沈重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能毫髮无伤地走到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范閒无奈地嘆了口气。这小言公子,脑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转得还这么快。 “你说得对,这里確实很难进。” 范閒摊了摊手,“如果不是我大哥给了我地图和装备,我也进不来。” “大哥?”言冰云眉头微皱。 “范墨。”范閒吐出这个名字。 言冰云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在北齐潜伏多年,自然听说过范家那位神秘的大少爷。尤其是最近,关於范墨的传闻,在情报界也是若隱若现。 “你是说……那个残废?”言冰云试探道。 “残废?”范閒笑了,“你要是见了他,最好別这么叫。否则你会死得很有节奏感。” 范閒不再废话。 他知道,对於言冰云这种人,解释是没用的,必须拿出铁证。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腰牌。 那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上面刻著监察院特有的花纹,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提”字。 鑑察院提司腰牌。 “认识这个吗?”范閒將腰牌扔在言冰云身上。 言冰云用那双缠满纱布的手,艰难地拿起腰牌。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摸得很仔细。 材质、纹路、重量……甚至那个隱藏在暗处的防偽標识。 是真的。 这块腰牌,全天下只有一块。见牌如见院长。 言冰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真的是……” “还没完。” 范閒打断了他。他知道光有腰牌还不够,沈重也有可能偽造或者抢夺。 范閒凑近言冰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暗语。 这是临行前,陈萍萍特意交代给他的,只有鑑察院核心层(主办级別以上)才知道的最高机密暗號。 “黑暗中不仅有老鼠。” 言冰云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著范閒,声音颤抖著接出了下半句: “……还有光。” 对上了! 这是鑑察院的立院之本,也是陈萍萍的信念! 这句暗语,沈重绝不可能知道! “你……真的是范閒?!” 言冰云挣扎著想要起身,但身上的铁链將他死死锁住,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行了,別乱动。” 范閒连忙按住他,“都伤成这样了,就別乱动了。” 他看著言冰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一阵酸楚。 “沈重那个王八蛋……下手真狠。”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范墨给的急救包里的)。 “这是上好的伤药,还有止痛的。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必。” 言冰云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范閒的好意。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理智。 “大人,您既然能潜进来,说明外面肯定有接应。您快走吧。” “走?”范閒一愣,“我来就是救你的啊!跟我走,我带你杀出去!” “不行。” 言冰云断然拒绝。 “大人,您糊涂啊!” 言冰云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里是锦衣卫詔狱。您就算武功再高,带著我这个废人,也不可能杀得出去。” “而且……我是朝廷的要犯。如果我就这么被劫走了,沈重就会以此为藉口,向南庆发难,甚至发动战爭。” “我是被长公主出卖的。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现在我的价值,不仅仅是情报,更是两国谈判的筹码。” “您要是把我劫走了,那就是坐实了南庆『入侵』的罪名。到时候,为了平息北齐怒火,陛下可能不得不牺牲更多的利益。” “我不能走。” 言冰云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动容的牺牲精神。 “大人,您的任务是谈判。只要您能在谈判桌上贏了沈重,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如果谈判输了……” 言冰云惨然一笑。 “那就请大人给我个痛快。绝不能让我的脑子里的情报,落入北齐人手中。”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 这就是鑑察院的人吗? 为了国家,为了大局,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隨时捨弃? 范閒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他虽然是穿越者,虽然有著现代人的价值观,但在这一刻,他被这种古老的、纯粹的忠诚所打动了。 “你是个傻子。” 范閒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值得吗?” “值得。”言冰云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了大庆。” “好一个为了大庆。”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收起了想要强行劫狱的念头。言冰云说得对,现在带他走,不仅风险极大,而且会坏了大哥的大局。 大哥说过,要用规则杀人。 救人,也要用规则。 “听著。” 范閒看著言冰云,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我不会杀你,我也不会让你死。” “我是正使,我这次来,就是带你回家的。” “谈判的事,你不用操心。沈重那个死胖子,蹦躂不了几天了。” 范閒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硬塞进言冰云嘴里。 “吃了它。这能保住你的命。” 言冰云吞下药丸,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內散开,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大人……” “別叫大人,叫我范閒,或者……二公子。”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夜行衣。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著。记住,別死。” “三天。” 范閒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我会让沈重亲自把你送出这个大门,还要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这是一个承诺。” 言冰云看著范閒那自信而狂傲的眼神,心中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属下……信大人。” “走了。” 范閒不再停留,转身走到门口。 在关上铁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言冰云依旧被锁在床上,但他眼中的死灰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沈重……” 范閒走出牢房,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铁。 “你把人折磨成这样。” “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 詔狱外,枯井旁。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王启年看到范閒从井口爬出来,长出了一口气,“再不出来,下官都以为您要在里面过年了!” “人呢?”王启年往范閒身后看了看,“没救出来?” “没救。” 范閒脱下那身“鮫人皮”,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 “他不肯走。这小子……是个死脑筋。” “啊?那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王启年惋惜道。 “不白跑。” 范閒看著手中那张详细的地图,又看了看那座阴森的监狱。 “至少我看清了这里的路,也看清了沈重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 范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確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重,必须死。” 范閒翻身跃上墙头。 “走,回府。” “大哥的『帐本』,该派上用场了。” (第九十一章 完) 第92章 外交场上的「帐本」 上京城,鸿臚寺別馆。 今日的天气格外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隨时会塌下来。別馆的正厅內,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长条形的谈判桌两侧,涇渭分明地坐著两拨人。 左侧是南庆使团,以范閒为首,几位鸿臚寺的老少官员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右侧是北齐锦衣卫与鸿臚寺的官员,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那位“笑面阎罗”沈重。 “范大人,不是我不给面子。” 沈重手里端著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作呕的和煦笑容。 “实在是言冰云言大人的案子,太复杂了。” “他不仅窃取了我大齐的军事情报,还涉嫌勾结乱党,意图谋逆。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按照大齐律法,是要经过三司会审、太后定夺的。” “您现在红口白牙就要把人带走,这让我很难做啊。” 沈重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无奈,我是按规矩办事”的无赖模样。 南庆这边的副使辛其物(鸿臚寺少卿)气得鬍子都在抖:“沈大人!两国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交还肖恩和司理理,你们释放言冰云!如今肖恩人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却推三阻四,这是何道理?!” “道理?” 沈重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辛大人,国书是国书,现实是现实。” “肖恩那个老废人,能跟言冰云比吗?言冰云脑子里装的东西,可是关乎我大齐的国运!” “想要人?可以。” 沈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归还之前被你们黑骑『误伤』的我方边境守军的抚恤金,纹银十万两。” “第二,南庆需开放边境贸易,允许我大齐的战马入关。” “第三……” 沈重看向范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说范大人的《红楼梦》书局日进斗金。太后她老人家也很喜欢。不如……把这书局在北齐的经营权,交由內务府(其实是锦衣卫)打理,如何?” “你这是在抢劫!” “这就是谈判。”沈重淡定地吹了吹茶沫,“若是不同意,那就耗著唄。反正言公子在我那儿住得挺好,除了手指头少了点,其他的都还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赌。赌范閒耗不起,赌南庆为了言冰云会妥协。 整个谈判厅陷入了死局。南庆的官员们面面相覷,气愤却又无奈。 一直没有说话的范閒,此刻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沈大人。” 范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坐地起价了?” “范大人言重了,这是为国谋利。”沈重笑眯眯地说道。 “好一个为国谋利。” 范閒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辛其物和其他官员说道:“辛大人,你们先退下吧。我和沈大人有些『私房话』要聊聊。” “这……”辛其物有些犹豫,“正使,这不合规矩……” “退下。”范閒的声音骤冷,“这是命令。” 辛其物无奈,只能带著眾人退出了大厅。沈重也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锦衣卫。 大门关上。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范閒和沈重两个人。 “范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搞得这么神秘?”沈重放下茶壶,眼神中带著一丝警惕。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范墨,也想起了前几晚行辕失火的诡异事件。 “沈大人,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范閒走到沈重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啪。” 信封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沈重眉头一皱。 “沈大人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范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重狐疑地看了范閒一眼,伸手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著不少纸张。 他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信。 那是几张帐页的复印件(范墨利用系统黑科技复印的,字跡与原版一模一样)。 沈重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纸上。 【庆历三年五月,经由沧州私运锦缎三千匹,入长公主內库,获利银二万两。经手人:上京刘记。】 沈重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他迅速翻开第二张。 【庆历三年八月,倒卖军中制式强弩五百具,流向江南水寨。获利银五万两。】 第三张。 【庆历四年正月,收受南庆商人贿赂,放行违禁铁矿石……】 每一笔帐目,都清晰无比。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连中间人的名字都记录在案! 最让沈重感到窒息的是,这些帐目,分明就是他前几日丟失的那本贴身帐册里的內容! 一字不差! “这……这是……” 沈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下来。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范閒,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个帐本不是被“天网”偷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范閒手里?! 难道……范閒就是“天网”的人? 不! 沈重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是范墨!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大少爷! “沈大人,看来你很眼熟啊。” 范閒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重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简直爽翻了。 大哥给的这把刀,真是太快了!一刀封喉! “这只是复印件。”范閒淡淡道,“原件嘛……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或许是在我大哥手里,也或许……已经在送往北齐皇宫的路上了。” “你!” 沈重猛地站起来,杀机毕露。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眼中凶光闪烁。 只要杀了范閒…… “想杀我?” 范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更加放鬆地翘起了二郎腿。 “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死在这儿,或者走不出这个大门,那本帐册的原本,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太后的案头。” “你觉得,太后她老人家看到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走私、倒卖军火、私通敌国长公主……” 范閒掰著手指头数著,“沈大人,这其中的任何一条,都够你满门抄斩了吧?” 沈重的手僵住了。 他不敢赌。 他太了解那个老太婆了。太后虽然信任他,但更痛恨背叛。如果这些帐目曝光,他沈重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而且,不仅仅是太后。 那些被他在帐本里记录下来的同伙、政敌,一旦知道他手里有这种要命的东西,会第一个扑上来把他撕碎! 这就是把柄。 致命的把柄。 “呼……呼……” 沈重喘著粗气,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那股子囂张跋扈的气焰,彻底烟消云散。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北齐只手遮天,可以隨意拿捏范閒这个外来户。却没想到,对方早就捏住了他的七寸。 “范閒……不,范大人。” 沈重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范閒收起了笑容,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第一,言冰云。” “我要带他走。活著的,完整的,能说话的言冰云。” “第二。” 范閒指了指桌上的国书。 “把这份协议签了。別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条件。什么赔款,什么贸易,统统作废。” “我们是用肖恩换言冰云,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重咬著牙,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如果答应了,他在太后面前怎么交代?他在朝堂上怎么立足?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 “怎么?沈大人很为难?” 范閒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作势要读,“哎呀,这里还有一笔帐,是关於沈大人在上京城外养的那三房外室的……” “我签!” 沈重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我签!我都答应你!” 比起身家性命,面子算个屁! 他抓起笔,在国书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锦衣卫的大印。动作之快,仿佛那笔烫手一样。 “言冰云呢?”范閒收起国书,冷冷问道。 “三天。” 沈重闭上眼睛,无力地说道,“给我三天时间。他伤得太重,我需要安排一下,把手续做全,不然太后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他送到使团別院。” “三天?” 范閒想起了在牢里对言冰云的承诺。 “好,就三天。”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沈大人,合作愉快。” 他並没有把那几张复印件收回来,而是留在了桌上。 “这几张纸,就留给沈大人做个纪念吧。” “至於原件……” 范閒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只要沈大人乖乖听话,它就会永远消失在黑暗里。但如果沈大人还想玩什么花样……” “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沈大人的人头了。” 说完,范閒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外,阳光正好。 …… 厅內。 沈重看著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就像是看著催命的符咒。 他颤抖著手,拿起一张纸,看著上面自己亲笔记录的罪证,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范家……” “范閒……” 沈重猛地將纸张撕得粉碎,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我沈重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必须当孙子。 因为他的命根子,被人死死攥在手里。 …… 使团马车內。 范閒回到车里,兴奋地把国书扔给范墨。 “哥!搞定了!” 范閒眉飞色舞,“你没看见沈重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那叫一个精彩!” 范墨正在和海棠朵朵下棋(五子棋)。 听到这话,他並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一笑。 “预料之中。” 范墨落下一子,“沈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死。” “不过……” 范墨看向范閒,“他答应放人,不代表他会甘心。” “这三天里,他肯定会想办法反扑,或者……给我们下绊子。” “怕什么!”范閒现在底气十足,“咱们有他的把柄,他敢动?”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范墨摇了摇头,“而且,沈重背后的太后,可不知道这些帐本的事。沈重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一定会把这口锅甩给別人,或者製造新的混乱。” “那我们怎么办?” “等。” 范墨看向窗外,那是北齐皇宫的方向。 “等一个人来找我们。” “谁?”海棠朵朵好奇地插嘴。 “你的师侄。”范墨笑道。 “师侄?”海棠一愣,“你是说……小皇帝?” “没错。”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沈重虽然倒霉了,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想要在这上京城真正站稳脚跟,想要把言冰云平安带回去,光靠威胁沈重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 “一个……也想除掉沈重的人。” 范墨拿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著棋盘。 “战豆豆。” “该你出场了。” (第九十二章 完) 第93章 小皇帝的微服私访 上京城的秋雨,总是带著几分缠绵悱惻的凉意。 自从沈重在谈判桌上被范閒用“帐本”一招制敌后,南庆使团所在的洗尘院,虽然外围依旧有锦衣卫把守,但那股肃杀的气氛已经消散了不少。沈重为了表示“诚意”(也是为了保命),撤掉了明面上针对性的监视,只是例行公事地维持秩序。 这也让范閒终於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洗尘院,正厅。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內的寒气。 范閒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手里握著毛笔,正在奋笔疾书。他的面前堆满了废弃的宣纸,手腕酸痛得时不时要甩两下。 “这日子没法过了……” 范閒一边写,一边哀嚎,“我就想不通了,这北齐人是不是都没看过书啊?《红楼梦》都连载到八十回了,他们还没看够?天天催更,天天催更!我又不是打字机!” 坐在轮椅上看书的范墨,闻言抬起头,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这就叫『文化饥渴』。” 范墨抿了一口茶,“閒儿,你要知道,现在的你不仅仅是南庆正使,更是这上京城里无数深闺少女、豪门贵妇心中的『梦中情人』。她们看的不是书,是寂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哥,你別风凉话了。”范閒苦著脸,“刚才王启年又送来一堆帖子,全是催更的。甚至还有人威胁说,如果不让贾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就要来烧了咱们的別院。这特么是粉丝吗?这是恐怖分子啊!”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范墨放下书,目光投向院外。 “而且,真正的大鱼,还没上鉤呢。” “大鱼?”范閒一愣,“沈重不是已经搞定了吗?还有谁?” “沈重只是看门的恶犬。”范墨淡淡道,“这北齐真正的主人,还没露面呢。”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范閒!范閒!快出来!给你带好吃的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独特的嗓音和大大咧咧的语气,除了那位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也没別人了。 自从被范墨的“可乐+物理学”收服后,海棠朵朵就成了洗尘院的常客,几乎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家。 “又来蹭饭了?”范閒没好气地抬起头。 门帘掀开。 海棠朵朵挎著那个標誌性的竹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著几壶北齐特有的烈酒和刚出炉的烤鸭。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她的身后,还跟著一位年轻的公子。 那公子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身穿一身並不显眼但剪裁极佳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束著玉带,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他长得极美。 是的,美。 眉如远山,目似朗星,皮肤白皙得甚至有些透明,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与……阴柔。但他举手投足间又带著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范閒看到这位公子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好俊俏的小白脸……这长相,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爱豆啊。” 范閒心中暗嘆,隨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敏锐地察觉到,海棠朵朵虽然走在前面,但神態之间对这位公子却有著一种隱隱的恭敬。 “这位是……”范閒试探著问道。 “哦,这是我朋友。” 海棠朵朵隨口介绍道,一边把烤鸭放在桌上,“姓黄,你可以叫他黄公子。他是你的铁桿书迷,听说你在这儿,非要缠著我带他来见见活的曹雪芹。” “黄公子?”范閒眉毛一挑。在古代,“黄”往往通“皇”。 “在下黄豆豆,见过范先生。” 那位年轻公子收起摺扇,对著范閒微微拱手。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刻意压低了一些,显得有些中性。 “久仰诗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照人。” 战豆豆(北齐小皇帝)看著范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她在宫里读了无数遍《红楼梦》,也背了无数遍范閒的诗。对於这个传说中的南庆私生子,她有著太多太多的想像。如今见到真人,虽然长相不是那种惊世骇俗的帅(那是范墨),但这股子懒散隨性又透著机灵的劲儿,倒是很符合她的胃口。 “黄公子客气了。”范閒回礼,“请坐。” 三人围坐在桌旁。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处於房间的阴影里,似乎在闭目养神。战豆豆进来时只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残废,便没有多加关注,只当是范閒的家眷。 “范先生。” 战豆豆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正是《红楼梦》的精装版。 “我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战豆豆指著书中的一段,眼神热切,“这第四十二回,宝釵劝黛玉不要读杂书,黛玉听进去了。这之后……两人的关係是不是就缓和了?还有,宝玉最后到底娶了谁?是不是黛玉?” 范閒:“……” 他没想到,这位一看就是权贵子弟的“黄公子”,竟然是个为了cp党爭而来的催更党! “这个嘛……”范閒挠了挠头,“黄公子,剧透是可耻的。后面的故事,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哎呀,范先生就透露一点嘛!” 战豆豆竟然撒起了娇。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种女儿家的娇態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我在家想这剧情想得睡不著觉!要是黛玉死了,我……我就给书局寄刀片!” 海棠朵朵在一旁疯狂咳嗽,拼命给皇帝陛下使眼色:陛下!注意形象!您是皇帝!不是深闺怨妇! 范閒被逗乐了。他觉得这个“黄公子”虽然身份可疑,但性格倒是挺討喜的。 “行行行,我不剧透。”范閒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书的结局……虽然不圆满,但绝对深刻。” “不圆满?”战豆豆的脸色瞬间垮了,“难道真的是悲剧?不行!朕……真是不喜欢悲剧!” 她差点说漏了嘴,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尷尬。 就在范閒和战豆豆围绕著《红楼梦》的剧情聊得热火朝天,甚至开始爭论“宝釵好还是黛玉好”的时候。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范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目光,越过范閒,落在了那位“黄公子”的身上。 【系统扫描开启】 【目標锁定:战豆豆(化名黄豆豆)。】 【正在进行深度生物扫描……】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范墨的视网膜上刷过。 【骨骼密度分析:女性。】 【激素水平分析:女性。】 【喉结:偽装】 【身份判定:北齐皇帝。】 【综合结论:女扮男装。】 “呵。” 范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 和原著一样,这位北齐的小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这个秘密,是北齐皇室最大的禁忌,也是太后能够垂帘听政、掌控朝局几十年的根基。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北齐瞬间就会大乱,皇位易主,甚至可能引发內战。 “这可真是……天大的把柄啊。” 范墨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杯。 沈重的帐本,只能用来保命。 但这小皇帝的性別,却可以用来……窃国。 “黄公子。” 范墨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瞬间打断了范閒和战豆豆的爭论。 战豆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一直被她忽视的轮椅青年。 “这位是……”战豆豆问道。 “家兄,范墨。”范閒介绍道,“我哥身体不好,不太爱说话,公子见谅。” “哦,原来是范大少爷。”战豆豆客气地点了点头,但並没有太在意。在她眼里,范家真正有价值的是范閒,范墨不过是个添头。 “黄公子对《红楼梦》的研究,真是深刻。” 范墨微笑著看著战豆豆,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书中有一回,名为『假作真时真亦假』。不知黄公子如何理解?” 战豆豆心中一动。她是个聪明人,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这是幻境之词。”战豆豆回答道,“世间万物,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就像这红楼一梦,醒来不过是一场空。” “公子高见。” 范墨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看公子面色红润,但这眉宇间……似乎鬱结著一股阴气。” “阴气?”战豆豆眉头一皱,“范公子还会看相?” “略懂一二。” 范墨的目光在战豆豆的脖颈(喉结处)和胸口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公子平日里,是否觉得胸闷气短?尤其是在每个月的……特定几天?” 轰! 战豆豆手中的摺扇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生气,而是……惊恐。 每个月的特定几天? 那是女子的葵水期! 他……他怎么知道?他看出来了?! 海棠朵朵正在啃鸭腿,听到这话,也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惊恐地看著范墨:大哥!你別乱说话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范閒也是一脸懵逼:哥,你这神棍当得也太离谱了吧?当著人家面问这种生理问题? “范……范大少爷说笑了。” 战豆豆强行镇定下来,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在下身体康健,並无此疾。倒是大少爷你,坐著轮椅,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腿吧。” 这是反击,也是警告。 但范墨丝毫不在意。 他依旧微笑著,那笑容在战豆豆眼里,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高深莫测。 “腿疾虽难治,但那是明面上的伤。” 范墨淡淡道,“有些伤,藏在暗处,裹在锦衣之下,束缚在……束胸之中。那才是最要命的。” “你说对吗?黄……姑娘?” “噹啷!” 战豆豆手中的茶杯,终於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束胸!姑娘!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尖刀,直接刺破了她偽装了十八年的面具! 杀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从这位年少的帝王心中升起。 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她就完了!北齐就完了! 这个人,必须死! 战豆豆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一把软剑。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死死盯著范墨。 海棠朵朵也放下了鸭腿,神色凝重。她知道,事情大条了。如果皇帝要杀人灭口,她作为臣子,必须动手。 范閒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哥……你瞎说什么呢?”范閒连忙打圆场,“黄公子是男的!纯爷们!你看这喉结……” “閒儿,別说话。” 范墨抬起手,制止了范閒。 他看著满眼杀气的战豆豆,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黄公子,不必紧张。”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战豆豆面前。 “我这人,嘴很严。” “而且,我是个大夫。” “这瓶药,名为『调气养血丹』(其实是系统兑换的痛经药+暖宫丸)。专治女子……咳咳,专治那种特殊的隱疾。” “每个月吃一颗,可保身体无虞,也不必再受那痛楚之苦。” 战豆豆看著那个瓷瓶,又看著范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带著一丝善意的眼睛。 她愣住了。 他……是在送药? 他看穿了我的身份,不仅没有要挟,反而给我送药? “你……到底想干什么?”战豆豆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带著深深的疑惑和忌惮。 “不想干什么。” 范墨靠回轮椅上,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只是想告诉公子。” “这世上的秘密很多,但並不是每一个秘密都要见光。”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反而能长出友谊的花来。” “我们范家,是来北齐做生意的,不是来拆台的。” “只要公子愿意,我们不仅可以成为书友,还可以成为……盟友。” 范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瓶药,就当是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希望公子……笑纳。” 战豆豆死死地盯著那个瓷瓶,又看了看范墨。 良久。 她缓缓鬆开了握著剑柄的手。 她是个聪明的皇帝。她听懂了范墨的潜台词:我知道你是女的,但我不会说出去。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但我选择和你做朋友。这是威胁,也是示好。 而且,面对这个一眼就能看穿她偽装的男人,她没有把握能杀了他。海棠朵朵的態度也很曖昧。 “好。” 战豆豆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那个瓷瓶。 “范大少爷的情义,我记下了。” “这药,我会吃。” “这盟友……我也认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復了那种翩翩公子的气度。 “今日出来久了,家里人该担心了。告辞。”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转身就走。 海棠朵朵连忙抓起剩下的半只烤鸭,对著范墨和范閒使了个眼色,也匆匆跟了上去。 “哥……”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范閒一脸懵逼。 “你刚才那话……他是女扮男装?” “你以后会明白的。” 范墨笑了笑,並没有解释。 他端起茶杯,看著窗外。 【系统提示:成功识破北齐皇帝身份,並达成初步威慑。】 【获得奖励:北齐皇宫地图x1,皇帝私库钥匙(复製版)x1。】 “战豆豆……” 范墨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有了这个把柄,这北齐的皇宫,对我来说,就是自家的后花园了。” “沈重,太后,苦荷……” “你们还没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吧?” (第九十三章 完) 第94章 御书房的秘密交易 北齐皇宫,御书房。 夜色深沉,寒鸦在宫墙外啼叫。偌大的皇宫在夜幕下显得格外肃穆森严,仿佛一头巨兽正张开大口,吞噬著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年轻的北齐皇帝战豆豆,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摺。她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手里拿著那瓶白天范墨送的“调气养血丹”,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晴不定。 桌案上,还放著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红楼梦》。 “范墨……” 战豆豆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精致的瓷瓶。 白天在洗尘院的那一幕,至今让她心有余悸。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青年,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束胸”暗示……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到底是人是鬼? 海棠朵朵已经被她派去守著太后那边了,此刻这御书房內,只有她孤身一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危机感,笼罩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头。 “不行,此人不能留。” 战豆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无论范墨是不是大宗师,无论他背后有什么势力。只要他掌握了那个足以顛覆北齐社稷的秘密(女身),他就必须死!哪怕拼著与南庆开战,也要把他留在这个寒冷的北方! 就在战豆豆下定决心,准备唤来锦衣卫统领下达必杀令的时候。 “軲轆……軲轆……”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轮椅碾压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御书房內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响在战豆豆的耳边。 她猛地抬头。 只见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深秋的寒风顺著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在那摇曳的灯影中,一辆漆黑如墨的轮椅,缓缓驶入。 轮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 他面容苍白,神色淡然,手里还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进了这北齐禁地,就像是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范墨。 “陛下的警惕性,似乎不太高啊。” 范墨停下轮椅,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战豆豆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她的心臟狂跳,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这里是皇宫! 外面有三千禁军,有无数大內高手,甚至还有九品上的狼桃坐镇! 这个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走进来的。” 范墨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轮椅,“哦不对,是推著进来的。” “这皇宫的守卫,防得住凡人,防得住高手,却防不住……影子。” 范墨没有说谎。 “天网”的渗透能力加上他大宗师级別的精神屏蔽,让他在这皇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哪怕是狼桃,只要范墨不想让他发现,他就是个瞎子。 “你想干什么?刺王杀驾?” 战豆豆拔出软剑,剑尖直指范墨,厉声喝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然而。 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外面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死绝了。 “別喊了。” 范墨摆摆手,一脸嫌弃,“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做了准备的。这方圆百丈之內,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 “你……”战豆豆绝望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陛下,別紧张。”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逼近龙案。 “我若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那你想要什么?”战豆豆咬牙切齿,手中的剑却在微微颤抖。 “我想要……” 范墨停在距离龙案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战豆豆的身上。从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了她胸口那平坦得有些过分的部位。 “陛下。” 范墨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带著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漫漫长夜,裹著那么厚的白布……” “勒得不难受吗?” “轰——!” 战豆豆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炸开了。 如果说白天那句“隱疾”还是含蓄的暗示,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揭穿! 他是真的知道! 他连白布都知道! 羞耻、恐惧、愤怒……无数种情绪瞬间衝垮了战豆豆的理智。 “淫贼!去死吧!” 战豆豆发出一声尖叫,不再顾及什么实力差距,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蛇,直刺范墨的咽喉。 这是含怒一击,也是拼死一搏。 然而。 面对这致命的一剑,范墨甚至连手都没抬。 “定。” 他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像的重力场,瞬间降临在御书房內。 战豆豆只觉得手中的剑突然变得重如千钧,根本抬不起来。她的身体也像是被灌了铅,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噹啷。” 软剑脱手,掉落在地。 战豆豆瘫软在龙椅上,大口喘著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妖术! 这绝对是妖术! “陛下,还是坐著聊比较好。” 范墨收回了威压,给自己倒了一杯御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雨前龙井,比驛站的好喝多了。” 战豆豆看著他,像是看著一个魔鬼。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声音沙哑,“金银?权势?还是……南庆的胜利?” “那些太俗了。” 范墨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来,是跟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交易。”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甚至,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最大的烦恼。” 战豆豆一愣:“什么烦恼?” “太后。” 范墨淡淡吐出两个字。 战豆豆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后! 那是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虽然她是皇帝,但朝政大权其实一直掌握在太后手中。沈重也是太后的狗。她这个皇帝,做得有名无实,甚至时刻担心身份暴露被太后废掉。 “你想帮我对付太后?”战豆豆警惕地看著范墨,“你是南庆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利益。” 范墨坦然道。 “沈重挡了我的財路。