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渡》 第1章 不做高门妾 深夜,沈府三房的小妾院中,一番云雨刚刚结束。 苏和卿趴在枕上,连气都还没喘匀,房门就被一股大力推开,一个婢女面无表情地来到床前。 她不屑地看了一眼苏和卿背上的红痕,说话的声音拖得很长,十分刻意:“夫人现下腹痛,请老爷过去看看。” “知道了,这就去。” 沈朗姿拢著衣服起身,摸了摸苏和卿的脑袋,没说一句话便走了。 没一会儿,他身边的小廝就进屋来,將一碗黑乎乎的避子药放在桌上。 不仅如此,小廝还带了话来。 “老爷说,姨娘的官话讲得还不够好,带著口音,叫人听得不舒服,让姨娘多练练。” “老爷说,姨娘的刺绣实在拿不出手,从明日起每日去侍奉夫人,让夫人教导你。” “老爷说,姨娘要时刻记得走路要小步,大步走太不端庄了。” 老爷说、老爷说...... 苏和卿才不管沈朗姿那么多要求,睏倦地闭著眼睛睡著了。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屋內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盏烛光和凉透了的药液。 苏和卿起身,將那碗药一口气喝下去,裹著衣服便出了门,从屋后头那面矮墙上翻了出去,沿著小径前往花园。 丞相府的夜晚是极安静和美丽的。 安静是因为府中规定,过了戌时不得外出,最多只能在自己的院子中活动;美丽是因为沈府簪缨世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华贵最好看的。 这是娘亲口中的高枝,也是曾经自己心中的爱情。 那时听说自己与沈府的五公子有情,母亲高兴坏了。 沈府显赫百年,是所有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归处。 “那沈大公子是沈家家主,最是惊才绝艷,但是性格端庄严肃,贵女们都怕他,反而是沈府中剩下的公子们更吃香!” “这沈五公子好,你若是嫁给他,便是吃山珍海味带金银珠宝,有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怕是做妾,都要比寻常人家的正妻强多了!” 苏和卿那时正是和沈朗姿浓情蜜意的时候,哪里能听得这些话。 她高傲地哼了一声,信誓旦旦地告诉母亲,以沈五郎对她的情谊,她肯定会是他的妻! 哪知以为幸福的轿撵落地,却让她变成了一方小院中侍奉主君的妾。 那日苏和卿的心被拋到高空又重重落下,才知沈朗姿根本不想娶她。 她乡野长大不適应京城中的规矩,不够端庄做不了沈家三房的主母。 但是沈朗姿又心爱她,捨不得放手,非得把她据为己有。 “什么人在那!”一声冷喝让苏和卿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到花园,再往前的凉亭中正坐著一人,苏和卿並不认识。 她来到沈府十年,连这府中人都认不全。 “问你是什么人!来此处做什么!”朝墨见苏和卿盯著公子出神,再次出声喝她。 “我是苏和卿。” 清冷如银泉的声音自苏和卿口中流出,她的口音带著江南特有的腔调,在这样的月夜中好听极了:“我来这里看花。” 苏和卿的自报家门並不合规矩,朝墨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候在旁边的云水小声补充:“她是五公子的小妾。” “你一个妾大半夜的不伺候老爷,破坏规矩来这做什么?” 苏和卿折断了一支花枝,將它別到发上,转身看著这个盛气凌人的小廝笑了笑: “坏了规矩的不只是我啊,还有亭中的这位公子。” 苏和卿靠近两步,几乎贴到朝墨身上:“你这奴才,怎么不大声斥责他呢?” 朝墨一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浮起恼怒来,眼神像是恨不得將苏和卿碎尸万段:“你犯了错,还敢攀咬家主?” “原来是家主大人。” 苏和卿没理会朝墨的表情,反而拾级而上,离亭中人更近了些。 “家主大人在外面叱吒风云,在家中也可不守规矩,当真是快活得很。” 这下朝墨是真的忍不住了,伸手过来將苏和卿推开,紧皱著的眉头能夹死只苍蝇。 “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苏和卿被推得一个踉蹌,却也並不恼怒。 她太久没与人好好说说话了。 她对沈朗姿早就厌透了,不愿与他交流,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廝都是沈朗姿的人,更是没什么好说的。 是以她今日见了些新鲜人,哪怕这些人对她態度不好,她也並不介意。 “我没有阴阳怪气。”苏和卿认真的回答,“我是真的羡慕。” 她取下鬢边的花儿,捏在手中揪它的花瓣,边揪边说: “我从前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只是如今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庭院中,一困就是十年。” “像这朵花儿一样,”苏和卿將被自己揪禿的光杆子展示给他们看,“早早就枯萎了。” 朝墨看著她,似乎有些不忿,气气地开口:“五公子待你不好吗,你这衣服料子可是最好的浮光锦,三房只分到一匹,现在就穿在你身上,你怎么不懂感恩!” “有什么好的!”苏和卿语速忽然变快,声音尖厉了起来: “他每日关著院门不许我出去,来了十年我连你们沈家家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唯二开门的时候要么是他压著我行房事,要么是他压著我学规矩,你觉得好,你怎么不去给他当小妾?” 朝墨被吼得愣住,一时竟接不上话,倒是家主沈砚白开口了。 “五弟如此行事確实欠妥,我明日会教训他,替你陈述委屈。” “不必了。”苏和卿转过头,整个人又恢復了平静,“我与他无话可说。” 曾经那个在京郊马场仗义执言、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就消失不见,苏和卿对他再没有一丝感情,也不指望家主能让他有所改变。 反正她这辈子是要烂在这里了。 苏和卿抬头看了看月亮,忽觉腹痛如刀搅,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脱力跪在了石阶上。 “苏和卿!”惊慌沉闷的呼唤模糊而遥远,只有天幕上那一牙弯月清晰可见。 原来今晚的避子汤是毒药,真好。 苏和卿闭上眼睛之前,心中嘆息。 如果人真的有来生,她定不会再陷入虚假的情爱中,要为自己好好择一门姻缘,绝不再做高门妾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愿被老天听到,在神志消失的最后一刻,她隱隱约约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天边传来的仙语—— “命定之爱......与......他......” 第2章 不让沈朗姿插手她的事 苏和卿再次睁眼,入目是一片青翠的绿草地,微冷的春风柔柔地吹拂著她的脸颊,耳边是溪水淙淙的轻响。一匹棕马正站在身侧,粗糙的舌头卷著清冽的溪水,喝得津津有味。 见她醒来,棕马拋下爽口的清水,亲昵地伸过脸来拱了拱她的肩膀。 这场景给她一种遥远似梦的熟悉感。 苏和卿努力回想著,目光无意间落在小溪水面上——水中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梳著在京城中並不流行的少女髮髻,穿著顏色鲜艷的衬裙,戴著玉兔形状的髮釵。 这分明是十年前父亲升迁时,她初到京城的装扮! 可是她怎么会穿成这样?这些从紫阳郡带来的衣裙,不早就被沈朗姿一把火烧掉了吗? 而且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年轻有活力,那杯毒酒就算没把她药死,也会让她穿肠烂肚,痛苦不堪啊! 种种疑惑盘踞在苏和卿脑中,她还来不及理清思绪,就身后的嬉笑声扰得回过了头。 只见一群锦衣少年正笑闹著朝她的方向走来,个个带著不怀好意的微笑。 其中打头的蓝衣公子第一个开口:“喂,你是这马场新招的驯马师?” 说完不等苏和卿回復,就有其他人接了他的话: “什么驯马师!哪个驯马师会和瘸马待在一起?瞧她这样子,不过是个餵饲料的弼马温!” “哈哈哈哈哈哈!弼马温,快来给小爷的马喂喂草料!” “这餵马的长得还挺有姿色,来告诉小爷你叫什么名字?” “......” 刺耳的嘲笑唤醒了苏和卿尘封的记忆,十年前的一切在如今一比一地被復现,一个荒谬却大胆的想法在苏和卿心中浮现—— 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在京郊马场遇见沈朗姿的那一天。 如果她的这个猜想没错,那现在事情的发展应该如同前世一样——他会受不了这些污言秽语,来一场正义的“英雄救美”。 这样想著,苏和卿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站在最后的沈朗姿身上。 他果然受不了地皱著皱眉,无法忍受这群人的无礼。 前世他站了出来,冷声喝止了这帮紈絝子弟的调笑,將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也就是这次初见,让苏和卿对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心动不已。 相熟之后,沈朗姿更是帮她抵挡了外界无数恶意,让她在沉溺在安心温柔的漩涡中,直直坠入被软禁在府中,像活死人的地狱中去。 只不过是一次相遇,就因为自己识人不清的感情断送了她的下半生。 今生,她已不愿再重蹈覆辙了。 她不想再当被锁在笼中的雀鸟,不想被限制喜好,不想在后宅那一亩三分地里算计掰扯!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走老路。她与沈朗姿,桥归桥路归路。这一切她自己面对,用不著他出手! 这样想著,苏和卿心口翻涌的鬱气平復了下来,在沈朗姿开口的前一秒,苏和卿轻轻扬起下巴,平静地回应: “我不是弼马温。我和你们一样,是来这里骑马的。” 沈朗姿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被抢先,沉默之后深深看了苏和卿一眼。 没想到这被欺负的姑娘竟如此不卑不亢,倒是和京城中的贵女们性子很不一样。 沈朗姿乾脆不再言语,饶有兴趣地看著她该怎样应对接下来的刁难。 果然,他们这帮人没有自己的施压,並不会轻易放过苏和卿。蓝衣公子孙启明站出来,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继续针对她: “真是撒谎都不打草稿。既然会骑马,为何你不在马背上?这位小姐,你不会以为骑马是牵著马走几圈吧?” 这样明讽暗贬的语气瞬间引起了其他人的鬨笑,苏和卿在一片笑声中冷淡开口:“不信的话,就和我比一场。” 孙启明不屑轻笑:“谁要与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娘比!” 苏和卿毫不客气地回懟:“不比就滚蛋,別在我面前嘰嘰歪歪!” 前世的她不理解,为何素不相识的人要来找麻烦。后来沈朗姿告诉她,因为她穿著与京城贵女不同,又生得漂亮,这些人是故意来搭訕的。 当时她很惊讶,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种搭訕方式。但在京城待久了才发现,这种情况无处不在。 这些人惯会见人下菜碟。若是沈朗姿的妹妹在此,他们必装出谦谦君子的模样;换成她,得到的就只有嘲讽与调笑。 当真是惯的!这辈子苏和卿可不打算给他们好脸。 果然,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让蓝衣公子面子掛不住了: “比就比!我们现在就去选马!你在马厩给我等著!” 一眾公子呼啦啦地在前面走了。苏和卿不急,慢吞吞地牵起棕马的韁绳。转身时发现沈朗姿还站在原地,似乎有话想说。 苏和卿却装作没看见,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上辈子不想跟他说话,这辈子更没必要。 等在原地的沈朗姿被直接略过,不由皱了下眉。身旁的小廝愤愤不平:“真是不识抬举!公子怕您为难想帮忙,您拽什么?” “行了。”沈朗姿偏头阻止,“想必这位小姐有把握,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马厩內,提前商量好战术的公子哥们一脸坏笑地看著苏和卿。 “我们说一下赛马规则吧!”蓝衣公子倚著草垛,一脸悠閒,“互相给彼此挑选马匹,然后绕著赛马道跑一圈。怎么样?” 生怕苏和卿不同意,旁人赶忙帮腔: “这可是最公平的比法了!谁都和自己的马不熟悉,这样才能体现高超的技术呢!” “就是就是!这样比最公平!” 苏和卿冷眼看著他们。若是旁人,或许真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但她从小就骑马,太清楚这帮人在想什么了——无非是想在选马时动手脚,给她一匹性格暴烈的马,让她连马背都坐不稳。 可是,又不是只有他们会选烈马。 “可以呀!”苏和卿一口应下,“就按你们说的来。” 没在怕的。 对面的公子哥们相视一笑。蓝衣公子伸手指向最里面的那匹白马:“你骑它。” “启明!”沈朗姿走上前皱眉制止,“不要胡闹!” “哎呀,这没什么的。”蓝衣公子孙启明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语。 苏和卿走到白马面前,只一眼就愣住了—— 这马儿,竟然跟她在紫阳郡家中的小白马长得一模一样! “小姐不会是害怕了吧。”有人走到她身边拉长了声调,“这匹马的品种可是白虹。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但我今日告诉你,白虹品种的马儿都性格温顺——” 第3章 烈马 他这话说得倒没错。 白虹这种马千金难求,因其速度极快却又性格温顺而出名。 但京城中的这匹,上辈子苏和卿不止一次从沈朗姿口中听过它的威名—— 因它根本不像同族一样亲人,反而性子暴烈难训,摔伤了不少驯马师也没能成功把它驯服。 “——我们都已经给小姐选了这么好的马了,小姐不会不满意吧?”那人试探著问。 “满意,我当然满意。”苏和卿冲他笑了笑,“就它吧。” 心思歹毒还要装作纯善,那別怪她也不客气了。 苏和卿转头看向白马旁边马厩里的黑马。 自从她站在这儿,这黑马就站姿紧绷,耳朵紧贴在脑袋上,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这种马儿性格急躁怕人,是最容易尥蹶子疯跑伤人的,通常需要在训练之前先做脱敏训练才能给人骑。 苏和卿指著这匹黑马转身问孙启明:“我选这匹马,你不会害怕吧?” 孙启明看都不看立马点头:“当然不怕,我们就这么比吧!” 一旁的驯马师听到这话,只觉得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两个活祖宗竟然选了马旧里最烈的两匹马! 这黑马是这周才送来的,性格还不稳定,至少要一年才能训好。 这白虹更不用多说,训了两年也骑不了人。 这哪是比赛啊?分明是玩命! 驯马师於是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孙公子,要不你们再选两匹其他的马儿?” “滚!这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孙启明生怕这驯马师坏了他的好事,狠狠瞪著他。 京郊马场的马儿除了白虹其他都是训好的,这小妞骑了白虹必输无疑,驯马师这时候提醒若是让那小妞有所怀疑他就扒了他的皮! 但还好她看起来对此完全不在意。 苏和卿確实不在意。 比起这匹黑马,白虹的性格稳定、不骄不躁,它最多是不愿被骑而已,危险係数小很多。 她有信心能在孙启明被甩下马之前还留在马背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两人各自牵著马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苏和卿再次被沈朗姿拦住。 “小姐,骑陌生的马是很危险的事情,你们別再闹了好吗?” 前世,类似的话苏和卿听过很多遍。 每一次她感到不公想要为自己爭取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一句话:不要再闹了。 她没闹,她只是不想受无穷无尽的委屈,一如此时不想被这帮公子哥隨意调笑一样。 那些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日子停在上辈子就够了,苏和卿今生不想再经歷一遍。 所以苏和卿牵著马绕开他伸出的手臂,声音淡淡地告诉他:“如果他们给我道歉,就可以不用比赛。” 沈朗姿哑口无言。 即使是前世他出面呵斥,那些人顶多是不再继续,却从没为自己的行为道过歉。 今生更不可能,所以这场比赛势必要举行。 孙启明摩拳擦掌,看著苏和卿走过来邪恶一笑。 “怕了吗?哈哈!这样吧,你陪小爷一日,把小爷哄开心了,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怎么样?” 苏和卿斜睨他一眼,轻笑:“长得丑倒是会想美事。” 说完也不看他的表情,当先上马。 孙启明瞬间被激怒,愤愤地啐了一口也翻身上马。 就在他拉紧韁绳斜眼想看苏和卿笑话的之后,变故突生。 胯下的黑马忽然暴起,嘶鸣著扬起前蹄立了起来,孙启明毫无防备,嚇得前扑抱住马脖子,而马儿又开始狂甩后腿。 孙启明本来就重心向前,马一撩后蹄,直接就將他从前面甩了下去。 “孙兄!” “孙公子!” 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黑马被惊扰,更加狂躁,差点从孙启明身上踏过去,还是驯马师拼命將他从马蹄下拽了出来。 而苏和卿的情况就好很多了,至少她还在马背上。 这白虹最初也不適地扬前蹄甩后蹄,但是苏和卿早有准备,整个人压低体位趴在马背上,马儿见甩不下去便作罢,直接狂奔了出去。 冷冽的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人一马逐渐配合默契,苏和卿久违地感觉到自由滋味。 她骑马在场地狂奔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意。 可剩下的人面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们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竟能驾驭这些驯马师都骑不了的马!而受伤的孙启明更是一肚子怒火。 “你是不是故意挑的这匹马?”他一瘸一拐,怒吼著靠近苏和卿,却只走了一步便停了下来。 剩下的公子也全部噤声。 苏和卿不明所以,转身之际就瞥见那一抹月白流云银丝的衣角。 紧接著,就听到他们齐声称呼:“沈大人。” 苏和卿转身的动作一顿。 沈朗姿的大哥,沈砚白。 他自幼寡言,执卷不輟,人如青木一般端正挺直,叫人不敢造次。如今入了官场,更是肃正冷清,年长者对他都三分客气,更何况年纪小的,见到他全都一副鵪鶉样。 只是也不至於这么畏惧吧? 这样想著,苏和卿下一瞬就知道了原因。 是旁边的驯马师忽然跪了下来,低著头说道:“公子们说要拿这匹马来比赛,小的办事不利,没能拦住......” 原来这匹马是沈砚白的!怪不得前世总从沈朗姿的口中听说。 他们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偷用沈砚白的马? 苏和卿嘴角一勾,美美隱身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孙启明先怕了,颤声解释:“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 “开玩笑?”沈砚白的声音如同前世一样冷冽,但是他现在年轻,声音没有那时的低沉,“御赐的马是可以让你们隨意拿来开玩笑的?” 一片沉默中,沈砚白再次开口。 “沈朗姿回去十下家法,剩下的人我会送信给你们的父亲。” 话音落下,除了笑著的苏和卿和认下的沈朗姿,其他人都慌了。 要是这事被告诉父亲,他们回去可是要吃竹笋炒肉的! 有人慌不择言地开口了:“只是玩笑而已,我们还给沈大人找了个能训这马的人,也算是一件好事啊!” 第4章 沈府人骨血里流淌著的傲慢 对啊!这件事情只有得没有失,沈大人就放我们这一次吧!”那人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却又难掩心虚,双手不自觉地搓动著,目光游移不定。 沈砚白眸光微凝,冷冷地看向说话的两个人。 那两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在接触这目光的一瞬间变怂,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另一人则低下头,不敢与沈砚白对视。他们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这无声的威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见他们都不做声,沈砚白身边的小廝朝墨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家的驯马师皆是京城翘楚,这事无需外人插手。都散了吧。” 这话一说完,眾人像是得了赦免一样,连忙七手八脚地抬起受伤的孙启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苏和卿也想趁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轻轻挪动脚步,却突然感到腰间一紧——白虹不知何时已经凑近,正用牙齿轻轻咬住她腰间那个用马尾鬃毛编织而成的络子,不肯鬆开。 就在这一停步之间,朝墨便转过身来,面露嫌弃地衝著苏和卿道: “这位小姐,请你不要再继续牵著疾风了,这不是你的马。”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明里暗里全是瞧不上她的傲慢。朝墨甚至没有正眼看她,目光轻蔑地扫过她简素的衣著,嘴角带著一丝讥誚。 刚刚那股热闹劲过去,厌恶的情绪也开始从苏和卿心里涌了上来。她想起前世在沈府为妾时,就连最低等的僕役都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牵著它了?”苏和卿不耐地反问,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莫非沈府的下人都是这般信口开河之辈?” 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三个人,全部都是沈家人,沈家人骨血里都流淌著如出一辙的傲慢。 沈朗姿傲慢,瞧不上身世低微的她又捨不得放手,所以强纳她为妾;沈砚白也看不上她,所以可以准许他的小廝对她大放厥词。 她们沈府中人究竟和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谁来都想踩她一脚? 苏和卿越想越气,说话也就毫不客气起来。 “是这马不让我走的!既然你们沈府的驯马师是京城翘楚,那叫他来让这马松嘴!” 驯马师闻言上前,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白虹,先是轻柔地抚摸马的耳朵,又试探性地摸了摸马的眼睛,试图让这匹倔强的马鬆口。然而白虹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牙齿却依然紧紧咬著那缕络子。 “疾风,好疾风,”驯马师紧张地吞咽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就鬆开吧。” 白虹无动於衷,甚至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仿佛在嘲笑驯马师的无能。 “切,”苏和卿嘲讽一笑,笑声清脆却带著刺,“瞧著你们沈家也不是样样都出眾,以后少高高在上的看人。” 苏和卿说著,直接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掰开马嘴。將络子从它口中拿出来后,转身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阳光洒在她纤细的背影上,投下一道倔强的影子。 这沈家人前后噁心了她两世,她不还回去出不了这口恶气! 苏和卿转身,看向面色不好的沈朗姿和一如既往平淡的沈砚白,忽然笑了笑。 “沈大人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好的驯马师都训不了你的马吗?” 苏和卿不等他回答,直接就说:“因为你的马取得名字不好。” 沈砚白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微微挑眉,顺著她的话问她: “苏小姐有何高见?” “叫它小黑,它准保就应。” 苏和卿说完吹了声口哨,声音清脆悠扬,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她朝著白虹招手:“小黑过来。”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站著谁都不理的马儿竟然真的听话地迈开步子,噠噠噠地跑到苏和卿身前,甚至还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 “看到了吧?”苏和卿挑眉,眼中闪烁著胜利的光芒,“名字取得太雅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今日我取得这个名儿权当送给你们了,不用谢。” 苏和卿说完这些,心里积压的鬱气总算消散了些。她拍了拍小黑的脖颈,转身离开时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少女的雀跃,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身后,朝墨气得脸都红了,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而沈朗姿也面色难看,手中的扇子被攥得几乎变形。 只有沈砚白一如既往地平静,他伸手摸了摸白虹的脑袋,声音淡然无波地吩咐驯马师:“就这么改吧,它以后的名字就叫小黑。” 苏和卿已经转身走了。 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不知从何处踱步而出。 他手持念珠,眉目慈祥,目光径直落在沈砚白身上。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施主气度不凡,面对这般戏弄仍能泰然处之,实乃大度。" 沈砚白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却见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那红线在阳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在和尚指间轻轻颤动。 “施主命中有段姻缘红线,老衲观之,已然显现。“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凝视沈砚白,”只是这红线系得巧妙,一头牵著桀驁不驯的烈马,一头繫著伶牙俐齿的佳人。施主若能以今日这般胸襟相待,必能成就一段良缘。" 朝墨闻言就要上前斥责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和尚胡言乱语,之时他只往前走了一步,就感觉眼前一花。 一阵微风吹过,老和尚已经消失无踪。 朝墨瞬间荆楚一身冷汗:“公子,你刚刚看到了他吗......” * 马场边缘,苏和卿刚走没几步就遇见了前来迎她的婢女小冬。 小冬一脸喜气,高兴地手舞足蹈,几乎是跑著迎上来的。 “真解气!”她开心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没瞧见你转身就走时,那两人的脸都阴成什么样了!特別是那个朝墨,气得都快冒烟了!” 苏和卿被她这话逗得笑了好一阵,才打趣她:“快別说瞎话了,你离得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我眼神儿可好了!”小冬冲苏和卿眨眨眼睛,“而且耳朵也好使,你说的话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个沈大人最后还真把马名改成了小黑,真是笑死人了!” 说完这话,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小姐,我刚开始看到小黑的时候我还嚇了一跳,以为是谁把家里的小白绑过来了呢!它们长得可真像!” 苏和卿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猜,小黑是小白的姐妹。”她轻声说道。 “啊?”小冬张大嘴巴,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怪不得它俩长得那么像。不过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苏和卿指了指腰间的络子——这是用小白尾巴上的鬃毛编成的。临行前,她捨不得这匹从小陪伴她的马,便精心剪下一綹马尾,编织成这个精致的络子带在身边。 其实苏和卿最开始下马的时候还十分疑惑。 这匹马其实並未做出太过激烈的挣扎,仅是轻巧地跃动了两下,隨即迈开步伐奔跑起来。 它的这番举动,並未给她带来预想中的重重困扰,反倒与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些惊险故事大相逕庭。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一匹连京城最好驯马师都驯服不了的烈马,怎么会如此温顺地让她骑乘。 但是当这马走过来轻咬自己络子的时候,苏和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它不挣扎是因为认出了小白的气息,所以苏和卿才能这样毫无阻碍地骑它跑了一圈。想必这匹马与小白天生就有某种血缘联繫,才能隔著这么远就嗅到亲人的气息。 第5章 楔子 听到这里,小冬也明白了过来,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双手合十贴在颊边,慨嘆道:“小白真好!千里迢迢地帮小姐的忙,等下次回紫阳郡,我定要多餵它吃几个又甜又脆的胡萝卜,还要给它梳梳毛,系个红绳铃鐺。” 她自顾自地计划著,声音轻快如银铃,全然没注意到苏和卿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上一世,她终究没能再回到那个魂牵梦縈的故乡……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於金丝笼中,望著四方的天空,日夜思念著遥远的山林。 苏和卿无力地往后靠在微微晃动的马车软枕上,微微失神。车窗帘隙透入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中难以驱散的迷雾。车辙声单调地重复著,仿佛在叩问著她重来一次却依旧迷茫的前路。 小冬嘰嘰喳喳又说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小姐情绪低落,以为她是长途跋涉无聊睏倦了,便止住了话头,弯腰在身旁的红木雕花车厢壁柜里翻找起来。柜子里放著些零嘴点心和几本用来打发时间的閒书。 “小姐,这是从紫阳郡带来的话本子,我特意收好的。” 为了不让自己陷在情绪里,苏和卿乾脆接过书,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 上一世的这时候距离现在太久远了,苏和卿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本连封面都没有的旧书。 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第一页的一句话吸引。 【楔子:缘者,天定也。若拱手无为,天必使二人终合。】 “小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这时候小冬还不太读得懂书上的这些长句,於是问苏和卿。 “缘分是上天定下的,如果什么都不做,缘分就会让两个人在一起。”苏和卿盯著这句话,轻声喃喃。 “这也太美好了吧!两个人不论经歷怎样的苦难总会在一起的。”小冬捧著脸开心地说,“这可是月老牵的剪不断的金线银线呢!” 苏和卿没有回她这句话,低著头快速地翻看这个话本。 泛黄的旧书页一时间被翻得哗哗作响,小冬都害怕这书下一刻就碎掉。 但还好,苏和卿很快將这本书翻完了。 这话本写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但苏和卿无心欣赏这优秀的写作艺术。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话本中那两个主角的名字死死钉住了—— 苏和卿和沈朗姿! 而话本里的故事让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话本竟说,她们两个是被命运紧紧缠绕、无法挣脱的红线所捆绑的孽缘,他们会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无论经歷多少轮迴转世,最终都会走向彼此! 这哪里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这分明是一纸冰冷而恶毒的判决书! “小冬,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她猛地合上书,声音有些发紧。前世记忆太久远,她竟完全想不起这本书的来歷。 “是去年在寺里上香时一个和尚给小姐的。小姐不记得了吗?” 小冬这么一说,苏和卿才从模糊的回忆中找到点剪影。 一年前,苏母带著姐姐和苏和卿去寺里求姻缘,苏和卿向来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就撇开母亲和姐姐自己偷溜到后山去玩,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和尚。 那和尚给她了一本书,她当时以为是佛经,隨手塞进了行李,直到来京城的路上才翻出来,发现是本话本子,於是来京郊马场的路上特意带著用来解闷。 上一世,她只顾著期待,在车上完全没有看过这本书。 而如今,苏和卿在回家的路上又翻开了这本书,书中的字句却让她浑身发冷。 缘分天定,孽缘亦是缘。 她根本就逃不过和前世一般要入沈府当妾的命运! 这样想著,苏和卿就十分头痛。 小冬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你是不是看入迷了?话本都是编的,別当真呀!” 说著她將话本拿过来,想看看书上写了什么故事,好开导自家小姐。 但是她翻开书却愣住了。 除了最开始的那句话,书中竟什么都没写! “小姐,这书上怎么一个字也没有?”小冬声音颤抖地问。 苏和卿接过茶盏,温热的水汽氤氳而上,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卡。 这本书就是特意写来给她看的,是她的命运之书,所以小冬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她的命运凭什么那么悽惨地和沈朗姿牵扯在一起?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苏和卿抿唇,目光重新落回那行楔子上。 【楔子:缘者,天定也。若拱手无为,天必使二人终合。】 ——若什么都不做,命运便会按既定的轨跡前行,若不想被缘分牵著走,那就——自己改命! 苏和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躲著沈家人,然后自己给自己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夫君。 哪怕是寒门学子的妻,也绝不给沈朗姿当妾! 不管如何,她都要像翻书一样將前世的孽缘翻过。 她,绝对不会画地为牢。 一时间苏和卿只觉得心中明朗起来了!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苏和卿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地朝府门跑去。离家多日,她早已想念家中的温暖。 可刚踏入正堂,欢快的脚步便是一顿—— 姐姐低著头,指尖捏著帕子,肩膀微微颤抖。 父亲坐在主位,眉头紧锁,面色沉沉。 屋內的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 第6章 羞辱 苏和卿恍惚想起,上一世好像也是这样的。 姐姐第一天去太学回来就落了泪,晚间苏和卿才知道她是在太学受了欺负。 而欺负她的人…… 苏和卿微眯起眼睛,想起了上一世多予自己难堪的那个人,与第一天嘲讽姐姐的是同一个——柳嘉文。 苏沉香见到苏和卿回来,急忙用帕子擦掉眼泪,起身向父亲行礼:“爹爹我先去休息了。” 转身而过的瞬间,苏和卿看到了姐姐裙摆出一大片墨痕。 苏和卿皱起了眉。 上一世她因贪玩骑马,没能陪姐姐同去太学。这一世重生也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若是能选择,她多想第一天就和姐姐一起,让那柳嘉文吃不了兜著走! “和卿,”父亲见她回来了,终於扯出了一抹笑意,“今天骑马可尽兴?” 苏和卿转收起心中的气愤,点点头,乖巧地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也好,也好,”苏成嘆息,“你们姐妹俩有一个人能开心就是好事啊。” “爹爹......” 望著父亲担忧的脸,苏和卿眼眶一热,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可是她十年都未能见到的人啊。 苏成嚇了一跳:“你也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苏和卿实在忍不住了,哽咽著扑上去抱住了苏成,“对不起,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呜呜呜,我今日就该和姐姐一起去太学的......” 两个最喜欢的女儿都在自己面前哭成一团,苏成的心都要碎了,赶紧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苏和卿哭了好一会儿,仿佛將前世的委屈都倾倒出去了,才抹了抹眼睛,看著父亲认真说道:“爹爹,你別担心,我明天就和姐姐一起去太学了,肯定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 苏成心中嘆了一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自己的这两个女儿长的同样貌美,性格却截然不同。 大女儿苏沉香温柔善良,是个人见人夸的大家闺秀;二女儿却活泼开朗,像是个调皮的野猴子。虽然不常受长辈们的表扬,但是是个不被人欺负的性子。 她说出口的话是势在必行的。 只是—— “你还是不要太出头冒尖,爹爹初来京城,还未站稳脚跟,有些事情鞭长莫及。” 上一世苏父也是这样讲的,后来姐姐也同她这样说,所以苏和卿在太学力忍著性子,尽力忽视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 但是忍让过甚,反令小人猖狂!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些欺负她们的人好过! 不过苏和卿还是面上装作乖巧的样子,笑得甜甜的:“知道了爹爹,我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的。” 离开了正堂,苏和卿马不停蹄地去小厨房。 姐姐心情不好,最爱吃她做的杏子莲藕羹。 她仔细熬煮,又撒上一把桂花,仔细的放在木盘中。 苏和卿推开姐姐的屋门,绕过屏风,看到姐姐正趴在床上。 她那件染了墨的裙子已经洗过,正平整的掛在木桁上。 “姐姐。”她轻唤,將甜羹放在案几上。 苏沉香知道她来了,拿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 “那柳公子当真可恶至极!” 两个人同时开口,苏沉香听到她这话,又垂下了眼睫。 “爹爹告诉你的?” “嗯。”苏和卿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声音透著股冷意,“那个柳嘉文就不是个东西!” 苏沉香又趴回枕头上,背对著苏和卿,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都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也不认识柳公子,就这样偏颇了?” 苏和卿却听不得这个话: “姐姐,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是我认识你啊,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况且,她也不是不认识柳嘉文。 苏沉香没想到妹妹会这样说,一时间今日的委屈便憋不住了,她翻了个身躺倒在床上,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今日的事情。 “他……占了我的座位,我也不想相爭,可后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先生问我可曾读过《诗经》,我答只略知一二……柳嘉文便笑了。” 苏沉香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难堪的一幕—— 太学堂上,柳嘉文斜倚书案,笑得恶意满满。 “哟,苏小姐连《诗经》都没读完?”他故意提高声音,“那你来太学做什么?莫非……”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轻佻。 “——是来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 满堂鬨笑。 有人起鬨:“柳兄,人家说不定是来寻夫婿的呢!” 柳嘉文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苏小姐可要加把劲了,毕竟……” 他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七品小官之女想要攀高枝,最多也是给贵人做妾!” —— “真是个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苏和卿给气得站了起来,额头狠狠的撞在床柱上。 她双眼一黑往后仰倒在床上的空隙中,仿佛回到了被柳嘉文当眾羞辱她的那一日。 那是苏和卿成为妾室后,第一次参加沈五郎的宴会。 就在苏和卿认为一切都稳妥之时,旁边忽然传来了喧闹之声。 是柳嘉文,他喝醉了酒,发起酒疯,用酒壶砸得小冬满脸是血。 “贱婢!”他踩著跪下的小夏的手指碾磨,“和你主子一样爱往人身上凑!” 苏和卿忙从他脚下抢出小夏血淋淋的手,强忍著怒意说道: “柳公子喝醉了,带他到西厢房休息。” 柳嘉文看到她出现,却没有一点儿顺坡下驴的意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伸出手就要来拉她。 “你个贱人!就你一个妾室还敢出来参加宴会?是个奴婢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 “和卿,你没事吧?” 姐姐声音里带著急切,苏和卿感觉眼前的黑逐渐褪去,慢慢看清头顶床帐上的花纹。 她慢慢坐了起来,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地说: “姐姐別伤心了。我明日会保护你,绝不让那柳嘉文再欺负到你头上!” “不,和卿。”姐姐却急忙坐起来拉住苏和卿的手,“我真的没关係,你不要得罪柳公子。”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独子,惹了他我们没有好果子吃的,对你我不好,对爹爹也不好。” 是啊,他是家室显赫、金贵非常,所以他才敢恃势凌人、欺人太甚! 这一世,苏和卿绝不会一退再退!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以为我要和他硬碰硬?” “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7章 泪眼 翌日清晨,太学门前,晨雾熹微。 马车刚停稳,苏和卿便掀帘跃下,苏沉香紧隨其后。 只是在登阶的时候,苏和卿的衣角被姐姐拉住。 “和卿......”她唇瓣微颤,指尖发凉。 苏和卿知道姐姐想说什么。 从小在紫阳郡长大的她们从没有见识过权利高高在上的倾轧,也就从不与人有衝突。更何况姐姐性格温柔似水,从小到大连话都没大声说过一句。 但现在,她却准备要让一个得罪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这实在让苏沉香不安。 但这件事情,她势在必行。前世今生的经歷都在告诉她,柳嘉文根本不值得不原谅。 “姐姐,”苏和卿拉住她的手,“纵恶不惩,反害良善。我势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过她又软了语气:“姐姐就当不知道今日之事,安心上学便可。” 苏沉香呼吸一滯,立马更紧地拉住苏和卿的衣袖。 “那怎么行?!我们姐妹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罢,她轻抚自己身上的裙子。 这件被柳公子泼墨毁掉的月白水纹裙,墨渍狰狞如爪牙。她搓洗得指尖通红,却只让污痕愈发刺目。 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用之不能,弃之心痛。 而昨夜,妹妹蹲在衣桁前,指尖轻抚这裙子上的墨痕。 “这墨跡形似残荷。”苏和卿忽然一笑,“绣成墨莲图如何?” “好。” 昨夜自己的答案与现在重合,苏沉香提起裙摆,下定决心似的,闭上眼睛大声说:“我、我支持你!”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脚踏进教室。 满堂谈笑声在苏沉香踏入瞬间一滯。 眾人目光钉在她裙上—— 那件被柳公子刻意弄脏,本该被弃置的衣裙,此刻墨莲逶迤盛放,竟似將污水化作了墨韵风流,与裙子上原本的水纹交相呼应,像是那水波全部流转起来了一样,熠熠生辉。 在座的小姐们一时看呆了。 只是她们还来不及惊嘆,苏沉香身后又出现一道身影。 来人身著一件樱桃红的团蝶百花裙,显得整个人娇俏灵动,虽然不及姐姐清丽,却生生將满室素雅压得黯然失色。 绢扇坠地的脆响突然炸开——有位小姐失手跌了扇子。她一惊,赶紧低头將那绢扇捡起。 除此之外,一时之间竟无一个人说话。 他们都双眼直愣愣地看著来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突然,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驀然响起,打破了刚刚的平静。 “哪儿来的土妞穿得这么艷丽?现在时兴素雅,这般大红大紫,只有勾栏瓦舍的伶人才喜欢哈哈哈哈哈!” 而他这话一出,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立刻引得所有人窃窃私语。 “这裙子真俗,要不说是乡下来的,眼光就是差劲......” “柳公子说得对,简直就是勾栏做派......” “还有那染墨的裙子,家里没衣服了吗都捨不得扔......” 讥誚的嘲讽从四面八方涌来,苏和卿却充耳不闻。 她只走到姐姐的位置,与柳嘉文面对面。 苏和卿看著这张脸因为羞辱他人而露出一如既往的轻蔑表情,轻轻笑了笑。 柳嘉文,他果然死性不改。 昨日羞辱姐姐,今日侮辱她,还有脸继续坐在姐姐的位置上? “砰——” 是苏和卿鬆了手,手中的书箱砸在桌子上发出的巨响。柳嘉文原本放在桌上盛满墨汁的砚台被砸得飞起,里面的墨汁甩了柳嘉文一身。 “让让,这是我的位置。” 所有人都被苏和卿这大胆的举动惊住了。 柳嘉文也不可置信。 但他顾不上脸上头上的墨水,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 银丝月白流云袍,这可是他订了一个月才订到的新衣!竟然被这个刚来的村姑用墨水染脏了! 柳嘉文的眼一瞬间就红了,他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猛地拍案而起,拿起那砚台就衝著苏和卿狠命砸去: “贱人!这可是老子最喜欢的衣服!你敢弄脏它,老子打死你——” 只是,他的狠话並没有放完,而是戛然而止,剩下的全部留聚在喉咙中。 课室一时间像深夜一般寂静,连窗外树上嘰嘰喳喳的麻雀也没了声息,初春的冷风从窗外吹来,让所有人都寒蝉若噤。 只见那砚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並没有按照他想像的那样砸伤苏和卿的脸,而是从她身侧飞过去,重重的落在身后之人的雪貂领上,顺著他的披风咕嚕嚕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柳嘉文瞳孔放大,忽然猛地跪下。 顺著他的方向,苏和卿慢慢转过身。 雪貂领玄色大氅轻拖在地,紫檀串珠缠腕,和昨日相见时完全不同的装扮,但是同样冰冷的脸—— 沈砚白。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將从眼角慢慢滑落的墨汁拭去。 “学生罪该万死,还请先生网开一面。”柳嘉文低著头,声音颤抖。 跟在沈砚白身后的学正更是嚇得面色苍白,赶紧出来大声呵斥:“这是在闹什么?” 柳嘉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马指著苏和卿大声说:“是她先生!是她先將墨水撒到我的身上!” 柳嘉文揪住自己的衣领,让沈砚白看上面的墨跡: “我、我实在是气衝上头,一时之间糊涂了便没过脑子扔了那砚台。” 说完他又扑跪在地:“我绝对没有要伤先生的意思,请先生明鑑!” 学正霎时鬆了一半的气,紧接著他转头看向苏和卿:“此言是否为真?” “是真的!”旁边有另一个同窗接话,“是苏小姐先动的手!” “没错!是她先动的手,我们都看见了!” 眾人纷纷站边,一片指责声中,苏和卿红了眼眶—— 当然不是因为千夫所指的情况,而是沈砚白颈边的雪貂毛。 大抵是因为刚刚被砚台砸到,有些雪白的毛飞了起来,苏和卿离得近,那些毛飞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但现在她顾不得揉眼睛了,这么多张嘴指著她,她要在不反驳可真成眾矢之的了! 於是—— 苏和卿泪眼朦朧:“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说著她突然以手掩面,声音哽咽:“谁知道柳公子的砚台就放在我桌子上......” 但是她的回话很快就被学正质疑: “柳公子那么大的砚台你没看见?” “就是!”柳嘉文扯子嗓子喊冤,“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学正显然也这样想,他张口,准备带走苏和卿。 但是沈砚白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还要因为你们两人耽误大家多久的时间?” 第8章 代笔 “啊对对对!此事散学后再议,现在还是上课要紧!”学正赶紧挥手,他转向还跪著的柳嘉文,虚扶了一把,“起来吧起来吧。” 被暂时放了一马的柳嘉文喘了几口气,什么也不敢说,慌忙爬起。他额上沁著冷汗,活似只惊弓之鵪鶉,跌跌撞撞退回座位收拾书箱。 苏和卿却无暇关注这场闹剧。她正用指尖轻揉眉心——那些该死的绒毛还在眼眶里作祟。借著拭泪的动作,她抬眼看向沈砚白。晨光斜切过他的轮廓,將雪貂披风上的霜色毛尖都染成金芒。 他今日中邪了?竟然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过。这可不符合他討厌一切错误的性格。 苏和卿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到对上他幽深如墨的视线。 看什么看?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控制不住的流眼泪? 苏和卿心里轻哼,移开目光立马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看著仍在整理书箱的柳嘉文,她的注意力被地上散落的书卷吸引,顾不上探究沈砚白今日撞了什么邪。 她的目光定在那本靛蓝色的书卷上——那是柳嘉文的课业。 苏和卿立马走过去坐下,和柳嘉文挤在一起整理书箱,实际悄悄用裙摆遮住那本扔在地上的书卷。 “滚开!”柳嘉文皱著鼻子,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 苏和卿整理书箱的动作一顿。她转头看向他,声音清脆: “柳公子你怎么叫我滚开?这可是我的座位呀!我愿意和你分享,可是你真的挺没礼貌的,竟然还叫我滚。” 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迴荡,沈砚白翻阅书卷的手一顿,蹙眉去看这两个今日闹事的学生。 而被看的柳嘉文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 哪来的疯子! 他暗骂一声,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主位的沈砚白是什么表情,囫圇吞枣將所有东西一股脑地装进书箱,起身就走。 只是走之前不忘低声威胁了一句:“你给我等著!” 她等著?苏和卿转头看了柳嘉文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轻抚刚刚自己掩藏在裙底下的那本蓝色书卷——今日究竟是谁该等著大难临头呢? 记忆转回到昨天夜里,苏和卿凑近姐姐耳边轻声说的那句:“我有更好的办法。” 姐姐苏沉香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她。 苏和卿微微退开一点,收起自己脸上的戾气“硬碰硬我们自然碰不过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独子,但我有別的方法。” “什么方法?” “自然是我还知道柳嘉文其他不做人的秘密。” 都察院左都御史柳家柳大人,家中有四女一子。大女儿与二女儿如今已经出嫁,家中只剩下嫡三女儿柳如烟,嫡四子柳嘉文与庶女柳媛媛。 柳媛媛的小娘早亡,人又不受父亲宠爱。於是,她在家中几乎像是个奴婢一样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也不敢隨意得罪家中的任何人。 可有些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纵使柳媛媛再小心翼翼,她还是被柳嘉文给盯上了。 “为什么会被盯上?”苏沉香蹙眉问道。 “因为柳嘉文是个蠢货。” 他是个榆木脑袋,根本不擅长学习的事情。常常对先生留下的课业抓耳挠腮,磨蹭半夜也写不出几个字来。 而柳媛媛与他正巧是同窗。先生们上一样的课,留下一样的课业,所以柳媛媛就成了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就能掌控在手中的最好的代笔人。 “所以,”苏沉香轻轻咬唇,“柳嘉文的所有课业都是柳媛媛在写?” “没错。”苏和卿点头,“太学规矩,课业著人代写是大罪。最轻要打五十大板,重则被退学都说不定。” 苏沉香慢慢抬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苏和卿:“所以你要揭发这件事情,让柳公子受到惩罚?” 课室苏沉香很快又蹙起眉头:“就算你知道这些,你也拿不出证据,该怎么揭发他呢?” “不知道。” 苏和卿卷著被子滚了几圈,盯著头顶的床帘发呆,“反正明天先去看看吧。” 原本,她確实没有办法拿这个上一世知道的证据针对柳嘉文。 可是现在,苏和卿从裙边把那个靛蓝色的书卷拿了起来,翻开。 她拿到了柳嘉文的课业本。 有了这个本子,她就能知道柳媛媛帮他写的课业是什么样的了。 沈砚白冷淡的声音自上面前面传来:“《诗三百》,言情者眾,而《关雎》《氓》二篇尤广传於世。之前的课业,已令诸位写了自己的看法,今日我们便来討论。” “谁愿当先?”沈砚白的视线在下面扫视一圈,“没人?那我们一个一个来。” 就在这时,柳嘉文站了起来。 “先生,”他先是拱了拱手,“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已经有了很好的想法,只是......” 他装作为难地看了苏家两姐妹的方向:“昨日课上,苏小姐说她不曾读过《诗经》,恐怕她无法回答先生的问题了。” 苏和卿本来在认真阅读柳媛媛的论述,听到柳嘉文又在找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拜託,究竟谁告诉他姐姐没读过《诗经》的? 幼时在紫阳郡,苏父的书房是隨便她们姐妹二人进入的,因此她们两个都读了不少书。只是当初读《诗三百》的时候,爹爹为了让郡中百姓都能读书,便把家中收藏的这本拿去列印,好一段时间之后才还回来,而那时她与姐姐已经去读別的书去了,就没顾得上这本。 苏和卿正想开口,姐姐温柔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柳公子,昨日先生问我可曾读过《诗经》,我答略知一二,不是一窍不通。《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岁稚童都能诵之,柳公子怎会觉得我不懂?” 柳嘉文正欲反驳,紧接著就听到苏和卿的轻笑。 “柳公子就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这样刻意转移视线,难道是因为柳公子根本回答不上沈先生的问题?” “罢了,如果柳公子答不上来,就由我先起个头,如何?” 第9章 裴穆 苏和卿垂眸,照著柳媛媛写的文章念了起来: “《关雎》作为《诗三百》的首篇,描绘了一个浪漫而美好的爱情。『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但是它却缺乏了对婚后生活的描写,这些我们在《氓》中才能见到。作为一家的女主人,承担了所有工作,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回了娘家还要被兄弟嘲笑,真是过了一个毫无希望的生活。” “两者虽然都描写了爱情,但是还是现实中的《氓》更具有参考价值。” “我说完了。”苏和卿忽略沈砚白的目光,转头去看柳嘉文,“柳公子有何观点呢?不会——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吧!” “荒谬!谁跟你浅薄的想法一样了!”柳嘉文果然被激怒了,一脸的讥笑,“读书不能只浮於表面,苏小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嘲讽完苏和卿,他便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高昂著头颅: “你说的这些一点儿参考价值也没有!首先,美好爱情的始於父母之命!那个《氓》里的女主无媒而嫁私许终生,她这是自轻自贱,活该!而且,她和她丈夫门当户对,两个人都家室低微才会过得那么悽惨!” “所以,《诗三百》才不把它放在第一篇而是把《关雎》放在第一篇,因为《关雎》才是美好爱情的象徵!” 话音落下,他盯著苏和卿,只见她低著头,完全无话可说。 实际上,苏和卿低著头掩藏了自己的笑意。 他上鉤了。 那蓝色书卷今早从柳嘉文书箱滑落时,她就知道这是天赐良机,心中已经勾勒出如何让他不打自招。 柳嘉文这个草包,怕是连自己抄的是什么都没细看。那些引经据典的批註,字字泣血的感悟,怎么可能是这个把《诗经》当催眠曲的紈絝写得出来的? 所以,只要激怒柳嘉文,让他跟自己说反话,而自己只用照著他的课业念,就能让所有人知道,这份课业跟柳嘉文一点儿关係都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和卿收起嘴角的笑意,颤抖著声音,假装羞愤地问道:“柳公子当真这样想?” 柳嘉文断定她无话可说,更加激进起来:“那当然!贫贱夫妻百事哀,实际上的美好爱情就是君子追求窈窕淑女,你根本不懂!你只是用你那样浅陋的思想来评价这两首诗!” “哦,好吧。”確定了答案,苏和卿立刻收回演技,耸了耸肩,“其实我根本没读过这两首诗。”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嘉文也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你刚刚在说什么?” 苏和卿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蓝色书卷。 “柳公子,刚刚你收拾书箱的时候这个没带走。所以我就照著你写的课业念了一下。” “谁想到你自己说自己的观点浅陋呢!” 一时之间,柳嘉文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置信的看著苏和卿。 教室慢慢也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柳公子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反驳自己的观点......” “人怎么不会不知道自己曾经写过什么,难道说他......” “不是自己写的吗......” 柳嘉文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僵硬地牵起嘴角。 “我、我上周写课业时思想还很浅薄——” 苏和卿嘲讽一笑。 柳嘉文还不如不解释得好,简直是越描越黑。 要知道,柳媛媛写出的文章可比他刚刚那番论断要专业、公正许多。他刚刚的论断简直是痴人说梦。 果然,台上的沈砚白眉目幽深。 他声音冷清,开口询问:“这是谁替你写的?” 柳嘉文的冷汗顺著额角流下来,他今天第二次跪倒,声音颤抖。 “都、都是我自己写的......” 苏和卿没说话,只是將那本蓝色书卷递了上去,放在沈砚白的桌上。 这里面满满的课业,全都能作为柳嘉文的罪证。 “將他带去戒律堂。”沈砚白垂下眸子,声音冰冷,“好好问问,1这一本书里有多少文章是他自己写的?” 教室中静謐无声,两个身著“戒”字官服的高大学正出现,將大汗淋漓的柳嘉文拉了下去。 “先生,先生饶过我这次吧!”柳嘉文的求饶声越来越远,只留满室寂静,以及沈砚白想向看苏和卿若有所思的目光。 柳嘉文傲慢至极,於是这样的傲慢带给了他绝对的愚蠢。 那本蓝色书卷虽然是他亲手写的,但是他瞧不起柳媛媛,自然在抄写时根本不过脑子,完全不知道柳媛媛写了什么。 所以,虽然没人发现笔跡的不同,但是只要一试,大家便都能知道他的底细。 苏和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慢慢地端坐下来,悬腕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柳”。 上一世,柳嘉文对自己多次羞辱,只有柳媛媛帮自己说话,还来安慰她。 於是,在那段患难的日子中,苏和卿知道了很多她的事情以及——他的把柄。 毛笔上饱涨的墨水落下一个黑点,將那个“柳”字污了,苏和卿便將纸揉成一团。 抬眼时,就见之前那个不小心掉了团扇的女孩回过头来看她。 见到苏和卿抬眼,她冲她笑了起来。 苏和卿也回了一个微笑。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柳媛媛。 * “叮铃铃——”门口的铃被计时的学正摇响,终於到了散学时间。 苏和卿早在就將自己的书箱整理好,第一个跑出教室,站在外面的连廊上等姐姐苏沉香一起回家。 所有课室都开始熙熙攘攘地有人涌出,一片嘈杂中苏和卿看到了一只睡在路中间的小猫儿。 那通体漆黑四爪雪白,是一只乌云踏雪。只是好像不如別的乌云踏雪机敏,这种时候竟然睡得很熟,还险些被踩到尾巴。 苏和卿皱了皱眉,逆著人流走过去,把它抱起来。但是在起身的时候,被归心似箭的人从身后撞到。 苏和卿双手都搂著猫,被这么一撞,直接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脸著地。 “小心!” 一只大手拉住苏和卿的胳膊,將她將倒的身子拽了回来。苏和卿被拉力拉的转过了身,与扶住她的人四目相对。 走廊的春风轻抚过苏和卿的髮丝,她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的人——裴穆。 第10章 对峙 “小姐,你还好吧?”裴穆將人扶稳之后就鬆了手,保持著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和卿猛地被拽起来,人还有些懵,呆呆地衝著那人福身:“我没事,多谢裴公子出手相助。” 裴穆一愣,仔细端详面前的少女,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久仰裴公子大名。”苏和卿回答说。 裴穆是很出名的。不仅因为他温柔谦逊、才华横溢,是上次科考秋闈的榜首,还因为他家境落败,父亲离世,如今家中只有生病的老母亲一个人需人侍奉。 前世,苏和卿常常听到那帮紈絝子弟嘲讽裴穆的家境,听得多了,虽与裴穆从未谋面,也觉得像朋友一般熟悉。 而且......苏和卿眸中闪过一丝深思,裴穆这样的家境,倒是正適合自己寻找夫婿的標准。 