太后那个老顽固,也不利於我在北齐的布局。” “而你……” 范墨看著战豆豆,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年轻,有野心,而且……你有把柄在我手里。” “一个听话的、有把柄的皇帝,才是我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这话很难听,但很真实。 战豆豆沉默了。 她知道范墨说的是实话。 “怎么帮?”她问。 “很简单。”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红楼梦》。 “沈重不是抓了言冰云吗?太后不是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吗?” “我会帮你除掉沈重,把锦衣卫的权力夺过来,交到你手里。” “我会利用我在南庆的影响力,配合你在朝堂上树立威信,让你亲政。” “甚至……” 范墨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 “我可以帮你解决『子嗣』的问题。” “什么?!”战豆豆惊得差点跳起来,“子……子嗣?” 她是女的!怎么可能有子嗣?! “別误会。”范墨似笑非笑,“我不是说让你生(虽然原著里確实生了)。我是说,我有办法让天下人相信,你有后了。这样,你的皇位就稳了。” 战豆豆的心臟剧烈跳动。 这確实是她最头疼的问题。隨著年纪增长,如果一直没有子嗣,太后和群臣一定会起疑心。 “你需要我做什么?”战豆豆深吸一口气,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范墨给出的条件越诱人,索要的代价就越大。 “两个条件。”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钱。” “我要范家在北齐的所有生意,免税。並且,锦衣卫要为我的商队提供保护,而不是阻拦。” “红楼书局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琉璃、香水、肥皂……我要北齐的市场,对我完全开放。” 这等於是在北齐身上割肉,甚至是吸血。 但战豆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钱嘛,只要皇位稳了,以后可以再赚。 “准了。第二呢?” “第二……” 范墨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我要进皇宫秘库。” “我要查阅所有关於『神庙』的档案、典籍、传说。” “哪怕是一张纸片,我都要看。” 神庙! 又是神庙! 战豆豆惊讶地看著范墨。她没想到,这个南庆人的最终目的,竟然是那个虚无縹緲的传说。 “你要找神庙?”战豆豆问。 “这不关你的事。”范墨冷冷道,“你只需要给我权限。” 北齐皇室自苦荷始,就与神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皇宫秘库里,確实藏著许多关於神庙的绝密资料,那是连肖恩都不知道的东西。 “好。” 战豆豆咬牙答应。 相比於皇位和性命,几本破书算什么? “成交。” 范墨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扔给战豆豆。 “这是『天网』的联络令。”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盟友。沈重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在朝堂上配合我就行。” 战豆豆接过令牌,感觉沉甸甸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一刻钟前,她还想杀了他。 但现在,她却不得不和他结盟,甚至……对他產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感。 因为他太强了。 强到可以无视皇权,无视国界。 “范墨……”战豆豆看著他,突然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钱和神庙吗?你不想……一统天下?” 以他的能力,如果想当皇帝,恐怕庆帝也挡不住吧? “一统天下?” 范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种累死人的活,还是交给閒儿或者是你们去干吧。” “我只想……” 范墨转动轮椅,向门口驶去。 “我只想做一个,在幕后看戏的人。” “顺便,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房门打开。 范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御书房內,只剩下战豆豆一人。 她瘫坐在龙椅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枚黑色的令牌,还有那瓶“调气养血丹”。 良久。 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又有些释然。 “范墨……范閒……” “南庆的这两兄弟,真是……有意思。”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一行字: 【著锦衣卫镇抚使沈重,即刻释放言冰云,不得有误。】 “沈重,你的死期到了。” 战豆豆的眼中,闪过一丝属於帝王的狠绝。 有了范墨这把刀,她终於可以清理门户了。 …… 洗尘院,西跨院。 范墨回到房间,並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叮咚作响。 【叮!主线任务推进:掌控北齐皇室。】 【任务评价:s级。成功与北齐皇帝战豆豆达成同盟。】 【奖励:神庙线索碎片x2,威望值+10000。】 【解锁特殊权限:北齐皇宫地图(全开)。】 范墨闭上眼睛,一副宏大的立体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暗道、甚至每一个藏宝室,都清晰可见。 “终於……” 范墨睁开眼,目光投向北方极寒之地。 “神庙的拼图,快要凑齐了。” “五竹叔的记忆,也该找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刚刚从战豆豆那里“顺”来的、关於太后寿宴的请柬。 “三天后,太后寿宴。” “那將是沈重最后的疯狂,也是……閒儿的高光时刻。” “诗仙之名,也该在北齐响彻了。” (第九十四章 完) 第95章 太后寿宴,风雨欲来 北齐的皇宫,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黑色的宫墙在夜色中蜿蜒如龙,琉璃瓦上覆盖著薄薄的初雪,反射著宫灯的冷光。不同於南庆皇宫的庄严压抑,这里透著一股子北方特有的粗獷与豪迈,却也藏著更为直接和血腥的权力斗爭。 今日,是北齐太后的六十寿诞。 整座上京城张灯结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而在皇宫的长乐殿內,更是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南庆使团作为最重要的宾客,被安排在了极为靠前的位置。 “这北齐的皇宫,看著倒是比咱们那儿敞亮些,就是冷了点。” 范閒一身正装,腰间掛著提司腰牌,低声对身边的范墨说道。他虽然面上带著微笑,但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心冷,自然觉得哪里都冷。” 范墨坐在轮椅上,今日他换了一身紫色的锦袍,更显贵气。膝盖上的羊毛毯换成了白狐皮的,手里依旧捧著那个用来暖手的小铜炉。 “閒儿,今晚这顿饭,不好吃。” 范墨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大殿最上方的位置。 那里摆著两张宝座。 一张坐著那个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鑠、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妇人——北齐太后。 另一张,则坐著那个一身龙袍、面容俊美却略显稚嫩的少年天子——战豆豆。 而在下首,北齐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左侧武將之首,是一个满脸络腮鬍、身披重甲、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进气息的猛將——上杉虎。 右侧文官之列,虽然站著不少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看向那个站在太后身侧下方、一脸谦卑笑容的胖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 此外,在大殿的角落里,还有两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是背著双刀、身形佝僂、眼神阴冷的苦荷首徒——狼桃。 另一个则是挎著菜篮子(虽然换了身乾净衣服但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正盯著桌上糕点流口水的圣女——海棠朵朵。 “这就是修罗场啊。” 范閒感嘆了一句。 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海棠朵朵和战豆豆(暗中盟友),几乎都想让他死,或者至少想让他身败名裂。 “怕什么。” 范墨淡淡道,“舞台越大,戏才越好看。” “系统,开启全景监控。” 【指令確认。全景雷达已覆盖长乐殿。】 【检测到敌意源:沈重(极高)、狼桃(高)、太后(中)、上杉虎(混乱)。】 范墨看著脑海中的红点分布,嘴角微扬。 “沈重,你果然还是不老实。” …… “宣,南庆正使范閒,副使辛其物,隨行参赞范墨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大殿內的喧譁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冠,推著范墨的轮椅,昂首阔步地走入大殿。 这是南庆使团第一次正式在北齐君臣面前亮相。 “外臣范閒(范墨),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两人行的是外臣之礼,不卑不亢。 “免礼,赐座。”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范閒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又看向了轮椅上的范墨。 “早就听说南庆范家出了两位麒麟儿。” 太后缓缓开口,“一位是名满天下的诗仙,一位是……身残志坚的商界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太后谬讚。”范閒微笑道,“外臣不过是略通文墨,比起北齐的人文薈萃,实在是班门弄斧。” “呵呵,范大人太谦虚了。” 站在太后身侧的沈重突然插话了。 他满脸堆笑,就像是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范大人的《红楼梦》,如今可是风靡上京啊。就连太后她老人家,每日若是不听上一段,都睡不著觉呢。” 沈重一边说著,一边看向范閒,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只是下官听说,这书中有些情节……似乎对皇权颇有不敬?说什么『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知范大人作何解释啊?” 这是第一刀。 文字狱。 沈重虽然被抓了把柄,但他也是个狠人。他知道,只要范閒在这个大殿上犯了错,惹怒了太后,那就是外交事故。到时候,就算范家手里有帐本,也未必能保得住范閒的命。 毕竟,这里是北齐皇宫,是太后的地盘!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范閒,等著看他如何应对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 范閒却笑了。 他看了一眼沈重,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沈大人,您这书……怕是看的是盗版吧?” 范閒从容不迫地说道,“原著中可没有这句话。而且,《红楼梦》讲的是家族兴衰,是儿女情长,更是对美好事物的嚮往。太后圣明烛照,自然能看出其中的真意,又岂会像某些心术不正之人一样,断章取义?” 这一手“反弹”,不仅化解了指控,还顺手拍了太后的马屁,更骂了沈重“心术不正”。 “你……”沈重语塞。 “好了。” 太后挥了挥手,似乎对这种口舌之爭並不感兴趣,“今天是哀家的寿辰,不谈国事,只谈风月。范大人既然来了,就好好喝几杯。” “谢太后。” 范閒和范墨落座。 宴席开始。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但范墨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端起酒杯,看似在饮酒,实则目光一直在观察著场中的局势。 他看到,上杉虎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只空碗,那是留给他义父肖恩的。每喝一杯,他就会往那空碗里倒一杯,眼神中满是悲愤与杀意。 他看到,狼桃正站在柱子阴影里,双手插在袖中,那双死鱼眼一直死死地盯著范閒的脖子,似乎在寻找下刀的角度。 他更看到,沈重正频频向几位北齐的文臣使眼色,显然是在酝酿著下一波攻势。 “有点意思。” 范墨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小皇帝战豆豆,突然举起了酒杯。 “范先生。” 战豆豆的声音清脆,透著一股少年的英气。她看著范閒,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只有范墨能看懂的“求助”和“默契”。 “朕读过先生的诗,也读过先生的书。今日难得一见,朕敬先生一杯。” 这是皇帝敬酒,给足了面子。 范閒连忙起身:“陛下折煞外臣了。” 两人遥遥对饮。 放下酒杯后,战豆豆並没有坐下,而是看向了太后。 “母后,今日良辰美景,光有歌舞未免乏味。既然诗仙在此,不如……请范先生为母后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这是在给范閒铺路。 只要范閒能在寿宴上再次展现才华,討得太后欢心,那么沈重之前的那些构陷就会不攻自破。 太后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好。哀家也想听听,这传闻中的诗仙,究竟有多少斤两。” 机会来了。 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因为这就意味著,范閒要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异国朝堂上,接受所有人的挑战。 “太后有命,外臣敢不从命?” 范閒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且慢!” 一个苍老而傲慢的声音响起。 只见北齐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人乃是北齐祭酒,文坛名宿,地位仅次於庄墨韩。 “范公子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是南庆人。” 老祭酒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排外和挑衅,“我大齐文风鼎盛,人才济济。若是让一个外人专美於前,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齐无人?” “老朽不才,愿与范公子……切磋一二。” 沈重在一旁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这就是他的第二招。 既然政治上抓不到把柄,那就从才华上击垮你。 北齐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文采。若是能在诗词上压倒范閒,那就是打断了南庆的脊樑,到时候范閒这个“诗仙”就会变成笑话。 “切磋?” 范閒看著那个老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一群跃跃欲试的北齐才子。 他笑了。 笑得有些猖狂,有些无奈。 “哥。” 范閒回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 “看来,今晚这顿饭,想吃安稳是不可能了。” 范墨放下了酒杯。 他看著范閒,又看了一眼那个挑衅的老祭酒,最后目光扫过全场。 “那就別吃了。”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閒儿。” “既然他们想比,那就……教教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叫……”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什么叫——降维打击。” 范閒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面对著那群虎视眈眈的北齐才子。 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了一丝狂放不羈的笑容。 “好!” “既然各位想玩,那范某就奉陪到底!” “拿酒来!” 一声暴喝,震彻大殿。 ……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 沈重看著范閒那副囂张的模样,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他悄悄招手,叫来了一名心腹。 “去。” 沈重压低声音,语气阴森,“通知外面的人。不管今晚的诗会结果如何……” “宴会结束后,在回別院的必经之路上……” 沈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既然文斗弄不死他,那就……物理超度。” “这次,我要让他们兄弟俩,有来无回!” 心腹领命而去。 沈重转过头,看向轮椅上的范墨。 恰好,范墨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范墨举起酒杯,对著沈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謔。 仿佛在说: “沈大人,你的棺材,我给你备好了。” (第九十五章 完) 第96章 朝堂斗诗,再现诗仙 长乐殿內,酒香瀰漫,却掩盖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隨著范閒那一声“拿酒来”的暴喝,原本还算维持著表面客气的宴会,彻底撕下了偽装。 北齐的文官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讥讽与不屑。在他们看来,南庆乃是武夫之国,范閒不过是靠著几首运气好的诗词博得虚名的幸进之徒。哪怕之前传闻他醉酒成诗三百首,但在这些自詡为文坛正统的北齐人眼中,那不过是南庆人自吹自擂的把戏罢了。 “范公子好大的酒量。”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只见文官席列中,一位身穿淡青色儒裙、气质高雅的女子缓缓站起。她手中执著一盏玉杯,目光清冷地看著范閒。 此人名为张馨,乃是北齐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女,也是上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素有“扫眉才子”之称。在庄墨韩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她便是北齐年轻一代文坛的领军人物。 “酒量大,未必诗才就高。” 张馨走到大殿中央,对著太后和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范閒,语气咄咄逼人。 “范公子,今日既是太后寿宴,又是两国文坛的交流。光喝酒不作诗,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交流?” 范閒拎著一壶刚刚送上来的北齐烈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张小姐想怎么交流?” “简单。” 张馨指了指殿外的风雪。 “北齐苦寒,却也造就了北齐男儿的錚錚铁骨。我听闻南庆多水乡,诗词多以婉约见长。今日,咱们不比风花雪月,不比儿女情长。” 她上前一步,眼中闪烁著挑战的光芒。 “咱们就比——豪气。” “以『酒』为媒,以『志』为骨。范公子若能作出一首压得住这满堂北齐男儿的豪放之诗,我张馨便当眾为您执壶斟酒,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喝彩。 “好!张大家说得好!” “南庆人只会写些无病呻吟的词句,哪里懂得什么叫豪气干云?” “范閒,你敢接吗?” 沈重站在一旁,阴惻惻地笑著。这也是他安排的一环。用北齐最擅长的“豪放”风格,去攻范閒的短板。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范閒最出名的那是那首淒悽惨惨的《登高》和婉约的《水调歌头》。 范閒听著周围的起鬨声,看著张馨那挑衅的眼神。 他笑了。 笑得有些猖狂,有些不屑。 “豪气?” 范閒仰头,將壶中烈酒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流下,点燃了他血液里的每一个因子。 他想起了大哥给他的那本蓝皮书。 他想起了那个盛唐,那个剑气纵横、酒入豪肠的时代。 跟李白比豪气? 跟苏軾比胸襟? 你们这是在找死啊! “好!” 范閒大喝一声,將酒壶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既然张小姐想看豪气,那范某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狂!” 范閒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要笔墨。 因为这种诗,不需要写,只需要吼出来!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黄河之畔,举杯邀月的謫仙人。 “张小姐,听好了!” 范閒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身上的气质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使臣,而是一个狂放不羈的浪子,一个睥睨天下的酒仙!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起笔便是歷史的长河! 北齐眾臣再次色变。 这范閒,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怎么每一首都是这种传世级別的开篇?!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一闕《念奴娇·赤壁怀古》,写尽了英雄气概,写尽了歷史沧桑。 范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穿越时空的孤独与豁达。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听到这里,上杉虎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的岁月,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这是何等的境界?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 范閒摸了摸自己的头髮,虽然他还年轻,但两世为人的沧桑,让他此刻的心境与这首词完美契合。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最后一句落下。 范閒將手中的残酒,缓缓洒在地上。 这是祭奠。 祭奠那些逝去的英雄,也祭奠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全场死寂。 这不仅是诗才,这是心胸,是格局! 能写出这样词句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只会钻营的私生子? 这分明是一位胸怀天下、看透古今的大家! “啪、啪、啪。” 一阵掌声打破了寂静。 是范墨。 他坐在偏殿的阴影里(作为隨行家属),轻轻鼓掌。 “好。” 范墨轻声说道。 “閒儿,你终於……长大了。” 隨著范墨的掌声,整个长乐殿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 就连太后,也忍不住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 “南庆范閒……果然名不虚传。” 太后嘆了口气,“这『诗仙』二字,当之无愧。” 战豆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若不是碍於皇帝的身份,她恨不得衝下去找范閒要签名。 “范先生大才!”战豆豆高声说道,“今日朕算是开了眼界!来人,赏!” “赏范閒,北齐皇家藏书阁通行令牌一面!黄金千两!” 这是极高的荣誉。 沈重站在一旁,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原本安排了无数后手,准备在范閒作诗出丑后群起而攻之。可现在…… 在这样的神作面前,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向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会发光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文斗……输了。” 沈重咬牙切齿。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別怪我来武的了!” 他的手悄悄伸向袖中,捏碎了一枚蜡丸。 那是给殿外死士的信號。 …… 大殿中央。 范閒享受著眾人的欢呼,酒劲上涌,身体有些摇晃。 他看向那个面色惨白的张馨。 “张小姐。” 范閒笑道,“这酒……还斟吗?” 张馨深吸一口气,脸上虽然带著羞愧,但更多的是敬佩。 她走到范閒面前,提起酒壶,恭恭敬敬地斟满了一杯酒。 “范公子大才,小女子……服了。” 张馨双手奉上酒杯,“今日之后,愿奉范公子为师。” 范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他转身,看向偏殿的方向。 那里,范墨正对著他微笑。 范閒也笑了。 “哥,任务完成。” “这北齐的脸,我打完了。” 然而,就在这满堂欢庆之时。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殿外吹了进来,吹灭了几盏宫灯。 范墨的眼神瞬间一凝。 【系统警报:检测到大量杀气靠近!】 【来源:殿外广场。目標:范閒。】 “沈重……” 范墨的手指按在了轮椅的机关上。 “你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既然你想玩命,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第九十六章 完) 第97章 庄墨韩的传承 长乐殿內的喧囂,隨著范閒那最后一杯酒洒落在地,渐渐归於一种震撼后的平静。 满地的宣纸,墨跡未乾。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跡,记录著足以让整个时代为之失色的华章。 范閒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酒劲上头,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但脊樑依旧挺得笔直。他看著周围那些或者惊嘆、或者羞愧、或者嫉妒的面孔,心中並无太多快意,反倒生出一股“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这些人,听得懂诗,却不懂他。 他们看到的只是才华,而范閒看到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空。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苍老、虚弱,却异常刺耳的咳嗽声,从大殿门口传来。 这声音並不大,但在此时死寂的大殿中,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殿门大开,寒风卷著雪花涌入。 在风雪中,几个小太监抬著一顶软轿,艰难地走了进来。软轿上坐著一位老人,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皱纹深得像是乾裂的树皮。 他太老了。 老得仿佛隨时都会断气。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睿智与……解脱。 庄墨韩。 北齐文坛泰斗,天下读书人的宗师。 自从在南庆皇宫吐血之后,他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回到上京后,他一直闭门谢客,甚至连太后的寿宴都没有出席。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庄大家?!” 太后惊得站了起来,“您怎么来了?太医不是说您不能见风吗?快!快赐座!拿火盆来!” 沈重也是一脸惊愕。他原本以为庄墨韩已经是个废人,没想到这老头子居然还能动弹。 庄墨韩没有理会太后的关切,也没有看沈重。 他在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软轿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满地的诗稿,直直地落在了范閒的身上。 范閒也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没有仇恨,没有尷尬。 范閒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也有敬重。毕竟,这位老人虽然曾经构陷过他,但那是为了救弟弟肖恩(虽然没救成),而且在那之后,庄墨韩的才学和风骨,依然是值得尊敬的。 “范公子。” 庄墨韩推开了搀扶他的太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范閒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要喘息良久。 但他走得很坚定。 大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两位当世最有名的文人。一个是初升的朝阳,一个是將落的夕阳。 终於,庄墨韩走到了范閒面前。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庄墨韩轻声念诵,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好词。真是好词啊。老夫活了八十岁,读了一辈子书,今日方知,何为豪气,何为苍凉。” 他抬起头,看著范閒,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范公子,刚才那首《將进酒》,也是你作的?” 范閒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虽然是抄的,但在这个世界,就是他的) “好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 庄墨韩感嘆道,“老夫年轻时,也曾自负才高八斗,想要为这天下立心。可惜……蹉跎一生,终究是被世俗羈绊,做了些……亏心事。” 说到“亏心事”,庄墨韩的神色变得黯淡。 他看著范閒,突然深深地弯下了腰,做了一个標准的揖礼。 “范公子。” “当年在南庆祈年殿,老夫为了私情,昧著良心,构陷公子抄袭。这是老夫一生的污点,也是文人的耻辱。” “虽然事后老夫已发文澄清,但心中的愧疚,日夜折磨,令老夫寢食难安。” “今日,老夫当著太后,当著陛下,当著这满朝文武的面……” 庄墨韩的声音颤抖,却异常响亮。 “向范公子,赔罪了。” 轰——! 全场譁然。 一代文宗,竟然当眾向一个晚辈行礼道歉? 这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勇气? 太后的脸色变了,沈重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没想到庄墨韩会把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范閒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倔,也这么……坦荡。 他连忙侧身,避开了这一礼,伸手扶住庄墨韩。 “庄大家,言重了。” 范閒轻声道,“往事如烟,晚辈早已不放在心上。您是为了救令弟,情有可原。况且……” 范閒笑了笑,眼神清澈。 “若没有当晚那一闹,我也当不了这诗仙,不是吗?” 这是一种大度,也是一种和解。 庄墨韩看著范閒,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了。 “好孩子。” 庄墨韩拍了拍范閒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带著暖意。 “你有才华,有胸襟,更有手段。南庆有你,是南庆之福。但这天下的文脉……” 庄墨韩转过身,看向太后和战豆豆。 “陛下,太后。” 庄墨韩朗声道,“老夫时日无多。这一生,积攒了不少身外之物,金银財宝倒是没有,唯有一车书。” “那些书,是老夫游歷各国,搜集整理的孤本、残卷,还有老夫一生的读书心得。” “这些书,是北齐的瑰宝,也是天下的瑰宝。” 战豆豆连忙起身:“庄师,您的藏书自然是国宝,朕会派人妥善保管……” “不。” 庄墨韩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向范閒,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书,是给人读的。放在皇宫的库房里,只会发霉,长虫。” “这些书,需要一个懂它们的人,一个能让它们流传下去的人。” 庄墨韩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上面磨损得很厉害,显是被主人经常摩挲。 他將钥匙递到范閒面前。 “范閒。” 庄墨韩叫著他的名字,像是在叫自己的传人。 “这把钥匙,能打开我府里的藏书楼。” “那里面,有万卷藏书。” “老夫今日,將它们……全数赠予你。”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长乐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决定惊呆了。 庄墨韩的藏书!那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圣物?那是无价之宝! 甚至可以说,谁拥有了这些书,谁就拥有了天下文坛的话语权! 而现在,这位北齐的宗师,竟然要把这份足以富可敌国的文化遗產,送给一个南庆的使臣?一个曾经的敌人? “庄大家!不可啊!” 沈重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得脸红脖子粗,“这是我大齐的国宝!怎么能送给南庆人?这……这是资敌啊!” “闭嘴!” 庄墨韩猛地回头,一声怒喝,竟然震得沈重后退了两步。 “什么大齐南庆?!” 庄墨韩鬚髮皆张,气势逼人。 “文学之道,没有国界!文字,是天下人的文字!诗词,是天下人的诗词!” “只要能让这些书流传下去,只要能让文脉不断绝,给谁不是给?” “难道给你们这些只会勾心斗角、满脑子铜臭的官僚吗?!” 沈重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庄墨韩回过头,看著范閒,眼神重新变得柔和。 “孩子,你接吗?” 范閒看著那把钥匙。 他感觉到了沉重。 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这是一份传承,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位老人对文明的守护之心。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守护古籍的学者,想起了那些为了文化传承而献身的先贤。 这一刻,范閒心中的那点“文抄公”的羞愧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既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我背负著那个世界的文明,那我就有责任,让文明的火种,在这里燎原。 “长者赐,不敢辞。” 范閒后退一步,整理衣冠。 然后,他对著庄墨韩,行了一个大礼。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这是弟子礼。 “范閒,代天下读书人,谢庄大家赠书之恩!” “晚辈发誓,定不负先生所託。必將这些书籍刊印天下,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有书可读!” “好!好!好!” 庄墨韩连说三个好字,老泪纵横。 他伸手扶起范閒,將钥匙郑重地放在范閒手心,然后紧紧握住。 “有你这句话,老夫……死而无憾了。” …… 偏殿內。 范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出声。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种深深的欣慰和感概。 “这就是传承啊。” 范墨轻声自语。 “文明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有多少金银,有多少军队。而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了某种信念,跨越国界,跨越仇恨。” “庄墨韩,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范墨端起茶杯,对著大殿中央那两个身影,遥遥一敬。 “这杯茶,敬你的风骨。” “系统。” 【宿主,我在。】 “帮我记录这一刻。” 范墨看著范閒手中的钥匙。 “这份礼物太重了。閒儿一个人搬不走。” “传令给『天网』运输队。”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调集五十辆特製马车,在庄墨韩府外候命。” “既然庄大家把书送给了我们,那我们就要把它们……一本不少地带回南庆。” “谁敢拦,谁敢抢……”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杀无赦。” …… 大殿之上。 庄墨韩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太监的怀里。 “送庄大家回府休息!”战豆豆连忙下令。 在眾人的注视下,庄墨韩被抬了出去。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范閒,嘴角带著满足的微笑。 范閒握著钥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一次洗礼。 “范大人。” 沈重的声音在一旁阴测测地响起,打断了范閒的思绪。 “恭喜范大人,喜得宝藏啊。” 沈重看著范閒手中的钥匙,眼里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这么多书,范大人带得走吗?这上京城路滑,小心摔了,把书给弄丟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重显然不想让这些书离开北齐。他会在路上动手。 范閒收起钥匙,转头看著沈重。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庄墨韩时的谦恭与感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冷漠与锋利。 “沈大人。” 范閒淡淡道。 “你不用操心我带不带得走。” “你该操心的是……” 范閒凑近沈重,低声说道: “你能不能活到我带走书的那一天。” 沈重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范閒拍了拍沈重的肩膀,就像是在拍一个死人。 “庄大家把文脉交给了我。” “而我大哥……” 范閒指了指偏殿的方向。 “他把你的命,交给了阎王。” 沈重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偏殿。 那里,纱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沈重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杀意,正透过纱帘,死死地锁定了他的咽喉。 宴会结束了。 但今晚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七章 完) 第98章 宴后追杀,海棠的立场 上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长乐殿的寿宴终於散场。那些刚才还在为庄墨韩赠书而感动的官员们,此刻都裹紧了狐裘,匆匆钻进自家的马车,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 谁都知道,今晚的风向不对。 沈重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宫门外。 范閒拒绝了鸿臚寺官员同行的建议,也拒绝了战豆豆想要派禁军护送的好意(皇帝若是派兵,反而容易激化与太后党的矛盾)。 他独自一人,骑著那匹他在南庆带来的战马,身后跟著王启年和高达率领的七名虎卫。 至於范墨,他早早地就以“身体不適”为由,提前离席了。那辆沉阴木马车,此刻並不在队伍里。 “大人,这路……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王启年骑在马上,缩著脖子,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漆黑的街道。 按理说,从皇宫回洗尘院,走朱雀大街是最快的。但今晚,朱雀大街竟然“恰好”在修路,被封锁了。他们被迫绕道,走进了一条名为“梧桐巷”的偏僻老街。 这里没有路灯,两侧的高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 “是不对劲。” 范閒勒住了韁绳,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的印记。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把钥匙(庄墨韩给的),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 “太安静了。” 范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个打更的都没有。沈大人为了给我送行,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大人,咱们撤吧?”王启年建议道,“退回皇宫门口,量他们也不敢在宫门口动手。” “晚了。” 范閒摇了摇头。 “既然进了笼子,哪有那么容易退出去?” 话音刚落。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无声无息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射下,直奔范閒的咽喉! 这一箭来得极快,极阴毒,完全没有预兆。 “当!” 高达反应神速,长刀出鞘,一刀磕飞了弩箭。 “敌袭!结阵!” 高达怒吼一声。七名虎卫瞬间散开,將范閒和王启年护在中间。 紧接著。 “杀——!!!” 原本寂静的巷子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穿黑衣、蒙著面巾的杀手,从巷头、巷尾、屋顶、甚至下水道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用那种制式的兵器,而是用著各式各样的短刀、鉤镰、峨眉刺。他们的眼神死寂,动作狠辣,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死士。 沈重豢养多年的私兵死士! “范閒!拿命来!” 领头的一名八品高手,手持双鉤,如同鬼魅般衝破了虎卫的防线,直扑范閒。 “沈重这老狗,还真是看得起我!” 范閒眼中杀意暴涨。 他没有退缩,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沸腾。 “来得好!” 范閒拔出腰间的【暗夜獠牙】,身形不退反进,迎著那名八品高手冲了上去。 “鏘!” 匕首与双鉤碰撞,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发麻,对方的真气阴冷粘稠,像毒蛇一样往他经脉里钻。 “八品中境?” 范閒心中有了判断。若是单打独斗,他未必怕这人。但现在,周围全是敌人! “噗嗤!” 一名虎卫被三个死士围攻,身上瞬间多了几个血窟窿,倒在雪地里。 “大人!顶不住了!人太多了!” 王启年虽然轻功好,但也架不住这种密集的围杀。他手里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刀,一边格挡一边哇哇大叫。 沈重这次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他调集了足足两百名死士,就是要用人海战术,把范閒活活堆死在这条巷子里! “该死!” 范閒一脚踹开一名死士,但更多的刀光向他砍来。 他虽然有真气护体,有大哥给的防弹衣,但双拳难敌四手。再这样下去,哪怕他不死,高达他们也得死光! 就在范閒准备拼著重伤,动用“毒烟”或者其他同归於尽的手段时。 “唉……” 一声轻柔的嘆息,突然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响起。 这嘆息声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晚上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在巷子一侧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著一身宽鬆的花布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头上裹著蓝头巾,看起来就像是个刚起夜的村姑。 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镇住了漫天的风雪。 海棠朵朵。 “是你?” 那名领头的八品死士瞳孔一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北齐圣女,“圣女大人,这是沈大人的私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私事?” 海棠朵朵撇了撇嘴,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姿势很轻盈,就像是一片羽毛。 她走到了范閒身边,看了看范閒那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范大才子,你这诗仙的形象,现在可是不太雅观啊。” 范閒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苦笑道:“朵朵,你再不来,我就要变成死仙了。看在可乐的份上,搭把手?” “一箱。” 海棠朵朵伸出一根手指,“新款的,樱桃味的。” “成交!回去我让大哥给你搬一箱!”范閒大喜。 “爽快!” 海棠朵朵满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死士。 她没有拔武器(她的武器是那两把板斧,但没带)。 她只是伸出了两只手,那两只白皙、柔软,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手。 下一秒。 她动了。 她的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她衝进了人群,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那些死士的刀剑砍向她,却总是差之毫厘地滑开。 而她的手,每一次挥动,都带著一股奇异的韵律。 “啪!”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拍在那名八品高手的胸口。 那名八品高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入体內,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这……这就是九品上?” 范閒看得目瞪口呆。 海棠朵朵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自然的美感。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跳舞。 在她的双掌之下,那些凶悍的死士就像是稻草人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別愣著!帮忙啊!” 海棠朵朵回头喊了一句,“这帮人有点多,我也累啊!” “来了!” 有了海棠朵朵这个超级肉盾加控场,范閒和高达等人压力骤减,立刻发起了反攻。 局势瞬间逆转。 然而。 就在眾人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嗖!嗖!嗖!” 一阵更加尖锐、更加密集的破空声,突然从巷子两侧的屋顶上传来! 不是普通的弩箭。 是军用的破甲重箭! “小心!上面有埋伏!” 范閒大惊失色。 他抬头看去,只见两侧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名手持强弓的射手。 这些射手占据了高点,居高临下,手中的箭矢闪烁著寒光,锁定了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沈重的后手。 地面围杀不成,就用远程覆盖打击! “该死!躲不掉了!” 范閒心中一凉。 这种密度的箭雨,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根本避无可避。哪怕海棠朵朵能自保,高达和王启年他们必死无疑! “趴下!!!” 范閒大吼一声,想要扑过去护住王启年。 那几十名弓箭手同时鬆开了弓弦。 “崩!”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如雷、震慑灵魂的枪响,突然在远处的夜空中炸裂! 这一声响,比雷声更响,比箭啸更利! 紧接著。 那个站在屋顶最高处、正准备下令放箭的射手首领,脑袋就像是被铁锤砸烂的西瓜一样—— “噗嗤!” 瞬间炸开! 红白之物喷溅而出,溅了他身边的同伴一脸。 无头尸体摇晃了一下,从屋顶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有的弓箭手都嚇傻了。 他们的动作僵硬在半空,手中的箭矢都忘了射出去。 这是什么? 天雷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砰!” 第二声枪响。 又一名弓箭手的胸口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带飞了出去。 “砰!” 第三声。 “砰!” 第四声。 枪声有节奏地响起。每一声枪响,都伴隨著一名弓箭手的惨死。 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安全的射手们,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在那未知的、恐怖的打击下,他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就已经去见了阎王。 “是……是天罚!” “快跑啊!有鬼!” 剩下的弓箭手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手中的弓箭,尖叫著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 巷子里。 范閒趴在地上,听著那熟悉的枪声,嘴角勾起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一座高塔。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大哥就在那里。 “哥……” “你果然一直都在。” 海棠朵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头看著屋顶上那些溃逃的弓箭手,又听著那一声声恐怖的枪响,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她想起了那晚的“物理课”。 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温文尔雅的男人。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吗?” 海棠朵朵喃喃自语。 “在射程之內,眾生平等……” “范先生,诚不欺我。” 隨著弓箭手的溃败,地面的死士们也失去了最后的斗志。 在范閒、海棠朵朵和高达的围剿下,很快,巷子里就只剩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呻吟声。 战斗结束了。 范閒走到海棠朵朵面前,拱手行礼。 “多谢圣女出手相助。” “不用谢。” 海棠朵朵摆摆手,一脸认真,“记得我的可乐。樱桃味的,一箱。” “没问题!”范閒爽快答应。 “那个……”海棠朵朵指了指远处的黑暗,“那就是你哥弄出来的动静吧?” 范閒点了点头:“是。” “厉害。” 海棠朵朵竖起大拇指,“比我师父还厉害。以后在这个上京城,我看谁还敢惹你们范家。” 范閒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著满地的尸体,眼神变得冷酷。 “沈重……” “你想要我的命,我没死。” “那么现在,该轮到你了。” 范閒翻身上马。 “走!回別院!” “明天一早,我要让沈重知道,什么叫……绝望。” …… 远处,高塔之上。 范墨收起巴雷特,轻轻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影子。” “在。” “清理一下现场的弹壳。別留下痕跡。” “是。” 范墨推著轮椅,转身离去。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掌控棋局的淡然。 “沈重,你的最后一张牌也打完了。” “接下来……” 范墨看向皇宫的方向。 “该轮到那位小皇帝,出来收网了。” 风雪中,范墨的身影渐渐消失。 但他留下的恐惧,將永远笼罩在这个上京城的夜空之中。 (第九十八章 完) 第99章 大宗师苦荷的邀约 上京城外的深山之中,云雾繚绕。 这里是北齐守护神、大宗师苦荷的清修之地。 昨夜的喧囂与杀戮似乎完全没有波及到这片世外桃源。松涛阵阵,白鹤亮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然而,今日的山门前,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海棠朵朵站在石阶下,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穿著那身花布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正规的圣女白袍,神色肃穆。 她在等人。 “来了。” 海棠朵朵目光微动,看向山脚下的官道。 一辆漆黑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山门前。 车帘掀开,並没有侍卫隨行,也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只有一个穿著黑袍的青年,推著轮椅,独自一人从车上下来(利用轮椅的机关辅助)。 范墨。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石阶,又看了一眼站在阶梯尽头的海棠朵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海棠姑娘,这待客之道,似乎有些『高』啊。” 范墨指了指那足有千级的石阶,“这是想考教我的腿脚?” “范先生说笑了。” 海棠朵朵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范墨面前,行了一礼,“师父说了,先生乃是世外高人,这点台阶,自然拦不住先生。而且……师父只见您一人。” “连你也不能上去?” “我只能送到半山腰。”海棠朵朵神色复杂地看著范墨,“先生,昨晚的事……多谢了。” 她指的是范墨出手清理了沈重的弓弩手,救了范閒,也帮她解了围。 “互惠互利罢了。” 范墨摆摆手,双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既是大宗师相邀,那便走吧。” 下一秒。 让海棠朵朵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范墨並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人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嗡——” 那辆沉阴木打造的轮椅,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机鸣声。紧接著,轮椅的底部似乎喷薄出一股无形的气流,竟然托著整个轮椅,悬浮了起来! 离地三寸。 悬浮! “这……这是……”海棠朵朵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点小把戏,悬浮而已。” 范墨隨口胡诌了一个词(其实是系统兑换的【反重力悬浮模块】)。 “带路吧。” 范墨操控著轮椅,如同一朵黑色的云,沿著陡峭的石阶,平稳而快速地向上飘去。 海棠朵朵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施展轻功跟上。看著前方那个飘逸的身影,她心中的敬畏更深了。 这哪里是残废? 这分明是神仙! …… 山顶,苦荷的草庐。 这里没有宏伟的宫殿,只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和一方突出悬崖的巨石。 一个光头老僧,正背对著山门,盘坐在巨石之上,面对著茫茫云海。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坐在那里,就仿佛与整座大山、整片云海融为了一体。 天人合一。 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比海棠朵朵的境界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师父,范先生到了。” 海棠朵朵在草庐外停下脚步,恭敬地稟报。 “你退下吧。” 苦荷的声音沧桑而辽远,仿佛从云端传来。 “是。”海棠朵朵看了一眼范墨,眼中带著一丝担忧,但还是乖乖退下了山。 峰顶,只剩下两个人。 范墨並没有说话。他操控著悬浮轮椅,来到了巨石旁,与苦荷並肩而立(坐),一同看著眼前的云海翻腾。 良久。 苦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包含了世间万物,又像是一无所有。 “你没有真气。” 苦荷开口了。他不看范墨,只看云。 “但我感觉到了威胁。” “昨夜在城外,那几声响(巴雷特枪声),是你弄出来的?” “是。”范墨坦然承认。 “那是什么?” “一种……比箭更快的道理。”范墨回答。 苦荷沉默了片刻,终於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范墨。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嚇得魂飞魄散。 但范墨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间转动。 “大师何出此言?” “叶轻眉。” 苦荷吐出了这个名字,“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那种……看透一切,却又游离於世外的味道。” “而且,你知道的太多了。” 苦荷身上的气机突然涌动。 原本平静的云海,瞬间翻滚起来,化作一只巨大的云手,悬在范墨的头顶,仿佛隨时会拍下来。 大宗师的威压! 在这股威压下,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让朵朵带话,说你知道神庙的秘密。” 苦荷的声音变得冰冷,“你还知道……我当年的事。” “吃人肉的事吗?” 范墨突然开口,打断了苦荷的蓄势。 轰! 那只悬在头顶的云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溃散。 苦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最黑暗、也是最不可触碰的秘密!当年去神庙的路上,为了活下去,他和肖恩…… “你……听肖恩说的?”苦荷身上的杀意瞬间暴涨。 “不。” 范墨摇了摇头,面对大宗师的杀意,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系统护盾:全开。】 范墨看著苦荷,眼神中带著一丝悲悯。 “苦荷大师,当年的秘密,我不想多提。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揭你的伤疤,而是为了和你论道。” “论道?”苦荷冷笑,“你一个废人,也配谈道?” “道,不在於肉身的强弱,而在於认知的维度。” 范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大师以为,这天是什么?” “天即自然,即宇宙。” “那宇宙之外呢?” “……”苦荷语塞。 “大师,你的眼界,局限在这片大陆,局限在这个时代。” 范墨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你以为神庙是神的居所?你以为叶轻眉是仙女下凡?” “错。” “大错特错。” 范墨一挥手。 【系统全息投影·启动】 嗡—— 在两人面前的虚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的球体,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球体缓缓转动,上面有陆地,有海洋,还有白色的云层。 “这……这是……” 苦荷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丽、如此震撼的景象。 “这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 范墨指著那个蓝色的球体,“它是一个球。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球面上。” “而神庙……” 画面一转。 变成了一座充满了金属质感、闪烁著冷光的建筑。那是神庙的真容,是上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遗留下来的军事博物馆。 “它不是神的居所。它是一座博物馆。是上一个文明毁灭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火种,也是……枷锁。” “叶轻眉,只是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走出来的『甦醒者』。” “而五竹,他不是人。他是一台……机器。” 范墨的话,字字如雷,轰击著苦荷的世界观。 星球、文明、机器…… 这些词汇衝击著苦荷的大脑,让他几十年修来的禪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这……这不可能……” 苦荷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地球,但手却穿了过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范墨收起了投影。 “大师,你追求的天道,其实只是……科技。” “你所谓的真气,不过是上个文明遗留下来的辐射变异能量。” “你们,都是被神庙圈养的……实验品。” “噗——!” 苦荷心神剧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道心,乱了。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对未知真理的渴望,是对井底之蛙跳出井口后的震撼。 “你……到底是谁?” 苦荷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范墨的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平等的、甚至带著一丝求教的敬畏。 能展示这种神跡,能说出这种理论的人,绝不可能是凡人。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淡淡道,“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一切的终点。” “大师,你守护神庙的秘密,是为了保护北齐,也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平衡。” “这一点,我认同。” “所以,我不会把这些告诉世人。至少……现在不会。” 范墨看著苦荷,提出了他的条件。 “但是,我有底线。” “范閒,是我弟弟。也是叶轻眉的儿子。” “他在北齐,要做一些事,查一些案,救一些人。” “我希望,大师能给我个面子。” “只要你不亲自出手对付范閒,只要你不让海棠朵朵阻碍我们的计划……” 范墨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等时机到了,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打破大宗师的极限,去看看那个更广阔的宇宙。” 苦荷沉默了。 他在消化范墨给他的信息,也在权衡利弊。 那个蓝色的星球,那个所谓的“机器”五竹,还有范墨展示出的种种不可思议……这一切都证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掌握著比神庙更高级的“道”。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不智的。 而且,他也確实不想杀叶轻眉的儿子。当年叶轻眉对他有恩,这份因果,他得还。 “好。” 许久之后,苦荷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多了一丝沧桑。 “范閒在北齐,老夫保他不死。” “狼桃那边,我会让他收手。” “至於你……” 苦荷深深地看了范墨一眼。 “你若真能打破这层天,老夫愿为你……护法。” 这是承诺。 大宗师的承诺,重如泰山。 “多谢大师。” 范墨微微頷首。 目的达成。 他不仅消除了范閒在北齐最大的武力威胁,还成功把这位大宗师忽悠成了潜在的盟友(或者说是求道者)。 “天色不早了。” 范墨调转轮椅。 “大师,留步。” 轮椅悬浮,顺著山路飘然而下。 苦荷站在巨石上,看著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他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球……吗?” 苦荷喃喃自语。 “原来,我们都活在一个球上……”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而解脱的笑声,在天一道的山顶迴荡。 …… 山脚下。 海棠朵朵看到范墨平安归来,鬆了一口气。 “范先生,怎么样?师父没为难你吧?” “没有。” 范墨微笑道,“我和你师父聊得很投机。他老人家还说,让你以后多跟著我……学学物理。” “真的?!”海棠朵朵大喜。 “当然。” 范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推进:折服大宗师苦荷。】 【评价:完美。思想钢印植入成功。】 【奖励:神庙核心密钥x1,威望值+20000。】 “走吧。” 范墨心情大好。 “回上京。” “接下来,该轮到和沈重的最后一战了。” “閒儿,舞台我已经帮你清空了。” “尽情地演吧。” (第九十九章 完) 第100章 营救计划启动(风起) 上京城的夜,总是来得特別早。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今夜没有月亮,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扣住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呼吸。 红楼书局,后院密室。 这里是范墨在北齐建立的核心情报据点,也是今晚这场密谋的发生地。 密室內,烛火摇曳。 一张巨大的上京城防图铺在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蓝两色的记號。 桌旁围坐著三个人。 范閒,范墨,以及一身便装、却依然掩盖不住满身煞气的北齐大將军——上杉虎。 “砰!” 上杉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不行!太慢了!” 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战神,此刻却像是一头焦躁的困兽,双眼通红。 “沈重那个老贼,已经要把我义父转移到內库大牢了!那里是死地,进去了就別想出来!我不能再等了!今晚我就带兵衝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衝进去?” 范閒坐在一旁,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大將军,这里是上京,不是边境。你带著几百亲兵去冲锦衣卫的大牢?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你义父命太长?” “那你说怎么办?!”上杉虎怒视范閒,“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冷静点。” 一直没有说话的范墨,突然开口了。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用来指地图的),轻轻敲了敲桌沿。 “大將军,还记得我们在边境的约定吗?” 范墨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说过,到了上京,我会给你机会救人,也会给你刀子杀人。” 上杉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道:“我记得。所以我才忍到现在。但沈重那廝……” “沈重已经是个死人了。” 范墨淡淡道,“但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危险,因为他会发疯。” “你的计划是强攻,这是下下策。” 范墨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的“锦衣卫詔狱”位置画了个叉。 “詔狱外围有三千禁军,內部机关重重。你一旦动手,就是谋反。到时候,沈重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断龙石一放,你和你义父都会变成肉泥。” “那……我不救了?”上杉虎咬牙切齿。 “救,当然要救。” 范墨的指挥棒移动,从詔狱划出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但不能硬抢,要智取。” “我们要玩一出……声东击西,偷梁换柱。” 范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人。 “明天,就是我和沈重约定的、释放言冰云的最后期限。” “沈重虽然被迫答应放人,但他绝不会甘心。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搞鬼。” “他会把这场交接仪式搞得很大,以此来羞辱南庆使团,甚至……在交接途中设伏,製造混乱,趁机杀掉言冰云,然后嫁祸给……” 范墨看向上杉虎。 “嫁祸给你。” “我?!”上杉虎一愣,“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范閒在一旁补充道,“你是肖恩的义子,你有动机劫囚。如果言冰云死了,而且是在你『劫囚』的过程中死的,那你就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罪人,也是杀害南庆使臣的凶手。到时候,太后为了平息南庆怒火,只能杀了你。” “这叫一石二鸟。” 上杉虎听得冷汗直流。政治上的弯弯绕绕,確实比战场上的刀枪更阴险。 “所以……” 范墨接过了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既然他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 “而且,我们要把剧本改了。” 范墨手中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明天正午,沈重会押送言冰云,从詔狱前往鸿臚寺別馆进行交接。” “这条路,就是我们的战场。” “上杉將军。”范墨看向以此。 “在!”上杉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要你带人,在这条路上埋伏。” “埋伏?劫言冰云?”上杉虎不解。 “对,就是劫言冰云。”范墨点头,“你要大张旗鼓地去劫,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了破坏和谈,为了给义父报仇(或者抓言冰云当筹码)而去的。” “你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把沈重身边的精锐、要把全城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 “可是……那义父怎么办?”上杉虎急了。 “你义父那边,交给我。”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沈重以为你的目標是言冰云,当所有的锦衣卫都被调去保护那个车队的时候……” “锦衣卫詔狱的防守,就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空虚。” “那就是我的人,动手的时机。” 范墨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暗道——那是他之前通过“天网”挖掘的、直通詔狱底部的通道。 “我会派『影子』和『六剑奴』,从地下潜入。”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肖恩偷出来。” “等你那边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你义父……已经在城外的马车上喝茶了。” 这一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利用沈重对上杉虎的忌惮,利用言冰云这个诱饵,彻底调动沈重的兵力,从而完成对肖恩的营救。 上杉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高!实在是高!” 这位战神忍不住一拍大腿,“范先生,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计策……绝了!” “別急著夸。” 范墨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收网。” 范墨看向范閒。 “閒儿,明天的交接,你必须在场。而且,你要做那个『受害者』。” “我?”范閒指了指自己,“我要挨打?” “不是挨打,是演戏。” 范墨微笑道,“当上杉虎『袭击』车队的时候,你要表现出为了保护言冰云而『奋不顾身』。你要让沈重觉得,你是真的在乎这个谈判。” “然后……” 范墨的声音变得低沉。 “在混乱中,沈重一定会趁机下黑手。他想杀言冰云,也想杀你。” “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当他动手的那一刻,就是他……丧命之时。” “上杉將军。”范墨再次看向上杉虎。 “当你看到沈重露出破绽的时候,不要犹豫。” “用你的枪,捅穿他的喉咙。” “这一次,不再是演戏。” “是真正的……復仇。” 上杉虎握紧了拳头,浑身的骨骼都在爆响。 “明白!” “沈重那老狗的人头,我要定了!” …… 计划已定。 上杉虎带著满身的杀气,匆匆离去准备调兵。 密室里只剩下范家兄弟。 “哥。” 范閒看著地图,有些担忧,“这计划虽然完美,但风险也不小。万一沈重不上当?万一他留了后手在詔狱?” “没有万一。” 范墨靠在轮椅上,神色疲惫但自信。 “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变量都算进去了。” “包括太后的態度,包括小皇帝的配合,甚至包括……神庙的反应。” 范墨从怀里掏出那枚从战豆豆那里拿来的令牌。 “明天,不仅是我们在动。” “北齐的小皇帝,也会配合我们。她会找藉口调走一部分禁军,给沈重造成『孤立无援』的假象。” “这是一场围猎。” “沈重,已经是瓮中之鱉。” 范閒看著大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这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好了,你也去准备吧。” 范墨收起地图,“言冰云那边,我已经让王启年送去消息了。这块『冰坨子』虽然固执,但在这种大事上,他知道该怎么配合。” “嗯。”范閒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范閒离开后。 范墨並没有休息。 他推著轮椅,来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范墨的手伸向了轮椅的底部。 “咔噠。” 暗格打开。 那把通体漆黑、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巴雷特m82a1,静静地躺在那里。 范墨熟练地检查枪械,擦拭枪管,压入子弹。 那是一枚特製的、弹头涂成了红色的高爆燃烧弹。 “沈重……” 范墨低声自语。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言冰云,更不该……在边境上溅了閒儿一身血。” “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 “明天。” 范墨举起枪,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那座隱没在夜色中的锦衣卫衙门。 “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砰。” 他嘴里模擬了一声枪响。 …… 与此同时。锦衣卫詔狱,地字三號牢房。 言冰云靠在墙角,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疼痛难忍。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纸团。 那是刚才王启年冒死送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黎明,回家。】 言冰云看著这四个字,那双早已在黑暗中麻木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回家。 多么陌生的词汇。 为了大庆,他在北齐潜伏了四年。每天戴著面具,活在阴影里,连睡觉都睁著一只眼。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烂在这里。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回家了。 “范閒……范墨……” 言冰云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 他不知道明天的计划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我等著。” 言冰云闭上眼睛,开始积蓄体力。 哪怕只有一口气,他也要爬回南庆。 …… 上京城,某处高楼。 海棠朵朵盘腿坐在屋顶上,手里拿著一瓶可乐,看著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起风了。” 她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 “师父说,风起的时候,就是变天的时候。” “范先生……你真的能把这天给翻过来吗?” 她想起了范墨那晚在山上说的话,想起了那个“地球”的投影。 “如果你能做到……” 海棠朵朵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风,越来越大。 捲起了地上的雪花,也捲起了隱藏在黑暗中的杀机。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稠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这座城市,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营救计划,启动。 (第一百章 完) 第101章 声东击西,上杉虎的怒火 上京城的正午,阳光罕见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铺满积雪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然而,这光亮並未给这座古老的都城带来多少暖意。寒风依旧凛冽,吹得街边的酒旗猎猎作响。 今日,是南庆使团与北齐锦衣卫正式交接言冰云的日子。 按照沈重的安排,为了显示北齐的“国威”以及对犯人的严密看管,押送队伍並没有走僻静的小路,而是大张旗鼓地选择了贯穿上京南北的朱雀大街。 车队浩浩荡荡。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將中间那辆全封闭的精钢囚车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弓弩手警戒,那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 沈重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袍,腰悬玉带,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频频向路边的百姓挥手致意,仿佛他押送的不是敌国间谍,而是在进行一场凯旋的巡游。 而在囚车后方,跟著南庆使团的马车。 范閒作为正使,並未乘车,而是骑马跟在沈重身侧。他今日並未穿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而是换回了南庆使臣的正式官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带著几分书生气。 “沈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范閒勒著韁绳,看似隨意地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要在那囚车里变出个新娘子来呢。” “呵呵,范大人说笑了。” 沈重回头,眯著眼睛笑道,“言冰云身份特殊,乃是两国邦交的关键。沈某不得不小心谨慎,万一出了差错,太后怪罪下来,沈某这颗脑袋可就不保了。” “是吗?” 范閒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沈大人把精锐都调到这儿来了,就不怕老巢被人端了?” 沈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大笑起来。 “范大人多虑了。锦衣卫詔狱乃是铜墙铁壁,留守的人手虽少,但机关重重。除非是大宗师亲至,否则谁也別想从里面带走一只蚂蚁。” 说到这里,沈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阴狠。 “更何况……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肖恩那个老东西,我也让人加倍看管了。若是有人想趁著今天劫狱……嘿嘿,那就正好给我的詔狱添几具新尸体。” 范閒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果然多疑。他肯定以为我们会去劫肖恩,所以故意把言冰云摆在明面上当诱饵,实则在詔狱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惜。 他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他以为我们会偷偷摸摸地劫狱,却没想到…… 范閒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午。 也就是现代时间的十二点整。 “时间到了。”范閒在心里默念。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在队伍的前方炸裂! 街道两侧,两座酒楼的二层木墙突然崩碎,无数木屑和砖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向了锦衣卫的先头部队! “敌袭——!” “保护大人!保护囚车!” 锦衣卫不愧是精锐,反应极快。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盾牌手立刻上前,竖起了一道铁墙。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烟尘瀰漫,一道黑色的狂风,从街道的尽头席捲而来。 那是一匹马。 一匹通体漆黑、披著重甲的战马。 马上坐著一个如同铁塔般的男人。他没有戴头盔,满脸络腮鬍须在风中狂舞,手中提著一桿长达丈许的鑌铁长枪,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煞气。 北齐大將军,上杉虎! 在他的身后,是五十名身穿重甲、视死如归的亲兵死士。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个人爆发出的气势,都足以以一当十! “沈重老狗!!!” 上杉虎一声暴喝,声音如雷,震得整条街的窗户都在颤抖。 “还我义父!!!” “杀!!!”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试探。 上杉虎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狠狠地撞向了锦衣卫的防线! “砰!” 第一排的锦衣卫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喷出了鲜血。 上杉虎手中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寒芒一闪。 “噗嗤!噗嗤!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锦衣卫高手,瞬间被长枪贯穿,像糖葫芦一样被挑在枪尖上! “滚开!” 上杉虎手臂一振,三具尸体被甩飞,狠狠砸向沈重所在的方位。 太快了!太猛了! 这是一位九品上的沙场战將,在极度愤怒(演的,但怒火是真的)之下爆发出的恐怖战力。 在这狭窄的街道上,他就如同一台绞肉机,无可阻挡! “上杉虎!你疯了吗?!” 沈重脸色大变,看著那飞来的尸体,连忙拔刀格挡。 “当!” 虽然挡开了尸体,但沈重也被上面的劲力震得虎口发麻。 “你竟敢在京都市区动兵!你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沈重厉声怒吼。 “去你娘的谋反!” 上杉虎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眼中只有疯狂,“今天你要是不交出我义父,老子就杀了你,再去詔狱把人抢出来!” “杀!” 他身后的五十名亲兵也冲了上来,与锦衣卫混战在一起。这些亲兵都是上杉虎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瞬间就將锦衣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场面瞬间失控。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尖叫奔逃,摊位被掀翻,鲜血染红了白雪。 “范大人!快躲起来!” 王启年第一时间衝过来,拉著范閒就要往路边的铺子里钻,“这上杉虎疯了!这可是九品上的猛人啊!咱们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然而,范閒却没有动。 他站在混乱的中心,看似惊慌失措地躲避著流矢和刀光,实则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沈重的反应。 “挡住他!给我挡住他!” 沈重此时已经顾不得风度了,他一边指挥著手下围攻上杉虎,一边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他擅长的是阴谋诡计和刑讯逼供,真要跟上杉虎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硬碰硬,他绝对撑不过十招。 “大人!顶不住了!” 一名锦衣卫千户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上杉虎太猛了!咱们的弟兄根本近不了身!而且他的亲兵都是死士,用命在填路啊!” “废物!都是废物!” 沈重气急败坏。 他看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上杉虎,看著那杆染血的长枪,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上杉虎是真的想杀他! 这不仅仅是劫囚,这是斩首行动! 如果他死了,一切皆休。 “人呢?!援兵呢?!”沈重吼道。 “巡防营的人被堵在街口了!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千户哭丧著脸。 沈重的目光扫过四周。 他的精锐大部分都在这里,但此时被上杉虎的亲兵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而上杉虎本人,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心臟。 必须调人! 调更多的高手!调更多的精锐! 沈重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詔狱! 那里还有三百名最精锐的锦衣卫,还有几名供奉坐镇! 那是他为了看守肖恩而留下的最后底牌。 但是…… “如果调走了詔狱的人,肖恩怎么办?” 沈重心中一沉。 “不!不对!” 沈重看著眼前发狂的上杉虎,突然“想通”了。 “上杉虎在这里!他为了杀我,把亲兵都带出来了!” “既然他在这里,那詔狱那边就是安全的!没人去劫狱了!” “他的目標是我!是言冰云!” “只要我挡住他,只要我杀了他,肖恩在牢里插翅也难飞!” 生死关头,沈重的多疑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他坚信上杉虎就是最大的威胁,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传令!” 沈重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响箭,猛地扔向天空。 “咻——啪!” 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那是锦衣卫最高级別的求援信號。 “调詔狱守卫!全部调过来!” 沈重面目狰狞地吼道,“给我围杀上杉虎!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 人群中。 范閒正如同一只受惊的鵪鶉,躲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看著天空中炸开的红色烟花,又看著沈重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的嘴角,在袖子的遮挡下,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成了。” 范閒在心里默念。 调虎离山,成了。 沈重为了保命,为了杀上杉虎,终於动用了詔狱的底牌。 此时此刻,那座號称铜墙铁壁的锦衣卫詔狱,防御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演技不错嘛,大將军。” 范閒看向战场中央的上杉虎。 此时的上杉虎,浑身浴血(大部分是別人的),手中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刺出都伴隨著雷霆之声。他看起来像是在拼命,想要衝破防线去杀沈重。 但范閒看得出来,上杉虎並没有使出全力。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吸引火力。 他在等待……地下的那帮人动手。 “大人,咱们真不跑吗?”王启年缩在范閒身边,手里举著一口不知道哪捡来的铁锅当盾牌,“这刀剑无眼的,万一伤著您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跑什么?” 范閒故意大声说道,声音里带著颤抖,“没看见路都被堵死了吗?咱们是使臣!沈大人会保护我们的!对吧沈大人?”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沈重的注意。 沈重回头看了一眼“嚇破胆”的范閒,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是个绣花枕头。这种场面就嚇成这样。” 这一眼,让他彻底放下了对范閒的戒备。 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喊救命的文官,能翻出什么浪来? “范大人放心!”沈重咬牙切齿地喊道,“只要我沈重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这些反贼伤到您!” “那就多谢沈大人了!”范閒喊道。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那是从詔狱赶来支援的锦衣卫精锐!足足三百人,清一色的强弩手和重甲步兵! “来了!”沈重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给我射!把他们射成刺蝟!”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上杉虎的亲兵队。 上杉虎的压力瞬间倍增。 但他並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暴地衝杀起来,甚至不惜用身体硬抗了几箭。 “痛快!” 上杉虎大笑,“沈重!你就这点本事吗?!” 他必须把这三百人也牢牢地钉在这里,给范墨爭取足够的时间。 …… 与此同时。 锦衣卫詔狱外,一处隱秘的民宅地窖內。 范墨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刚刚绘製好的地道图。 “尊主。”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信號响了。詔狱的守卫已经调走了七成。剩下的,都在外围警戒。” “很好。” 范墨看了一眼怀表(系统物品)。 “时间刚刚好。” “上杉虎在前台唱戏,唱得很卖力。我们这些后台的工作人员,也不能掉链子。” 范墨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六剑奴。” “在!” 六道散发著凛冽杀气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真刚、断水、乱神、转魄、灭魂、魍魎。 这是天网最锋利的六把剑。 “下地道。” 范墨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目標:詔狱最底层,天字一號牢房。” “任务:带走肖恩。” “阻拦者,杀无赦。” “是!” 六剑奴身形一闪,钻入了那个早已挖好、直通詔狱地底的洞口。 范墨並没有下去。 他推著轮椅,来到了地窖的出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午的阳光被硝烟遮蔽,上京城的天空显得有些昏黄。 远处,朱雀大街的喊杀声隱约传来。 “沈重啊沈重。” 范墨轻声自语。 “你盯著天上的鹰(上杉虎),盯著地上的狼(范閒)。” “却忘了……” “有些东西,是来自地下的。” “行动开始。” (第一百零一章 完) 第102章 地底潜行,天网劫狱 上京城的地面上,喊杀声震天动地。 上杉虎如同疯虎出笼,率领亲兵在朱雀大街上肆虐,吸引了整个锦衣卫乃至皇城禁军的全部注意力。沈重为了保命,为了围杀上杉虎,不得不抽调了詔狱最后的精锐力量。 而在那喧囂的尘世之下,在锦衣卫詔狱那深达数丈的地底。 另一场无声的战爭,正在悄然进行。 地下十丈,暗道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特殊的化学药剂味道。这条地道是“天网”花费了数月时间,利用系统兑换的精密探测仪避开所有地下水脉和岩层,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挖出来的。 它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吸管,精准地插进了锦衣卫詔狱的最深处——天字一號牢房的正下方。 “尊主,到了。” 黑暗中,影子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 在他的身后,六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静静佇立。真刚、断水、乱神、转魄、灭魂、魍魎。六剑奴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了一体。 在他们面前,是一层厚重的青石板。 而在青石板的上方,就是关押肖恩的囚室。 “开始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地道的末端,是一个简易却精巧的垂直升降井。一辆特製的、加装了减震装置的沉阴木轮椅,正悬掛在绞盘上,缓缓降落到底部。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上面的戏正唱到高潮,我们这边,也不能晚点。” 范墨收起怀表,目光落在那层青石板上。 “六剑奴,破土。” “是!” 六道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豆腐般的轻微摩擦声。那层厚达三尺的花岗岩石板,在六名九品高手的合力切割下,被整齐地切出了一个圆形的洞口。 石板被轻轻托住,缓缓移开。 露出了上面的一层——玄铁地基。 这是沈重为了防止肖恩越狱,特意在牢房底部铺设的一层整块玄铁板,厚达半尺,坚不可摧。就算是九品上高手,想要在短时间內破开这层铁板,也要耗费巨大的真气,且一定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玄铁么……” 范墨看著那泛著冷光的金属表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在化学面前,眾生平等。” 他伸出手,从轮椅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罐子。罐子上贴著一个醒目的黄色警告標籤。 【系统道具:铝热剂定点熔断装置(静音版)】 “影子。” 范墨將罐子递给影子,“沿著边缘,画个圈。” 影子接过罐子,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严格执行了命令。他將罐口对准玄铁板,按动开关,一种银灰色的粉末状浆液被均匀地涂抹在铁板上,画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圆。 “退后。” 范墨示意眾人后退。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下。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电流流过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那个银灰色的圆圈,瞬间爆发出耀眼至极的白光! 这光芒之强,甚至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道,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恐怖的高温在瞬间爆发。 那不是火焰,那是纯粹的热能!温度瞬间飆升到了两千五百摄氏度以上! 在那恐怖的高温下,號称坚不可摧、连宝刀都砍不破的玄铁板,就像是遇到了热刀的黄油,瞬间变红、软化,然后变成了橘红色的铁水,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没有爆炸声。 没有撞击声。 只有金属融化时的“嗤嗤”声,和那令人窒息的热浪。 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块厚重的玄铁地基,被无声无息地“烧”穿了一个大洞。 冷却剂喷出,铁水凝固。 一条通往上方的通道,打开了。 影子和六剑奴看著这一幕,眼中的敬畏简直要溢出来。他们虽然武功高强,但这种如同神罚般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范墨淡淡道,“上去吧。別让老人家等急了。” …… 天字一號牢房。 这里是锦衣卫詔狱的最底层,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四周的墙壁都是用精钢加固过的,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 肖恩被四根儿臂粗的铁链锁住四肢,悬空吊在牢房中央。他的琵琶骨被穿透,浑身经脉被封,整个人处於一种半废的状態。 他闭著眼睛,看似在沉睡,实则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 他听到了上面的喊杀声。 “上杉虎……那个傻小子,终究还是来了么?” 肖恩的心里嘆了口气。他既感动於义子的忠诚,又为他的鲁莽感到担忧。沈重那个笑面虎,绝对布下了天罗地网。 “看来,我也活到头了。” 肖恩自嘲地想道。一旦上面打起来,沈重为了绝后患,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杀他。 就在这时。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突然热了起来。 紧接著,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地板下透出,伴隨著一股焦糊的金属味。 肖恩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他看到,自己脚下那块坚不可摧的玄铁地板,竟然像蜡烛一样融化了! 然后,一个圆形的洞口凭空出现。 “什么人?!” 肖恩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嗖!嗖!嗖!” 六道黑影从洞口窜出,如同六只黑色的蝙蝠,瞬间落在了牢房的四周,將肖恩团团围住。 六剑奴。 六把散发著森寒杀意的利剑,同时出鞘,剑尖指地,封锁了肖恩所有的退路。 “杀手?” 肖恩眯起眼睛,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他那身为一代梟雄的气势依然不减。 “沈重派你们来的?想给老夫个痛快?” “哼,要杀我肖恩,这点人可不够!” 肖恩一声低吼,虽然真气被封,但他那一身恐怖的蛮力依然在。他猛地一扯铁链,试图用铁链作为武器横扫。 “老实点。”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真刚剑瞬间架在了肖恩的脖子上。 “我们不是沈重的人。” “不是沈重?”肖恩一愣,“那是谁?上杉虎?不,那小子手下没这种身手的高手。” 就在肖恩疑惑之际。 那个地洞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机械声。 “嗡——” 一个平台缓缓升起。 那是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个黑袍青年。 当肖恩看清那个青年的脸时,他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凶光、杀气、疑惑,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顺从。 那是比面对死亡还要深刻的本能反应。 “是你……” 肖恩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僂了下去。 范墨。 那个在南庆荒原的囚车里,一眼看穿他所有秘密、用言语將他的心理防线碾成粉末的魔鬼。 那个知道他孙子下落的……“神”。 “老人家,好久不见。” 范墨操控著轮椅,离开了升降台,停在肖恩面前。 他看著被吊在半空中的肖恩,並没有嘲笑,只是淡淡地说道: “看来沈重待你也不怎么样。这姿势,看著就累。” “你……是来杀我的?”肖恩声音乾涩。 “杀你?” 范墨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之前从沈重那里偷来的备用钥匙復刻版)。 “我是来兑现承诺的。” “我说过,到了上京,我会给你机会救人,也会给你机会……见你孙子。” “现在,机会来了。” “咔嚓!咔嚓!” 范墨示意影子上前。 影子接过钥匙,身形一闪,出现在肖恩身后,迅速打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銬。 “噹啷!” 沉重的铁链落地。 肖恩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他毕竟底子深厚,硬生生撑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感受著久违的自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真的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 范墨纠正道,“是带你走。” “外面,你的义子上杉虎正在为你拼命。但我不能把你交给他。” “为什么?”肖恩问。 “因为交给他,你们俩都得死。” 范墨看著肖恩,“沈重已经疯了。现在只有跟著我,你才能活下去,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肖恩沉默了。 他看著范墨那双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六个深不可测的剑客。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而且,他也確实想活著。为了那个所谓的“孙子”。 “好。” 肖恩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颅,“我跟你走。只要你能让我见到他,这条老命……卖给你又何妨?”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头。 “时间不多了。撤。” “是!” 六剑奴立刻上前,两人架起虚弱的肖恩,准备原路返回。 “等等。” 范墨突然叫住了眾人。 他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牢房,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熔断的地洞。 “既然来了,总得给沈大人留点纪念。” “影子。” “在。” “把这个扔在地上。” 范墨扔给影子一块破碎的鎧甲碎片。 那是一块黑色的甲片,上面刻著一个独特的兽头纹饰。 肖恩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杉虎亲兵特有的护甲! “还有这个。” 范墨又扔出一把断剑。 那把剑的剑身狭长,带著弧度,剑柄上刻著东夷城的徽记。 “把这把剑插在墙上。剑意要模仿四顾剑的风格,那种『顾前不顾后』的疯劲儿,你应该学会了吧?” 影子接过断剑,点了点头:“明白。栽赃嫁祸,属下拿手。” “唰!唰!” 影子在墙壁上留下了几道凌厉的剑痕,然后將断剑插入墙缝,又將那块甲片丟在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现场变得扑朔迷离。 既有上杉虎的痕跡,又有东夷城的影子。 沈重看到这个现场,绝对会疯掉。他会怀疑上杉虎勾结了四顾剑,或者怀疑是有第三方势力在挑拨离间。 这潭水,彻底浑了。 “走吧。” 范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肖恩数日的牢房。 “沈重,这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眾人顺著地洞迅速撤离。 范墨的轮椅重新回到了升降台上。 隨著绞盘的转动,他的身影缓缓没入黑暗。 而在上方,那块被熔断的玄铁板,被影子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假板重新盖上,又撒了一些灰尘掩盖缝隙。 如果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有一个大洞。 …… 一刻钟后。 詔狱外,隱秘地窖。 一行人从地道中钻了出来。 外面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响,但已经有些强弩之末的味道。上杉虎在完成了“牵制”任务后,正在按照计划有序撤退。 影子將肖恩放在一张马车上。 肖恩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气。虽然是浑浊的,虽然带著血腥味,但这是自由的味道。 “送他去城外的安全屋。” 范墨吩咐道,“给他治伤,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是!” 马车迅速驶入夜色,消失在巷弄深处。 范墨坐在轮椅上,看著远处火光冲天的街道。 “閒儿那边,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他轻轻敲了敲轮椅。 “系统,结算任务。” 【叮!支线任务完成:营救肖恩。】 【评价:完美潜入,完美嫁祸。】 【奖励:威望值+5000,特殊道具:全息偽装面具x1。】 范墨笑了。 “沈重,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此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沈重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追!给我追!別让上杉虎跑了!” 他並不知道,他拼命想要守护的犯人,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了。 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牢房,和一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问责。 (第一百零二章 完) 第103章 沈重的回马枪 朱雀大街上的硝烟尚未散尽。 断裂的长枪、翻倒的马车,以及那满地还未凝固的鲜血,都在诉说著刚才那场激战的惨烈。 上杉虎骑在马上,浑身浴血,手中的鑌铁长枪还在滴著血珠。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著时间。 “差不多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说,只要拖住半个时辰即可。现在,时间已过。 “眾將士听令!” 上杉虎猛地一勒韁绳,那匹黑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撤!”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甚至没有放什么狠话。刚才还像疯狗一样死咬著沈重不放的北齐战神,突然调转马头,率领著剩下的亲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向著城门方向呼啸而去。 这种撤退太突然了。 突然到让与之对峙的锦衣卫都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追击。 沈重站在人群后方,髮髻有些凌乱,那一身大红蟒袍也被割破了几道口子,显得极为狼狈。他喘著粗气,看著上杉虎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不对……” 沈重眯起眼睛,心中的不安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上杉虎是什么人?那是个为了义父敢在金殿上骂娘的主儿!他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甚至不惜背上谋反的罪名在街头截杀,怎么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打了一半就跑了? 既没有抢到言冰云,也没有杀了他沈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图什么? 泄愤?示威? “不,上杉虎虽然鲁莽,但他不蠢。” 沈重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调虎离山! “詔狱!他的目標是詔狱!” 沈重猛地惊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比刚才被上杉虎长枪指著鼻子时还要难看。 “快!回防詔狱!快!” 沈重歇斯底里地吼道,甚至顾不得整理仪容,抢过身边一名手下的战马,翻身而上,也不管身后的言冰云和使团了,发疯一样朝著锦衣卫衙门狂奔而去。 …… 锦衣卫詔狱。 这里依旧戒备森严,外围的三千禁军虽然被调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依然將这里围得像个铁桶。 沈重策马衝到门口,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踉蹌著冲向大门。 “大人!”留守的千户迎了上来,“您怎么回来了?那边……” “肖恩呢?!肖恩还在不在?!” 沈重一把揪住千户的领子,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在……在啊!”千户被嚇懵了,“一直在地字一號牢房,没人进去过,也没人出来过!钥匙都在您身上,谁能……” “开门!快开门!” 沈重一把推开千户,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那把贴身收藏的钥匙(他並不知道范墨已经復刻了一把)。 一群人急匆匆地冲向地下一层。 越往下走,沈重的心越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虽然沿途的守卫都还在,虽然每一道关卡都完好无损,但他那种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终於,来到了那扇厚重的玄铁大门前。 门锁完好。 沈重深吸一口气,插进钥匙,转动。 “咔嚓。” 门开了。 沈重猛地推开门,举起手中的火把,向里面照去。 光线照亮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的。 那四根粗大的铁链空荡荡地悬在半空,原本锁在那里的那个老人,那个他这辈子的梦魘,那个北齐最大的秘密——肖恩,不见了! “啊——!!!” 沈重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悽厉的咆哮。 “人呢?!人去哪了?!” 他衝进牢房,疯了一样地四处乱摸,仿佛那个大活人能藏在稻草堆里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痕跡。 那是几道深达数寸的剑痕,凌厉、狂暴、透著一股子“顾前不顾后”的疯劲儿。 “四顾剑意?!” 沈重瞳孔一缩。 他又看到了地上遗落的一块黑色甲片。那是上杉虎亲兵特有的护甲碎片。 “上杉虎……勾结了四顾剑?” 沈重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怎么可能?东夷城和北齐虽然没有深仇大恨,但四顾剑那个疯子怎么会来帮上杉虎救人?而且是在完全没有惊动外围守卫的情况下? 等等! 没有惊动守卫…… 沈重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那块铺在牢房中央的厚重玄铁板,看起来完好无损,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沈重敏锐地发现,那灰尘的顏色,似乎比周围的新了一点点。 他猛地趴在地上,用刀柄敲了敲那块铁板。 “咚咚。” 声音发空! 沈重一把掀开那块偽装用的板子。 露出了下面那个黑黝黝的、边缘有著融化痕跡的大洞! 一股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道……” 沈重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杉虎在明,吸引我的兵力。有人在暗,挖通了地道,从下面把人偷走了!” “好算计!好手段!” “这绝不是上杉虎那个莽夫能想出来的!他也找不到这种能瞬间熔断玄铁的能工巧匠!” 沈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温润如玉、总是带著淡淡微笑的脸庞。 范墨! “范家……你们欺人太甚!” 沈重从地上爬起来,眼中的绝望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咱们就同归於尽! “来人!” 沈重衝出牢房,如同厉鬼般嘶吼道。 “封锁全城!九门紧闭!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调集所有锦衣卫,包围南庆使团別院!” “我要活剥了他们!” …… 上京城,洗尘院。 这座曾经被沈重用来软禁使团的豪华別院,此刻正处於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范閒刚刚从街头回来。 他身上的官服有些凌乱,头髮也散了,甚至袖口还沾著不知道谁的血跡(其实是他在混乱中故意蹭的鸡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倖存者。 他正坐在正厅里,喝著热茶压惊。 高达和王启年守在门口,神色紧张。 “大人,咱们这戏……是不是演过了?”王启年小声问道,“沈重那老小子要是发现肖恩丟了,肯定会发疯的。” “发疯才好。” 范閒放下茶杯,眼神冷静,“他不疯,怎么露出破绽?他不疯,怎么把自己送上绝路?” 就在这时。 “砰!” 洗尘院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数百名手持劲弩、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瞬间衝进了院子,將正厅团团围住。 沈重提著刀,披头散髮,双眼赤红,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大步衝进了正厅。 “范閒!你好大的胆子!” 沈重一进门,就將手中的刀狠狠地砍在范閒面前的桌案上。 “咔嚓!” 上好的紫檀木桌案被一刀两断,茶杯碎裂,茶水溅了范閒一身。 高达和王启年大惊,立刻拔刀护在范閒身前。 “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高达怒喝。 范閒却並没有动。 他只是掸了掸身上的水渍,缓缓抬起头,看著处於暴走边缘的沈重,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无辜、甚至带著几分愤怒的表情。 “沈大人,我也正想问你呢。” 范閒站起身,指著自己身上那件狼狈的官服。 “我好心好意配合你们交接人质,结果呢?在你们上京最繁华的大街上,我差点被上杉虎的骑兵给踩死!” “你们北齐的治安就是个笑话!你们的防卫就是摆设!” “我还没找你要说法,你倒提著刀衝进我的別院?” “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还是想引起两国开战?!” 范閒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竟然丝毫不输给发狂的沈重。这就是影帝的自我修养——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少跟我装蒜!” 沈重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指著范閒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上杉虎在前面吸引火力,你们的人在后面挖地道劫狱!” “肖恩呢?把他交出来!” “只要你把肖恩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沈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否则,今天这洗尘院里的人,一个都別想活!” “肖恩?” 范閒一脸的莫名其妙,“肖恩不是被你带走了吗?沈大人,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你还装!”沈重气得浑身发抖,“地牢里的地道我都看见了!除了你们范家那个残废大哥,谁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 “证据呢?” 范閒冷笑一声,伸出手。 “沈大人,抓贼拿赃。你说我们劫狱,证据在哪?有人看见了吗?有证物吗?” “而且,我大哥一直在这个院子里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门口那五百个锦衣卫是瞎子吗?如果他出去了,你们会不知道?” 这正是范墨布局的高明之处。 沈重语塞。 他確实没有证据。 他有的只是直觉,是推测。但在外交场合,直觉是杀不了人的。 “没有证据是吧?” 范閒上前一步,逼视著沈重。 “既然没有证据,沈大人带著兵马包围使团驻地,还对正使拔刀相向。这算什么?这也是太后的意思吗?” “你……”沈重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一个虚弱、冷漠的声音从侧厅传来。 “沈大人,想要人证吗?” 眾人回头。 只见言冰云在两名虎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冷得像冰,死死地盯著沈重。 这是范閒刚从沈重手里接回来的。 “言公子……”沈重看到言冰云,眼神稍微闪烁了一下。 “沈大人。” 言冰云靠在门框上,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 “今日在街头,上杉虎袭击车队的时候,我就在囚车里。” “我亲眼看到,范大人为了保护我,差点被流矢射中。” “我也亲眼看到,所有的南庆护卫都在拼死抵抗上杉虎的亲兵,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队伍。” “沈大人说我们劫狱?” 言冰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请问,我们是用分身术去的吗?” “还是说,沈大人自己看管不力,弄丟了犯人,想要找个替死鬼来背锅?” 言冰云的证词,是致命的一击。 作为北齐最想杀、却又不得不放的人,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受害者的控诉。 沈重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明知道是他们干的,却偏偏拿不出一点办法!这种憋屈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好……” 沈重怒极反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范閒,言冰云” “你们贏了这一局。” “但肖恩还在上京城!只要他在城里,他就跑不掉!” 沈重猛地收刀入鞘,转身对著手下吼道: “撤!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肖恩给我找出来!” “还有……” 沈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阴森森地看了范閒一眼。 “范大人,別高兴得太早。” “这里是北齐。路很滑,夜很黑。小心別把自己也给摔进去。” 说完,他带著满腔的怒火和几百名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 正厅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呼……” 范閒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了沈重的杀意。如果沈重真的发疯动手,哪怕有高达在,他们也凶多吉少。 “好险。”范閒擦了擦汗。 “不险。” 一直没有露面的范墨,此时推著轮椅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手里甚至还端著一盘没吃完的点心。 “沈重不敢动手的。” 范墨將点心递给言冰云,“吃点,补补身子。” 言冰云接过点心,看著范墨,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大少爷……您就算准了他不敢?” “他是个聪明人。” 范墨淡淡道,“聪明人都惜命。他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我们,而是弄丟了肖恩。如果不赶紧把人找回来,太后会先杀了他。” “所以,他现在没空理我们。” (第一百零三章 完) 第104章 出城与追杀 上京城的北门,平日里防守最为鬆懈,因为往北便是荒凉的冻土苔原。 但在今日,这里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虽然沈重下令封锁全城,严查每一个出入的行人,但上京毕竟太大,且因为上杉虎刚才在南城的闹事,大量的城防兵力被调往了那里。北门的守卫虽然森严,却並非铁板一块。 未时三刻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驶出了北门。 这支商队打著“红楼书局”的旗號,车上装载的都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领头的,正是那个已经被范墨收买的、极会来事的书局掌柜。 “官爷,辛苦了!” 掌柜的一脸堆笑,熟练地將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守门校尉的手里,“这是咱们范大老板特意吩咐的,给兄弟们买酒喝。车上都是些废弃的书稿和印刷废料,要运出城去销毁,味道不好闻,就不劳烦各位细查了。” 校尉掂了掂银子,又看了一眼那面写著“范”字的旗帜。 如今在上京城,谁不知道范家大少爷財大气粗?谁不知道范閒是诗仙?再加上太后和小皇帝都对《红楼梦》青睞有加,锦衣卫虽然凶,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財神爷。 “行了,快走吧!別挡著道!” 校尉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车队缓缓通过城门洞。 在队伍中间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范閒骑著马,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遮住了里面的劲装。他看似悠閒地看著风景,实则手心里全是汗。 在他身旁,海棠朵朵依旧是一身花布棉袄,骑著一匹名为“红枣”的小毛驴,嘴里还啃著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萝卜,一副出城踏青的模样。 “朵朵,你確定这萝卜好吃?”范閒没话找话,缓解紧张。 “脆,甜。”海棠朵朵言简意賅,“要不要来一口?” “不必了。” 范閒摇摇头,目光瞥向那辆正在通过城门的、装满“废料”的马车。 那辆车的底部,经过了范墨的特殊改装。 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夹层。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北齐大魔头肖恩,正像个死人一样蜷缩在那个夹层里,甚至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范墨还给他注射了一剂强效镇静剂。 “希望能混过去。”范閒在心里默念。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隆隆”的声响。 直到整支车队完全离开了城门的射程范围,范閒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出来了。” 他对海棠朵朵使了个眼色。 “別高兴得太早。”海棠朵朵咬了一口萝卜,含糊不清地说道,“沈重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咱们身上这股味儿,还没散呢。” …… 锦衣卫镇抚司。 沈重坐在大堂之上,面前跪著一排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头目。 “还没找到?” 沈重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上杉虎撤了,范墨在別院养病,范閒……范閒去哪了?” “回……回大人。” 一名千户战战兢兢地回答,“据探子回报,范閒范大人半个时辰前,跟著红楼书局的商队出城了。说是去……去城外查看印刷作坊的选址。” “出城?” 沈重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精光暴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在別院待著,不在鸿臚寺扯皮,偏偏跟著一个运送废料的商队出城?” “而且还是走的北门?” 一种强烈的直觉,瞬间击穿了沈重的脑海。 那是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就的嗅觉。 “废料……废料……” 沈重喃喃自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混帐!什么废料!那是肖恩!” “范閒这是在运人!” “他把肖恩藏在商队里了!” 周围的锦衣卫都愣住了:“大人,这……不可能吧?范閒是南庆正使,怎么可能亲自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而且那商队我们查过……” “你们懂个屁!” 沈重咆哮道,“范家那两兄弟,就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那个范墨能在我的臥房里偷东西,范閒就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运人!” “备马!集结所有人马!” 沈重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追!给我追!” “只要追上那支商队,不管有没有肖恩,都给我把人扣下!” “寧杀错,不放过!” …… 城外十里,野猪林。 这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积雪覆盖在树梢上,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商队的速度並不快。 因为路面结冰,加上货物沉重,马车走得很吃力。 范閒骑在马上,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怎么了?”海棠朵朵问,“心神不寧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范閒皱眉,“太顺利了。沈重那样的人,发现肖恩丟了,绝对会把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们这么大一支车队出城,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注意到了又如何?” 海棠朵朵扔掉萝卜头,拍了拍手,“这里已经是城外了。他就算追来,也没那么快。” 话音未落。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范閒和海棠朵朵同时变色。 这种震动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大队骑兵全速奔袭时,马蹄踏碎大地所发出的轰鸣声! “来了!” 范閒猛地勒住韁绳,大吼一声,“所有人!加速!全速前进!” 商队的伙计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大老板(范閒)的命令,立刻扬起鞭子,拼命抽打著挽马。 然而,拉货的马怎么跑得过战马?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听到隱约的喊杀声。 范閒回头看去。 只见在视野的尽头,漫天的雪尘扬起。一支数百人的锦衣卫骑兵队,正像一群飢饿的黑狼,疯狂地扑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人,一身大红蟒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沈重! 他竟然亲自带队追来了! “该死!这胖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范閒暗骂一声。 “范閒!把人留下!” 沈重的声音裹挟著真气,远远传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留你大爷!” 范閒回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海棠朵朵,“朵朵!帮忙!” “怎么帮?”海棠朵朵虽然是九品,但面对几百骑兵的衝锋,也觉得头皮发麻。 “挡住他们!只要一刻钟!” 范閒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口,“过了那个山口,地形狭窄,马跑不快,我们就有机会进山!” “好!” 海棠朵朵也不含糊。她从毛驴背上跳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那对短柄板斧便出现在了手中。 “那就陪这死胖子玩玩!”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 那种慵懒的村姑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宗师传人的无上威严。 她站在路中间,一人,双斧,面对著数百铁骑。 海棠朵朵低喝一声,周身的气机与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 …… “那是……海棠朵朵?” 疾驰而来的沈重,一眼就看到了挡在路中间的那个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北齐圣女,苦荷的徒弟。这可是个大麻烦。 “大人,怎么办?那是圣女……”手下的千户有些犹豫。 “圣女又如何?!” 沈重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她勾结外敌,劫持钦犯,这就是叛国!给我衝过去!谁敢挡路,格杀勿论!” “杀!” 锦衣卫们听到命令,不再犹豫,纷纷拔刀,催动战马,向著海棠朵朵冲了过去。 “来得好!” 海棠朵朵眼中精光一闪。 她没有硬抗骑兵的衝击力,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在第一匹战马即將撞上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一片雪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她在空中旋转,手中的板斧化作两道银色的光轮。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连人带马,被斩断了马腿,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雪地上滑行了数丈,撞倒了后面的同伴。 仅仅一招,就打乱了骑兵的衝锋阵型! “散开!围杀她!” 沈重怒吼一声,飞身下马。 他知道,普通的骑兵对付不了九品高手。必须由他这个八品巔峰的高手牵制,再配合人海战术,才能耗死海棠朵朵。 “圣女大人!你这是在找死!” 沈重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带起一片寒光,直取海棠朵朵的下盘。 “沈大人,火气別这么大嘛。” 海棠朵朵身形一扭,避开了这一刀,反手一斧劈向沈重的肩膀,“我这是在帮你。要是让肖恩跑了,你也活不了。不如就在这儿歇歇?” “放屁!” 沈重气得七窍生烟,刀法愈发狠辣,招招致命。 而在他们周围,数百名锦衣卫蜂拥而上,將海棠朵朵团团围住。 若是换做以前,海棠朵朵可能还会觉得吃力。 但自从听了范墨的“物理课”后,她对力量的运用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她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挥斧,必定有一名锦衣卫倒下。她甚至利用敌人的攻击来攻击敌人,將“共振”和“惯性”玩出了花。 一时间,几百人竟然奈何不了她一个人! …… 前方。 趁著海棠朵朵拖住沈重主力的机会,范閒带著那辆藏著肖恩的马车,拼命地往山口跑。 “快!再快点!” 范閒催促著车夫。 然而,沈重毕竟是老狐狸,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就在马车即將衝进山口的时候。 “嗖!嗖!嗖!” 两侧的山林里,突然射出了十几支冷箭! 那是沈重提前安排的斥候和弓弩手!他们早就绕道前方,埋伏在这里! “小心!” 范閒大吼一声,手中的【暗夜獠牙】挥舞,挡开了射向自己的箭矢。 但是,拉车的马却没那么幸运。 “噗!” 一支利箭射中了马的眼睛。 战马悲鸣一声,疯狂地挣扎起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轰隆!” 马车侧翻,狠狠地摔在雪地上,车厢四分五裂。 装著“废料”的箱子散落一地。 而那个最为隱蔽的夹层,也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破裂开来。 一个被捆成粽子、昏迷不醒的老人,从夹层里滚了出来,摔在了雪地里。 正是肖恩! “找到了!在那儿!” 埋伏在林子里的锦衣卫大喊一声,纷纷冲了出来,想要抢人。 “妈的!” 范閒骂了一句,飞身下马,冲向肖恩。 他必须在锦衣卫之前抢到肖恩,否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拦住他!” 五六名锦衣卫挡在范閒面前,刀光闪烁。 范閒眼中杀意暴涨。 “滚开!” 霸道真气爆发! 他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割喉两人,然后一脚踹飞一人,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更多的锦衣卫围了上来,而身后的沈重也摆脱了海棠朵朵的纠缠(毕竟人多),正带著大部队赶来。 “范閒!你完了!” 沈重看著侧翻的马车和地上的肖恩,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喜。 “人赃並获!我看你这次怎么抵赖!” “给我射!把他们射成刺蝟!” 沈重一挥手。 数十名弓弩手齐齐举起强弩,对准了范閒和地上的肖恩。 在这空旷的雪地上,没有任何掩体。 范閒看著那些闪烁著寒光的箭头,心中一片冰凉。 防弹衣只能挡住胸口,挡不住全身。而且肖恩还在昏迷中,根本没法躲。 这是绝境。 “哥……你的巴雷特呢?快开枪啊!” 范閒在心里怒吼。 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声。 难道大哥没跟来?还是距离太远,超出了射程? 就在沈重的手即將挥下,下令放箭的那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熟悉的、如同雷神咆哮般的枪响,终於在远处的山头上炸裂! 迟到了,但没缺席! “噗!” 站在沈重身边、正举著一面令旗的一名锦衣卫统领,脑袋瞬间像西瓜一样炸开! 鲜血溅了沈重一脸。 沈重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第二枪。 一名正瞄准范閒的弓弩手,胸口多了一个大洞,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 “砰!砰!砰!” 枪声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声枪响,都伴隨著一名锦衣卫的惨死。 那些躲在暗处的、站位靠前的、威胁最大的敌人,被一个个精准点名。 锦衣卫们乱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看不见敌人、却能一击必杀的武器。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在那边!山上!” 沈重指著远处的山头,但他不敢衝过去,反而缩到了马肚子后面。 趁著这阵混乱。 范閒一把抓起地上的肖恩,將他扛在肩上。 “朵朵!撤!” 范閒对著还在人群中廝杀的海棠朵朵大喊。 海棠朵朵也听到了枪声,心中大定。 “来了!” 她双斧一挥,逼退眾人,然后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来到了范閒身边。 “往哪跑?”海棠问。 “进山!” 范閒指著旁边的密林。 “那是死路!”海棠皱眉,“里面全是悬崖峭壁!” “死路也得走!总比在这儿当靶子强!” 范閒扛著肖恩,一头扎进了密林。 海棠朵朵无奈,只能跟上护断后。 看著范閒等人逃进山林,沈重从马肚子后面钻出来,气急败坏。 “追!给我追!” “他们带著个废人,跑不快!” “那个放冷箭的离得远,顾不上林子里!” “今天要是抓不到肖恩,你们都得死!” 锦衣卫们咬著牙,重新集结,向著密林深处追去。 …… 远处山顶。 范墨趴在雪地里,收起了发烫的巴雷特。 他看著那个黑黝黝的山林入口,眼神深邃。 “閒儿,路我已经帮你铺到这儿了。” “接下来,那个山洞里的秘密,只能你自己去听了。” “至於沈重……” 范墨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战豆豆那里拿来的令牌。 “你的死期,已经定了。” 通知上杉虎,让他动手吧 “上杉虎,动手。” “是!” 在沈重身后,一支早就埋伏好的骑兵,正从雪原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场雪地追杀,终究是一场……围猎。 (第一百零四章 完) 第105章 绝境山洞,最后的秘密(上) “呼……呼……” 范閒背著肖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 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虽然有霸道真气护体,但在经歷了刚才那场混战,又背著一个百来斤的大活人狂奔了数里地,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快撑不住了。 “放……放我下来……” 背上的肖恩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他的情况比范閒更糟。 就在刚才突围的一瞬间,沈重那个阴毒的小人,在乱军之中射出了一支袖箭。那支箭虽然只有寸许长,却淬了北齐皇室秘制的剧毒,精准地钉入了肖恩的后心。 此时,黑色的毒血已经浸透了肖恩的棉袍,顺著范閒的脊背流了下来,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闭嘴!老实待著!” 范閒咬著牙,没有停步,“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你要是死在半路上,我找谁去问秘密?” “嘿……嘿嘿……” 肖恩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小子……你果然……另有所图……” “废话!” 范閒骂了一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前方,是一处断崖。 断崖下方,隱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被藤蔓和积雪遮掩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里!” 范閒心中一喜。这是大哥在通讯器里给他的坐標,绝对的安全屋。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带著肖恩滑下了断崖,滚落到了洞口前。 “到了……” 范閒將肖恩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 “沙沙沙。” 身后的密林中,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密集如雨的脚步声。 那是踩碎积雪的声音。 沈重追上来了。 那个疯子,带著几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死士,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死死咬著不放。 “该死!” 范閒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拔出腰间的【暗夜獠牙】。 但他刚一动,一只冰冷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进去。”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范閒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昏暗的洞口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黑色的轮椅。 范墨坐在轮椅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仿佛在自家后花园赏雪般的从容。 “哥?!” 范閒惊喜交加,“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就到了。” 范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直视著前方那片正在晃动的树林。 “我算准了沈重会狗急跳墙,也算准了他会把你逼到这里。” 范墨的手伸向轮椅的一侧。 “咔噠。” 一声轻响。 那把造型狰狞、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巴雷特m82a1,被他稳稳地架在早已准备好的支架上。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风雪深处。 “閒儿,带他进去。” 范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肖恩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去听听那个关於神庙的故事。” “可是外面……”范閒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树林。 那里,隱约可见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雪中闪动,杀气逼人。 “外面有我。” 范墨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 “我说过。” “在这个射程之內,我是无敌的。” “去吧。” 范閒看著大哥那宽厚的背影(虽然坐著),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 “好!哥你小心!” 范閒不再废话,拖著奄奄一息的肖恩,钻进了山洞。 …… 山洞內。 这里乾燥、避风,显然是被人精心清理过的。地上铺著厚厚的乾草,角落里甚至还放著一盏早已备好火油的风灯和一些急救药品。 范閒点亮风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肖恩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毒气已经攻心。 肖恩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即將断裂的游丝。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范閒。 “咳咳……咳……” 肖恩剧烈地咳嗽著,咳出一滩黑血。 “別白费力气了。” 看著范閒要去拿急救包,肖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那是『阎王索』……沈重那小子的看家毒药……没救了……” 范閒的手僵在半空。 作为费介的徒弟,他自然看得出,肖恩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此时此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只能让他多活一刻钟。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范閒嘆了口气,坐在肖恩身边。 “遗言?” 肖恩惨笑一声,目光变得有些涣散。 “老夫纵横一生,杀人无数……临了临了,竟然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之下……真是报应……” 他转过头,看著范閒。 在昏黄的灯光下,范閒那张清秀的脸庞,与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子,渐渐重合。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让他恐惧又敬畏的女子——叶轻眉。 陈萍萍的计谋生效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肖恩看著这张脸,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终於崩塌。他坚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在北齐那个从未谋面的孙子。 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 “孩子……” 肖恩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摸范閒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弄脏了他。 “你……想知道神庙的事吗?” 范閒心中一震。 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点了点头:“想。” “好……好……” 肖恩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风雪天。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 肖恩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那是三十年前。先帝(北齐先帝)病重,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药,派我和苦荷……也就是现在的国师,带领一千精锐,向北进发。” “我们一路向北,越过荒原,越过冰川。” “越走越冷,越走越黑。” “那里没有白天,只有永恆的黑夜。天空中掛著绿色的光带(极光),像鬼魂一样飘荡。” 范閒静静地听著,脑海中浮现出极地的景象。 “一千人……都死了。” 肖恩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冻死的,饿死的,被雪怪吃掉的……最后,只剩下我和苦荷两个人。” “我们也没吃的了。” “为了活下去……” 肖恩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令人作呕的回忆。 “我们……吃了同伴的肉。” 范閒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大哥剧透过),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 “我们像野兽一样活著,只为了心中的那个执念——神庙。” “终於。” “在极夜的最深处,我们看到了它。” 肖恩的眼中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对神跡的膜拜。 “那不是庙宇。” “那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的、没有门窗的……盒子。” “它悬浮在半空中(其实是视觉误差),散发著淡淡的光芒。周围的风雪到了它面前,都会自动分开。” “那是神的居所。” 范閒屏住呼吸:“然后呢?你们进去了?” “没有。” 肖恩摇头。 “我们进不去。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我们挡在外面。” “我们跪在地上,磕头,祈祷,求神仙赐予长生药。”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 “门,开了。” 肖恩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从那个黑色的盒子里,走出来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范閒一愣。 “对,一个小姑娘。” 山洞外。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范墨趴在轮椅上,肩膀微微一震。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五百米外,一名试图偷偷摸上来的锦衣卫百户,胸口炸开了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飞出,钉在了树干上。 “第三个。” 范墨拉动枪栓,拋出一枚滚烫的弹壳。 弹壳落在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在他的视野里,树林中影影绰绰,全是人影。 沈重带著人,已经包围了这里。 “范墨!我知道你在那里!” 沈重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交出肖恩!交出范閒!否则,我把这座山给烧了!” “烧山?” 范墨轻笑一声,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倍率。 “沈大人,火气別这么大。” “小心……引火烧身。” 他扣动扳机。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沈重身旁的一棵大树。 大树轰然倒塌,正好砸在沈重的马前,嚇得那匹战马人立而起,差点把沈重掀翻。 “这是警告。” 范墨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再往前一步,下一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树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锦衣卫们看著那棵被拦腰打断的大树,一个个面如土色。这特么是什么暗器?雷公凿吗? 沈重狼狈地稳住身形,脸色铁青。 他知道范墨手里有那种恐怖的武器,但他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 “范墨!你这是在向北齐宣战!”沈重吼道。 “宣战?” 范墨笑了。 “不,沈大人。” “我这是在……拖延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五,四,三,二,一。” 话音刚落。 “杀——!!!” 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锦衣卫的后方响起。 大地颤抖,铁蹄如雷。 一支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锦衣卫的包围圈! 领头一人,手持长枪,满脸杀气。 上杉虎! 他来了。 带著他的復仇怒火,带著范墨给他的情报,杀回来了! “沈重老贼!拿命来!” 上杉虎一声暴喝,长枪如龙,直接挑飞了两名锦衣卫,直取沈重。 局势瞬间逆转。 范墨收起巴雷特,靠在轮椅上,看著下方的混战。 “好戏,收场了。” (第一百零五章 完) 第106章 绝境山洞,最后的秘密(下) 山洞外的枪声和喊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但在范閒的耳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个垂死老人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字眼。 风灯的火苗跳动著,將肖恩那张枯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厉鬼,又如同即將解脱的圣徒。 “叶轻眉……” 肖恩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狂热的迷离,“她不是凡人。她是仙女。” “她从神庙里走出来,带著那个黑箱子,还有那个总是蒙著眼睛的僕人……五竹。” 提到五竹,肖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瞎子……很可怕。我亲眼看见他,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却能一根铁钎插死极北之地的雪狼王。他不是人……他是神庙的守护兽,或者是……魔鬼。” 范閒静静地听著。他当然知道五竹叔不是魔鬼,是个机器人。但他没有打断肖恩,他在等待那个更关键的答案。 “后来呢?”范閒轻声问道,“你们离开了神庙,去了哪里?” “回了凡间。” 肖恩惨笑一声,“她太耀眼了。她一出现,就註定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们一路南下,来到了北魏(北齐前身)和南庆的交界处。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两个年轻人。” 肖恩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一个,是当时还在当诚王世子的……庆帝。” “另一个,是他的伴读,也是他的奶兄弟……范建。” “还有一个小太监……陈萍萍。” 范閒的心臟猛地收缩。 歷史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那一辈的风云人物,原来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的。 “叶轻眉选择了他们。” 肖恩嘆了口气,“她帮诚王杀了他的两个哥哥,帮他登上了皇位。她建立了內库,製造了琉璃、肥皂、香水……她把无数的金银堆进了庆国的国库,打造了举世无双的黑骑。” “她是庆国的功臣,是庆帝的恩人。” “可是……” 肖恩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功高震主啊。一个女人,掌握了足以顛覆天下的財富和力量,甚至还掌握著神庙的秘密。哪个皇帝能容得下她?” “所以,她必须死。”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虽然早就知道母亲是被害死的,但从肖恩口中听到这个逻辑,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愤怒。 “但是,她死之前,留下了一个孩子。” 肖恩突然死死地盯著范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股最后的神采。 “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 范閒指了指自己,声音乾涩,“你为什么这么確定?” “因为陈萍萍。” 肖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陈萍萍那个老阉狗,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把你藏在澹州,让范建认你做私生子,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嘿嘿……他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二十年前,我被陈萍萍抓回京都,关在鑑察院的地牢里。那时候,我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是,陈萍萍不让我死。” “他每天都来跟我聊天。他告诉我,我在北齐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娶了一个青楼女子,生下了一个孙子。” “他说,为了保护那个孙子,他把那个孩子送到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澹州。” 范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澹州! “他说,那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跟著奶奶长大。他很聪明,很调皮,甚至……还有点无耻。” 肖恩看著范閒,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给我看那个孩子的画像,给我讲那个孩子成长的趣事。他说,只要我把神庙的秘密说出来,他就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他在骗我。直到……我见到了你。” 肖恩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范閒的脸。 “你长得……太像你奶奶了(其实是像叶轻眉,肖恩產生了记忆错乱)。” “而且,你也来自澹州。你也姓范。” “你……就是我的孙子。” 轰——!!! 范閒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孙子? 我是肖恩的孙子?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这样,叶轻眉又算什么? 不!不对! 范閒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细节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重组。 如果我是肖恩的孙子,陈萍萍为什么要把我培养成鑑察院提司?为什么要让我接手內库?为什么要让五竹叔保护我? 陈萍萍恨肖恩入骨,怎么可能对仇人的孙子这么好? 除非…… 这是一个局。 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惊天动地的骗局! 陈萍萍编造了“肖恩孙子”的故事,就是为了让肖恩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血脉亲人,从而產生活下去的欲望,从而……把神庙的秘密吐露给这个“孙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陈萍萍选中的“演员”。 范閒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太狠了。 陈萍萍太狠了。 他利用了肖恩的亲情,利用了自己的身世,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等等……” 范閒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肖恩的孙子,那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范建? 不,范建对自己虽然好,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对故人的承诺。而且大哥范墨曾经说过:“你是叶轻眉的儿子,但你的父亲……不是范建。” 那么,谁有资格让叶轻眉生孩子? 谁有资格让五竹叔守护? 谁有资格让陈萍萍这个暗夜之王如此费尽心机地铺路? 谁有资格接手內库这个皇室的钱袋子? 答案只有一个。 唯一的那个。 “庆帝……” 范閒的嘴唇哆嗦著,无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世界观崩塌了。 他是皇帝的儿子。 他是皇子! 而且,是一个被皇帝默许、被陈萍萍设计、用来做诱饵的……私生子。 当年叶轻眉被杀,就在太平別院。那时候庆帝在哪?陈萍萍在哪?范建在哪? 他们都不在。 他们把叶轻眉一个人留在了京都,面对那些疯狂的权贵和太后。 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由皇帝默许、甚至策划的,针对自己女人的谋杀! “哈……哈哈……” 范閒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就是真相吗? 这就是大哥一直不肯直接告诉我,非要让我自己来查的真相吗? 太脏了。 这个世界,太脏了。 “孩子……你怎么了?” 肖恩看著突然发笑的范閒,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范閒止住笑,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即將死去的老人。 肖恩以为自己找到了孙子。 他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他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孙子”,只为了让“孙子”能活得更好。 这是一种多么深沉、多么绝望的爱啊。 可是,这也是假的。 是陈萍萍为了榨乾他最后一点价值,而编织的美梦。 范閒看著肖恩那双充满了希冀的浑浊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真相:“我不是你孙子,我是庆帝的儿子,是你的仇人之子。” 但他看著老人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看著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必呢? 让一个老人带著仇恨和绝望死去,真的有必要吗? 大哥说过:“仁慈是强者的特权。” 也许,这也是一种仁慈。 “爷爷……” 范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口,肖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著,两行浊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 “哎……哎!” 肖恩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 “好孩子……好孩子……” “爷爷没用……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有这个秘密……” “你要记住……神庙……不要去……” “那里……没有人情味……” “活著……好好活著……” 肖恩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找到了他的根。他把秘密传给了血脉。他贏了陈萍萍(自以为)。 他的手,紧紧抓著范閒的手,力气逐渐消失。 最后,彻底鬆开。 北齐的一代梟雄,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肖恩,就这样在一个破败的山洞里,握著一个假孙子的手,含笑而终。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 范閒跪在地上,看著肖恩那张带著笑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有。 愤怒?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对陈萍萍的敬重,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对他关怀备至的老跛子,原来是一个可以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冷血到令人髮指的怪物。 为了一个秘密,他可以布局二十年。 为了一个目的,他可以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包括范閒。 “这就是权谋吗?” 范閒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肖恩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世界吗?”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有些发冷。 这冷,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人心。 “嗒、嗒。” 脚步声响起。 范閒猛地回头。 只见洞口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范墨。 他收起了那把巴雷特,身上披著黑色的狐裘,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听完了?”范墨问道。 “听完了。” 范閒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感觉如何?” “想杀人。” 范閒抬起头,直视著范墨的眼睛,“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范墨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是庆帝的儿子,你也知道陈萍萍的局。”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听这个?”范閒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质问。 范墨嘆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 “因为有些痛,必须自己受过,才能刻骨铭心。” 范墨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范閒凌乱的衣领。 “閒儿,你以前太天真了。” “你以为只要有才华,只要有背景,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好。” “但你不知道,你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杀机。” “庆帝,长公主……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计你。” “如果你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如果不对他们保持绝对的警惕和……恨意。” “你活不下去。” 范墨的声音虽然冷,但手却是暖的。 “肖恩的死,是你成长的最后一课。” “现在,你明白了。” “在这个棋盘上,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你自己,和……家人。”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化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依恋。 是啊。 只有家人。 范建,若若,还有眼前这个一直护著他的大哥。 他们才是真实的。 “哥。” 范閒突然抱住了范墨,把头埋在范墨的肩膀上。 “我想回家。” “好。” 范墨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眼神温柔。 “我们回家。” “但在回家之前……” 范墨抬起头,看向洞外。 那里的风雪已经停了。 上杉虎提著染血的长枪,正站在雪地里,脚下踩著沈重的尸体。 “我们还有最后一点尾巴,要收一下。”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肖恩死了,但他留下的这份『遗產』,足够我们在北齐,换一个天大的筹码。” (第一百零六章 完) 第107章 沈重的末路 洞外的风雪,似乎比刚才更大了。 范閒搀扶著范墨的轮椅(其实是范墨自己操控悬浮模式,范閒只是搭把手),缓缓走出了那个埋葬了一代梟雄的山洞。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范閒是因为得知真相后的世界观重塑,而范墨,则是因为即便机关算尽,看到那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心中亦有几分沉重。 但现实並没有给他们太多感伤的时间。 “轰!轰!轰!” 山下的树林里,气劲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积雪被炸得漫天飞舞。 沈重带来的锦衣卫死士,正在与一支突然杀出的黑甲骑兵疯狂廝杀。 那是上杉虎的亲兵。 虽然人数上锦衣卫占优,但在这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乱战中,常年在边境舔血的边军显然更具杀伤力。 而战场的中心,则是两个八品以上高手的对决。 战场中央。 沈重披头散髮,身上的大红袍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但他手中的绣春刀依然快如闪电,每一刀都带著阴毒的寒气,直取要害。 而在他对面,上杉虎就像是一头真正的疯虎。 他没有骑马,手中的长枪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是断了),但他手里多了一把厚背砍刀。他完全放弃了防守,任由沈重的刀气在身上留下伤口,却死死咬住沈重不放,每一刀劈下都势大力沉,要在沈重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上杉虎!你疯了吗?!” 沈重一刀逼退上杉虎,气喘吁吁地吼道,“我是朝廷命官!是锦衣卫镇抚使!你敢杀我,就是谋反!” “谋反?” 上杉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狰狞一笑。 “沈重,你看看四周。” 沈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带来的锦衣卫正在节节败退。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外围的树梢上、岩石后,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十个身穿黑衣、戴著无面面具的身影。 那是“天网”的死士。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围著,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你完了。” 上杉虎吐出一口血沫,“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杀!!” 上杉虎再次扑了上去,状若癲狂。 …… 山洞口。 范閒看著下面的廝杀,眼神冷漠。 “哥,沈重还没死心。”范閒说道,“他还在试图突围。” “他当然不死心。”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系统道具),神色平淡。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沈大人。” “他以为只要逃回上京,就能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就能翻盘。” “可惜……” 范墨举起扩音器,声音通过內力加持,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大人,別费劲了。” 战场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 沈重猛地抬头,看向山坡上的范家兄弟。 “范墨!范閒!”沈重咬牙切齿,“把肖恩交出来!” “肖恩?” 范墨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 “沈大人,你还没有收到消息吗?” “什么消息?”沈重心中一沉。 “就在半个时辰前,太后已经下旨。” 范墨的声音如同宣判死刑的法官。 “因锦衣卫镇抚使沈重,看管不利,丟失朝廷重犯肖恩,且私自调动兵马,意图破坏两国邦交……” “太后震怒,已革去沈重一切职务,贬为庶民。” “並令上杉虎大將军,即刻捉拿沈重归案。若有反抗……” 范墨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沈重给劈懵了。 革职?庶民?捉拿? “不!这不可能!” 沈重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太后的人!太后离不开我!这是假的!是你编的!” 他不信。他为太后做了这么多脏事,太后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拋弃他? “信不信由你。” 范墨隨手扔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那是“天网”在宫里的內线(司理理配合)刚刚传出来的圣旨抄本,虽然是抄本,但那上面的印章做不了假。 捲轴落在雪地上,滚到了沈重脚边。 沈重颤抖著手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是真的。 那上面的措辞,那熟悉的太后口吻…… “为什么……为什么……” 沈重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做了一辈子的孤臣,做了一辈子的脏手套。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没想到,在太后眼里,他也不过是一颗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当他失去了肖恩这个筹码,当他在城门口丟了面子,当他的帐本被范墨拿捏……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哈哈哈哈!” 沈重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太后!好一个大齐皇室!” “既然你们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沈重猛地將圣旨撕得粉碎。 他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为了疯狂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活著逃出去,凭藉他手里掌握的那些秘密,他还有翻盘的机会!或者……他可以投奔南庆! “挡我者死!” 沈重突然爆发了。 他不再保留实力,体內的真气如燃烧般沸腾。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片光幕,硬生生逼退了上杉虎。 然后,他没有继续缠斗,而是转身就跑! 他的目標不是回京,而是侧面的密林深处! “拦住他!”上杉虎大吼,想要追击,但被几个拼死护主的锦衣卫死士缠住。 沈重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间,就已经衝出了包围圈,距离密林边缘只有不到百步。 “想跑?” 山坡上,范閒看著沈重的背影,手按在了腰间。 “別急。” 范墨按住了范閒的手。 他慢慢地抬起了那把黑色的巴雷特m82a1。 枪身冰冷,沉重。 范墨將眼睛贴在瞄准镜上,世界在他的视野里迅速拉近。 他看到了沈重在雪地里狂奔的背影。 看到了沈重脸上那种死里逃生的狰狞喜悦。 “沈大人。” 范墨轻声说道。 “我说过,做人留一线。但你……把线都剪断了。” “既然太后不要你了,那我就送你一程吧。” 【系统辅助瞄准:锁定。】 【风速修正:完成。】 【预判轨跡:完成。】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再次在这片雪原上炸裂。 这一枪,没有打头,也没有打心臟。 因为范墨答应过范閒,要把沈重留给他“道別”。 子弹划破空气,带著恐怖的动能,精准地击中了沈重正在发力狂奔的右腿膝盖! “噗嗤!” 血雾炸开。 12.7毫米的子弹,直接打断了沈重的整条小腿! 骨骼粉碎,肌肉撕裂。 “啊——!!!” 正在高速奔跑的沈重,只觉得右腿一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巨大的惯性让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地上滑行了十几米,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的腿!我的腿啊!” 沈重抱著断腿,在雪地里疯狂打滚,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那种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但他更恐惧的是那个枪声。 那个在牛栏街传说中出现的、如同天罚一般的声音! 沈重惊恐地看向山坡。 那里,范墨正缓缓放下枪口,还有一丝青烟在风中飘散。 全场死寂。 正在廝杀的锦衣卫和亲兵们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隔著这么远,一下子废了一个八品巔峰高手的腿? 这是什么武器?这是什么手段? “咕咚。” 上杉虎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幸好。 幸好那天在边境,自己选择了退兵。否则,这一枪要是打在自己身上…… 上杉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还愣著干什么?” 范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冷漠而威严。 “大將军,你的仇人就在那里。” “去吧。” “给他个痛快。” 上杉虎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哀嚎的沈重,眼中的杀意再次沸腾。 “沈重!” 上杉虎提著砍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锦衣卫们面面相覷,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拦。 圣旨已下,沈重已废。大势已去。 他们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沈重看著步步逼近的上杉虎,眼中的疯狂终於变成了绝望。 他拖著断腿,想要往后爬,但身后的雪地已经被他的血染红,湿滑无比。 “別……別杀我……” 沈重颤抖著求饶,“我有钱!我有秘密!我知道太后的秘密!我知道南庆长公主的秘密!別杀我!” 上杉虎走到了他面前。 並没有急著动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镇抚使,看著这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人。 “义父。” 上杉虎仰天长啸,声音悲愴。 “您看见了吗?害您的人,就在这儿!”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第一百零七章 完) 第108章 雪地里的遗言 寒风卷著雪花,无情地拍打在沈重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他的右腿膝盖已经被范墨那一枪彻底轰碎,只剩下一点皮肉连著,惨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隨即又被低温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但他没有再叫喊。 在极度的绝望之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让无数北齐官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镇抚使,反而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上杉虎那双充血的眼睛,看到了那把高高举起的屠刀。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慢著。” 范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伸出手,拦住了准备挥刀的上杉虎。 “大將军,稍等片刻。” 上杉虎握著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显然是在极力压抑著杀意。但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最终还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將刀锋停在了沈重的脖颈上方三寸处。 “別让他死得太痛快。”上杉虎咬牙切齿地说道。 范閒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视线与躺在地上的沈重齐平。 “沈大人。” 范閒看著这个昔日的对手,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刚才说,你想做个交易?” 沈重艰难地喘息著,嘴角溢出血沫。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范閒,又看了一眼站在范閒身后、被虎卫搀扶著的言冰云。 言冰云此时也看著他。那个被沈重折磨了数月的年轻暗探,此刻眼中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呵呵……交易……” 沈重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范閒,你贏了。范家……贏了。” “我沈重算计了一辈子,自以为是太后的忠犬,是这大齐的看门人。可到头来,却是被自己人给卖了。” 沈重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哀和讽刺。 “太后……她老人家老了。她只想守著那点权力,却看不清这天下的局势。” “陛下……陛下虽然年轻,却心思深沉,想要亲政,想要摆脱太后的控制。” “他们母子斗法,却拿我这个做臣子的当磨刀石,当牺牲品。” 沈重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淤血,眼神逐渐变得涣散,但隨即又强行聚焦。 “北齐……要完了。” “內耗严重,君臣离心。再加上你们范家兄弟这一搅和……呵呵,大齐的江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范閒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这是一个人临死前的真言,也是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绝望。 “这些国家大事,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范閒淡淡道,“沈大人,你的时间不多了。说说你的筹码。” “筹码……” 沈重挣扎著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断腿的伤口,疼得浑身抽搐。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死死地盯著范閒,眼神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是求生的光芒,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范閒,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虽然你手段狠,但你重情义。” 沈重喘息著说道,“我和你做个交易。” “我把长公主李云睿最大的秘密卖给你。作为交换……你要保我女儿一命。” “你女儿?”范閒眉头微皱。 他听说过,沈重有个独女,名唤婉儿,平日里被沈重保护得极好,从不让外人知晓。 “太后生性多疑,手段毒辣。” 沈重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恐惧,“我死了,太后为了斩草除根,为了掩盖锦衣卫的那些烂帐,一定会杀了我的全家。” “我沈重死不足惜,但我女儿……她是无辜的。” “只要你答应我,把她带去南庆,或者给她一条活路……我就把那个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復的秘密,告诉你。” 范閒沉默了片刻。 “好。” 范閒点了点头,郑重承诺。 “我答应你。只要你的情报有价值,我保你女儿不死。甚至,我可以让她在南庆安稳度过余生。” “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不用发誓。” 沈重惨笑著摇摇头,“我相信你。因为……你是叶轻眉的儿子。叶家的人,虽然疯,但说话算话。” 说完,沈重颤抖著手,伸向了自己的怀里。 上杉虎手中的刀紧了紧,以为他要掏暗器。 但沈重只是掏出了一块染血的丝帕。 那是他女儿给他绣的。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丝帕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绢布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拿著。” 沈重將绢布递给范閒,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范閒接过绢布,借著雪地的反光,快速扫视了一眼。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別的,正是长公主李云睿与北齐皇室(太后一系)多年来私通款曲、走私內库货物的详细帐目和渠道! 甚至,还包括了庆国几次边境战败,其实是长公主为了敛財和剷除异己,故意泄露军情给北齐的铁证! “这……” 范閒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知道长公主在走私,但没想到她竟然敢通敌卖国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贪污的问题了,这是叛国! 只要这份证据送到庆帝面前,或者公之於眾,长公主別说是回信阳养老了,她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就是……內库的真相。” 沈重看著范閒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们南庆的长公主,是个疯子。她为了钱,为了权,什么都敢卖。” “这些年,如果不是她源源不断地把內库的银子和铁器送来北齐,你以为我们大齐能撑到现在?” “呵呵……多讽刺啊。” “南庆的士兵在前线流血拼命,他们的皇室公主却在后面卖刀给敌人杀他们。” 范閒握著绢布的手指节发白,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太脏了。 这权力的游戏,简直脏得让人作呕。 范閒点了点头,將绢布郑重地收进怀里。 “沈大人,这笔交易,成了。” 范閒看著地上的沈重,语气复杂,“你放心,你女儿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多谢……” 沈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仰面躺在雪地上,看著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结束了……” “爭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不过是一捧黄土。” “上杉虎。” 沈重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旁边、忍得额头青筋暴起的上杉虎,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 “动手吧。” 沈重闭上了眼睛,嘴角带著一丝解脱的微笑。 “能死在北齐战神的手里,总比死在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手里强。” “替我……给你义父带个好。” “就说……沈重下来给他赔罪了。” 上杉虎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的权臣,眼中的恨意並没有消散,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这是一个狠人。 也是一个可怜人。 “好。” 上杉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 “沈重,你虽然是个奸臣,但也算是个梟雄。” “这一刀,为了义父。” “也为了……大齐。” “噗嗤!” 手起刀落。 那把厚重的砍刀,带著上杉虎全部的愤怒和力量,狠狠地刺穿了沈重的胸膛,將他整个人钉在了雪地上。 鲜血飞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原。 沈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隨后,彻底不动了。 一代权臣,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就这样毙命於荒野雪原之中。 没有葬礼,没有哀荣。 只有满地的鲜血,和呼啸的风声。 范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寒意。 这就是权谋的下场。 这就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失败者的结局。 “走吧。” 范閒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把他埋了吧。好歹……也是个人物。” 上杉虎拔出刀,在沈重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厚葬他。毕竟,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 远处,山坡上。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看著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红袍身影,轻轻嘆了口气。 “沈重啊沈重……” “你如果不那么贪,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可惜,你挡了路。” 范墨按动轮椅,转身向山下驶去。 “影子。” “在。” “通知『天网』上京分部,立刻去把沈重的女儿接出来。” 范墨的声音平静,“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说到做到。把她送到南庆,找个普通人家寄养,別让她知道这些烂事。” “是。”影子领命。 范墨看了一眼天空。 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天亮了。” 范墨伸了个懒腰。 “北齐的事,这就办完了。” “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南庆的方向。 “该回去,跟那位长公主……好好算算总帐了。” (第一百零八章 完) 第109章 上京城的告別 沈重的死,就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激起的涟漪在隨后的几天里,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北齐朝堂。 太后虽然震怒,但在上杉虎“平叛有功”的强势姿態下,在无数关於沈重“通敌卖国、私吞內库”的铁证面前,这位掌控北齐多年的老妇人不得不选择了弃车保帅。 沈家被抄,锦衣卫大清洗。 曾经只手遮天的沈重一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而那个原本被视为傀儡的小皇帝战豆豆,却在这场风波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趁机安插亲信,收回了锦衣卫的大部分权力。 上京城,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变了。 …… 三日后,红楼书局后院。 这里如今已经是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前厅里,无数贵妇人为了抢购《红楼梦》的新章节和限量版手办而挥金如土;而后院,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范墨坐在轮椅上,面前摆著一张刚刚绘製完成的北齐商业版图。 “尊主。”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沈家留下的那几条走私暗线,已经被我们的人全盘接手了。太后那边虽然有所察觉,但碍於舆论和证据,没敢动。” “她不敢动。” 范墨头也没回,淡淡道,“沈重贪的那些钱,有一半是流向太后宫里的。现在沈重死了,太后怕我把帐本公之於眾,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锦衣卫那边呢?” “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人。他对我们在上京的生意一路绿灯,甚至……”影子顿了顿,有些怪异地说道,“甚至还派了专人来保护书局,说是怕有宵小捣乱。” “那是保护费。” 范墨笑了笑,將一枚印章盖在地图上。 “看来,那位陛下已经迫不及待要来收帐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通报,没有侍卫,只有两个人影穿过月亮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便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他——或者说她,正是北齐皇帝,战豆豆。 跟在她身后的,自然是那个离不开的海棠朵朵。 “范先生,別来无恙。” 战豆豆走进院子,看著范墨,眼神复杂。 几天前,她还想杀了这个看穿她秘密的男人。但现在,看著沈重的下场,看著锦衣卫大权的回归,她对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草民见过陛下。” 范墨微微欠身,並没有行跪拜大礼。在这里,他们是盟友,是合伙人。 “你们聊,我去前面看看新出的话本。” 