这样想著,苏和卿抬头冲他笑了笑,向他介绍自己:“小女是苏家次女,名唤苏和卿。” “苏和卿。” 自我介绍清甜的声音与身后那冷淡的低沉声音重叠在一起,倒像是琴簫合奏般悦耳。 苏和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抱著猫转头,而对面裴穆的注意力也移到她身后,见到来人,他立马抱拳: “先生。” 沈砚白看到他,微微頷首。 裴穆知道两人有话要说,立马离开,给他们留下空间。 苏和卿:...... 怎么重生之后总是遇到他? 苏和卿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福身的姿態恭敬却疏离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面对沈砚白,她不想做那个主动询问他有何事的人。 只是她不开口,沈砚白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是吸人神志的黑洞。 苏和卿在他的注视下指尖微颤,终於受不了了,开口问他:“沈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砚白没有立马回復她,而是唤道:“月光。” 他吐出这个名字,苏和卿怀中的猫儿终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她怀中一跃而下,翘著尾巴在他的披风边蹭耳朵。 这时,沈砚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苏小姐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柳家哥儿的课业不是他自己写的?” 苏和卿感觉自己心跳快了起来,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控制著自己的表情说道:“我听不懂沈先生在说什么。” 沈砚白眉目依旧沉静,说话的语气篤定而平缓:“课上,苏小姐激著他毫无理智的与你辩论,自然而然地露出马脚。然后再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观点与他课业大有不同,让所有人知道那课业不是苏小姐,你当真不会读《诗经》?” 他全部都猜对了。 沈砚白拥有这样可怕的洞察力,他就是能敏锐地察觉出一切。 可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他凭什么认为她会承认这一切? 苏和卿的心跳逐渐变得平缓下来,苏和卿嘴角翘起的弧度一点点拉平抬眼看沈砚白的目光没有温度,声音却含著笑意:“会又怎样?” “柳公子羞辱我与姐姐在先,我反击在后,怎么到了沈先生的口中就变成我在刺激他口不择言?我这样自保的手段,在沈先生眼中就是预先知道的谋算吗?” 沈砚白看著对面的少女卷翘的睫毛似蝴蝶一般轻颤著,好似下一刻就要受不了暴风的侵袭而羽翼断裂。 罢了,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沈砚白垂下了审视苏和卿的目光,挥手让她离开。 苏和卿於是又福了福身,只是在转身之时,她的声音终於带了一点儿上翘的尾音: “沈先生,请您好好看顾您的猫儿,刚刚它差点被过路人踩到。” 说完这话,她立马开溜,走到前面拉住等她的姐姐的手,快步地往前走。 苏和卿被她拉著几乎要小跑起来,声音有些喘地问她:“沈先生刚刚跟你说什么了?好嚇人!” “没什么。”苏和卿在前面走得飞快,直到走进转角才靠著廊柱鬆了一口气,“就是下课的时候打个招呼而已。” 苏沉香知道苏和卿没说实话,可她既然不说,那就不问了,岔开了话题。 “太学今日下午休课,我们中午有时间回家。父亲昨日跟我说,以后下午也要上课的日子只能一天都待在太学了。” 苏和卿心中想著事,低垂著眼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 “咱们家离太学太远,中午来回的话下午的课就要迟到了。幸好太学这里午时有休息的厢房,还有厨师在做饭。” “这样啊......姐姐你想不想换个学堂?” 苏和卿的话题太跳跃,苏沉香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皱眉问:“你说什么?” “我们换个学堂。”苏和卿看向姐姐,“怎么样?” 换个学堂,能远离一堆麻烦事。 虽然不知道今日只是会如何处决柳嘉文,但估计以柳大人的能力他还会回来。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他一定会疯狂地报復自己,所以要离他远点。 还有沈砚白。苏和卿不想见沈家人,更不想见他,换一个学堂,授课的先生也就换了,就能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过往。 还有——如果能和裴穆在一个学堂是最好的,她能有更多机会接近他,就能推进自己改变命运的计划。 百利而无一害。 苏和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姐姐,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可以。” “太棒啦!” 想法成型,计划很快就落地,两人坐上马车的时候,苏沉香看著苏和卿甜蜜蜜的表情,终於忍不住问出口:“『春暉』学堂有谁在啊?那个扶了你一把的公子?” 苏和卿被姐姐戳穿心事,脸一下就泛起了粉扑扑的顏色。 “姐姐你怎么那么早就在看了!” “我就是那时候从教室出来的嘛!”苏沉香没忍住笑了,“隨口一说,没想到真把你诈出来了啊!” 苏和卿听到这话,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只是,我只是......年少而慕艾!” 第11章 治病 年少而慕艾,倾慕的是裴穆品行端庄又家境单纯。 两姓相许,秦晋之好既是必须,那能和裴穆在一起,或许就不会像上一世过的那样困顿。 苏和卿想得微微出神,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回了那个烈日炎炎的酷暑天。 那天,府医来请平安脉时诊出她有了身孕,苏和卿欢喜极了。 在丞相府的操劳与丈夫的疏远让她觉得日子味同嚼蜡,如今喜添孩子,让她的生活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於是去侍奉婆母时,苏和卿將嫁妆中珍藏的孔雀石玉簪戴了出来。 而正是这只簪子,激怒了最近常被小妾挑衅的婆母。 “这支簪子……是孔雀石?”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苏和卿察觉出异样,但不知是何缘故,只好回答:“是儿媳嫁妆里的旧物,今日想著……” “想著什么?想著学那贱人勾引男人?!”婆母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哐当一响,“那贱婢前日刚得了老爷赏的孔雀石头面,今日你就戴这个来我眼前晃?!” 苏和卿愕然抬头,还未辩解,头皮便是一阵剧痛——婆母已一把扯下她的簪子,狠狠摜在地上。 “破落户养出的下作东西!滚去院子里跪著,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吱————”马车的急剎让苏和卿身体倾斜,头撞在车壁上,她眉头皱了皱,脸色有些阴鬱地问姐姐:“我的簪子好著吗?” 苏沉香也在刚刚撞到了头,她捂著脑袋,看著对面的苏和卿,也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今日出门的时候你根本就没带髮簪啊!” 苏和卿愣愣地看著姐姐,终於有些回过神来。 是了,她现在还没有那支填进嫁妆中的美丽孔雀石髮簪,也没有因为公爹的小妾忽然爱上孔雀石而被婆母迁怒。 “小姐,你们没事吧?”车夫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解释道,“刚刚路上忽然衝出来了人......” 紧接著一道哭声就盖过了车夫说的话。 “对不起!”衝撞了车子的女人哭著衝车子磕头,“还请贵人恕罪!” 车夫见此,忙从车上跳下来,將那女人拽了起来。 苏和卿也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只见那女人哭得满脸是泪,被车夫拉起来之后紧攥著他的衣袖,哭著求他:“大人,我家中实在是没钱可赔了,剩下这一点点铜板是要给我儿看病的,能不能请您跟车里的贵人求个情,求他放过我们!” 说著她膝盖一软,就又要下跪。 “行了行了,我家小姐才不需要你赔钱!”车夫架著那女人,不让她下跪,“只是你下次走路时要注意些,小心被马伤到。” 满脸泪痕的女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地看了车夫一眼,才拘谨地道谢。 紧接著,她拱手向车內鞠躬:“多谢小姐大恩。” 她的腰弯下去,露出了她背后背著的背篓,里面正睡著一个小孩。 小孩在她弯腰的时候醒了,发出咳咳的声音。 苏和卿听到这声音,觉得不对,见女人转身欲走,出声叫住她:“等下。” 女人离开的脚步顿住,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 “你有多少钱看病?”苏和卿问她。 女人绝望的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地回答道:“五十铜板。” “这么点钱,连给孩子抓药都不够。”苏和卿放下窗帘,吩咐车夫,“叫她上车。” 转头对上姐姐的视线,她向姐姐解释:“你听那小儿咳嗽声音,是病得很重的,她那点铜板治不好病的。” 姐姐苏沉香刚刚也看到了背篓中的小孩:“那么小的小孩,生病了母亲一定很焦灼。” 苏沉香说著往车內坐了坐,將纸笔铺在车中的小几上:“等下你开方,我帮你写。” 女人被车夫推进车厢,她一进来就一个劲儿地磕头,求车上的小姐放过她们。 “別哭了。”苏和卿伸手將背篓中的小孩抱出来,问女人,“小孩儿发热多久了?” 女人背后一轻,抬头一看,就见自家小孩被拿走,立马嚇得呆在原地,苏和卿又问了一遍,她才木木的回答:“发热了三日了。” “这三日可吃了什么药?” “未曾吃药。”女人仍旧是一副呆滯的样子,声音乾涩,“家中无钱拿药。” 苏和卿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摸了摸小孩的手腕,很快心里就有了方案。 “麻黄六两、桂枝二两、炙甘草二两、杏仁四十粒、石膏如鸡子大,生薑三两、大枣十二枚。日服三次。” 苏沉香很快写完,將纸条装进自己的荷包中,递给女人。 “快去抓药吧。” 呆滯的女人终於回过神,她呆呆地看著车內的两位贵人,终於反应过来了一般,泪如泉水一般的涌了出来。 “別哭了,”苏和卿將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孩子的病情耽误不得。” “是,是......多谢两位小姐的大恩大德......” 女人擦了擦眼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可大约一瞬间心放到了肚子里,牵著她的一口气送了,她还未完全站起就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苏和卿&苏沉香:!!! 女人倒下了,但她很快强撑著意识说:“我没事的,我没事的!我这就走!” “你就在这里吧。”苏沉香赶紧把她扶起来,“叫德子送你去医馆。” 说著她拉著苏和卿下车:“咱们去下面走走,来京城还没好好逛过呢。” 苏和卿点点头,跟著姐姐下了车。在车子走之前又回头说了句:“那木盒中的糕点可以隨便吃。” 马车骨碌碌地向前驶离,此时太阳正烈,两人乾脆找了一家酒楼坐下。 小二很快就端上了茶水与吃食,只是他临走时厢房的门没有关住,隱隱约约的哭声就从门外传来。 “我弟弟差点儿被退学......” 苏和卿捕捉到关键词,忍不住扬眉。 这么巧,难道说的是柳嘉文?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苏和卿果然听到了“柳公子”三个字! 这可一下点燃了苏和卿的心,柳嘉文因代写被戒律堂带走,但是什么处罚还不知道呢! “......差点被退学,是爹爹去求了祭酒大人,这件事才有挽回的余地......” “......希望柳公子不要挨家法......” “屁股已经肿了.....他在戒律堂受的那顿板子让他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苏和卿听的嘴角勾起。 虽然没能让柳嘉文从太学彻底滚回家,但也好好地让他吃了个大亏! 苏和卿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愉悦,午餐吃了两大碗饭,连带著见到姍姍来迟的德子嘴角都带著笑意。 第12章 拜访 “小人回来晚了。”德子匆匆回来,初春的天额上还冒了些汗珠,“那妇人走路都打晃,我实在不忍,便送了她一程。劳小姐久等了。” “无妨。”苏和卿早就料到德子会这样做。 那妇人可怜,估计为了筹出那五十文钱就没吃什么东西,肯定走不动路。德子送她到家,是仁义之举,她自然不会怪罪。 何况,时间也没耽搁多久。 “只是今日误了饭点,爹又要念叨。”苏沉香坐上马车的时候还在说,“妹妹你去跟爹爹说明原委,爹爹见你肯定会少说两句。” “那你去见娘亲。”苏和卿立马接上她的话,“娘一见你,天大的火也发不出了。” 两人一拍即合,只是让她俩没料到的是,今日家中来了贵客,苏父苏母没人顾得上她俩。 苏府前厅,沈砚白踏上阶梯,衣袍纹丝未动,连阶边新开的迎春都未瞥一眼。 “苏大人。”他跨过门槛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得像初融的雪水,“祖父命晚辈来贺升迁之喜。” “哎哟!丞相大人真是客气!”苏成笑著將沈砚白迎进来,命丫鬟奉茶,“这是家中特製的茶,与京中风味不同,祭酒大人尝尝?” 沈砚白接过茶盏,嘴里应著“多谢”,却转手將茶放在桌上。 近侍朝墨低头捧著乌木匣从沈砚白的身后上前。 “略备薄礼,不成敬意。”他声音冷淡,见苏成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还要打开,眉头微拧。 苏家如此没有礼数,竟要当面打开礼品? 他手指微动,轻轻点了点身边的茶几,朝墨见状,手一转,那被献上的匣子就稳稳的落到了桌子上。 苏成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沈砚白垂眸,仿佛好无所觉的站起说道:“晚辈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祖父交代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他站起身,袍角如流云略过,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苏成见外面日头正高,起身挽留他:“不知大人可曾用过午膳?內子备了席面……” “不敢叨扰。”沈砚白侧身避开对方欲搭上来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律法,“祖父若知晚辈耽误苏大人正事,定会责备。” “正式也得吃饱了再办啊!”一道妇人响亮的嗓音突然插进来,令沈砚白眉头一皱。 只见苏母宋芙快步进门,眼睛亮得嚇人。 好一个顏色俊俏端正的儿郎!还在朝中有官做,是个前途大好的。 宋芙心里想著,直接问到:“这位大人家中可有妻室?” 沈砚白听到这话,面上浮现一丝不耐。 只是那妇人的声音仍在兴致勃勃地念著:“我家中有两个及笄的女儿还未定亲......” 真不知道祖父为何看上苏家这样的小官儿。这家的家主諂媚逢迎,竟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赠礼,这家的主母粗鄙浮夸,不仅公然在家主谈事的时候进入前厅,还好的意思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公子哥儿的私事,还有这家中的女儿也胆大妄为...... 沈砚白不耐烦到极点,正要打断主母的喋喋不休,一道熟悉清脆的声音就欢快地响起。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苏和卿远远的就见爹爹和娘亲在前厅,於是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等入了里,才见到刚刚被门柱挡住的外人。 绕是苏和卿有再好的脾性,今日又在府中见到了沈砚白,她也难掩浮躁,语气有些掩藏不住的冲: “你在我家干什么?” 这样的態度,让苏父苏母震惊。 宋芙拉了她一把:“和卿,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沈砚白对她的態度感到莫名,烦躁反而消了不少。 苏和卿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態,她抿住嘴,有些烦闷地將视线从沈砚白身上挪开,落到了不远处的桌上,看到那上面有一碗新沏的茶水,於是她大步走过去,仰头一口就將茶水灌了下去。 只是喝完,就见堂上所有人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奇怪。 “和卿啊,”苏父嘴唇微微颤抖,“这杯茶是给...祭酒大人的。” 苏和卿握著茶杯的手顿住了,一时之间本来用於浇灭心头火的茶水变得滚烫,从口腔一直到胃都开始灼烧。 “你喝过了?”她抬眸对上沈砚白,完全顾不上那些平时对他的虚与委蛇。 沈砚白的目光落了落,扫过她沾了茶水的唇角,忽然觉得有些渴,连带著嗓音有些暗哑:“我没喝过。” 苏和卿登时鬆了一口气。幸好他没喝过,她完全不想和沈砚白扯上什么关係,不小心喝了他水的关係也不行! 苏和卿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恢復了理智,福了福身:“既然父亲与沈先生有事要谈,女儿就先退下了。” 沈砚白垂下眼眸,声音冷淡:“不用了。我与苏大人之间无事,告辞。” 说话这话,她就看到苏和卿眼睛一亮,她几乎立刻就接上话:“沈先生慢走。” 沈砚白看著她变天一样快速变化了的神色,拧了拧眉,不是很明白她对自己为何是这样避之不及的態度。 不过也跟他没有太大关係,沈砚白衝著上手的苏大人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门外去。 宋芙看著这个端正儿郎就要离去,脸上写满了遗憾。苏和卿真的害怕母亲要叫住他,立刻凑到她身边去拉住她的手臂。三人一起目送沈砚白的离开。 沈砚白脚步不停,抬脚跨过前厅的门槛,却在另一只脚也要抬起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向门框靠过去。 “公子!”跟在后面的朝墨赶紧伸手扶住沈砚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沈砚白处理戒律堂处罚柳嘉文的事情之后被上门来的柳老爷拦住求情。柳老爷磨了半个时辰,终於走了,公子有马不停蹄地前往苏府办太爷交代的事,中途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朝墨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身体不適。 沈砚白眼前一直黑著,即使被朝墨扶著也无法向前一步,只好扶著门框慢慢蹲下来,身后响起苏成的惊呼,让他觉得一阵烦躁,却没办法离开。 他皱著眉,等著这股黑暗的眩晕过去,紧抿的唇上忽然传来微凉的皮肤触感。 沈砚白不禁往后仰头,同时他听到了朝墨急切的声音:“苏小姐,你別——” 朝墨的未尽之言,沈砚白立马感觉到了。那微凉的手指不进反退,竟大胆地撬开了他的唇! 第13章 午膳 坚硬的糖块隨著冷风滑入喉间,一瞬便刺激得沈砚白喉咙发痒。 “咳...!” 他猛地合唇,却正將那指节含入半分。甜味在齿间炸开,沈砚白下意识张嘴后仰,一片眩晕中,眼前的黑暗褪去,显露出面前人的脸。 她没看他,正低著头用帕子擦手指。 “祭酒大人好点了吗?”苏和卿被爹爹推开,沈砚白正前方的视线变成了苏成关切的脸,“是因为没用午膳的缘故吗?留下吃个午膳再走吧。” 说著苏成便招呼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很快就將席面摆了上来。 朝墨犹豫了一下,也小声劝说道:“公子吃些再走吧,不然身体受不住的。” 此番好意已经摆在面前,再推拒便不合礼数了。沈砚白沉默著起身,向苏成拱手:“多谢苏大人的好意。” 说完他便入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既然这里没什么事,那女儿先告退了。” 苏和卿再次逮住机会就要开溜。她早就想跑了,刚刚没走成,这次她是一定要溜走的。 但她被父亲叫住了。 “你留在这陪祭酒大人用午膳。” 苏和卿的眼睛睁大:“那爹爹干什么?” “我还有事。”苏成向著沈砚白拱了拱手,“先行一步。” 说罢他拽著还想探听婚事的宋芙一起,大步出去。 苏和卿生无可恋地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只得慢慢挪步,坐到了沈砚白对面。 天知道她现在多后悔跟姐姐的分配!要是她去找母亲就不会来前厅,更不会遇到沈砚白...... 苏和卿心里叫苦,但碍於对客的礼仪,又只能坐在这里陪同。 但令她欣慰的是,沈家家教吃饭不得言语,她这会儿不必应付沈砚白,只用安静地等他吃完饭就行。 只是事与愿违。 “苏小姐似乎很不待见我?” 沈砚白清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让苏和卿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乾脆堵住他的嘴。 “沈先生,沈家的家训不是食不言寢不语吗?” 所以你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好吗! 沈砚白听了这话,抬眸看她,黝黑的眸子像极了一潭深水,他声音很轻的询问:“苏小姐怎知我家的家训?” 苏和卿顿住,烦躁的情绪让她说漏了嘴,今生她本不应该对沈家有如此多的了解。 但她很快地换上笑容:“我不知道沈先生家中的家训啊,所以我在问您呢!” 在沈砚白幽深的目光下,苏和卿就往下编:“我是没想到沈先生会在这时候跟我说话的,因为父亲不允许我们在用餐的时候讲话。” 瞎说的,其实她们的餐桌氛围很好,是每天一家人一起聊天的好时光。 “这样吗,”沈砚白终於没再看著她,而是垂下眸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我家没有这个规矩。” 苏和卿听到这话心口一窒,差点连掛在脸上的笑容都没能维持得住。 究竟是谁教他胡说八道的!四年间挨了那么多惩罚,沈家的规矩没人比她知道的更清楚! 但是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苏和卿不得不和沈砚白对话,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怎么会不待见沈先生呢!只是我从未去过学堂,有些怕授课的先生们......” 说著她低下头,表演出一些畏畏缩缩的样子,但沈砚白却不上她的当。 苏和卿瞧著对他是颇为恭敬礼数周全,但这恭敬中总透著一股若有似无的疏离,等什么时候她心绪不佳,那是恭敬也没了,礼数也没了,就只剩下横衝直撞的怒意。 沈砚白不明白这股无名的怒意从何而来,於是他问道:“沈小姐怕我,所以不想我留在这里用午膳?” 苏和卿被问得烦了,面上的笑容终於淡了些,再开口的声音没了起伏: “难道沈先生想在苏府用膳?我以为,您连我府上的一口粗茶都不愿下咽呢。” 听到这话,沈砚白的喉结轻轻滚了滚。苏和卿继续说道: “幸而沈先生未饮茶水,不然我今日喝了先生喝过的茶水,才是真的冒犯了先生。” 说完这些话苏和卿终於觉得心中鬆快,这才站起身行了礼,隨便寻了一个要走的理由: “沈先生慢用,学生要去更衣。” 她是没心情在这里继续陪著沈砚白了,他能留下吃饭,不过是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差点晕倒在这里才出此下策,却还要明知故问。 反正他也瞧不上她,缺了礼数又如何? 苏和卿绕著连廊,离正厅越来越远,没一会儿就走回了自己的小院中,在小院的花架上看到了一蹲著的大鹰。 是老家那边来信了! 苏和卿快步走过去摸了摸老鹰的脑袋,从鹰腿上取下信件就迫不及待的打开。 [致卿卿:展信佳。 祖父让我问你,医术可勤看著,不曾忘记? 家中一切都好,只是小白总是殷切期盼著你的到来,连日不见你,愁得它每日都多吃一斤胡萝卜。祖父前些日子捡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大肚子狸奴,我见它时它几乎已无生气,祖父说它难產,快被肚子里的孩子憋死,於是给它施了几针,没一会儿就生下一堆小崽子,还赖在祖父家中不走,给祖父愁的眉毛都要跳起来了...... 是为记,念安。] 苏和卿看著这信嘴角翘起,仿佛亲身经歷了表哥说的那些趣事,整个人都沉浸在开心的心绪中。 姐姐苏沉香见她如此开心,也凑过来看信。 “家中数人,表哥唯独给你寄了信。”苏沉香看她,“我一猜便知祖父念著你呢!” 苏和卿將信塞在姐姐手中:“祖父专门让表哥写信寄给我,就是为了督促我多看看医书呢!哎!” 苏和卿虽然嘆著气,面上却带著情真意切的笑容:“表哥写的信提醒了我。或许我还可以试试给动物治病。” “哪来的动物?” “马场里的马瘸了腿,”苏和卿去拿自己的药箱,“我瞧著可怜,说不定能治好。” 苏沉香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快去快回,我在家等你回来。” 看著妹妹远去的背影,苏沉香轻轻鬆了一口气。 前几日和卿眼里仿佛总有哀慟,让人瞧著心疼。今日收到了祖父的信,好像终於好一些了。 第14章 萝卜 苏和卿背著自己的药箱来到京郊马场的时候,有人急急上前,迎她进去。 “小姐,您是今日来看小黑的吗?”驯马师尊敬地问道。 自从上次苏和卿把疾风的名字改成小黑后,驯马师们终於能偶尔地被这匹桀驁难驯的马搭理一下了。於是他们都顾不上这名字对於一匹白马来说有多怪异,每天都“小黑”“小黑”地亲切叫著。 这次苏小姐又来了,说不定她能让小黑给他们摸摸呢! “我不是来看小黑的,我找那匹受伤的棕马。” “那太好了!苏小姐你能让小——”驯马师讲到一半的话顿住,他停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苏和卿刚刚说的什么,声音都拔高了。 “来找棕马?” “对。”苏和卿点点头,“看看那匹马受伤的腿能不能治好。” 驯马师呆愣地跟在苏和卿身后,半晌才说:“马腿要是废了这马也就废了,从来没听说过有马能治好的。况且那棕马被运来京郊马场也有段时间了。” “总要试试。”苏和卿已经走到了棕马的马厩前,就见那棕马正面壁,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它叫什么?”苏和卿推开门,转头问驯马师。 驯马师不知为何跟著苏和卿一起进了马厩,听到她这个问题回答她:“没有名字。” “那就叫小红。”苏和卿起名一如既往的简单,她拍了拍棕马的屁股,看著它一瘸一拐地转过弯来。 “小红吃胡萝卜。”苏和卿將脆脆的胡萝卜塞进棕马长长的嘴里,然手伸手推它,“躺下,你躺下。” 於是棕马嘴里叼著一大根胡萝卜躺下一动不动了。 驯马师:...... 虽然这马腿儿瘸瘸的,但是也不是这也娇弱易推倒吧...... “麻烦你帮我按著点它的腿好吗?”苏和卿將自己的裙摆系起来,將药箱放在旁边,就蹲在了棕马旁边,手指抚摸著它受伤的腿。 “好。”驯马师下意识听从指挥,按住马腿。 苏和卿从没给动物治过病,抱著试试的態度,她在小红那条瘸腿的膝盖一圈扎满针。 小红在马厩最里面,並不受人重视,马厩也常常无人打扫,此时散发著一股味道,驯马师待久了都觉得刺鼻,但是他看到苏小姐一副认真的面孔,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於是他也静下心来,等苏小姐扎完针之后才叫人来清扫马厩。 苏和卿將调好的药粉兑水,糊在扎针的地方,用纱布包起来。 “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苏和卿洗了洗手,转头看向驯马师。 驯马师听到有任务给自己,立刻眼睛一亮:“苏小姐您说!” “麻烦你每日给小红换药,再带它出去遛遛弯,可以吗?” 驯马师爽快地应了下来,苏和卿冲他笑笑:“你刚说小黑怎么了吗?” 驯马师看到这个笑容,只感觉心臟砰砰砰的直跳,连舌头都有些打绊。 “小黑、小黑不让碰......” “这简单。”苏和卿弯了弯眼睛,“多餵点好吃的就行。” 苏和卿走到小黑面前,同样往它嘴里塞了一条胡萝卜,然后將小黑额头前的鬃毛都揉乱。 “你试试?”苏和卿將手中的萝卜递给驯马师。 驯马师默默地吞咽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递上萝卜条。 要知道,小黑从来不吃他们拿在手里的东西,今天它——很给面子地吃了。 驯马师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合不上了。苏小姐是真有办法啊! 驯马师沉醉地摸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要打开马厩的门。 “不必了。这不是我的马,我不骑。”苏和卿摆手,正要离开,忽见草料堆后转出个人影。年轻公子锦袍上沾著草屑,手里还握著半根胡萝卜,显然已旁观多时。 “苏小姐。这胡萝卜......只需要硬塞到马儿的嘴里吗?” 苏和卿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讶地看著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裴穆,心道有缘,裴穆却以为苏和卿惊讶於他的问题,被看的有些窘迫。 “我、我的马儿不怎么搭理我......”他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不知苏小姐有没有办法......” “或许只是它不喜欢胡萝卜。”苏和卿笑得弯了弯眼睛,跟著裴穆走到他的马面前,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白萝卜。 “嗯,甜甜辣辣的萝卜喜不喜欢?”那马伸头过来嗅了嗅,咬进嘴里。 裴穆惊讶的瞪大眼睛。 “我方才瞧著苏小姐都是很快塞到那两匹马口中,还以为只需要硬塞就行......看来我还是太不懂它了。” “只能说明你们还不熟悉。”苏和卿將白萝卜递给裴穆,“你们只需要多培养培养感情就好。” 裴穆点点头,给他的马又餵了一块白萝卜,然后便牵著韁绳將它牵出来。 “《周礼》要求君子通六艺,可我对御马一窍不通。”他苦笑著拽了拽韁绳,“所以今日前来练练。” 苏和卿本来只想来治一下小红,但裴穆在这儿,这么好的交流机会,她是不会放过的。 於是她就顺势点点头:“我也来骑马。” 想著隨意挑一匹,苏和卿转身,就见高高大大的小黑已经站在她身后,挡住了她看向別的马的视线。 目睹全过程的驯马师:“他自己挪开门锁跑出来的。” 苏和卿又好笑又可怜,摸了摸小黑脑袋:“你不是我的马,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玩。” 更不想跟沈家牵扯上关係,可惜了小黑,是谁的马不好,偏偏是沈砚白的呢? 倘若骑了它,没一会儿就会传到沈砚白的耳中。苏和卿不想沈砚白事后再提出些疑问,所以乾脆避开那些和沈砚白有关的一切。 可是小黑不知道苏和卿的想法,它只是一味地低头刨土,示意苏和卿坐到它背上。 “苏小姐骑骑看吧。”驯马师也劝她,“我不跟祭酒大人匯报就是了。” 看到苏和卿看过来的目光,驯马师摸了摸脑袋。 “在京郊马场,祭酒大人召我一人问话,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的。” 第15章 跑马 苏和卿扭头,对上裴穆的目光。 “我什么都不知道。”裴穆赶紧摊开手向苏和卿保证,他的马自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將他手中的那块白萝卜一口咬进嘴里,嚇得裴穆一缩。 苏和卿被他俩逗笑,终於鬆了口。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和小黑玩会儿。” 说著她快速给小黑上好马鞍,手扶住小黑的脖子,翻身一跃就上了马。小黑欢快地跺了跺脚,紧接著离弦的箭一般就奔了出去。 留下了一脸震惊的裴穆和满脸佩服的驯马师。 “苏小姐好生厉害......”裴穆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也学著苏和卿那样手扶著马脖子,用力一蹬——然后就要仰倒下去。 “哎!”驯马师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身子,“裴公子,慢点儿。” 裴穆被驯马师托上了马,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只是低声说著谢谢。 “无事。”驯马师走到前面牵起马儿的韁绳,“您是初学者,慢慢来就好,我先带著你在草场上走一走。” 驯马师牵著马,乾脆开始教裴穆一些骑马的小知识,裴穆好学,懂得很快,但是骑起来依旧歪歪斜斜。 苏和卿已经跑了两圈回来,疾风吹得她额前的髮丝凌乱,却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引得裴穆和驯马师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停留。 “裴公子,你不要那么紧张,你的马儿吃了你给的萝卜,是不会故意蹦起来把你甩下去的。” 苏和卿笑著倾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马的鬃毛:“你看,它很乖的。” 裴穆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放鬆一些。 没错,虽然他和这马从小不认识,但是这马也应该不会害他...... 这么想著,裴穆的身体稍微放鬆了下来。 他对苏和卿更加钦佩:“苏小姐真厉害,对马儿这么了解。” “我从很小就骑在马背上跑了。”苏和卿眨了眨眼睛,“都是童子功而已,裴公子这样机敏,学得肯定比我还快。” 说罢苏和卿拉住他的马的韁绳:“我带你去跑两圈。” 驯马师拱手:“我在这里等苏小姐。” 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地商定下来,裴穆还来不及阻止,只听一声清脆的“抓好了!”,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一般。 一时之间,裴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感觉心跳如鼓。而隨著凌冽的春风从颊边划过,初时的恐惧慢慢变成一种快意在心中冲盪。 “怎么样!是不是很爽快!”苏和卿的笑声被风托进裴穆耳中,裴穆只觉得如山泉一般甘如人心,整个人都跟著她的语调变得更加愉悦。裴穆想回答她,却担心风声太大,让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马儿的速度终於渐渐慢了下来,裴穆终於缓了口气,面上带著笑意,迫不及待地与苏和卿说话:“苏小姐,骑马真是一件妙事!” 看著裴穆在马背上不再害怕,苏和卿就鬆了韁绳,她也笑了笑,语调里带著藏不住的俏皮:“裴公子,没想到你笑起来也这样好看。” 裴穆没想到苏和卿的回答是这样的,一下便从脸红到脖子根,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苏小姐谬讚。” 苏和卿眼见这一句话就让裴穆脸红成熟虾,一时之间又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適,只好一脸严肃地盯著前面的草地。 裴穆余光看到苏和卿转过脸去,终於悄悄鬆了一口气。苏小姐的眼睛太美丽,被她看著,好像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般... “今日多谢苏小姐。”裴穆说道,“平日里都是我一个人和我的马儿面面相覷,今日因为有苏小姐在,还得到了几句祭酒大人的驯马师的提点,也尝试了一把跑马。” 这话一出,裴穆的话匣子也算是打开了,感觉两个人的关係更近了一些。 “明日陛下要去骑马春游,然后组织农耕活动。”裴穆眼睛亮亮地跟苏和卿说,“我虽不在朝为官,但是因为考学得到陛下的特赐,这回也能跟著一起去。” “所以你今日就来骑马吗?”苏和卿问道。 “是,”裴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还是要临时抱抱佛脚的。” 苏和卿笑了笑,驱使著小黑离裴穆更近一些:“陛下除了春游还要去农耕?” 裴穆点了点头:“还是苏小姐的父亲的奏摺给陛下的想法呢!到时候百官每人分到一块田,可以带著子女一起播种,到时候看谁家种地最快最好,就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苏和卿听到这话,有些惊讶。 是爹爹的上奏?苏和卿猛然想起,上一世的时候苏父好像也提过这个活动一嘴,只是那时候苏和卿被沈朗姿约去宴会,所以没跟他一起参加这个活动。 原来,这个活动是爹爹提议的。不过也並不出乎意料,爹爹是郡守的时候,在初春时节总是去农庄里了解一年春种的行情,想要粮食能在秋季丰收,需得春季便仔细留意。 上一世的苏和卿缺席了这个活动,这一世她一定到场!既然是爹爹给陛下的想法,那她要帮爹爹拿下第一名! 正这样想著,裴穆便问了:“苏小姐家中明日都有谁去吗?” “爹爹和我和姐姐。”苏和卿回答。 “你和姐姐?”裴穆有些惊讶。 “是呀,我们是要爭第一的!”苏和卿向裴穆挑挑眉,小黑瞬间跑快了些,离裴穆有些距离,“明日,我们可是竞爭对手哦!” 裴穆一愣,拉紧马儿的韁绳往前追去:“苏小姐等等,明日可有一堆人大臣在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驱马跑了回去,停下之后苏和卿飞身下马,小冬就贏了上来。她將一个烫金请帖递给苏和卿: “是沈家二公子的请帖。” 苏和卿低头看著请帖,面色淡了下来:“拿去丟掉,我才不去呢。” 然后,她转身看向裴穆,又重新扬起笑容,冲他挥了挥手:“裴公子,我们明日见。” “好...”裴穆脸有些红的回答,“期待明日苏小姐能夺得桂冠。” 第16章 插秧 第二日,清晨微风,一只队伍浩荡绵长,皇帝打马走在最前面,身边陪著的正是沈砚白。 “允执(沈砚白的表字),上次送你的那匹马,如今怎么还没能骑上?” 沈砚白微微顿了一瞬,才接上皇帝的话:“疾风性格桀驁,至今未能驯服。” “没想白虹一族竟出了这么个异类。”皇帝慨嘆,“紫阳郡那一带的马儿大多都个头高大却性格温和,偏这一匹与眾不同。” “能得这样一匹稀奇的马儿,是臣的福气。”沈砚白回了陛下,无意识摩挲马鞭上的银纹,心中闪过一道身影。 原来这马是出自紫阳郡,怪不得能听她的话。 只是心中想著,远远的好像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咦?”皇帝也看清了田边站著的那两个人,“这是谁家的小姐,也是来参加今日的活动的吗?” 皇帝起了兴致,拉了拉左边的韁绳,就衝著那片田去了。 苏和卿和姐姐苏沉香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田埂上聊天。 她俩穿著顏色不同的裙子,却都是一个样式。裙摆被缚带拉高,露出底下穿著的软布鞋。袖子看似宽大,实际全部都是暗纱,此时被折起来,捋高到小臂。上面带著帽檐宽大的草帽,遮著两个人的脸都不看清。 “你们两个是哪家的小姐?”皇帝停了下来,垂著眸问道。 苏和卿率先转了过来,她伸手抬高帽子,露出了她水灵灵的眼睛,朝马上看了一眼,紧接著便伸手拉她的姐姐,与她一起行礼。 “回陛下的话,小女是殿中省主事苏成之女苏和卿,这是姐姐苏沉香。” “苏家的女儿!”皇帝笑著看了他身边的人一眼,“你们同父亲一起来参加这个活动?” “是。”苏和卿和苏沉香齐声回答。 都察院左都御史柳明轻笑一声,声音含著戏謔:“这活动是苏大人给陛下的想法,想必苏大人想在这里好好表现一番。只是家中无儿,他倒也不心疼心疼这么两个娇滴滴的姑娘!” 柳明这话说完,引起旁边一圈人的笑声。 苏和卿垂眸,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柳家是有个好大儿柳嘉文,现在还不是只能趴在床上呻吟? 只是柳明得罪不起,苏和卿便没有提起柳嘉文,而是正正经经地回答他: “父亲为郡守时,每年春耕都要下地察情,我与姐姐也时常帮著父亲做事,对这些並不陌生。”说完这话,苏和卿又扬起了头,“况且陛下的活动,积极参加是父亲为人臣子的本分,帮父亲是我与姐姐为人女儿的本分,自然没有考虑其他。” “说得好!”皇帝朗声笑了起来,“苏主事將你们两个教育得很好!等会儿朕便要看著你们的表现!” 柳明听到这话,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还是旁边的人宽慰他:“柳大人何须和两个小女娃计较?不过是会耍些嘴皮子,在陛下面前露了脸,等会儿是最后一名的时候才更难看呢!” 柳明听到这话,心中终於舒坦了。 他自从知道了陛下这个活动是从那个苏主事那里得到的灵感之后,就发誓让他狠狠的丟丟脸,给自己的儿子出气。 为此他叫上自己的好几个子侄一起来,非得在这个活动上夺得桂冠,让陛下的注意力到他们家上来!那苏成想因为这个活动升官?做美梦去吧! 只是刚刚那个女娃不知天高地厚,既让儿子差点被太学退学,又让自己在皇帝面前没得好,得给她个教训。 柳明唤来身边人,在他耳边轻语:“在苏家的田里放一个......” 苏和卿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正和骑马在最后的裴穆说话。 “在下盼苏小姐能如愿夺得桂冠!” 苏和卿冲他笑著:“多谢裴公子。你今日与谁一组?” 裴穆脸又有些红了,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我与太学的另两位同窗为一组,就在离苏小姐不远的那片田。” 说完,他又紧跟著补充了一句:“苏小姐到时若是有什么问题,儘管来找在下。” 说完这话,裴穆已经离前面的人远了,他赶紧挥挥手,跟上了队伍,一起转到高台之上。 太监將一面大锣敲响,尖细的嗓音在高空中迴荡:“比赛开始——” 话音一落,苏和卿就立马拿起一捆秧苗,熟练地走到最前面,开始倒著插秧。 旁边的地了,还有人正在商量著每一颗秧苗之间的距离该怎么计算最合適,苏和卿已经插完一排了。 “你们在干什么?”旁边的人惊讶地看著一溜烟往后插秧的三人,不可置信道,“这秧苗插得这么紧,肯定都活不了!” 苏和卿又抱起一捆秧苗,抬头看那个正在说话的人,又看了看他们地里插著的几根稀稀疏疏的苗,有些同情地说道:“苗插得这么稀,怕是肚子都吃不饱吧!” 旁边听到了这话的裴穆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是他小瞧苏小姐了,刚刚远远地瞧见她与陛下说话,又见到柳大人也在。虽然没听到他们说的话,但是裴穆只觉不好。 太学中的那件事裴穆有所耳闻,知道苏和卿算是得罪了柳大人。柳大人的手伸不进殿中省,无法给苏大人使绊子,裴穆担心刚刚他的言论会对苏小姐造成影响。 但这么看来,是一点儿影响都没有,苏小姐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裴穆,別站在那傻笑了!”同窗叫他,“快来插秧苗!” “来了!”裴穆收了脸上的笑,赶紧过去。 苏小姐夺了桂冠,他自然也不能落得太远。 高台上,皇帝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苏家的那块田上。 这也怪不了他,地里全是些男人,穿的都是青色墨色,唯有苏家有两个女儿,一个穿著淡紫一个穿著鹅黄,是所有人里面最耀眼的存在。 而且,苏家的田插的,从上面看是最工整最好看的。 皇帝看著觉得满意,便问了起来:“允执,你觉得地里这些官员,谁插的最快最好?” 第17章 愤怒的小蛇 沈砚白回答道:“臣不懂农牧之事,不知他们插的秧苗是好是坏。只是看速度的话,苏主事、柳大人与裴公子的速度不相上下。” 没错,柳明为了这个活动,在家叫这些子侄们练插秧练了两三日,比起旁的官宦人家,速度確实快了不少,此时正紧赶著苏家的进度。 皇帝看了看这三块田,又问道:“哦?这么说起来,你觉得他们谁能夺得桂冠?” 沈砚白看著下面那道一蹦一跳的鹅黄的身影,语调低缓,仿佛不带一丝感情:“裴公子贏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是越做越快了,那两个苏家的丫头可能已经没劲了,瞧著速度是慢下来了。”皇帝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贏。” 上官骏此时也凑了上来,笑著说道:“我也希望苏家能贏。” 被说速度慢下来的苏和卿此时確实慢慢地在田里走著,不过不是因为她觉得累,而是她正在用脚將那些秧苗坑踩实些,让那些秧苗能更好地立住。 柳家就在隔壁,柳明冷眼看著苏和卿慢慢地在田里挪动,冷笑一声:“黄毛丫头就是会说大话。” “確实,確实。”已经办好事的奴僕凑过来,应下来老爷这句话,接著低语,“老爷,已经办妥了,什么时候放进去?” 柳明眯了眯眼睛,低沉的声音透著阴冷:“现在就放,正好趁著他们力竭,到时候只能倒在田里尖叫,连跑也跑不动。” 他仿佛都能看到那五百斑斕的裙子上面沾满了泥泞,两人被嚇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苏和卿將脚下的坑都踩实,抬头一看,就见柳明正一脸狞笑地盯著她瞧。 “这惨白老头笑什么呢?”苏和卿嫌弃地撇开目光,对著苏沉香说,“看起来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了似的。” 苏沉香也看了过去,赞同妹妹说的话,只是话中更带著同情:“看起来像是累惨了只能站著不动,他家小孩儿怎么也不去扶他一把?” “谁知道。”苏和卿又抱了一捆秧苗在怀里,关切地衝著那边喊话,“柳大人,若是累了便到田埂上歇歇!小心等会儿晕倒了!” 柳明听见这话,更加咬牙切齿。 “无耻小儿还敢叫囂!等会有你们好看!” 苏和卿可没再管旁边田里的人,嘿咻嘿咻地又插起秧苗来。 一棵、两棵、三棵,一抹湿滑从手中划过。 苏和卿睁大了眼睛。 “有蛇!” “什么?”苏沉香转头,就见苏和卿往前一扑,紧接著从水中提出一条青绿色的小蛇。 那小蛇在苏和卿的手中扭来扭去,却逃脱不了,因为它的七寸被苏和卿紧紧的握在手中。 “是没毒的小草蛇。”苏和卿观察了一下小蛇背上的花纹,將它拿到田埂上放在篓子里,“不知道田里还有没有。” 田里当然有,而且还有很多,因为这全是柳明专门找人捉到然后放进去的。 苏和卿每插几棵秧苗,就能从田里抓住一条小蛇塞进背篓了,抓著抓著她就有些烦躁,动作已经从把小蛇放进背篓里变成把小蛇扔进背篓里。 台上的皇帝看到这些,不禁蹙了蹙眉。 “不是昨日已叫人把田清理了么,怎么还有蛇在里面?” 身后的庄户扑通一下跪下:“昨日確实都清理了,草民还检查了两遍......” “罢了,”皇帝摆摆手,“这些动物们都自己会动,你也管不著它们跑到哪里去。” 只是全部都在苏家的田里,看起来就知是被做了手脚。不过苏家丫头们竟然不怕蛇,处理得又乾净又利落,皇帝更加欣赏她们,希望她们能贏。 而沈砚白看著苏和卿扔蛇的胳膊越抡越圆,心里划过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总感觉她心情越来越不好了...... 苏和卿心情確实越来越差劲。 只有自己田里有这么多蛇,简直影响插秧的进度!而且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惨白老头乾的! 苏和卿埋头苦干,连裴穆一行人前来询问也没抬头。 “苏小姐,需要我帮你抓蛇吗?”裴穆皱著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事,”苏和卿又抓到一条蛇,头也不抬地回道,“你们快去干自己的吧。” 说著,她胳膊抡了一个大圆,直接將那小蛇甩了出去。 小蛇在空中扭动著身体,从裴穆等人的眼前划过,重重地撞在篓子的边缘上。 裴穆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小声的说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话音刚落,又是一条小蛇飞出来撞进篓子边,这一回,篓子终于禁不住撞,慢慢翻倒。 “啊!”裴穆的同伴终於忍不住大叫一声,拽著裴穆往回飞奔。 而那个篓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了,顺著田埂滚入旁边的那块田——柳家的田里。 “啊啊啊!”一直干活腰都直不起来的柳家子侄终於不再沉默,大叫了起来。 还管什么插不插秧的?他拎著裙摆抬高脚,在田中的软泥里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跳著往田埂上蹦去。 期间撞到了另一个人,两人一齐摔到田里,被泥水糊了一脸,他却根本顾不上別的,跌跌撞撞地从田里爬起来就蹦。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刚刚就属他离那篓子最近,苏小姐每次扔一条蛇进去他都要颤抖一下,生怕那篓子会翻。没想到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篓子咕嚕嚕地在田里转了两圈停了下来,里面的小蛇一条紧接著一条地窜出来,衝著田里的人就衝过去! 它们也是有脾气的!莫名其妙地被人抓,好不容易回到田里,又被扔来扔去!小蛇们的脾气再好也要爆发了! 篓子一倒,他们冲怒火衝天地衝著人腿咬过去! “啊啊啊!”刚刚跑得慢的还没上田埂的人被咬得大叫起来,整个人都往后跌倒,还是已经爬上去的那人將他拉住,没让他屁股著地再被咬。 只是这样也好不到哪去,这人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等他爬上岸,两条腿上掛著四条小蛇! 田埂上的两人手忙脚乱地將小蛇从腿上拔掉,扔回田中。却又齐齐面色一白。 “伯、伯父,你快上来啊!” 第18章 贏得比赛 柳明还站在田中间,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不见,只剩满眼的惊恐。 两个小辈竟敢头也不回地跑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泥水飞溅,田里的蛇群像是认准了柳明,一条接一条地朝他窜去! “啊啊啊——別咬屁股!”柳明惨叫著往岸上跑,可是插在淤泥中的两只脚哪能和没脚的动物在水里比速度。 柳明根本跑不过,还被咬了屁股,直捂著屁股在水田里疯狂逃窜,活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猴子。 这些蛇不是为了让苏家丟脸的吗?为什么最后丟脸的人是自己??!! 柳明心里叫苦不迭,却还硬撑著自己的顏面,只是田埂上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一个信號,引得一片鬨笑。 和柳家不对付的谢大人笑著高声问他:“柳大人,您这是在表演求雨舞吗?” 柳明气得脸色铁青,可刚一分神——“嗷!!”又一条蛇狠狠咬在他大腿上! 他再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地往田埂上逃,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泥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再爬起来的时候仿佛一只新捏的泥娃娃。 ——这下全场没有人不笑了。敢得罪柳大人的譬如谢大人正在放声大笑,不敢得罪柳大人的官员都弯著腰假装插秧,实际笑得秧苗都拿不稳。 就连高台上的皇帝都憋著笑。他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大手一挥:“快,去帮柳爱卿……抓蛇。” 侍卫们衝下去,可蛇群灵活得很,东窜西跳,愣是抓不住,但好歹这么多人转移了蛇群的注意力,柳明得以爬上田埂。 他狼狈地趴在田埂上喘息,腿上还掛著两个不鬆口的青蛇。刚刚两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侄儿赶过来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们...”柳明大喘一口气,“去帮侍卫抓蛇,再把这些蛇甩到苏家的田里!” 眼见著两个侄儿没有动作,柳明气地冲他们大吼:“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吗?快去!!” 两个侄儿互相看了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竟然双双跪倒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地回答:“伯父,我们实在是怕蛇啊......” 柳明看著这两个侄子的怂样,感觉自己被气的都快呼吸不上来了。他恨恨地踹了两人几脚,然后將掛在腿上的小蛇拽下来,黑著脸对俩人说:“你俩给我看好了!” 柳明黑著脸拽下腿上的蛇,对两个侄子吼道:"看好了!" 他抡圆了胳膊,瞄准苏家,狠狠一扔—— “啪!” 蛇没飞出去,反而甩在他自己脸上,狠狠咬住他的鼻子! “嗷——!”柳明惨叫,疯狂甩头,结果脚下一滑,又栽进泥里! 另一边,苏家田里一片祥和。 苏和卿慢悠悠地將插秧的土坑踩结实,抬头瞥了一眼柳明的惨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瞧见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苏成也抬头瞧了他们一眼,惋惜地摇头:“柳大人的田算是毁了。” 可不是嘛!那些侍卫来帮忙,將田里的秧苗全部踩倒了,一眼望去全部是浑浊的淤泥,一点儿绿色都看不到了。 皇帝在高台上转了转手指上的玉扳指,看著剩下两队有机会夺冠的人,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喝了口茶。 “陛下。”沈砚白的声音唤回了皇帝的视线,“臣以为,这件事情应该彻查。” 皇帝闻言看了一眼旁边诚惶诚恐的农户,点了点头:“去查。” 上官骏凑近沈砚白,低声问他:“沈兄这是有怀疑的人了?” 沈砚白眉眼不动,轻轻点了点头,视线看向苏家的位置。 苏主事圆滑諂媚,初入京城没什么能得罪的人,但是他这个女儿就不一样了,她一来学堂就让柳嘉文受了那么重的处罚...... 上官骏的视线也看向苏家的位置,笑著摇了摇头:“如果这放蛇的人本来想针对苏家,那真是吃了一个大亏!” 是啊,沈砚白跟著在心中赞同,让她心情不爽的人,好像总是会在某些方面討不到好处。 * 闹剧收场,地里的比赛也结束了,苏家和裴穆同时结束插秧,皇庄的农户下地去查看,他们认为苏家的秧苗插得更牢,以后的长势会更好。 苏家在这次比赛中夺得桂冠。 一行人一起到高台上给皇帝行礼,苏和卿跪在苏父身后,忽然感觉裙摆被碰了碰,她一转头就见裴穆悄悄地用口型夸她厉害。 “谢谢。”苏和卿小声回答他,“你们也很厉害。” 皇帝瞧见两人的互动,轻轻一笑。 少年人之间的情绪涌动,他可太懂了!这样想著,他將原本的奖励换成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玉佩,分別赐给两人。 “你二人今日表现最佳,朕便分別赐你们一个玉佩,希望你们日后能...多多切磋。” 裴穆耳根通红,苏和卿低头接过,小声道:“谢陛下。” 一旁的上官骏嘖嘖称奇,用手肘捅了捅沈砚白,悄声“哎,你看裴穆那小子,脸都红到脖子了!” 沈砚白面无表情:“你很閒?” 上官骏一噎,立马点头:“行行行,我不说了行吧?” 哎,可惜允执兄一向对这些男女情爱不感兴趣,想和他探討探討纯属自討没趣了。 正想著,就见侍卫们押著一个奴婢上来。 “陛下,就是他抓了这些蛇进苏大人的田中的。他是柳大人府中服侍的奴婢。” 那奴婢使劲挣扎,大声道:“奴婢是被苏大人收买了!是他叫我这么做嫁祸柳大人的!” 上官骏闻言皱眉:“胡言乱语什么呢?苏大人和柳大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污衊朝廷在职官员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那奴婢一顿,似乎是对上官骏这话有些忌惮,但他现在除了咬死苏家已经无路可走,他的妻儿的命可都还在柳大人手中攥著! 这么一想,他狠下心来,眼睛一闭继续道:“肯定是因为苏小姐对我家公子的记恨!” 这可真是贼喊捉贼,他怎么敢先提起这一茬的? 苏和卿心里震惊,面上却瘪了瘪嘴,眼眶一下红了。 第19章 裙摆 自从重生之后,苏和卿学会了一个新的技能——装柔弱。 俗话说得好,女人一滴泪,演到你心碎。此刻她羽睫轻颤,泪珠將落未落的模样,连御花园里最娇嫩的海棠都黯然失色。 那奴婢一见她落泪,以为自己说到了痛点,立马什么都不想,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在太学的时候苏小姐就与我家公子爭吵,她定是因为记恨我家公子,又太想贏得第一,才叫奴婢去抓那些蛇的!” “陛下您也看到了,苏小姐根本就不怕蛇,所以她欲擒故纵,將蛇放在自己的田中,其实是为了最后將那些蛇全都赶到柳大人的田里,让柳大人输掉比赛!” 这话一出,高台上一时间窃窃私语,大家都开始对这个新到京城的小官一家指指点点。 “啊,这苏大人一家这么心机的吗?” “那可不,从这个活动不就能看出来了!你瞧这里除了他家,还有哪家的女儿来拋头露面的?” “没错,一看他们就是想通过爭夺第一的方式来让京城中的达官贵人看到他家的女儿,也不嫌丟人!” “跟人家柳公子的爭执,不会是因为想要高攀却被拒绝了吧哈哈哈哈!” 一片窃窃私语中,离得近的上官骏首先回过头,瞪了那几人一眼。 “这件事情还未定论,你们就在这里嚼舌根,岂是君子所为?” 那几个人不敢与上官骏爭论,悻悻然闭上了嘴。 那些交头接耳离苏和卿很远,苏和卿没听到也並不在意,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声音小小地问那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说我与贵府公子起了齟齬,那你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那奴被问得一愣,说不出话来。 他肯定是不知道的,柳嘉文做的这件事情实在有损脸面,柳府上下瞒得死死的,岂是他一个下人能知道的? “陛下!”苏和卿叩首,戚戚然地诉说,“您瞧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空口白牙地污衊臣女,臣女真是比竇娥还要冤枉啊!” “臣女是和柳公子发生过爭执,但那是因为臣女发现了柳公子的课业全部是由他人代写的!要说记恨,那肯定也是柳公子记恨臣女才对啊!臣女可不是瞎说的,沈大人当时就在现场!” “哦?”皇帝眉目沉了沉,转头问道:“还有此事?” 沈砚白点头:“確有此事。太学的戒律唐已將柳公子处置,他此时正在家中修养。” 那奴一听这话,浑身一震。 他完了。 他原想把这件事情全部栽赃在苏家,但实在不知公子在家的內情,竟然將这件事情曝光在陛下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对上了柳大人阴冷的目光,再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 皇帝看了看这些跪在他面前的人,哂笑一声:“这么看来,倒是柳家对苏家记恨已久,现在来报復来了!” 柳明听到这话,连他被咬得伤痕累累的腿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陛下,都是这贱奴一人所为,臣真的不知情啊!” “行了。”皇帝躲开他扑上来的手,面色冷肃,“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儿子品行不端学术舞弊,家中下人包藏祸心。这些人你管理不好,如何管理天下百姓!” 帝王之言,雷霆万钧,柳明一下就委顿在地。 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著罚柳明俸禄三月,在家静思一周。好好管教你的儿子和下人,叫他们明白事理,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当眾被罚的柳明眼神中失去了光亮,慢慢叩首:“多谢陛下教诲。” 皇帝没在说话,只一挥手,御前侍卫们就架著柳大人下去了,高台上一时恢復了安静。 “陛下,现在比赛已经分出胜负,是否可以举行宴会?”太监尖细的嗓音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於是帝王移驾,最威严的人离去,所有人都跟著离开,没一会儿高台上就只剩下几个人。 苏和卿瞧著大家都走了,当先从地上爬起来,忙了一上午又假模假样地流了几滴眼泪,她早就渴得不行,拿起腰间的水壶大口喝水。 喝了好一阵,水壶放下,就见沈砚白还看著她没有离开。 “沈先生?”苏和卿回望他,不明所以。 皇帝都走了,他这个天子近臣还留在这里干嘛? 沈砚白眼神微动,瞧著她捲起的裙裾下,一截沾著泥点的纤细脚踝,微微蹙眉。 初春风凉,穿得本就单薄,如何还能卷著裙摆? 沈砚白冷著声开口:“苏小姐现在不用劳作,合该整理好自己的衣裙,才符合礼节。” 苏和卿人一顿,才伸手將缚带拽开。 隨著她的动作,裙摆翩然落下,將那一抹莹白遮住。 “原来先生留在这里是为指教我的礼仪,”苏和卿垂下眼眸掩下一闪而过的烦躁,声音清冷,“现在做好了,先生还不走吗?” 沈砚白见此,轻抿起唇,目光移向上官骏。 “允执原来是在等我啊!”上官骏上官骏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有问题向苏小姐討教,先不走呢!” 沈砚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碍事的人一走,苏和卿就立马將裙摆重新扎起来,躺在高台的石阶上吹风。 裴穆走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裴公子,”苏和卿嘆了口气,“你就別说我啦,插秧出了些汗,此时正想寻个凉快呢!” 裴穆赶紧摆摆手:“不是的。” 他脸有些红,解下自己的竹青色外衫铺在旁边:“秧田水气重,初春石凳又凉,我怕苏小姐害了风。如果不介意的话,可用在下的衣服隔绝些寒气。” 苏和卿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还是裴公子更体贴,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这边一片祥和,那边上官骏与苏沉香两人也相处得十分愉快。 “多谢公子刚刚替我与妹妹说话。”苏沉香行礼。 上官骏笑著摆手:“那刁奴一看就是在信口雌黄,怎可信他?” 说罢,他问苏沉香:“不知苏小姐芳龄几何?” 苏沉香面上一红:“十七...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正与我妹妹差不多年纪,等下我介绍你与我妹妹认识,我想,你们应该能玩到一处去。” 第20章 坏女人 上官骏说到做到,宴会上,他介绍苏沉香与他妹妹上官书瑶认识。苏和卿也去与她们一道见了礼,可是后来她们聊起诗词,苏和卿脚底抹油就溜走了。 比起那些文縐縐的诗句,宴会上的糕点更吸引她一些。 粉嫩的桃花酥、香甜的糯米糕、酥脆的枣泥酥......苏和卿伸手要去拿玫瑰饼,和另一只柔软白皙的手碰到一起。 可惜了,这玫瑰饼只剩下了一个,苏和卿收回手,端著盘子转身。 “你別走啊!”身后的女孩叫住她,“就剩最后一个了,我们一人一半。” 说著那女生绕到苏和卿面前,將玫瑰饼一分为二,放了半块在苏和卿的盘子中。 “我叫谢依然,你叫什么?” 苏和卿抬眸,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天真、热情,甚至带著点討好。 “苏和卿。”她冷淡地丟下名字,转身就走。 ——上辈子,这样的戏码她见多了。 那时参加宴会总有些贵女会来主动同她讲话,每个人都是一副善良纯洁的样子,但这实际是她们商量好的游戏,戏弄她之后又高高在上嘲笑她。 “就凭你这么个乡野村妇,也想跟我们同游,你配吗?” 不配。 所以这一世苏和卿懒得与她们任何一个人建交寒暄,绕过挡路的谢依然就走。 “哎你等等!”谢依然又赶上来拦住了她,“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谢依然撇撇嘴,小声嘀咕:“没想到你这么高冷。” 说完她又调整好情绪,凑到苏和卿面前:“苏小姐,你这身裙子是从哪家店买的啊,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呢!” 苏和卿闻言挑了挑眉。来宴会前她更衣,换成乾净的同色系团花织锦裙子,恰巧是京城贵女瞧不上的艷丽顏色和布料,她竟然说她想要? 那就回答她:“是我家中做的,外面没的卖,谢小姐真的想要的话得给我银钱。” 谢依然眼睛一亮:“好呀!你说是多少钱?” “三个金元宝。”苏和卿伸出手指,“谢小姐买不买?” 谢依然倒吸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这么贵!姐姐帮她做的宫制华服也只用一个金元宝,没想到这裙子竟然要这么多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和卿终於甩开了谢依然,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地品尝那半块玫瑰饼。 “苏小姐,”谢依然再次凑了过来,將剩下的半块玫瑰饼放到苏和卿的盘子中,“你便宜一点卖给我吧,好不好?” 苏和卿终於认真地看她一眼。 若是合起伙想来戏謔她的贵女,早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冷淡的回答中拉下脸来了,但谢依然没有。 她甚至双手合十衝著苏和卿恳求道:“就便宜点儿吧!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那就我身上这件穿过的,卖你一个五个银元。” “行。”这个价格有些肉疼,但是谢依然还是答应下来,“那我们宴会结束之后换过来?” 苏和卿这下確定她是真的想要自己的衣服了。 “这么花哨的裙子,你確定要?” “对呀!”谢依然见苏和卿终於愿意和她说话,挽住了她的手臂,“京中的那些衣服都是淡淡的,瞧了这么多年早就审美疲劳了。” 苏和卿將剩下的半块玫瑰饼吃了下去,点了点头:“不用等宴会结束了,我们现在去换。” 她站起来,谢依然挽著她的手臂,两人一同往外走,却被横空出来的一人拦住了去路。 “苏小姐,又见面了。”那人脸上带著苏和卿熟悉的笑容,“我们俩人真有缘分。” 苏和卿皱起了鼻子,她往后退了两步,面上一闪而过一丝嫌恶。 “沈五公子,我並不想和你有缘分。” 沈朗姿听到这话,低头笑了笑,对苏和卿的兴趣更浓厚了。 “苏小姐说笑了,今日你的表现很亮眼,苏大人的你的助力,肯定很快能升官。” 苏和卿实在厌烦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往外挪了一步,想绕过他走,但没走成。 胳膊上搂著的手臂紧紧地將她拽住,苏和卿疑惑地转头,就见到谢依然红著的脸。 “苏小姐你別走呀,沈公子同你说话呢!”谢依然跟苏和卿说话的时候眼神还一错不错的看著沈朗姿。 不是吧?这谢小姐竟然喜欢沈朗姿?! 苏和卿在心里深深嘆了口气。沈朗姿確实人模狗样的,她就是被沈朗姿这副温润皮囊骗了,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人往火坑里跳? 苏和卿气笑了,现在走是走不了了,她只好停在这里敷衍沈朗姿:“陛下圣意公子还是莫要揣测的好。” “是我失言。”沈朗姿笑著回復,“小姐莫怪。这里有打马球的活动,在下想请苏小姐与我组队。” “不了,”苏和卿侧过脸,面无表情地说,“我累了。” 沈朗姿还想说什么,却被谢依然打断。 “我可以和公子组队!”她眼睛亮亮地说,“沈五公子,我马球打得可好了!” 沈朗姿笑意一僵,隨后歉意道:“多谢谢小姐赏脸,但在下忽然腹痛,怕是要先去更衣了。” 说完他向苏和卿行了一礼,摇著摺扇离开了。 他想要和苏和卿单独说话,今天不是好时候,只等下次。 沈朗姿一走,谢依然的脸就垮了下来,一双眼睛含著怨气瞪她: “你为什么要拒绝沈五公子?” 苏和卿有些头疼:“我拒绝他你不有机会了?” 谢依然闻言眼眶一红:“谁要你给的机会?” 她红著眼大踏步走开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眼泪要落不落的: “还有,我可是看到了,你和裴穆两人带著一模一样的玉佩!你们两人之间有事,我会告诉沈五公子的,你可別又嫌弃裴穆的出身不好,转过头又来找沈五公子!” “那便多谢了。”苏和卿衝著谢依然点头示意,“还请谢小姐转达,我对沈五公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谢依然不想让她和沈朗姿有关係,但是听到她说这话又不乐意了,“你就是个坏女人!” “好吧。”苏和卿耸耸肩,“坏女人的裙子你还要不要?” 第21章 罚抄 “哼!谁稀罕!”谢依然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她这样的彆扭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再见到苏和卿,她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苏和卿的座位就在她身后,她將自己的书箱放在桌子上,有些倦怠地垂著眼睛:“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新的班级比之前的那个好许多,至少这里的公子小姐们能够维持些体面,不来和苏和卿社交也不刻意来说些嘲讽的话。 唯有一个谢依然时不时转头瞪她两眼,但这些小事对苏和卿来讲都无伤大雅,她刚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犯困。 “苏小姐。”再次清醒看到了裴穆带笑的眼睛,“昨晚没睡好吗?吃个果子可能会好些。” 苏和卿接过裴穆递过来的苹果,有些倦怠地往后靠了靠,正要咬一口时对上谢依然的怒视。 “...你也要吃吗?”苏和卿停下动作,“我可以掰你一半。” “哼。”谢依然猛地起身,噔噔噔地跺著脚离开了。 “你怎么惹谢家小姐了?”裴穆望著谢依然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轻笑出声。 苏和卿也笑著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果然感觉清醒了很多。 “夫子念得我好睏。”苏和卿垂著眼睛,“裴公子这样厉害,竟然神采奕奕。” 裴穆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告诉苏和卿:“其实我都没在听的,我躲在书后面睡觉呢!” “啊!原来裴公子跟我一样呢!”苏和卿將自己的书立起来,遮住自己也遮住裴穆,“是这样的,对吧?” “咳咳。”台上的声音打断了苏和卿和裴穆的聊天,学正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沈砚白的侍从朝墨。 他瞧著两人的方向,眉头拧在一起。 “学正。”裴穆起身行礼,“现在还没到下堂课的时间。” “嗯,”学正点点头,“但是有事要通知大家。” 刚刚跑出去的谢依然和被上官书瑶叫出去的苏沉香都隨著人流回到课室。 见人全部到齐,朝墨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声音平直地宣布道: “祭酒察诸生言行失仪,有违圣贤礼教,著令全堂弟子於旬日內誊抄《礼记》全本呈阅,以肃学规。” 苏和卿的面色慢慢沉下来。 裴穆也似有所觉的转头看向她,声音低低的安抚她道:“你別多想,或许只是个误会......” 两人的对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他们全都被这次罚抄震惊了。 “什么?”有人失声问道,“《礼记》全本?全本有九万多字,要我们十天之內抄完?” “我可没犯什么错!学正我能不能不抄?” “所有人都要抄。”朝墨的目光巡视了一圈,“如若有人不愿,那便退出太学罢。” 学生们的声音小了下去,没人敢在说什么。 朝墨满意的收了目光,转而定在苏和卿身上:“望诸生抄录之时,字字入心,勿负祭酒教化之意。” 说完这话,朝墨转身走了,但他的眼神还留在所有人心中。不少人顺著他刚刚的视线看向苏和卿。 “你们瞧著我做什么?”裴穆温润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祭酒大人这样安排,自有他的深意,各位定要將这些记入心中。” 一些人听到这话,收回视线。但不是所有人都想就此放过,有些人的视线还是狠狠看著这边。 其中一个人猛地將书砸在桌子上,愤然起身:“裴公子倒是会说好话!你没瞧见朝墨执事的眼神看著谁吗?” 他伸出手指指著苏和卿:“就是她!我们都是被她连累的!就是因为她品行不端才让我们所有人都跟著被罚抄!就该让她一个人抄全部的!” “就是!”另一个人也愤然起身,“裴公子不是她的好姘头吗?你既然心疼她,就跟她一起帮我们抄!” “王二!”裴穆面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人从胸中哼出笑声,“敢做不敢说是么?你们两人连一模一样的玉佩都带上了,还说没有私相授受?” 他这句话一时之间引起了大范围的附和,这些人都將要抄写九万多字的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出去。 仿佛这两人不是他们的同窗,而是他们的仇人。 “大家別吵了!”也有人阻止,是昨日与裴穆一起组队的两人,可惜他俩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声討声中,根本没起到一点作用。 苏和卿在这些声音中面色越来越沉。 沈砚白昨日才因系起的裙角而冷脸,今日就这样大肆惩罚。 他还是像前世一般看不惯她。 “够了!” 一声娇喝、玉鐲碎裂伴隨著一个巨大的拍桌子的声音响起,一时之间让吵闹销声匿跡。 是谢依然,她转过头瞪了苏和卿一眼,不满地说道:“你哑巴了?” 说著不等苏和卿回答,又转过头去:“王二,你嘴里吃粪了?” “裴公子和苏小姐的玉佩,是陛下昨日亲赐的!是对他二人优秀的表现的嘉奖!” 谢依然说著翻了个白眼:“你昨日在干嘛?躲在家里睡懒觉都没陪你爹去参加活动,还有脸说別人?” “还有你!”谢依然猛地站起来,盯著第一个人,“你凭什么认为朝墨就是在看苏小姐?” “裴公子、我都在这里,你凭什么直接认定是苏小姐的错?要说言行失仪,那个柳嘉文可是犯了他人代写的大罪,是最失仪的人,你怎么不说祭酒大人是因为他而罚的大家?你怎么不去柳公府找他叫他帮你抄写?” 谢依然话音落,如落在一潭水中,旁边不敢有半点声息,但是谢依然却越说越气。 “你们耳朵是不是只有一只出气著呢?『诸生言行失仪』说的是就是你们这些不明真相就隨便给人扣帽子的!就是你们言行不当,动不动合起伙来指责一个人,祭酒大人才叫你们抄书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係......”王二悄声顶了一句。 “好啊!”本来就越说越气的谢依然可算找到一个冤大头,她一把拉过王二,“既然如此,你就与我一同到祭酒大人面前问问,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罚你们抄书!” 第22章 惩罚 王二一听这话,面色骤变,开始躲闪。 “我不去,我不去!”祭酒大人的眼神冷如弯刀,他害怕! “不去?”谢依然眯起眼睛,“那就给苏小姐道歉!” “我不!”王二脖子一梗,“明明就是她的错!我不和你去对峙,是因为我不想烦扰祭酒大人!” 王二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谢依然的对面,拍了拍袖子。他找到了不去的正当理由,语气从急促变成了平缓: “若是你执意要去打扰祭酒大人,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到时若是你说得对,我再道歉也不迟。” “你敢去吗?” “有什么不敢!”谢依然一甩手,“我今日偏要问问清楚!” “哈哈!你敢就行,我可告诉你,无重要原因隨意打搅祭酒大人,可是要罚抄一份戒律规则的!” “抄就抄!” “好了。”苏和卿缓缓出声,声音冰如冷泉,“没有去的必要。” 就像王二说的,去了惹沈砚白不快,又要在本就繁重的罚抄中添上新债。 此时谢依然被王二激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苏和卿不想这个帮自己说话的人平白惹上麻烦。 但谢依然不明白苏和卿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一番好心全部被丟弃,起的胸口不断起伏:“你!你简直狗咬吕洞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呜呼呼!”看著这边发生內訌,王二笑得灿烂,“谢小姐,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她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 那帮人重新找回了主动权,紧跟著王二呼喊著。 “我不让谢小姐去,是因为你这个懦夫不敢与她同去。”苏和卿冰冷的声音如山间冷泉,清洌得好像一下滑入人心。她目光冰冷地看向对面那些人: “我给各位留了顏面,倘若再闹,我不介意请你们所有人一起去戒律堂走一趟,让各位都知道知道,沈先生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处罚大家还是针对我一人。” 这话一出,原本洋洋得意的那些人都收了声。 他们是觉得自己被连累了,但是没人想进戒律堂。那里惩罚重不说,让自家老爹失了顏面,回到家中更是一顿竹笋炒肉。 一时之间课室没了声音,恰巧铃声叮咚响起,那些人交头接耳地嘀咕著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跟一直担心的望著自己的姐姐和裴穆低声说:“我出去缓口气。” 裴穆顿了一下,放心不下苏和卿,紧跟著她的脚步出去。 廊上,只有苏和卿一人,微风吹著她的髮丝,让人觉著无端的发冷。 “苏小姐,”裴穆走上前轻声安慰,“你不要多想,我觉得谢家小姐说得对,这抄书的惩罚和你没什么关係。” 苏和卿轻轻“嗯”了一声。 裴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別的办法。 好在苏和卿只是沉默了一瞬,便转过头,轻轻冲他笑笑:“多谢裴公子开解,我没有多想。” 罚都罚了,还想些別的做什么?反正前后两世,她都琢磨不透这位沈家的长公子。 苏和卿心里有些嘲意。叫人抄书是沈家一贯惩罚的手段,苏和卿上辈子抄过的佛经能供奉一殿神佛,而且还都是被婆母要求取自己的血书写的。 这辈子不过是个《礼记》,有什么抄不得的? 只是上辈子那些不好的回忆被今日的罚抄勾了出来,让她需要缓口气。 现在缓好了,苏和卿转身准备和裴穆回去。 “你们两个,上课的时间为什么还在外面?”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苏和卿的动作。 沈砚白和朝墨二人从连廊上走来,他面上带著不虞。 “就算要说话,也该挑些合適的时间。” 裴穆低头抱拳:“先生教会的是,学生记住了。” 而苏和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苏小姐!”朝墨皱眉,看著苏和卿远去的背影,眉头狠狠皱起,“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沈砚白也有点惊讶於她忽然变差的態度。 以前还能装些恭顺的样子,如今是怎么了? 因为苏和卿想躲的人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总给自己使绊子,让自己想要平静的生活过得不顺。 但这些沈砚白不明白这些,他转头问朝墨:“今日的话都带到了?” 朝墨恭敬地点头:“回稟公子,抄写的作业我都已经通知,还特別叮嘱了一些。” “那就好。”沈砚白垂眸,“叫他们抄写《礼记》,好好思悟一番自己的德行。” 这件事情,还是昨日沈砚白向皇帝稟明了的。 当时在高台对峙,沈砚白清晰地听见了身后那些官眷的无稽之谈。他们完全无视了礼教去重伤他人,毫无君子之风。 所以他说:“陛下,今日一事,可见某些大臣及其官眷德行有亏礼数不周。据臣所见,不只柳大人一家如此,还有其人口中污衊、爭风吃醋之事盛行。” 有必要让他们重温圣贤,知晓些道理。 只是这些原因不必向他人言明。 * 太学门前,苏府的马车正在等候。小冬眼瞧见自家小姐抱著一大堆书卷,连忙迎了上去,接过苏和卿手中的书本。 “没想到小姐你竟然有这么多课业!”小冬惊嘆道,“这么多能做完吗?” “这些是罚抄。”苏和卿回答,“做不完熬夜做便是。” 小冬一愣,知道自家小姐心情不妙,没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上马车,一路无言。 但是这样的安静並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街边就吵闹了起来。 小冬看著那个熟悉的人被人牙子押著离开,转头就跟苏和卿说道: “我瞧见昨日那个污衊小姐的奴才了!皇帝陛下但是不是叫柳大人好好管教吗?他竟被人牙子发卖了。” “啊,真惨啊!他下半身被打得血肉模糊的!” 小冬这小丫头是最爱打探些消息的人,她耳朵灵光,没一会儿就窜进马车里。 “那人牙子要將他贱卖了,而且他的妻子女儿也被人牙子收了,说是要卖到窑子里去。” 第23章 罪奴 “小姐,”小冬摇了摇苏和卿的手臂,“柳大人没听陛下的话,咱们这算不算是又拿了他一个把柄?” 苏和卿摇了摇头。 “陛下昨日的话只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保下这奴才的命。柳大人做到了。” 至於陛下上半句说的好好教导,柳明怎么可能做到? 这奴才让柳明丟了一个这么大的面子,柳明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剐,还是因为陛下下令才没有把这个奴才打杀。 他自是不愿意再见这个奴才,只用说这奴才冥顽不灵无法教导,实在没有办法才將人发卖了,便能轻易將此事糊弄过去。 而这个奴才和他家人的下场並不比死好多少。 “这也太残忍了。”小冬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个奴才好歹也算是个忠僕吧?昨日他可为了柳大人死咬著小姐不放,今日竟就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是个可怜人。”苏和卿將一块银元放进小冬手中,“所以帮他一下。” “什么?!”小冬立马瞪大了眼睛。 “小姐我不可怜他了!咱们不要救他!” 昨日他污衊小姐的时候小冬气得浑身都发抖呢,他这么对小姐,凭什么能得到小姐的怜悯? “快去吧。”苏和卿摸了摸小冬的脑袋,看著小冬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这奴才是个有情有义的,昨日不过是因为家人的性命而帮著柳大人说话。况且他並没有做出什么真正不利於她的事情。 苏家刚到京城不久,人手並不齐全,苏和卿还缺一个外院的主事。这个奴才既然能被柳明使唤著做些害人的事情,想必是柳明身边快接近心腹的存在。 得到这样一个会做事又对京城十分了解的人,苏和卿后续在做什么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小冬做事手脚麻利,很快从人牙子那儿把一家三口买到手中。 妻子女儿不必遭到劫难,那奴才鬆了口气,跪在了马车前。 “多谢主子救下我们三人,奴才一定誓死效忠!” 他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就见窗帘中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 那手轻轻撩起窗帘,奴才就看见了一张让他心惊胆战的脸。 “苏、苏小姐。”他颤著声音,低下头不敢再看。 苏小姐是被自己的污衊的主子?那她买自己回去,岂不是要大肆折磨人的手段?他一想到曾经在柳府看过的那些惨绝人寰的行刑方式,就止不住的发抖。 “抖什么抖!”小冬黑著脸骂了一句,“我家主子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说著便粗暴地扯起那人:“別挡住路了!” “小冬,”苏和卿知道这小丫头疾恶如仇的性子,有些无奈地嘱咐她,“好好说话。” 小冬委屈巴巴地应下,拽著那三个人走远了些。 苏和卿知道小冬有分寸,於是放下车帘。 刚准备让车夫走,就听到外面摺扇啪的一声打开的声音。 “苏小姐。”那道令人厌烦的声音又出现了,“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竟然在这里见面了。” 孽缘!孽缘! 这个沈朗姿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苏小姐可是出了什么麻烦需要沈某帮忙吗?是不是马车坏了?” 车內,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苏沉香也被他迷惑住了,忍不住看向苏和卿:“他究竟从哪儿看出我们马车坏了?” 苏和卿无语地耸了耸肩,衝著外面喊到:“什么事情也没有!德子,走吧。” 车夫闻言拉紧韁绳,却被沈朗姿再次拦住。 “哎!苏姑娘你先別走!”沈朗姿摇了摇扇子摆出一副知心人的样子,“我听姑娘你的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这话一出,连车夫都被他尬得打了个寒颤,苏和卿烦了一天的情绪终於衝到顶峰。 外面还在不停地叭叭:“苏姑娘,你有什么都可与我说,我都能帮你解决......” “我在太学被罚了,要抄《礼记》。” 苏和卿一撩窗帘,將太学发的厚厚的书卷扔了出去。 “沈公子既然想帮忙,就替我抄吧。” 苏和卿冷著脸说道。 清脆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沈朗姿虽然没看到苏和卿的脸,却已经想像出她惨白著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真真让人心疼。 沈朗姿赶紧叫小廝去將那本书卷捡起来。 “苏小姐放心吧,这事沈某帮你办了!” 话音一落,从马车中又扔出一卷书。 “那多谢沈五公子了。十日之內要抄完两遍。” 马车內,苏沉香一脸震惊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苏和卿:“怎么连我的也都扔给沈五公子了?” “给他找点事做,让他少来烦我。”苏和卿回答。 这一世沈朗姿还想往她身边凑是吧?既然他非要如此,那便给他找点事情做。 上一世因为他而罚抄的那些书,现在便都让他还回来! 苏和卿出了口气,沉鬱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既然这一世无论怎么躲避都躲不开沈府的这两个人,那自己不顺心,他们两个也別想好过! 沈大公子罚得抄写,沈五公子回家慢慢写去吧! 烦人的事情都被拋了出去,苏和卿哼著歌回到家中,见到了那个带著婴儿的夫人。 “小姐。”那妇人跪下重重地给苏和卿磕头,“感谢小姐救命之恩,孩子已经退烧了,感谢小姐!” 德子看著她又跪了下去,快步上前扶起她,將她怀中的小儿抱给苏和卿。 “是不烧。”苏和卿摸了摸小孩的脸蛋,“只用再喝些扶正的汤药就好。” 苏和卿快速地写了个方子给那妇人,叫德子送她们回家。 身后,一个声音低哑著叫她:“主子。” 苏和卿回头,看到买来的奴才正跪在他身后。 罪奴十六低著头,看著视野里那双绣花软鞋,心里五味杂陈。 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来到苏府就被小冬安排了住处,还给了他伤药。 原来苏小姐真的这样好心,既往不咎反而对他怜悯非常。 十六心里发誓要为她卖命,所以前来见她,刚好看到了个熟人。 “小姐,那位娘子我曾见过。” 第24章 替写 “我曾见过她跪在王二的马车前,求他放过她的丈夫。” “那王二说......” “妈的!”烛火下,王二將笔洗狠狠地扔出去,“这么多的字,十日怎么能写完!” 他粗重地喘了两声,盯著跪在地上的婢女,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忽然他衝上去揪住那婢女的衣领: “都他妈是因为你苏和卿!因为你老子才要写这么多字!” 那婢女被他嚇了一跳,浑身颤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去,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王二乍鬆手,婢女以为自己被放过,瑟缩退后之时,却见他骤然抬足,当胸一脚! “啊!”婢女一声惨呼,身形如败絮般撞向案角,登时额绽血痕。但她竟不敢呼痛,只伏地连连叩首,青砖上洇开点点猩红: “奴婢知罪……求爷饶命!” “贱女人。”王二挥手让侍从將她拖下去,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不是和那个穷书生裴穆两人情投意合吗?我岂能叫你如愿呢......” 是夜,同样写得手腕酸痛的还有沈家五公子沈朗姿。 於是他乾脆走出院子透透气,在院子中撞见正在餵猫的沈砚白。 月色漫过青石,猫儿眼瞳莹莹。 “大哥。”沈朗姿行了一礼,生怕破坏这样的美景,脚底抹油想溜走,但是走了几步又绕了回来。 “大哥......”沈朗姿欲言又止,既想问清楚又有些不敢,说话支支吾吾: “就是......你知道太学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有些人被罚抄写了呢?” 沈砚白挠了挠猫的下巴,声音冷淡地回答:“所有人都罚抄了。” “所有人?”沈朗姿震惊的张大嘴巴,“每个人都要在十日之內抄两遍《礼记》吗?那他们还睡不睡觉了?” 沈砚白终於有了些別的反应,他转头冷淡地看了沈朗姿一眼:“谁告诉你要抄两遍的?” 沈朗姿愣了一下,不太想让大哥知道这人是谁,又开始含糊其辞:“就是她么,她说被罚抄了两遍......” 沈砚白根本不知道沈朗姿口中的ta是男是女,但直觉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是苏和卿。 这感觉太强烈又太怪异,为了打散这想法,沈砚白开口说话转移注意力:“可能是她还要写別人的。” “岂有此理!”没想到这话让沈朗姿一下蹦了起来,“她竟然让我帮她姐姐也一起写!” 沈砚白的眉头一下蹙了起来:“你说苏和卿?” 沈朗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捂著嘴后退:“没有没有,我隨便说的。” “五弟。”沈砚白站起来,严肃地看著他。 沈朗姿顶不住大哥这样的视线,很快就败下阵来: “大哥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是看苏小姐可怜才乐於助人的!而且我没说两句话她就將她和她姐姐的罚抄全部丟给我了,她就是不想写,大哥千万別牵连我!” 沈朗姿说了这么一大堆自我辩白的话,沈砚白却好似没有抓住重点一样地问了一句:“你说她可怜?” 沈朗姿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呆呆地回了一句:“啊,是.....” “怎么个可怜法?”沈砚白又问。 沈朗姿为了撇清自己,不遗余力地描述著:“苏小姐那个泪水涟涟啊!她说话的声音都带著很浓的哭腔和颤抖,整个人都在发著抖......” 沈朗姿描述了半天,觉得口乾舌燥,这才停下了话:“就是这样,大哥我当时真的是怜香惜玉了,觉得她太可怜才说出要帮她的,话出口就后悔了!真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沈砚白的表情,心臟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如果大哥真的要用家规处罚他,他等下就跪下抱著大哥的腿哭! 只是心臟吵了半天,大哥都没说话。沈朗姿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叫他。 “大哥......” “君子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既答应了帮她,就好好替她完成。”沈砚白捋了捋袖子,“时间晚了,你快回去写吧,不然该写不完了。” 沈朗姿在这一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害怕到精神出了问题。 “什么?”大哥刚刚说什么? “怎么?”沈砚白停下离去的脚步,“你想让我罚你?” “不不,不是。”沈朗姿连连摆手后退。 “那就去写完,也別叫別人发现这件事。苏小姐那儿我自会处理。” 沈朗姿终於鬆了口气,行了个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的朝墨忍了很久,只剩下自家主子的时候终於忍不住抱怨: “这个苏小姐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人了!上次见到公子那样不知礼数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敢偷奸耍滑,將自己的课业让別人写!她跟柳公子有什么区別?” 沈砚白听到朝墨说这话,觉得有些偏颇。 “他俩两人当然有区別,柳嘉文是学术態度不端正,她最多算偷个懒而已。” 朝墨一愣,没想到沈砚白会帮苏小姐说话。 但是公子性子向来严谨,自己刚刚把她与柳公子类比確实不妥,公子纠正得对。 “奴知晓了。”朝墨点点头,话题又转了回来,“苏小姐此行已经犯了规矩,奴明天就去戒律堂——” “不必。”沈砚白再次反对。 他顿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著猫儿左右蹭著他的脚。半晌才开口: “反正也不是罚她的,她不写也没什么的。” 这下朝墨实实在在的呆住了,他怔愣地后退了两步,真实的疑惑了: “公子不是因为苏小姐言行无状吗......” “不是。”沈砚白淡然地否定,“与她无关。不过是京中那些紈絝子弟,惯爱蜚短流长、搬弄是非,此番不过教他们——自照肝胆,以正人心。” 朝墨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话了。他从小就跟著公子,做事从不曾有过这么大的失误。 想到自己当时特意针对苏小姐的那一眼...... 朝墨猛地跪下:“请公子责罚。我以为公子此番是因为苏小姐没规矩,所以当日去通知时特意提点了苏小姐两句。” 沈砚白一愣。心中有些明白了她今日为何那样的態度。 但是朝墨能这样以为,確实是因为苏和卿的礼数实在太差。 “你起来吧,”沈砚白淡淡一嘆,“她也確实需要好好学学礼数,不怪你。” 第25章 下药 朝墨鬆了一口气,公子大人有大量,没有责怪他,但是有人反倒责怪上公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墨就没在学堂遇到苏和卿给自家公子见过礼。 有时候她远远的看到他们,直接转头就走;还有些时候狭路相逢,苏和卿也垂著眼眸,像是没看到公子一样直接路过。 朝墨看在眼里,心里存著鬱气。想来公子也同他一样,不然为什么每次和苏小姐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都会顿一下呢? 十日已到,很多人都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终於到了休沐日!上官家举办宴会,很多人都受到了邀请,刚好抄写的任务也结束了,他们都卯足了劲儿准备在宴会上大展手脚地玩了! 苏和卿和苏沉香也在受邀之列,不过苏荷请还特意准备了一下。 她从衣柜中找了一件嫩粉色兰花纹袄和一条珍珠色的水纹马面裙。这分体式的裙子款式在京城中几乎没见到过,是紫阳郡那边的女儿家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必备的裙子。 这两件是启程到京城之前表哥做的,苏和卿一直都没穿过,她打算將这套裙子送给谢依然。 谢依然在她俩是“情敌”的情况下仍然站出来帮自己说话,苏和卿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是送裙子的时候还是挺波折的。 谢依然一见到她就哼哼著走开,苏和卿拦了三次才將她拦下来。 “你干什么?”谢依然一插腰,“我认识你吗你总是拦著我的路?” 苏和卿没在意她的嘴硬,將装著裙子的礼盒塞到她手中。 “送你的。” “我才不要!”谢依然抓起礼盒將手扬得高高的,作势就要往湖水里扔。 可是她手扬著半天都没能落下去。 她偷偷去看苏和卿,心里著急,她怎么都不来拦一下? 一旁的苏和卿偏不说话,只抱手看著。 两人之间这样诡异的像是泥塑一样的平衡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谢小姐这是在干嘛?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手中举著什么?好精致啊!” 正和苏沉香聊天的上官骏也注意到那边的情景,从他这个角度看,有点像谢依然要举著东西砸苏和卿。 “沉香,你妹妹没事吧?”上官骏有些著急,“她不会被谢小姐伤到吧!” 谢家可是武將世家,谢依然从小习武,手劲大著呢。 越想越担心,上官骏忍不住往那边走了几步,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住。 苏沉香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脸色一红,赶紧鬆了手,声量因为害羞而变得微弱:“没事的,我妹妹和谢家小姐是朋友。” 上官骏见到心上人红了的脸,一下什么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留在她身边。 而同样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上官书瑶看向那边,忽然出声:“沈公子,不用过去——” 朝墨听到了后面的呼唤,有些犹豫地开口:“公子,书瑶小姐好像在唤您。” “嗯。”沈砚白低低地应了一声,但是脚步却没停下,“她们不能在上官家的宴会上打起来。” 朝墨恍然大悟。公子对於朋友十分看中,上官骏是他的好友,公子做不到眼看著苏小姐毁了上官公子的宴会。 只是他们还没走近,谢小姐就將高举的手臂放下来了。 谢依然实在受不了这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於是只好放下手,想將礼盒扔回苏和卿怀里。 苏和卿適时开口:“新裙子,你確定不要?” 谢依然的动作僵住了。 倘若这裙子十日前给她,她还能狠狠心拒绝,但是这十日苏和卿和她姐姐苏沉香每日都穿著不同的裙子来学堂,而且每件都是那么好看...... 实在是拒绝不了啊! 谢依然又是一声轻哼,恶狠狠地冲苏和卿说道:“是你欠我的。”然后拿著礼盒转身就走。 苏和卿没忍住笑了笑。 谢依然以为自己凶凶的,实际上像一只小奶猫哈气一样可爱且没什么威慑力。 隨著谢依然的离开,人们的注意力也转移了,不少人一回头就看几眼刚刚坐在凉亭中品茶的沈砚白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沈大人......” “沈祭酒......” 有心认识的人立马围了上去。要知道刚刚沈砚白一个人在凉亭的时候他们可不敢打扰,但是他现在自己出来了,就是天大的好机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可惜沈砚白不打算与他们多寒暄,他停住脚步,声音淡淡:“借过。” 人群不自觉分开一条路,等他抬头时,苏和卿的身影早已在水榭转角消失不见。 苏和卿送了礼就离开了,马上中午要开席,苏和卿早早在那儿等著。等待的过程很无聊,苏和卿左右张望著,就见到一个灰衣小廝躲躲闪闪地离开了。 苏和卿轻轻蹙眉,这人烟稀少的,他躲什么呢? 而那个人躲著的人偷偷摸摸地走到后厢房,推门躲进去之后才偷偷鬆了口气。 “办好了?”早就等不及的王二急躁地问道。 “回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 “你確定?”王二挑眉,“你將那迷情药下到了苏家大小姐和裴穆的酒壶里?” “属下確保万无一失。” “哈哈哈哈哈哈,好!”王二快意地拍著手,“你做得好!” 捧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王二揉著肚子眼神又变得阴翳: “苏和卿,你不是和那裴公子定情信物都带上了吗?等会儿见到自己的亲姐姐和裴公子躺在一张床上被抓姦,一定觉得很爽吧哈哈哈哈哈哈!” “哦对了,那个上官好像对苏大小姐有意思,今日之后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噁心的荡妇呢?” 王二伸手拍了拍身下特意铺的柔软的被褥,笑得肆意。 他最喜欢折磨人的方式从来不是让他们肉体上痛苦,而是让人精神崩坏。 一想到这件事一石三鸟,能让苏家姐妹和他看不上的裴穆都觉得痛苦,他就爽得不行。 他推开厢房的门,大笑著出去。 “好戏开场了!” 第26章 只有一枚解毒丹 席面开场,男女分席而坐,苏和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离姐姐隔了好几个人。 姐姐苏沉香有些歉疚,因为认识了上官书瑶,现在她和好几个小姐关係都不错,这样难免会忽视妹妹。 就连现在座位的排布也是她和那几个小姐排在一起,苏和卿被隔开在有点远的地方。 苏沉香很內疚。 “没关係的啊姐姐。”苏和卿拉著来找自己说话的姐姐的手,轻轻晃了晃,“你找到玩得好的朋友是好事,我反正也喜静,无所谓的。” 话虽如此,但是苏沉香还是感觉心里不得劲。 “那个,”忽然有个声音尷尬地插了进来,把两姐妹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那了。 谢依然紧张抿了抿有些乾涩的唇,將苏和卿送的礼盒拿出来,说话开始结结巴巴: “就、就是,这个怎么穿、穿啊?” 说这话像是花了她莫大的勇气似的,说完之后她就低下头,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木娃娃。 但苏沉香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让和卿教你。”苏沉香把苏和卿从原本的座位上拽了起来,“谢小姐就在我的那个座位旁边,你去坐那里,和她吃著说著,多好!” 苏沉香是真的希望妹妹和谢依然成为好朋友,不然她一个人太孤零零了。 “好吧。”苏和卿不想辜负姐姐的好意,於是她跟著谢依然坐到了姐姐的座位上,打开了那个礼盒。 “这个上衣的扣子是在侧面,领子的扣子在正面......” 苏和卿说了一大通还没说完,觉得口渴,倒了好多水,但是越喝越渴,而且还想上厕所。 “我先去更衣。”苏和卿起身往走廊上去,却越走越觉得头晕,慢慢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男席,隔著影影绰绰的屏风,裴穆看不见苏和卿的身影之后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正想吃些小菜喝口酒,就感觉到有人盯著自己。 裴穆一转头,正对上沈砚白的目光。 “先生。”裴穆立马站起来,拎著自己的酒壶走到沈砚白那边。 “感谢先生这么些年的帮扶,我敬先生一杯。”裴穆將酒壶中的酒倒进酒杯里,恭恭敬敬的递上去。 裴穆家族落寞,这么些年得要多亏沈家的帮扶。今日给沈砚白敬酒是在应该不过的。 沈砚白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伸手接过酒杯喝了下去。 眼前的学生是祖父最看好的一个,他对他也颇为欣赏,但是见他眼睛粘在苏和卿身上,沈砚白总是感觉心中不是太舒服。 “再来一杯。”沈砚白伸手拿过杯子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中,沈砚白难受的拧起眉毛。 他放下酒杯,起身前还是嘱咐了一句:“你如今还未殿试,记得將心思放在读书上,莫要耽於女色。” 说完他没等裴穆的回答,捂著自己的胃往前走。 “公子。”朝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白摆了摆手,叫他別跟著,“我自己一个人走走。” 正好让他独自想想近日为何总是心绪不寧。 只是烈酒上头,沈砚白越走越晕,撑著自己朝记忆中厢房的方向走去...... 王二悠閒地喝著酒,瞧见裴穆去给沈砚白敬酒,又瞧见沈砚白离开,只觉得等著烦闷。 这个裴穆什么时候喝药酒啊!他等的急死了! 这时,灰衣小廝疾步走来,声音带著喘:“公子不好了!那药酒被苏小姐和沈大人喝了。” 王二眉头皱起,踹了他一脚:“你这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最討厌计划被打乱! 小廝赶紧叩头,膝行到王二身边,諂媚道: “公子,我觉得这也是好事。我们直接带著大家去抓姦,抓到沈大人和苏小姐,以苏小姐的身份她肯定高攀不上沈大人。” “到时候苏小姐臭了名声,自杀都是轻的。如果公子想把她整来玩玩的话......” 王二听懂了小廝的未尽之言,又想到苏和卿那张绝色容顏,嘿嘿笑了起来。 “也行。”虽然不是被双重背叛,但是自己再把她整来玩,也够让她生不如死了。 “那等著他们两个翻云覆雨的时候我们就带人衝进去!” “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和卿只觉得浑身都热,又热又痒,迫使她从睡中醒来。 “我想喝水,有水吗?”苏和卿人虽然醒了,但是却浑身无力起不来,只好出声问问,看看有没有人端水来。 回答她的不是小冬的应声,而是身旁一道男人的沉吟。 苏和卿转头一看,一下惊醒了。 不对!她不是要去更衣吗?为什么身边躺著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沈砚白? 苏和卿立马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下药了!根据身体的反应,还是春药! 不再纠结身上的不舒服,苏和卿赶紧爬起来,从衣服里掏出一粒药丸吃进嘴里。 这是她隨身备著的解毒丹,虽然不是针对春药的,但总归有点药效。 苏和卿吃进去,只觉得一道冰凉一路下滑到小腹,整个人便不再烧得慌,好受了些。 但是她这解毒丹只有一枚,对於同样被下药的沈砚白,她爱莫能助。 这样想著,苏和卿就翻身要走。 只是人还没从床上下来,她的手腕就被扣住了。 “別走......”沈砚白虚弱地念著。 沈砚白抓著苏和卿的手很紧也很烫,苏和卿分外不適,伸出手开始掰他的手指。 但是昏迷中的沈砚白力气大的离谱,苏和卿掰出一身汗却一根手指都没掰开。 “你鬆手呀!”苏和卿使劲往出抽手腕的同时听到了除沈砚白沉重的呼吸之外的其他声音。 一片嘈杂声,不强,但是似乎是朝著这里来的。 今日被陷害了,那不用想肯定是害人者带著人来抓姦了。 她绝不想被人看到和沈砚白同床共枕!若是因为这个又进了沈府,那岂不是重复了上一世的命运! 苏和卿身上又出了一道汗,可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无法挣脱沈砚白。 她咬著牙,扑上床骑在沈砚白身上拍他的脸。 “你给我醒醒!” 第27章 下潜 脸上的痛意让沈砚白醒了过来,他挣扎著睁开眼睛,迷濛的视线中看到了正坐在身上的那个人的脸。 “苏和卿......” 沈砚白嗓音低哑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另一只没抓著她手腕的手下意识扶住苏和卿的腰。 “啪!”苏和卿毫不客气地打掉他的那只手,语气很凶的开口:“放开我。” 沈砚白被凶得乖乖应声:“嗯。” 但他嘴上应著,手却依旧紧紧地握著苏和卿的手腕。 苏和卿的手腕微微凉,让浑身滚烫的沈砚白觉得很舒服,他是不会鬆开她的。不仅不鬆开,他不禁把脸凑到苏和卿的手中亲昵地蹭了蹭。 苏和卿:!!! 原来他根本没醒!人是睁开眼睛了,但是脑子根本不动,估计现在什么都想不清楚! 这种情况想跟他沟通几乎不可能,外面的人离得越来越近,苏和卿只能放弃把他扔下的计划,反手拉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这回沈砚白倒是乖顺,脚步踉蹌著跟著苏和卿往厢房里面走。 只是找了一圈,厢房中都没有可以让两人藏身的地方,苏和卿急得不行,沈砚白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拉著她到窗边,打开窗户吹风。 眼见著苏和卿面色不善,沈砚白解释道:“吹凉风,舒服。” 苏和卿猛地一拍脑袋,忽然醍醐灌顶。她刚才把对手想得太周全了,竟下意识以为他们將窗户都封死了! 既然有了这个漏洞,那就別怪他们能跑掉了。 苏和卿推了沈砚白一下,让他爬窗:“出去有更舒服的。” 沈砚白很听苏和卿的话,当先翻窗出去,等到苏和卿翻出来的时候他还小心地扶著她,怕她摔倒。 苏和卿鬆了一口气,將窗户关上。 厢房的后院是片湖。一眼望去全是水,没有竹林树木这样可以藏身的地方。 苏和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外面一眼能望到头,等会儿里面的人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她和沈砚白! 捉姦的人比苏和卿想像中来得快,厢房中一时充斥著喊叫。 “人呢?人怎么没了?给我找!床底衣柜全部翻出来找!” 苏和卿听到这里,拉著沈砚白跑到湖边。 那群人在屋中找不到人,肯定能反应过来他们翻窗逃出去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来到后院。 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现在唯一能躲得过那帮人的方法就是藏进水中。 可是这回的沈砚白不再听话,不管苏和卿怎么劝说他或是推他,他都只重复一句话: “我不下水。” 苏和卿动不了他,於是又开始往外抽手。 只是结果如在屋中一样,即使苏和卿用再大的力气也没能成功。 苏和卿身上的汗下了又起,身体里的酸痒也直往骨头缝里钻,被风一吹,只觉得浑身都控制不住的无力。 “你究竟想干什么!”苏和卿怒极,伸手推著沈砚白的胸膛,对他怒目而视。 “是不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个拉拉扯扯的你才满意?”苏和卿奋力掰他的手指,“你是不在乎,被人看到对你沈砚白又能怎样?反正没人会多说你一句,只会把他们的垃圾话全都倒在我身上!”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的苏和卿眼里浮现了一抹薄薄的雾气,她不甘心! 为什么明明这一世她努力避开和沈朗姿相处也小心躲著沈砚白,却还总是能和沈府扯上关係? 她不要重复上一世的悲剧!她不要再被困进高门府邸的深宅大院中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想著,苏和卿猛地低头,狠狠的咬住沈砚白的虎口,直咬的苏和卿的口中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沈砚白还是没有鬆开手。 苏和卿绝望了。 规划好的新生就要葬送在这个被药迷傻了连话都听不懂的沈砚白手中,一切都完了。 她鬆了力气,只觉得眼眶更酸了。 “你们沈家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究竟还要我怎么做?” “別哭......”沈砚白低哑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上响起,苏和卿抬头,下頜就被滚烫的手掌捧住,紧接著一个炽热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別哭...我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沈砚白提步,当先往水中走去。 苏和卿愣了一下,但她顾不上多的,只拉著沈砚白一个劲儿地往深处走。 春日的湖水是冷的,身上的热与湖水一对冲,冻得苏和卿直打颤。 沈砚白也在抖,隨著他走的越深,湖水淹到他下巴,他抖得更加厉害。 苏和卿后知后觉发现他不是冷的,而是在害怕。 “没事的。”苏和卿拉紧他的手,安抚他,“別害怕,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听懂了吗?” 对上沈砚白有些茫然的眼睛,苏和卿冲他做动作:“吸——” 沈砚白笨拙地跟著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苏和卿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我们下潜......”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就传来窗户被大力推开撞到墙壁的声音。 “他们肯定在外面!” 没时间徐徐图之了,苏和卿只来得及说一句:“憋气,相信我。” 就伸手將沈砚白按进水里,自己也潜了下去。 冰冷的水让沈砚白清醒了些,他下意识鬆了手,但是苏和卿並没有注意到。 她正浮在水面下,通过模糊的声音和眼前晃眼的水纹勉强辨认岸上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哪有人......多想了......” 听到这话的王二气得一脚踹到灰衣小廝,指著他的鼻子问:“人呢?你不是说你看到了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偷奸,人去哪了?” 灰衣小廝跪著,浑身颤抖:“奴,奴才实在不知。” “好了王兄。”有人出来打圆场,“可能是你这个小廝看错了。” “不可能!”王二狠狠皱著眉,今日这事就是他设计的,怎么可能出错。 那两个人一定还在的!既然屋中和路面上看不著,那除了水中就没地方藏身了! “给我下水搜!他们肯定在水里!” 第28章 渡气 “哎呀王兄,这是干什么呀?”跟著来的人没能看到热闹,变得有些兴致缺缺,“你瞧这春水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待在水中不出来?” “就是啊王兄,这样多没意思?咱们还是回去吃酒的好!” 还有些人蛐蛐:“这王二是不是感觉没面子了?可这里確实没人啊!” 王二听到这话,扭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被瞪得人脖子一缩,討好地冲王二笑了笑,劝道: “王兄......別......回去吧......” 隱隱绰绰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他们没发现水里的异常,而且现在就要走了。 苏和卿心下一松。 只是悬著的心还没放到肚子里,拉著沈砚白的手就被他牵动了一下。 苏和卿回头,发现沈砚白有些整个人有些不自然的抽动,这样的抽动顺著沈砚白的手传到握著他的手的苏和卿手,让她的心又跟著提了起来。 沈砚白要憋不住了。 不会水的人能在水下憋这么长时间已经到了极限,再沉在水中就会昏迷。 可是岸上的人还没走! 苏和卿的大脑飞速地运转,很快就定下了主意。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示意沈砚白可以上去。 等沈砚白上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都被他吸引,这时她就可以趁机游走! 而且沈砚白一个人在水中可以有很多说法,失足落水、喝醉了走错地方,或者挑明自己被下药,无论哪种都对他的名誉没什么损害。 更何况沈砚白肯定不屑说出她,她就更没危险了。 不知道沈砚白什么时候鬆开了她,现在只要她放手,沈砚白就会顺利浮上水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苏和卿主意定下,便放开了拉著沈砚白的手。 她的手在水中慢慢收回,但是沈砚白却忽然发力,握住她。 不仅如此,沈砚白的另一只手也拉上她的手臂,靠她越来越近。 沈砚白此时是清醒的,所以他知道如果他一浮出水面苏和卿就在他身边,肯定会被发现。 刚刚少女含著泪的倔强双眼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沈砚白不想害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她说让他“相信她”。 沈砚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靠到苏和卿身边。 苏和卿则急著手忙脚乱地向上指。 他没看懂她的手势吗?上去啊快上去!再不上去的话真的会憋死的! 正想著,她就感觉沈砚白抓著她的手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缓慢地沉下去。 糟了! 苏和卿再顾不上別的,凑近沈砚白,贴上他唇,將口中的空气渡给他。 沈砚白只觉得唇瓣一软,紧接著自己就能呼吸了。 对空气的渴望让他情不自禁地靠得更近,紧紧地贴著那柔软的身躯,也紧紧地贴著那如绵云一样柔软的嘴唇,不知节制地吮吸著这救命良药。 岸上,上官骏赶过来,看著还执著的王二,声音有些低沉:“王少爷,你带著眾人强闯我上官家的后院,现在还不肯走是什么意思?” 王二面色也沉了下来,但是上官骏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扯扯唇角:“听我家奴说,见到我府上的婢女不知廉耻竟在贵府偷人,於是心急前来查看。惊动了这么多人隨我一起,还麻烦上官兄前来,真是多有得罪。” 上官骏点头:“可能是你的侍从看错了。既然什么都没发现,王兄还是请隨我回正席上吃酒吧。” “如此甚好。”王二和上官骏互相行礼,等上官骏转身之后,他也转头,阴冷的视线看向水面。 这么长时间都在水下,別是淹死了吧。 真是可惜,淹死了就没得玩了。 * 岸上的声音消失了,苏和卿双腿摆动,將自己和沈砚白托出水面。 新鲜的空气同时冲入两人的肺臟,苏和卿深吸一口气的同时被冻得一哆嗦。 而隨著苏和卿吸气的动作,紧贴著的两人也分开了。 “我们赶紧上去。”憋了很久气的苏和卿声音也有些哑,“太冷了,要赶紧將湿衣服换掉。” 说著她便拉著沈砚白的手,快步往岸边走。 而且沈砚白还身中春药,更要及早处理。 苏和卿拉著他快步往后院走,绕过拱门正巧撞上著急的朝墨。 “公子!”朝墨跑上前,看著浑身湿漉漉的沈砚白,急忙將大氅披到沈砚白肩上。 接著,他终於忍不住心中的气,一把挥开苏和卿拉著沈砚白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遇到我家公子没礼貌就算了,为什么要害我家公子落水?你知不知道公子他怕——” “朝墨。”沈砚白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质问,声音平静,“这事不怪苏小姐,给苏小姐道歉。” 苏和卿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苍白中透著一抹潮红,但是眼神清明。 不知什么时候清醒的。 苏和卿摆摆手:“不必了,沈先生醒了便好,那我先不打扰了。” 说著苏和卿就提著湿漉漉的裙子跑走了。 沈砚白目送著她的背影远去,转头吩咐朝墨:“去请两个府医来,一个请去苏小姐那里。还有,看著点苏小姐,让她赶紧找个厢房换衣服。” * 苏和卿跑了没多远,很快撞见了著急找她的小冬。 “你怎么跑到人家內宅来了?”苏和卿有些惊讶。 能在上官家的內宅见到朝墨不是稀奇事,沈砚白本来就是上官骏的朋友,朝墨知道这里的路怎么走不奇怪。 但是小冬竟能找到这里? “我瞧著席上只有小姐和沈大人不在,便想著说不定小姐会和沈大人在一起。然后就看到朝墨往里走,我就偷摸著跟来了。” “我们小冬真聪明!”苏和卿笑著用冰凉的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如果不是小冬在这,苏和卿不知道一个人要在內宅该怎么办才能找到能换的衣服。 现在有小冬在这,她带著苏和卿的衣服,苏和卿很快借到一个厢房,將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换上新的乾燥的新衣服。 小冬帮苏和卿擦著头髮,只觉得她身上冰冰凉凉的。 “小姐就待在这不要动,我去请个医生来给小姐看看,小心染了风寒。” “无碍。”苏和卿拉住要走的小冬,“我们得赶紧回到席面上。” 第29章 找真凶 “啊?不著急吧?”小冬挠了挠头,“小姐若是饿了,我去给小姐端碗席面来,小姐不用急著去的。” 苏和卿闻言拉住小冬的手,不叫她继续给自己擦头髮,声音浅淡: “我被下春药了,为了不被发现刚刚才藏到湖水里面去的。” 小冬面色骤变,立马就要跑出门去请医师,苏和卿赶紧叫住她: “別去!我现在已无大碍。所以我要赶紧去席上,找找到底是谁要下毒害我。” 小冬皱著脸停下脚步,不解地问道:“席上那么多人,该怎么找啊!” “不难。”苏和卿起身走过去,“但是需要我们聪明的小冬帮忙哦!” “你去男席找裴公子......明白了吗?” “明白。”小冬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我这就去办。” * 宴席上觥筹交错,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品茶,时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男宾那边更是热闹,吟诗作对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间,根本无人留意是否少了谁。 只有苏沉香和谢依然频频望向入口处。谢依然第三次扯了扯苏沉香的袖子:"你家那个小丫头去了这么久,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了?" 正说著,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迴廊拐角。谢依然眼尖,立刻招手:"小冬!你家小姐呢?" 小冬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神情回答说:“小姐不是跟您说她去更衣了吗?” "更衣要这么久?"谢依然急得直跺脚,"人都没了你也不著急找找?" "是、是。"小冬含糊应著,脚下却径直往男宾席方向走去。 谢依然瞪大眼睛,一把拉住苏沉香:"你们家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啊!让她找小姐,她往男人堆里钻什么?" 此时的小冬已经溜到裴穆跟前。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然后凑近低声道:"裴公子,我家小姐让我来问您..." 她故意將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的音量:"小姐说隔著屏风半天没瞧见祭酒大人,不知您可知道祭酒大人去哪了?" 裴穆明显一怔。他分明看见苏和卿离席许久未归,正暗自焦急却又不好派人寻找。这小丫鬟的话却暗示苏小姐一直在席上? "裴公子?"小冬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抱歉。"裴穆回过神,"我也不知沈先生去向。" 小冬脸上立刻浮现出没打听到消息的失望之情,只是她还没说话,就被旁边的一声嗤笑打断了。 “我说你家小姐可真是有本事啊。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还专门派你把在这儿的勾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盯著裴穆,话音语句都带著不屑:“你能被她勾著,可见也是个蠢的。” 听到这话,裴穆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王二最乐於看到別人脸上露出这幅疑惑的表情,这种掌握著別人知晓命运权利的感觉让他格外痛快。 而且这个疑惑的人还是他一向討厌的裴穆。 不过看在今日他逗他开心的份上,裴穆不介意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刚好可以让他多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哈哈哈哈哈!说你蠢你还真蠢!” “就让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现在你的那个苏小姐可是正和沈砚白在一起呢,她叫这小奴婢过来是故意的,好遮掩他们两个人的丑事!” “不许你这么污衊我家小姐!” 小冬刚刚还因为找到真凶而激动的心因为王二的话变得愤怒起来,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闭嘴!”王二身边的灰衣小廝立马上前要扭小冬的胳膊,“下贱的奴婢,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找打!” “王二!” “王二。” 裴穆的声音与一道清冷的声音同时响起,让四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苏和卿隔著屏风,冷冷地注视著举著就被有些僵硬的王二: “我的侍女说错了吗?你张口就是隨意污衊闺阁女儿家的清白,言行恶劣,沈先生罚你抄的《礼记》你记到哪里去了?” 王二被这么一激,顿时连苏和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都不想,直直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盯著屏风后的苏和卿。 “我说没说错你心里清楚。” 苏和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叫来小冬,对著另一边的裴穆行了一礼,根本不理他的话,转身走了。 王二气得手指抖,愤声说道:“你没廝混换的什么衣服?” 裴穆回完礼,声音也冷了下来,一脸严肃地看向王二:“宴席中更衣是常有的事,还望王公子口中积德。” 说完他也不再搭理王二,转身去了別处。 感觉跟这个王二待在一起久了整个人都会变臭。 * 另一边,小冬亦步亦趋地跟著苏和卿,激动的不行。 “这就让我们发现凶手了!小姐太厉害了!” 在厢房的时候,小姐让她先回到宴会厅,去找裴公子问祭酒大人在哪。 小冬不解。 “小姐这样问不怕刚刚和祭酒大人在一起的事情被人留意吗?” “谁閒的没事会这样想?”苏和卿边擦著自己的头髮边问,“你和朝墨前后脚来找我,你说姐姐会怀疑你和他其实走的是一条路吗?” 小冬眨眨眼,忽然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因为她和朝墨看起来就是两个毫无关係的人,所以即使两人同时不在,別人也联想到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事情。 可是这样的话,小姐为什么要专门问这个问题呢? 苏和卿笑了笑,並不卖官司。 “陷害我的人同你一样知道刚刚我经歷了什么,所以如果他能听到你的话,那么他就会跟你一样,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说不定他就下意识暴露出自己比別人知道得多这件事情。” “所以这时候我们就能一下知道谁是凶手了!”小冬开心地在厢房內来回踱步,但她没走几步路就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 “可是小姐......”小冬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这样问得直白,知道內情的人会不会像蛇一样被嚇到?...就是那个成语!” 苏和卿挑眉:“你说打草惊蛇?” 第30章 纠结 “我觉得不会。”苏和卿从容地笑了笑,“一个想要抓姦却连窗户都不封死的人,做事可不会想得那么细致。” “所以我们才要试试,大不了一计不行再上一计,总会有办法的。” 小冬听到这里眼睛都要冒出小星星了。 小姐也太太太厉害了!她等会儿绝对要好好表现,演得逼真,让那个凶手毫无防备心理! 而现在,她和小姐做到了! 小冬觉得自己开心的都要飞起来了。 “小姐,我们抓到他之后怎么办呢?” 苏和卿听到这话眼前冷光闪过。 “自然是不能让他有好果子吃。” 她手中捏著他的把柄正不知道该怎么用呢,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就別怪別人不客气了。 “小冬,你回去告诉十六,叫他把故事送到京城的各处茶馆去。” “是。” 小冬一走,苏沉香就迎了上来:“你去哪里了,用了这么长时间。” 旁边的上官骏也搭腔:“你姐姐急得都要让我去派人去找你了。” 苏和卿收起脸上的冷意,笑了一下才回答:“上官府邸实在很美,我没忍住就流连其中了。” 谢依然听到这话担心的心也落了下来,紧接著就忍不住吐槽: “你说得这么好听,不过就是在里面迷了路嘛!” 此话一出,苏沉香和上官骏相视而笑,苏和卿则走过去挽住谢依然的手臂: “好了好了別再拆我的台了!衣服的穿法我还没给你讲完呢!” 谢依然这才想起她一直忘到脑后勺的要紧事件,连忙拉著苏和卿就走,差点和后面忽然衝上来的上官书瑶撞到一起。 但上官书瑶完全顾不上这些,急急地走到上官骏面前。 “哥哥!沈哥哥他落水了!此时正在后院中,我要去看他!” 上官骏一下紧张起来,赶紧吩咐自己的小廝:“你快跟著小姐一起去,记得一定要把府上最好的医生叫过去!” 紧接著他低头,有些懊恼:“他怎么能落水呢......” 苏沉香见他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沈大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上官骏抿唇:“沈兄儿时曾经溺水落下病根,自那之后连水边都很少过去。不知今日怎么......” 苏和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所以沈砚白怕水,最开始不下水是这个原因? 可他究竟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 “今日春寒,”上官骏嘆了一口气,“沈兄估计又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好了......” * 宴会结束,回府的马车上,苏沉香见妹妹一直侧头看著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著膝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今日宴会你玩得不开心?”她轻声问道。 苏和卿猛地回神,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好。"苏沉香若有所思地看著妹妹,"我瞧你自从听说沈大人落水后就心神不寧的..." “我才没有!”苏和卿连忙否认,对上姐姐含笑的视线,她才知姐姐早就看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犹豫著开口: “沈先生今日落水......和我也有关係。” 苏沉香惊讶极了,拉住苏和卿的手:“他可有责怪你?” 苏和卿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沉香放下心来,“我瞧这沈大人也不像会公报私仇的人,他既然当时没发作,想必之后也不会为难你,你不用胡思乱想了。” 苏和卿垂下眼眸。 没什么好担心。