海棠朵朵很识趣,摆摆手就溜了,临走前还没忘顺走桌上的一盘点心。 院子里,只剩下范墨和战豆豆。 “沈重死了。” 战豆豆走到石桌旁坐下,看著范墨,“你做到了。” “是陛下做到了。” 范墨给他倒了一杯茶,“若没有陛下在朝堂上的配合,上杉虎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接管局面。”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战豆豆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紧紧地握著,“范墨,你是个魔鬼。” “哦?”范墨挑眉。 “你利用了所有人。”战豆豆盯著他的眼睛,“你利用了上杉虎的孝心,利用了沈重的贪婪,利用了朕的野心,甚至……利用了太后的恐惧。” “你把北齐的朝堂当成了棋盘,把我们都当成了棋子。” “结果呢?”范墨反问,“陛下输了吗?” 战豆豆沉默了。 她没输。 相反,她是最大的贏家。沈重一死,太后断了一臂,锦衣卫回归皇权,她离真正的亲政,只差一步之遥。 “朕没输,但朕怕。” 战豆豆嘆了口气,“朕怕有一天,你会把这手段用到朕的身上。” “放心。” 范墨笑了,笑得很温和,就像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哥哥。 “我对皇位没兴趣,对统治北齐也没兴趣。” “我只是个商人。”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战豆豆面前。 “这是红楼书局这几天的分红,还有接手沈重走私线后的第一笔收益。” 战豆豆扫了一眼那叠银票,瞳孔微微一缩。 这数目……足以养活一支万人的精锐军队! “这么多?”战豆豆惊讶道。 “这只是开始。” 范墨淡淡道,“陛下,想要对抗太后,想要真正掌握这个国家,光有权是不够的,还得有钱。有钱,才能养兵;有钱,才能收买人心。” “这些钱,有一半是你的军费。” “剩下的一半,我会投入到新的生意里。琉璃、香水、肥皂……我会把南庆最赚钱的东西都搬到北齐来。” “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范墨看著战豆豆,语气真诚。 “只要陛下不负我,我就是陛下最坚实的钱袋子。” 战豆豆看著眼前的银票,又看著范墨。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能如此自信。因为他掌握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利益。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猜忌和恐惧,都可以暂时放下。 “好。” 战豆豆收起银票,眼神变得坚定。 “朕答应你。只要朕在位一天,范家在北齐的生意,无人敢动。” “还有……” 战豆豆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不是普通的令牌,那是开启北齐皇宫秘库的钥匙。 “这是你想要的。” 战豆豆將令牌放在桌上,“关於神庙的档案,都在秘库里。虽然不多,但应该是这世上最全的了。你可以派人去抄录。” 范墨眼睛一亮。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之一。 “多谢陛下。” “不必谢。”战豆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算是……封口费。还有,朕希望你记得那个承诺。” “什么承诺?” “帮朕……解决子嗣的问题。”战豆豆的脸微微一红。 “当然。”范墨神秘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时机成熟,我会送陛下一场……造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次日清晨,城外长亭。 南庆使团整装待发。 这一次,没有了来时的如履薄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凯旋的豪迈。 范閒骑在马上,回头看著那座巍峨的上京城,心中感慨万千。 来的时候,他是被人追杀的棋子;走的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诗仙,是掌握了无数秘密的棋手。 “二少爷,都准备好了。” 王启年骑著马凑过来,一脸喜色,“这次咱们可是赚翻了!除了言冰云言大人,咱们还带回了沈重女儿(秘密护送)、庄墨韩的藏书、还有北齐公主(去南庆和亲)!” “这叫满载而归。”范閒笑道。 “范大人,一路顺风。” 送行的人群中,並没有太后和皇帝(身份不便),只有鸿臚寺的官员和……海棠朵朵。 海棠朵朵依旧挎著那个竹篮子,但这回篮子里装的不是萝卜,而是满满当当的北齐特產——山楂、松子、还有几坛好酒。 她走到范閒马前,把篮子递了上去。 “给你的。” 海棠朵朵说道,“別嫌弃,都是我自己摘的。” “多谢圣女。”范閒接过篮子,心中有些感动,“以后有机会,来南庆玩。我请你吃……真正的鸡腿。” “切,谁稀罕鸡腿。” 海棠朵朵撇撇嘴,目光却越过范閒,看向了那辆黑色马车。 车窗缓缓降下。 范墨坐在里面,对著海棠朵朵微微一笑。 “海棠姑娘,物理学得怎么样了?” 一听到“物理”两个字,海棠朵朵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走到车窗前,像个小学生一样趴在窗沿上。 “范先生!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那个『共振』!” 海棠朵朵兴奋地比划著名,“我发现,只要我调整呼吸的频率,甚至能让身边的雪花悬停在半空!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反重力?” “悟性不错。” 范墨讚许地点点头,“不过,那只是皮毛。真正的物理,是万物之理。”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海棠朵朵。 封面上写著几个大字——《初中物理·力学篇(手抄本)》。 “拿著。” 范墨说道,“这里面记载了一些更深奥的道理。比如……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比如……槓桿原理。” “你若是能把这就这本册子悟透了,大宗师的门槛,你就跨过去一半了。” 海棠朵朵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册子,那神情比接了圣旨还虔诚。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先生,你要走了吗?”海棠朵朵有些不舍。 “该走了。” 范墨看向南方,“家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著收拾呢。” “那……” 海棠朵朵握紧了册子,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等我把这本『秘籍』练成了,我就去南庆找你们!” “到时候,我要去江南,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什么『水往高处流』的虹吸现象!” “好。” 范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海棠朵朵的头(像摸徒弟一样)。 “我在江南等你。” “到时候,请你喝最新款的……雪碧。” “一言为定!” …… “出发——!” 隨著范閒一声令下,使团的车轮再次转动。 言冰云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让他受尽折磨、却又潜伏了四年的城市。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心底却多了一份名为“归乡”的温热。 司理理则坐在另一辆车里,手里握著弟弟的画像,目光坚定。她知道,她在北齐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范閒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而范墨坐在那辆移动城堡里,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看著系统地图上,那个逐渐远离的“上京”標记,又看了看前方南庆疆域內,那几个正在闪烁的红色警告点。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巴雷特,开始细心地擦拭。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只留下海棠朵朵站在原地,抱著那本《初中物理》,望著南方,久久没有离去。 (第一百零九章 完) 第110章 归途,言冰云的冷漠 北齐的国境线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使团的车队並没有因为任务完成而显得轻鬆,反而因为归途的漫长和即將面对的京都局势,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肃穆。 深秋的寒风卷著枯叶,拍打在沉阴木马车的车窗上。 车厢內,温暖如春。 范墨靠在软塌上,手里拿著一卷从庄墨韩那里得来的孤本古籍,神色悠閒。范閒则坐在他对面,手里削著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长串,垂落下来。 而在两人中间,坐著一个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言冰云。 他身上的伤虽然经过了救治,不再危及生命,但那层层叠叠的绷带依然让他看起来像个重病號。然而,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身体里插著一把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审视,以及……压抑的怒火。 “吃苹果吗?” 范閒削好了苹果,递了过去,“这可是北齐特產,脆得很。” 言冰云没有接。 他冷冷地看著范閒,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 “范大人,我们已经离开北齐国境了。” “是啊,回家了。”范閒咬了一口苹果,“你不高兴?” “我高兴不起来。”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言冰云的目光从范閒身上移开,落在了范墨身上,然后又转回来,死死盯著范閒。 “这一路,我一直在观察,在思考。” “关於这次出使,关於肖恩,关於你和沈重达成的那些……私下交易。” 范閒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知道,这块“冰坨子”终於要爆发了。 “你想说什么?”范閒问。 “我想问,肖恩在哪?” 言冰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肖恩和司理理是交换我的筹码。司理理也就罢了,她本就是北齐人。但肖恩是鑑察院关押了二十年的重犯!他是陈院长最想得到的活口!你把他弄丟了?” “他死了。” 范閒淡淡道,“死在了沈重的追杀里,死在了乱军之中。尸体你也看到了,上杉虎埋的。” “死因呢?”言冰云逼问,“他是怎么逃出锦衣卫大牢的?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城外?又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范閒有些不耐烦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沈重想杀他灭口,上杉虎想救他,我也想从他嘴里套出秘密。几方混战,死个人很正常。” “正常?” 言冰云冷笑一声。 “范大人,我是四处的人,我是搞情报的。你別把我当傻子。” “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言冰云虽然身体虚弱,但气势却咄咄逼人。 “还有,你和沈重达成的协议。你用那本所谓的『帐册』威胁他,换取了我的自由,也换取了范家在北齐的商业特权。” “你这是在用国家的利益,谋取私利!” “你这是背叛!背叛了鑑察院,背叛了陛下!” 范閒听得火起。 他为了救这小子,又是闯大牢,又是跟沈重玩命,结果这小子不仅不感激,反而一上来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言冰云,你搞清楚状况。” 范閒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扔,“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沈重的地牢里受刑呢!你的手指头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我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命是小事,国事是大!” 言冰云毫不退让,眼神坚定得令人髮指,“为了大庆,我言冰云隨时可以死。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利用鑑察院的资源,去和敌国做交易!” “你放走了肖恩(虽然死了),导致神庙的秘密可能泄露;你和北齐皇帝、海棠朵朵私交甚密,甚至还在北齐开了书局敛財。” “范閒,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鑑察院的底线。” “回到京都,我会如实向院长匯报。” “你……”范閒气结。 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简直就是个被洗脑的机器! “匯报?你想匯报什么?” 一直沉默看书的范墨,突然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內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滯。 言冰云转头看向范墨。 对於这位范家大少爷,他心中始终存著深深的忌惮。虽然范墨这一路表现得像个富家翁,但言冰云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范閒更危险。 “大少爷。”言冰云微微欠身,“这是公事。范閒是提司,我有权监督。” “公事?” 范墨合上书,將书卷轻轻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小言公子,你所谓的公事,所谓的原则,所谓的为了大庆……” “真的就是真理吗?” “自然是!”言冰云挺直腰杆,“一切为了大庆!这是鑑察院的立院之本!” “呵呵。” 范墨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讽刺。 “一切为了大庆……这句话,是陈萍萍教你的吧?” “也是你父亲言若海教你的。” “他们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完美的密探,一个捨生忘死的战士。他们告诉你,只要是为了国家,个人的牺牲是光荣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但是……”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你,还有肖恩,甚至包括范閒,都只是棋子?” “你什么意思?”言冰云皱眉。 “你不满范閒放走肖恩,觉得这是背叛。” 范墨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一份密封的卷宗,隨手扔到了言冰云的怀里。 “打开看看。” 言冰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卷宗,拆开了封火。 里面只有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些情报分析和时间线梳理。 “这是……” 言冰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份关於“肖恩孙子”的绝密情报分析。 “陈萍萍抓了肖恩二十年,一直审不出神庙的秘密。” 范墨的声音在车厢內迴荡,冷酷而理智。 “为了撬开他的嘴,陈萍萍布了一个局。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局。” “他让肖恩相信,他在北齐还有一个孙子,那个孙子还活著,而且生活得很惨。” “他利用了肖恩心中仅存的亲情,利用了一个老人对血脉的渴望。” “而这次出使北齐,押送肖恩……” 范墨指了指范閒。 “陈萍萍故意让范閒去接触肖恩,故意让肖恩看到范閒的长相,故意引导肖恩……把范閒当成他的孙子。” “什么?!” 言冰云惊呼出声。 范閒虽然知道真相,但没想到大哥连这个都查得这么清楚。而言冰云则是完全被这个惊天的骗局给震住了。 “这……这不可能……”言冰云喃喃自语,“院长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卑鄙?这么无耻?” 范墨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敬仰的鑑察院,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手段。” “为了一个秘密,陈萍萍可以玩弄人心,可以把一个老人的希望当成筹码,甚至可以把范閒,当成诱饵。” “小言公子,你觉得,这也是『为了大庆』吗?” 言冰云的手在颤抖。 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那坚定的信仰上。 他一直以为,鑑察院是黑暗中的守望者,是为了正义而行使必要之恶。 但他没想到,这恶,竟然可以如此没有底线,如此玩弄人性。 “再看看你。” 范墨没有停下,继续输出。 “你在北齐潜伏四年,甚至不惜自毁容貌,去结交沈重的妹妹(原著剧情,这里微调为打入上层圈子),为了大庆的情报网呕心沥血。” “结果呢?” “长公主一句话,就把你卖了。” “把你当成了一个废弃的棋子,扔给了沈重去折磨。” “而庆帝……” 范墨的眼神变得冰冷。 “庆帝明知道是长公主出卖了你,但他为了朝局平衡,为了所谓的『皇家顏面』,只是把长公主赶出了京都,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甚至,他利用你的被捕,作为开启北齐战事的藉口,作为磨礪范閒的磨刀石。” “你的痛苦,你的牺牲,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一个数字,一个筹码。” “你所谓的忠诚,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愚蠢。” “够了!” 言冰云猛地合上卷宗,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一般。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一直坚持的信念,被范墨无情地撕碎,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如果是別人说这些话,他早就拔剑杀人了。 但这是范墨。 是那个拥有通天手段、救了他性命、甚至掌握著无数绝密的男人。 而且,那份卷宗里的证据,逻辑严密,根本无法反驳。 “为什么……” 言冰云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范墨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聪明人,不该活得像个瞎子。” “小言,我不是让你背叛大庆,也不是让你背叛鑑察院。” “我只是希望,你能学会用脑子看世界,而不是只用眼睛,更不是只用那所谓的『原则』。”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忠诚是好事。但盲目的忠诚,就是助紂为虐。” “你想守护大庆,这没错。但你要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大庆的毒瘤,谁才是真正值得你守护的人。” “是那个把你当棋子的皇帝?是那个玩弄人心的陈萍萍?还是……” 范墨指了指身边的范閒。 “还是这个为了救你,不惜千里奔袭、以身犯险,甚至被你指著鼻子骂也不生气的……傻小子?” 言冰云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范閒。 范閒正尷尬地摸著鼻子,一脸无辜。 “咳咳……哥,你夸我就夸我,別带『傻』字行不行?” 言冰云看著范閒,脑海中浮现出这段时间的种种。 范閒为了救他,在沈重面前据理力爭;范閒为了让他少受罪,给他最好的伤药;范閒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甚至忍受了他的冷嘲热讽。 而他,刚才还在指责范閒背叛。 一种深深的羞愧感,涌上言冰云的心头。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车厢內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良久。 言冰云重新抬起头。 虽然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坚硬,似乎消融了一些。 他將卷宗还给范墨。 “受教了。” 言冰云的声音低沉,“范大少爷的话,我会记住。” “关於肖恩的事,还有你们在北齐的所作所为……” 言冰云顿了顿,看了一眼范閒。 “我会如实向院长匯报。” 范閒心中一紧。这小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但是……” 言冰云话锋一转。 “报告里会写:肖恩死於上杉虎与沈重的乱战,尸骨无存。范提司在北齐的一切行动,皆是为了营救下官及维护大庆国威,並无不妥。” “至於书局的生意……” 言冰云看了一眼范墨。 “那是范家的私事,与鑑察院无关。我什么都没看见。” 范閒瞪大了眼睛,惊喜道:“老言!你开窍了?!” “我只是……不想当个瞎子。” 言冰云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而且,欠你们的命,总得还。” 范墨看著言冰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 “小言公子,欢迎回到……真实的世界。” 这颗鑑察院未来的新星,终於被他在思想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只要有了这道缝隙,未来的言冰云,就不再是陈萍萍手中的提线木偶,而是……范家兄弟最坚实的盟友。 “閒儿,给他倒杯水。” 范墨吩咐道。 “好嘞!”范閒屁顛屁顛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言冰云接过水,虽然没有说谢谢,但喝水的动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车队继续向南驶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在这一刻,这辆马车里的三个人,终於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第一百一十章 完) 第111章 二皇子的礼物 南庆与北齐的交界处,落霞关。 这里地势险要,两山夹峙,中间一条蜿蜒的官道如同一线天开,是通往京都的必经咽喉。此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山巔,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北风呼啸著穿过峡谷,捲起枯黄的落叶和地上的沙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南庆使团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这片充满肃杀之气的峡谷。 经歷了北齐上京城的风云变幻,经歷了千里追凶的疲惫,使团上下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风霜与渴望。那是对家的渴望,对京都安稳生活的嚮往。 范閒骑在那匹同样显得有些疲惫的战马之上,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领口竖起,遮挡著风沙。他的目光虽然看著前方,但思绪却早已飞回了京都。 他在想婉儿的病有没有好转,想若若是不是还在替他抄书,想范思辙那个財迷有没有把书局经营好,想费介那个老毒物是不是又去哪里挖坟了…… “吁——” 突然,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急促的勒马声。 高达手中的长刀瞬间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身后的数十名虎卫反应极快,迅速散开,结成圆阵,將中间那辆沉阴木马车和关押著司理理的囚车死死护住。 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范閒眼神一凝,驱马来到前方。 只见在峡谷的出口处,那原本空旷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人。 足足三百人。 他们没有穿庆国正规军的鎧甲,而是清一色的青衣劲装,头上裹著青色的头巾,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麻木的眼睛。他们手中並没有拿著长枪大戟,而是清一色的军用强弩,此刻已经全部上弦,泛著幽蓝光泽的箭头,死死锁定了使团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支死士军队。 一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专门为了截杀而存在的私兵。 而在这些死士的最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凸起的青石。 青石之上,站著一个青年。 他身形修长,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怀中抱著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狂风吹乱了他的长髮和衣摆,但他却像是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漠得就像是这峡谷中的石头。 京都快剑,谢必安。 二皇子李承泽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谢必安?” 范閒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跳下马,將韁绳扔给一旁的王启年,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怎么?二殿下这是觉得我出使辛苦,特意派你带这么多人来迎接我?”范閒的声音在峡谷中迴荡,带著一丝嘲讽,“但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三百张强弩,这可是要造反的配置啊。” 谢必安居高临下地看著范閒。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执行命令的绝对冷酷。 “范大人,別来无恙。” 谢必安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殿下托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他说,范大人离京数月,劳苦功高,特意让我带几样东西给范大人,以解思乡之苦。” “送东西?” 范閒冷笑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之上,“二殿下太客气了。什么东西?葡萄吗?可惜我不爱吃酸的。” “不是葡萄。” 谢必安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青衣死士从他身后走出,手中捧著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著一块鲜红的绸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那鲜红的顏色,在这灰暗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滩刚刚泼洒出来的鲜血。 “呈上来。”谢必安淡淡道。 那两名死士捧著托盘,走到了范閒面前五步处。 “唰!” 谢必安手中的长剑並未出鞘,只是剑气一吐,那块红布便被掀飞,露出了托盘上的真容。 范閒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然而,只一眼。 仅仅是一眼,范閒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紧接著又疯狂地沸腾起来! 托盘上,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奇珍异宝。 只有三样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小物件。 第一样,是一串糖葫芦。 那糖葫芦显然放了有些时间了,糖衣已经融化,红色的糖稀流淌在盘子里,黏糊糊的,像是一滩血。但在最顶端的那颗山楂上,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牙印。 范閒认得这个牙印。 那是滕子京儿子的牙印! 在出发前,滕子京曾满脸幸福地抱著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给范閒看,那孩子手里就抓著这么一串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喊著“少爷好”。那是滕子京用命换回来的家,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软肋! 第二样,是一只羊肠手套。 那手套有些陈旧,是用极其特殊的羊肠线缝製的,上面还沾染著些许洗不掉的药渍,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范閒太熟悉了。 那是他老师费介身上的味道! 费介临行前,曾把这双跟隨了他多年的防毒手套塞给范閒,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但范閒后来偷偷塞回了费介的行囊里,因为他觉得老师年纪大了,更需要保护。 第三样,是一张残破的帐页。 纸张有些皱,上面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元宝符號,还有一行用毛笔写得极其难看、却透著一股子贪財劲儿的字跡: “今日进帐三千两!发財了!给大哥留七成,二哥一成半,我一成半……嘿嘿嘿。” 那是范思辙的字! 是那天在书房里,范思辙在得知红楼书局计划后,激动得手舞足蹈时写下的“分红计划”! “轰——!” 范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三样东西,代表了他在京都最在乎的三个人,也是他最柔软的软肋! 滕子京的儿子。 师父费介。 弟弟范思辙。 他们……都在二皇子手里?! “你……” 范閒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度压抑的暴怒。他的双眼迅速充血,变得通红一片,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谢必安……” 范閒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就浓重一分,“你想死吗?” 面对范閒滔天的杀意,谢必安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范大人,稍安勿躁。” 谢必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隨手一甩。 信封带著內劲,旋转著飞向范閒。 “这是殿下的亲笔信。大人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我。” 范閒一把抓住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既然对方拿出了这些东西,就说明人质已经在二皇子手里了。现在衝动,只会害了他们。 “撕拉!” 信封被撕开。 范閒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跡,透著一股子放荡不羈的狂草风格,正是二皇子李承泽的亲笔。 “范閒吾友,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到了落霞关。北齐一行,精彩纷呈,本王在京都亦有耳闻。诗仙之名,响彻天下,本王甚慰。” “不过,明人不说暗话。” “牛栏街一案,你一直在查。其实不必查了,本王告诉你——是我做的。” 范閒的手猛地一紧,信纸被捏皱。 虽然早就猜到了,或者说被大哥“剧透”了,但看到二皇子如此坦然地承认,甚至带著一种炫耀和戏謔的语气,范閒心中的怒火依然难以遏制。 “我想杀你,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內库是我的,皇位也是我的。任何阻碍我的人,都要死。” “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在北齐的表现,证明了你的价值。你不仅是个文人,还是个能臣,是个狠人。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投靠我。” “只要你点头,滕子京的儿子会平安长大,费介会安享晚年,范思辙会成为皇商,依然赚他的钱。而你,將成为我麾下第一谋士,未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然,为了表示诚意,你需要做一件事。” “杀了肖恩。把神庙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或者……只告诉我一个人。” “如果你拒绝……” 信的最后,笔锋变得锋利如刀,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那你回到京都的时候,看到的將不是欢迎的队伍,而是三具尸体。” “或许更多。” “范閒,別逼我。” “——李承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无耻……” “卑鄙……” “没有底线……” 他原本以为二皇子只是个有些野心、有些手段的皇子。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觉得这个不穿鞋、爱吃葡萄的傢伙有点意思。 但他没想到,李承泽竟然能下作到这种地步! 拿孩子、拿老人、拿家人来威胁! 这触碰了范閒的逆鳞。 绝对的逆鳞! “怎么?范大人考虑得如何?” 谢必安冷冷地看著范閒,“殿下说了,他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若是没有满意的答覆……” 谢必安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那我就只能送范大人上路了。至於京都那边……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去。到时候,令弟、令师、还有那个孩子,怕是就要先走一步了。” “你敢!” 范閒暴喝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身形如电,直衝谢必安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 第112章 底线与逆鳞 峡谷內,杀气沸腾。 范閒的身影快若闪电,霸道真气在他体內疯狂运转,每一步踏出,地面的青石板都碎裂开来。 “杀!” 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不再顾忌周围那数百张强弩,也不再顾忌谢必安八品巔峰的实力。 他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了眼前这个送信的走狗,然后杀回京都,把二皇子的脑袋拧下来! “不知死活。” 谢必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並没有动,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咔咔咔!” 周围的青衣死士齐齐举起强弩,冰冷的箭头锁定了衝过来的范閒。 “预备——” 只需一声令下,范閒就会被射成刺蝟。 “慢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冷漠的声音,突然从范閒的身后响起。 紧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范閒,挡在了他和谢必安之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言冰云。 这位一直沉默寡言、伤势未愈的小言公子,此刻却挺直了脊樑,站在了风口浪尖。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鑑察院制式的长剑。 范閒不得不停下脚步,惊愕地看著言冰云的背影:“老言,你干什么?让开!” 言冰云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开。 谢必安看著言冰云,笑了。 “言大人?你终於想通了?” 谢必安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晃了晃,“二殿下给你的信,你应该也看了。殿下很欣赏你,说你是鑑察院年轻一代中最有大局观的人。” “只要你杀了范閒,鑑察院院长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为了大庆的稳定,为了朝局的平衡,范閒这个不可控的变数,必须死。” 这是二皇子的离间计。 也是最后的绝杀。 在二皇子的剧本里,言冰云是一个为了“大庆”可以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人性的工具。在二皇子编织的逻辑网中,范閒身世复杂,行事乖张,掌握內库和鑑察院大权后必將引起朝局动盪。杀了范閒,大庆就能稳固。 所以,谢必安很自信。 他相信言冰云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范閒握著匕首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复杂地看著言冰云。 他想起了这一路上的爭吵,想起了言冰云那顽固不化的“忠诚”,也想起了大哥对他说的那些话。 难道……这傢伙真的要反水? “为了大庆?” 言冰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冷,比北齐的风雪还要冷。 “谢必安,你回去告诉二殿下。” 言冰云缓缓拔剑出鞘,剑尖指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言冰云,確实是为了大庆而活。” “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死灰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范墨点燃的、名为“独立思考”的火种。 “但是,把国家利益出卖给敌国(指长公主出卖他给北齐),用无辜妇孺做人质,在边境截杀自家使团……” “这种人,不配谈『大庆』二字!” 轰! 谢必安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视为“愚忠”的言冰云,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想清楚了?”谢必安厉声道,“跟范閒站在一起,就是跟二殿下作对,就是死路一条!” “死路?” 言冰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范閒,以及远处那辆黑色马车。 “这一路走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只有活著,才能守护大庆。而跟著他们……” 言冰云手中的剑猛地抬起,剑锋直指谢必安。 “才有活路!” “范閒,动手吧。我替你挡住左边的箭。” 范閒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感动涌上心头。 这个冰块,终於化了!大哥的教育果然有效! “好兄弟!” 范閒大笑一声,身上的杀意更盛,“那右边的箭交给我!中间那个拿剑装逼的,咱们一起剁了他!” “冥顽不灵!” 谢必安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你们找死,那就都留在这里吧!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起。 数百支利箭,如同一张黑色的死亡之网,铺天盖地地朝著三人罩了下来。 这是一场绝杀。 哪怕有范閒和言冰云联手,哪怕有高达在后面支援,在这样密集的箭雨和狭窄的地形下,生还的机率也微乎其微。 范閒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他甚至准备拿出那把没子弹的枪当暗器扔出去,或者扔出烟雾弹製造混乱。 然而。 就在箭雨即將落下的瞬间。 “定。” 一个温润如玉、却又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漫天的箭啸声,清晰地响彻在峡谷之中。 並没有什么法术让箭矢停在空中。 但是,那个声音出现的一剎那,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一辆漆黑的轮椅,在滕子京的推动下,缓缓从马车后驶出,来到了范閒和言冰云的身前。 范墨。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甚至没有撑伞。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小盒子。 但他身上的气场,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瞬间镇住了全场。 那些射来的箭矢,在靠近他身前三丈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扭曲的空气墙,纷纷力竭坠地,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系统技能:绝对领域(小范围物理偏转)】 “哥?”范閒惊讶地看著那些落地的箭矢。 “別急著拼命。” 范墨淡淡道,“打打杀杀的,有辱斯文。而且……你也冲不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青石上、一脸惊愕的谢必安。 “谢必安。” 范墨举起手中的那个黑色小盒子——【全频段战术通讯器】。 “你刚才说,二殿下抓了我的家人,是吗?” 谢必安看著那个奇怪的盒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他还是强撑著冷笑:“范大少爷,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求饶?” 范墨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謔和残忍。 “李承泽以为他抓住了我的软肋?” 范墨的手指摩挲著通讯器上的按钮。 “其实……” “是他自己,把脖子伸到了我的刀下。” “滋——” 范墨按下了通话键。 “影子,匯报情况。” “让谢统领听听,什么叫……惊喜。”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 第113章 天网的雷霆反击 “滋滋……” 一阵电流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范墨手中那个小盒子里传了出来,清晰无比,就像是那个人就站在旁边一样。 “回尊主。” “按照您的部署。” “京都城外,二皇子的一號(北大营)、二號(西大营)、三號(南大营)私兵驻地,已於今晨寅时同时『走水』。” “粮草全毁,水源被投毒,战马受惊四散,死伤过半。目前三处大营已经陷入瘫痪,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什么?!” 谢必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剑差点拿不稳。 私兵大营!那是二皇子夺嫡的最大底牌,位置极其隱秘,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全毁了?!而且是三处同时?! 但这只是开始。 影子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二皇子府邸內,號称『四大谋士』的几位先生,已於昨夜离奇失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场留下了『天网』的鬼面標记。人已经控制起来了,隨时可以处理。” “还有……” “半个时辰前,我们在淑贵妃(二皇子生母)的寢宫门外,放了一束花。” “那是一束……白菊花。” “我们没动娘娘。但如果尊主下令,下次放在那里的,就不是花了,而是……毒。”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威胁皇妃!渗透皇宫!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这是何等恐怖的势力? 谢必安的手在剧烈颤抖,冷汗顺著额头流下,滴入眼睛,刺痛无比。 他看著范墨,就像看著一个魔鬼。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竟然在千里之外,把二皇子的老巢给端了!甚至把刀架在了淑贵妃的脖子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必安喃喃自语,“你在虚张声势!这绝对不可能!” “是吗?” 范墨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算算时间,信鸽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咕咕——!” 一声嘹亮而急促的鸽哨声,划破了峡谷上空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如同一道惊慌失措的闪电,从京都方向飞来。它飞得极快,似乎是在逃命一般,一头栽在谢必安的脚边。 那是二皇子府专用的急信,绑著最紧急的红色信筒。 谢必安颤抖著解下信筒,展开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就软了。 信纸上的字跡潦草,墨跡晕染,透著浓浓的惊恐与慌乱: 【必安!撤!速撤!】 【大营被烧!谋士失踪!母妃宫外惊现白菊花!】 【范家有妖!不可力敌!把礼物收回来!道歉!一定要道歉!】 【若范家人少一根汗毛,本王命休矣!母妃命休矣!】 信纸从谢必安手中滑落,飘荡著落在尘土里。 他输了。 二皇子输了。 在这场博弈中,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手里握著人质的筹码。却没想到,范墨才是那个站在云端、俯瞰一切的死神。 范墨早就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只是为了看看他们敢不敢动而已。 “怎么样?” 范墨看著面如死灰的谢必安,语气依旧温和。 “这份回礼,二殿下还满意吗?” “如果你现在撤兵,我的强弩手(此时埋伏在两侧山顶的天网死士)可以不开弓。” “如果你坚持要动手……” 范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同万年寒冰。 “那明年的今天,就是李承泽的忌日。” “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换个皇子上位。” “撤……撤!!!” 谢必安发出一声悽厉的吼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 “所有人!撤退!回京!” 他甚至不敢去捡地上的信,连那盘精心准备的“礼物”都顾不上了,带著那几百名私兵,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危机,烟消云散。 范閒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退去的敌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你真神了。”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满是崇拜,“你连淑贵妃都敢威胁?老皇帝没找你拼命?” “那是嚇唬他的。” 范墨收起对讲机,淡定道,“我只是让人在宫门口放了朵花。至於私兵大营……那是真的烧了。” 他转头看向言冰云。 “小言公子,欢迎回家。” 言冰云收剑入鞘,对著范墨深深一揖。 “范大少爷手段通天,言某……服了。” 范墨笑了笑,看向京都的方向。 “走吧,回家。” “二殿下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会老实一阵子。” “接下来……” “该轮到我们,去收割这京都的果实了。” 车队重新启动,驶过落霞关。 风雪已停。 南庆的江山,就在脚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第114章 最后的警告 落霞关的峡谷中,烟尘渐渐落下。 那支曾气势汹汹、意图將使团截杀於国门之外的私兵队伍,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离去。谢必安甚至连头都不敢回,背影仓皇得像是一只丧家之犬。 风依旧在吹,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散了。 “呼……” 王启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喘著气,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掌心全是汗水。 “娘咧……嚇死我了……真是嚇死我了……” 王启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远处范墨的轮椅,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跟著范家混,虽然银子赚得多,但这心臟……实在有些受不了啊。” 高达等虎卫也是纷纷收刀入鞘,虽然他们训练有素,但刚才那种被数百张强弩指著的绝境,依然让他们背脊发凉。若非大少爷力挽狂澜,今日这里恐怕真要变成眾人的埋骨之地。 范閒站在原地,看著谢必安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慢慢地將手中的【暗夜獠牙】插回鞘中,然后转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大哥。 范墨正低头摆弄著那个黑色的对讲机,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喝了一杯茶,而不是刚刚威胁了一位当朝皇子。 “哥。” 范閒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结束了?” “对,结束了。” 范墨將对讲机收入怀中(系统空间),抬起头,对著范閒微微一笑。 “至少在这一局里,李承泽输了个底掉。短时间內,他没胆子再对我们动手了。” 范閒点了点头,但他眼中的阴霾並没有完全散去。 “但他还在。他是皇子,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这就是个隱患。”范閒握紧了拳头,“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刚才为什么不……”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虽然理智告诉他杀皇子是大忌,但在那种肾上腺素飆升的时刻,范閒是真的动了杀心。 “杀他容易。” 范墨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但杀了他,我们会很麻烦。庆帝虽然拿我们当磨刀石,但如果磨刀石把刀给折断了,那个老皇帝是会发疯的。” “而且……” 范墨的视线越过范閒,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佇立的白色身影上。 言冰云。 这位小言公子依旧保持著持剑的姿势,虽然剑已入鞘,但他的身体依然紧绷。他看著范墨,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迷茫,以及一种正在重塑的世界观。 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言冰云对“力量”和“权谋”的认知。 他引以为傲的鑑察院情报网,在范墨的“天网”面前,就像是筛子一样漏洞百出。他誓死效忠的皇室威严,在范墨的雷霆手段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言公子。” 范墨转动轮椅,来到了言冰云面前。 “在想什么?” 言冰云浑身一震,回过神来。他看著范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下属礼。 “范……范大少爷。” 言冰云的声音有些乾涩,“言某在想,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 “我也不是全知全能。” 范墨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这就站不起来。” 言冰云没有笑。他知道,这双腿或许是范墨唯一的弱点,但也可能是他最大的偽装。 “言大人。” 范墨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谢必安走得急,我有句话,忘了让他带给二殿下。” “我想,这句口信,由你去送,或许更合適。” 言冰云一愣:“我?” “对,就是你。” 范墨看著言冰云的眼睛,“你是鑑察院的人,是陛下的孤臣。二皇子拉拢你,是因为看重你的身份和能力。你回去之后,必然要去见他,给他一个交代。” “所以,这句话,你替我带给他。” 言冰云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也是一个投名状。 如果他答应了,就等於彻底站在了范家这边,站在了二皇子的对立面。 但他还有选择吗? 在见识了范墨的手段后,在经歷了刚才的生死与共后,他已经明白,所谓的“为了大庆”,並不是盲目地效忠某一个皇子,而是要选择一条正確的、能让大庆长治久安的路。 而范家兄弟,似乎就是那条路。 “大少爷请讲。” 言冰云抬起头,眼神坚定,“言某一定带到。” “很好。” 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言冰云,声音低沉而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冰面上的铁钉。 “你告诉李承泽。” “这皇位,他想爭,可以爭。那是他们李家的家事,我范家没兴趣,也懒得管。” “但是。”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寒光。 “告诉他,別动我的家人。” “滕子京的儿子也好,费介也好,范思辙也好,甚至是范府的一个丫鬟、一条狗。” “只要是范家的,就是我的逆鳞。” “如果他再敢伸爪子,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我……” 范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与霸道的弧度。 “我就让他连做『磨刀石』的资格都没有。” 轰——! 言冰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磨刀石!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作为鑑察院的核心成员,作为言若海的儿子,他虽然年轻,但也隱约触碰到了一些朝堂的潜规则。 庆帝正值壮年,大权独揽。太子虽然確立,但二皇子却被陛下不断扶持、加恩,甚至在很多方面与太子分庭抗礼。 朝中很多人都以为这是陛下宠爱二皇子,甚至有意易储。 但现在,范墨却用“磨刀石”这三个字,直接揭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帝王心术! 原来,在陛下眼里,二皇子只是一块用来磨礪太子的石头? 而范墨,竟然敢直接把这个真相说出来,甚至以此来威胁一位皇子? 这不仅仅是狂妄。 这是洞悉了一切之后的……俯视。 “磨……磨刀石……” 言冰云喃喃自语,脸色苍白。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政治嗅觉,在范墨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听懂了吗?”范墨淡淡问道。 “听……听懂了。”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大少爷的话,言某必定一字不漏地带给二殿下。” “还有……” 言冰云抬起头,眼神中再无迷茫。 “从今往后,言冰云这条命,是范家的。” “鑑察院四处,乃至日后的鑑察院……只要我在,绝不会成为刺向范家的刀。” 这是效忠。 彻底的归心。 范墨看著眼前这个终於“开窍”的冰块,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 “记住你的话。” “范家不养閒人,也不养叛徒。但只要是自己人,我范墨……护短得很。” 说完,范墨转动轮椅,回到了马车旁。 “閒儿,上车。” “咱们……回家。” …… 车队重新启程。 这一次,所有的阴霾都已被扫清。 范閒坐在马车里,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哥。” 范閒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跟老言说的『磨刀石』,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范墨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庆帝那个老狐狸,心比谁都狠。他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儿子来威胁他的皇权,他只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太子太软,他就把二皇子扶起来,逼著太子去斗,去狠。” “二皇子太跳,他就把我们范家推出去,当这块新的磨刀石。” “我们,太子,二皇子……在庆帝眼里,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范閒听得背脊发凉。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任他摆布?” “任他摆布?” 范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 “既然他把我们当磨刀石,那我们就做一块……最硬的石头。” “硬到能把他的刀崩断,硬到……能把他这盘棋给砸了。”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回京之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接管鑑察院一处。” “那是权力的眼睛,也是权力的牙齿。” “只有掌握了它,我们才有资格,跟那位陛下……真正地下一盘棋。” 范閒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 “哥,你放心。回京之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 与此同时。京都,二皇子府。 书房內,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铺满了一地,二皇子李承泽披头散髮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吃完的葡萄,但那葡萄已经被捏得稀烂,紫色的汁水顺著他的指缝流下,像血一样。 “输了……全输了……” 李承泽的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城外大营被烧、府中谋士失踪的確切消息。紧接著,宫里传来密报,淑贵妃受了惊嚇,正在闭门礼佛。 那是范墨的警告。 也是范墨的展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聪明的猎人,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把太子玩弄於股掌之间。他以为范閒不过是个有点才华的棋子,范墨不过是个有点钱的残废。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那个残废,不仅有著富可敌国的財力,有著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更有著……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能力! “天网……范墨……” 李承泽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是狼狈逃回来的谢必安。 他浑身是土,神色悽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属下……无能。” “撤回来了?”李承泽並没有发火,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撤回来了。”谢必安颤声道,“范墨……范墨太可怕了。他手里有那种能千里传音的神器,他对殿下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知道。” 李承泽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墙上。 “他贏了。” “必安,把那些人都散了吧。最近这段时间……咱们府上,闭门谢客。” “殿下?!”谢必安大惊,“咱们就这么认输了?” “不认输还能怎么样?” 李承泽惨笑一声。 “我的底牌都被人烧光了,我的母妃被人拿捏在手里。我还能怎么样?” “而且……” 李承泽的脑海中,浮现出范墨那张苍白而淡漠的脸。 “我有一种预感。” “这个范墨,他看透了我。” “他知道我是父皇的磨刀石,他知道我不甘心,他甚至知道……我最后的结局。” “在他面前,我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李承泽將手中的葡萄泥甩在地上,站起身,踉蹌著走向內室。 …… 数日后。 南庆使团的车队,终於看到了京都那巍峨的城墙。 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夹道欢迎,爭相目睹那位在北齐扬我国威、写出《红楼梦》、逼得庄墨韩吐血的“诗仙”风采。 而在人群中,在那喧囂的欢呼声中。 范墨坐在马车里,透过缝隙,看著这座繁华而又阴森的帝都。 “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 第115章 入城,百姓的狂欢 虽然寒风依旧凛冽,虽然护城河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今日的京都城南门外,却热闹得仿佛是盛夏的庙会。 人山人海。 数不清的百姓、商贾、书生,甚至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此刻都挤在官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向著北方的官道尽头张望。 他们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在等一个传奇。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指著远处的尘烟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沸腾了。 “是使团!是范大人的车队!” “诗仙回来了!迎回言公子的大英雄回来了!” “还有《红楼梦》!听说范大人这次带回了后四十回的手稿!苍天有眼啊,终於能知道宝玉到底娶了谁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动,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在那万眾瞩目之中,一支风尘僕僕却气势昂扬的车队,缓缓驶入了人们的视线。 走在最前面的,是鸿臚寺的仪仗队,虽然旗帜有些破旧,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紧隨其后的,是隨行的禁军和虎卫。 而在队伍的核心位置,范閒骑著那匹他在北齐抢来的骏马,一身红色的官服虽然有些磨损,但在阳光下依然显得英姿勃发。 他看著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欢迎人群,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不由得勒住了韁绳,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这……这么大阵仗?” 范閒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启年,嘴角抽搐,“老王,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行踪卖了?” “大人,冤枉啊!” 王启年也是一脸的震惊,但隨即那双小眼睛里就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这哪是人啊,这都是行走的银子啊!大人您看,那边的横幅是『红楼书局』掛的,那边是『澹泊书局』掛的……嘖嘖嘖,这民心,这声望!大人,您现在就是京都的顶流啊!” “顶流……”范閒苦笑一声。 他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自家弟弟范思辙的推波助澜,也有大哥“文化输出”战略的成果。 但他没想到,效果会这么炸裂。 “范閒!范閒!” “诗仙!诗仙!” 无数少女挥舞著手帕,甚至有人往队伍里扔鲜花和香囊。 “注意警戒!” 高达紧张地握住刀柄,生怕有人趁乱行刺。 “不必了。” 范閒摆摆手,脸上掛上了那种招牌式的、亲切而迷人的微笑。 “这是京都,是家门口。若是连百姓的欢呼都要防备,那咱们这趟北齐算是白去了。” 他策马前行,频频向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引来一阵阵更猛烈的尖叫。 而在范閒身后,那辆漆黑的沉阴木马车,却紧闭著车窗,显得格外低调与神秘。 马车內。 范墨並没有像范閒那样享受荣光。 他靠在软塌上,手里拿著一个微型的平板电脑(系统道具),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和绿点。 “尊主。” 影子的声音在车厢阴影处响起,“我们进城了。” “嗯。” 范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目光冷冽。 “离开京都几个月,有些老鼠似乎又开始不老实了。”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个红点。 “这是鑑察院一处在城门口新增的暗哨。” “这是太子府布置在沿途酒楼里的眼线。” “还有这个……” 范墨指著城门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二皇子的人。” “看来,李承泽虽然在边境吃了亏,但还是不死心啊。” 范墨放下平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 “『天网』京都分部,即刻解除静默状態。” “全面接管京都情报网。” “我要知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京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哪怕是御史大夫晚上吃了几个饺子,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影子领命,身形微晃,消失不见。 范墨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外面狂热的人群。 “閒儿,尽情地享受你的荣耀吧。” 范墨轻声道。 “这万民的欢呼,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庆帝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这民意。” “而我……” 范墨重新靠回阴影里。 “我还是做那个躲在暗处的……残废大少爷吧。” …… 车队行至城门口。 按照规矩,使团回京,朝廷会有重臣相迎。 今日负责迎接的,是一位身穿金色鎧甲、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青年將领。他骑著一匹神骏的战马,身后跟著一队肃杀的禁军。 大皇子。 庆国大皇子,常年驻守边疆,战功赫赫。他虽然没有爭夺皇位的资格,但在军中威望极高,且性格直爽,最重英雄。 看到范閒过来,大皇子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恭迎范大人凯旋!” 大皇子大步上前,对著范閒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如钟。 “大殿下折煞下官了!” 范閒连忙滚鞍下马,回礼道,“怎敢劳烦殿下亲自相迎?” “哈哈!有什么不敢的?” 大皇子爽朗一笑,重重地拍了拍范閒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范閒呲牙咧嘴。 “我都听说了!你在北齐干得漂亮!” 大皇子眼中满是欣赏。 “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血性的汉子!不像京都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娘们唧唧的。” “殿下谬讚了,都是被逼无奈。”范閒谦虚道。 “哎?对了。” 大皇子突然探头,看向范閒身后的马车。 “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叫范墨?那个在边境……咳咳,那个身体不太好的大公子?” 大皇子虽然直爽,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明说。关於范墨在边境逼退二皇子私兵的事,虽然被封锁了消息,但作为皇室成员,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对这个传说中“坐著轮椅却能翻云覆雨”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家兄身体抱恙,不便下车行礼,请殿下恕罪。”范閒连忙挡在前面。 “无妨,我去看看。” 大皇子摆摆手,径直走到马车前。 “范大公子?”大皇子朗声道,“本王早就想见见你了。” 车帘缓缓掀开。 露出了范墨那张苍白、瘦削,甚至带著几分病態嫣红的脸。他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腿上盖著毯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隨时会隨风而去的瓷娃娃。 “咳咳……草民范墨……见过大殿下……” 范墨虚弱地想要拱手,却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甚至拿出手帕捂住了嘴。 当他拿开手帕时,大皇子眼尖地看到,那洁白的手帕上,竟然有一抹刺眼的殷红。 血! 大皇子一愣。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手段通天的狠人? 这就是那个让二皇子吃瘪、让沈重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怎么看都像个快死的人啊! “殿下……咳咳……草民失礼了……”范墨喘息著说道,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无奈和疲惫。 “啊……这……” 大皇子也是个实在人,看到这一幕,原本想试探的心思瞬间没了,只剩下同情。 “范公子保重身体!快把帘子放下,別吹了风!” 大皇子连忙帮著放下车帘,回头对范閒说道,“你哥这身子……確实得好好养养。回头我让人送几根老山参去府上。” “多谢殿下。”范閒一脸感激(演技上线)。 车厢內。 范墨隨手將那块染了“血”(其实是番茄汁)的手帕扔进垃圾桶,拿起平板电脑继续操作。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范墨评价了一句。 “不过,是个可交之人。” …… 车队入城。 繁华的京都大道,此刻成了范閒的秀场。 “范公子!这是我给您绣的荷包!” “范诗仙!我家酒楼想请您题个字!一千两银子!” “《红楼梦》八十一回什么时候出啊?宝玉到底死没死啊?” 各种声音嘈杂在一起。 范閒一路微笑应对,虽然累,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这种被万人簇拥的感觉,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声望就是护身符。 只要他站得足够高,只要他被足够多的人看著,庆帝和那些想杀他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大人,咱们是先回府,还是先去鑑察院?”王启年问道。 “先送言冰云去鑑察院。” 范閒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关著言冰云的马车。 “然后,我和大哥进宫面圣。” “这述职的过场,总是要走的。” …… 半个时辰后。 使团在鑑察院门口完成了交接。 言冰云被四处的人接走了。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范閒和范墨的马车,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范閒推著范墨,在滕子京和王启年的护送下,来到了皇宫门外。 “哥,你真要进去?”范閒有些担心,“庆帝那老头子眼毒得很,万一……” “放心。” 范墨坐在轮椅上,整了整衣冠。 “北齐这一趟,我只是个『去治病』的家属。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 范墨抬头看著那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也想看看,这位陛下,对於我们在北齐搞出来的动静,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宣——范閒、范墨覲见!” 太监的通报声响起。 两兄弟对视一眼,范閒推著轮椅,踏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宫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第116章 御书房的「家宴」 皇宫深处,御书房。 这是一座独立於朝堂之外的孤岛,也是庆国真正的心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起云涌,这里的空气始终保持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謐与乾燥。 今日的御书房,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人气”。 几张矮几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著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正散发著醇厚的香气。 庆帝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宽鬆黑袍,並未束髮,赤著双脚,毫无帝王架子地坐在主位上。他的手里没有拿奏摺,也没有拿铁钎,而是拿著一双象牙筷子,轻轻敲击著酒杯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在他的对面,坐著三个人。 户部尚书范建,以及刚刚回京述职的范家两兄弟——范閒与范墨。 这是一场名为“家宴”的召见。 “都別拘著了,动筷子吧。” 庆帝指了指桌上的菜,“这笋是刚从南边运来的,鲜得很。范建,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范建微微欠身,脸上带著恭谨而复杂的笑容:“陛下还记得臣的口味,臣惶恐。” “咱们是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小事朕还能忘?” 庆帝笑了笑,目光转向范閒和范墨。 “你们两个小猴子也吃。尤其是范墨,朕听说你身子骨弱,多吃点素的,养生。” “谢陛下。” 范墨坐在轮椅上,被特许靠近桌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竹笋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像是个大家闺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范閒则没那么多讲究,他確实饿了,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这御厨的手艺確实不错,比我那使团里的厨子强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 庆帝看著范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欣赏。 “这次北齐之行,你做得很好。” 庆帝缓缓说道,“不仅把言冰云活著带回来了,还带回了庄墨韩的藏书。这可是大涨我大庆国威的好事。鸿臚寺那边已经擬好了封赏的摺子,朕看过了,准了。” “臣谢主隆恩。”范閒放下筷子,行礼道,“其实都是陛下洪福齐天,臣只是跑了个腿。” “少拍马屁。” 庆帝摆摆手,“你在北齐乾的那些事,朕都知道。开书局,斗诗仙,还跟那个小皇帝称兄道弟……范閒啊范閒,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臣……那是为了两国邦交。”范閒乾笑道。 “行了,朕没怪你。” 庆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突然,他的目光一转,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刺向了正在低头喝汤的范墨。 “范墨。” “草民在。”范墨放下汤碗,从容应对。 “朕听说,你们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庆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范建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正戏来了。 “回陛下。” 范墨神色不变,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半分,“確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在落霞关,二殿下……哦不,是一群自称是二殿下门客的人,拦住了使团的去路。” “哦?” 庆帝眯起眼睛,“谢必安带了几百號人,把路给封了。这事儿,朕也听说了。” “朕很好奇。” 庆帝身体前倾,那股属於大宗师的无形威压,悄然笼罩了范墨。 “谢必安是八品巔峰的剑客,他带的那几百人,都是精锐死士。你们使团虽然有虎卫,但毕竟人少,还要护著车队。” “在这种必死之局下……” 庆帝盯著范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是怎么让他退兵的?”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也是庆帝对范墨最大的疑点。 根据密探的回报,当时双方並未发生大规模衝突,甚至连兵器都没怎么碰。范墨只是说了几句话,谢必安就带著人狼狈逃窜了。 一个残废,凭什么能逼退一个手握重兵的剑客? 除非……他手里有著足以威胁到二皇子身家性命的筹码。或者,他拥有著超越八品的恐怖武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庆帝生出杀心。 面对帝王的逼视,范墨並没有表现出惊慌,也没有表现出强硬。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肉痛的表情。 是的,肉痛。 就像是一个守財奴被人抢了钱一样的表情。 “陛下……您既然问了,那草民就不敢隱瞒了。” 范墨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 “草民……草民是用钱买的命。” “用钱?”庆帝一愣。 范建和范閒也都愣住了(虽然范閒是装的)。 “是啊,用钱。” 范墨一脸的委屈和无奈,“陛下您也知道,草民这身子废了,这辈子也就只能做点生意,赚点银子。这次去北齐,草民在那边开了个书局,確实赚了不少银子。” “谢必安拦路的时候,草民嚇坏了。” 范墨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可是几百把强弩啊!草民这小身板,哪经得起折腾?当时我就想,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草民就跟谢必安谈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庆帝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草民许诺,只要他肯放我们过去,草民愿意將这次北齐之行所得利润的……八成,全部送给他,或者说是送给他背后的二殿下。” 范墨伸出八根手指,一脸的心如刀绞。 “八成啊!陛下!那是整整五十万两银子啊!” “五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庆帝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五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养活一支边防军半年的开销了! “你……给了?”庆帝问。 “给了。” 范墨苦著脸,“草民当场就给了他一张庆余堂的通兑银票,那是草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谢必安看到银票,眼睛都直了。他说二殿下最近正好手头紧,养……咳咳,府里开销大,正好缺这笔钱。” “於是,他就带著人走了。” 范墨说完,瘫在轮椅上,一副“我破產了,我不想活了”的颓废模样。 御书房內陷入了沉默。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荒谬,但仔细一想,却又有著某种合理的逻辑。 谢必安虽然是剑客,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饭。二皇子养私兵、拉拢朝臣,確实需要大量的金钱。五十万两,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动摇。 而且,这也非常符合范墨“富可敌国”但“身体孱弱”的人设。一个怕死的富商,在生死关头花钱买命,这不是很正常吗? “哈哈哈!” 范閒突然笑出了声,打破了沉默。 “哥,我就说你怎么回来的时候一脸便秘的样子,原来是心疼钱啊!” 范閒指著范墨,对庆帝说道,“陛下,您是不知道,我哥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数钱。这五十万两给出去,简直是在挖他的肉啊!” 范建也適时地补了一刀:“墨儿,钱財乃身外之物,只要人平安就好。五十万两……为父替你补上便是。” 父子三人一唱一和,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庆帝看著这一家子,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一些,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五十万两……” 庆帝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谢必安收了?” “收了。”范墨肯定地点头,“草民亲手递给他的。” “好,朕知道了。” 庆帝没有再说信还是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范墨的轮椅前。 “范墨,把手伸出来。” 范墨依言伸出右手,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腕。 庆帝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范墨的脉搏上。 一股霸道真气,顺著指尖,蛮横地冲入了范墨的经脉之中。 这是探查。 也是最后一次確认。 如果范墨刚才在撒谎,如果他是靠武力逼退了谢必安,那么他的体內一定会有真气的痕跡。 【系统警告:高强度能量入侵!】 【启动方案b:全真模擬·枯脉废体。】 在系统的控制下,范墨体內的经脉瞬间呈现出一种极其真实的“枯萎”状態。就像是乾涸的河床,到处都是淤泥和裂痕,根本无法容纳任何真气的流动。 庆帝的真气在里面转了一圈,如入无人之境,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发现任何隱藏的力量。 甚至,因为经脉太过脆弱,庆帝的真气刚一进入,范墨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咳咳咳!” 范墨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轮椅上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陛下……” 范建大惊,想要上前,却又不敢。 庆帝收回了手。 他看著手帕上咳出的鲜血,又看了看范墨那副隨时可能断气的样子,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杀意,终於彻底消散了。 “確实是个废人。” 庆帝在心里下了定论。 经脉寸断,气血两亏。这种身体,別说是杀人,就算是多走几步路都费劲。 看来,他说的是实话。 谢必安確实是被钱买通的。 “没想到,朕的二皇子,竟然穷到了这个地步。” 庆帝心中冷笑。为了五十万两,竟然放弃了截杀范閒的大好机会,真是鼠目寸光! “行了,没事了。” 庆帝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范墨。 “这是宫里的养荣丸,拿回去补补身子。” “谢……谢陛下……”范墨虚弱地接过药瓶,脸上满是感激涕零(演的)。 “今天就到这儿吧。” 庆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范閒,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朕会下旨,让你正式接管鑑察院一处。” “那是这京都最脏的地方,也是最有权力的地方。別让朕失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范閒跪地谢恩。 “范建,你也回去吧。好好管管你这两个儿子,一个太狂,一个太贪。” “臣遵旨。” …… 三人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范墨脸上的虚弱和肉痛瞬间消失不见。 他靠在轮椅上,看著头顶的蓝天,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哥,你刚才嚇死我了!” 范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还以为庆帝发现什么了呢。尤其是他给你把脉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只相信他自己查到的东西。” 范墨淡淡道,“只要我的脉象是废的,我就永远是安全的。” “那五十万两……”范建在一旁皱眉,“你真给谢必安了?” “给个屁。” 范墨嗤笑一声,“那是我编的。谢必安当时嚇得连剑都拿不稳,哪还有心思要钱?” “不过……” 范墨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个谎言,很快就会变成真的。” “我会让人偽造一份资金流向,做实这笔钱『流入』了二皇子府的假象。到时候,庆帝查起来,只会更加確信二皇子贪財且无能。”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顺便还要往他身上泼盆脏水。” 范建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自己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大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墨儿,你的心思……比为父还要深啊。” 范建感嘆道,“既然如此,那家里的事,我就不操心了。” “回家!” 范閒推起轮椅,脚步轻快。 “今晚我要吃红烧肉!庆功宴!”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阿嚏!” 正坐在书房里鬱闷的二皇子,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殿下,您没事吧?”谢必安在一旁问道。 “没事,可能是谁在骂我。” 二皇子揉了揉鼻子,一脸的颓丧,“必安,你说父皇要是知道咱们在边境被范墨嚇退了,会怎么想?” “属下不知。” “他肯定会觉得我没用。”二皇子嘆了口气,“不过,总比命丟了强。” 他不知道的是,一口“贪財受贿五十万两”的大黑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著他的头顶扣下来。 而且,这口锅,他还不得不背。 因为他没法解释,为什么放走了范閒。 如果不承认收了钱,难道要承认被范墨一个残废给嚇跑了?那更丟人! “范墨……” 二皇子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 “你给本王等著!” …… 范府的马车驶过长街。 隨著“家宴”的结束,范家在京都的地位算是彻底稳固了。范閒有了官职,范墨有了“废人”的保护色,而范建则有了两个让他骄傲的儿子。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范墨看著窗外的繁华,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 “接下来,该轮到鑑察院了。” “一处那个位置,必须拿下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第117章 父子交心,金钱帝国 范府的马车穿过夜色,稳稳地停在了正门前。 虽然夜已深,但范府內依旧灯火通明。 柳姨娘带著范若若和范思辙,早已在厅堂等候多时。见到父子三人平安归来,柳姨娘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尤其是看到范墨被滕子京推著进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装的),但精神尚可,她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范墨,在她眼里可不是那个討人厌的继子,而是范府的定海神针,更是她傻儿子的“带路人”。 “老爷,回来了?”柳姨娘迎上前,亲自帮范建解下披风,“厨房备了参汤,先喝口热的。” “嗯。”范建点点头,神色虽有些疲惫,但眼底却透著一股精光。 “二哥!大哥!” 范思辙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范墨的袖口和怀里,仿佛那里藏著什么绝世珍宝,“怎么样?怎么样?生意谈成了吗?银子带回来了吗?” “思辙!没规矩!”柳姨娘瞪了他一眼。 “无妨。”范墨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范思辙的脑袋,“都在书房呢。走吧,父亲,有些事,咱们家里人关起门来细说。” 范建深深看了范墨一眼,挥了挥手:“都去书房。把周围守好了,十丈之內,不许有人靠近。” “是。”柳姨娘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谈大事,连忙去安排心腹。 …… 范府,內书房。 厚重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书房內只剩下了范家的四个男人:范建、范墨、范閒,以及正襟危坐、一脸期待的范思辙。 范建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墨儿。” 范建的声音低沉,“在宫里,你说你给了谢必安五十万两银子买路。我知道那是骗陛下的。但是……” 范建放茶杯,目光如炬。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陛下虽然暂时没深究,但若是日后查出你拿不出这笔钱,或者这笔钱的去向不明,那就是大祸。” “而且,为父很好奇。” 范建盯著范墨的眼睛。 “你在北齐,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户部的密探回报,最近有大批不明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范家名下的几个空壳商號?” 作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范建对资金流动的嗅觉是极其敏锐的。虽然“天网”做得隱蔽,但规模太大了,难免会有些蛛丝马跡。 范墨没有急著回答。 他转动轮椅,来到书桌旁。 “思辙,过来。”范墨招了招手。 “哎!大哥!”范思辙屁顛屁顛地跑过去。 “把这个箱子打开。” 范墨指了指滕子京刚刚搬进来的一个黑漆漆的铁皮箱子。 范思辙咽了口口水,颤抖著手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咔嚓。” 箱盖掀开。 下一秒。 整个书房仿佛都被照亮了。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珠光宝气。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厚厚的纸张。那是银票。 大额的、庆余堂通兑的、足以让任何人呼吸停滯的银票! “嘶——” 范思辙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这辈子就在梦里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 范建也站了起来,走到箱子旁,隨手拿起一叠。 一千两一张。这一叠就是十万两。 而箱子里,足足有十几叠! “一百五十万两。” 范墨淡淡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噗——咳咳咳!” 正在喝茶看戏的范閒直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虽然他知道大哥有钱,知道红楼书局赚钱,但他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啊!这才几个月?抢钱也没这么快吧? “多少?!”范建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虽然是户部尚书,经手的银子数以亿计,但那是国库的钱!范家虽然富贵,但一年的结余也不过几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相当於范家几十年的积蓄!甚至抵得上国库半个月的税收! “父亲,您没听错。” 范墨神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银子,而是废纸。 “这是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而且,这只是现金。” “这只是我们在北齐『红楼书局』以及相关產业链,这三个月的净利润。” “三个月?!”范建手一抖,银票掉回箱子里。 “大哥……你……你是財神爷转世吗?”范思辙已经跪在地上,抱著范墨的大腿,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收徒吧!求求你了!让我给你当帐房先生都行!” 范墨踢了踢范思辙:“起来,还没完呢。”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帐册。 这本帐册比之前嚇唬柳姨娘的那本要厚得多,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诡异的鬼面图腾。 “父亲,钱只是表象。” 范墨翻开帐册,推到范建面前。 “您看看这个。” 范建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翻开了帐册。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从震惊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惊骇。 帐册上记录的,不仅仅是书局的卖书收入。 【北齐上京分號:限量版盲盒收益,三十万两。】 【琉璃器皿特供皇室:收益二十万两,换取免税权。】 【接管原沈重走私线路:茶叶、瓷器、丝绸入北齐,战马、铁矿入南庆。首月流水:八十万两。】 【与北齐国库司合作:垄断上京纸张供应……】 每一行字,都代表著一条巨大的利益链条。 每一行字,都代表著对北齐经济命脉的一次渗透。 “你……你这是在……” 范建合上帐册,看著范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是在用钱,控制北齐?” “算是吧。” 范墨微微一笑,“父亲,您是户部尚书,您最清楚。打仗,打的是钱粮。治国,治的也是钱粮。” “北齐虽然军事强大,但商业落后,物资匱乏。” “我用《红楼梦》这种文化產品打开缺口,用琉璃这种奢侈品收割贵族財富,再用走私线路控制他们的物资流通。” “现在的北齐上京,有一半的贵妇人在给我送钱,有一半的官员在用我的货。” “甚至连那位小皇帝,都在指望我书局的分红来充实內帑,对抗太后。” 范墨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就是——金钱帝国。” “在这个帝国里,没有国界,只有利益。只要我不倒,北齐的经济命脉,就有一半握在我们范家手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范閒看著大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在搞“文化输出”,没想到大哥是在搞“经济殖民”!这手段,简直比现代的跨国资本大鱷还要狠! 范建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言语。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个身残志坚的聪明人,顶多会做点小生意。 但他万万没想到,范墨的格局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以商乱国!以商制国! “墨儿……” 范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知道又如何?” 范墨反问。 “我赚的是北齐人的钱,流的是北齐人的血。这钱最后有一大部分会流回南庆,变成父亲您户部帐面上的税收,变成边军的粮草。” “陛下高兴还来不及。” “而且……” 范墨指了指那个装满银票的箱子。 “这就是我用来填补那个『五十万两谎言』的证据。” “我会通过地下渠道,製造一份假帐,显示这笔钱『流入』了二皇子的口袋。陛下查到了,只会觉得二皇子贪婪,觉得我范墨是为了保命而不得不散財的懦夫。” “这叫——花钱买平安,顺便泼脏水。” 范建看著范墨。 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藏著的是足以吞噬天下的野心和算计。 “好……好……” 范建长嘆一声,既是后怕,又是欣慰。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为父也就不多问了。” “只是有一点。” 范建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笔钱,数目太大。若是留在府里,就是祸端。必须儘快处理。” “父亲放心。” 范墨早就想好了。 他看向正趴在箱子上流口水的范思辙。 “老三。” “哎!大哥!您说!是要我去数钱吗?”范思辙头都没抬,正拿著一张银票对著光看水印。 “这些钱,交给你了。” “什么?!” 范思辙猛地跳起来,幸福得差点晕过去,“交……交给我?全都交给我?” “不是让你花,是让你去『洗』。” 范墨淡淡道,“我要你利用这些钱,在京都,在江南,甚至在庆国各地,开设钱庄、鏢局、粮行。” “我要你把这些死钱,变成活水。” “我要让范家的生意,渗透到庆国的每一个角落。让我们的钱,变成任何人都不敢动的……大势。” 范思辙听得热血沸腾。 虽然他不太懂什么叫“大势”,但他懂怎么开店,怎么赚钱生钱! “大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范思辙拍著胸脯保证,“给我三年……不,一年!我让这笔钱翻一倍!” “我相信你。” 范墨摸了摸范思辙的头。 原著里,范思辙就是个经商天才。如今有了范墨的资本注入和现代商业理念指导,他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还有閒儿。” 范墨转头看向范閒。 “这些钱,也是你的底气。” “接管鑑察院一处,需要收买人心;以后接手內库,更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来对抗长公主的旧部。” “这个箱子里的钱,你可以隨意调用。” “不够了,找老三拿。他现在是你的大管家。” 范閒看著大哥,心中感动。 “哥,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我?” 范墨笑了笑,靠在轮椅上,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我当然是做个游手好閒的富家翁,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 “顺便……在暗处帮你们盯著那些不老实的人。” “比如,二皇子。” 提到二皇子,房间里的气氛稍微冷了一些。 “父亲。”范墨对范建说道,“这次回京,二皇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在边境我嚇住了他,但他这种人,越是害怕,反扑就会越狠。” “我知道。” 范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动了我的儿子,还想动我的家人。这笔帐,我也给他记著呢。” “他在户部的那些手脚,我会慢慢给他剁乾净。” “不过……” 范建看著范墨和范閒。 “你们也要小心。尤其是閒儿,你马上就要接管一处,那是得罪人的活。还有你的婚事……” “婚事?”范閒一愣。 “陛下已经暗示过了。”范建说道,“等你接管了一处,大婚就要提上日程。长公主虽然不在京都,但她绝不会让你顺顺利利地娶了婉儿。” “她肯定还有后手。”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范墨把玩著手中的棋子。 “长公主想玩,我们就陪她玩。” “有钱,有权,有兵(天网),还有……”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腰间(那里藏著巴雷特)。 “还有真理。” “这京都,翻不了天。” …… 夜深了。 父子四人的密谈终於结束。 范思辙抱著那个装满银票的箱子,死活不肯撒手,最后是在滕子京的护送下,一步三回头地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据说那一晚他是睡在箱子上的。 范閒推著范墨,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 月光如水。 “哥。” 范閒突然开口,“我觉得,咱们家现在……真的有点像个『豪门』了。” “本来就是豪门。” 范墨笑道,“只是以前太低调了。” “现在好了,有钱有势。”范閒伸了个懒腰,“等我娶了婉儿,这日子就圆满了。” “圆满还早著呢。” 范墨看著天上的月亮。 “閒儿,记住今晚。” “这是我们范家最团结、最强大的一刻。但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那个坐在宫里的人(庆帝),可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做大。” “他会出手的。” 范閒脚步一顿。 “你是说……皇帝?” “嗯。” 范墨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对你的宠爱,是捧杀,也是试炼。他对我的放纵,是轻视,也是观察。” “当有一天,他发现这块磨刀石太硬,硬到可能会崩断他的刀时……” “他就会亲自下场,把这块石头……砸碎。” 范閒握紧了轮椅的把手。 “那我们就比他更硬。” “硬到……让他崩掉大牙!” 范墨笑了。 “说得好。” “走吧,回家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两兄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范府的地下深处,在那看不见的阴影里,“天网”的齿轮正在疯狂转动。无数的情报、资金、指令,正在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动京都的洪流。 金钱帝国,已然成型。 接下来,就是用这帝国的力量,去征服这片天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 第118章 二皇子的「赔罪」 二皇子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是……死寂。 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知道,前些日子府里发生了“怪事”。好几个平日里深受殿下器重的谋士,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尸首都没找到。而殿下最精锐的私兵统领们,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听说,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后花园,湖心亭。 这里是二皇子李承泽最喜欢的待客之地。四周环水,唯有一条九曲迴廊相连,既清幽,又私密。 此时,亭中已备下了丰盛的酒席。 没有歌舞,没有侍女,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主位上、依旧没有穿鞋、蹲在椅子上的二皇子。 一个是站在他身后、怀抱长剑、面色苍白且眼神游离的谢必安。 “必安,你说……他会来吗?” 二皇子捏起一颗葡萄,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回殿下,范閒既然接了帖子,应该会来。”谢必安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回到了京都,表面上的面子总要给的。” “面子?” 二皇子苦笑一声,將葡萄扔回盘子里。 “人家那是给面子吗?人家那是来看笑话的!” “我在边境摆了那么大的阵仗,结果被人家一句话给嚇回来了。连大营都被烧了个精光,甚至连母妃的寢宫都被人摸进去了……” 说到这里,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那天收到范墨的威胁信时,他还不信邪。直到第二天,当他看到母妃宫门口那个鲜红的鬼面印记,以及枕边那把带血的匕首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范墨,简直就是无孔不入的幽灵! “殿下,范墨……今天没来。”谢必安看了一眼迴廊尽头,低声说道,“帖子上只写了范閒的名字。” “没来好,没来好啊……” 二皇子竟然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要是那个疯子来了,这顿饭我怕是咽不下去。只要是范閒就好,范閒……至少还是个人。” 就在这时。 迴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身影。 范閒撑著一把油纸伞,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聚会,而不是来见一个曾经想杀他的仇人。 “二殿下!久违了!” 范閒收起雨伞,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大步走进凉亭,对著二皇子拱了拱手。 “下官范閒,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 二皇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甚至连鞋都顾不得穿(虽然他本来就不穿),光著脚迎了上去,一把拉住范閒的手臂,热情得有些过分。 “范閒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去北齐,可是让本王好等啊!” 范閒看著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皇子,心里也是一阵腻歪。 装,接著装。 要不是大哥把你那几个私兵营地给烧了,你现在估计正拿著刀在城门口堵我呢。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范閒也配合地演戏:“劳殿下掛念。臣这一路虽然坎坷,但好在有贵人相助,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特意在“贵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二皇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听懂了是在说范墨。 “是啊,贵人……范兄有个好哥哥啊。” 二皇子乾笑两声,拉著范閒入座,“来来来,坐!今天没有外人,咱们就像在牛栏街茶楼那样,隨便聊聊。” “谢必安,倒酒!” 谢必安上前斟酒。 当他靠近范閒时,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酒水洒出了几滴。 他忘不了那天在峡谷里,被范墨那个“对讲机”支配的恐惧。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生死完全掌握在別人手里。 “谢统领,手怎么抖了?” 范閒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谢必安,“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里不踏实?” 谢必安脸色一白,咬著牙没说话,默默退到了二皇子身后。 “咳咳……必安最近练剑练得太勤了,手有点酸。” 二皇子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来,范閒,这第一杯酒,本王敬你!恭喜你北齐归来,不仅扬我国威,还救回了言冰云,更是成了天下闻名的诗仙!本王先干为敬!” 说完,二皇子一饮而尽。 范閒也不含糊,喝乾了杯中酒。 “这第二杯……” 二皇子又倒了一杯,神色变得有些尷尬,甚至带了一丝討好。 “这第二杯,算是……赔罪。” 他看著范閒,眼神闪烁。 “之前在边境,本王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做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让你和令兄受惊了。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本王发誓,绝无伤害你家人的意思。那些东西……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令兄脾气那么大……” 二皇子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范閒的脸色。 他是真的怕了。 这几天,他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生怕床头又多出一把匕首。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范家这尊大佛给安抚好,哪怕丟点面子也认了。 “玩笑?” 范閒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殿下,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是要命的。” “我大哥这人,平时挺隨和,但就是护短。谁要是敢动他的家人,他能把天都给捅破了。” “这次也就是烧了几个营地,算是给殿下提个醒。若是还有下次……” 范閒身体前倾,盯著二皇子的眼睛。 “下次烧的,可能就是这王府了。” “嘶——” 二皇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范閒不是在说大话。范墨那个疯子,绝对干得出来! “不会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二皇子连连摆手,“本王保证,从今往后,范府的人,在本王这里就是上宾!谁敢动范家一根手指头,本王第一个砍了他!” 看到二皇子这副怂样,范閒心里那个爽啊。 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吗? 以前他还要小心翼翼地应对这些皇子,现在完全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这页就翻篇了。”范閒重新露出笑容,“来,喝酒!” “喝酒!喝酒!”二皇子如释重负。 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酒过三巡。 二皇子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挥退了周围伺候的下人,只留下谢必安在远处警戒。 “范閒啊……” 二皇子从椅子上蹲了下来(他又开始蹲著了),手里捏著一颗葡萄,却不吃,只是在指尖转动。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图个痛快吧。”范閒隨口答道。 “痛快?呵呵……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痛快可言。” 二皇子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阴鬱。 “你也看出来了。父皇正值壮年,太子虽然平庸,但毕竟占著大义。而我……我是父皇立起来的靶子,是用来磨礪太子的磨刀石。” “我不想当磨刀石。”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范閒。 “我想当执刀人。” “我想坐那个位置!” 这就是摊牌了。 虽然之前已经是死敌,但二皇子还是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因为他发现,范家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如果能拉拢过来,皇位唾手可得! “范閒,我知道你不想捲入夺嫡。但你已经身在局中,躲不掉的。” 二皇子语气急切,“太子恨你入骨,长公主更是把你当成眼中钉。你以为你只要不站队,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不会的!” “只有我!只有我能保你!” 二皇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范閒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诱惑。 “范閒,来帮我吧。” “只要你帮我,加上你大哥的財力……这天下,唾手可得!” “到时候,我登基为帝,你就是摄政王!” “內库给你,鑑察院给你,甚至……我可以和你共享这江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除了我)!这难道不比做什么诗仙痛快吗?” 这个饼,画得太大了。 如果是普通的权臣,恐怕早就动心了。共享江山?这是何等的殊荣? 但范閒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著二皇子那张因为野心而扭曲的脸,心中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这就是皇权。 为了那个位置,可以牺牲一切,可以许诺一切,也可以背叛一切。 “殿下。” 范閒放下了酒杯,轻轻嘆了口气。 “你的葡萄,確实很甜。但这饼……太硬了,我咬不动。” “什么意思?”二皇子一愣。 “意思就是……” 范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摆出了一副极其慵懒、甚至有些无赖的姿態。 “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我也对当什么摄政王,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二皇子急了,“男儿在世,难道不想建功立业?难道不想青史留名?” “不想。” 范閒摇摇头。 “我这人,胸无大志。” “我只想娶个漂亮老婆(婉儿),生几个胖娃娃。没事的时候写写书,骂骂人,逛逛街。” “没钱了,就找我哥要。有麻烦了,就找我哥扛。” 范閒指了指范府的方向,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二皇子嫉妒到发狂的幸福笑容。 “殿下,您是不知道,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有多快乐。” “我哥说了,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哦不,负责吃喝玩乐。” “我有这么好的大哥,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玩命?为什么要捲入那种掉脑袋的夺嫡之爭?” “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二皇子:“……” 谢必安:“……” 两人都听傻了。 这是什么理由?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拥有惊世才华、拥有恐怖背景的年轻人,竟然只想当个啃老的废物? “你……你是认真的?”二皇子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閒。 “比真金还真。”范閒一脸诚恳,“殿下,您那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日子,不適合我。我这人懒,怕累,更怕死。” “所以,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二皇子死死地盯著范閒。 他想从范閒的脸上看出一丝偽装,一丝野心。 但他失败了。 范閒的眼神清澈见底,那种对权力的淡漠和对生活的享受,不是装出来的。 “哈……哈哈……” 二皇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癲狂,有些绝望。 “好一个富家翁……好一个吃喝玩乐……”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於明白了。 他输给范閒,不是输在才华,不是输在势力,而是输在……命。 范閒有一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扫平一切障碍的大哥。 而他,只有一个把他当磨刀石的父亲。 这就是命。 “范墨……” 二皇子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他把你保护得真好啊。” “是啊。”范閒毫不避讳地点头,“所以我得听他的。他说不站队,那我就不站队。” “殿下,葡萄吃完了,酒也喝了。”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哥还在家里等著我回去讲北齐的笑话呢。” “对了。” 范閒走到亭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 “殿下,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 二皇子身子一僵:“什么话?” “他说……” 范閒笑了笑。 “只要您不主动伸手,范家的钱,也可以变成您的助力。毕竟,红楼书局的生意,也是需要皇室照拂的。” “这是……合作?”二皇子眼睛一亮。 “是生意。” 范閒纠正道。 “只谈钱,不谈权。大家一起发財,不好吗?” 说完,范閒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雨,停了。 二皇子坐在凉亭里,看著范閒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殿下……”谢必安低声唤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 二皇子苦笑一声,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杀又杀不掉,拉又拉不拢。” “而且……” 二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 “范墨给了我一个台阶下。生意……呵呵,生意。” “至少,有了钱,我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范家……范墨……” 二皇子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甘的火焰。 “这笔帐,先记著吧。” “只要我还活著,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 第119章 鑑察院的交接 范府,西跨院。 范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鑑察院提司官服。黑色的锦袍上绣著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掛著那块令百官丧胆的提司腰牌,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诗仙的飘逸,多了几分权臣的肃杀。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著领口,眉头却微微皱著,显然心情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鬆。 “怎么?紧张了?” 范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正悠閒地晒著太阳。 “能不紧张吗?” 范閒嘆了口气,转身看向大哥,“那可是鑑察院一处。朱格虽然死了,但他经营了这么多年,里面全是他的旧部。那帮老油条,一个个心眼比藕眼还多。我去当主办?他们能服我?” “而且……” 范閒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还要去见陈萍萍。” “自从肖恩死后,我一想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跛子,心里就发毛。他对我笑得越慈祥,我就觉得越冷。” 知道了身世真相和陈萍萍的布局后,范閒对这位“教父”的感情变得极其复杂。 “怕什么。” 范墨吹了吹茶沫,淡淡道,“陈萍萍是利用你,但至少在现阶段,他是你的保护伞,他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的” “至於一处那帮人……” 范墨放下了茶杯,从袖中(系统空间)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了范閒怀里。 “啪。” 册子沉甸甸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用刚劲有力的字体写著一行大字—— 《现代企业管理与反腐kpi考核手册(鑑察院特供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范閒接住册子,看著那个离谱的標题,嘴角疯狂抽搐。 “哥……k……kpi?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 范墨神色严肃,像是一个正在给新任ceo做入职培训的董事长。 “閒儿,你要记住。鑑察院一处是监察百官的机构,是权力的放大器,也是欲望的大染缸。” “你想掌控它,靠武力是不行的。你就算杀了几个人立威,剩下的人也只会阳奉阴违。” “靠威严?你太年轻,资歷太浅,哪怕有『诗仙』的光环,那帮老吏也不会真正怕你。” “那靠什么?”范閒虚心求教。 “靠制度。” 范墨指了指那本手册。 “靠利益分配,靠末位淘汰,靠……內卷。” “这里面写了详细的『绩效考核標准』。比如:每月查出多少贪官、追回多少赃款、情报准確率多少……每一项都量化成数据。” “达標的,奖金翻倍” “不达標的,扣钱,降级,甚至滚蛋。”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特有的残忍微笑。 “当他们的饭碗、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掛在这个『kpi』上的时候,他们就没空给你使绊子了。” “他们会为了完成指標,像疯狗一样去咬那些贪官,去查那些案子。” “到时候,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他们就会把你捧成神。” 范閒翻开手册,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360度环评”、“季度奖金池”、“狼性文化建设”……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哥……” 范閒咽了口口水,“你这招……比陈萍萍还狠啊。这简直是在诛心。” “这叫科学管理。” 范墨摆摆手,“行了,拿著这把『尚方宝剑』去上任吧。记住,你是去当老板的,不是去当保姆的。谁不听话,就用这套制度玩死他。” “懂了!” 范閒將手册揣进怀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想给我下马威,那我就给他们来个『996福报』!” …… 鑑察院。 这座黑色的石头建筑,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默地佇立在皇宫的阴影里。 王启年驾著马车,停在了门口。 “大人,到了。” 王启年跳下车,满脸堆笑地给范閒掀开帘子,“今儿个可是您大喜的日子,正式接管一处!” “少拍马屁。” 范閒跳下车,整理了一下官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鑑察院”的牌匾,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阴暗的长廊,越过无数忙碌却无声的官员,范閒並没有直接去一处衙门,而是先去了那个位於鑑察院最深处的地方。 陈萍萍的居所。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暖房,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温暖湿润,与外面的阴冷截然不同。 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正拿著剪刀修剪一盆兰花。 听到脚步声,老人转过轮椅,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带著慈祥笑容的脸。 “来了?” 陈萍萍看著范閒,眼神中满是宠溺,“北齐一趟,晒黑了点,但也结实了。” 范閒看著这张脸。 如果是在去北齐之前,他会觉得这是长辈的关怀。但现在,在肖恩死后,在得知了那一切真相后,他只觉得这张脸后面,藏著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范閒脸上露出了同样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范閒,参见院长。” “起来,快起来。” 陈萍萍伸出手,想要去扶范閒,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阴气沾染了这个阳光般的少年。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陈萍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閒依言坐下。 “肖恩的事,我知道了。” 陈萍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都是运气。”范閒谦虚道 “我只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陈萍萍看著范閒,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朱格死了。一处现在群龙无首。” “一处是鑑察院最重要的部门,监察百官,掌控京畿。这个位置,盯著的人很多。” “但我把它留给你。” 陈萍萍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轻轻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枚刻著“监察”二字的铁印,通体乌黑,散发著冰冷的寒气。 “接了这枚印,你就是一处的主办。” “从今天起,这京都百官的隱私、把柄、身家性命,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是一把刀。也是一种保护。” 陈萍萍看著范閒,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范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个位置给你吗?” 范閒看著那枚印章,沉默了片刻。 “因为……您想让我有自保的能力?”范閒试探著问道。 “这只是一方面。” 陈萍萍笑了笑,手指摩挲著膝盖上的毛毯。 “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你和你母亲很像。” 提到叶轻眉,范閒的心臟猛地一缩。 “你们都有一种……不守规矩的劲儿。” 陈萍萍幽幽道,“鑑察院沉寂太久了,也腐朽了。朱格那种人,为了权力可以出卖原则。我不希望一处再出第二个朱格。” “我希望你,能把这潭死水,搅活。” “就像……她当年一样。” 范閒听著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萍萍对他有感情,对母亲有感情。但这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算计和利用。 “院长放心。” 范閒拿起那枚印章,紧紧握在手里。 “我会把一处带好的。至少……不会让您失望。” “去吧。” 陈萍萍挥了挥手,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去看看你的一处。那里现在……可不太平。” “那帮老傢伙,正等著给你这个新官上课呢。” 范閒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陈萍萍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了。” “听说你那个大哥范墨,在北齐做了不少生意?” 范閒脚步一顿,后背微僵。 “是。大哥他……就是喜欢赚钱。” “赚钱好啊。” 陈萍萍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钱,才能办事。你大哥是个妙人,有机会……让他来我这儿喝茶。” “是。” 范閒走出暖房,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老狐狸,果然盯著大哥呢。 …… 鑑察院,一处衙门。 与暖房的温馨不同,这里充满了繁忙、嘈杂和一种隱隱的排斥感。 几十名身穿官服的主事、书吏正在埋头案牘,看到范閒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但没有人行礼,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年轻的、靠著“诗仙”名头和“私生子”传闻上位的新主办。 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质疑,甚至是敌意。 朱格虽然死了,但他经营多年,一处上下全是他的亲信。在他们看来,范閒就是个来摘桃子的外行,是个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 “咳咳。” 王启年跟在范閒身后,感觉气氛不对,尷尬地咳嗽了两声,“各位大人,这是新任主办范大人,还不过来拜见?” 没人动。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主事,慢悠悠地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敷衍: “下官见过范大人。不是下官们不懂礼数,实在是公务繁忙,没空迎接。这一处积压的案子堆积如山,朱大人一走,更是乱成一锅粥。范大人若是没事,还是去喝茶听曲吧,这查案的事儿……您怕是插不上手。” 这是下马威。 也是架空。 他们要让范閒知难而退,当个泥塑的菩萨。 范閒看著这群老油条,脸上並没有露出丝毫的恼怒。 相反,他笑了。 笑得十分灿烂。 “公务繁忙?好啊。” 范閒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將那枚铁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既然大家这么忙,那我就帮大家……减减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的《现代企业管理与反腐kpi考核手册》,往桌上一扔。 “啪!” “从今天起,一处实行新规矩。” 范閒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官员,眼神中闪烁著“资本家”的光芒。 “废除以前所有的陋习。” “实行『绩效考核制』。” “每个人,每个月,必须完成定量的查案指標。贪官、污吏、间谍……抓到一个,记一分。” “月底结算。” “分数最高的,奖金翻倍” 听到“钱”,不少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范閒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分数最低的末位三名。” “直接滚蛋。” “而且,我会亲自查他的底。若是让我发现他屁股不乾净……” 范閒拔出腰间的匕首(【暗夜獠牙】),猛地插在桌子上。 “朱格的下场,就是榜样。” 全场死寂。 那名老主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原本以为范閒是个好欺负的书生,没想到……这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还有。” 范閒指了指王启年。 “从今天起,王启年就是我的助理,负责监督考核。” “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给脸不要脸……” 范閒站起身,环视四周,身上的霸道真气微微外放,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鑑察院,不养废物。” 说完,范閒一挥手。 “现在,开会!” 看著这群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范閒心中暗爽。 “哥,你这本『葵花宝典』(kpi手册),还真特么好用啊!” “这群古人,哪里见过这种降维打击?” 窗外,阳光正好。 但对於鑑察院一处的官员们来说,他们的苦日子……或者是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 第120章 婚期已定 就在今日清晨,宫里来人了。 候公公带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在一眾大內侍卫的护送下,敲开了范府的大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咨尔范閒,太学博士、鑑察院提司,才德兼备,文武双全,有功於社稷。兹以林相之女林婉儿,温婉贤淑,徽柔懿范,特赐婚於范閒。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太常寺共同操办。择良辰吉日,於下月初八完婚。钦此!” 隨著“钦此”二字落下,范建悬著的心终於放回了肚子里,柳姨娘笑得合不拢嘴,范思辙更是已经在算计著婚礼能收多少份子钱了。 范閒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 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真的要结婚了? 和那个拿著鸡腿、在庆庙神坛下冲他傻笑的姑娘? “臣,领旨谢恩。” 范閒站起身,看著漫天飞雪,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傻笑。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 范府,西跨院。 相比於前院的热闹,这里依旧保持著惯有的安静。 范墨坐在暖阁里,膝盖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拿著一份长长的礼单,正在用硃砂笔勾勾画画。 “哥。” 范閒推门进来,手里还拿著那捲圣旨,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圣旨下了,下月初八。” “听到了。” 范墨头也没抬,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和礼单。 “还有半个月时间,够忙活的了。” “忙什么?”范閒凑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礼单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各种珍稀物品: 【东海夜明珠十二颗(鸽子蛋大小)】 【北齐上等雪狐皮二十张】 【南詔极品翡翠屏风一座】 【西域进贡琉璃盏一百套】 【现金聘礼:黄金一万两】 …… “哥……你这是要搬空国库吗?”范閒咋舌道,“这聘礼也太夸张了吧?林若甫看了会不会嚇出心臟病?” “夸张吗?” 范墨放下笔,淡淡道,“你是诗仙,是鑑察院提司,又是未来的內库执掌者。你的婚礼,代表的是范家的脸面,也是向全天下展示实力的机会。” “而且……” 范墨看了一眼范閒。 “婉儿是个好姑娘。她为了等你,受了不少苦。咱们范家不能亏待了人家。” “这份聘礼,不仅是给林若甫看的,更是给宫里那位太后,还有……” 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 “还有那位远在信阳的长公主看的。” “我要让李云睿知道,就算她不在京都,就算她想搞破坏,范家依然能把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让她嫉妒到发疯。” 提到长公主,范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哥,你说那个疯女人,会不会在婚礼上搞事情?” “会。” 范墨回答得斩钉截铁,“以她的性格,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你顺利接手內库。大婚,就是接手內库的前奏。她一定会出手。” “那怎么办?”范閒有些担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婚礼那天人多眼杂,万一……” “放心。” 范墨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 “有我在,她的手伸不进来。” “我已经让『天网』全面监控了信阳通往京都的所有渠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 范墨神秘一笑。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如果她敢乱来,我会让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 信阳,长公主別宫。 虽然被贬出京,但这处位於封地的別宫依旧极尽奢华。 只是,这里少了京都的人气,多了一股深秋的萧瑟。 李云睿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並未施粉黛,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她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拿著一封刚刚从京都传来的密信。 那是关於赐婚的圣旨內容。 “下月初八……” 李云睿轻声念著这个日期,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的好女婿,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枯败的荷花池。 “婉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怎么能没有母亲的祝福呢?” 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来人。” 阴影中,一个面容阴鷙的老嬤嬤走了出来。她是李云睿在信阳的心腹。 “殿下。” “去,把那个东西准备好。” 李云睿转过身,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 “我要送给我的好女婿,还有那个残废的范墨,一份毕生难忘的贺礼。” “那个东西?”老嬤嬤浑身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殿下,那是……如果不小心泄露了,可是会死很多人的。” “死人?” 李云睿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死人多好啊。红事变白事,喜庆。” “去吧。一定要做得隱蔽,要在婚礼最高潮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老嬤嬤领命而去。 李云睿重新看向窗外。 “范閒,范墨……” “你们贏了一局又如何?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 京都,相府。 林若甫看著范家送来的礼单,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嚇的,是激动的。 “好!好啊!” 林若甫抚须大笑,“范建这个老抠门,这次倒是大方了一回!黄金万两?这手笔,恐怕连亲王大婚都比不上吧?” 袁宏道在一旁恭维道:“相爷,这说明范家重视婉儿小姐,也重视咱们林家。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是啊。” 林若甫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范閒这孩子,有才华,有手段,更有心。婉儿跟著他,我放心。” “不过……” 林若甫的话锋一转,“长公主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作为曾经的旧情人(虽然现在反目了),林若甫太了解李云睿了。那个女人就是一条疯狗,咬住了就不会鬆口。 “回相爷,信阳那边……安静得很。”袁宏道皱眉,“安静得有些反常。除了正常的书信往来,似乎没有任何针对婚礼的动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若甫冷哼一声,“加强戒备。大婚那日,相府的护卫要全部出动,配合鑑察院和范府,確保万无一失。” “绝不能让那个疯女人毁了婉儿的终身大事。” …… 婉儿闺房。 林婉儿坐在镜子前,看著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的自己。 她手里紧紧握著范閒送的那支“迪奥999”口红,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小姐,您真美。” 贴身丫鬟在一旁梳著头,“等大婚那天,穿上凤冠霞披,涂上这相思红,肯定是这京都最美的新娘子。” “就你嘴甜。”林婉儿羞涩地笑了笑。 自从范閒回来,她的心情变好了,连带著身体也好了不少。范墨给的润喉糖她天天吃,咳嗽已经很少发作了。 “范閒……” 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前面有再多的风雨,她也不怕。 ……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大婚前三日。 范府上下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范墨坐在轮椅上,指挥著下人布置场景。 “那个灯笼,掛高点!对,要对称!” “地毯换掉,换那种加厚的,別让新娘子冻著脚。” “还有那个……” 范墨指了指院子中央刚刚搭建好的一个奇怪的高台。 “把那个盖好了,別让人看见。那是当天的压轴戏。” 范閒凑过来,好奇地问道:“哥,那到底是啥啊?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范墨卖了个关子。 “对了,鑑察院那边怎么样了?”范墨问。 “挺好。”范閒耸耸肩,“自从用了你那个kpi考核,一处的那帮人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个月抓了十几个贪官,效率翻倍。那帮老油条现在看我的眼神,那是又敬又怕。” “那就好。” 范墨点点头。 “閒儿,这两天你什么都別管,安心准备当新郎官。” “外面的风风雨雨,哥替你挡著。” 就在这时。 影子突然出现在范墨身后,神色凝重。 “尊主,有情况。” 范墨眼神一凛,示意范閒先去忙,然后带著影子进了书房。 “说。” “截获了一批从信阳运往京都的货物。”影子低声道,“表面上是贺礼,送给太后的。但我们在其中一辆马车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黑色的粉末,还有……几只装著绿色液体的玻璃瓶。” 影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样本,递给范墨。 范墨接过样本,开启系统扫描。 【物品分析:高纯度黑火药(不稳定)。】 【液体分析:剧毒挥发性溶剂(吸入即死)。】 “火药?毒气?”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气。 “李云睿……你还真是疯得彻底啊。” 在这个世界,火药是禁忌,毒气更是闻所未闻。李云睿这是打算在婚礼上搞恐怖袭击? 如果是普通的火药也就罢了,但这种挥发性毒剂一旦在人群密集的婚宴上散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是想拉著整个范家,甚至满朝文武一起陪葬啊。” 范墨握紧了手中的样本瓶,指节发白。 “那批货现在在哪?” “已经被『天网』扣下了,换成了普通的礼品。押送的人也全部处理了。”影子回答。 “很好。” 范墨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既然她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们不回礼,岂不是显得没规矩?” “影子。” “在。” “把那些毒药和火药,原封不动地打包好。” “派最好的死士,连夜送到信阳。” 范墨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把它放在李云睿的床底下。” “她不是喜欢惊喜吗?那就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放个烟花。” “至於那些毒气……” 范墨冷笑一声。 “洒在她的花园里吧。让她那些心爱的花花草草,陪她一起疯。” “是!”影子领命,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尊主终於要动真格的了! 看著影子离去,范墨转动轮椅,来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 范府內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李云睿……” 范墨看著南方,轻声自语。 “你想毁了这场婚礼?你想毁了閒儿的幸福?” “做梦。” “这场婚礼,不仅会顺利进行,而且会成为这庆国歷史上,最盛大、最完美、最让人难忘的婚礼。” “而你……” “只能在信阳的废墟里,看著我们狂欢。” 范墨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断了那一截多余的烛芯。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庞。 一切准备就绪。 只待吉日。 (第一百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