沈砚白今日虽然落水,但是他前世今生那样对她,她没必要对他抱有太多的愧疚之情...... “如果你觉得心里愧疚的话,”苏沉香好像能看透她想法似的说道,“可以送药给沈大人。” “这样既表达了歉意,也能让你在心中好受一些,不是吗?” 苏和卿顿了顿。 姐姐说得没错,送药过去,刚好就不欠沈砚白什么。 虽然沈砚白今日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但是他们两人之间要分得清楚一些,別製造更多的相处为好。 就这样,送了这次药,这件事情就一笔勾销。 这样想著,苏和卿心安不少,趁著夜色未浓,她来到沈府门前。 “还请通传一声,沈先生今日落水,我带了些药材来,对他的咳疾多有裨益。” 本来在打盹的小廝被这清亮的声音叫醒,整个人懵懵的的就给她开了门。 苏和卿谢过他,回身看著这熟悉的府邸,心中五味杂陈。 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来到沈府,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上门了。 苏和卿嘆了口气,顺著记忆中的路往沈砚白的院子中去。 沈府有规矩,晚上有宵禁,不许大家在外面隨意走动,所以苏和卿这一路上没碰到一个人,很快到了沈砚白的院门口。 沈砚白的书房亮著光,苏和卿走过去,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的对话。 “公子,你的那些吃食都有奴婢提前试过,怎么会有药在里面呢?” 沈砚白咳了两声,硬忍下那汹涌的咳意,嗓子沙哑道:“我喝了裴穆敬的酒。” 朝墨眼睛一下瞪大。 “所以那药是下在裴公子的酒壶中的?所以那人是想害裴公子?” 沈砚白低低地“嗯”了一声。 朝墨的声音一下变得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是谁下的药了!”在沈砚白询问的目光中,朝墨肯定地回答,“肯定是苏小姐!” 听到苏和卿的名字,沈砚白一愣,脑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今日发生的画面。 “苏小姐爱慕裴公子整个太学的人都知道了!但是我瞧这裴公子对她也就那样,所以她一时心急就將药下给裴公子,自己再喝些壮壮胆......” 朝墨义愤填膺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自从落水后沈砚白觉得很累,注意力也不太能集中,反而是中药期间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隨著他恢復清醒之后也逐渐变得歷歷在目,清晰得仿佛正在亲身经歷一般。 那双含泪却带著倔强的眼睛,还有那个在水下落在自己唇上的吻...... 朝墨並没有注意到自家公子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著。 第31章 送药 “他们二人都吃了那种药,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裴公子就不得不认下这个妻子,苏小姐的目的就能顺利达到了!” 说著这些,朝墨还是不能解恨:“真是可恶,她下药就下药,为什么还要连累公子您!” 门外的苏和卿原本有些忐忑的表情消失无踪,面上只剩下一片冰冷。 她竟然还会对沈府这些人抱有愧疚,也是好笑。 夜风吹过,冷意卷著落花飘落在苏和卿脚边,又將沈砚白虚掩著的屋门吹开了。 屋外突如其来的风卷著屋內的烛光晃动,惊醒沉浸在回忆中的沈砚白。 正说著话的朝墨猛的转身问道:“谁在那?” 苏和卿从黑暗的屋外走进烛火照应的范围內。 “咳...苏小姐?”回过神来的沈砚白坐起身来,与苏和卿沉入潭水的目光对视著,忽然內心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觉得话语被千丝万缕地缠住,找不到头绪。 倒是朝墨提前不满的开口:“苏小姐,你怎么这样没礼貌,进別人屋门之前不知道敲门吗?还有,你是怎么进来我们府上的?” 沈砚白觉得朝墨这样说话的语气让他稍微有些不適,皱了皱眉,想叫他退下,但是苏和卿接话的速度太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连屋门关没关好的不清楚,张嘴就知道指责別人?” 苏和卿將手中的药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冷著眼看著脸一下涨红的朝墨:“我瞧你长著一张嘴就会污衊別人,要不是今日前来,我还不知道你能將酒中下药之事全栽到我头上。” 说著苏和卿的目光又转到沈砚白身上。 此时他倚著身后的软枕,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如墨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沈大人这么没本事,竟连这样的小事都查不清楚吗?” 苏和卿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沈砚白,忽然弯腰凑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近到沈砚白能闻到她身上一阵一阵传来的幽香。 离得这么近,会把病气过给她吧? 这个念头快得沈砚白都没能抓住,但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后挪了挪。 苏和卿的声音还在继续:“呵,沈先生查不到的,我查到了。” “是王二下的药。” 苏和卿扬唇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很快的直起身,后退两步,退回到了安全距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砚白感觉到一股罕见的悵然若失,不知是因为香味的消失还是听到这样冷漠的语气。 他抬眼瞧著苏和卿,她应该是在等他开口说话,然而此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朝墨就在此时又开口了。 他瞧著苏和卿的动作觉得不顺眼极了,凭什么她能凑得离自家公子那么近?於是他梗著脖子问道: “苏小姐你这么说有证据吗?没证据可不要隨口污衊!” 沈砚白为他的態度一惊,立马喝止他:“朝墨,退下。” 苏和卿却说:“不必让他退下!我与沈先生,没什么需要私下要说的话。今日来,是为送药,顺便把今日发生之事一笔勾销。” 沈砚白知道是朝墨说错了话引得苏和卿不快,於是有些焦急的开口:“苏小姐,朝墨刚刚说话是有问题——” 可他还未出口的道歉並没有让苏和卿的態度有任何缓和。 苏和卿语气依旧,没有给他说別的话的机会:“沈先生对这样的结果意下如何?” 屋外一阵冷风卷了进来,將最靠近外围的几根蜡烛吹熄了,苏和卿的脸一下隱入黑暗中。 一片寒冷的寂静中,沈砚白只觉得自己发热的脑袋渐渐降温,春药的最后一点药效似乎在此刻消失殆尽了,平日的理智又重新回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如此,甚好。” 苏和卿听到这话,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朝墨等她前脚一走,立马门关严落锁,重新將蜡烛点燃,心里还憋著一股不服气,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一直盯著药盒沉思的沈砚白看向他,冷淡的开口:“你有什么话想说。” “苏小姐凭什么说她查到了真相?我反驳她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对啊,公子为什么要让我退下?” 沈砚白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是我平日待你太好,竟让你浑然不觉自己失去分寸。从今日起你待在家中好好静思己过,不用再跟著我。” 朝墨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带著哽咽:“公子,您要为了苏小姐责罚奴才吗?奴才可是从小跟著您一同长大的啊!” 沈砚白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声吩咐:“下去的时候將药盒拿到库房里去收好。” * 晚上的沈府漆黑一片,从沈砚白屋內出来之后很快有个小廝提著灯追著,但是苏和卿並没有理会他,埋著头快步往前走。 来送药的目的就是为不和沈府的人扯上关係,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加上今夜风大,吹的她感觉到冷,於是苏和卿越走越快,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几乎著跑著上了马车。 密封的木板阻隔了呼啸的冷风,苏和卿缩在角落,想著刚刚在门口听到的话。 朝墨说,王二下的药是在裴穆的酒壶中,自己喝的药又是在姐姐的酒壶中,这两个人与他毫无愁怨,唯一的联繫就是自己。 苏和卿几乎很快就想明白王二想做什么。 因为厌恶她所以给她亲近之人想下药让她为情所伤? 噁心且歹毒。 不过这也是他惯常用的手段。 苏和卿脑海中浮现出十六当初告诉自己的话。 “那妇人我见过。当时我在外出採买,瞧见她的孩子过路的时候不小心,让王公子的车晃了一下。王公子就说受了伤,要那妇人赔偿。” “她將家中所有银钱全部交了出去,王二还不想放过她们,打起了她大女儿的主意,而她的大女儿年仅十岁。” “那妇人的丈夫自然不愿,他护著当时还在孕中的妇人还有女儿逃走,但是他自己......” 十六顿了一下:“被王二的侍从抓了,活活打死扔在乱葬岗了。” 第32章 传言 第二日晨起,苏和卿睡醒的时候感觉脑袋闷闷的痛,好像塞著一团坏掉的棉花,说话也带著鼻音。 “受了寒气吗?”苏沉香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转而问小夏:“昨日给和卿煮药了吗?” “煮了的。”小夏回答著,也觉得奇怪。 小姐平日的身体很好,若是受了邪气也是吃一副药了事,为何这次第二天反而更严重了。 只有知道事情真相的小冬躲在后面不敢吱声。 昨日给小姐煮的药是去春药毒的,药物本身就是寒性,再加上昨日受的寒邪,小姐再好的身体也顶不住这么造,所以第二天起床就是这个样子了。 苏沉香看著苏和卿懨懨的样子觉得心疼,劝她道:“我帮你请一日假,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不用姐姐。”苏和卿赶紧摆手,“我没多难受,穿得厚点就行。” 说著她將自己的斗篷翻出来裹在身上:“现在好了。” “这么好学?”苏沉香实打实的疑惑了,“今日一定要去?” 苏和卿点头如捣蒜。 当然要去了!昨日王二下了药没成功,以他的性子肯定觉得不爽,今日不搞事才怪呢。 苏和卿要去看看他究竟要搞些什么出来。 果不其然,今日她一踏进课室,就见所有人都目光怪异地盯著她看,有些人还低声地窃窃私语。 苏和卿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有人跑过来到她面前盯著她看。 但是苏和卿头上带著斗篷的帽子,帽檐很深,將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看不出来什么。 那些人推推搡搡半天,终於有个人出声问她:“苏小姐,你前日的课业做了没有?” “嗯。”苏和卿刚低声回答完,那些人就兴奋起来。 “说的是真的!” “你听她的声音,果然是受了风寒的!” “嘖嘖嘖嘖......” “嘖什么嘖!”一道娇俏的声音打断了这些人的交头接耳,轰他们走,“你们都站在我的座位这里做什么?走开走开!” 说完谢依然坐到自己座位上,转身看著苏和卿。 “你知不知道王二在太学散播什么传言?他说他亲眼见你勾引了祭酒大人!” 说完谢依然气得用手给自己扇风:“他说你昨日给祭酒大人下药,勾引他到后院,在湖水里和他春风一度!” 原来王二的后手是传流言。 苏和卿轻轻勾起嘴角,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她捏著他草菅人命的把柄,要叫京城人都知道,用流言的压力迫使京兆伊办案。 他没有她的把柄,主打一个隨意传言,只为她在官宦人家里名声臭了,以后没人想敢娶她。当然,若是能逼得她悬樑自縊是最好的。 只可惜王二不够了解他的对手,完全地打错了算盘。 “还有呢?”苏和卿主动继续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了——”谢依然话音一顿,“你真的感冒了?你怎么竟然真的感冒了!” “这和我感冒有什么关係?” “关係可大了!”谢依然激动了起来,“王二说,如果大家不信的话,可以来看看今日你有没有感冒!毕竟春水那么冷,泡在里面一定会受凉的!” “那他还挺会推测的。”苏和卿满不在乎地將手中的书翻了一页过去,对谢依然的话没什么反应。 “你现在还有閒心看话本!”谢依然一把抢过了苏和卿手中的书,“你知不知这事有多严重?” “有多严重?” “上一个被传这种流言的人,她直接投湖而亡了!” “哦,我不会自杀的。” 谢依然真受不了苏和卿的淡定了,她拍著大腿强调著:“人言可畏人言可畏!你可不要小瞧这些下三烂的流言,快想办法啊!” 拍完之后她就开始后悔了,今日她穿的可是苏和卿送她的漂亮新裙子,心疼死她了! “谢小姐,”苏和卿沉默了一下,声调怪怪地问她,“你真的要这么关心我吗?” 谢依然一愣。 是啊!她管苏和卿的死活做什么! 沈五公子喜欢苏和卿,苏和卿名声坏了,那她喜欢沈五公子不是毫无阻碍了吗? 可是,可是...... “我就乐意管你!”谢依然气得大吼。 管不了沈五公子了,苏和卿要是出事了,她以后就没处买漂亮衣服穿了! 谢依然吼得整个课室一片寂静,她不好意思了,迅速转过身去用书卷遮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带著鼻音的轻笑。 “你別担心。”那声音笑过之后带著一点散漫,“我今日出门在家许愿了,传我坏话的人会进大牢的。” 王二的瀟洒日子也就这几天了,等他被抓了,由他挑起的流言也就不攻自败了。 只是前面的谢依然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事情,她只觉得苏和卿疯了。 这种事情跟神佛许愿?跟神佛许愿还不如...还不如去找祭酒大人! 谢依然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既然这个传言里也有祭酒大人,祭酒大人向来清誉在外,肯定不会平白任人污了自己的名声呀! 谢依然想到就要去做,立马出门往学正办公的地方跑。 她跑的速度之快,竟在拐角的地方和沈砚白撞了个正著! “祭、祭酒大人你別走!”谢依然喘息著挡住要绕过他的沈砚白,“我有事要说。” “小姐,”沈砚白今日新换上来的小廝云水赶紧把挡路的谢依然拉开,“我们大人此时有要紧事,烦请您等上一等。” “不行!”谢依然甩开他的手,又拦到了沈砚白面前,“我要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见沈砚白面色沉下来,谢依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不管了!祭酒大人就是要罚她也无所谓了! 但若是现在被祭酒大人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到时候就晚了,这传言已经满天飞了! 她现在就是要说! 而另一边的云水看这个事情不对劲,也赶紧开口。 “祭酒大人您知道王二传您的流言吗?您要儘快处理呀,不然有损您的名声啊!” “哎哟谢小姐別拦著了,祭酒大人是要去处理传言。这种事情但凡迟一点都有损名声啊!”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切,说完这话都愣了愣。 谢依然眼见沈砚白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祭酒大人就是要去处理这件事的?”谢依然呆呆地问道。 “嗯。”这回回答她的是沈砚白。 第33章 戒律堂 沈砚步速很快,谢依然要小跑著才能跟住他。 只是越往前走,谢依然心中的不安滚得越大。 学堂內发生在同窗之间的事情,按理来讲是传不到祭酒大人的耳中的。 可是现在短短儿一会儿的时间,祭酒大人就赶来处理,可见流言传的速度之快,已经惊动了他。 那岂不是现在京城中已经飞满了这样的流言? 谢依然忍不住开口。小心地问道: “大人,这件事情传得如此快,会不会对您有影响?” 沈砚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流言传得不快,且我已经令人封锁太学了,处置王二之前都不会有消息流到外面去的。” 谢依然听到这话,心下鬆了一口气。 要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传得满京城都是,那苏和卿以后可真是没法活了! 如今祭酒大人命人將太学封住,再加上及时的处理,应该影响不大。 只是......如果流言传得不快的话,祭酒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谢依然想著刚刚沈砚白略带鼻音的沙哑声音,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难道昨日祭酒大人真的和苏和卿在一起,所以今日才会特別关注这里的消息?! 谢依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正凝神细想,却被春暉堂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鬨笑给打断。 王二的声音带著洋洋得意,隔著老远就听得真切: “你们是不知道,昨日她的衣服就掛在假山顶上!当时风一吹,直接飘池子里去了!” “呜呼呼~这么说来,王兄是连她脱衣服的全过程都看到了啊!” “天吶,王兄真有眼福!瞧著她细皮嫩肉的,脱了衣服肯定也好看!” “王兄王兄,活春宫好看吗?別吝嗇,快给兄弟们分享分享祭酒大人是怎么疼爱她的?” 噁心!无耻!下流! 这些扑面而来的污言秽语气的谢依然攥紧拳头,猛地衝进课室里,衝著王二的后背就是一脚,直接將他踹得往前扑倒。 “王二,吃屎的狗嘴巴都没你这么臭!呸!” 王二被这飞起一脚踹得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在这么多人面前丟了这么大个面子,让王二的脸立马涨得通红。 他完全没注意到周遭忽然的寂静,一边大喊著:“敢踹老子?”一边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伸手去掐谢依然的脖子。 谁知一回身,站在他面前的却是沈砚白。 王二的动作紧急剎住,一张脸上的顏色又红又白,真像吃了屎一样。 沈砚白眸深如漩涡,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近乎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慄:“王公子,你刚才说,我是怎么把衣服掛在假山上面的?” 王二的脸色一下变得异常难看。 “大人...祭酒大人您说笑了,”王二回答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只不过是在跟同学们讲我写的话本。” “你话本中的角色是我和苏小姐?” 王二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明白,这种隨便传传的小故事为什么会这么快惊动到沈砚白。 祭酒又不是春暉堂的先生,就应该离他们春暉堂远远的啊,为什么现在来管这些閒事来打乱他的计划? 肯定是谢依然告诉他的! 王二的脑筋急转,只一瞬就想通了其中关卡,立马把矛盾转开,整个人因此有了些底气: “大人,这些都是误会,您可不要听信小人的教唆。” 他刻意看了站在沈砚白身后的谢依然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隨意写些消遣的话本子罢了,那角儿的名字都是小花小壮的,怎么可能写的是您呢,您多想了。” 说著他转头,问刚刚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同窗。 “你们来给我证明我说的对不对吧!” 后面一直装鵪鶉的同窗们这是才敢开口,爭相弱弱的附和: “...是、是。” “...王公子说得没错。” “没错什么没错!”刚刚被云水拉到沈砚白身后保护起来的谢依然又跳了出来,指著那些人的鼻子骂: “顛倒黑白,你们要不要脸?” 一群狗头嘴脸的东西,胆小如鼠,都害怕祭酒大人的责罚落在他们身上,污衊他人的话隨口就来! “谢小姐你別生气了!”王二以为自己猜对了,赶紧装作一副委屈的嘴脸,“我知道你平日厌恶,可是也不能这么陷害我吧!如今你错报消息给祭酒大人,让大人白跑一趟,可是罪过呀。” 说著他还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祭酒大人,请您不要责怪谢小姐,她就是太討厌我了。” 谢依然被他倒打一耙给整笑了,笑过之后心情又平静了下来,完全是想看好戏的心態。 王二说完话之后挑衅地看过来,谢依然抿著唇,目光怜悯地看著他。 王二一惊,一股不详之感涌上心头。 这个谢依然以往就像是个火药一样一点就炸了,为什么今日这么淡定? 这样想著,下一秒沈砚白的话就让王二和他身后的跟班们僵在原地。 “关於王公子口中的『小故事』,我是完整地从我的小廝口中听说的,为什么要责怪谢家小姐?” 怎么会?自己那么小心的传言,就是为了避免让学正们知道,沈砚白的小廝从哪里听说的? 王二想不明白,可惜沈砚白也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王公子,看来我先前的罚抄对你而言並无任何作用。为了不下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的面子,我没明说,看来你们心里也確实没数。既然这样,现在我便告诉你们。《礼记》的罚抄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 沈砚白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带著让人抬不起威压,他似乎轻声地嘆了一下。 “可惜,你们几个没人真正反思己错。那么只好让戒律堂来处置了。” 话音落在,先前满嘴活春宫的公子就脱力跪倒在地。 他流著眼泪要抓沈砚白的袍脚,被他躲开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祭酒大人不要让戒律堂来处罚我!” “你现在知道懺悔了!早干嘛去了?”谢依然看著这人,心中的鬱气终於发了出来,“哼,剩下的话对著戒律堂的学正说去吧!” 第34章 大理寺抓人 谢依然看著面前这些瞬间萎靡的人,只觉得一股爽快在心头縈绕。 尤其是在听到学正宣读的处罚之后,这感觉便更加强烈。 “王二忤逆学规,言行不端,依律笞五十,革除学籍,永不许復入,遣归原籍,以儆效尤。” “余者各笞三十,罚钞《礼记》十过,暂革归家思过,俟改悛方许復学。” 痛快! 谢依然忍不住嘴角上扬,要是苏和卿在能看到就好了! 可惜她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课室剩下的人也听不得王二那群人的污言秽语,全部躲了出去。 这时候课室里猥琐的笑声没了,同窗们陆陆续续地回来,却都被面前的景象惊住了。 学正宣布完下达的处罚,竟將执刑的大板拿到课室中。 王二这下终於慌了。 倘若把他带到戒律堂,他还能让祖父施压將自己放了,可是现在他们竟然想直接在课室! 王二目眥欲裂,被两个人押著大喊道:“沈砚白,你想干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沈砚白看著他,只说了八个字,却让在场的人都心中一寒。 “当堂专责,以儆效尤。” 太学是有这条律例,但是从来没用过。因为这里的学子都是在朝官员的孩子,为了给他们面子所以这一条规矩几乎是形同虚设。 所有人都没想到竟被今日的沈祭酒拿来使用。 谢依然只能说,都是他们活该! 妄图用流言压迫来要人性命,如果让谢依然处置,谢依然都得这个可恶的王二送到大牢里!当眾打他都是轻的! 大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打的王二惨叫不止,这声音甚至吸引了其他课室的公子小姐们。 “啊!沈砚白,我王家虽然不如你沈家家大业大,但是也是累世勋爵。你敢当眾责打我?我要让我祖父参死你!” 听到这话的执行人员有些犹豫地看向沈砚白。 沈砚白连眼皮都没掀起来,淡淡地吩咐:“把他的嘴堵住,继续。” 只是王二挣扎得实在厉害,即使被塞住了嘴,在挨最后几板子的时候也被他硬將口中的布条用舌头顶了出来。 “啊!沈砚白你敢说你和苏和卿没什么吗?” “你...你也感冒了,苏和卿也感冒了,你们分明就是在水中苟且!” 听到这话的人心头一跳,两个人同时感冒这点確实无可指摘。 谢依然小心翼翼地观察大家的神色,却实在看不出什么。 本来这事都要了结了,王二再这么一说,就怕这传言野火燃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很显然,王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虽然他现在被打得痛不欲生,但是他还是疯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沈砚白,你无话可说吧?我、我告诉你,我要到陛下面前去告你和苏和卿白日宣淫,让你丟掉乌纱帽!你给我等著吧!” 这下眾人是真的不平静了。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王二还要一口咬死沈砚白和苏和卿的事情,这么坚定,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谢依然有些急的看著沈祭酒,希望他能办法证实王二在说谎。 可是怎么证明呢? 自证清白这种事情自古就难如登天,沈砚白已经將所有流言中心的人都罚了一遍,起了绝对的震慑作用,可依旧挡不住王二这疯狗要咬人。 而此时王二的那群跟班们看到此情此景也硬下心来,跟著王二一起喊: “我们要让父亲去陛下面前告你!” 反正这种事情当事人就是浑身长著嘴也说不清!到了陛下面前最多也是双方爭执不下,最后不了了之,比现在的结果好太多了! 谢依然这下是真站不住了,事態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她得找苏和卿来想办法。 想曹操曹操就到。本来一直不见人影的苏和卿出现在门口,有些疑惑地看著屋內乱糟糟的景象。 怎么她才离开一会儿,这儿就像是被一万匹飞奔而过的马踏了一样凌乱? 趴著的王二此时也看到她,手指指著她威胁道: “你个小贱人,你和沈砚白一起等著吧!我能让沈砚白丟掉乌纱帽,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父亲,我要叫你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大笑著威胁完苏和卿,却不见她脸上有任何惧怕的表情,反而很慵懒地靠在门口的柱子上。 他心头怪异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提醒他什么,就见苏和卿苏和卿挑了挑眉。 她轻声开口,带著些鼻音的声音在空旷无声的课室中听起来甚至有些软绵绵的: “大人,您瞧,他这种时候都要以权威胁別人,当真可怕~” 眾人一愣,疑惑浮上心头。 她在跟谁说话啊? 紧接著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卿领著一队小吏从苏和卿身后走出来。 “大理寺办案。”大理寺卿向沈砚白抱拳,“来此处捉拿命案罪犯。” 说完这话他们就將被打了屁股根本站不起来的王二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走。 路过苏和卿的时候,苏和卿轻笑出声,音量不大不小的问道: “王公子,究竟是谁要吃不了兜著走啊!” 王二从极度震惊中回神,边挣扎边破口大骂: “我什么时候犯过命案!想杀人的明明是沈砚白,他刚刚想杀死我!他想杀死见过他和苏和卿苟且的唯一目击证人!你们不抓他抓我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只可惜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挣扎,都无人理会他,大理寺的办案人员甚至因为他吵闹而把他嘴塞得严实,让他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苏和卿看著被押上囚车的王二,嘆息一声。 “瞧著王公子的这样子,真是疯疯癲癲,还说沈先生要杀他?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苏沉香也嘆息道:“没错,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得了失心疯,已经神志不清了。” 谢依然脑子还懵著,嘴却下意识紧接著两人的话继续说道: “失心疯的话是不可信的,他们什么都是乱说的!” “行了行了。”裴穆也站了出来,“大家就不要看热闹了,快快回去上课吧。”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离开。 只是大家临走的时候都在惊嘆今日这件事情: “那个王公子竟然真是个疯子!” “疯子的话怎么能信啊?” 第35章 定罪 “太可怕了,他刚刚说得那么坚定,我还以为是真的!” “这王家百年,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疯子,这让王老爷子如何安度晚年啊......” 眾人边八卦边快速离开,王二的跟班们被学正架起来往外拖。 原本对他们的处罚不算太重,但他们方才跟著发疯的王二死咬祭酒大人,这事就不能轻饶了。学正们要將他们带到戒律堂另行处置。 这行人一走,课室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处理现场的侍从和苏和卿一行人。 谢依然才从刚刚令人震惊的事件中缓过神来,这王二竟然真如苏和卿许愿的那样,被关进大牢里了? 她究竟拜的什么神啊这有有效果! 儘管心中特別想知道,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把刚刚祭酒大人惩罚王二的事情告诉苏和卿,让她也痛快一把! “和卿你刚刚没看见!祭酒大人罚王二的时候他的脸色,简直比外面的青草地还绿!真让人痛快!” “多亏了祭酒大人的及时处理,王二那些污言秽语肯定没传到太学外面!现在再加上大理寺的威慑,以后肯定没人敢再传你的谣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祭酒大人还说之前罚抄《礼记》就是专门罚王二那些人的,结果他们还不长记性,这次叫他们抄十遍!” 苏和卿听到谢依然说的这些话,目光今日第一次移到沈砚白脸上。 他竟这么说?之前罚抄的事情不是针对自己? 那他现在来,也是为了帮自己处理流言? 这念头在苏和卿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她否定。她还不至於自作多情到以为沈砚白会为她专程跑这一趟。 不过既然谢依然这么说了,那面子功夫还是得做的。 苏和卿轻轻福了福身,语气恭敬疏离地答谢:“多谢沈先生今日相助。” 沈砚白自上而下看著苏和卿卷翘的睫毛隨著她的动作隱在了宽大的斗篷帽子下再看不见,声音冷淡的回覆道: “不必谢,我来是为我自己的名声。” 听到这话,苏和卿浅笑了一下,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沈大公子怎会容许自己名声受损呢。 然而谢依然听到这话,却实打实的疑惑了。 原来祭酒大人是为了自己吗?她还以为是来帮苏和卿出头的呢。这么看来,她想错了两人之间的关係了。 可是他又很奇怪啊!既然是为了自己,为什么处理完这件事还不走呢? 正这样想著,沈砚白转身就出去了。 看来还真是她多想了,谢依然挠挠头,转而凑上去问苏和卿: “对了,你刚才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还带著大理寺卿?” 这问题一出,课室內剩余几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聚焦过来。 苏和卿从容地笑了笑,回答说: “我方才同裴公子在附近散步,恰巧走到太学门口,见有人爭执。一时好奇走近,发现是大理寺卿被侍卫拦在外面。侍卫说奉沈先生之命封锁太学,故而阻拦办案人员。” “啊?”这事祭酒大人跟她说过,是为了防止流言传出太学,“那最后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呀?” “是我提议,”苏和卿轻轻一笑,“可以放人进来但不许出去,这样既不耽误办案,又不违封锁令,谁都不耽误。” “正是如此。”裴穆跟著点头,“听到大理寺要抓的人是王二,我们就带著他们来了。” “好聪明!”谢依然眼睛亮亮的,“这件事情办得太妙了!这王二恐怕再无翻身之日了!” 提起王二,苏沉香又问道:“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但刚刚大理寺卿说是命案,”苏和卿垂下了眼眸,“可能是將谁杀了拋尸吧。” * “他將我夫杀了啊!”堂上,妇人哭得泣不成声,“我连我夫的尸体都没见到过啊大人!” 自从丈夫被杀害,刘娘一个人带著老大还要费劲艰辛地生下老二,从没敢哭过,只怕一哭伤心,人就再没了力气活著。 如今在这专门断案的大堂上,她终於能放纵自己好好地哭一场了! 而被压著跪在她身边的王二怒目圆睁。 她竟然报官了!这个贱民还敢报官反抗?等让祖父知道了,整不死她! “不许再瞪她!”惊堂木猛地一拍,大理寺卿黑著脸问道,“王二,你可认罪?” “我不认!”王二的怒视转到了大理寺卿的脸上,“你们有什么证据吗?啊?我都不认识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妇人,凭什么让我认罪?” 那男的被打死之后尸体早已被王二的手下扔到京郊荒废的坟地去了,哪里还能找得著? “还不认罪?”大理寺卿压了压眉头。 这位王公子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伸手拿出了一幅画卷,猛地展开。 跪著的刘娘抹了抹眼泪,抬头正对上画中人那熟悉的眉眼,登时觉得心口一窒,人一软就要倒下,被旁边的小吏扶住了。 “夫君!这是我的夫君啊!”刘娘哭得几乎昏厥。 她和夫君就是普通的农户,根本捨不得花钱找人给画张相。那这画,只能是庭上的大人发现了他夫君的尸体之后找人画下来的。 曾经的她还能抱著些微薄的幻想,幻想夫君还没离开她,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总是断案多年的大理寺卿见此也觉得於心不忍,將画卷收了起来。 本来严肃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柔和:“这事三月前有人报官发现的尸体,由於找不到家人,我们就將他画了下来之后埋葬了。王公子,你还敢说我们没证据?” “不仅有这样的物证,我们还有数十位人证。王公子,你获罪的证据確凿,也丧失了最后赎罪的权利。” 大理寺卿將惊堂木最后一次拍响:“將罪人王二收押入大牢,具体惩罚容后公布!” 王二人都傻了,只能进行最后的挣扎:“你们谁敢关我?我可是王家公子!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我祖父为国献策功勋重大!你们谁敢关我?” 可惜没人理会他的话。 “威武——” “威武——” 案件审理结束,两边的小吏齐声喊著休堂,大理寺卿將那幅画卷放到刘娘手上。 “留个念想吧。” 第36章 邀请函 昨日夜间颳了大风,今日天空就晴朗得一望无际。 刘娘手中攥著画卷,有些恍惚地站在门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蛙蛙!”一声口齿不清的小孩声音將她的神志唤回。 她顺著声音看过去,就见德子抱著小孩迎著光向她走来。 “审案结束了?”德子抓著小孩的手晃了晃,“刚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教她说话,她学得可真快!” “蛙蛙!”小孩又叫了一声。 刘娘落下一滴泪来,忽然觉得惶惑不安的心有了归处。她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颊,声音轻轻:“宝宝,你会说话了啊。” 德子看到她的泪,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抽出手帕放到她手上,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你、你別哭,没事了。” 刘娘顺著他的话擦了擦眼泪,將小孩抱过来,颇为感激地向德子行礼。 “多谢小姐的大恩,能让我有朝一日报仇雪恨。”说著她认真的看著德子,“还要多谢你,这些日子辛苦你总是来照看我们。” “不用谢不用谢。”德子闹了个大红脸,“我这都是小事,没关係的。但是你確实要谢谢小姐。” 德子从怀中一张地契给刘娘看:“上次我回去跟小姐说你做的餛飩好吃,小姐说,让我租下一块地给你开个餛飩店。有了这个营生,你不必去打辛苦的零工也能养活两个小孩了。” 刘娘一怔,这下的眼泪是真的控制不住了。 一个小餛飩店一直是她和夫君的理想,只是还没赚够租地的钱夫君就去了。没想到今日,这个理想竟然实现了。 现在她拥有的一切,健康的宝宝、梦想的餛飩店还有...这个总是来帮忙的男人,都是心善的小姐赐给她的,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恩小姐才好。 身后庄严的大理寺里传来王二阵阵怒吼,但是刘娘都不在乎了。 因为,她的新生开始了。 * 苏家,晚间餐桌上,充满了新鲜的话题。 先是苏父迫不及待地跟大家分享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 他绘声绘色地讲了王家的事怎么引起陛下的震怒,又讲王家为了保全一大家子不得已要將这个犯了杀人案的嫡长子移除家谱再不管他的事情。 “天吶!”苏沉香小声的跟苏和卿交流,“当时王二那么囂张,我还以为王家人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让他脱罪。” “本来是要的。”苏和卿也小声回她,“但是陛下发怒了,他们为了剩下家人的性命,也就顾不上这一个人了。” “那王二是要在大牢里待一辈子了。” 苏沉香感慨著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听苏父讲话。 而这时候的苏父,正紧紧皱著眉头:“没想到我这么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抄《礼记》。” “为什么?”苏沉香和苏和卿一起震惊了。 “陛下叫在朝官员都好好反省自身、严加教育儿女。”苏父伤感地撇撇嘴,“我们每个人都要抄,据说是沈祭酒提议的。” 苏沉香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苏和卿:“沈大人不会是为了你吧?” 苏和卿挑眉:“怎么可能!他这样做只是他身为祭酒的职责而已!” 这话说的是,但是苏沉香总是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祭酒的职责是管理太学中的学子,所以他已经罚过一次了,何至於牵扯到朝堂上? 只是还不等苏沉香想清楚,苏父就发话了:“好了好了,別提这些伤心事,你们谁有开心的事来讲讲?” 苏沉香眼睁睁地看著苏和卿挺了挺身子,觉得十分不解。 她有什么可讲的?这段时间她经歷的不都是糟心事吗? 不过她还挺期待妹妹会说什么的,哪知道苏和卿开口就是暴击。 “裴公子说,今年他过了殿试就让家中母亲请媒婆来咱家提亲。” “什么?!” 苏父苏母还有苏沉香三人同时惊得差点都要跳起来。 苏和卿被这三双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我答应了。” “裴公子才华出眾,过了殿试就能正式为官,又心悦於我,我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姻缘。” 苏父不可置信的目光又移向苏沉香。 苏沉香:“......妹妹说得没错,裴公子確实是个端方君子。” “那这也太草率了!”苏母第一个反对,“你既没说他的家境,就说明不怎么好。下嫁可是要吃苦头的。” 裴家如今落败,单靠裴穆一人来支撑著这个家,確实会过得清苦,但是苏和卿不在乎。 “夫妻之间和和美美,互相扶持,过好小日子就是我的追求。”苏和卿回答。 这样的好日子不仅过得舒服,也能避开上一世含恨而亡的命运,岂不是一举多得? 而且和裴穆相处下来,每次出了什么事情他都能站在自己这边,是个非常体贴的人,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呢? 苏沉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一直知道你和裴公子相处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快!”苏沉香都坐不住了,就要去拿针线,“我要给你二人绣喜帕,你说绣什么好呢?是交颈鸳鸯还是连理枝?” 苏和卿赶紧拉住姐姐:“这些东西都不著急!” 现在离殿试还有一个月,上门提亲之后还要有好一段儿时间,足够慢慢准备出嫁用的东西。 苏沉香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放下针线同苏和卿坐在一处,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苏和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 “姐姐別光顾著我了,快说说你自己吧!” 苏沉香也是面色一红,下意识躲闪:“我有什么可说的?” “你还骗我!我都看出来了,上官家的那个大公子可对姐姐有意思了!” “哪有的事。”苏沉香赶紧摆摆手,“大家都是朋友。” “哦~这样啊!”苏和卿从身后的小春手中拿过邀请函,在苏沉香面前晃了晃,“朋友给你的邀请函,你不看看?” 苏沉香一愣,拿过邀请函打开,先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把它合上了。 ”请柬里面写了什么?“苏和卿好奇的问道。 “上官小姐邀请我后日同他们一起去温泉山庄游玩......但是我不想去。” 苏和卿有些惊讶地看著她:“多好的机会呀!为什么不去?” 第37章 餛飩 苏沉香拉住苏和卿的手,冲她微微笑了笑,同她说道: “自从你到太学之后,实在是没发生什么顺心如意的事情。如今那些討人厌的傢伙都不在了,我想多陪陪你呢!” 苏和卿几乎立刻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那上官家的小姐,请帖中只邀请了姐姐一人跟她们同行。从前她们姐妹二人做什么都是结伴而行,所以姐姐便觉得对不住她,即使想去也说成不想了。 那怎么行呢,这可是一个和上官骏发展感情的大好机会!苏和卿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姐姐社交,於是假装嫌弃她。 “姐姐还是去吧,可別和我待在一起,打扰得我和裴公子不能好好相处。” 苏沉香微微扬眉,不敢相信这是妹妹说出来的话。 “哎呀!”苏和卿確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背过身不看她,“裴公子说要带我去一些好玩的地方呢,姐姐在家的话,我心里还得惦记著姐姐。” 苏沉香被她这话气笑了,抱住苏和卿的腰就挠她的痒痒肉,挠得苏和卿直求饶才肯放过她。 “罢了罢了,我现在是管不了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妹妹了!你和你的裴郎好去吧!” 苏沉香摆摆手,叫丫头小春去回上官书瑶的话了。苏和卿便帮姐姐收拾明日要出门的行囊,將自己制的驱虫药、安神香一个劲儿地往苏沉香的包里塞。 实际上苏和卿刚刚说的话也不完全是为了让姐姐放心,裴穆確实约了她后日一起出去,到一个风景很好的茶楼去。 於是在目送姐姐离开后,苏和卿就乘著马车到了和裴穆约定的地方。 本以为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茶楼,没想到竟然內藏乾坤。 水榭竹影,一片青绿,茶桌临水而建,竟是仿东晋流觴曲水之宴。 “没想到京城竟然有这样的好地方。”苏和卿同裴穆坐下来,惊嘆道。 “苏小姐喜欢就好。”裴穆听到苏和卿对这个地方的评价,心中的紧张感瞬间消失,只剩下开心。 他知道苏和卿性子活泼,喜欢骑马,估计休息的时候会想去些能鬆快筋骨的地方。 但是她又感冒了,裴穆怕她再受寒凉,於是便带著她来了这处茶楼,这里面也有不少玩的地方。 “苏小姐可以去里面听曲儿投壶捶丸,有不少消遣的玩意儿。” 苏和卿连忙摆手:“不用管我,你考试在即要专心复习,我自己隨意就好。” 闻言裴穆也不多客气,將书籍拿出来阅读。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苏和卿竟也拿了本书,坐著一动不动地看,认真得很。 苏和卿手中拿的是本医书,是祖父之前传信顺带著捎来的一本书,苏和卿看得津津有味,就这么与裴穆对坐著看了一上午的书。 直到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们二人的思绪。 “裴穆......苏小姐?” 苏和卿听到声音一抬头,就对上了沈砚白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 紧接著苏和卿的视线看到他身边的人,更是惊讶。 他怎么也在这? 苏和卿忙不迭地合上手中的书,起身问道:“上官公子,你不是与令妹去山上的庄子里游玩了吗?” 上官骏摆手:“我妹妹和她的朋友们先去,我要等著休沐的时候才会前往。” “原来如此。” 苏和卿问完上官骏,上官骏便礼尚往来地问了她:“苏小姐怎么和裴穆在这里?” 孤男寡女单独相会,实在是有些於礼不合。 於是裴穆立马起身解释道:“是我邀苏小姐前来的。” 他的脸有些红,似乎是有些羞涩,但说出口的话却无比坚定:“过了殿试,我母亲就会去苏家提亲。” 上官骏被这消息惊得睁大眼睛,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立马说著道喜的话: “你们二人瞧著是珠联璧合的,那我就先提前恭喜了!” 苏和卿和裴穆正要感谢,旁边就响起了一道冷冷的扫兴声音: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提前恭喜什么。” 苏和卿脸上原本扬起的笑容落了下来。 而沈砚白还在继续:“裴穆,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上次宴会时,沈砚白跟裴穆说要用心考取功名,不要耽於美色。 裴穆也是面色一僵,恭敬地行礼:“学生將先生的话谨记在心。” 上官骏看著好友將本来挺不错的气氛搞得这么僵硬,打著哈哈就要糊弄过去: “时间也不早了,我肚子饿了,允执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沈砚白点头:“裴穆也来吧,上次你请教的问题今日午饭的时候顺带给你讲讲。” 讲什么讲!有问题为什么不在太学里讲清楚,还非要跑来茶楼中讲! 苏和卿实在没忍住瞪了沈砚白一眼,但他好像没有察觉一般,示意苏和卿也跟著一起来。 “我就算了。沈先生讲得高深,我听不懂,就不去凑热闹了。” 说完苏和卿转向另外两人:“裴公子、上官公子,我先走了。” 言罢捞起放在桌上的医书就走,躲沈砚白躲得远远的。 只是今日她已与父亲说了不回家吃中饭,此时回家肯定还要劳动小厨房现做,可苏和卿看了一上午书饿得很,可等不了那么多时候。 於是在德子问去哪儿的时候,苏和卿灵光一闪。 “刘娘的餛飩小店今日开起来了吧?我们去尝尝!” 自从上次德子吃完回来赞口不绝后,苏和卿是真的想知道有多美味,现在也是有了机会。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刘娘的小店,苏和卿下车一看,觉得德子挑选的这个地方当真不错。 就在过了小桥之后的地方,人不多不少,看起来清爽乾净,离刘娘的家还近,十分方便。 刘娘本来在忙,但是一看到苏和卿来激动得手抖,差点將碗都打了。 可是她却顾不得这么多,过来就要下跪,被德子一把拉住了。 “刘娘可別这样客气!快给我来两碗餛飩,慢一点儿我可就要饿扁了!” 刘娘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別的,赶紧招呼苏和卿和德子坐下,急急忙忙地给两人做餛飩去了。 第38章 摩拳擦掌 刘娘做餛飩確实是一把好手。 白瓷碗里,澄澈的高汤上浮著十几只玲瓏的餛飩,薄如縐纱的皮透著粉嫩的肉馅,金黄的蛋丝、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热雾裊裊中,隱约可见半透明的皮褶如花瓣般舒展,汤汁微漾,勾人食慾。 端上来的时候,刘娘还有些侷促地解释著: “这碗是我早晨新买的两个碗,想著什么时候小姐和德子小弟来吃饭多的时候给你们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苏和卿没想到她这么用心,於是赶紧舀起一个一个餛飩送进嘴里。 鲜甜的肉汁混著虾米紫菜的鲜香在舌尖绽放,香的苏和卿立马又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自从来京城之后,苏和卿就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餛飩了。幸好认识了刘娘,她才远在异乡还能吃到曾经的美味。 看著苏和卿吃得这么香,刘娘心里觉得十分高兴,立马又去锅里煮餛飩去了。 此时闻到香味来小摊吃餛飩的人越来越多,刘娘背著小宝干活不快,德子还特別贴心地帮刘娘带小宝。 苏和卿眼神在刘娘和德子身上来回流转。 德子这小子殷勤献得很显眼哦! 就在苏和卿悄咪眯地观察著两人的时候,旁边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大摇大摆地来到餛飩店面前。 为首的那人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来到小摊前就上下打量著刘娘,眼神中全是色眯眯的垂涎。 不过这人没忘记他是来办正事的,他將手中的刀拍在刘娘的灶台上,粗声粗气地问道: “餵女人,你在这里摆摊给我们摊位费了吗?” 刘娘眉头一皱,问道:“要交什么摊位费?我们已经付过租金了。” “光付租金有什么用!”大汉摸著下巴,“当然还有我们斧头帮的保护费!这地界是我们斧头帮保护的知不知道?” 刘娘看著这大汉一脸横肉,有些反感而冷淡地回答:“我不需要你们保护。” 只是这句话一下触了斧头帮人的怒气。 大汉身后的一个小弟暴起,直接上前打翻离他最近的一个顾客的碗。 “啊——!” 他这一举动瞬间引起骚乱,没人敢继续留在这里吃饭,全都尖叫著跑走。 一瞬间这个小摊上就剩下苏和卿和德子坐在这一桌。 “臭娘们看到没,这就是不交保护费的代价!”小弟叫囂著,顺带挥手赶苏和卿走,“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苏和卿向对面抱著孩子的德子使了个眼色,自己装作灰溜溜的样子跑掉了,而德子站起身来走到孤立无援的刘娘身边。 “各位大哥,”德子点头哈腰地笑著,“內人眼拙,实在不知斧头帮的大名,没给各位大哥准备些见面礼。” 把一脸不可置信的刘娘拉到自己身后,德子继续道歉:“但是您看我们小店刚营业,实在拿不出交租的钱,可否您再宽限两三日?” 大汉一看这女人又相公,原本还算可以的態度瞬间冷了下来。 他哼了一声,对於有相公的女人还通融什么! “最迟明日就把钱交上了,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大汉说完转身走了,完全不顾身后的呼喊—— “大哥,这时间给的也太少了啊......” 於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幅样子全都是假装的。 也完全没有注意,这个“店主丈夫”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刘娘一个人怔怔地將小宝抱回自己怀里,只觉得有些颓然。 “没想到开个餛飩店竟然这样难......” 第一日的顾客竟全都跑掉了。 “没事的!”本来以为已经离开的苏小姐又重新出现,向刘娘拍著胸脯保证道: “这事你別操心,包在我们身上!” 刘娘听到这话却赶紧摇头:“不不不,小姐你为我费心已经够多了,这个钱不用你来交。”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姐根本不打算交钱。 但是至於要怎么做,小姐没说清楚。只是嘱咐她要安心,然后就神神秘秘地走了。 * 今夜月黑风高阴云密布,適合下黑手。 苏和卿穿上了本来已经放在箱底落黑的黑衣服,带上黑面罩,和同样摩拳擦掌的德子在门口集合。 好久没做这件事了,感觉超级兴奋! 从前在紫阳郡,也有些地痞流氓会收保护费。他们通常滑不溜手的,官府很难管控,於是苏和卿就替爹爹想了个办法。 只要小贩们受了威胁,偷偷写信给官府,官府就会派人假装成客人去小贩的店里蹲守,摸清楚他们在哪里之后就將他们一网打尽。 这个办法很好,自从实行之后就很少再有小贩受到威胁,自那之后苏和卿的这项活动就被搁置了。 没想到来京城之后还能重新拾起来! 苏和卿眼睛亮晶晶的:“你发现他们在哪儿了吗?” 德子点头,压低声音回答:“他们根本没有防备,直接找到老巢了,此时正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呢。” “好!”苏和卿满意开口,“今晚便是他们最后一顿酒肉了!” 苏和卿和德子闪进夜色中,没一会就到了德子蹲点的位置。 德子翻身上墙,苏和卿则伸手,將门敲得咚咚响。 “谁啊?”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醉醺醺的声音,紧接著门就被打开了。 苏和卿將早就准备好的药粉直接撒到那人脸上,来开门的人立马被迷晕。 德子將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换到自己身上,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內。 “哎哟——”里面的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音调拖的长长的问道,“小四,来的是谁啊——” “是收你的太奶奶来了!”一直躲在德子身后的苏和卿一声娇喝,转身出来將迷药撒在那人脸上。 德子也立马动手,拿著铁锹將扑上来的另一个人敲晕。 两人一个敲一个撒,就这么配合著,把一室大汉全都整昏过去。 “这也有点太容易了!”德子惊嘆,“这些地痞怎么一点儿警觉性也没有啊!” 老家的那些流氓们的老巢不好找,还总有人警戒著守门。 这帮人怎么什么都不做还敢隨意收租啊! 第39章 关你什么事 苏和卿像捆粽子一样把地上歪七扭八著昏迷的人全部绑好,拍拍手上的灰尘回道: “有恃无恐唄,估计是背后有人才敢这么做。” 从刚刚对招就能看出来这些人全都是假把式,根本没有紫阳郡那些土匪的身手。 没有真本事,那就是有靠山。 明天送他们进大牢了,说不好还能將身后之人挖出来呢。 两人找了几个麻布袋子,將这些人一路拖到大理寺门口,苏和卿將早就准备好用硃砂写的“市井恶少,索商之財”八个大字贴在这群人身上。 解决了他们,就不会有人去刘娘的小店里找事了。 “完美收工!” 两人借著月色回到家已是寅时一刻,天都隱隱约约地要亮了。 苏和卿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小冬从床上拉起来,迷迷糊糊到了太学。感冒还没有好全,又熬了夜,苏和卿实在是无力强撑,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 转头想找她聊天的谢依然:...... 睡吧睡吧。她心里无奈地想著,默默地替她將书立起,稍微遮掩著些先生的目光。 只是这书本能挡一挡讲台上的先生,挡不住外面走廊上走过的人。 云水正跟在沈砚白身后,小声匯报今晨发生的事,正讲到大理寺门口一圈被绑住的壮汉的时候,忽见自家主子的脚步停下了。 云水顺著他的目光,就看到趴著睡得正香的苏小姐。 苏小姐怎么在太学睡觉,这也太有个性了! 云水心里惊嘆,却一点儿都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朝墨哥哥就是因为对苏小姐不敬而被罚,他可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不过瞧著自家主子这个表情,实在是不怎么美妙啊! 同样感觉很不美妙的还有苏和卿的前桌谢依然。 从祭酒大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她手心都冒出了一层汗,最后实在受不住这自带冷气的死亡凝视,迅速转身將苏和卿拍醒。 苏和卿慢慢睁开眼。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著她清醒过来,沈砚白声音低沉地叫她:“出来。” 这声一出,就连台上的先生都停下了,所有人一齐去看苏和卿,只觉得她惨了。 苏和卿慢慢撑著桌子站起来走出去,並不觉得自己有多惨。 她只觉得燥。 补觉没补够,睁开眼睛又被最烦的人找茬,让她心里真有一股无名火。 不过在课上睡觉確实不对,所以苏和卿压著自己的性子,来到外面还是对沈砚白恭恭敬敬的行礼。 “你昨晚做贼去了?”沈砚白看著苏和卿眼下的阴影皱眉问道。 苏和卿不想和他说话,低著头没吭声。 云水心里就一个咯噔,再次感嘆这苏小姐的个性,竟连话都不回。 但他可不敢让自己主子的话落到地上啊,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小姐......大人问您呢。” 苏和卿仍是低著头不说话。 沈砚白见此也不恼,只让云水把她带到自己的翰苑。 他今日的文书还未处理完,把苏和卿叫过来只是小惩大戒,让她抄写醒神罢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书架上码得整齐的一排排书上游弋,最终挑出一本放在苏和卿面前。 苏和卿抬眼看到封皮上的字,心头的火携著久为想起的恨意烧得一瞬间盖过了理智。 《女诫》。 上一世在他们沈家,苏和卿抄得最多的就是《女诫》,里面的烂规矩她从小在家没读过,嫁给沈朗姿之后却滚瓜烂熟到想吐。 即使並不认同这些文字,苏和卿还是儘量遵守著,想著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可三从四德带给她什么好处?夫为妻纲让她的生活过得顺心如意吗?侍奉公婆可让她在沈府得到过一点尊严没有? 没有!没有!都没有! 一坨狗屎上建起的规矩,上一世她早就嫁人身不由己不得不遵从,这一世沈砚白凭什么还这么对她? “啪。”一声细小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大殿尤为清晰,吸引了云水的目光。 他惊恐地发现那只上好的紫檀木彩漆狼毫笔在苏小姐手中断成两半,凹凸不平的锋利埠刮伤了她的手心,血顺著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到宣纸上,偏偏苏小姐似乎感受不到痛一样,手中的力道仍旧没有减轻。 “苏......”云水想要提醒她,声音却在看到她含著恨意的双眸时全部哑在喉咙里。那恨意裹挟著怒火,好像要將她手中的笔、桌上的书、这里的一切全部都焚烧乾净。 云水觉得有些腿软,他求助地望向公子,却发现公子专注於手中的文书,竟对现在的情况浑然不觉。 但他的专注状態很快被苏和卿打断了。 她的声音不似从前那样清亮,带著冰冷和沙哑,音调低得嚇人: “你叫我抄这书是什么意思?” 沈砚白手一顿,一滴墨水顺著手中的笔尖低落到文书上,废了那一页上刚写好的字,於是他將这张纸揉皱扔掉。 “先生授课时睡觉,这是对你的惩罚。” “你叫我抄这书是什么意思?”苏和卿重复了刚刚的问题。 沈砚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和卿问的不是抄写的原因,而是关於她面前那本书的问题。 想到这里,沈砚白的声音也变沉了些,透出一股傲慢的冷漠来。 “我见你对圣贤之书不感兴趣,又马上要嫁人,不如多学些规矩。” 裴穆上次不是说要到她家中去提亲吗?裴家虽然是落寞了,但毕竟也是曾经的氏族,以苏和卿目前的表现是入不了裴夫人的眼的,这么做也算帮她,好叫她未来的婆母能够满意。 只是看到她那倔强的神情,沈砚白又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他这感觉没能持续一秒,就被苏和卿紧接著的一句话刺到。 “关你什么事?” “什么?”沈砚白愣住。 “我说,关你什么事。” 苏和卿站了起来,说话声音很轻,重音却重,仿佛一字一句敲在人心头一般, “又不是嫁给你,管得倒是很宽。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第40章 回家 云水再也受不住两人之间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只是此时没人注意他,因为殿上的两个人正长久地对视著,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沈砚白再开口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暗哑: “就凭裴穆是我沈家的得意门生。” 这回轮到苏和卿脸上浮现出怔愣的表情了。 “裴穆的婚事本由我祖父做主,只等他三元及第,便会挑一位高门贵女与他成婚。是裴穆与祖父说他有心悦之人,盼望著祖父成全。” “可是你如此恣意妄为不知礼数,我祖父如何能同意这门婚事?” 大殿空荡,没有声响。 只有一线细细的香不断地从香炉中飘出,沿著屋子的各个角落扩散。 檀香沉闷的香味闷得人呼吸困难。 苏和卿终於知道昨日见面沈砚白为什么要说那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提前恭喜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和卿手中紧握的断笔掉在地上,沾著血的笔桿骨碌碌地滚到沈砚白的脚边,竟將他今日月白的袍脚染上了一抹血色。 苏和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搞了半天,绕来绕去还是没能和沈家脱了干係。 若是为了沈砚白祖父的同意而抄写这本《女诫》,那以后事事便要遵从著沈家人的要求来,还和上一世有什么区別? 可若不能获得同意,便要失了裴穆。 想到这里,一股酸涩便从苏和卿心中涌了出来。她入了穷巷,无论如何也选不出一条想要的路来。 就在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两人异常的沉默。 是裴穆来了。 他向主座上的人行了个大礼,声音坚定: “先生,我向丞相恳求他准许我与苏小姐的婚事,是因为我爱慕苏小姐也敬重苏小姐,我觉得她一切都好,所以不需要她为我改变什么。而丞相大人既然当初已经向我允诺,想必他不会收回诺言。” “苏小姐今日犯了错误,但她还在病中休息不好,精力不足,所以这个惩罚就由我代替她来写吧。” 裴穆说著拿起桌上的那本《女诫》,转身问苏和卿:“只用抄写一遍,对吗?” 苏和卿对上他真挚的视线,压下眼底泛起的热意,轻轻点了点头。 裴穆得到了准確的答案,轻“嗯”了一声,走向苏和卿。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和卿。 印象中她像一只蝴蝶,每天都美丽而快乐,即使有不如意被中伤的时候也很淡然,有种瞭然一切的篤定。 裴穆很喜欢,但总是觉得苏和卿很少依赖他,让他觉得两人之间总隔著一层客气。 但现在看到她这样,裴穆又难受起来,心里殷切地希望苏和卿变回从前快乐的样子,哪怕两人之间客客气气的。 这样想著,在他走到苏和卿面前的时候,忍不住罔顾礼节,虚虚地抱了她一下。 “没事了,我们走吧。”裴穆向面无表情的沈砚白行了礼,便直接和苏和卿离开。 他看出苏和卿状態很不好,於是直接带著她到太学门口,叫裴家的车夫送苏和卿回家。 车下,裴穆撩著帘子看著坐在里面的苏和卿,声音温和地安抚她: “先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不要在意。丞相大人想让我娶高门贵女,只是因为他爱重我,希望我能得到岳丈的助力,但是这些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和卿,我只有你。” 说完裴穆对著车里苏和卿笑了笑,放下车帘,看著马车骨慢慢走远,赶紧回到太学里面。 他刚刚耽误了太多时间,得赶紧回去好好温书,確保这次殿试发挥无误才行。 * 翰苑內,从裴穆与苏和卿离开,这里就变得一片死寂。 云水趴跪著,整个人都因为这里的低气压而颤抖。 他和朝墨是跟著公子一同长大的,虽然从前公子的贴身侍从是朝墨,但是云水也一直在內间伺候著。 公子从小性子就冷淡,什么事情好像无法过多牵扯他的情绪,所以这是云水第一次见到公子发怒。 这压抑的怒意像是一片阴云,罩著云水不敢抬起头来。 但是沈砚白並没有將怒气转移到他的身上。他沙哑著声音吩咐云水去將香炉中的檀香灭掉。 云水连一句“是”都不敢回復,立马颤颤巍巍地去把掐灭了那香,低头站在旁边。 公子已经不再多说什么,又翻开刚刚合上的文书继续批写,大殿上只剩下翻阅书籍哗啦哗啦的声响。 云水紧绷著身体等了许久,发现公子確实没有继续发怒的跡象,忍不住鬆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想要將地上那两截断笔捡起来扔掉。 捡第一段的时候无事发生,但是捡到沈砚白脚边的那段,沈砚白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响起,惊得云水霎时间不敢动弹。 “她的手是受伤了吧。” 沈砚白的目光並未从手中的书卷上离开,声音也是平静无波的,但是说出的话却让云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你去把伤药送到她府上,拿那瓶最好的金疮药,记得叫她日日敷用,小心留疤。” 云水捏著断笔顿了顿,才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去做。 只是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被自家公子叫住。 “你等等。別送进她府上,只用放到门房......就说这伤药是裴穆送的。” * 苏和卿回到了府上,却无丁点睡意。 她此时很想姐姐。如果苏沉香这时候在的话,两人便可以一同躺在床上,谈天说地的聊上一会儿,再大的烦恼也消失了。 但是现在她不在,苏和卿只好写信跟她说说今日发生的事情。 只是当她铺开了信纸,拿起毛笔,却怎么也落不下第一个字。 沈砚白说的话、前世延续到今生的忧虑......今日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盘旋,绕成一团扯不开的乱线,最后定格在裴穆真挚的眼眸中。 他说:“我只有你。” 苏和卿轻嘆一口气,將笔放了下来。 “小姐。”小夏这时候拿著药瓶走过来,“这是刚刚门房来送的,说是裴公子给的药。” 第41章 上山 听到小夏这话,苏和卿脸上牵起了一抹笑来。 初遇裴穆时,她的確存著私心,只当他是避祸的浮木,能帮她躲过悲惨命运汹涌而来的洪流。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那人將一颗真心捧到她眼前,饶是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小冬听到小夏的话,也跑过来凑热闹,看著那个精致的小药瓶没忍住感嘆: “裴公子真是细心,送的这药看起来就名贵呢。” 小夏比小冬性格谨慎,又是当先拿到药瓶的人,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 “裴公子家中有这样名贵的药吗......” 这话一出,空气一滯。 苏和卿脸上的表情一下冷了下来。 这个药瓶通体暖玉製成,触手温润滑腻,一看就价值不菲,裴穆用不起,苏和卿却熟悉得很—— 沈家家主沈砚白专属的药瓶。 上辈子她总是被罚跪,膝盖总是又青又紫肿得厉害,当时沈朗姿的小廝给她的药就是这个的瓶子。 这药活血化瘀的效果极好,只要抹上睡一觉膝盖就能恢復如初。那时新婚燕尔,苏和卿便以为是丈夫疼她,给她送了这么好的膏药。 后来有一次沈朗姿摔下马,背后青了一大片,苏和卿在书房中给他涂药,却只有最普通的木盒装的药膏。於是苏和卿才知道,自己手中那些好用的药膏,自始至终都不是出自沈朗姿之手。 苏和卿重重地將手中的药瓶放在妆檯上,玉石磕在桌子上的声音听得人肉疼,小夏和小冬都心惊胆战,害怕美玉易碎,苏和卿却冷著脸,心中愤郁。 沈砚白什么意思?特意上门来强调他能主宰她的姻缘? “把它拿走,让它从哪儿来滚回哪里去。” 苏和卿不愿再多看那药一眼,转身躺到贵妃榻上去闭上眼睛。 “那我来给小姐上药吧。”小夏和小冬对视一眼,从抽屉中拿出苏和卿自己的药膏走过去,而小冬则是拿著药瓶满心狐疑的出去了。 明明小姐上一秒还高兴呢,下一秒怎么就不想要这药了? 小冬摸著这暖玉药瓶,在看到外面等著的云水的那一刻,她同她家小姐一样,猛地一下就沉下了脸。 “这药是你家公子拿来的?” 云水一抬头看到板著脸的小冬,心里一下叫苦不迭。 他本在这等著门卫大哥的消息,苏小姐得了这药膏总会带一句感谢,他好回去跟公子復命。 现在看著一脸来者不善的小冬,云水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就走了! 而小冬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在太学的时候他家公子敢那么对小姐,现在还好意思舔著脸来送药? 她气得扬手就要將药瓶扔到地上,却在看到云水一脸惊恐的表情的时候还是停下了。 算了,小姐可没说要砸了,自己不能坏了她的事。 於是她一把將药瓶甩到云水的怀里,凶巴巴的吼他:“呸!谁稀罕你这破药,拿回去给你主子自用吧!” 说著她甩也不甩云水一眼,转身就进门,砰的將侧门狠狠关上,清亮亮的怒骂还穿过厚重的木门直衝云水: “赶紧滚!” 云水:...... 他真是委屈都没处说去,价值连城的白玉瓶子差点被砸碎、公子给的任务没完成、还要被泼辣的小冬骂一顿。 云水愁眉苦脸地回去交差,沈砚白看著他递上来那瓶原封未动的药膏,並没有多说什么。 她不收下,也好。 这些时日,因为她的不守绳墨,他已经关注她太多了。即使她们姐妹二人是祖父托他照顾一些,他做得也够了。 本就不该在她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 * 苏和卿写字的右手受了伤,乾脆请了假在家中修养。有她自製的生肌药膏在,手上的伤口很快就结了痂。 就在疤落长出新肉的那一天,苏和卿收到了姐姐的来信。 信上诉说了她这些时日过得很好,在山庄玩得很开心。就是有一日她在山中不小心迷路恰逢遇上大雨,等她淋雨走回住处就有些感冒。 [上官小姐十分贴心,立马请了大夫来给我看病,只是我尝著那药和妹妹平时熬的味道有些不同,於是有些怀念。] 看到这封信的苏母十分开心,大女儿有出息能和上官家族这样的勋爵之家搭上关係,说不定能攀上个高枝儿。 而苏和卿却实在地担心起姐姐来。 虽然姐姐平素身体强健,不易生病,但是难保山庄里的大夫医术平庸,將病情一拖再拖。 况且在那儿肯定不像在家中,照顾得並不周全。 苏和卿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找姐姐。 上官家的山庄离京城有些距离,於是苏和卿在雾靄晨光中出发,坐了三个时辰的马车才到山脚下。 “就送到这里吧。” 上山的路崎嶇窄小,马车不便上去,前面来的小姐们身体娇贵,都是坐著轿子被抬上去的。 但是这点小山丘对苏和卿来说简简单单。 和小冬说说笑笑一个时辰,苏和卿就走到了山庄的大门口。 山庄的管事很快將她迎去前厅。 “苏家二小姐到。” 前厅中所有人都在,唯独缺了姐姐苏沉香,他们聚在一起饮茶。 苏和卿的目光不经意先是对上沈砚白,又迅速移开看向上官婉儿。 开口时的声音有些急切:“上官小姐,请问我姐姐现在在哪里?” 上官书瑶掛上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回答道:“她在后面的小院中养病,我叫婢女带你过去。” “多谢。”苏和卿行了一礼,急匆匆地去见姐姐。 她的背影一从前厅消失,上官书瑶就皱著鼻子夸张地说道: “天吶!瞧她的头髮弄得多么蓬乱,真像个疯子!” 旁边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有人接了她的话:“瞧她这样子,不会是从野地里跑跑顛顛,走上山来的吧?” “谁说不是呢?”上官书瑶转头看向沈砚白,“砚白哥哥,你看到了吗?她的裙子上沾了快三尺厚的泥!” 另一道声音更加戏謔:“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把裙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沾满淤泥的鞋子,可惜什么都没能遮住呢。” 沈砚白听著这些阴阳怪气,眉头皱了起来。 第42章 山庄中的晚餐 上官骏看到好友微蹙的眉头,知道他此时对和这些小姐待在一起有些不耐烦,赶紧打断他们尖酸刻薄的玩笑: “苏二小姐如此著急赶来,是因为她担心姐姐的病情,这正说明她们姐妹感情深厚,你们就不要拿她取笑了!” “天菩萨!”上官书瑶对哥哥说的这番话不屑一顾,她早就看出来哥哥已经对苏家的大小姐动了心,所以他说话完全有失公允。 所以她再次转过头,对著沈砚白:“瞧我开了个玩笑,哥哥就对著我疾言厉色的训斥。可是我说的完全没问题呀!在上官家的山庄里也有大夫,何至於苏二小姐急成这样呢?” “没错!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旁边的贵女对上官骏忽然插进来的一句话也表示不满,“她这样粗鲁的来,一点儿体面也不顾了!” 上官书瑶听见这句话,扭头赞同地和她附和的人对上视线。 只是她的嘲讽的笑容,还没完全升起就僵硬在脸上,因为沈砚白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话题。 “够了。” 沈砚白站起身往外走,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只是裙角的淤泥而已。”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上次在皇田时她的裙角也沾染著泥土,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她粗鲁,脑海中反而浮现出她刚刚进入前厅时,因为长时间走路而泛起粉色的脸颊。 那是一种不同於在太学时见到的带著活泼的美丽。 想到这里沈砚白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知道苏和卿是美丽的。在苏家还未上任到京城时,紫阳郡双苏的名声就已经传入京城。 只是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苏和卿的美丽不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种深刻到能鼓动他心跳的印象。 他,爱慕於她。 * 苏和卿不知道短短的一面对沈砚白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也丝毫不在意刚刚前厅中见过面的那些贵女。 她此时正在房间中翻看苏沉香药罐中的药渣。 “麻黄、桂枝......”苏和卿一样一样地翻看之后鬆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斜靠著软枕的苏沉香,有些无奈的开口。 “姐姐在信中那样说,我还担心大夫用药不对,唯恐耽误了你的病情。” 苏沉香嗓音有些哑,探头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尷尬的微笑: “可能是因为以前喝药从不吃蜜饯,偶尔一次就觉得怪怪的。” 苏和卿將药罐放下,起身坐到姐姐的床边回应她的话:“这下我来了你就不用觉得药不对劲了。好好休息,明后天就可以好起来了。” 苏沉香乖巧地点头,要苏和卿將沾著泥水的衣裳鞋子脱掉,同她一起躺到床上。 两姐妹有段时间没见,话不是一般的多。姐姐苏沉香將这座山庄所有可以游玩的地方全部给苏和卿细致地讲了一遍,特別督促她一定要泡一泡这里的温泉。 “这里的温泉水有药用价值,听说太后娘娘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来这山庄泡温泉养病呢。” 苏和卿对这些能治病或有保健作用的东西都很痴迷,但是姐姐今日还发著低烧,苏和卿还是决定先陪姐姐直到她完全好起来为止。 一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姐姐的房门被扣响的时候苏和卿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有些暗。 婢女们鱼贯而入,將今日苏沉香吃的晚餐端了进来。 她尚在病中,送来的是清粥,但配的小菜有十几种,足以见到主人家的用心。 於是苏和卿真心地感谢了跟著进门前来探望的上官骏。 “这是我应该做的。”上官骏笑了一下,“苏二小姐不用这么客气。令姐的晚餐送来了,苏二小姐就跟我一起去前厅用膳吧?” 苏沉香一听,也跟著支持她去。 苏和卿被两人的热情架住,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跟著上官骏一同前来。 而早就在前厅落座的小姐们的態度都很冷淡,甚至有些人还流露出隱隱的针对之意来。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苏和卿不在场的时候上官书瑶被落了面子。 她倾慕沈砚白是京城贵女们一个公开的秘密,再加上她有个和沈砚白离得近的哥哥,大家便都默认两人未来有极大可能订婚。 但是今日,沈砚白竟帮苏和卿说话让上官书瑶难堪,上官书瑶直气的胸口疼! “没事的书瑶,”柳家嫡女,柳嘉文的嫡亲姐姐柳如烟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耳语,“乡下来的一个玩意儿而已,你不必在乎她。我隨便一招,便能让她出丑!” 上官书瑶半信半疑地看向柳如烟。 “她那么粗鲁,一点儿礼仪都没有,对付她岂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让她丑態毕露?” 柳如烟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伸手招来婢女吩咐几句。 於是在宴席开始后上的第一道菜,柳如烟就开始作妖。 她整理衣摆,笑著看向对面的苏和卿。 “苏妹妹,这道菜可是只有陛下的大宴才能吃到呢。你一定没吃过吧?快尝尝。” 上官书瑶看到放在苏和卿盘中的食物时,暗暗讚嘆柳如烟的手段。 这菜的食材分外名贵,每年只有一些能供奉给皇家和贵族,苏和卿这样从乡下来的七品小官之女,是绝对没有见过的,更不可能知道怎么吃了! 她肯定要出丑! 而苏和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中摆著的蛤蜊,觉得十分怀念。 这蛤蜊可是紫阳郡的特產,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苏和卿就再没吃过了! 今日遇见,她要大饱口福! 不过可能是这里的厨子不会做蛤蜊,所以放在她面前的这个还没开口。 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 苏和卿掏出隨身带著的银针,顺著一点儿小缝伸进去,直接將蛤蜊撬开,將它的吃掉。 等著看苏和卿直接咬上蛤蜊壳而被咯牙的上官书瑶和柳如烟:??? 不是,她怎么会吃这个? 而完全不知道暗流涌动的上官骏看到苏和卿吃得这么顺利,忍不住讚嘆: “苏小姐真厉害,想我妹妹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被这坚硬的蛤蜊壳崩掉牙齿!” 第43章 火烧蛤蜊 上官书瑶:!!! 她的糗事就这么被哥哥隨便爆出来了? 合著丟脸的不是苏和卿,竟是她自己! 上官书瑶气不过,狠狠地瞪了一眼出谋划策的柳如烟,柳如烟却也心里也喊冤。 明明是个乡下来的土鱉,怎么连这每年供奉上来的食材都吃过? 苏和卿明晃晃地看见上官书瑶和柳如烟变了的脸色,低下头的时候一声冷笑。 这两人不过是觉得她地位轻贱,想在宴席上设计让她丟脸罢了,可是她们光知道这蛤蜊是供奉到京城的,却也不想想是从何处来的? 苏和卿又剥开一个蛤蜊,慢条斯理地回了上官骏那句话: “上官小姐第一次吃的时候,恐怕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呢!” 上官书瑶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奇怪,但又隱隱得意起来。 苏和卿这是恭维她呢!不过她確实说得没错,自己家室高贵,这等供奉到京城的稀奇物她自然从小就能吃到。 反而是坐在宴席另一边的沈砚白听出了苏和卿的嘲讽之意,远远看了一眼这边。 又有人惹她不愉快了吗? 果不其然,沈砚白看到她皱起了眉。 苏和卿皱眉,却不是因为不快,而是觉得这蛤蜊实在是有些食之无味了。 蛤蜊原本的鲜甜被过重的调料味破坏了,味道混浊不说,厨师没有做这菜的经验,导致它尝起来有些腥味。 苏和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上官公子,这还没烹飪过的蛤蜊还有吗?” 上官骏一顿,立马点头:“当然有,我叫下人给苏小姐拿来。” 这蛤蜊是上官骏专门带到山庄来的,他昨日刚休沐,就想著带些新鲜玩意儿来给苏沉香吃,可惜她要养病,只能吃些清粥小菜。 而这蛤蜊如果再不吃,就要放死了。所以今日见沉香的妹妹也来了,上官骏就叫人將它做了,给苏二小姐尝鲜。 听到这话,上官书瑶不高兴了。 “哥哥,你都拿出来做什么?苏小姐就是有再大的肚子都吃不了这么多呀!” “没错,”柳如烟赶紧附和,“而且这食物我瞧著苏小姐也吃不惯,剩下的给她也是浪费。” 上官骏疑惑地看了柳家小姐一眼:“你哪里看出苏小姐吃不惯的?” 说完也不理会柳如烟骤然僵硬的神色,转而看向上官书瑶:“这蛤蜊本来就是用来招待苏小姐的,自然都要给她。” 说话一出,宴上的所有人神色都僵住了。柳如烟和上官书瑶更是面色铁青。 苏和卿倒没想到上官骏这样说,倒是多了些不好意思,还是解释道: “其实蛤蜊是紫阳郡的特產,我从小就吃。我知道他更好的做法,所以想要些生的蛤蜊来,让上官公子尝尝。” 上官骏眼睛一下亮了,立马让僕人按照苏和卿吩咐的照做。 很快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苏和卿將蛤蜊放在上面,又要来白酒浇在蛤蜊上。 贵女们看到她的操作都面露嫌弃,其中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著脏。 “就是,”柳如烟小声附和,“我可不吃!” 苏和卿並不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只是將火摺子吹著,拿著稻草沾上火苗。 橙色的火焰在面前燃烧,在黄昏时刻很显然,然而接下来苏和卿的做法,引发了在场所有贵女的尖叫—— 她將那烧著的稻苗丟在草蓆上,浇了白酒的草蓆迅速被点燃,像四周散发出一圈火光。 “啊啊啊!” 常在闺阁中的女子哪里见过这忽然燃起的火苗,都往后退。 上官书瑶退了一步觉得有些丟脸,懊恼地开口吼她: “你诚心想嚇我们是不是!” 苏和卿挑了挑眉,知道她们大概是真的嚇到了,於是道歉:“抱歉,我该提前说一声的。” 而这句真心的道歉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又变了一个味道,像是嘲弄一样,让上官书瑶的心情更不好。 她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草蓆上传来了“啵啵”声,竟是那些蛤蜊竟在火慢慢灭下去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张开了嘴。 “这样就好了。”苏和卿伸手去拿了一个烧好的蛤蜊,伸手递给上官骏。 上官骏立马就要接,但是胳膊被身后的上官书瑶拉住了。 “这怎么会好吃,一点儿调味都没有,难吃死了!” 上官书瑶边说边紧紧地拽住上官骏的胳膊。 而上官骏怕强硬甩开她让她受伤,一时还真挣脱不了。 於是场面尷尬起来,只有苏和卿一个人拿著一个开了口的蛤蜊,其他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 苏和卿见此也不在意,准备將这个烧好的蛤蜊送到自己嘴里。 但是旁边有一只修长手忽然伸出来,拿走了她手指的蛤蜊。 苏和卿转头,看到沈砚白正慢条斯理地將那贝肉放进自己嘴中。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著沈砚白。 “好吃吗?”上官骏赶紧问道。 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也紧紧盯著沈砚白,希望他露出嫌弃的表情。 可是他没有,反而衝著上官骏点了点头。 上官骏一下就迫不及待,將胳膊从怔愣的上官书瑶手中抽出,拿了一个蛤蜊来吃。 “好鲜甜!”这是他从不曾吃过的味道,“没想到这蛤蜊还能这么好吃!” 苏和卿不语,只是將酒倒进贝壳中,示意上官骏喝掉。 眼见上官骏就要喝,上官书瑶又扑过去將他手中的贝壳打掉。 上官骏的面色沉了下来,声音含著警告:“书瑶。” 上官书瑶被他这么一兄,眼睛就有些红,气愤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书瑶!”跟她关係好的贵女们都慌了,紧跟著她离开去安慰她。 上官骏转过头,没理跑远的上官书瑶,只觉得对不起苏和卿:“家中妹妹宠坏了。” “无事。”苏和卿垂下眼睛,没说什么,只是从地上捡起一个蛤蜊慢慢吃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是计较不起来的,小团伙们抱团做些似有若无的针对做的隱晦,提起来无伤大雅,只不过是让人心中不舒服罢了。 苏和卿並不打算与她们计较。 要是人每天都计较这些,活著岂不是烦恼太多? 第44章 询问 苏和卿吃完鲜甜的贝肉,又给贝壳中倒酒,这时那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將空置的贝壳摆到苏和卿面前。 苏和卿不爽。 他自己没长手么?还等著她来伺候? 苏和卿乾脆假装没看见,直接转身就走。 沈砚白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意思?能给上官骏倒酒就不能给他倒?还是此时正气恼著? 想必是刚刚那群贵女齐齐地跑开,將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让她心中不爽利了,所以有了些脾气。 想到这里沈砚白眉头又鬆了下来,自己给贝壳中倒了些酒。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说得果然不错。她平日装著一副温柔恭顺的样子,其实是个脾气大的,这点小事都值得她记掛在心中。 不过无妨,他会跟上官骏说,叫他妹妹之后做什么都带著她的。 本来辛辣的白酒放在贝壳中,喝下去竟然带著甜味,是种新鲜的味道,怪不得她特意要这样做蛤蜊,確实比京中的大厨做得有风味。 沈砚白又去看苏和卿,只见她將酒再次倒进上官骏的贝壳中,两人有说有笑的,一派和谐的景象。 有点碍眼。 於是他转头看著云水。 云水秒懂自家公子的意思,上前打断上官公子和苏小姐的谈话。 “上官公子,我家公子有事请你商议。” 上官骏一愣,看著已经离开的沈砚白的背影嘀咕道:“刚刚离得这么近,怎么也不直接叫我。” 心中腹誹完,他衝著苏和卿笑:“允执兄叫我有事,恕不奉陪,还望苏小姐將这些好吃的蛤蜊给我留些才是。” 苏和卿笑了起来:“公子儘管去,这些蛤蜊已经被火烧死了,跑不了的。” 上官骏离开,前厅一时只剩下苏和卿一个人。 小冬在这一时候过来,苏和卿將一个蛤蜊递给她。 小冬眼睛一下就亮了,快速將贝肉吃进嘴里嚼嚼嚼。 “这么好吃的蛤蜊......她们竟然不吃......真没口福!” 苏和卿好笑地捏了捏小冬的脸:“她们不吃,可就便宜了我们小冬嘍!” * 幽暗的烛光照不亮內寢,却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上官书瑶將丫鬟端进房间的晚餐全部摔了出去。 “滚!” 来送餐食的丫鬟颤抖著退了下去。 上官书瑶恨得咬牙:“这么好好的晚餐就被她毁了!竟然连我爱吃的蛤蜊我都没吃到两口!” 柳如烟坐在贵妃榻上,面色也有些阴鬱,死死地扣著手指。 今日本想让苏和卿丟个大脸,没想到还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了一手。 两人正各自发著各自的脾气,门外就传来上官骏的声音。 “书瑶,你今日闹什么脾气?” 上官书瑶猛地从床上蹦起来,衝到窗边:“是哥哥说那些蛤蜊都给苏和卿,凭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也爱吃的!” 上官骏更不明白她在闹什么了。 “苏小姐从小吃蛤蜊,她的做法能把蛤蜊做得最好吃,给她有什么问题?你既然爱吃,为何苏小姐做好了你又跑掉?” 上官书瑶一下无话可说,她本就理亏,此时更是辩不过大哥哥。 “別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上官骏声音沉沉地嘱咐她,“苏小姐是客人,你作为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她,別再像今天这样了。听到了吗?” 上官书瑶不敢惹怒哥哥,只能含著怨气应下,但是等上官骏一走,她立马开始摔东西,边哭边將房中名贵的青瓷瓶也摔得稀碎。 她今天先是让她被心悦之人下了顏面,又让她挨哥哥的训,凭什么还想得到好好的招待? “別生气了,书瑶。”柳如烟的面孔隱在黑暗中,声音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般阴冷,“光生气是没任何用的。” “那我该怎么办?”上官书瑶擦著眼泪问道,“哥哥的嘱咐我是不得不听的......” “办法简单,就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眼见上官书瑶有些犹豫,柳如烟又在她心头添了一把火: “今日她如此高调,你没看见吗?那第一个结果她手中蛤蜊的人可是祭酒大人。” 听到柳如烟这话,上官书瑶一股妒火便烧得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应下柳如烟的话:“有什么办法?我都听你的!” 柳如烟得意的笑了一下,凑到上官书瑶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上官书瑶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马点头。 * 苏和卿自己一个人在前厅饱餐一顿就回了苏沉香的住处。 她回去的时候大夫正给姐姐把完脉,確定药方对症之后將熬好的药递给苏沉香。 苏沉香一看妹妹回来,二话不说一口气將药喝点,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叫苏和卿过来。 “晚宴怎么样?” “好吃,我还吃了蛤蜊。”苏和卿坐到苏沉香身边,转了话题,“姐姐,我有一事一直想问你。” 对上苏沉香的眼睛,苏和卿认真地问道:“你为何会在山庄里迷路?你和上官小姐难道不是每日待在一起吗?” “我们是每日都待在一起,但是有一日我丟了耳环,书瑶陪我一起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於是就提议分头行动。但是分开之后不久我就迷路了。” 苏和卿听到这话心中鬆了一口气,看来上官书瑶今日这般表现或许真是因为性子骄纵,觉得今日主角儿不是她,闹了脾气...... 而姐姐苏沉香还完全不知道苏和卿的思量,笑著问她:“提起书瑶来,我觉得她性格亲近隨和又好说话,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啊?” 苏和卿知道这是姐姐来京城的第一个朋友,於是没把心中的思虑告诉她,只是说自己与她性格合不来。 苏沉香有些惊讶,还想多问些什么,但是被苏和卿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姐姐还在病中,要早早休息才是。” 苏和卿吹灭了床头的蜡烛,和姐姐一起躺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苏和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姐姐的房间中照顾她,偶尔出去,上官书瑶对她的態度也不似第一天,反而很友好,她们也能和谐地相处。 於是在第三天,苏沉香的病差不多好全的时候,终於忍不住再次提起温泉: “反正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你隨时在身边。你去温泉泡泡也好缓解你这几日照顾我的疲惫,这山庄里的温泉泡起来真的很舒服!” 第45章 汤泉宫 上官骏来找沈砚白的时候他正伏案翻看文书。 “你说你也是。” 上官骏坐下,喝了一口云水奉给他的茶,无奈地嘆息: “我好不容易將你拐到山庄来,结果你倒是在这里看起了文书。这可是休沐啊允执,我看你是当你的祭酒当上癮了!” 沈砚白抬手,扬了扬旁边的那封信给上官骏看。 上官骏看到信封上的官印,伸手去拿:“是大理寺的信?” “嗯,”沈砚白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大理寺卿查了斧头帮的案子,顺藤摸瓜牵出了几个富商。” “只是几个富商?”上官骏嗤笑一声,將那信放回书桌上,“估计是被拉出来顶罪罢了。” “所以大理寺卿將审案的文书送过来,让我定夺裁决的结果。”沈砚白淡淡的回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书卷。 上官骏知道这算是他的回答,但他不会放弃原本让沈砚白来修养的打算,於是他猛地站起来,用手盖住书卷上的字。 “你上次落水之后病情迁延未愈,伯母还特意叮嘱我叫你好好泡泡温泉去寒气,你如今不去也得去。” 对上沈砚白平静黑沉的眼眸,上官骏又有点怂的收回手。 “总不能只是换个地方工作吧......”他小声嘀咕,又怂又坚定。 “好吧。”沈砚白吐出一口气,好友和母亲的一番苦心,他不会白费。 上官骏立马喜笑顏开,拉开房间的门做出请的手势:“我今日特地叮嘱过我妹妹,叫她们晚上去玩叶子牌,不会打扰到你的。” “多谢。”沈砚白从屋內走了出来,“但我还是去竹林里的那片温泉吧。” 上官骏的这个山庄有好几处温泉池,绝大部分都是在室內,修建的金碧辉煌,有成群的侍女伺候。还有几处在室外,分布在高低不同的位置,隱蔽而幽静。 贵女们都更喜欢去室內的温泉,为了不和她们撞见,沈砚白选了室外里最高处的温泉。 “得了!”上官骏知道沈砚白不喜欢泡温泉的时候有人侍候,乾脆將竹林拿出的侍从全部撤了出来,“沈大人好好泡泡,小的先退下了。” 皮完了这一下,上官骏赶紧转身就走。他刚刚还答应了要和妹妹玩叶子牌,得赶紧去將那几个小丫头们拖住。 而等他回到院中,却得知妹妹和柳家小姐不在。 * 苏沉香屋內,小冬正在准备要去泡温泉的浴巾和衣服。 苏沉香將这座山庄里所有的温泉给苏和卿讲了一遍,苏和卿果断选择了竹林中的温泉。 “竹林里的温泉又幽静又隱蔽,是个好去处。”苏和卿说。 而且那里地势最高,肯定不会遇到別人,省去了不少麻烦。 “竹林那处我去过,是个幽静的好地方。”苏沉香送苏和卿到门口,“那你快去吧,不然等会儿天就要黑下来了。” “那姐姐好好休息。”苏和卿冲她摆摆手,就跟著认路的小春往温泉的地方走。 只是还没走出多少距离,苏和卿就被急匆匆赶来的上官书瑶和柳如烟挡住了去路:“苏小姐,请你帮我看看我及笄的礼单呢!” 苏和卿脚步微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她和上官书瑶没有熟到可以帮她看礼单的地步,在加上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苏和卿不想留姐姐一个人太晚。 於是她很委婉的拒绝:“上官小姐的及笄礼自然是最好的,况且有尊夫人帮忙,肯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可上官书瑶还是拦著她不让她走: “家母毕竟和我不是一个年纪了嘛!她挑的礼品有很多不符合我的审美,我觉得苏小姐与我年纪相仿,肯定能给我出主意挑到我最喜欢的!” “对啊!”柳如烟也在旁边帮腔,“我们一起给书瑶挑选一下礼物嘛!” 见苏和卿还犹豫不决,上官书瑶拉著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不需要耽误你很久的!” 听到这话,苏和卿才鬆口答应,跟著两个人一起坐到凉亭去看上官书瑶带来的礼册。 “南海来的东珠?”柳如烟看到这个礼品眼睛都瞪大了,心里有些嫉妒,“这是皇帝除夕的时候赐给祭酒大人的那两枚东珠?既然被放到了你的隨礼单里?祭酒大人也太重视吧!” 上官书瑶的脸有些微微红,赶紧將礼品单翻到下一页。 每一页的礼品都分外精致名贵且符合礼制,没什么好挑剔的地方。 苏和卿微笑著等上官书瑶展示完这些,对她说: “如果上官小姐不嫌弃的话,等到你及笄那日我也会去送礼的。” “我当然不嫌弃啦!”上官书瑶站起身,微微活动一下腰身,“我还盼著你和沉香姐姐那日能来我府上呢!” “好啦好啦!今日真是麻烦你帮忙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苏和卿点点头,和她告別,带著小冬和小春离开。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模糊的夜色中,上官书瑶才转了转有些酸疼的手腕问柳如烟:“这样行吗?” 柳如烟翘著嘴角笑了笑:“放心好了,她从乡下来的,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到时候肯定忍不住会悄悄藏一两个地。就算她手脚乾净,我们也可以栽赃她。” “那就行。”上官书瑶叫侍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 “她侍女刚刚手里抱著的是要泡温泉用的东西吧?”说著她的眉上浮现出一丝浮躁,“她也配和我们同用一个温泉?” 上官书瑶挥挥手,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你去叫跟汤泉中的侍从说別放她进去。她是隨意烧火的人,那种人脏死了,可別让她进我的汤泉!” 而另一边,小春在岔道停下来问苏和卿:“小姐,这天色晚了,咱们要不要就去汤泉宫中呢?” “对呀!”小冬也说道,“竹林里的温泉离这儿太远了,咱们去汤泉宫吧!那里面肯定比室外的好呢!” 但是苏和卿还是摇了摇头。 “温泉很热,汤泉宫里肯定会憋闷,你们待在里面都会不舒服的,我们还去外面的温泉,不过不去竹林里的那一个了。” 第46章 抓蛇 苏和卿去了离住处最近的一个温泉,但是三人还是走了一刻钟才到。 有侍女出来迎接她们,帮她们准备泉水,听到小冬提起竹林温泉,她介绍道: “其实室外的三个温泉池离得並不远,只是走起来比较曲折。小姐若是想去竹林温泉的话我可以带您去。” “不用了。”苏和卿摆摆手,“我就在这里泡。” 侍女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小春还要回去照顾苏沉香,这里就只剩下苏和卿和小冬。 小冬正把苏和卿的衣服掛在衣架上,就被苏和卿拉到池边,指著热气腾腾的温泉说道:“你与我一起泡吧!” 小冬立马小声惊喜地问道:“真的可以吗小姐!” 可问完她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可是我没有可以换的衣服啊!” 苏和卿指著衣架:“你去穿我的衣服,我有衣服可穿。” 苏和卿今日穿的是流纱裙,这裙子总共有四层,分別是不同的质的纱,有贴身的透白色细纱,也有最外面薄如蝉翼的粉色轻纱。 苏和卿將这裙子一层一层脱下来,只留那件透白色的贴身细纱穿著。 等会儿泡完温泉,只穿另外三层纱也完全没问题。 这流纱裙复杂,脱起来也慢,於是换好衣服的小冬早她一步就已经下了温泉,开心地在水里扑水花。 “小姐,你快下来,这里好舒服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和卿应了一声,刚把自己的裙子叠好,还未来得及转身,就听到小冬一声尖叫。 “啊!有蛇!” 小冬颤抖著手指著旁边的林地,“它刚刚从那里面窜出来想往水里游,被我发现之后又缩回去了!” “別害怕!”苏和卿安抚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要么把蛇赶走,要么把它抓住,不然她们泡温泉就总要提心弔胆个没完。 苏和卿撩开遮挡视线的松枝,看到一条小蛇摇著尾巴迅速溜走。 竟然是乌梢蛇! 苏和卿眼睛一亮,这乌梢蛇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药材,能治不少病,今日竟让她在这儿遇到了,那她一定要抓到它! 苏和卿转头让小冬在这里好好等她,顺著小蛇逃离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树林中树枝密集,苏和卿跟著小蛇跑得快,没一会儿竟就跑到了另一处有亮光的地方。 晚间这里还亮著灯,那必然就是另一个温泉的位置了。 只是还不等苏和卿多想,小蛇一溜烟的爬到树上,速度之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苏和卿已经追到这里就万万没有想到要放弃的道理,而且刚刚是从林中跑来了的,苏和卿没记路,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乾脆等抓住了蛇再去找这里的侍从將自己带回去。 於是苏和卿一不做二不休,她从小在紫阳郡没少爬树,很快也爬到了树枝的大叉上。 小蛇就盘在枝头,它大概也是跑累了,正一动不动地缩在树枝上休息。 苏和卿倾身,小心翼翼地顺著树枝接近它,只是越往前走,树枝越细,苏和卿每往前一寸都能感觉到树枝在颤颤巍巍地打著抖。 而往前的每一步,树下的风景能看到的就越多。 就在苏和卿能伸手碰到小蛇的时候,树下整个温泉的景色也都尽收眼底。 就在这棵大树下,正坐著一个人。 他乌髮如绸缎铺在身后,一袭白色里衣因为沾了水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 怎么是他? 好吧,隨便碰到的人一般都是他。 苏和卿已经有点习惯了莫名其妙总是能碰到沈砚白这件事了。 她內心毫无波澜,只想快点抓到蛇,再偷偷溜走。 之前打算在这个温泉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只能取消,她得再想別的办法回到自己的温泉去。 不然被沈砚白髮现,他又要冷著张脸教训她,再顺道罚她抄写什么《女则》之类的东西,烦得很! 这么想著苏和卿收回向下看的目光,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一步,就要抓住小蛇的时候,忽然听到一点儿不妙的声音。 “咔嚓咔嚓——” 苏和卿身体一僵,只觉得自己有点背! 这树枝竟要断了! 树下,正闭目养神的沈砚白也听到了这声音,他睁开眼,就见无数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到身上。 沈砚白皱眉,抬头往上看去,正对上拿到倩丽的身影。 隨著树枝的断裂,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周身裹著无数粉色的桃花直直地掉下来。 “小心!” 沈砚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停住,满眼就只有那个往下掉落的身影。 他伸手,在她落进水里的瞬间將她搂进怀里。 “扑通——” 水花四溅,瞬间將苏和卿的身影吞没。 沈砚白被水蒙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怀中女人纤细的腰身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任何生息一般。 沈砚白只觉得心臟锤击著胸口的骨头砰砰作响,一股陌生的难言的疼痛便从那里升起。 “......苏和卿......”他颤抖著唇叫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在他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道冰凉滑腻的感觉顺著自己的腹部疯狂往上游走。 沈砚白低头,只见一条小蛇顺著他的腹部爬到了他胸口,正张大了嘴巴要给他一口。 “啪嘰!” 小蛇的头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捏住,只有半截蛇信子可怜兮兮地漏在外面动弹不得。 沈砚白的目光顺著那双手看去,就对上苏和卿水洗一样的清澈眼眸。 桃花有些落在她发间,跟著她湿漉漉的黑髮一起贴在脸上,宛若山里冒出来的精怪。 她似乎受了些惊嚇,脸颊上泛起些浅浅的粉色,又因为抓住了小蛇,眉眼中含著一股儿娇俏的得意来。 沈砚白怔怔地看著,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诗。 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从前他只觉得这些诗句庸俗,直到今日一见才知其中美妙。 “沈先生,可以放手了。” 苏和卿看不明白沈砚白此时的神色,想要往后退,却被沈砚白死死地錮在怀中,於是开口提醒他。 沈砚白回过神,鬆手的一瞬间苏和卿就立马远去,一副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的样子。 第47章 嫉妒心 沈砚白心中瞬间涌上阴鬱。 是她自己落进他怀里的,现在又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你躲什么?”他沉声问。 苏和卿闻言第二次看向他。 依旧是不动声色的表情,依旧是如墨般幽深的黑眸,不过此时苏和卿竟能从那黑眸中看出了浓浓的不满。 能把前世今生都是一副冰块脸的沈砚白惹得不满,苏和卿多少有些心虚。 於是她又后退了两步,乖乖巧巧地回答:“学生惊扰了沈先生实在抱歉。学生並非有意为之,只是为了抓住这条小蛇。” 说著苏和卿又把手中捏著的蛇晃了晃。 本来以为苏和卿又要像前几日那般对自己態度冷淡,没想到她现在如此討巧,倒是叫沈砚白没办法继续冷言冷语,只能自己硬生生把生的气咽回去。 气得他闭上了眼睛。 苏和卿看著沈砚白闭上的眼睛,鬆了一口气。 沈砚白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砸蒙了,此时没有发作。自己要先走为妙,省得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再给自己找事。 只是人还没挪动几步,沈砚白又平淡地开口了。 “可是有哪里伤到了吗?” 苏和卿的动作一僵,这下更確定心中的想法了。 要是搁平时,他冷著一张脸,嘴里可说不出这种好话。 心里腹誹著,苏和卿仍旧乖巧回答:“没有摔伤。” 话音落下,沈砚白便没有再接著问了。 看著他如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苏和卿悄悄地往温泉口挪。 离温泉口越来越近,苏和卿屏息凝神,手脚並用地往出爬。 就在她要成功逃跑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水流的哗哗声,紧接著她便被大力重新拽进温泉中。 苏和卿:!!! 毫无防备地呛了一口水,苏和卿挣扎了一下,將自己的胳膊从那双手中挣出来。 “你干什么!”苏和卿猛地转身皱著眉问道。 沈砚白就在她身后,眼睛仍旧闭著,溅起的水珠顺著他的下頜滑落到脖子,他的喉结跟著滚了滚。 本以为闭上眼睛就能看不到,但是一片黑暗中,刚刚看到的身影反而在脑海中更清晰。 乳白色的细纱因为湿了水而变得透明,紧紧地贴在她身上,衬得那肌肤胜雪。 沈砚白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暗哑:“你穿成这样怎么出去?” 苏和卿本来有些嗔怒,听到这话低头一看,发现那白纱紧紧贴在身上,確实很透。 於是语气又从之前的不耐变得乖巧起来: “沈先生......可否借学生一件衣服?” 沈砚白听到这明显变化的语气,唇不禁抿了抿。 她只有在心虚和求人的时候才会变得乖一些,其他时候要么疏离要么不耐,像个总爱生气的刺蝟一般扎手。 沈砚白心中有些气,但是也狠不下心不答应她这样的请求。 於是只好一言不发,越过她起身,去衣架上將自己的衣服甩到她头上。 苏和卿伸手接过,乖巧地感谢他,然后迅速將衣服套在身上:“多谢沈先生,学生先行告退。” 说完就快速溜走。 听著身边没了动静睁开眼睛的沈砚白:...... 他扬声唤云水:“再拿一套寢衣来,还有,等会儿熬些薑汤给苏小姐送去。” * 苏和卿从竹林温泉回到自己的温泉,也没心思在泡,把小冬叫上来,两人换好衣服就回寢室。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婢女暗暗注视著她们离开...... 上官书瑶的寢室內。 婢女將刚刚的见到的苏和卿从沈砚白的竹林温泉中出来,身上还穿著沈砚白的衣服这件事完完整整的全部告诉上官书瑶。 屋內立马又发出了巨大的摔打声。 上官书瑶眼睛都气红了,整个人发著抖。 “我们的计划有什么用!还没等她这个小贱人身败名裂她就攀上了沈哥哥!” 上官书瑶说完这话没忍住哭出了声。 “我...我就知道沈哥哥对她不一样......他到底看上这个村姑什么?” 柳如烟也烦躁地打著扇子。 本来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多留了个心眼,叫小婢女跟著苏和卿,看能不能抓住她其他错误,没想到倒撞著了这么件事情。 上官书瑶现在正伤心,保不准要將怒气也发到她身上。 正这样想著,上官书瑶就將矛头对准了她: “你干嘛非要叫人跟著苏和卿!这下好了,我不开心你满意了吧!” 柳如烟抓著扇子的手用力到发白。 他沈砚白和她苏和卿的事情也要怪在自己头上? 心里烦躁,却又不得不哄著她。 柳如烟柔著声音帮上官书瑶出主意:“我们可以让婢女把看到他俩共浴的消息传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上官书瑶尖声打断。 “不行!绝不能让他俩的事情被传出去!” 上官书瑶的手死死地抓著裙角:“万一沈哥哥真的钟情她,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就纳了她怎么办?” 只不过是个妾室有什么好怕的?真是蠢货。 柳如烟不耐烦地想。 这件事情传出去苏和卿名声就臭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妾还不是被主母拿捏得死死的? 可是她现在也得罪不了上官书瑶,於是压著心头的火继续柔著声音宽慰她: “没事,那我们就想个別的办法。” 上官书瑶知道柳如烟说这话也是没想到办法,恨得几乎將一口银牙咬碎,转身又去拿剪子剪枕头。 看著锋利的剪刀將枕头开膛破肚,上官书瑶忽然冷静下来。 沈哥哥就算喜欢苏和卿又怎样?能无媒苟合,不过当她是个玩意儿。 可是这样一个玩意儿若是有些想要攀高枝的心思的话,沈哥哥能允许吗? 想通这点,上官书瑶猛地起身,叫侍女去散播消息。 柳如烟听了她的话,觉得她也不是那么没脑子。 “可是你不怕这消息传出去,你的沈哥哥反而欣然接受?” 上官书瑶嘴角扯起一抹阴暗的笑容:“沈哥哥最厌钻营之辈,他若是知道那地位低下的小贱人勾引他是想当沈家宗妇的心思,他怎么能毫无芥蒂?” 上官书瑶顿了一下,走向柳如烟,轻轻拉起她的手:“况且我们不是还有后招吗?等她偷了东西被抓住,这样人品下贱的人,沈哥哥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第48章 听到传言 沈砚白寢殿內,上官骏悠閒地坐在太师椅上吃点心,沈砚白重新坐回书桌前,仍旧翻看卷宗。 “你简直是废寢忘食。”上官骏看著他在灯下笔耕不輟,十分无语,“我原本是来找你下棋的。” “不下。”沈砚白拒绝的果断,“你去找你妹妹玩叶子牌吧。” 沈砚白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上官骏就来气。 “那小丫头竟敢放我鸽子!我去找她的时候根本就没见著她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她去找苏小姐玩去了。” 沈砚白轻笑一声,难得看好兄弟吃瘪。 从前经常听他抱怨家中妹妹太黏人,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脱,现在却是人家甩他了。 “那你现在去找她,这个点了她估计在自己的房间。” 听到沈砚白这话,上官骏直摇头。 “沈兄你还是太不懂女孩子了,我现在去肯定会扑空!我妹妹这会儿肯定在苏小姐的寢室里跟她说女儿家的小话呢。” 上官骏这话说得篤定,不料直接说中办事回来的云水的心事,惊得他手一抖,竟连碗否没端住。 白瓷碗从托盘落到地上摔得稀碎,里面红色的药液撒了一地。 云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小的...有罪。” 沈砚白看到撒了一地的药液,声音冷峻:“她没喝药?” 云水低著头小声回答:“......没喝。” 上官骏好奇地凑过来问:“什么药?” “没什么。”沈砚白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温泉中发生的事,对云水挥挥手,“有人收拾这里,你无事就退下吧。” 沈砚白说完这话,目光又重新转回到卷宗上,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得劲。 她这次拒绝用药的原因是什么?他可没说什么重话。 穿了湿衣服吹了风,不喝薑汤很容易染上风寒,她就不怕明日起来头疼吗? 沈砚白失神想著,可是他面上镇静,看起来就像是又沉浸到卷宗里去了。 上官骏看著他专注的样子,又见云水一直跪著不起来,乾脆代替沈砚白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云水还是没抬头,声音低哑:“是...关於苏小姐的事情。” 上官骏一下站起来,语气有些急促:“她怎么了?” 云水被上官骏的过度反应问得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更低的慢慢回答:“是苏二小姐。” 听到这里上官骏放鬆下来,这次是沈砚白转过头去看他:“什么事?” 云水的头埋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直接扎进地里面似的。 那些荒唐至极的话,云水光是回想都觉得刺耳,犹豫著是否该说出来污了公子的耳朵。 沈砚白察觉到云水的迟疑,眸色微冷,沉声道:“不必顾虑,直说便是。” “……是。”云水低著头,声音微微发颤,像是难以启齿。 “小的方才路过花园,听见上官小姐的婢女们在议论……说苏小姐特意邀了上官小姐去她房里,得意洋洋地炫耀今日之事。” 沈砚白指尖微顿,眼底寒意渐深。 云水咬了咬牙,继续道:“苏小姐说……她说,今日她与公子同处一池温泉,公子却未斥责她半句,肯定是对她有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还炫耀……说在温泉內公子与她贴得有多近......” 云水说到这里就没了声,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却听到沈砚白冷著声说:“继续。” 云水闭了闭眼睛,不得不继续。 “上官小姐很替她高兴,觉得她可以入沈府了。但是苏小姐说......” 说到最后,云水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蝇,却在静的针落可闻的寢室依旧很清晰: “她说入沈府的大门可不够,她要当的可是沈府的宗妇。” 寂静的寢殿发出一阵让人牙痛的碎裂声,上官骏抬眼,就看到沈砚白手中的瓷杯竟被他捏出裂痕。 “呵,她倒是挺贪得无厌的。” 上官骏为他的怒火心惊,赶紧出言缓和气氛:“哈哈,这些话也不一定是苏小姐说的嘛!” 但是云水听到这话却开始磕头: “小的绝对没有半句虚言!这些话都是上官小姐身边的婢女说的!当时她们看见小的之后就不再说了,小的上前去问,她们也不回答,再问就只说小姐不让她们多嘴!” 上官骏赶紧去扶他。 “哎,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说谎了!” 他看看黑著脸的沈砚白,又看看跪著的云水,觉得这事儿他在这中间却是不合適。 “罢了。”上官骏行礼告辞,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下来,犹豫著提醒了一句, “允执,可能这是她们姑娘之间的玩笑话,说说而已,我看苏小姐不像那样的人。” 上官骏离开了,沈砚白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让云水也退下。 “我一个人静静。” 寢殿中只剩下沈砚白一个人,烛火晃动,在飘摇的火苗上,沈砚白好像又看到了苏和卿今日落到自己怀中时那双美丽明亮的眼睛。 “我竟不知,你抱了这样的心思。” 沈砚白盯著火焰开口,声音中的冷意明显。 那和裴穆的浓情蜜意算什么?两人约定的订婚算什么? 她在自己面前装乖装柔顺,都是为了能攀上自己这高枝? 也是,她父亲进京之后左右逢源,她母亲在上次他拜访是更是毫无礼数、出言不逊就想拉著他打听婚事。 苏和卿承袭了他们二人的这些点也不奇怪。 沈砚白垂眸,自嘲一笑。 幸好他没將自己的感情暴露在苏和卿面前,不然以她的得意程度,若是知道了自己心悦她,她肯定就大肆宣扬,恨不得让全京城人都知道,然后再趾高气昂地让他来十里红妆娶她为妻。 毕竟现在她也会对自己流露出那种不耐的神情,还总是拒绝自己送的东西。 如果她想以此来拿捏他,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想到这里,沈砚白的神色淡了下来,將自己之前的那点心动全部压回心里。 他重新又拿起卷宗写下批註。 大理寺的这场案子也该结案了,他明天一早就离开山庄去处理这件事情。 第49章 陷害人的东珠 次日清晨,东方欲晓。 沈砚白和云水已经整装待发,姍姍来迟的上官骏跑过来拉住他。 “沈兄,休沐还有两日的时间,你今日就要离开吗?” 沈砚白点头:“京中还有诸多事物未曾完成,当速归理之。” 上官骏一顿,默默落下拦著他的手。 確实没有什么理由留他在这里,调养身体的温泉泡了,伯母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再加上昨夜的事情,沈砚白必定不想留在这山庄中多给苏和卿接触他的机会。 上官骏嘆了一口气,心里有点捨不得能和苏沉香共处的时光,但还是京城中的事务更为重要。 “那我与允执兄同往。” 两人牵著马,在前往前厅的路上,就听到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两人说话的声音。 上官书瑶也发现了他们,站起身来叫:“哥!沈哥哥!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呀?” 上官骏听到她的声音,惊讶地停下脚步: “我与沈兄今日就回京城去,所以早早出发。倒是你们,这大清早的,你们不在房中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书瑶一顿,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说道:“我的及笄礼物被送上了庄子,我刚刚同苏二小姐和柳小姐一同清点呢!” 上官骏听到是苏和卿,没忍住偷偷往沈砚白那边瞟了一眼,就见到沈砚白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不知道这样子是在意呢还是不在意呢…… 上官骏想了想还是问道:“那现在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苏家二小姐呢?” 上官书瑶回答:“她刚刚说她要去更衣,就先走了,不过没关係的,剩下我们两个人也能很快整理。” 上官骏又偷看了沈砚白一眼,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衝上官书瑶摆了摆手: “那你们就慢慢整理,这件事情不用著急。我与沈兄就先走了。” 上官书瑶听到这话,猛地攥紧拳头。 他们现在走可怎么行?这戏可是要当著他们的面来演的! 上官书瑶赶紧给旁边的丫鬟使眼色。 丫鬟接收到这个信號,大叫著跪倒在地:“上官小姐不好了!” 柳如烟赶紧去扶她:“有什么事你別惊慌,慢慢说。” 小丫鬟假哭著,边抽泣边说:“我、我发现,苏小姐整理的那个箱子中少了东西!” “什么?”柳如烟提高嗓音,“你这个丫头,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就是。”上官书瑶也走过来呵斥她,“苏小姐大清早觉也不睡就来给我帮忙,你怎么能污衊她呢?” 丫鬟连连磕头,边磕边说:“奴婢没有污衊她!从苏小姐走后箱子里確实少了东西,沈公子送您的两枚东珠不见了!” “不许胡说八道!”上官书瑶严肃地看著她,“我这些礼品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繚乱。你觉得少了东西,可能就是因为你没看见!” “奴婢万万不敢在此事上戏言!只因盛装那两枚东珠的盒子上绣著两朵金色的莲花,十分显眼,所以奴婢一眼就瞧出来了它不见了!” 上官书瑶一瞬间如遭雷击,从凉亭中跑下来拽住哥哥的衣角,小脸苍白,声音颤抖: “那、那可是珍贵的东珠!” 一行泪从她脸颊上流下:“苏小姐知道我有多喜爱那两枚东珠,她绝对不会偷的!” 柳如烟看著她这演技,不禁在心中冷笑。 这嫉妒真能改变人啊!这上官书瑶演得跟真的相信苏和卿似的。 这样想著,柳如烟面上也带著担忧:“我也觉得苏小姐不像是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我们还是请她来问问吧。” * 另一边,苏和卿回到小院中,见到小春还在门外守夜,便知姐姐还没睡醒。 苏和卿挥挥手让小春先去休息,自己则倒了一杯浓茶喝。 今天早晨被叫醒得太早,现在反而没什么睏倦的感觉。 再加上这会儿姐姐没醒她也无聊,苏和卿乾脆爬到树上去。 这样等会儿若是有上官书瑶的人来找她也找不到! 本来她和上官书瑶的关係不算特別亲密,但是她总找自己帮些和贵重物品有关的忙。 苏和卿不愿在这方面有太多牵扯,刚刚偷溜出来了,自然不能再被叫回去。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个小婢女走进她们的小院。 “你来找谁?”小冬拦住她。 小婢女將手中端著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这是我们小姐来探望苏小姐的礼物,让我来问问苏小姐的身体什么时候康復。” “礼物啊!”小东还以为端来的是什么补品,就要伸手打开盒盖,却被那婢女一把按住。 “是给苏小姐的礼物,你个下人,还是不要打开的吧?苏小姐如果现在还没醒,你便把这礼物直接放在她房中去。” 小冬一愣,只好把手收回来,老实巴交地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办。” 那婢女见她端著礼盒往屋內走,满意离去。 但小冬没回屋。 他余光瞥见那婢女走了,脚步一转,又回到石桌前,抬头看著大树:“小姐,大小姐已经病了这么些时日,都没人送来什么东西,现在病要好了,她们会送什么来啊。” 苏和卿从树上跳下来,心里隱隱觉得与这两日上官书瑶的异常有关。 她伸手打开礼盒的盖子,就见两枚璀璨的东珠静静地安放著。 苏和卿面色当下沉了下来。 丞相府赠送给上官书瑶的及笄礼若是在自己房间中,岂不成了偷窃? 对在京城地位不高的自己而言,这罪名安在身上,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更何况姐姐还与上官骏有意…… 到时候怕是她们姐妹俩的婚事都要被搅和! 用这计谋的人心肠当真歹毒! 苏和卿將锦盒的盖子盖上,声音清晰地吩咐:“那你便拿到姐姐房中吧。” 然后又凑近小冬小声耳语:“別真收下这东西,你从后门出去,想办法將这东西藏到柳如烟的院子中。” 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两人当中,柳如烟应该討厌自己更多,但上官书瑶也不是什么好人! 今日她二人想合起伙来陷害她,就別怪到时候场面难堪! 第50章 如何处置 小冬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婢女来请苏和卿重新到凉亭去。 真是演都不演了,苏和卿心中一声冷笑。 到时候他们发现东珠在柳如烟的院子里,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 小冬抱著锦盒来到柳如烟的小院门口,正琢磨著该怎么样悄悄进去不被发现,就被柳如烟的婢女看到了。 “喂,在这里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小冬一顿,面上立马浮现一个憨厚的笑容。 “姐姐,我是来送礼的!” 那婢女一听这话,原本面上厌烦的表情收了收,斜著眼睛看她:“来送什么礼?” 小冬继续憨笑摸头:“这两日柳小姐不是总帮上官小姐的忙吗?上官小姐感谢她的付出,特意送来了礼物。上官小姐还专门叫我送到柳小姐的院中呢,说等她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那婢女一听,果然没有起疑,伸手將礼物接了下来回到屋中去。 小冬顺利完成任务,边走边拍自己的胸口。 幸亏自己反应快!不能偷偷送进去,但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送进去啊! 哼,这一招还是跟刚刚来送东珠的小婢女学的呢! * 凉亭中的两个人对此还完全不知情。 上官书瑶此时正哭著拦住上官骏不让他们走:“哥哥你先別走,找不到礼物我不安心呀!你就在这里陪我等等,好不好?” 上官骏被缠得没办法,只得留下来,顺便还拽著沈砚白不让他走。 上官书瑶看到这一幕,心里止不住狂笑。 今天苏和卿是洗不脱的! 她的计划縝密,苏和卿这个小门小户之女看到了她拥有这么多礼物,心里一定羡慕嫉妒恨,趁著帮忙的时候顺走两个东珠藏在姐姐的房间中。 多么合理!再加上安排的人证,便是大理寺卿来了都会判苏和卿的罪! 这么一个人品败坏的小姐,沈哥哥还会帮著她说话吗? 上官书瑶正在心里得意著,就见苏和卿慢慢走过来。 “苏小姐,”柳如烟当先上前一步发问,“你可有偷拿上官书瑶的东珠?如果你拿了,趁现在还回来就好,大家不会追究的。” 好一个恶人开口先告状,苏和卿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表情。 “我不明白柳小姐在说什么。” 柳如烟像是鬆了口气,转身过去,对剩下的三人说:“看,苏小姐完全不知情,肯定不是她拿的。” “就是,”上官书瑶也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其实这个婢女冤枉苏小姐的。” 苏和卿看著她俩演戏,轻轻扯了扯唇角:“既然你们都信我,怎么还叫我过来一趟?” 上官书瑶抹眼泪的动作一僵,变得更加可怜兮兮:“苏小姐不要生气,毕竟我丟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要找一下的。” 说著她垂下眼眸,表现得十分伤心。 就在事情一筹未展的时候,一个婢女忽然跪了下来。 她颤抖著声音,最终颤颤巍巍地伸手指著苏和卿说:“奴婢……奴婢看到苏小姐临走的时候把东珠装进口袋中了!” 这一句话,又重新將矛头指向了她。 而苏和卿的心也沉下来,因为婢女说出这句话之后,坐在一边一直安静的沈砚白忽然开始转动他的尾戒。 这是沈砚白的一个標誌性动作,苏和卿前世不止一次见过。 而且是在沈砚白每次徇私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个动作证明他想要插手这件事情,但是他会站在其中一边。 她並不认为沈砚白会站在她这边。 苏和卿抬眸紧紧地盯著沈砚白,希望他最好免开尊口搅乱自己的打算,然后掷地有声地说: “我没有偷上官小姐的东珠。” “不过,上官小姐的及笄礼物確实贵重,轻易丟弃不得,所以我认为上官小姐可以派人去我居住的院子寻找。” 听到这话,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套了! 她们就是在等苏和卿这句话!苏和卿以为自己清白,但是她根本不知道东珠早就被放到了她的院子了! 就在两个人洋洋自得,觉得十全十美的时候,苏和卿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今日整理上官小姐的礼品,是我们三人都在场,若说搜查,只搜查我一个人的院子並不合適。公平起见,柳小姐的院子也需要同我的院子一样,如何?” 这有什么问题?东珠又不在自己的院子中,柳如烟自然同意的爽快。 而苏和卿说完这话,转著尾戒的沈砚白也未开口。 太好了!只要他不插手一切都好办! 就这样,两拨人分別去了苏和卿和柳如烟的院子搜寻。 没一会儿去搜查柳如烟的那波人就带了个坏消息—— 东珠在柳如烟的臥室被发现。 “怎么可能!”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座凉亭,怎么可能把东珠带回我自己的住处?” 上官书瑶也懵圈了,怔怔地盯著苏和卿:“你、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苏和卿沉声反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和我有任何关係吗?” 上官书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东珠为什么出现在柳如烟的院子中? 柳如烟脸色比她还要难看。这偷盗的罪名一旦被扣在自己头上,加上弟弟之前抄袭,他们柳家的名声算是完了! 於是她一把拉住上官书瑶的手:“妹妹,我绝对没有偷你的东西,你是知道我的呀!” 柳如烟院子里的婢女也一个劲儿地磕头:“东珠確实是被別的婢女送来的!而且他送来的时候还说是专门答谢我们小姐的礼物,绝对不是偷啊!” 上官书瑶的嘴角抽了抽。 柳如烟是她的盟友,她不可能这时候不管她,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咽下。 “……是我记错了……这两枚东珠是为了答谢柳小姐的礼物,我昨夜没睡好,竟把这件事情忘了……” “这样吗?”苏和卿声音冷了下来,“上官小姐为何只给柳小姐谢礼不给我谢礼?” “还有,这个隨意攀污我的婢女该如何处置?” 第51章 卖掉东珠 “......礼物的事情,”上官书瑶力气大得要把自己手心抠破,“我原本也想给你惊喜,等你什么时候不在院子中的时候偷偷放进你的院子里,所以你刚刚才没收到。” 苏和卿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向上官书瑶伸出手: “无妨,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直接当面给我就行。我毕竟也没帮你什么大忙,不好意思多要,这东珠已经够好了,不然就柳小姐一个我一个吧。” “这...这不太好吧。” 东珠怎么能给她!上官书瑶假笑著,急得额上都冒起了细汗。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不介意的。” 苏和卿笑著垂下眼眸,看到上官书瑶半藏在袖子里紧握著颤抖的拳头,心情更加爽快。 她苏和卿从未主动招惹过上官书瑶,却要被两人一同算计。既然如此,就別怪她发现之后让她们褪一层皮! 东珠不是珍贵吗?她偏要! 上官书瑶攥紧了袖中的锦盒——她根本就不想把东珠给別人! 她用此物设计苏和卿既能令她哭诉时更显真切,又能借沈家之物引得沈砚白厌恶对方。可现在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上官书瑶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上官骏。 上官骏却浑然不觉:“我觉得苏小姐说的没毛病。” 上官书瑶一顿,又把目光转向沈砚白。 “沈哥哥,这是你送给我的......” “礼物既已送出去,该如何处置都隨上官小姐。”沈砚白淡淡地回答。 所有拒绝的路都被堵死,上官书瑶气得浑身发抖,除了拖延时间没任何办法。 苏和卿看上官书瑶还在磨磨唧唧,直接催她: “上官小姐还在犹豫什么?是觉得我不配吗?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找我来帮忙?” 上官书瑶真的要被气得昏过去了,她死死掐著掌心,却只能忍著心中的痛將一枚东珠放进苏和卿的手中。 “多谢上官小姐。”苏和卿把东珠收好,话锋一转,“那两个婢女如何处置?” “都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后发卖。”上官骏厉声道。 两个婢女一听这惩罚,立马嚇得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大公子不要將奴婢发卖!” 在上官府当差是个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们两个人也不想放过,见求上官骏没用,她们两个又转而去求上官书瑶。 “小姐你救救我们呀!小姐求您了!” 但是很显然求上官书瑶也没用。 她这会儿正因为送出去一个东珠而烦闷,一脚踹开那奴婢,叫人捂住她俩的嘴把她俩带下去。 今日的事情都已解决,苏和卿心满意足地行礼: “既然我身上的嫌疑已经洗清,那就不打扰各位了。” 沈砚白亦起身离开,走向和她相反的方向,未再多看她一眼。 * 苏和卿回到小院中,姐姐已经醒了,於是她趴到床边问她: “姐姐你要走吗?” 因为今日的事,苏和卿已经不想再留下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留在这儿要时刻提防著那两人,累得慌。 “你要走?”苏沉香闻言坐起来,“怎么不多待几日?你还有好多好玩的没玩呢!” “我没有那么想玩,”苏和卿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心中的想法说给苏沉香,“我觉得上官书瑶待你並没有那么真心,姐姐要小心些和她相处。” 看著苏沉香愣住,苏和卿继续说: “而且......虽然我知道上官公子喜欢你,但是咱家和他们家是天壤之別,恐怕姐姐难以高攀,最后只能是妾室。” “姐姐,別做妾。” 苏沉香脸色慢慢有些发白,嘴唇也抿了起来,半晌才低声回答道:“我知道了......还有,我跟你一起走。” 苏和卿知道姐姐对这事心里有分寸,也就放下心来,叫小冬帮著一起收拾姐姐东西。 没一会儿两人就收拾完毕,一起去和上官书瑶辞行。 上官书瑶见到苏和卿面色勉强,对苏沉香这个哥哥喜欢的人却不敢甩脸,一时之间面上的表情霎时好看,苏沉香特意看了她好几眼。 “书瑶,你的眼睛是不是抽筋了,严不严重啊?” 上官书瑶:“......没事的,沉香姐,你真的不多留几天吗?” 苏沉香摇了摇头:“我已经叨扰你们很久了,再不回家家父也要担心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上官书瑶也不想多留,目送苏家两姐妹远去。 “沈哥哥一走她就要走!真是个不知廉耻跟在男人屁股后面的贱人!” 上官书瑶今日攥拳攥得太多,掌心的皮真的被她的长指甲戳破,流出血来。 柳如烟看到了,赶紧用丝帕给她擦拭。 “没关係的书瑶,虽然今日的计划没有成功,但是昨晚那些小婢女说的话全都传到了云水的耳中,云水知道了,沈大人肯定也会知道。估计这会儿对苏和卿正厌恶的不得了呢。” 上官书瑶將手从柳如烟手中抽出来,轻哼一声:“沈哥哥疾恶如仇,不会轻易原谅別人。苏和卿就算是使再多手段都攀不上他了!” * 马车回到城中的时候苏和卿总算睡醒了。 她昨晚睡得晚,今日又被叫著早起,缺的觉都在车上补了,起来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饿。 苏和卿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准备和姐姐去酒楼吃好吃的,却摸到了一手溜溜滑。 这是什么东西? 苏和卿饶有兴致地掏出来,看到是东珠的一瞬间无趣的咂咂嘴。 苏沉香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珠子,凑上来问她:“这是你从哪儿整来的?这么好看?” 苏和卿隨口说道:“在温泉附近的土里挖地。” 然后伸手將东珠给小冬,让她去首饰铺些银钱来。 “这么好看的珠子你不要?”苏沉香有些惊讶。 妹妹可是亮晶晶收藏爱好者,这珠子一看品质不凡,她竟转手就要卖掉啦? “不要。” 沈家的东西她才不稀罕收藏呢,早点卖了换成黄金还能买些別的好看的首饰呢! 第52章 给孕妇施针 苏和卿想到这东珠能卖不少钱,就心情愉悦,靠在车壁上哼著小曲儿,差点忽略了外面叫她的声音。 还是德子提醒她:“小姐,刘娘在外面。” 苏和卿猛地坐直,掀起帘子往外看:“可是那斧头帮又去找你的麻烦了?” 刘娘摇了摇头:“我的小店一切都好。只是一个妇人在我那儿吃餛飩的时候忽然要生產了。” 她著急地拧著手中的帕子:“但是稳婆说她的孩子是腿朝下的,生不出来,找了好几个大夫也说是没有办法,已经过了三个时辰,我瞧著那妇人快不行了,小姐你能救救她吗?” 苏和卿赶紧下车跟著刘娘往她的铺面走,进去就看一妇人正满头大汗地仰臥在床上,整个人都虚脱了,稳婆正在给她餵水喝。 苏和卿赶紧过去给她把脉。 肚中胎儿倒置这种情况不算常有但也不少见,苏和卿以前跟著祖父在医馆看诊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病情。 但是这妇人耽搁了太久,已经力竭了,脉象也呈枯竭之状,这种情况下治疗,苏和卿没有满分的把握。 “我给她施针,一刻钟后胎儿若是能转过来,便能顺利生產。若是不行......” 苏和卿没继续说下去,在场所有人却都懂她的未尽之言。 孕妇產子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出现这各种各样的状况。 现在她们只能屏气凝神,静待苏和卿扎针。 细长的银针按序落在孕妇的身上,没一会儿所有针就全部扎完。 原本就没有精神的孕妇彻底闭上了眼睛。 站在苏和卿身后的男人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綰綰......”他喉咙中发出一声悲鸣,“綰綰!你別离开我!” “呜呜呜呜呜——綰綰我要隨你一起去,你別拋下我就走!” 男人终於绷不住嚎啕大哭,绕过苏和卿就要衝到床铺边上。 “等等——”苏和卿赶紧伸手拦他,没能拦住。 男人转瞬就跑到床边要往床上躺,边往上躺边说著自己的遗言:“把我和綰綰合葬呜呜呜,我要殉——啊!谁打我!” 男人面上多了一个红掌印。 他有些懵的看著自己“死而復生”的妻子,两眼含泪。 而妻子这会儿正不耐烦呢! “滚开!谁要与你合葬!” 床上的女人白了他一眼:“老娘折腾了六个钟头累得不行了,现在好不容易肚子不闹腾想睡一会儿,你又来折腾老娘!” 话说完又觉得不解气似的,又在男人另外一边脸上对称地落下一个巴掌。 “呜呜呜呜——”男人肿著脸跑到角落哭去了。 苏和卿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髮,衝著背对著眾人那道委屈巴巴的背影解释道: “是我没有提前解释。我扎的这些针里有阵痛回元的作用,能让孕妇好好休息一下攒攒力气。” 男人没回到,只是摆摆手,声音含糊:“呜呜呜,没事的大夫,夫人现在还有打我的力气,我就放心了呜呜呜。” 一刻钟后,苏和卿收了针,稳婆再次看了看,惊喜地喊道: “行了行了!孩子的头到下面来了!” 孕妇也睡了一觉,主动提起要求。 “掌柜的,我刚刚才吃了一个羊水就破了,现在饿得不行,能再给我做一碗餛飩吗?” 刘娘点头,急匆匆地前往厨房,很快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 那妇人被丈夫餵著全部吃完,整个人又有了力气,这回十分顺利,很快就將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孩!”稳婆抱著这个得来艰难的孩子开心说道。 “太棒了!”脸颊肿得老高的男人又凑到那妇人身边,“是女孩子!肯定像我夫人!” 苏和卿看到他这滑稽样子就想笑,硬忍著给他拿了一盒消肿药膏。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男子忽然正经起来,分別感谢苏和卿和刘娘,“今日多亏你们我夫人才能安然无恙。” 他拿出金元宝递给两人,刘娘还想推拒,苏和卿已经示意她收下。 那夫人也热切地让两人收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掌柜的,那餛飩还能给我做两碗吗?我还没吃饱......” 刘娘一愣,笑著道好。 “夫人从中午辛苦到晚上,一碗餛飩確实是不管饱的。小姐也留下吃个晚饭再回吧!” “好!”苏和卿欣然应允。 刘娘的小店现在人流量已经很好了,她今日本来准备了好多餛飩,但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她一个人没办法顾前又顾后,所以只能把店关掉。 “看来今日这些食材就要浪费了...” “不浪费!”那妇人很豪爽,竟然把所有餛飩全买了,说是要庆祝她女儿出生,给大家加夜宵吃。 刘娘关了店门,苏和卿也准备回家了。 只是她临走前跟刘娘讲了许多开店铺的事情: “我帮你留意著些帐房先生,你现在生意好,不能所有都自己忙,后面还可以再招一个厨师......” 苏和卿就这样事无巨细地交代,丝毫不知道有人在她家侧门外等她。 裴穆在门外等了两刻钟,再次问门房小廝:“二小姐还没回来吗?” “回公子,二小姐还未回来。” 裴穆点点头。 明日他就要进贡院了,今日十分紧张,特別特別想见苏和卿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苏和卿就觉得莫名有底气。 而裴穆不知道的是,他身后还停著一辆马车,里面坐著等了一刻钟的沈砚白。 他黑著脸,掀开车帘看著还在苏府侧门徘徊的裴穆。 云水看著沈砚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吧......” “不。”沈砚白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仍旧看著外面。 他知道裴穆明日要上考场,今日想著有些事情要叮嘱他注意,但是裴穆那时已经离开太学。 沈砚白跟著他的马车,一路就停在苏府侧门,等了这么久的时间还不走! 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吗!苏和卿根本没想出来见他! 想到这里沈砚白心中冷笑。 这个苏和卿,是因为觉得在山庄已经把他勾到手了,所以原本家世一般的裴穆她就不稀罕了是吧! 第53章 贡院门口 时间就在这焦灼的氛围中溜走,马车內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就在云水恨不得会遁地术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苏和卿特有的清脆声音。 “裴公子?” 裴穆转身,欣喜地看著站在她身后的苏和卿。 “一周未见,苏小姐一如从前一般靚丽。” 一见面就被夸,苏和卿苏和卿唇角轻轻勾起,往前走了几步凑近裴穆: “那裴公子为何瞧著如此憔悴,都有黑眼圈了呢!” 裴穆一愣,慌忙用袖子遮住脸,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最、最近临考在即,有些睡不著觉......” 殿试是皇帝出题的环节,一眾考生要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考试,难免会紧张。更何况裴穆有要当榜上前三名的抱负,心中自然是会更紧张些的。 苏和卿没办法在考试的事情上帮他太多,但是可以在別的方面出手。 “你在这里等我!”苏和卿说著从侧门跑进去,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出来,將两个香囊塞到裴穆手中。 “这个绿色的,是安神香囊,你放在枕头底下,夜间便能睡得好些。这个蓝色的,是提神香囊,你记得放在桌边,可別搞混了。” 夜色温柔,裴穆借著小廝提灯的柔光看著手中的两个香囊,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所有的焦虑与紧张在这瞬间被抚平。 他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想抱抱苏和卿的念头十分强烈,却被他硬压下来。 这些亲密的举动在婚前还是於礼不合,於是他只是咽了咽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口水,低声说道: “多谢苏小姐......有了这个香囊我在考场一定能发挥好的。” 两人站在门口低低絮语,另一边的马车上,车窗的窗帘被沈砚白抓得皱成一团。 云水默默在心中嘆气。 这窗帘可是上好的蚕丝布做的,一旦变形就没办法恢復原样,看来今晚回去得赶紧去找绣娘缝製新的了。 “孤男寡女趁夜幽会,还凑得这么近,我看她名声是不想要了!” 沈砚白鬆开手,转过脸看云水。 “去把裴穆叫来,我没时间在这等著他了。” 云水应声下车,“出溜”一下站进苏和卿和裴穆两人中间,给裴穆嚇得一个激灵。 “裴公子,我家公子请您去马车上说话。” 裴穆顺著云水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沈砚白的马车在身后不知道停了多久。 “好,我这就来。”裴穆嘴上答应著好,实际上整个人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云水:...... “裴公子,请。” 他抬头,就见裴穆的视线仍旧落在苏和卿身上,转都不转一下,於是云水伸长脖子,让他眼里有一下自己。 裴公子啊!你再对我视若无睹,我等会儿回去可是要被公子说办事不利的! 好在苏和卿救场及时,她柔声开口劝他: “沈先生找你,想必是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嘱咐,你快去吧,別误了时辰。明日你要进贡院,我会去送你的!” “真、真的吗!”裴穆本来不舍的心情瞬间因为苏和卿这句话落到实处。 她说明日会送自己去贡院,她明早还会来看自己! 从前裴穆从不觉得分別这样难熬,如今体会了一遭,让他更加坚定要早早娶苏和卿的心思! 他对这次殿试势在必得! 怀著这样的雄心壮志,裴穆来到沈砚白的马车离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有气势,与沈砚白早上见他的时候差別巨大。 原本想让他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看来现在也不必多说了。 沈砚白顿了顿,还是嘱咐了一遍在贡院中需要注意的事情,最后才说: “今日回去好好休息,在贡院这两人要静心凝神,不要多想那些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沈砚白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但裴穆却没听出丝毫不对劲,立马拱手称是。 两人说了一番话,再往外看去,早没了苏和卿的身影,正剩下苏府侧门口悬掛著的一盏小灯。 * 第二日,苏和卿早早来到贡院门口和裴穆碰面。 这日的一大早,是要送祝福给这些举子的。 苏和卿远远地就冲他行拱手礼: “我祝裴朗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到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裴穆听了这些吉祥话,心中的喜悦更甚,赶紧给苏和卿回了一礼。 “谢过苏小姐的祝福。你昨日给我的香囊分外好用,你瞧,我的黑眼圈都没了呢!” 说著他又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苏和卿,”他轻声叫著她的名字,“你等我。” “咳咳。”一声刻意的咳嗽打断了苏和卿的回覆,两人皆是往旁边扭头看去。 “苏小姐,请你也送我几句祝福吧。” 沈朗姿凑过来,不经意地挤开裴穆,笑著望向苏和卿:“连大名鼎鼎的裴公子都稀罕苏小姐的祝福,说明苏小姐真的能带来好运呢。” 苏和卿抿唇。 她不明白,这一世他为什么非得缠著她呢?明明她已经对他极尽冷淡了,却还是不能跟他完全斩断关係! 她心中微微涌上了些烦闷,偏开头不说话。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沈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衝过来推开苏和卿霸占住沈朗姿正前方的位置。 “你今天就要进贡院啦,我特地来送你哦!我祝你马到成功,福星高照!” 谢依然说著將几个粽子塞到沈朗姿手中:“这是我自己做的粽子,祝你高中!” 沈朗姿接过粽子,面上得体地微笑著,谢过谢依然。 苏和卿却看到他拿著粽子时微微有些抽搐的手指。 沈朗姿喜洁,这还是苏和卿上一世做了他的小妾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这样有些凉有些微黏的粽子皮,沈朗姿接触的时候心里一定厌恶极了,只是他面上一点儿都没显出来,反而是將粽子好好收入自己的行装中。 谢依然看到他这动作,整个人都红透了。 她激动地拉著苏和卿小声吶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沈公子收了我的粽子。” 苏和卿面无表情地回答:“等他进了贡院就会扔掉。” 第54章 赠送香囊 “你说什么呢!”谢依然生气了,皱眉看著她,“这是我的心意,沈公子怎么会浪费呢!” 一个摸起来和吃起来都黏糊糊的心意,沈朗姿绝对甩得远远的。 苏和卿想起上辈子自己准备的粽子被他全部打翻的场景,慢吞吞地说道:“他不喜欢吃粽子。” 谢依然一愣,猛地凑近苏和卿:“你怎么知道?” 苏和卿沉默。 这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上辈子的事。 但是谢依然却將她的沉默当成了心虚。 “苏和卿!”谢依然瞪大眼睛凑近她,“你是不是想和我抢沈公子!” 苏和卿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谢依然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裴穆和沈朗姿看她俩说话就走了,但是他们现在还没进贡院呢,她就这么大声! 苏和卿悄悄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里的异样,才咬著牙小声回復她:“疯了吧!谁稀罕他!” 她不仅她自己不稀罕,甚至还想阻止谢依然稀罕他呢! 谢依然目不转睛地盯著苏和卿三秒,確定她没说谎,一瞬间收了刚刚张牙舞爪的气势,又亲亲密密的拉住苏和卿。 “没有就行,没有咱们就是好姐妹!你跟我去我家玩吧?” 苏和卿:“什——” “我家可好玩了!”谢依然根本没给苏和卿回答的机会,直接把她推上自己的马车。 苏和卿就这么被“胁迫”著坐上了去谢家的马车,又被谢依然塞进她家大门中。 但是一进家门,就有个大嬤嬤凶巴巴地站在门口等著。 谢依然一下就立正了,小心翼翼地问:“李妈妈,我犯了什么错吗?” 李妈妈怒吼:“你早上跑哪儿去了?大家都去你婶婶那里了,只有你不见了!” 谢依然一拍脑袋,拉起苏和卿的手就跑。 “我们要迟到了!” 苏和卿跟著她飞奔,两人身体都强健,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 苏和卿扯著嗓子顶著风声边奔边问:“干什么事这么著急?” “我婶婶昨日诞下一个女娃娃,我们现在去她那儿討喜糖吃!”谢依然同样大声回答。 苏和卿跟在她身后没忍住骂她:“你真是的,这样带我去岂不是叫我两手空空的尷尬嘛!” 谢依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摸著脑袋嘿嘿笑,乾脆將自己的手鐲褪下来给苏和卿。 “是我做得欠妥,等会儿你就把这个手鐲给我婶婶,说是给小侄女的礼物。” 谢依然拿下的是她的翡翠手鐲,紫翡翠在阳光下冰透的不行,一看就价值千金,谢依然取下来的时候整个眼睛都快要粘在上面了,一看就是十分不捨得。 苏和卿嫌弃地推拒了:“不用你的。” 幸好她今日带著多的安神香囊在身上,本想给裴穆来著,却被沈朗姿那傢伙搅和了。 孕妇生完孩子之后身体虚弱,是很难睡好觉的,这个安神香囊对谢家婶婶大有裨益,拿出去不寒酸。 但是一进屋,前厅中坐著的人超乎苏和卿的想像。 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竟都是来这里恭贺谢依然的婶婶的! 一些人见谢依然拉著她的手进屋,好奇她的身份。 还有一些是知道苏和卿的人,见到她忍不住拿扇子挡住脸冷哼。 穿著粉色蝶衫裙的少女偏头问旁边身著湖蓝色罗裙的女子: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罗裙女子悄悄翻了个白眼,“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她也配让我认识?” 粉裙少女摸了摸鼻子:“那你干嘛冷哼啊?” 罗裙少女凑到她旁边,不屑地轻语。 “她就是前段时间调任到京城的苏家女!她父亲一来京城就左右逢源,攀上了丞相这条大船!” 粉群少女眼睛睁大了,小声问道:“你是说——她们家和沈家有关係?可是沈家的那位不是最討厌汲汲营营之人?!” “是啊。”罗裙女子用团扇挡著脸小声回答,“但是毕竟是祖父的意思,他没有甩脸甩得那么彻底,就让这两个苏家姐妹进了太学的大门。” “可是这苏家两姐妹是最不学无术的,只在我们学堂待了一天就转走了。现在听说在春暉堂啊,攀上了最有望成为状元的裴公子!哄的那裴公子立誓要看完榜就去她家提亲!” “啊!”粉裙少女皱起眉头,“这也太会攀高枝了!” “可不是嘛!你没看她,现在连侯府谢姐都攀上了,手段可不一般吶!” 这屋內,不仅有她俩在小声蛐蛐,剩下的人都成双成对地凑在一起说著小话。 谢依然见此情景,气得握拳。 “都是些势利眼的东西!进了我家门还敢这样,看我不骂死她们!” 苏和卿赶紧將人拦住。 “没关係的,反正这些话自我来京城之后没少听过,不差这一句两句的。但是这是你婶婶和小侄女的大日子,你可不要闹起来了!” 谢依然闻言才停下擼袖子的动作。 两人在前厅內等了好久,忍到谢依然差点爆发,才终於见到大嬤嬤从屋內走出来。 谢依然赶紧站起来问道: “怎么还不见婶婶出来?” “就是就是!夫人怎的还不出来?我们等不及要恭贺夫人了!” 大嬤嬤抱歉地衝著大家行礼:“夫人昨日生產完身子中,今日挣扎半晌起不来身,恐怕是不能来见大家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惊。 她们都知道昨日周夫人难產差点丟掉命的事情,现在听了这话,赶紧宽慰道: “不碍事不碍事,夫人起不来,隔著帘子跟我们说说话也好。” 有了这话,大家便都將自己带来的礼物给大嬤嬤,叫她带进屋去。 大嬤嬤端著托盘来到苏和卿面前时,整个前厅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们倒是要看看,苏和卿这种身份根本不够来侯府贺喜的人能拿出什么礼物? 之间一个香囊被拿了出来。 “噗呲——”罗裙女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真是不出人所料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之女,拿出的礼物都是这么的寒酸。 香囊这种身上的小配饰,谢家向来都是从京城中最大的饰品店买的,谁能看得上她拿出来的这种货色! 第55章 在眾人面前被周夫人带走 “不愧是乡下来的,竟拿出这么寒酸的礼物,真是失礼。” 不知道有谁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前厅分外明显。 本来就忍了许久的谢依然听到这话炸了。 “苏小姐送的这个香囊好著呢!这香囊中都是精心调配的药材,对刚生產完的孕妇有好处!这样的礼物怎么就寒酸了?” “倒是你!有什么意见有本事站起来大声说,缩起来说小话,难道你就不失礼吗?” 这话说得戳人心窝子,苏和卿听到赶紧拽了拽谢依然的袖口让她別说了。 但是谢依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苏和卿,一双眼睛在前厅搜寻,想要找出刚刚是谁在说话。 藏在人群中的某一位小姐死死咬著嘴唇,不敢抬头,怕被发现。 倒是之前说话的罗裙女子站了起来。 “谢小姐,我们是来贺喜的,你不必发这么大脾气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旁的苏和卿。 “虽然不知道刚刚那话是谁说的,但是我觉得她也没讲错。” “我们这些人都是受邀前来,请问你身边的这位苏小姐,她是怎么来的呢?她有邀请函吗?”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让她来的!”谢依然握紧拳头。 “那就是不在受邀之列了。”罗裙女子挑了挑眉,“嘖嘖,谢小姐还是不要跟这样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的好,省得跟著她学坏了,变得和她一样不懂礼数。” “你——!”谢依然气得想扑上去,被苏和卿死死拽住胳膊。 罗裙女子则高高扬起下巴,一脸不屑地问道:“怎么,你想打我吗?” 苏和卿看谢依然一脸“那当然啦”的表情,赶紧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別衝动啊!” 就在场面僵持的时候,屏风后面忽然传出一道苏和卿觉得有些熟悉的声音: “好了,依然你別再胡闹了。” 一个披著大氅面色苍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安抚在坐的宾客: “今日十分欢迎大家,只是方才身子不適实在起不来,请大家多多见谅。” 她的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看向罗裙女子:“赵小姐,你送的平安锁是金芳阁今年的最新款吧,我很喜欢。” 罗裙女子得意地看了一眼苏和卿和谢依然,向谢依然的婶婶行礼:“夫人喜欢是我的荣幸。” 谢依然的婶婶冲她笑了笑,她是会一碗水端平的,所以她又转过来跟谢依然旁边的苏和卿说道: “你这香囊中有药材,想必是极好的。” 婶婶周诗雨正说著,忽然看清谢依然身边站著的人的面孔,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倒吸一口冷气之后的惊嘆。 “——是你?” 苏和卿本来垂著眼帘,闻言一抬眼,只觉得这个世界巧合真多。 谢依然的婶婶,竟就是昨日在刘娘那里生產的孕妇! 周诗雨脸上的笑容真心了些,她走到苏和卿身边拉著她给眾人介绍: “各位夫人小姐们,这位苏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昨日我难產,九死一生,是苏小姐妙手回春让我和孩子活了下来。” 周诗雨拉著苏和卿的手就不放了:“正好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適,苏小姐可否再为我看查一番?” 苏和卿当然不会推辞:“幸不辱命。” 周诗雨再次向前厅中的各位夫人和小姐表示歉意,然后亲亲热热地拉著苏和卿进了內室,连谢依然都没顾上。 被留下的谢依然志得意满地瞥了罗裙女子一眼,抬著下巴像是个小尾巴一样跟著进去了。 哼!她刚刚不是足够囂张吗?现在脸都气歪了! 活该!谁让她嘲讽来著! 前厅里的闹剧就此落幕,夫人小姐们心思各异地挨个离开,只有一个留了下来。 但这些在內室的苏和卿都不知道了。 她正在给周诗雨把脉。 “是生產之后的体虚,你昨夜回来可有喝些汤药?” 周诗雨摇头。 “我昨晚回来把那些餛飩都给分发下去之后就太累了,府医本来要来给我把脉,被我给赶走了。” 苏和卿眼睛睁得滴溜圆,周诗雨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第一次生孩子没经验嘛!我本来以为孩子生出来就没事了呢。” “嗯嗯。”苏和卿点点头,表示理解,“也是我昨日没有提醒。现在给你个药方,喝了药就会觉得没那么疲惫了。” 大嬤嬤拿著药方去熬药,谢依然坐下將那个安神香囊放在婶婶床边。 周诗雨拿起这个小巧的香囊在手中把玩,香囊里飘出的药香闻起来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只有一个。还差点一个都拿不到呢!” 她有些后怕地將香囊放在心口,要是刚刚她没出去阻止,说不定苏小姐一气之下拿著香囊走了呢! 幸好幸好! 苏和卿看周诗雨喜欢,又从兜里拿出两个来给她:“我多的是,只要婶婶不嫌弃就好。” 苏和卿给周诗雨看完诊,谢依然早坐不住了,拉著她去旁边的房子看刚出生的小侄女。 “皱巴巴的,好丑。”谢依然捂住眼睛,但手指间漏了一条缝。 “刚生的小孩都这样。”苏和卿轻轻地摇晃著摇篮,“过段时间就好了。” 谢依然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懂。 她忍不住想凑过去问更多,但是一想到苏和卿刚刚任人欺负都不还嘴,还阻止她不让她吵架,那样忍气吞声的样子,想想她就来气。 “我瞧著你再太学的时候也不是人尽可欺,怎么来我家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难道是觉得人太多了?可是有我在你还怕什么?我在前面衝锋骂架的时候你怎么还拦著我?丟脸死了!” 谢依然是个憋不住话的,有什么都要说出来,一连一大串提问根本没给苏和卿回復的时间。 苏和卿推著摇篮的手轻轻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著谢依然站得离她远远的,嘴撅得都能掛葫芦了,不禁觉得好笑。 她要是不好好解释的话,能把谢依然气死吧。 第56章 表哥来信 果然,隨著她沉默的时间越长,谢依然就变得越生气,苏和卿不敢再逗她,害怕她能气得把这个屋子的屋顶掀起来。 “你也说了,这是在你家。”苏和卿转身认真看她,“我不是怕她们的冷言冷语,只是怕到时候吵起来,你婶婶会怪罪於你毁了今天的好日子。” 谢依然气愤的表情一僵:“你是因为我?” 苏和卿耸了耸肩: “我的医术是跟著我外公学的,他开著一家医馆,我从小就在那个医馆里面长大。所以如果真的想骂人的话,你们这些彬彬有礼的小姐可说不过我。” 谢依然眉头又皱起来了:“你们?也包括我?” 苏和卿笑得眼睛弯弯:“也包括你。” 谢依然哪里是能受挑衅的人,过来拽著苏和卿起身: “来来来,我偏要和你比比,我就不信你能说得过我!” 两人拉拉扯扯著往外走,推开房门的时候两个人皆是动作一顿。 只见门口站著的一个贵夫人。 “苏小姐。”她有些紧张地抿抿唇,“你......你能帮我看看病吗?” 谢依然挡在苏和卿身前。 “不给看!刚刚她在眾人面前下不来台的时候你都没有帮忙说一句话,现在舔著脸来求她给你看病了?凭啥啊?” 贵夫人脸色涨红,有些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我想帮忙说话,但是谢小姐你的战斗力太强了......” 谢依然一噎。 “好了好了。”苏和卿赶紧拉住谢依然,“我能帮你看的。” 苏和卿做了个“请”的动作,等贵夫人转身之后才凑到谢依然耳边小声说:“放心好了,以后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诊,我一次就收她们十两金子!” 谢依然竖起大拇指。 * 给贵夫人看诊是在谢依然的小屋中,苏和卿在诊脉,谢依然在吃糕点,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道那贵夫人是不是觉得太安静了点,她忽然开口了。 “我结婚三年,却一个孩子也怀不上,倒是小妾们生了一个又一个,整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通常这种內宅辛密大都是被瞒住的,这位贵夫人却直接相告,一下勾起了谢依然的好奇心。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直接问道:“夫君宠妾灭妻?那你叫你娘家人去给你撑腰啊!” 那贵夫人摇了摇头: “我是高嫁,娘家人在我的婚事上插不上一点儿话,甚至我成婚之后都没怎么回过娘家。” 苏和卿诊脉的手一顿。 贵夫人的话勾起了苏和卿不好的回忆,上辈子即使她成了小妾,仍旧被说攀高枝。入沈府十年,她连沈府大门都迈不出,更別说回家了。 贵夫人还在继续讲述:“怀不上孩子到底是女儿家的私密事,在婆家无人帮我,娘家又回不去,这身子不好也就一直拖著,连个大夫都没看过,幸亏今日遇到苏小姐。” 苏和卿冲她扯了扯嘴角:“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夫人不要担心。你只用好好吃药,相信不日之后定能有好消息的。” 那贵夫人闻言露出一抹苦笑。 “夫君宠著一个小妾,宠得她连请安都不用,日日宿在她房中,对我厌弃极了,谁知道能不能怀上呢?” 听到这话的谢依然连糕点都吃不下了,气得直接站起身来: “这样的男人太噁心了!这小妾也是个不知礼数的,竟將人这样欺负!要是我的话,我直接一桿枪將他们掛到房樑上去!” “你说对吧,和卿?” 谢依然愤愤发言,捏著拳头去看苏和卿,却发现她在发呆。 “和卿?” 苏和卿回神点头:“你说得对。” 想必上一世沈朗姿的妻也是这样心有不甘,才总是明里暗里地磋磨她。 可是她又何错之有?当妾室都是她被蒙在鼓里的,更是在弹丸之地被关了十年。 这一切都是沈朗姿的错。 怪他四处留情又维繫所谓的礼数,將她们的命运全都毁了。 大概是苏和卿的表情太凝重,对面的贵夫人开始安慰她。 “你也不用这样忧心忡忡,只要不高嫁,日后出了什么事娘家还可帮衬些,情况也就没我这么坏。” “就是就是!”谢依然也凑了过来,“我觉得裴公子不像是会宠妾灭妻的人呢!和卿你就放心好了,万一到时候出事我也会给你撑腰的!” 苏和卿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这辈子她和裴公子的好事在即,和上辈子笼中鸟的处境天壤之別,没必要这样忧心。 苏和卿写好药方递给贵夫人。 “这药连续吃一个月身体就能调养好。” “多谢苏小姐。”贵夫人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將十两金子放到苏和卿面前,“这是诊金。虽然我没有瞧不起苏小姐,但是苏小姐帮我解决了心头大患,这是你应得的。” 苏和卿回礼:“既然这样,我就不推脱了。” 两人送走贵夫人,已经到了中午,苏和卿也该回家去吃午饭了。 谢依然依依不捨地拉著苏和卿,邀请她再来谢府玩耍,然后派车夫將她送回家。 一进自己的小院,苏和卿就看到站在树枝上的鹰。 “祖父又来信了!” 苏和卿跑过去,姐姐苏沉香將已经打开的信放到她手中,满脸兴奋。 “表哥说他决定要来京城做生意!现在已经出发,过两个月就能来到这里!” 苏和卿脸上盈满了笑容,她与表哥从小一同长大,分別了这么久又能见到他是真的开心。 小冬也替自家小姐高兴:“表少爷要是来的快的话,说不定能赶上小姐你的订婚礼呢!” 苏和卿被小冬这样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信。 【......自得前书,知京中衣物不鲜亮,薰香味道也单一,遂决意扩业於京师。唯须劳烦贤妹於帝都代觅佳铺,相助一二。】 “表哥还留了个任务!”苏和卿指著信上的文字,“叫我去京城帮他挑选挑选铺面,小冬你叫十六进来,帮我去找找城中有什么好的铺面。” 第57章 挑选铺面 十六不愧是京城人,没几日就匯总了一些京城中要出售的铺面。 “这些都是小的挑选之后觉得合適的,请小姐过目。” 苏和卿拿起那些资料,站起来让德子去套马。 铺面这种东西,写在纸上总归还是看不出好坏,还是要实地考察才行。 “选铺子的事你做得很好,等会儿跟著我出去看铺子,回来之后去找小夏领赏银。” 十六立马磕头应是。 马车拉著三人从最靠近內城铺子开始看,一直看到最外面的一个铺子,都到刘娘的餛飩店旁边了。 苏和卿嘆气,这些铺子她都不满意。 靠近內城的两个铺子一个太小,走进去多几个人就转不开身,另一个光线不好,即使是中午大太阳,屋內都阴暗暗的。 剩下的铺子要么是位置太刁钻,在青楼旁边,要么是位置太偏僻,京城中的少爷小姐们大多不往那边去。 苏和卿从最后一个铺子中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前抬头望天。 身后的员外还追著她不停地介绍,但是苏和卿已经神游天外了,完全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德子看出小姐已经累得想回家了,快步走去摆放脚凳,被正从马车后面窜出来的云水撞个正著。 “苏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啊?”云水蹦出来好奇地问。 其实主要是帮自己公子问的,因为他瞧著公子已经看了苏小姐好几眼了。 德子被嚇了一跳,凶巴巴地开口:“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苏和卿听到他的声音回神看去,就见云水一脸被嚇到的表情。 “德子,”她叫他,“是熟人。” 德子听到这话才放鬆下来,转身去干自己的事。 云水跑过来探听消息却一点儿收穫都没有,还被忽然暴起的一身肌肉的德子嚇了一大跳,悻悻地退回沈砚白身后。 苏和卿隔著远远的距离像沈砚白行礼:“沈先生。” 沈砚白向她点头:“苏小姐在这儿干什么?” 苏和卿不想回答,直接反问:“沈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他今日去斧头帮招供的地方根据地查看,但这种大理寺的案件肯定没办法透露。 所以沈砚白抿唇没有回答。 苏和卿耸耸肩:“既然沈先生不想说,那我也无可奉告。” 表哥铺面的事情没解决,苏和卿心中只有这件事,没空应付沈砚白。 沈砚白也看出了苏和卿不愿搭理他,直接抬脚就走。 他今日公差结束,马车在苏和卿身后的小巷中停著,他向那个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就觉得眼前又开始发黑。他尽力控制脚步不要偏移,却还是向著旁边靠去。 苏和卿看著沈砚白沉脸要从自己身边走过,但是他刚走到自己面前的位置,就身体一软向自己倒过来。 “公子!” 云水惊呼著去扶他,却还是晚了一步,公子直直地倒在苏和卿身上。 云水:......公子你是会倒的。 苏和卿是往旁边了一步,但没完全躲开,被他撞著倒下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小姐!” 旁边的十六又想去扶她又碍於男女大妨,急得汗都出来了。他抬头瞪了一眼自从两人倒下之后就傻站在那的云水,用眼神示意他快把他家公子拉开。 不过苏和卿比云水反应更快,她倒下之后就一把把沈砚白推开。 云水这时候赶来扶住自己公子,心中庆幸自己来得迅速,不然公子就要以头抢地了。 不过很快他的庆幸被另一层担忧笼罩。 他现在身上没带糖!刚刚下车的时候荷包落在了车上! 他只能求助地望向苏和卿:“苏小姐你有糖吗?今日公子还未进午餐,所以这会儿才会晕倒......” 苏和卿不用他求,已经伸手进荷包拿了一颗糖出来塞进沈砚白口中了。 她毕竟是个医者,很难见死不救。 但这不代表她没情绪。 沈砚白眼前能看到东西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苏和卿的话。 “你有毛病吧?明知自己容易晕倒还总是不吃饭?” 关键是已经有两次让她给撞见了!自己这运气也太差了点吧! 一边的云水听到这话感觉嚇得不敢呼吸,颤颤巍巍地解释:“公子事忙......” “云水。”沈砚白嗓子哑哑地叫他,“扶我起来,我们去吃饭吧。” 云水面露难色:“公子,这边没什么可吃饭的地方......” 这里的位置已经离主城区很远了,没有酒楼饭店,全是些摆在外面的小铺子,也不知道干不乾净。 唯一一家小店还是餛飩店,但公子不喜欢吃餛飩。 苏和卿看著云水那为难的样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还挺挑。” “没事,就去餛飩店吧。”沈砚白看了苏和卿一眼,借著云水的力站起身来,“苏小姐要一起吗?” 苏和卿赶紧拒绝:“我要回家了。” 说著她立刻起身往马车那里走过去,十六也紧跟在他身后。 想要卖铺面的员外还穷追不捨:“小姐,我们这家铺子是真的很好啊!你看这面积这採光,简直是绝无仅有呀!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十六挡住了他追上前的脚步,彬彬有礼地回道:“员外不必再追了,我家小姐姐刚刚已经说过了她需要考虑,如果我们需要的话会再联繫你的。” 说完他和德子並排坐在一起,德子调转马车驶离这里。 沈砚白看著马车离去,慢慢开口:“去打听打听苏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铺面。” 云水立马去问了,沈砚白慢慢走到那家餛飩店坐下。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餛飩店里还有人,並且有人上前来打招呼。 “沈大人。”谢依然的叔叔谢九黎走上前,“没想到你也在这吃餛飩。看来这家餛飩店的名声是传得很远了。” 谢九黎是个自来熟的人,哪怕沈砚白没搭话,谢九黎也自顾自地说: “不知道我家夫人从哪儿听说的这家餛飩店好吃,那时候已经要临產了还一定要到店里来吃,非说带回家就不好吃,没想到在这店里刚吃了一个就要生孩子了。” “还有苏小姐,那天苏小姐也来吃餛飩呢!” 第58章 將铺面租给她 沈砚白听到这里总算接了话:“苏小姐也爱吃这里的餛飩?” 谢九黎点头:“谁吃过这儿的餛飩都会喜欢的,上次生產完我夫人买了很多回去当夜宵,家中从老到小尝过的都喜欢,今日又叫我来,给买一堆回去给大家吃。” 说这话谢九黎的那碗就做了出来,刘娘端上来给他,还將包好的一大盒餛飩放在桌上。 “都包好啦?”谢九黎拎起食盒,將那碗餛飩推到沈砚白面前: “本来是想边吃边等的,但既然外带的已经包好了,那就要赶紧送回去给夫人吃。这碗就给沈大人吧,也省了大人等待的时间。” 以沈砚白现在这种状態,当然是能儘快吃上饭最好,所以他並没有推辞。 拿起木勺先尝了口汤。 虾皮和紫菜在口中留下鲜香,感觉確实比其他的餛飩店做的要好吃。 於是云水打探消息回来之后,就看见自家公子正在吃最后一个餛飩。 “公子,”云水快步跑过来,將刚刚打探出来的消息告诉他, “我听那员外说,苏小姐想开的店铺很复杂。既卖成衣,又卖香薰和小姐夫人们用的脂粉的店铺。这样的想法好新颖啊,咱们京城还没有这样的店铺呢。” 沈砚白放下筷子,转头看云水:“但是他没有找到心仪的铺面吗?” 云水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直到坐上车子,沈砚白忽然提起靠近宣武门的那个铺子。 那是去年除夕皇上赏给公子的铺子,虽然位置不像金芳阁一样好,但也属於黄金地段,而且铺面很大。 但是公子忽然提起这个铺子做什么呢?不会是想给苏小姐吧? 云水正这样想著,就听沈砚白说道:“你去把消息给苏家,说那个铺子要出租。” 在云水吃惊的表情中,沈砚白再次开口:“不要让她知道这个铺子是我的,你派人把消息直接递给她新收的那个侍从——原本柳大人身边的那个。” “是。”云水点头,看著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今日临走前太夫人的吩咐:“主母说要公子回家的时候顺路去金芳阁,將她给小姐定做的首饰取回家。” “知道了。” * 车子在金芳阁门口停下,沈砚白下车去取首饰。 过段时间母亲就要离京去看望妹妹,所以她从京城定製了好些首饰要哄妹妹开心。 沈砚白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就在掌柜帮他去取首饰的时候在店內转了起来,准备也挑一两样女孩家喜欢的东西,让母亲替他带回去。 他在这边看著,那边就有贵女们围成一圈,热切地討论著桌上放的一个东西。 沈砚白原本不想过去凑热闹,但是见这些贵女们这么喜欢,他又有些犹豫。 说不定妹妹也会喜欢呢?这样想著,他还是走了过去,但在看清桌上的物件时目光一凝。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云水也看到了那枚东珠,瞬间震惊:“这东珠怎么在这儿?不是送给上官小姐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颗东珠的其中一颗被苏和卿要了过去。 而此时过来的掌柜见到二人都看著东珠,立马介绍道: “这是西域来的好东西,全京城只有两颗,沈大人您看上了吗?” 沈砚白没回答他的问题,眸色沉沉地问道,“这颗东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掌柜一愣。 “这……”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是一个小丫头拿过来要卖掉的,我瞧著这品质真不错就收下了。沈大人这难道是假的吗?” 沈砚白摇头。 不仅不假,还真的很。 只是不知道是谁卖掉的。不过应该不是苏和卿吧?当时她非要一颗,应该是真的喜欢,可能是柳小姐不想要卖掉的。 “云水,回去之后叫人去柳府打听一下,看看那颗东珠还在不在。” “至於这颗,也给我拿上吧。” 沈砚白又选了些项炼髮簪,一起带回家拿给母亲。 只是把东珠又收回了库房。 云水有些呆滯地看著公子的举动,不明白为什么送出去的东西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但是不等他想明白,沈砚白就开始伏案工作,云水赶紧把这些有的没的拋之脑后,开始替公子研磨。 殿试过后不久,太学中一年一度的考核也要开始了,沈砚白现在正在出试题。 这一出就到了晚上,从考场下来的裴穆来了沈府。 “裴公子在老太爷那边,听那边的小廝说,裴公子跟老太爷匯报了殿试写的內容,老太爷听后连连夸讚,特別高兴。” “祖父高兴就好。”沈砚白笔没听,“裴穆是他看好的学生,这次考试爭起,也是在给祖父长脸。” 二人正说著,裴穆就到了沈砚白这里。 “见过先生。”裴穆行了个大礼,“丞相大人叫我来找先生。” 沈砚白停下笔墨挑眉:“来找我做什么?” 裴穆抱拳:“是关於我的婚事。” “丞相大人让我来请先生当证婚人。” 沈砚白的手轻轻一抖。 原本写得工整的指上落下了好几个黑墨点,这张算是作废了。 沈砚白垂眸,將这张宣纸揉皱,放在蜡烛上用火点燃。 猛燃烧起的火光使室內忽然爆亮,刺得站在正前方的裴穆闭了闭眼。 “你確定,你能娶到她吗?” 沈砚白的声音在这样明亮的火光中显得十分黯然,但正处在兴奋中的裴穆没听出来,倒是站在一旁伺候的云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自己公子几眼。 “当然可以!”裴穆回答得很快,“丞相大人说了,我这次考试肯定榜上有名。既已得立业,便可成家!母亲也是同意的!” “我现在只等准备好聘礼,在放榜那日去苏家提亲!” “裴公子真是春风第一马蹄急啊!”门口又有一道声音传来,云水抬头看去,正是太姥爷身边的老侍从李伯。 他笑呵呵地走进来,向沈砚白行了一礼: “裴公子这样年少有为,我们沈府是该送些东西当做裴公子的聘礼的,老太爷叫我来给您说一声,让您从仓库挑些东西给裴公子。” 第59章 你们两个並不相配 沈家现在明面上老太爷是家主,但他年纪大了,长孙又实在优秀,他便乾脆將管家的权利全部交给长孙。 是以想要打开家族库房的大门,还需派人来找沈砚白才行。 但这次沈砚白却不像从前一样好说话,李伯的话音落下之后半晌都没有得到答覆。 在这样一片古怪的沉默中,还是裴穆开口缓和气氛: “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沈家对我的恩惠太多了,裴穆实在受之有愧,聘礼的事情就不劳丞相大人和李伯费心了。” 李伯有些茫然的看了裴穆一眼,又转头去看沈砚白。 少公子这是不愿意为裴穆添箱?可是为什么,他不是也很看好裴穆吗? 这个疑惑的想法熊熊燃起,又在看到沈砚白拿出对牌钥匙的时候变成了更加不解的疑惑。 不是不愿,那为何如此僵硬? 云水看到公子的动作,伸出双手接过这个对牌钥匙,在这样尷尬的氛围中双膝一曲跪在地上,给沈砚白解围: “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乱放了钥匙,险些让公子刚刚想不起钥匙在哪,请公子责罚。” 这话一出,气氛霎时一松,李伯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一时想不起对牌钥匙放在哪里了,怪不得刚刚如此沉默。 他转身冲裴穆笑笑,走上前踢了踢云水的屁股: “你这小猢猻快別丟人现眼了,赶紧起来!若是再有下次,我就告诉太爷了!现在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赶紧带裴公子去库房!” “是、是。”云水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公子,发现他已神色正常,悄悄鬆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愁眉苦脸起来,因为一个他刚刚发现的秘密。 公子大概、多半、绝对喜欢苏小姐! 可这苏小姐马上要成为裴公子的妻子了...... 云水满心绝望,不知道等会儿带裴穆去库房该拿什么样价值的物品才合公子心意。 终於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白的声音解决了云水的心头大患:“裴公子看中什么,儘管拿便是,不必拘礼。” 裴穆闻言立马转身行礼:“多谢先生。” 家族的库房中放置著各式各样的珍宝,云水將蜡烛一一点燃,好让裴穆看得更清楚一些。 “裴公子喜欢什么隨意挑便是。” 裴穆走进来,看著摆满库房的各式珍宝,有些眼晕。 云水便开始帮忙介绍:“这是一对祖母绿的翡翠手鐲,绝对有市无价。” 裴穆摇头:“她热爱运动,不喜欢在手腕上带太珍贵的饰品。” “那这个呢?一对攒金翠鸟步摇,是京中小姐们都喜欢的款式。” 裴穆又摇头:“步摇带著不方便,她总嫌下面的流苏会缠绕她的头髮。” 云水:...... 这裴公子对苏小姐的了解还真多,自家公子怎么爭的过啊! 这样想著,云水无奈转身,却被站在烛火阴影中的人嚇了一跳! 果然不能在心里说人小话,骇死人嘞! 而这时裴穆也选到了他心仪的首饰转身,同样看到了沈砚白。 “先生。”他叫了一声,就见沈砚白从阴影中走出来。 “你选了什么?” “孔雀石打磨的合欢花耳环,”裴穆温柔地笑了笑,“又漂亮,寓意也好。” “岁岁年年皆合欢。”沈砚白的声音冷沉,平淡地直述事实,“是个好寓意,可你真的確定你能娶到她吗?” 裴穆之前高兴的头脑发热,没觉得这话有问题,但沈砚白已经今晚第二次提及,再蠢笨的人也能发现异常了。 裴穆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走到沈砚白面前。 “先生为何一直问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沈砚白平静地看著他:“你们两个並不相配。” 裴穆的拳头攥紧,心中翻涌起对沈砚白的警觉:“这是我与和卿的事情,跟先生没有关係。” 沈砚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拨动了几下身边蜡烛的火焰。火苗似乎不堪重负,倏然灭了下去,沈砚白也又重新隱回黑暗中。 “她的家室与你並不匹配。裴家虽说落寞,但在京城中仍有根基。你完全可以选一门好姻缘,有了岳丈的助力,你的仕途也好走得顺遂。” “我不需要这样的助力!”裴穆言语坚定,“丞相大人说我必然能进三甲,我以我自己的能力也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是吗?”黑暗中的沈砚白似乎极轻的笑了一下,但因为太快,裴穆並没有分辨得清楚。 “那你上了三甲,令尊可还会同意和她的订婚?” 怎么不会? 裴穆心上涌上了从不曾有过的恼意,他反身大步走到云水身边,从他手中扯出火摺子將那根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让他能够看清沈砚白的表情—— 沈砚白面无表情,好像说出这些话是真的在为他考虑。但是他真的是为了自己吗? 烛火晃动中,裴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试探面前这个他一直尊敬的先生: “我与家母早就商量过,到了放榜日她就会去苏府提亲。这也是答应和卿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裴穆顿了顿,他看著沈砚白的眼睛缓慢坚定的开口:“和卿嫁我从来算不上高嫁,再加上我与她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没有什么能將我们拆散。” 这话说完,沈砚白果然沉默了。 裴穆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之前觉得那些奇怪的小细节全都变得合理起来。 原来沈砚白心悦苏和卿。 因为心悦她,所以他在流言四起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罚了王二; 因为心悦她,所以他要把苏和卿带到他的翰苑去,说是罚抄其实根本不在意她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心悦她,听到自己要娶她,才这样多次试探! 可惜,他们马上要订婚了,沈砚白在这段感情中迟了太多。 而沉默许久的沈砚白此时终於开口了。 “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好。” 沈砚白的目光望向在后面一声都不敢出的云水:“去把我私库中那颗东珠拿给裴公子。” “不用了。”裴穆拒绝,“沈家给的好意已经够多了。” 他拿起那对沈太爷许诺的耳环,对沈砚白抱拳行礼: “学生摆宴时,定会请先生来喝喜酒。” 说完他大步走出去,连头都没回,只留一室晃动的烛火。 云水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看自己公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 “公子,那、我们也回吧?” 第60章 廷试得魁 * 很快到了殿试的放榜日,贡院门口围满了人。 有焦急等待的举子,有陪伴他们的家人,还有一些商贾人家正摩拳擦掌,只等著听到哪个人上了榜,就要拉著他给自家女儿说亲。 苏家的马车也停在这不远的地方。车內,苏和卿看著赖在她对面的谢依然。 “你怎么不坐在自己的马车上?” “哎呀!”谢依然討好地拉著苏和卿的手晃了晃,“我今日起迟了,马车到这儿已经占不上位置了!” “再说了,沈五公子看到我的马车会绕著走,看到你的马车可不会!我就坐在这儿等他!” 说完了谢依然就坐不住了,掀起窗帘往外看去,边看还边嘟囔著: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啊?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沈家人都会读书,沈大人那么厉害,他肯定也不会差的,少说是个探花吧!” 谢依然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才注意今日苏和卿没有和她搭一句话。 她扭头去看,只见苏和卿正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发呆。叫她好几声也不答应。 “和卿!”谢依然伸手去碰她,“你怎么了?是在担心裴公子的名次?” 苏和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太激动了没睡好。” 实则是她最近开始频繁梦到前世的事情,总觉得心神不寧。 谢依然却信以为真,拉著她的手安慰她:“你放心好啦,裴公子一定行的!” 话音刚落,榜前忽然传来巨大的骚动声。 谢依然赶紧掀起窗帘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边拥著很多人,这边根本看不清楚。 而在榜前被围住的人正是裴穆。 同窗在看到他的名词的时候大声给他报喜,裴穆脸上还没来得及浮现出笑容,就被一群商户围了上来。 “公子公子!你看看我,我家是干酒楼的,家里有钱得很,能给你很多资源的!” “別听他的!公子看我,我女儿貌美如花!” “你们都走开,这个公子是我女儿的!” 裴穆被一群人挤得差点站不稳,赶紧清了清嗓子大声回应。 “多谢各位的好意,我已有婚约了!” 他这话一出,人群停了一瞬,但紧接著又恢復了刚刚的拥挤:“有婚约了也不要紧!可以退的!可以退的!” 裴穆就这样被挤来挤去,完全脱不开身。 还是几个小廝从身后走过来,驱散了这群人,將他解救出来。 “多谢各位。”裴穆整了一下自己歪掉的发冠,衝著几个人行礼。 “不用谢我们,”为首的一个小廝转身向一个方向示意,“是我们小姐叫我们来帮你的。” 裴穆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正撩著车帘,冲他一笑。 裴穆赶紧又抱拳行礼,远远地像那位小姐表达谢意。 谢完之后,他抬步向角落里停著的那辆马车走去。 只是他又被叫住了。 “裴公子!”沈朗姿含笑上前,向裴穆拱手一礼,“恭喜裴公子高中状元,实在令人钦佩。” 裴穆连忙还礼,温声答道:“沈五公子过誉了。您才学出眾,荣登探花实至名归。待到游街之日,不知要收到多少姑娘送的鲜花呢。” “万千花朵不及心爱的那一朵。”沈朗姿对裴穆抱了抱拳,“裴公子好福气。” 沈朗姿这话说到裴穆心坎上了,裴穆本来这段时间因等待而焦灼的心因这句话舒服了不少,脸上也带了些真切的笑意。 “多谢沈公子,不过我此时还有要事,不便奉陪。” 沈朗姿一挑眉,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裴穆急匆匆地离开了,沈朗姿注视著他的背影,余光中另一辆华贵的马车也驶离了这里。 沈朗姿收回目光准备离开,面前忽然窜出来一人,让他脚步一顿。 “沈五公子!”谢依然蹦出来拦住他的路,“你考得怎么样啊?” 沈朗姿面色一顿,冲谢依然行礼:“多谢小姐掛心,沈某荣登榜三。” “什么?”谢依然眼睛都亮了,超级兴奋地跟他说,“我刚刚在车上的时候还说你肯定回事探花呢!没想到被我说中了,沈五公子咱们也太有缘了吧!” “这么大的喜事,我家决定举办宴会呢,到时候送帖子给沈五公子,你可一定要来啊!” “......” 就在沈朗姿被谢依然缠住说话的时候,裴穆也终於顺利走到马车旁。 他声音里压著激动,对车內的人说道:“我廷试得魁。” 车帘被掀了起来,苏和卿冲他笑:“小女恭喜裴公子夺得魁首。” “和卿。”裴穆伸出手,拉住了苏和卿放在窗框上的手,但只是一下,他很快又收了回去,激动地在车前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在家等我,下午我就叫母亲去苏府提亲。” 见苏和卿点头,裴穆將怀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到苏和卿的手上,正是从沈府得来的那对孔雀石耳坠。 “这是丞相大人赠予我的,本想著放到聘礼中,但是我实在觉得很合適你,你戴一定好看,所以今日就先拿来给你。” 苏和卿低头,只见一对小巧的耳坠在阳光下泛著丝绒般的光泽,十分漂亮。 苏和卿恰巧今日穿的是绿裙子,於是只见便將裴穆送的耳坠带上了。 “好、好美。”裴穆一时看呆了,被苏和卿笑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回来的谢依然赶走。 “你不是还要上和卿家中提亲吗?便不要在这多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家准备准备,別误了时辰!” 裴穆听到,只能依依不捨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依然又上了苏和卿的车,在她疑问的目光中笑著说道:“我今日去你家吃饭。我还没见过別人上门提亲的场景呢,今日去见识一下。” “你说裴公子会送你多少聘礼啊?他家中落寞,估计没多少东西。” 谢依然自顾自的说完,豪爽地拍了拍苏和卿的肩膀: “没事!若是他没有好东西可送,那就我来送!那我补给你!绝不会让你落了派头的!” 第61章 裴家去郡主府了 今日苏府上下都十分喜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榜上状元的那位公子要来跟家中二小姐提亲。 小侍女们一边忙著手里的事,將前厅的桌椅擦得鋥亮,一边笑容盈盈地討论著。 “今日可算是双喜临门!那位姑爷高中,又能喜结良缘,恐怕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 “就是就是,这门好姻缘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两人说笑著往外走,迎面撞见回来的苏和卿,赶紧向她行礼。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但是苏和卿並没有她们想像中那样高兴,而是认真地嘱咐她们: “裴家毕竟还没上门,道贺为时过早了些。” 两个侍女一愣,有些委屈。 谢依然见状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两颗碎银塞到她们手上,才让她们重新喜笑顏开。 “人家恭喜你你还不高兴吗?”打发走了那两人,谢依然不解地问苏和卿。 “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是不要高兴得过早。” 苏和卿说著,脑海中又浮现出沈砚白当初的那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提前恭喜什么”。 这句话就像个恶毒的诅咒,在这样大喜的日子让她如此心神不寧。 谢依然瞧著她状態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而困,只能拉上她和苏沉香,满院子地逛,把能玩的都玩一遍,能吃的都吃一遍。 终於,她也隱隱感觉出了不妙来。 “清露,”谢依然趁著苏和卿没注意她的时候跑到角落,拉著她的婢女吩咐道,“你去裴家门口看看,现在都已经未时三刻了,怎么还没见裴穆的动静?” 清露应声离去,谢依然扶著身边的墙有些焦急。 就算今日裴穆再多应酬,只要提起提亲,那些人也不会揪著他不放。 从上午分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钟头,再怎么样也该来了吧? 有著这样疑惑的人还有苏父苏母。 苏母今日早早打扮好,就等著亲家母上门,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 “他们什么意思?” 苏母实在等不住了,想要亲自去门前看看。 “母亲!”是苏沉香拉住了她,“提亲这种事急不得,你就等等吧!” “这都等了多久了?”苏母甩开苏沉香的手,“喝了一肚子水却不见人来,我倒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母说著就大步往前大门走出去,苏和卿面色沉沉地喝茶。 苏沉香看著这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两人,嘆了一口气还是追著跑出去。 只是她还没跑几步,就见到母亲在转角处和迎面跑来的清露撞个正著。 “母亲!”苏沉香赶紧去扶住她,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一声啜泣。 是清露在流泪,她眼见著越来越多人出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便再忍不住哭了起来。 “裴、裴夫人,裴夫人去成安郡主家中提亲了。” “我、我到的时候郡主府已经、已经放起了鞭炮。” 清露抽抽噎噎地说的两句话,宛如晴天霹雳一样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咔嚓——”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谢依然回头,看见苏和卿失魂落魄独自一人站在前厅中间,面色苍白,像是被所有人隔绝了起来。 谢依然心中一痛,跑过去抱住她。 苏沉香也回过神来,她十分愤怒,觉得裴穆欺骗了苏和卿的真心,就要去和他理论。 但是清露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小姐,你別去......”清露来不及擦脸上的眼泪, “京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苏小姐痴心妄想要攀上新科状元却被甩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时候不能去找他!不然苏小姐真的就被钉在耻辱柱上了啊......” 苏沉香听到这话,想要衝出去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茫然。 明明之前见裴穆的时候,他还一副恨不得立马来苏家提亲的样子,怎么转瞬就变了呢? 苏沉香想不通,苏母却在这时发起飆来。 “我就说了这亲事不靠谱不靠谱!这下好了吧!” “这种人家就是没什么体面,我当初早就劝过的!要嫁人也应该嫁那些权贵,做什么挑一个家族没落的举子?” 苏父赶紧拉住苏母,但苏母还在继续。 “我说那沈府公子好,你现在知道了吧!沈府显赫百年,是所有京城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处。” “那沈大公子好虽好,但性格严肃,以后不是个疼人的。倒是那沈五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个良配......” 苏和卿听著外面的吵闹,只觉得尖锐的耳鸣封住了自己一切的感官。 为什么...... 为什么这辈子自己明明和沈朗姿毫无交集,母亲却还是说了和上辈子一样的话? 为什么她跟裴穆之间本来顺风顺水,却到临门一脚的时候毁於一旦? 难道真像那书中说的一般,自己和沈朗姿是天定的缘分,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与上一世同样的结局? 太多问题盘旋在脑中,苏和卿只觉得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 “和卿!和卿你怎么了——” * 苏和卿睁开眼,看到头顶熟悉的床帐花纹,有些恍惚。 忽闻外面的轻声絮语: “小姐是因为一时的伤心过来才晕倒的......” 胡说。 苏和卿从床上爬了起来,原本纷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变成被折断翅膀关在笼中的鸟雀,所以她绝对不会再和沈朗姿之间有什么关係。 苏和卿掀起床帐,小冬注意到屋內的动静,赶紧跑过来。 她眼中含著泪:“小姐,你终於醒了......” “你去把马车上的那本书拿给我。”苏和卿没有多废话。 她现在要立马看到那本书! 书上曾经暗示了她,如果想要剪断孽缘,那便要採取行动。 她是採取了行动,那么没能成功说明方法不对。 她要再看一遍书,看看有没有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趁著小冬去取书的时候,苏和卿將耳朵上带著的裴穆送给她的耳坠取了下来。 小冬过来之后,她將这对孔雀石耳坠放入小冬手中。 “你把这个拿去还给裴穆。” “告诉他,让他收好他这个聘礼,省得到时候和郡主对不上帐。” 第62章 一起去寺庙 小冬看著手上的耳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小姐,你放下了?” “事已至此,当然是向前看最重要,反正揪著不放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口头许诺又反悔这种事情,肯定是女方吃亏。 她现在还念著裴穆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是快速找到下一个结婚对象拜託前世的命运才是最重要的。 苏和卿认真地翻看这本书,终於在最末尾的时候看到了一行蝇头小楷。 【上册】。 果然,这本书的故事不是完全版的。 那么说明她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方法错了。 躲开上一世糟糕的命运,还得是其他方法。 苏和卿抿唇。 这本书是在寺庙中得来的,或许再去寺庙可以解开她的疑惑。 苏和卿这样想著,立马下床穿衣梳头,急急忙忙跑去找苏父。 “父亲!”苏和卿人还没进前厅就开口道,“可以给我备一辆马车吗?我想去寺庙中上香。” “去寺庙上香?” 苏父站起身来,看著女儿昏迷醒来之后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病病歪歪,终於放下心来,对她的要求没有不应的,赶紧叫小廝去准备。 吩咐完小廝,苏父这才转过身来抱歉道: “是小女冒昧打扰了,沈大人刚才想说什么?” “沈大人?” 沈砚白这才將视线从刚刚门口一闪而过的那道身影上收回来,站起来向苏父拱手。 “这件事情具体我会写信告诉您。” 沈砚白顿了一下又道,“苏小姐是想去白塔寺吧?我今日也正要去那里,不如让苏小姐与我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 苏和卿在小门口,等了半天没见德子赶车来,反而有一辆大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看著车缘上刻著的“沈”字,苏和卿的脸沉了下来,转身就走。 “苏小姐,”她的手腕被攥住,沈砚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苏大人让你来坐我的马车。” 苏和卿猛地转身,將沈砚白的手甩开。 她看著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沈砚白,冷笑著开口:“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来看自己笑话么?毕竟他早就断定这门婚事不能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痴心妄想。 现在她果然落得如此结局,他满意了? 沈砚白看著苏和卿这样的神色,心中立马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不免有些失落。 “我没在看你笑话。” 昨日他得陛下圣召,一日都在宫中,赶在宫门落锁之前才出来。 出来就得知了裴家与郡主结亲的消息,他一晚上都没睡好,今日一早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苏家。 “我从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贬低你,”沈砚白声音低沉,再次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只是担心你。” 苏和卿愣住,一时竟忘了挣脱。 “我也从来没想过威胁你,当时是想提醒你这门婚事並不像表面上看那么顺遂,其中还有隱形重重阻碍,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是我不会说话,让你误会了。” 沈砚白说这话时眼睫下垂,竟生生让苏和卿有种可怜的感觉。 “咳咳——” 小春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往外一看天都塌了,自家小姐怎么呆呆地被人抓著手腕? 她赶紧使劲咳嗽,终於见小姐將手抽了回来。 “小姐,”小春一脸警惕地看了沈砚白一眼,绕到中间將两人隔开,低声跟她说,“老爷刚刚跟我说,让你与沈大人一起走,我们现在去找沈大人的马车吧。” 苏和卿:“......这就是他的马车。” 小春:“......” 整了这么个大闹剧,小春是没脸再坐到车內,是以车厢里只有沈砚白、苏和卿和云水。 云水安安静静的沏茶摆点心,一切都准备好却见苏小姐一动也不动。 云水悄咪咪的抬眼看了看自家公子,大著胆子將糕点往苏小姐面前推了推。 “云水,你去外面。” 云水:“......” 自己就不该多此一举!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苏小姐终於拿起了糕点。 苏和卿確实饿了。 之前糕点放得离她远的时候她还能勉强忍住,但是云水特意推到她面前,糕点的香气直勾勾地飘到鼻尖,苏和卿乾脆在肚子咕咕叫之前拿出一个餵进口中。 这桂花糕香而不腻,入口即化,苏和卿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盘中剩下最后一个,苏和卿伸手拿的时候和沈砚白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你吃。”沈砚白猛地收回手,“车上还有,我叫云水来拿。” 云水就这样再次进入车里。 而沈砚白正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原本他对这桂花糕並没有太多感觉,但是看她吃得很香的样子,没忍住就也想尝一块。 她吃了这么多,一定饿狠了吧? 她吃小糕点的样子真可爱,嘴巴一鼓一鼓的,像只小白兔。 嗯,性格也像小白兔,生气的时候很有杀伤力。 正这样胡思乱想著,就见云水把糕点盘子懟到自己鼻子底下。 沈砚白面无表情地拿了一块。 云水这才把盘子放回原位。 哎,也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啊,非得他把盘子举到他面前的时候才能看到! 云水就这样端茶倒水,一个人忙得乐呵,对於两位主子之间的沉默视而不见。 他都已经习惯了,反正等会儿肯定是自家公子先开口。 果然,下一秒车厢內就响起沈砚白的声音:“对於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裴穆是个不值得託付的,你不要难过。” 苏和卿:“......多谢沈先生关怀。” 沈砚白今天这样让她觉得无所適从,但她也无意与他多说。 毕竟他也是上辈子她不幸婚姻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因为他的不许,她也不用屈居妾位那么多年。 想到这里苏和卿面色就淡了下来,伸手拨开窗帘往窗外看去。 沈砚白很明显地感觉到苏和卿的態度变化,但又不知道因何原因。 於是想了想他还是开口:“苏小姐为何要去白塔寺?” 苏和卿:“上香去去晦气。” 第63章 了悟大师的来信 遇到这种事情確实应该去去晦气,沈砚白深以为然,於是在白塔寺中,他寸步不离地跟著她。 苏和卿:“......沈先生,你没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沈砚白低咳一声,开始隨口胡诌:“听你说要去晦气,我就跟著你了。在京中去晦气都是要有人跟著,这样能去得乾净一些。” 京城这边和紫阳郡確实不太一样,所以苏和卿没怀疑他的话。 但她还是拒绝了: “多谢沈先生,但我已经上了香,晦气去完了。” 这话明晃晃地要赶沈砚白走,沈砚白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一个时辰后我在马车上等你。” 苏和卿点头,等沈砚白离开后去找寺庙中的主持。 这书是在紫阳郡的时候得来的,但她现在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去,便先来这边的找找办法。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边的主持似乎等她很久了。 苏和卿隨著小沙弥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大师正在解签,他一点儿也不意外苏和卿的到来,还主动开口问道: “苏小姐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那小说的下半册?” “大师料事如神。” 主持笑著摇了摇头。 “不是我了未卜先知,是了悟大师来了信。他算到你会在今日来见我,让我在此等候。” 苏和卿整个人一震,迫不及待地走上前问:“了悟大师可是当日给我这书的人?” 主持点头。 “那他可有让您把下册书给我?”苏和卿满怀希望地问。 但是得到的答案让她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机缘未到,苏小姐是拿不到这书的下册的。” 机缘?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 苏和卿迷茫地想著,在一片黑暗中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但现在让她感到棘手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还有这个从上了车之后就总是跟自己搭话的人。 “苏小姐因为何事忧愁?说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解答。” 苏和卿:...... 怎么离开太学他还端著先生的架子? 苏和卿隨口敷衍道:“在担心太学的考试。” 本来准备好的满腔安慰就这么堵在沈砚白口中。 她不是在因为裴穆而伤心? 沈砚白仔细观察了她一下,发现她並没有故作镇定。 看来她也並非真心喜欢裴穆,想到这里沈砚白竟有了一种舒心的感觉。 自从得知两人要订婚之后的那种无处言说的闷闷在此刻烟消云散,心情愉悦让他忍不住翘起嘴角,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不用太担心,太学的考试不会太难。如果苏小姐觉得哪里有所缺漏,可以来找我给你补习。” 这话一出,连云水都因为惊讶差点打翻茶壶。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公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想当初在位任祭酒之前,可是有不少人求上门想要公子去教书,公子一概推拒了,因为他觉得那些学生都太笨。 后来还是因为太多人因为这事求到皇帝面前,皇帝给了祭酒一职才平息这场风波。 但其实公子在太学中也只是偶尔上几节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处理皇帝给的公务。 谁能想到公子这时会主动提出要帮苏小姐啊! 云水听说苏和卿在来京城之前从未念过学堂,公子却不嫌弃她笨,难道这就是倾慕的力量吗? 苏和卿听到沈砚白说这话也很惊讶,但一想到他今晨见过自己父亲也就释然了。 父亲一来京城就去拜访过丞相大人,算是和沈砚白的祖父有了些交情。 沈砚白不可能不给他祖父的面子,说出这话肯定也是勉为其难的客气话而已,不必当真。 所以苏和卿也就一笑而过了。 但是沈砚白是认真的,等马车停在苏府门口,苏和卿下车的时候,沈砚白第二次提及此事。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多谢沈先生,不过还是不了。” 苏和卿礼貌的回应完,向沈砚白福了福身准备走,但是沈砚白又叫住了她。 见苏和卿转身过来,沈砚白原本想问的“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一句:“这件事我答应了你父亲的。” 这样说的话她应该会更容易接受吧? 但是苏和卿还是拒绝了。 並且她还说: “沈先生如果觉得不合適的话,没必要答应我父亲的。” 沈砚白一愣,他没有觉得不合適,反而很乐意。可是苏和卿难得和他说这么多话,他不忍反驳。 “我知道我父亲麻烦你们沈家许多,包括让我与姐姐入太学这件事情。”苏和卿看到沈砚白的神色,以为自己说中了,於是继续道: “我父亲来京城之前就很仰慕丞相大人,是以一来京城就贸然前去拜访,实在是失了礼数,而且我父亲到底不是沈府的门生,官职又低,不能给你们什么好处,所以沈先生没必要事事迁就。” “小女多谢先生的好意,但是实在不必麻烦。” 苏和卿说完这些,见角门处十六已经在等她了,於是再次谢过沈砚白之后转身。 在看到苏和卿离去后,云水就叫车夫赶车,紧接著就收到了公子的沉默注视。 云水:...... 是自己又多事了,但是刚刚苏小姐人都进门了...... 另一边,十六激动地迎著苏和卿进门。 “小姐!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蹲守,发现了一个顶顶好的铺子!”十六满脸喜色,“位置很好、採光很好而且很大!简直就要媲美金芳阁了!只有一个缺点。” 上次十六跟她一起去看过铺子,她的要求十六都清楚了,那现在他这么说便是真找到了好铺子,就是不知道这个缺点是可有可无还是至关重要了。 “这个铺子只租不卖。”十六顿了顿,“不过主人家保证了,这个铺子租给我们之后除非我们自愿要搬,不然他们是绝对不会涨价也不会赶人” 这话可说不好,苏和卿挑眉。 万一到时候他们眼红表哥的生意火爆,到时候闹起来也是没完没了的。 不过难得有这么好的铺子,苏和卿也不想放过。 先占著这个好位置把名號打出去,到时候若是房东涨租不合理,他们换个地方开生意也定会红火。 机会难得不容错过,苏和卿立刻决定让十六去签约。 第64章 发什么疯 风风火火一圈下来表哥的事情终於尘埃落定,苏和卿开心的回屋写信,一打开屋门就看到躺在她床上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谢依然。 “小姐。”早就在这等著的小冬躡手躡脚地走过来轻声说,“我去送耳坠了,但是没碰到裴公子,只是把耳坠交给他家的小廝了。” “只要交给到他家就好。”无所谓交给谁,这不在苏和卿的考虑范围之內。 小冬点点头,又指了指床上的谢依然:“听清露说谢小姐一大早上就来府上找你,她一直在你屋子中等你,等睡著了。” 好吧,谢依然估计是因为起得太早,所以才犯困,苏和卿没特意叫醒她,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没想到谢依然自己醒了。 “你去哪里啦?”谢依然翻身起床,“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她跑过来,还要说什么就被苏和卿正在写的信吸引。 “……已租好商铺?”谢依然歪了歪脑袋,“你家里谁要做生意呀?” “我表哥,”苏和卿解释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衣服吗?表哥,这次来就要带许多顏色鲜亮的衣服,还有很好闻的薰香。” “哇!”谢依然猛地跳起来,“你表哥太懂我了!我在你这屋睡觉就是因为薰香太好闻了!本来觉得直接问你要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表哥来了就能直接从他的店里买了!” “他什么时候到?我要亲自去迎接!” 谢依然比苏和卿还要期待。 “还得有一段时间呢,”苏和卿笑了笑,“紫阳郡离京城可是有好些距离呢!” “啊~”谢依然撇嘴,“表哥要是明天到就好了!这样我明天就可以穿新裙子了!” 苏和卿挑眉,这事太简单了,他当初离开紫阳郡的时候,带了好几箱子的漂亮裙子。 所以她直接起身,从衣柜中翻出一条。 “怎么样?喜欢吗?” 她手中的粉色蝴蝶流纱裙美了谢依然一大跳。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裙子,层层叠叠的纱在微风的吹动下像在阳光下流过的溪水。 “这也太美了!京城中可没有这种裙子!” 因为紫阳郡处於江南,那里的气候要比京城温暖,所以裙装也就偏轻薄和飘逸一些,其中流纱裙就是这其中的代表。 “我明天就要穿著裙子!”谢依然超级高兴,“明日宴会本小姐就是所有人中最亮眼的存在!” 说到明日的宴会,谢依然忽然想起她大早上来苏家是为了什么。 “和卿,”她重新变得吞吞吐吐,“明日的宴会……你还来吗?” “当然!为什么不去?” 谢依然听到这话鬆了一口气。 她以为她的好姐妹会因为裴穆而心情不好,不愿意出去社交,没想到她还蛮振作的嘛! 苏和卿当然不会不去宴会,和裴穆的婚事不成,总还有別人啊! 她若是日日窝在家中,母亲肯定会像上一世一样把她塞进沈府中。 而且这次宴会她有个大计划。 苏和卿勾勾手指,凑近谢依然:“如果明天有人夸你的裙子漂亮,你记得跟她们多宣传宣传我表哥的店,到时候店內上的新品都送给你。” “没问题!” 另一边,郡主府上。 一个小廝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將手中的托盘举给郡主看。 郡主一眼就被托盘中亮眼的孔雀石耳坠吸引。 “品质这么好的孔雀石耳坠,你从哪儿得来的?” 小廝低著头回答:“是、是苏小姐的丫鬟拿去裴府的,我当时在门口撞见了。她说这是裴公子提前给她家小姐的聘礼,既然婚事没成,就送回来了。” 郡主原本饮茶的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裴穆提前给过她聘礼?” 郡主的心中升起一股嫉妒。 一个乡下来的小官家的女儿,她凭什么敢攀上新科状元? 郡主伸手將孔雀石耳坠拿起,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明日谢依然不是要在她府上办宴会吗?她和谢依然感情好,肯定会去的。明日我要带著这耳坠去会会她。” * 夜晚,因为早上耽误了点时间,天完全黑了沈砚白才回到府上。 只是他刚坐下,还没吃上口热菜,云水就报: “裴公子来了。” 沈砚白冷淡地回覆:“让他进来。” 云水出去传话,没一会儿裴穆就跟著云水一起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刚进房中他直接就问:“是你搞的鬼,对吧?” 沈砚白依旧平淡无波:“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裴穆的怒火因为这一句话而点燃。 他拍著桌子大吼:“你装什么?当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我,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她吗?你见不得我与她好,就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裴公子慎言!”云水听不下去了,厉声呵斥他。 云水的这一句呵斥让裴穆的理智回来了一点,他感觉周遭压力骤增,来自沈砚白身上的威压让他之后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捏紧拳头,愤怒又无能为力。 “是我替你去上门提亲的吗?做这件事情的,难道不是你母亲?” 沈砚白这时终於开口,冷冷的一句话让裴穆如坠冰窟。 “如今你来我这儿撒野了,当初为何不阻止你母亲?” “我……”裴穆想解释,但是在沈砚白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提醒过你的,但你並不在意。” 沈砚白起身靠近他,声音更轻,却重如落石砸在裴穆心上。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郡主,那就以你新科状元的身份去皇帝面前求他,你为什么不去?” “又或者,你为何不早去提亲,非得拖到高中之后?” 裴穆身形摇摇晃晃,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 他做不到。 昨日知道母亲去郡主府提亲之后,他进就要进宫面圣。 母亲以死要挟,说他敢踏出屋门一步,她就吊死在房樑上。 母亲声泪俱下哭诉一个人將他拉扯到大,他必须取一个更有面子的女子,不应该去招惹什么小门小户! 他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思,他必须孝顺母亲,迎娶郡主…… 他回想起那一晚,沈砚白站在阴影处问他是否有把握娶到她,他信誓旦旦地应下了。 原来那时他就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裴穆绝望地流下眼泪。 而沈砚白看著瘫坐地上的裴穆,丝毫没有同情。 在这场未成的婚事中,因为他的疏忽大意,造成苏和卿受到所有人的耻笑,他哪来的脸流眼泪呢? 沈砚白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懒得再多看他一秒。 “云水,送客。” 第65章 当面嘲笑 昨夜下了大雨,今晨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苏和卿从衣柜中挑了一件雪青色的梅花纹直裾袍,只带了简单的珍珠耳饰,穿得素净却压不住她容色姝丽,和姐姐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道別样的风景。 谢府门前迎宾的婢女们都看呆了,还是清露跑过来迎她们进府。 “主子在百花园中摆了茶点,就等著二位小姐去和她一起投壶捶丸呢!” 清露引著她们到园中,苏和卿远远就瞧见了谢依然把裙子的衣袖一撩,使劲儿將手中的箭扔出去。 “嘿!中了!” 谢依然开心地跳起来,旁边的贵女们也跟著一起鼓掌,然后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她的衣服是从哪家店买的。 苏和卿远远的看著,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心中很是欣欣慰。 苏沉香也看得起了兴致,拉著苏和卿要一起去玩儿,却被从她身旁挤过的婢女差点撞倒。 那婢女挤开苏沉香,站到她面前挡住去路,然后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让她的主子先过。 这么大的阵仗也引起了园中其他贵女的注意。 “郡主!是郡主来了呀!” 贵女们纷纷上前见礼,都十分兴奋。 要知道平时郡主是根本不来参与这种宴会的,她大部分时候都和皇城內的公主们待在一起,今日却屈尊降贵来了这里,真是莫大的荣幸! 但宴会的主人可不这样想。谢依然见到郡主眉头皱了起来。 “今日贸然前来谢小姐的宴会,不知道有没有给谢小姐带来麻烦?” 当然带来了! 谢依然不耐烦地想。 你在这里,让苏和卿怎么办?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她痴心妄想了,要是在宴会上碰到,还不知道引出多少閒话。 这样想著,谢依然嘴角扯出了一个假笑,试图让郡主自己离开: “我这小宴会,东西都简陋得很……” 可惜她的计划並没有奏效,郡主,今日就是特地要来的,怎么会在她事情没完成之前主动离开呢。 “没事,我不嫌弃。”郡主却笑了笑,“就是太久没与同龄女孩玩耍,我来这里交朋友。” 这话一出,不管谢依然愿不愿意,其他的贵女全都围到了郡主身边。 能和郡主交朋友,对她们来说可是莫大的吸引力! 於是他们开始忙不迭地夸讚郡主。 从衣裙夸到耳饰。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郡主郑淑怡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伸手摸了摸孔雀石耳坠,声音特意大了一些。 “这是我家裴郎送给我的,这样好的孔雀石可確实不多见呀!” 说完之后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苏和卿的方向。 苏和卿背对著她,看不到表情,但是正对著她的谢依然气得脸都变形了。 郑淑怡心中涌上一股快意。 这么一个小官之女不过,凭藉著勾引人的手段得到裴穆的青睞,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最终是自己的,她什么都得不到! 围在郑淑怡身边的贵女也个个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她提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全京城人都知道苏和卿痴心妄想,使劲手段以为自己能嫁给裴穆,结果却在他登科的那一天愿望落空。 既然郡主都已经主动引起这个话题了,那她们肯定要和郡主站在同一边! 本就看不惯苏和卿的蓝裙子少女第一个接话。 “郡主娘娘和裴公子的感情可真是好呢,不像有些人,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世,就想著攀高枝儿?” “就是啊,她之前整日攀著裴公子,可裴公子送过她一个礼物没有?有好的东西还不是全送给我们郡主了呀!” “呵呵,她一个女子如此不要脸面,之前总是缠著裴公子,现在这个结果就是她活该!” 鄙夷的话语一茬接著一茬不要钱似的,从这帮人口中说出来,郑淑怡听得十分满意。 她今日出现,就是让这个苏和卿好好看看,別再对她的男人痴心妄想! 这回她再看去,就对上了苏和卿的视线。 她们一个得意洋洋,一个平静无波。 但郑淑怡却不满意了。为什么苏和卿没她想像的这么难堪? 此女脸皮这么厚吗?大家都说她,她还不痛不痒? 郑淑怡咬唇,却转瞬想到了一个更让苏和卿难堪的事情。 於是她立马开口,假装劝大家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哎呀,你们不要这么说啦!其实……婆母是答应过相公可以和苏小姐订婚呢。她確实差一点就要如愿了呢。”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的时候,郑淑怡继续道: “不过那只是口头上的答应啦!当时相公被勾得失了智,婆母为了稳住他出的下策。当时毕竟是在考试之前,伯母害怕不答应他,会影响考试的心情。” “等到后来相公夺得魁首,认识了我,就觉得从前的某些人不过尔尔,所以才和我订亲。” “所以大家不要说她啦!” 郑淑怡一番话,將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贵女们有些羡慕这样的一见钟情,有些讚嘆裴母做法的英明,还有更多更过分的对苏和卿的嘲笑。 谢依然气得恨不得上去抽郡主两个大嘴巴! 嘴怎么长的?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噁心人? 但是苏和卿却並不愤怒,相反她很平静,而且对於这些人的討论毫不在意。 她很平静的从那个小团体中走过去,自顾自地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喝茶。 谢依然担心她,狠狠瞪了那帮围在一起说小话的女人一眼,还是去找她了。 看著苏和卿面无表情,谢依然就纳闷了。 “你听到她说那些话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苏和卿抬眼看她。 “生气又不能如何。” 自古女子的名节都分外重要,原本口头约定好的婚事,男方悔婚然后迅速和另一个人订婚,这种事情无论是谁的过错,都会全部赖在女方头上。 再加上郡主家大业大,隨便一句话就被一群人捧臭脚,她就算生气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舆论的导向就是这样的。 而听到这话的谢依然也泄了一口气。 是啊,再生气再不甘又能怎样呢? 她们谁还能跟郡主计较不成? 第66章 蜜蜂叮的你 谢依然一下颓废得不行。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嗯,就是这种被狠狠的噁心一把了也只能笑著咽下去的感觉。 太憋屈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欣然把头埋在臂弯中,说话的语气丧丧的,“对不起和卿,早知道昨日我不让你来宴会了。” 至少能眼不见为净。 正这样难过地想著,谢依然就看到苏和卿的手从下面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脸。 “你別这么委屈呀,我可没说我什么都不干啊!” 谢依然一听,猛地直起身来,迫不及待地问:“我们要做什么?” 这种委屈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受了!现在就算是苏和卿让她打这个討人厌的郑淑怡她都愿意! 但是苏和卿依旧稳稳地喝著茶,一点儿行动都没有。 “哎呀你就別卖官司了。”谢依然抓著苏和卿的手臂摇晃。 苏和卿却仍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只说等等看。 究竟在等什么?谢依然觉得抓心挠肺。 “我发现你变了。”谢依然嚕嚕脸小声抱怨,“变得和沈大人一个样子。” 苏和卿直接被茶水呛到。 “你说我像谁?” “沈大人啊!”谢依然撅著嘴,“你们都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情值得你们著急一样,但其实別人早都急死了!” 苏和卿:…… 像沈砚白真是她的无妄之灾! 主要是下药这事儿不得不等啊! 这样想著,刚刚还洋洋自得的那群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谢依然一愣,只见那群人身边飞舞著很多只蜜蜂,她们应该是被嚇到了,开始乱跑。 这宴会是谢依然主办的,她自然不能不管,赶紧衝上去冲她们喊道: “不要乱跑,站在原地就好!蜜蜂不会叮你们的!” “郡主!不要用衣袖赶蜜蜂!” 可惜现场没有一个人听她的话。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现在乱成了一盘散沙,更要命的是她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蜜蜂,错误的方式激怒了它们,它们开始不顾性命一定要用尾刺刺眼前的人类。 尤其以郑淑怡身边的蜜蜂最多。因为她不停地挥舞袖子驱赶蜜蜂,让蜜蜂觉得她很危险。 “啊啊啊啊好痛!” 她们边哭边叫,却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谢依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去看苏和卿。 “这就是你说的等等看?” 苏和卿耸耸肩膀,凑到谢依然耳边小声说: “只是一些引诱蜜蜂的药粉罢了,如果她们不乱跑乱叫,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门失败的婚事苏和卿原本不想计较。了,她曾经与裴穆两人到底是有情有义。不论裴家处出於什么样的考量,又或者是经歷了怎样艰难的选择,结果已经造成了事情,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是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到別人都要踩到她脸上还要忍让的地步! 这个郡主抢了她的姻缘,毁了她的名声还不够,得到了这么多好处还非得要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真当她是软柿子吗? 既然人都送上门了,苏和卿就不会轻易放过。 她在刚刚走过她们那一群人的时候,偷偷打开了藏在袖子中的药粉包,药粉隨著它的走动洒到了那些人的身上,很快就吸引来了蜜蜂。 谢依然声音也放轻,在她耳边激动地说:“爽!” 只是爽完这一下,她还要去处理麻烦事,叫了府医来给这些小姐看伤。 “什么破宴会?”郑淑怡生气大喊,“竟然有这么多蜜蜂,谢依然你是怎么搞的?” 谢依然赶紧走上去看她的伤口。 一共三个包,全叮了脸上。 谢依然心中叫好,面上却摆满了同情: “郡主你別生气呀!我今日的这个宴会是百花宴,这周围有这么多花,自然少不了采蜜授粉的蜜蜂。”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挨叮吗?” 郑淑怡直接站了起来,伸手指著谢怡然的鼻尖问道。 “郡主不必这么大火气。”苏和卿走过来帮谢依然说话,“或许你应该想想,为什么在场有这么多人,它们只叮你们?” 苏和卿在郑淑怡黑得不行的面色中继续说道: “可能是因为你们嘴太臭了?或者聚在一起的样子惹得蜜蜂都討厌了。” “尤其是您郡主,其他人至多被叮一下,您脸上可有三个包唉!” 苏和卿挑衅得明明白白,刚刚围观的群眾中有些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郑淑怡觉得失了面子,连脸上的痛都顾不上了,破口大骂: “小贱人!你敢这么说我?” 骂完她仍旧觉得不解气,扬起手就要去扇苏和卿的脸: “叫你嘴贱,看我不把你的脸——” 打烂。 最后两个字郑淑怡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的手腕被攥住,疼得她说不出话。 苏和卿伸出来准备格挡的手落了空,她转头,刚看见那只修长的戴著尾戒的手,就听到大家异口同声地向来人问好。 “……沈大人。” 苏和卿转身,目光对上沈砚白看著她的眼睛,也福身向他行礼。 沈砚白冲她点头回礼,然后冷声问道: “郡主这是在谢家发的什么威风?竟然要当眾责打官员家眷?” 郑淑怡被他一尘的气势,嚇得往后倒退一步,声音很虚: “是……是她先出言不逊的!” “苏小姐出言不逊了吗?”谢依然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没有吧,她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你们这是合伙欺负人!”郑淑怡气得浑身发抖,接著她转而楚楚可怜地看向沈砚白,声泪俱下。 “沈大人,求您替我主持公道!我这样都是被她们两个合伙害的!” “我们害你什么了?叮你的是蜜蜂又不是我们。” 苏和卿挑眉,不明白为什么是她先来招惹,惹不过又开始委屈,好像別人对她就该逆来顺受一样。 今日她就叫她清楚主动犯贱的后果,若是郡主叫他父亲在朝堂上参苏父一本,也无所谓。 反正就是七品芝麻官,怕什么? 贬官再贬到紫阳郡去,她就又能回快乐老家了! 苏和卿此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也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拉著谢依然一起福身下去。 “请沈先生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决不能因为郡主身份高就被她隨意污衊!” 第67章 郑淑怡吃瘪 “你!” 郑淑怡万万没想到苏和卿敢当面和她呛声,当下就慌了。 她可不敢让沈大人来断这个官司! 京城中眾人皆知沈大人最是正直公正,如果他要插手这件事,自己的名声绝对会受影响! 不能这样! 郑淑怡慌乱地想著,眼睛四处看著找救星。 蓝衣女孩看到这一幕,心臟重重一跳,觉得这是个机会。 现在她去帮郡主说话,那就能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这样想著,孙芸芸顾不上脸上的伤,走过去站到郑淑怡身边。 要来帮她的亲亲郡主说理吗?苏和卿看到她来,挑了挑眉。她倒要看看这人能说出什么来。 结果等了半天此人说出了零个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周淑怡原本以为希望来了,没想到身边的这个人来到这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就是一个姓沈的,何至於让这些人都变成怂包? 周淑怡心中的不屑地想著,直接开口: “我、我......” 才说了两个字声音小的就像是马上要没了一样。 真不是她怂,她就是忽然感觉嗓子不舒服而已,肯定是蜜蜂的缘故! 这一个两个在沈砚白面前一点话都不敢说,苏和卿没忍住侧头去看他。 一个鼻子两个眼,不就是正常人的长相吗?又不是鬼怪,为什么她们那么怕他? 苏和卿探究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沈砚白想忽视都难。 於是沈砚白也转过头去看她,对上了苏和卿那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她眨眼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像是两片漂亮的蝴蝶羽翼。 ......好萌,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场面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下来了。 谢依然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沈大人干嘛要这么盯著和卿看?他是不是觉得和卿也有错? 而和卿又是个不怕事的性子,他们现在这么对视,万一热闹了沈大人怎么办! 不行,她要做点事情转移沈大人的注意力。 这样想著,谢依然深吸一口,开口就把沈砚白的目光往郡主身上引。 “你看,你自己都没办法为你自己狡辩了吧!你就是隨意冤枉我们两个!” 这话终於让沈砚白的目光从苏和卿身上移开了,谢依然鬆了口气,自己在心中称讚自己,帮好姐妹躲过一劫哎! 而郡主此时面如死灰,恨恨地瞪著谢依然。 刚刚沈砚白的注意力明明都从自己身上转走了,又被这个该死的谢依然引了回来! 她不会放过这两个人的! 苏和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將谢依然挡在自己身后。 她现在还有心思瞪別人?也不看看自身难保的处境。 苏和卿乾脆再添一把火:“在场这么多人都能证明郡主你是仗势欺人,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道歉?” 谢依然:“就是就是!” 周淑怡怨恨地抓皱了自己的裙子。 谢依然就算了,她凭什么要给这个下贱坯子道歉? 她可是郡主! 可是现在沈砚白也在这里,周淑怡沉默得越久,就感觉压力越大。 那股来自沈砚白身上沉沉的压力让她羞愤得想哭,於是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带上了泣音。 “是我的错......还请二位原谅。” 谢依然:她还委屈上了?凭什么? 她正想张嘴懟她,就听到了一个更权威的声音说出更权威的话: “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周淑怡:!!! 这个贱人! 可惜她抬头去看沈砚白,沈砚白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於是她只能再次大声地道歉: “是我的错!请你们原谅。” 谢依然这次也聪明了,很快接上话:“你们是谁啊?这儿有这么多人,你道歉的对象究竟是谁?” 周淑怡这下是真的哭出声了。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现在竟然被这两个身份比她低很多的人愚弄! 可是现在有个沈砚白在这,她也没办法,只能第三次抽噎著道歉。 “是我的错,请谢小姐和苏小姐原谅。” 这才像个道歉的样子,谢依然开心地拉住苏和卿的手晃啊晃。 自从这个周淑怡来她的宴会就搅得乌烟瘴气一片,现在她真是活该! 而周淑怡道完歉再难以忍受待在这里,掩著面就跑。 但是这回她又双叒叕被叫住了! 可是她不敢不回头,因为这次把她叫住的人是沈砚白。 “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周淑怡心中气得不行却也不敢发脾气,只能委委屈屈地问他。 “周小姐的耳坠的是从哪儿来的?” 周淑怡被问得一愣,她不知道沈砚白为什么会关注她的耳饰,但是当眾被提起,周淑怡又立马来劲了。 瞟了一眼苏和卿,她的得意劲又压不住了。 “这是裴郎送我的,很漂亮吧,这可是某些人没有的福气呢!” 她正得意著,没想到接下来沈砚白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 “嗯,確实是你没福气。还请周小姐把这对耳坠还回来。” “什么?” 周淑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是沈砚白平静的声音仍旧在继续: “这对耳坠是沈家给裴穆做聘礼的,但是他並没有按当初跟祖父许诺的那样做,所以沈家有权收回这对耳坠。” 周淑怡完完全全懵了。 但是谢依然却很兴奋的听到,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郡主还没听懂吗?”谢依然脸上的笑意根本收都收不住,“沈大人的意思是说,这耳坠本来是送到苏家的聘礼,但是现在婚约取消了,所以这个耳坠就要物归原主了!” 今天这个周淑怡大炫特炫她这有市无价的耳坠,还拉踩苏和卿,让她受尽冷眼与嘲笑。 现在报应来了,这耳坠要被收回了吧哈哈哈! 真爽! 而周淑怡听到这话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过的东西被当面拆穿不是她的,她的脸面被沈家放在地上踩了! 果然,四周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而那个可恶的小廝还专挑这时候上前,把手伸出来,像个乞丐一样放在自己面前! 周淑怡狠狠地將耳坠摘了下来扔到云水的手上。 第68章 原本就是给你的 “谁稀罕!”周淑怡放下耳坠的同时狠狠地说了一句。 紧接著她就听到人群中的隱约的笑声和一句: “不稀罕你炫耀什么啊!” 周淑怡气得浑身发抖,她心中是深深恨上了苏和卿和谢依然,她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人好过的! 周淑怡丟脸落跑,沈砚白解决完这边的矛盾也离开。 刚刚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大多数都被蜜蜂叮了,聚在一起哭哭啼啼。 谢依然爽完了看著这一院子的“娇花”们还等著她安慰,只能沉重地嘆了口气。 “你好好玩,等我回来。”谢依然一脸深沉地嘱咐完谢依然就带著府医去给那些贵女们看伤。 最吵闹的人走了,一切都平静下来。 苏和卿总算能享受一下在花丛中吃糕点喝茶的乐趣,身边却又来了个她討厌的人——沈朗姿。 苏和卿虽然知道谢依然邀请了他,但她没想到沈朗姿会来,一来还凑到自己面前! “苏小姐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我介意。” “那我就坐下了。”沈朗姿主打一个不要脸,直接坐在苏和卿旁边。 他也拿了块苏和卿在吃的糕点,笑著问她:“苏小姐近来可好?” 苏和卿原本吃的香的糕点现在索然无味,乾脆放回盘子里起身离开。 但是她被沈朗姿拽住了袖子。 “苏小姐,想必裴穆退婚你不好受吧。” “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沈朗姿抬眼满是真诚,“我比裴穆家室好,虽然不是状元但是也榜上有名,是一个比裴穆好千百倍的选择。” 苏和卿只觉得恶寒。 她这世明明和沈朗姿都没什么交集,他却还能说出这种话,难道这就是命运的红线吗? 苏和卿狠狠打掉他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十分冷淡:“你丑,不看。” 沈朗姿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听过有人说他丑。 沈家的基因很好,沈朗姿从小不缺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女人,却被眼前这人说他丑? 沈朗姿给气笑了。 “裴公子確实好看,所以才能在揭榜日那天一眼就被郡主瞧上了吧?” 沈朗姿起身凑近苏和卿,慢条斯理地说: “所以苏小姐也不要一味追求美貌啊,容易被抢。” 苏和卿一把將这个越凑越近的沈朗姿推开,面色冷淡。 “可是我就偏喜欢好看的,瞧不上你,离我远点。” 说完苏和卿提高了音量:“谢依然!沈公子来了!” 沈朗姿面色一变,想要走已经晚了,谢依然已经快乐的扑了过来缠住了他。 看著他被缠住,苏和卿转身离开。 她感觉脑海中很乱,但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她和裴穆的婚事是被沈朗姿搅黄的! 京中是有她的传言,但是大多数都很模糊,只说她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其中表达的意思好像是裴穆和郡主感情很好,她一个劲地倒贴一样。 就连苏和卿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裴穆会突然上郡主府提亲。 但沈朗姿知道。 明明他和裴穆毫无交集,但他就是知道裴穆是在揭榜那日被郡主看上的。 这只能说明这件事情有他的手笔! 苏和卿想不明白,这辈子沈朗姿到底为什么喜欢她,又为何要花心思搅黄她和裴穆的婚事。 难道他还想像上一世一样纳她为妾吗? 苏和卿走到水边,垂眸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默默无言。 微风吹起,將一潭清水扰动,像苏和卿无法平静的心。 “苏小姐。”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苏和卿的神思被猛地拽到现实中来。 她转头,看到身后凉亭中坐著的沈砚白。 这里一片安静,不知不觉中苏和卿走到离百花园已经很远的地方了。 她看著凉亭中饮茶的沈砚白,从水边走开,走进凉亭。 她有话要问他。 “沈先生可知道裴穆为何忽然和郡主订婚?” 沈砚白为她斟茶的手一顿,有几滴茶水撒了出来。 他抬眸不太平静地问:“苏小姐还想著他?” 原来上寺庙的时候她都是在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吗? 苏和卿看到那杯茶,走过坐了下来,手握住茶杯,感觉心中的寒冷散了一些。 她盯著淡绿的茶水,开口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看看她对沈朗姿的猜想是否正確。 沈砚白看著她垂下的眼睫,有些沉默。 他不想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因为那听起来像是在给裴穆开脱。但是不说,他又见不得苏和卿这样苦苦思索的模样。 纠结一番,他还是在苏和卿看向他的时候开口: “是他母亲忽然变了卦,听说郡主府有意挑选一位前三甲的举子做郡主的夫君,便带著裴穆上门了。” “他们是在那时候碰面的?”苏和卿追问。 “嗯,裴穆是这么告诉我的。” 裴穆自己都这样说,说明他对郡主的第一印象是停留在他和母亲上门的时候。 这么看来,只有沈朗姿和郡主本人知道在贡院门口的事情。 苏和卿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手中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於是沈砚白再次叫她:“苏和卿。” 这回是连名带姓地叫她。 “別再多想了。” 沈砚白將她手中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给她到了一杯热茶,然后从云水手中拿了一个锦盒放在她面前。 苏和卿不明所以,伸手打开了锦盒,里面躺著的赫然是那对被要回去的孔雀石耳坠。 “这是给你的。”沈砚白声音淡淡,“你收著吧。” 见苏和卿疑惑的眼神,沈砚白解释道: “原本就是给你的,只不过是作为裴穆的聘礼到你手中。现在他违背了原本和你的诺言,但是沈家给你的东西却不会隨意给別人。” 苏和卿感觉自己要被沈砚白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裴穆是沈家的门生,这耳坠也是添进他的聘礼中的,怎么就变成给自己的了? 她不知道,因为裴穆要娶的是她,所以当初沈砚白给的是放置最贵重礼物的那间库房的对牌钥匙。 是他想要给她最好的。 苏和卿將锦盒合上推了回去,拒绝了:“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就扔了吧。”沈砚白声音变得有点冷淡,再对上苏和卿诧异的视线,他偏头躲开了。 “你既叫我一声先生,我自然是要送你订婚礼物的,即使这个婚事没能成。” 第69章 表哥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便不合適了。 “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苏和卿起身谢礼,沈砚白竟跟著起身,向她回了个礼。 她略微有些诧异,她从前没见过沈砚白向別人回礼,当然他之前也从来没对自己回过礼。 但是前天在家中见面的沈砚白和今日见面的沈砚白都这样做了。 有点怪。 这点莫名其妙的怪异让苏和卿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愉悦,她有些想笑。 为了掩饰这点笑意,苏和卿微微低下头。 而对面的沈砚白见状,第一次觉得尷尬。 他想与苏和卿多待一会儿,但是现在两人这样沉默的氛围实在太差了。 於是沈砚白决定主动说些话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苏小姐,如果你觉得太学的考试——” “妹妹!” 沈砚白的话语被急匆匆找来的苏沉香打断。 而苏和卿见到姐姐来了,她的注意力也就从沈砚白身上转走,跑了过去挽住姐姐的手。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和沈大人待在一起?”苏沉香小声问她。 苏和卿也小声回答:“就是想一个人走走,没想到遇到了。” 苏沉香闻言抬头,看到沈砚白的眼神正落在妹妹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这专注眼神......不太对吧? 一个很荒唐但合理的想法油然而生。 沈大人难道喜欢和卿? 而苏和卿对此却全无意识。 她拉著姐姐的手跟沈砚白告辞。 沈砚白很快点头,又提起刚刚的那个话头: “苏小姐,太学的考试如果你和你姐姐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这话一出,苏沉香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了! 他这样主动愿意帮忙,说明他对妹妹真有想法! 她转头去看苏和卿,兴奋地等著妹妹的答案。 苏和卿如果答应,那说明她对沈大人也有些意思,如果她拒绝—— “谢谢,不过不用了。” 苏和卿竟然拒绝了? 苏沉香有些不可置信,沈大人这样惊才绝艷的人妹妹都没兴趣吗? 但是苏沉香很快又想通了。 刚刚经歷过一个裴穆,妹妹估计还在伤心,对其他人都提不起兴趣。 於是苏沉香语重心长地劝她:“人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苏和卿:??? “什么树?” 苏沉香拍拍苏和卿的手:“没什么。但是妹妹你要好好想想这句古话啊!” 苏和卿一脸懵,根本不知道姐姐刚刚的內心活动有多丰富,如果知道姐姐在心中把她与沈砚白凑到一起,那她肯定会义正言辞地告诉姐姐——她绝不会和沈家人在一起,她这辈子绝不会踏入沈家那个囚笼。 不过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日姐姐变得神神秘秘的,包括她忽然跑来找自己。 於是她乾脆转移话题问起这件事来。 苏沉香听到这问话立马露出喜气洋洋的表情对苏和卿说: “家里来了位重要的客人哦!” 苏和卿立即反应过来。 “表哥来了?” “没错!” * “表哥!” 苏家的马车一路疾驰,还没停稳苏和卿就跳下车跑进前厅,一下就扑到男子的怀中。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苏和卿眼睛亮晶晶地问他。 “得了祖父的命早点来京城,他可是恨不得让我长翅膀飞过来看妹妹呢!” 说著许言玉从身后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件,全是外祖父写给苏和卿的。 苏和卿看到这些信件眼眶就红了。 来京城快半年,苏和卿真的真的很想家中那个老头。 许言玉也看到苏和卿红红的眼眶,赶紧將她虚虚抱住。 “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若是你实在想家,那就等著我下次回紫阳郡的时候跟我一起回去可好?” 安慰完她,许言玉开始转移苏和卿的注意力。 “你来帮表哥瞧瞧,这些香在京城会好卖吗?” 许言玉打开桌上放著的匣子,里面有一捆一捆的线香。 苏和卿跟过去,只看到那些想被规整地卷著,上面贴著它们个字的名牌。 有京城中常见的檀香和龙涎香,有苏和卿在京城从未见过的香,还有表哥新调的香。 苏和卿与表哥都在外祖家中长大,两人自小就跟著外祖学医。 苏和卿继承了外祖的衣钵,但是表哥学著学著就偏了路,竟然开始制香。 而且因为有药学的基础,表哥制出的香又好闻又有调理身体的功能,一下在紫阳郡大卖,表哥直接开启了商铺,並且经营的有模有样。 如今看来他又调出了新的香。 “这是青麒麟,”表哥燃了一根给苏和卿闻,“是我来的路上调出来的。” “有乌梅的香味,”苏和卿眼睛都亮了,“还有丁香花和肉桂的味道,我好喜欢!” “再闻闻这个,”表哥挑眉,“这叫春知晓。” 是春枝绿意的清香,带著隱隱约约的花香味道,让苏和卿猛然想起在山庄时,从树上掉下到温泉的时候闻到的树叶和桃花的味道。 苏和卿有些愣神。 “闻香味闻傻了?”许言玉的手在苏和卿眼前晃了晃,苏和卿才回过神来。 “好闻。”她笑了笑,伸手揽过盒子,“这一盒表哥能给我吗?” “当然,就是特地提前带来给你们用的。剩下的货还在后面的船上。” “太好了!”苏和卿立马把一捆一捆的香分出来,让小冬拿盒子来打包。 “妹妹这是在?”许言玉转头看向苏沉香,苏沉香摸了摸鼻子。 “可能是给她的好友谢依然送去的,她经常给谢依然这些我们那儿的特產。” 但是她说错了。 苏和卿这些香是送去给沈砚白的,为了耳坠的回礼。 她不想隨便收下沈家的东西,之前没想著回礼是因为觉得沈砚白什么都不缺。 但是刚刚她忽然想起来,沈砚白燃的香味道都很常规。 他身体很弱,有时天冷不能开窗,那些香的味道就会让人憋闷。 而紫阳郡的香大部分都是清香型的,加上哥哥调製的药香,这些送给他够还礼了。 苏和卿装了满满一小盒,递给小冬。 “送到沈府去,就说是回礼。” 第70章 端午夜市 回礼送到沈府之后,苏和卿就再没有见过沈砚白。 因为太学的考试马上就要到了,她和姐姐都待在家中温书,连平时最爱玩乐的谢依然这段时间也闷在府上不出门。 挨了十几日,终於她实在受不了了。 端午节当天让清露问苏和卿去不去晚上的夜市。 “端午节这天晚上街上会很热闹,有杂耍,也有各种各样的小吃,小姐说她晚上要去玩儿。” “那我也去!”在府上呆了几天没出门,苏和卿觉得整个人骨头都木了,急需好好出去活动活动,“还有表哥和我姐姐,我们一起去。” “好,大晚上小姐在糖水铺等大家。” 端午节的夜晚果然热闹,平日安静的街道如今张灯结彩,各处都是叫卖的小摊小贩,还有各种节目表演。 苏和卿四人聚在一起,已经人手一个粽子和一个香囊。 “哇,前面有卖灯笼的!”谢依然眼前一亮,拉著苏和卿跑过去。 “老板,我要这个兔子灯!和卿你要不要和我买一样的?” “好呀。”苏和卿点头,拿了一个和谢依然一模一样的灯笼,苏沉香和许言玉分別挑了一个老虎和一个小猫的灯笼。 四人就这么提著灯笼在人潮攒动的长街上走动,谢依然忽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肩膀。 “哎哟!没事吧!”对面那人被撞的也是痛呼一声,谢依然定睛一看,就见撞到的人是柳家小姐柳如烟。 “谢小姐也来夜市玩啊!你这个兔子灯好好看,是在哪里买的?” 谢依然往身后指了指。 “好好好,那我也去买一个。” 柳如烟顺著谢依然手指的方向走去,但是走到小巷的岔口,她一个闪身进去,和在车內的郡主碰面。 “郡主,她们两个手中都拿的兔子灯,这么明显的標誌物,很好抓的。”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来,露出了郑淑怡那张阴沉沉的脸。 那日她在谢家宴会上丟了一个好大的脸,之后这件事情竟在京城中传开了。 原本声名狼藉的苏和卿反倒因此得了好处,传言中关於她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言论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自己被沈家那位天之骄子当眾打脸的事跡在各个茶楼书馆流传起来,每天都要讲上四五遍。 郑淑怡的父母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郑淑怡关在家中十几日,她好不容易出来,委屈地去找裴穆哭诉,裴穆也对她冷若冰霜。 都是因为这两个贱人! 明明应该发生在苏和卿身上的事情,就因为谢依然这个小贱人举办的一场宴会,全变成了自己在承受。 他们两人倒逍遥自在,还跑出来逛夜市? 那她就让她们两个好好玩! 郑淑怡神色恶毒,冷声问身边的柳如烟:“你確定你找来的人靠谱吗?” 柳如烟轻笑。 “当然靠谱了,这山匪和我们柳家关係匪浅,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到城门外等候。现在关键是城门……” 柳如烟说完看著郑淑怡。 这城门晚上落了锁,一般人无法打开,土匪自然也是进不来的,但是郡主身份尊贵,想要开城门,也只是拿令牌去说个话的事情。 只要郑淑怡今晚將这城门打开,放那些土匪进来,苏和卿和谢依然就能完蛋! 郑淑怡也明白现在的关键是自己,它取下腰上掛著的令牌,递给自己的婢女。 “去告诉看守城门的官员,就说本郡主从外地买的奴隶到了,叫他们放进来。” * “来了来了,今晚特色表演打铁花,大家快来看嘍!” 集市上的人敲著锣吆喝,谢依然听到赶紧拉著苏和卿过去,四个人站在第一排最好的位置。 打铁花的表演很是震撼,金色铁水飞溅起来,像是近距离的烟花在眼前炸开,四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表演完了,谢依然更是给了很多赏银,就在表演的人来到谢的时候,苏和卿忽然在对面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许久未见的柳媛媛。 这一世苏和卿很快转了班,和柳媛媛的交集就只停留在了揭穿柳嘉文代笔的事情上。没想到今日在这夜市上见到了。 而柳媛媛並没有靠近她,而是站在远处,远远地冲她摇头。 她说著什么,苏和卿想看清她的嘴型,但被来道谢的表演者挡住了视线。等到苏和卿从人群中挤出来,已经不见了柳媛媛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谢依然给完了赏钱也走过来,有些茫然地看著对面的人群。 苏和卿抿唇,把刚刚见到柳媛媛的事情告诉了谢依然。 “我看她的口型,好像在说什么……快跑?我不確定。” 当时离得太远,又人头攒动,可能是快跑,也有可能是再见。 “估计是你看错了吧?”谢依然拉起苏和卿的手往前走,“她跟你说快跑做什么?这人这么多,怎么能跑得起来?” 谢依然说得不无道理,加上这一世她与柳媛媛其实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柳媛媛应该也不认为她们有什么交情。 儘管这样想,苏和卿仍旧有些心神不寧,就连谢依然从小贩手上买了小甜水问她喝不喝的时候她都下意识摇头。 等她反应过来,谢依然已经將那水喝完了。 於是苏和卿只好忍下渴意,打算等晚上回去再喝。 她们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些,越靠近河边人越多,手拉手的苏和卿谢依然和表哥还有姐姐被人群衝散了。 “现在人太多了,已经看不到他们了。”苏和卿回头看了好久,找不到两人只能作罢。 “那我们还去河边看表演吗?”谢依然也有些迟疑,“我忽然感觉有些累了。可能是这几日脑袋里塞的东西太多,导致我走路都走不动了。” 苏和卿被她这话逗笑了,但是好友已经走不动了,前面的人又太多,苏和卿也觉得没必要硬挤到前面去。 “那我们回家吧。” 两人商量妥当,逆著人流开始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苏和卿脑海中又回想起柳媛媛的那句快跑,觉得有些不安。 她拉进谢依然的手,快步往前走却感觉谢依然的手越来越重。 “和卿,你別走那么快,我现在又累又热,真的走不动了。” 第71章 逃脱追捕 谢依然现在几乎是被苏和卿拖著走。 她感觉自己双脚像是踩在了沼泽中,陷下去的双腿没有一点力气拔出来,整个身体都软了,像是要一同被淹没。 “我、我......” 她连说话都开始变得口齿不清,整个人又累又困,仿佛下一瞬间就要睡著。 “谢依然!” 眼看她就要栽倒,苏和卿急忙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扶住的同时感觉到了她身上像火烧一样的温度。 这是中药了! 苏和卿心中一惊,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连搂带抱地拖著谢依然往前走,手中的兔子灯成了多余的累赘,苏和卿把她放到旁边的檯面上。 “谢依然,你別睡,我们快跑。” 苏和卿拖著毫无回復的谢依然往前,只觉得身后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甚至还夹杂了几声尖叫。 苏和卿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些提著刀的大汉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似乎正在找人。 那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中闪著冷光,莫名有些眼熟。 其中一个大汉衝出人群,四周看了一眼,啐了一声。 “他妈的,怎么一转眼那两个娘们就不见了?” 身后的小弟也钻了出来,他眼睛更尖,看到了那两个被放在铺面上的兔子灯。 “老大,他们跑了。” “跑了?”大汉眉毛竖起来,那到横亘在脸上的刀疤因为他的表情显得更加可怖,“跑了今天就交不了差!赶紧找!” “是,是。”那矮个子的小伙眼睛尖,忽然指著一个方向,“老大,那是不是那两个人?” 大汉转头去看,就见两个小娘子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兔子灯被扔了,他们已经丟掉了重要的標誌,根本確定不了这两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但是僱主跟他们说了,他们给这两人下了春药和软筋散,这两人跑起来肯定没力气。 看那跌跌撞撞的样子也是八九不离十。 “追!”大汉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令向苏和卿的方向衝过去。 苏和卿拖著完全没力气的谢依然,根本跑不快,她看到前面有个小巷,乾脆直接跑进去。 “那群人估计是来抓我俩的,我刚刚看到他们往这边来了。” 苏和卿边说边走,她看到前面有一个门,是个適合躲藏的地方。 这房间是个仓库,堆满了东西,苏和卿从中挖了一个洞,將谢依然藏了进去。 “谢依然,你在这里好好藏著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听清楚了吗?” 苏和卿轻轻摸了摸谢依然通红的脸颊,柔声嘱咐:“等会儿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好吗?” 迷迷糊糊的谢依然点头。 苏和卿见她还有些意识,放下心来,將剩下的货品重新堆到谢依然身前挡住她,然后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她要引开那群人。 带著谢依然跑不快,容易两个人一起被抓,以谢依然现在的状態,他被抓毫无反抗之力。 不如她去把他们引开。 苏和卿关好仓库门,跑回大街上。 “她在这!”矮个子第一个看到她,大叫著衝过来。 苏和卿看到他们撒开腿就跑。 “等等!”刀疤脸眉头一皱,转头吩咐,“我们兵分两路,去找另一个人。” 另一队人得了命令,转身就走进那条小巷。 谢依然待在那一个地方不动,总会被找到的。 她必须要让他们注意力不在那条巷子里。 苏和卿狂奔出去,决定以身为饵。 在大路上跑了一圈,在身后的人快要追上她的时候从另一边绕回巷子。 刚好撞上在巷子里搜寻的另一波人。 矮个子要去推门的手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和卿身上。 苏和卿倒下去,装作一副嚇得腿软的样子,余光却一直注意著库房门。 “行了。”刀疤脸挥手,“她往这边跑,另一个人肯定不会藏在这儿。到別的地方找去吧。” 刀疤脸把他们赶走,从地上拽起苏和卿。 “小妞,你知道僱主怎么跟我说的吗?” 苏和卿没吭声,直直地看著他。 “她说,叫我们好好享受享受贵女的滋味,你说你这么漂亮,是怎么得罪了她呢?” “我都不知道她是谁,上哪儿知道怎么得罪了她。” “少在这套我话!”刀疤脸一把把她揪起来,“自己脱还是让老子给你脱?” 苏和卿低眸,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领。 余光中的人见此兴奋不已,直接把自己手中的刀放到地上,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就是现在! 苏和卿猛地扑上去把抢过放在地上的弯刀,狠狠地从背后刺进去。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在小巷中响起,苏和卿將刀拔了出来,一脚把刀疤脸踹倒。 “老大!”矮个子原本等在巷子外面,听见里面的叫声立刻冲了进来。 就见刀疤脸倒在一片血泊中。 “我......没事。”刀疤脸捂著腰,声音里含著怒火,“你去给我把她追回来......老子今日不整死她不罢休!” “是。”矮个子迅速追了上去,他扔飞刀的技术很牛,一刀就插进了苏和卿的小腿上。 苏和卿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跌倒在地。 “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苏和卿小腿痛到抽搐,她咬牙將那把刀拔了出来,从衣袖里摸出金创药倒在汩汩流鲜血的小腿上。 剧烈的疼痛让苏和卿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但她还是快速重新爬了起来。 这件事本来就为了报仇,现在官府的追兵还没找来,她若是在此倒下,等待自己的只有最惨的结局。 幸好矮个子脚程很慢,她还能跑出更远。 苏和卿拖著伤腿跑出小巷,大路上隱隱约约还能看到其他提著刀的身影,她不敢往那个方向跑,只能拐进其他巷子中寻找机会。 在辗转到第二条巷子,快被矮个子追上的时候,苏和卿看到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巷子的暗影里。 有救了。 苏和卿心中鬆了口气起,跑上去猛地掀开车帘钻进去,將从刀疤脸手中夺来的刀架在车內之人的脖子上。 “嘘,別出声,让我躲一下。” 第72章 谢依然不见了 车內没有烛火,苏和卿拖著伤腿上车之后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扑进那人的怀里凶巴巴地拿著刀威胁他。 “让我躲一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那人没说话,但苏和卿听到了他喉结滚动的细微声音。 紧接著,鼻尖传来这人身上若有似无的熟悉香味。 鹅梨帐中香。 紫阳郡的特產香料,闻著是淡淡清甜的梨子香味,在京城中只有一人得了这样味道的香。 苏和卿不可置信地问出声: “沈先生?” 伴隨这声疑问,车內的烛火被擦亮照亮了沈砚白的脸。 云水將车壁上的灯全部点燃,回头一看,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血!” 苏和卿见云水盯著自己的手,赶紧把刀放下来。 “手上不是我的血,没关係的。”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沈砚白搂著她的腰將她从地上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他旁边。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不提它还好,沈砚白这么一说,苏和卿的注意力又转回血淋淋的腿上。 “......被刀插中了。”苏和卿低声回答。 沈砚白没再说话,握住她的脚踝,將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 苏和卿腿上的血和著药瞬间就將他的衣袍染脏。 苏和卿愣了一下,想要缩回小腿,但是却被沈砚白拉住脚踝动不了。 “別动......会疼。” 他声音很低,动作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罐药粉,小心地帮苏和卿包扎腿上的伤口。 车內一时无言,只有衣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其实苏和卿的腿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的金创药里加了麻沸散,此时伤口木木的没什么痛感。 但是...... 苏和卿能感受到沈砚白不小心擦过小腿皮肤的温度,很热乎。 刚认识他的时候见他总是病著,初春的时候也要穿厚厚的披风,苏和卿一直认为他的身体很差,手应该跟他脸一样冰凉。 但现在触摸在腿上的温度却如此炽热...... 很奇怪,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於是苏和卿不自在地动手冲脸上扇了扇风。 紧接著,云水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扇子,很有眼色地在旁边帮苏和卿扇起来。 苏和卿:...... 怎么感觉脸更热了? 正神思不属地想著,外面忽然有声音来报:“我们抓住了一个斧头帮的成员。” “斧头帮?”苏和卿惊讶得瞪大眼睛,怪不得他觉得他们佩戴的弯刀这么熟悉,原来是斧头帮! 苏和卿猛地抓住沈砚白的衣袖: “你们抓住的应该是追我的那个人,还有一个人被我用刀刺中了,在旁边的小巷中,应该是他们的头目,你们快去找。” 沈砚白闻言立马吩咐手下去做,但是苏和卿仍旧紧攥著他的衣袖不放。 “还有什么事吗?”他温和开口。 苏和卿却咬著唇,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但是事不宜迟,沈砚白已经將他的伤口包扎好了,苏和卿便站起身说道: “多谢沈先生给我包扎,我要先回去找依然了。” “別动。”沈砚白这回拉住了他的手腕,但他很快鬆了手,“你的伤口很深,就在这好好休息,我派人去找她。” “不行!”苏和卿立马否决,在沈砚白疑惑的目光中话更难说出口。 “她......她中了药,被我藏了起来,得我去才行。” 沈砚白一听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拉著苏和卿坐下,分咐车夫开车。 “你跟我说她在哪里?我们驾车去找她。” 苏和卿鬆了口气。 如此也好,马车的速度要比她伤了腿走起来快许多。 这样想著苏和卿又觉得懊恼。 自从上次自己吃了解毒丹之后,她就把製作新丹药这件事给耽搁了。 原本在紫阳郡几年都用不上一次的解毒丹在京城中才过了几个月就要用两次。 这地方真是晦气。 苏和卿轻嘆一声,又想起那刀疤脸说的话来。 她下意识將这些告诉了沈砚白: “这些人估计是冲我来的。”苏和卿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听他们头儿的意思,像是我得罪了谁,然后找他们来报仇的。” 沈砚白听到这话目光沉沉。 苏和卿如此软绵绵的性格得罪人也是轻飘飘的,何至於还要找山匪斧头帮来寻仇? “你且安心,等我查出幕后主使,定不会轻饶。” 沈砚白安慰苏和卿,紧接著便理所当然地將自己在此处的原因告知於她。 “我本在查斧头帮。” 上次大理寺门外绑著一群斧头帮人的事情,沈砚白让大理寺表面结案,实则人在偷偷调查背后的势力。 今日晨时他们得到消息,斧头帮剩下在深山老林里的土匪今夜要下山来到城中,似乎是收到了什么命令。 如今沈砚白埋伏在此,就是想看他们有什么动作,顺便將他们藏於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大街上埋伏了很多官兵,已经將他们大部队抓得差不多了。” “这样吗!那是我错过了。” 要是早知道这大街上布下了天罗地网,苏和卿就不带著谢依然往小巷子中跑了。 不过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沈砚白也这样想。 若是大街上没有官兵在,苏和卿和谢依然两个人目標太大,很容易被抓住,在曲折的小巷中反而能拖更长时间。 沈砚白很讚嘆苏和卿的临危不乱和聪明才智,包括她把中药的同伴保护起来,沈砚白也觉得做得很稳妥。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低沉,像月夜下的古琴音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当然还是先藏起来为好。” 这样直白的夸讚让苏和卿再次觉得有些脸热,不自然地看向窗外。 而云水正缩在角落面壁憋笑。 天吶! 这样夸讚的话他从不曾听公子讲过! 怪羞耻的,別说苏小姐了,他听著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所以在马车停下时,苏和卿就急急忙忙的下车,太慌乱以至於额头在车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苏和卿:...... 算了不管了,反正是个糟糕的夜晚,还是先把谢依然带出来重要。 苏和卿推开仓库的门进去,没一会儿就一脸惊慌的跳出来。 “谢依然不见了!” 第73章 梦境 “我把她藏起来的时候她根本走不动路的,不可能走远。” 她中了那样的药,本就意识模糊,万一碰到个心思歹毒之人...... 苏和卿不敢细想,她心急如焚,提起裙摆就要去找她。 但是她的胳膊被拉住了。 那只手的主人坚定而有力,说的话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已经派手下去找了。你不要慌,可以帮忙思考一下她有可能去哪里吗?” 对,她是这里面最了解谢依然的人,现在只有她能提供谢依然最可能的动向。 她不能慌,要好好想想。 见苏和卿因为思考而停下了脚步,沈砚白心中鬆了口气,手中稍微用了点力气,將她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以此减少腿部受力。 关心则乱,她毫不犹豫地跑出去找谢依然,但是如今流匪还没抓全,她出去不安全,得待在自己身边。 不过她很聪明,肯定不一会儿就能反应过来自己在唬她。 这么想著的下一秒苏和卿就出声了:“她迷迷糊糊的,大概分不清楚方向,哪个方向都可能走的,你们人手够吗?不够我也去。” 沈砚白:...... 他喜爱她的聪明,但有时候觉得还是笨笨得好。 “人手够的,你安心等著就好。” 沈砚白的话音落下,巷口就跑来一个小廝。 “沈大人!”来人气喘吁吁,看得出来跑了很久,到了几人近前停下,连气都喘不匀。 苏和卿很著急,她离开沈砚白靠近了那小廝几步,紧张地等著他带来的消息。 那小廝见苏和卿走过来,赶紧大喘了几口气就匯报: “李大人说...他找到了谢小姐,正在找人医治。” 太好了,谢依然她没事! 苏和卿悬著的心几乎瞬间落回原本的位置,整个人鬆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向沈砚白: “现在没事了,沈先生......” “小心!” 苏和卿的话被沈砚白急切的声音打断,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小贱人敢耍老子,看老子不砍死你!” 刀疤脸粗糲的声音从身后自上而下的传来,苏和卿来不及转身。 但她从快速靠近自己的沈砚白那黑沉的眼眸中看到了反光的弯刀。 完了。 这样的想法刚在苏和卿脑海中成型,她就感觉自己被抱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一阵天旋地转后,令人牙酸的划开皮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公子!” “沈大人!”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快的苏和卿反应过来的时候刀疤脸已经被打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咒骂著: “原来你把另一个人藏在这里了,真他妈好心计!” “老子东躲西藏都没地方,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人呜呜呜——” 他的嘴被塞住,剩下没说完的话化成了低鸣。 但是苏和卿对他根本不在意。 她看著眼前人,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大脑一团浆糊: “......你被刺伤了。伤得很严重,我能给你包扎。” 她抬手拉沈砚白的手,想带他到车上,但是被沈砚白反手握住。 他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苏和卿的额头。 “我没事。” 他的面色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但是说话的声音仍旧稳定: “你发热了,我现在让云水送你回府上去。” 原来觉得无法思考是因为发热了吗? 苏和卿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问他: “你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沈砚白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我还要处理公务,抽不开身。” 苏和卿被他推进车里,声音隔著一道帘子闷闷的: “可是你受伤了......” “我没事,回去记得找大夫给你再清理一下伤口,然后好好休息。” 车子启动得很快,沈砚白的嘱咐说完的时候车子已经走过转角,再也看不到了。 沈砚白也终於撑不住倒在地上。 “沈大人!”小廝一脸惊恐地跑过来扶住他,大叫著大夫。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小廝只看见这恶匪从墙上跳下来挥刀,紧接著就看到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沈大人背上绽开,从肩膀到腰部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浓烈的血腥味和残忍的画面让小廝差点吐出来。 怪不得沈大人不让那小姐替他包扎,这样的画面被那小姐看到估计会嚇晕过去。 大夫很快就跑了过来,惊讶得睁大眼睛。 “伤得这么严重?快!快抬回去!” * 苏和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躺到床上的。 她发热得昏昏沉沉,像是被蒙在厚厚的毯子中,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十分模糊。 只感觉苦涩的药液被餵进口中,还有隱约的抽泣。 ......很冷。 身上很冷,月色也很冷。 苏和卿又在这样冰冷的月色下採花。 “谁在那里?”朝墨的冷喝让苏和卿回过神来。 “是我。”苏和卿走向凉亭。 这回她认识亭中的人,是沈家的家主,沈砚白。 苏和卿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又高兴又生气。 她凑近他,看著他的眼睛,口中抱怨著: “家主大人在外面叱吒风云,在家中也可不守规矩,当真是快活得很。” 沈砚白看著她,並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而是温和地问她:“大晚上怎么不好好休息?” 说起这件事来苏和卿就生气。 她恨恨地扭过头去,冷哼一声:“我一直被沈朗姿关在这里!关在沈府,关在一个小院子里!只有晚上我才能出来!” 沈砚白的神色变得凝重,声音凌厉:“五弟如此行事確实欠妥,我明日会替你教训他。” 这回苏和卿没有拒绝。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很沉重,无法思考,只好呆呆地问他:“是真的吗?” 沈砚白的眉目逐渐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真的帮你......” “和卿?和卿?” 苏和卿从梦中醒来,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姐姐喜极而泣的脸: “你终於醒了!你已经睡了两天了,不过大夫说只要醒了很快就会好的。” 苏和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开口时的声音沙哑: “......他呢?” 第74章 探望 “谢依然也回家了,她没什么伤。” “不是,我说的不是她。” 苏沉香一愣。 “那你在说谁?” “是——”沈砚白。 苏和卿口中的话咽了回去,苏沉香以为她是嗓子疼,赶紧拿勺子小心地给她餵水喝。 餵给她一小碗水,苏沉香才又问道:“是谁呀?也受伤了吗?” 苏和卿却摇了摇头。 “没谁,睡糊涂了。” 她做了个被救赎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实际她根本没有走入凉亭中,沈砚白也对她漠然置之,只在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罢了。 真是发热烧糊涂了,竟然做了这种梦。 苏和卿撑著身子从床上起来,腿上的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躺著罢,起来做什么。”苏沉香端著药过来,有些无奈的说道。 “躺了两天感觉骨头都软了。”苏和卿冲姐姐討巧地笑笑,“姐姐,能帮我再敷点金疮药吗?” “没用了,你表皮的伤口都长住了,金疮药就算再好用也不能透过皮肤钻到你里面去呀。” 苏和卿闻言嘆了口气,一口气喝掉苏沉香递给她的药。 苏沉香看著乖巧的妹妹心中止不住难受,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 “都怪我把你弄丟了,你回来的时候整个小腿上都是鲜血,伤口还很深,肯定很痛。” 金疮药里面有麻沸散,可以止痛,妹妹肯定是因为太痛了所以才开口的。 苏沉香自责的要落下眼泪。 “哎呀没事没事!”苏和卿赶紧拉住姐姐的手,“这怎么能跟你有关係呢?是有人要害我,防不胜防的。” “什么?”苏沉香难过的情绪因为惊讶而消失了,她不可置信的问道,“是谁要害你?” “不知道,谢依然也被下了药,大理寺应该在查,有结果我会跟姐姐说的。” 苏和卿掀开被子,撑著床架站起身,另一只胳膊搭在姐姐苏沉香的肩膀上。 “我要写信去问问谢依然怎么样。” 苏沉香扶著她到书桌面前,將信纸替她铺好。 苏和卿提笔,认真地开始写信: 【依然,別后无恙否?我脛伤渐愈,恢復颇顺,惟动静间仍有隱痛。】 那伤口的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扯著苏和卿的注意力,想忽略都难。 不知道他的伤口恢復得怎么样了? 当时听到皮肉裂开的声音是那么清晰,肯定是一道很大的伤口。 估计表皮长好都需要好一段时间。 苏和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赶紧收回自己的思绪,有些懊恼地盯著信纸上的渗透的墨点。 这张算是废了。 苏和卿发泄似的把纸揉皱扔掉,又重新拿了一张开始写: 【依然,別后无恙否?......除却所中迷药,可更有他处损伤?】 写著写著苏和卿忽然注意到桌上放著的白玉药瓶。 是沈砚白特製的药瓶,这药应该是云水送她回来时给的,她全无印象。 那这药给她了,他还有药吗? 他说还有公务要处理,那伤口会不会治疗得不及时? 苏和卿猛地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就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影响了! 如果她不了解清楚沈砚白的情况,她就根本没法安心做事了! 她必须要去探望沈砚白,看一下他的伤口,毕竟他救了她的命,她再不想跟沈家人接触也不能对他不闻不问。 没错,为了自己的心安,今天就去。 现在就去! 苏和卿迅速给信结了尾,让小冬送去给谢依然,然后撑著桌子站起来。 “你要去床上躺著?”苏沉香赶紧来扶她。 “不是,我要去沈府。” 苏沉香:??? 腿上受著伤去沈府? * 沈府外,苏和卿撑著拐杖单脚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看得身后的苏沉香倒吸一口冷气。 “你再跳我就把你塞回马车上!” 她本来就不同意苏和卿出门,结果她还这么皮腾! 气呼呼地扶住苏和卿,她看向沈府的门房小廝,还未说话小廝已经把侧门大大的打开。 苏和卿:...... 这沈府的小廝怎么回事?来人问都不问就把门打开了? “我们是苏家人,来探望沈大人。”她主动说道。 小廝笑呵呵:“我知道我知道,两位小姐小心点进!” 很早之前云水哥哥就来找过他。 当时把他嚇死了,还以为终於要秋后问斩处置他上次擅自给苏二小姐开门的过失。 但他想差了。 云水哥哥来是嘱咐过他,说苏家小姐来不用通传直接放行就好。 於是这次见到她从马车上下来,小廝立马就把门打开。 苏沉香诧异地扶著苏和卿进门。 本来她想等著沈大人的小廝来接,没想妹妹直接拄著拐杖就走。 苏沉香赶紧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沈府里的路怎么走啊?” 苏和卿动作一僵,差点摔倒,还是被苏沉香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呃......那个,我之前来找过沈先生一次。” “这样吗?沈府的路这么绕,你记性还挺好的,走一次就能记住。” 苏沉香没怀疑苏和卿的话,但是心中惊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妹妹就已经和沈大人这么有交集了吗? 看来两人之间真的有点什么关係,可是上次妹妹为什么拒绝沈大人呀? 苏沉香想不明白,乾脆直接问苏和卿:“你是不是喜欢沈大人?” 苏和卿一惊,又是差点跌倒。 她赶紧撑著拐杖站稳,郑重其事地看向姐姐:“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你伤还没好全就来看他?”苏沉香更不解。 “那是因为他救我受伤了。” 苏沉香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顿了顿才问道: “伤得重不重啊?会不会救命之恩叫你以身相许?” “姐姐!”苏和卿伸手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这么说!我才不要跟他们沈家人有什么联繫!” 苏沉香本来在逗苏和卿,看妹妹有些恼了,正要结束话题,就听“哐当”一声。 是朝墨把手中的铜盆扔在了地上。 他看著苏和卿,声音愤愤: “既然不想和沈家有关係,那你来干什么?从沈府出去啊!” 第75章 昏迷 “沈府没人欢迎你!” 朝墨攥著拳头,怒气冲冲瞪著苏和卿,希望她现在识相点赶紧走开。 但是苏家两姐妹都站著没动。 苏沉香皱著眉头看他,不明白这个小廝为什么是这么冲的態度。 苏和卿则面无表情,对朝墨的发疯也无动於衷。 沈府中人都像他一样盛气凌人,这就是她不想跟他们扯上关係的原因。 两个人都对朝墨特意说出的驱赶性羞辱言语没有反应,反而把朝墨气的脸色涨红。 怎么这么厚脸皮! 那他就要使用他的终极绝招了! “苏和卿你就是扫把星!是你害得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醒不过来,是你害得我——” “朝墨!” 听到外面吵闹的云水出来就看见朝墨对苏家二位小姐出言不逊,急得他连门都顾不上关,衝出来阻止他。 “你干什么!”云水衝到朝墨身边咬牙切齿的小声问道,接著推开他向两位小姐行礼。 “苏小姐,您的腿伤没好怎么就来了?”他看向苏和卿那条伤腿,下意识说道,“如果需要药粉,可以让小冬直接来的,不用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苏和卿摆手:“我不是来要药的。沈先生还没醒吗?” 云水愁眉苦脸地点头:“烧了三天了,公子一直迷迷糊糊的醒不过来。” 三天了热还没退,再这样下去就危险了。 苏和卿眉头蹙起,作为医者心里忍不住担忧。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嗯?” 苏和卿问完这话之后云水就呆住了,於是她不得不提醒了他一下,云水才反应过来似的使劲点头。 “当然可以,苏小姐您请进。” 他万万没想到苏小姐是来看自家公子的! 看来公子也没白受伤,至少苏小姐愿意接近他一点了呀! 云水脸上掛著控制不住的笑容,引著苏家大小姐去院中的凉亭里等候。 等安顿好苏家大小姐,云水正准备返回屋中照顾沈砚白,就被朝墨拦住了去路。 “哼,你瞧瞧你这諂媚的姿態,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好脾气的云水听到这话火气也上来了,抓著朝墨说道:“你刚刚什么態度?要不是我出来,苏小姐就要被你气走了!” “我就是要她走!”朝墨梗著脖子,“她算什么东西,害得公子受伤!还有你!你不仅没有保护好公子,还要捧著她。你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你才得失心疯了!” 云水吼他,朝墨愣住。 云水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虽然他前段时间被公子罚了,已经不是公子的贴身侍从,但也还是近侍,加上他从小就跟著公子,所以云水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这是他第一次吼他。 云水吼完人也意识到自己的態度不好,他缓缓嘆了一口气问道: “朝墨哥哥,你还不明白吗?公子喜欢苏小姐啊!” 正是因为喜欢,朝墨才会因为屡次冒犯苏小姐而直接被公子革职,身份降了一级。 朝墨过於执拗,以至於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这件事。 果然,朝墨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子的臥房,口中喃喃著: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 屋內。 苏和卿推门进来,看到了趴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砚白。 他没有穿上衣,只有一条锦被盖在他的腰部,於是他背上的伤口一览无余。 从肩胛延伸到锦被中一条长长的裂口,已经被大夫用线缝住,但是还没有长得很好,红红的凸起著,像一条蜿蜒扭曲的丑蜈蚣。 苏和卿抿唇在他床边站著,不敢想像这样一道伤落在自己身上会有多疼。 哦,是她的话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她站的位置更不好,如果没有沈砚白伸手拉了她一把又把她护在怀里,那从天而降的一刀会直接把她劈成两半。 苏和卿此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沈砚白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是因为她。 “......真是让我內疚啊。”苏和卿轻声说道。 对討厌的人怀了歉疚的心,以后该怎么相处呢? “叩叩”,门被敲响,苏和卿的思索被打断,她转头看见云水躡手躡脚地进来,小心地关上门。 “苏小姐,你怎么站著?” 云水赶紧拿了一把小凳子放在她身后,扶著她在床边坐下。 然后帮趴著的沈砚白翻身,让沈砚白变成侧躺著,面向苏和卿的方向。 “这样侧躺著伤口在上面,也不会被压到。” 云水给一旁的苏和卿解释。 “但是公子昏迷著,这样侧著躺总是躺不住,得有人时时刻刻在这里看著。” 所以苏小姐,你就成为在这里陪公子的那个人吧! 但是苏和卿很快给了解决办法。 “把他的胳膊这样放。” 苏和卿將上面的那只手臂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臂曲起放在耳边,然后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后腰。 “这样他侧躺会稳定一点。” 云水:...... 竟然还能如此。 虽然让苏小姐在这里陪著公子的目的没达到,但是公子这样侧躺明显会舒服一些,云水也就放心些。 “还有这个,”苏和卿从荷包中掏出药粉,递给云水。“这个金疮药里面有麻沸散,敷到他伤口上有镇痛的作用。” 这是个好东西! 云水眼睛一亮,赶紧接过药瓶帮公子敷药。 金疮药刚敷到伤口上的刺痛很明显,昏迷中的沈砚白眉头紧紧皱著,额角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 苏和卿看著,拿出手帕轻轻给他擦汗。 云水看到了,嘴角微不可查的上扬,恨不得公子立刻醒来看看苏小姐在照顾他。 但是公子现在的状態...... 想到这里云水的心沉了沉,默默出去煮药。 门被他轻轻磕上,屋內只剩下苏和卿和昏迷中的沈砚白。 她帮他擦完汗又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像是耳语。 “这么大的伤口,一定很痛吧?” “快点醒过来,你上辈子可一直好好活著,若是这一世因为就我就这样病死,很不值得的。” 苏和卿垂下眼眸,正轻轻嘆息,忽然感觉一抹温热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 第76章 求药 苏和卿惊讶抬眼,对上沈砚白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还没完全清醒,视线虚虚地落在她的脸上,没有聚焦,看起来分外倦怠。 但是他却开口说话了。 “......和卿......”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著一点高烧后的鼻音,听起来很温柔。 “回家之后......找大夫清理腿上的伤口了吗?” 苏和卿浑身一震。 受伤那夜被送上马车后,沈砚白的叮嘱还犹言在耳,他叫她別忘记处理伤口。 昏迷三日,如今他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询问她的伤吗? 苏和卿生平第一次说话结巴起来: “当然。今日已经是、是第三天了,我的伤口都长住了。” 沈砚白听到这话有些怔忡,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昏迷了这么长时间,顿了顿才继续低声问道: “还痛不痛?” 苏和卿抿唇,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本就有愧於他,如今他大病初醒就如此关切她,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於是她乾脆偏开头,猛地站起身来: “我去给你倒水喝。” 她逃离的心思急切,忽视了沈砚白仍旧拉著她的手,这么猛地站起又被拉住让她失去平衡,一条腿无法用力,竟直直地衝著床榻栽下去,整个人撞在了沈砚白身上。 “啊!” 苏和卿的心一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尽力撑住自己,这才没让自己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不过她仍旧紧张极了。 沈砚白好不容易醒了,如果伤口这时候崩开,病情恶化,他又要反覆高热。 到时候又是在鬼门关口打转! 不过好在伤口没有因为撞击而裂开,仍旧是红红的长条丑蜈蚣,没有渗出血来。 苏和卿狠狠鬆了口气。 注意到了她的慌张,沈砚白拉著她的手腕低声安慰: “我没事的,不痛。” “你当然不痛!” 苏和卿听到这话瞬间炸毛,凶得沈砚白一愣: “刚涂了我的金疮药,伤口这会儿都麻了,怎么可能感觉到痛!” “把手给我鬆开!要不是因为你拽我,我根本不可能栽倒,今日要是伤口崩开了你还有命活吗你?” 苏和卿確实火大,小腿的抽痛一跳一跳地折磨著她的神经,加上差点伤了沈砚白的后怕,让她整个人此时处於暴躁的边缘。 这沈砚白就躺在这里,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伤得有多重!但是她作为医者她知道啊! 刚刚真的嚇死她了! 苏和卿心中生著闷气,与她情绪相反的沈砚白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她......在关心他。 凶凶的很可爱,其实沈砚白知道她是害怕了,所以立马保证: “我知道了,以后会多小心的。” 沈砚白去看苏和卿因为生气而亮晶晶的眸子。 苏和卿受不了这样的视线,躲过他的眼神:“......你隨意。” 沈砚白没能如愿与她对视,心中有些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请她坐下。 “倒水等云水进来便好,你伤著,別站了。” 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昏迷这三日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做著噩梦,循环著他没能救下她,她在他面前血淋淋地倒下的画面。 他总是奋力扑上去,却每次都慢了一步,直到他精疲力尽,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她似乎正在拿著柔软的锦帕轻抚他的脸颊。 这个认知让沈砚白停下了拯救,慢慢地从噩梦中醒来。 而她就在眼前,让沈砚白安下心来。 他想要她多待著这里和他说说话,但苏和卿並没有坐下的打算。 沈砚白如今刚醒,神志不清显得有些脆弱,和他平日在外展现的威严冷峻的形象大相逕庭。 苏和卿今日不小心见到了他这样的一面,知道的太多,说不定等沈砚白反应过来就要拿她试问。 她还是赶紧溜吧。 苏和卿又恢復成了疏离恭敬的模样,衝著沈砚白行礼: “沈先生对我恩重如山,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定义不容辞。如今就先告退了。” 她说完垂著眸要走,本以为沈砚白不会说话,却听到他的声音。 “站住。”他音色变得有些冷,说话不似之前那样繾綣动人,仍旧沙哑著,“我不是在救你,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务。” “要是抓斧头帮伤到去游玩的人,那便是我办事不利了。” “所以我对你没有恩情,你走吧。” 苏和卿瞧著他又恢復了平时公事公办的样子,乐得轻鬆,转身推开门。 见到在外面偷听的云水。 “我来送药。”云水脸上一红,不敢看苏和卿的眼睛,直接跑进去。 偷听被抓好尷尬啊啊啊! 云水同手同脚地端著药进来,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鬆了一口气。 他將药递到明显心情不佳的公子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公子为什么说苏小姐不欠您的啊?” 如果她欠著公子的恩情,她就会愧疚,两人之间有了这个情绪作为桥樑,可以更好地发展感情啊! 但是沈砚白摇了摇头。 “我不想以愧疚要挟她,我救她是自愿的,不想看她愧疚。” 云水:...... 可是不愧疚的话,苏小姐看起来就不太想搭理您啊! 云水不禁为二人的关係深深地担忧起来。 倘若苏小姐真抽身离开的话,公子哪儿还有机会啊! 云水左思右想著,目光忽然定在了放在床头的那个药瓶上。 他得帮公子才行!不能就让这段感情无疾而终了! 明日他就上门去找苏小姐,说公子把一整瓶药粉都用完了! 云水说到做到,第二日一大早就敲响苏家的侧门。 门房小廝见是他,赶紧將小冬叫过来。 云水上次见小冬的时候还是在来苏家送药那日,挨了好一顿骂,此时再见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仰著笑脸: “小冬姐姐,我来向苏小姐求药。” “什么药?” 沈家高门大户,除了那瓶小姐製成的带著止痛效果的金创药之外,他们应该什么都有的呀,何至於来求! 但是云水接下来的话让她大惊失色:“公子昨晚把金疮药全都用完了,所以今日——” “全都用完了!”小冬大惊,叫著跑了回去,“小姐,小姐不好啦!” 云水站在门外呆住。 糟糕,该不会是他想的这个理由太离谱了吧? 第77章 偷听 苏和卿拄著拐杖很快出来,语气带著急切地问云水:“你把那一瓶药粉都用完了?” 云水:“......嗯!”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说出口了,他现在反悔可不行。 苏和卿听到云水亲口確认,只觉得人都麻了。 这主僕两人简直是胡闹! 谁家用药粉这么毫无止境?更何况那药粉里面加了麻沸散,过量使用会对脑子造成不可控的伤害的! 不行,她得去沈府看他。 苏和卿拄著拐上了马车,看到云水还呆愣愣地站在下面,挥手叫他,云水才反应过来上了车子。 他知道那药粉是有镇痛作用的,所以今日特来卖惨。 说公子一晚上用了一整瓶药粉,不就是告诉苏小姐他疼得受不了嘛! 苏小姐一听肯定又愧疚又心疼的,心中便能记掛著公子。 云水的设想很美好,但是现在的事情好像有点不受他的控制,苏小姐竟然要直接去府上看公子。 不说会不会露馅,就是她又拖著伤腿行动就很不方便了。 这样不太好。 於是云水小心翼翼地提醒:“苏小姐您的腿伤成这样,要不还是別去了吧?” 苏和卿烦躁地摆摆手:“我没事。” 要不是她现在腿伤著,她就骑马飞奔到沈府去了! 患者不按剂量用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苏和卿是真的放心不下。 而且她也很疑惑,同样都是金疮药,沈府的大夫应该跟云水交代过怎么使用,为什么他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情。 这样想著苏和卿就问了:“你怎么能这么过量用药呢?” 云水:“呃......因为我看公子疼得厉害......”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去圆,他现在真的后悔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了! 他一定要撮合公子和苏小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想著他狠下心来,装作一副伤感的样子:“公子那样长的伤口,半夜痛得都睡不著觉。” 这样一说,苏小姐面上就有了心疼的神色。 云水见此更来劲了,继续装可怜: “小的不知道金疮药不能多用,就是实在心疼公子,希望他的伤口早点好,偷偷涂了好多在伤口上,都是小的的错......” “罢了。”苏和卿嘆了口气,“下次记得按照剂量用药。” 他能离开沈府来找自己拿药,说明是问题没有很大,是自己头脑一热,听到这个消息就赶著跑过来。 苏和卿掀开窗帘看了眼车外,已经快到沈府门口了,现在想走也迟了。 那就进去看他一眼吧,毕竟他救了自己,用的过量的药还是自己给的。 都和自己脱不开干係,应当上门关切一下的。 苏和卿心中这样想著,乾脆利落地下了车,往沈砚白的院子中走去。 云水小心地扶著她走进院中,想要唤朝墨帮他进去稟报一声,左右都找不到他人。 正想著就见朝墨从屋內推门出来,他瞧见苏和卿和云水也是一愣,反手关上了门。 “公子在屋內见客,还请苏小姐等等。” 云水是个会来事的,一听这话立马请苏和卿去凉亭中坐坐,只是他扶著苏小姐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了屋內传来一声怒吼: “为什么?” 是裴公子的声音!云水没来由地心中一慌,不想让苏小姐听出他的声音,加快步子。 但是裴穆的怒吼可不等他,下一句紧接著传来。 “你都知道端午节那晚是郑淑怡用郡主令牌打开了城门,为什么不让我去抓她?” 苏和卿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住不动,云水不能强拖著她走,急得汗都出来了,试图把苏和卿的注意力拽回来: “苏小姐......” “嘘——”苏和卿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间,阻止了云水继续要说的话。 云水触及苏和卿此时沉静冰冷的目光,到嘴的话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苏和卿转身上了台阶,明目张胆的停在公子窗边偷听。 “抓住她我定要好好审问!苏小姐就是因为她打开了城门而受了伤!” 紧接著云水就听到公子的声音,不带感情地从屋內传出来:“她受了点小伤而已,用不著这么兴师动眾。” 云水:!!! 公子你干嘛要说这种话!当初明明急得不行啊!这样被苏小姐听见可完了! 云水立马疾步上前,想大步推开房门阻止屋內的对话。 但是他被苏小姐一把拉住了,不仅如此,她还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屋內的传来了踉蹌的脚步声。 是裴穆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什么叫兴师动眾?要不是苏家小姐跑得快,她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查这种案子还叫兴师动眾?” 这回回復他的不是公子,而是另一道声音。 “裴穆,这件事情听大哥的。” 是五公子!他开口就好办了,公子少说两句能少得罪苏小姐两句,云水正鬆了一口气,却发现苏小姐的面色冷了下来。 而屋內沈朗姿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也不要太敏感,郡主身份尊贵,閒的没事何必要害苏小姐?你不要因为你之前和苏小姐走得近就太过感情用事。” 裴穆得不到两人的支持,有些悽苦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觉得苏小姐家世低微所以郡主根本懒得跟她计较吗?” “当然。”沈朗姿答得理所应当,“郡主有她没有的一切,有什么好嫉妒她的。” 沈砚白此时也开腔:“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用你去审她。” 沈朗姿附和:“听大哥的总没错。” 云水在外面一整个呆住了。 他本意是让苏小姐能和公子关係更近一步,但是现在好像搞砸了...... “呵,”他听到苏和卿冷笑一声,那声音里满满带著嘲讽。 “他们沈家两兄弟,可真是一模一样呢。” 不一样不一样! 云水想解释,但是苏和卿已经转身就走。 完蛋了! 云水急得要死,也顾不上公子在屋內有正事,一把推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第78章 要让郡主付出代价 “公子!”他凑过去用只有一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切地在沈砚白耳边说,“苏小姐刚刚来了!你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人已经被气走了。” 沈砚白听见苏和卿名字时翘起的嘴角在听到人被气走之后落了下去。 云水一看就知道公子心情不好。 他就说公子肯定不会像五公子那样觉得苏小姐的家室不好的,他是真心喜欢苏小姐的! 所以刚刚那些误会要赶紧解开才是啊! 为什么不追究郡主的责任了呢? 云水急切地等著沈砚白的答案,只要公子一说他现在立刻衝出去向苏小姐解释。 但是公子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接著淡淡道:“走了就走了,以后叫她別来了。” 云水瞬间失声问道:“为什么?” 公子明明喜欢苏小姐的,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冷淡? 沈砚白没想到平时话少的云水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不禁抿了抿唇。 最后还是在云水强烈的目光中回答他。 “她腿伤得很重,来来回回的伤口好不了的。你去跟小冬说让她別再来了。” 云水沉默了。 其实他觉得都不用他特意去说,苏小姐肯定是不会再来了。 * 苏和卿忍著腿上的疼痛回到家中,一进门就见到了坐在她屋中哭的谢依然。 “你怎么了依然?”苏和卿心中一紧。 她认识的谢依然像小太阳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哭。 谢依然一见苏和卿进来,哭得更厉害了,拉著她断断续续的说道:“我都不想、不想活了......” 苏和卿赶紧给让小冬给她准备一盘蜜饯,吃点甜甜蜜蜜的东西让谢依然缓和情绪。 谢依然哭著吃了一整盘,终於好了一些。 她开始给苏和卿讲起端午节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你把我藏在房间中,我就一直待在里面没出去过。中间我还睡了一觉,再醒来之后觉得有力气了许多,就是很热,热得我受不了。” “就在我觉得我快热死的时候,听到了外面有说话的声音。那人正在集结队伍去抓剩下的土匪。我当时听到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是官员,是好人,所以就出去让他救我。” “所以他带你走了,还给你请大夫来给你开了药吗?” 这一段苏和卿知道,当时有小廝来告诉沈砚白了。 但是谢依然听到苏和卿这话又开始流眼泪。 “他......他是请了大夫来给我看,可是我没喝药。” 没喝药? 那春毒是怎么解的...... 一个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下一秒,苏和卿就听到谢依然崩溃的声音。 “我最討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我把他推到床上的时候他根本就反抗不了,然后呜呜呜......” 然后谢依然就把他霸王硬上弓了。 “昨日他上门来提亲,我家里人已经同意了。” 谢依然满脸绝望。 “我根本不喜欢他!他比我大七岁,这么一个还没成婚的老男人肯定是有什么问题,我才不要和他成婚!” 谢依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难过得要死。 端午节第二日从床上醒来的谢依然天都塌了,昨晚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中,谢依然不敢吭声,悄悄穿起衣服就跑,但是被那男人拽住了手腕。 他说他会对她负责。 谢依然才不要他的负责! 她直接拒绝了他,並且让他不要多想,但是他还是上门去提亲了。 谢依然很崩溃,如今这种局面,她和沈朗姿再无可能了。 “若是让我找到那个卖我水的小贩,我定要把他抽筋扒皮!” 谢依然恨恨地说著,掩饰不住自己的怒火。 这话让苏和卿脑海中回放著在沈府听到的话。 她拉住谢依然的手。 “是郑淑怡乾的。” “郑淑怡?” “对。”苏和卿点头,“我当时把你藏起来,是因为后面有匪徒在追我们,而这些匪徒是郑淑怡放进城中的。” 谢依然听到这话睁大眼睛,站起来拉苏和卿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理寺卿!” 但是她没能把苏和卿拉动,她仍旧坐在椅子上,面色有些冷淡。 “没用的,大理寺不会管的。” 裴穆作为状元被授职在大理寺工作,他却没有权利抓人,而是到沈府去质问。 可见这次案件的处理权全部在沈砚白手中。 他虽为太学祭酒,却能管理大理寺的案子,確实大权在握。 上一辈子苏和卿只能待在小院中,虽然知道沈府家主沈砚白权势滔天却毫无体会,如今她算是见识到了。 处不处决,全在他一念之间。 可以罔顾公正,高高在上地凭藉他的喜好做事。 当真是......可恶。 自己也是被他迷惑住了,竟还对他心软。 苏和卿露出一点厌恶的神色来。 谢依然听到苏和卿告诉她这些话感觉自己快吐了,泪水又流了下来。 “噁心死了,这个沈砚白真是一颗老鼠屎毁了沈家,沈五公子肯定就不这样!” 苏和卿赞同她前半句,但是对她后半句並不认同。 沈朗姿也这样。他也是沈家人,身上流著沈家人的血,同样高高在上,和沈砚白是一丘之貉,没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苏和卿反而鬆了口气。 她之前看谢依然那么喜欢沈朗姿,一直非常担心。她知道沈朗姿不是好人,不希望谢依然能和他有牵扯。 现在谢依然婚事定下,远离的那个沈朗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可下一秒谢依然就哭到喘不上气来: “这么噁心的人,我却要和他表哥结婚......” 苏和卿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 “你和谁结婚?” “呜呜呜......是沈砚白的表哥。” 那日小廝口中的李大人李星阑,是沈砚白的表兄。 之前的庆幸荡然无存,谢依然的这门婚事和沈家是连在一起的,可见也差得很! 苏和卿的脸色都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变得难看起来。 谢依然更是气愤,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 “別以为大理寺不管她就逃脱惩罚了,我要让郑淑怡付出代价!” 第79章 嘲讽她受伤的腿 “我也正有此意。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苏和卿问谢依然。 这一问把谢依然问住了,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都没害过人,哪知道什么害人的手段,整个人都茫然起来。 “要不......把她绑起来打一顿!” 谢依然握拳,这个她在行,加上苏和卿两个人想把郡主绑起来不要太简单。 狠狠把周淑怡揍一顿,让她知道什么叫恶人有恶报! 苏和卿思索了一番,点头同意。 虽然这么做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若是她们给周淑怡下春药,就凭沈砚白这么一个后台,她和谢依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先打了再说,后面的事情从长计议。 谢依然也不哭了,整个人精神起来:“后日柳府有宴会,郑淑怡一定会去的,我们到时候把她拦住打一顿。” * 春日宴。 苏和卿和谢依然刚到柳府,就感觉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苏和卿回看过去,就见以周淑怡为首,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两个人跟著她,三个人正愤恨地看著这边。 苏和卿今日刚可以不用靠拐走路,但是受伤的腿还不太能受力,走起来有些一瘸一拐。 上官书瑶当先出声:“呵,苏小姐,你这么爱走路,怎么伤了腿啊?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苦命人。” 苏和卿本不想理会她们,但是上官书瑶要来贴脸招惹她,她也没有躲避的道理。 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站在离上官书瑶只有一拳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上官书瑶第一次被贴得这么近,耳朵瞬间红了,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退。 “你干什么?我还说错了吗?” “上官小姐,我不是苦命人。”苏和卿冷冷的勾了勾嘴角,“我可是被害的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什么?”上官书瑶听到这话一下就心虚了,眼睛不敢看苏和卿。 她......是不是知道了山庄她们一起害她的事情了?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能听懂,你们都懂。做坏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苏和卿伸手帮上官书瑶整理了一下因为躲闪而歪掉的领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看著上官书瑶彻底变了的面色和瘸著腿慢慢走远的苏和卿,郑淑怡冷哼一声。 “你怕什么?她知道了又如何。” “我、我......”上官书瑶结巴著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上次害人不成还被发现,她现在心虚得不行。 苏和卿的姐姐苏沉香和自己的哥哥上官骏走得近,她若是让苏沉香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哥哥,她就惨了! 柳如烟知道上官书瑶在担心什么,冷嗤一声。 “上官小姐不用怕,她若是要告诉你哥哥早就告诉了,一直到现在没说就是不敢说,知道吗?” “她们苏家七品小官,家中的大女儿能入得了你哥哥的眼,一家人恨不得紧紧地扒著你家的高枝,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告状呢。你放心好了,这个哑巴亏她不吃也得吃。” “真的吗?” 上官书瑶听到这话鬆了一口气,但是之前被苏和卿冰冷手指不小心碰到的脖子时那种浑身战慄的感觉还下不去,让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可是她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做的事,要不然今天就算了。” “算什么!”郑淑怡不耐烦地撇了她一眼,“你胆子这么小,不想干就別干了。” 郑淑怡甩著手帕走开了,上官书瑶委屈地咬著嘴唇。 “没事的妹妹,”柳如烟安慰她,“只有我们两个人做也可以。你去歇著吧。” 上官书瑶点头,在她心中,柳姐姐的形象已经伟大了起来。 她相信柳姐姐一定能和郡主把下药的事情做好的! * 柳府这次办的宴席男女不分开,所有人都在坐在一起,正方便小姐公子们相看。 苏和卿因为容色姝丽,已经被不少公子偷偷打量。 但是他们也不敢有什么逾矩的行为,最多只是看几眼。 但是有一群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围著这次宴会的主人翁——柳嘉文,明目张胆地调侃起来。 “柳兄在家待了这么长时间憋坏了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怡红院逛逛啊!” 柳嘉文仰头喝了一口酒:“我就不去了。” 他爹说被他发现他再去怡红院就打断他的腿。 “瞧瞧柳少这觉悟!”另一个又给他满上一杯,“其实不用去怡红院,咱们这儿就有地可玩了!” 说著这人的眼神开始明里暗里地看苏和卿,另一帮人都露出了曖昧不清的笑容。 “瞧著那苏家小姐长的是真不错啊!而且我还听说,她和她姐姐在紫阳郡可是很出名的,並称为紫阳二苏,还有文人给两人写诗呢。” 柳嘉文听到“苏家小姐”这四个字就皱起了鼻子。 他被太学戒律堂打到昏迷差点还被退学就是因为这个苏和卿,这种女人他才不要呢! “乡下来的小土鱉罢了,那些酸举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这样的人也要写诗吗?” 那帮公子们听到这话都愣了下。 有知道內情的人心中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另一帮什么都不知道的还在劝。 “此言差矣啊柳兄!她们家是没什么用,但是弄来当个妾室玩不是挺爽的吗?” “对呀对呀!野马驯起来才爽快,这女人啊也是越野也好!到时看她臣服不是很爽吗?” 柳嘉文把这话听到心里去了。 想想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耀武扬威的女人到时在家中侍奉自己,还要在后院里爭风吃醋地得到他的宠爱。 到时候他心情不好还可以隨意罚她,反正都到了自己院中,一切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里可把柳嘉文爽到了,他放下酒杯,冲兄弟们点头: “你们看著这齣好戏吧!” 他们柳家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他就不信苏和卿见到他不討好他! 至於之前的事情,他就大人有大量先原谅她一下,有些事情等把苏和卿弄到手再说! 他这样想著,自信满满地起身,当著所有人的面走到苏和卿面前。 “喂,你在太学上得怎么样?” 第80章 柳嘉文喝了三杯酒 这是什么態度,连个称呼都没有? 在苏和卿旁边的谢依然听到眉头直皱,就要拍桌子起来骂他,忽然感觉自己在桌下放著的手被苏和卿拉住。 谢依然知道这是苏和卿让自己稍安勿躁的意思,忍了下来。 紧接著她就看到苏和卿拿起自己的酒壶,將酒液倒了满满一杯,端了起来。 等等! 谢依然心中尖叫,苏和卿难道是被气疯了? 她来之前不是还特意叮嘱自己,让自己不要吃喝吗?怎么她现在要自己喝了? 不要啊! 谢依然感觉自己眼珠子都要掉进苏和卿端著的那杯酒中,结果看到苏和卿端著就慢慢站起来,將酒杯递了出去。 “柳公子,好久不见。” 不是她自己喝啊,谢依然鬆了一口气,好整以暇地看向柳嘉文。 柳嘉文原本以为苏和卿要因为自己刚刚那句话而恼怒,他到时情绪稳定,好让他兄弟好好看看他驯女的技术,但是苏和卿並没有。 不过这样也好,他一搭訕就成功,也够他吹的了。 柳嘉文这样一想心情好得不得了,直接接过苏和卿的酒杯就一仰头灌了下去。 他喝了酒,正欲跟苏和卿敘敘旧,就被姐姐柳如烟过来拉住。 “你干什么!”柳嘉文不耐烦地甩开她,“你不是和郡主在一起说话吗?” 柳如烟眼睁睁地看著给苏和卿准备的药酒被弟弟灌下肚子,整个人都要急死了。 她想拉著弟弟走,但是柳嘉文是柳家的宝贝,早就被惯坏了,哪里能听她这个姐姐的? 反而她还被反手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柳小姐,”苏和卿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我只是和柳公子说两句话而已,也不行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谢依然:!!! 她第一次知道苏和卿还会演戏呢!这么一看还真是我见犹怜呢! 而柳如烟则是被气个半死。 刚刚在门口她放狠话的样子还歷歷在目,现在装什么装! 可是他弟弟確实眼神都看直了,根本不听她的话。 而这时苏和卿又倒了一满杯酒。 “这敬你的第二杯,是祝贺在宴会上见到你了。” 送上门来的小白鼠,不要白不要。 不过看柳如烟这反应,这酒里没问题才有鬼了。 不过柳嘉文可不知道酒有问题,见到苏和卿这幅样子,心中得意极了,只觉得她被自己的魅力吸引了,这杯酒喝得更是豪放。 喝完之后还觉得不够过癮,他又自己倒了一杯喝。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他的兄弟们在身后鼓掌的声音。 柳嘉文得意极了,整个人都飘了起来,拿自己喝过的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苏和卿: “你也喝。” “我喝什么?”苏和卿目的达到,装都不装一下了,“柳公子可別喝多了耍酒疯,失了礼数。” “你!”柳嘉文看著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气的胸口起伏不停。 但是这毕竟是他柳家的宴会,他是主人翁,今日父亲出门前还叮嘱过,让他別出了岔子。 他禁闭刚结束,不敢胡来,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苏和卿,他就不信他搞不到她! 等他把她弄来做妾,要让她天天跪著伺候他! 柳嘉文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放回桌子上,走回自己的座位。 “你们看到她敬了我三杯酒么?呵,这么快就被我拿下了,简直不要太容易。” 听到这话有人提出质疑:“可是她最后可没喝你递过去的酒啊!” 柳嘉文听到这话立马掛起脸,恶狠狠地瞪著那人: “你懂什么!女孩脸皮薄不知道吗?她哪好意思在大庭广眾之下喝我给的酒?” 那人不敢得罪柳嘉文,只好缩著脖子道歉。 柳嘉文哼了一声,心中正不耐烦著,柳如烟又跑过来了。 “弟弟,母亲找你。” “你说什么瞎话呢!”柳嘉文不耐烦道,“母亲今早都说了让我好好设宴请朋友,你能不能干你自己的事情去,少来管我!” 柳如烟见劝不动他,只能暂时离开,她要去找母亲,让母亲赶紧把柳嘉文劝回去,不然等会儿要丟大脸了! 而柳嘉文对此毫不知情,看著她走了,才跟身边的朋友吐槽:“女人就是麻烦,天天叨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周围的人无一人敢接这话。 柳嘉文还以为大家都赞同他的说话,继续自我陶醉地说著:“我跟你们说,家中的女人最好拿捏......” 谢依然看到柳嘉文那自鸣得意的样子就烦,翻了个白眼凑到苏和卿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 “我家哪个男子敢像柳嘉文这个样子,能被家中族亲打成肉馅。” 这话苏和卿信,毕竟当时在餛飩店帮谢依然的婶婶接生的时候,她甩叔叔的那个耳光苏和卿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看起来她家中的男子都是好脾气的。 “柳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行呢,自然就宠著惯著。”苏和卿小声在谢依然耳边说道,“可没人敢管他。” “嘖嘖嘖,惯成这个样子怕是废了。” 谁说不是呢,柳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柳嘉文这种水平怎么能撑起这么大一家子。 两人就这样说著小话,忽然听到柳嘉文那边传来骚动。 好多人都捂著鼻子跑开。 是柳嘉文,他穿的浅蓝长袍后面已经一片污脏,而他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著。 原本他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就在刚刚,柳嘉文还在不停地说著他家的事,就感觉一股气飞快地衝动他下腹。 他意识到不妙,赶紧起身要去更衣,但是还没走几步,汹涌的感觉就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喷涌而出。 “哈哈哈!”谢依然忍不住笑了,边笑又边觉得噁心。 苏和卿拉著她起身,躲得更远一点,冲她眨眼睛:“看来她们下的药还挺猛的。” 这是完全控制不住啊! 柳嘉文就站在大厅正中央,所有人都跑开了。 乾呕的、捂著鼻子的、尖叫的,所有人以柳嘉文为圆心躲得远远的。 而去搬救兵赶回来的柳如烟好不容易从外面围著的人山人海中挤进来,看见弟弟柳嘉文一个人站在厅中不停地腹泻,只觉得两眼一黑。 第81章 被套住头 “弟弟......”她想走过去,却被恶臭逼的停住脚步,再无法前进一步。 场面一度失控,连本来想看热闹的郑淑怡都被噁心得连连作呕,捂著鼻子转身离去。 柳如烟看到了,再顾不上其他,踹了一脚柳嘉文身边的小廝,让他赶紧去扶他离开,然后赶紧追上郡主去。 郑淑怡本来要离开的,却被柳如烟拦住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你不处理你弟弟那边的情况,追著我做什么?” 柳如烟气都喘不匀,一把拉住郑淑怡的手臂: “那苏和卿太聪明,今日宴会上的东西她一口都没碰,却敬了我弟弟三杯酒,这才导致现在的场面的!” “那也没办法,是你弟弟主动上前去的,你不也没劝住他么。” 郑淑怡从柳如烟手中抽出胳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今日之事不成,实在是因为这个半路打乱她们计划的蠢货,让苏和卿意识到问题不对。 郑淑怡还完全没意识到,今日就算柳嘉文不出现,酒中的药也进不了苏和卿的肚子。 但柳如烟知道了。所以她才来拉住郡主。 “和我弟弟没关係,苏和卿估计已经知道端午那晚是我们做的了,所以今日她虽然来了宴会,但是却不吃不喝完全没给我们机会。” “郡主你要多小心些。” 郑淑怡完全不在以柳如烟的话,只觉得她和上官书瑶都胆小如鼠、瞻前顾后。 就算苏和卿知道了又如何呢?她身份尊贵,苏和卿这种货色巴结她都巴结不到,更別说报復她了。 她想怎么样?把自己的告到大理寺去? 开什么玩笑,端午节令牌那件事情她只是领了几个奴才去给大理寺卿看,说这些是她从城外买来的奴才,大理寺卿就封了案,把她从这案子中摘得乾乾净净的。 苏和卿一没证据二没证人,空口白牙去大理寺门口,谁会理她?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郑淑怡隨意摆摆手,赶柳如烟走,“我先走了,你还是花些精力处理你家宴会的事情把,可別把消息传出去了,不然你弟弟这辈子估计都难娶妻了。” 说完她就不再理会柳如烟,急匆匆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柳如烟站在原地,差点要把手中的手帕拧烂。 不过就是个郡主,究竟在傲气什么? 要不是她柳如烟,郑淑怡能办成任何一件事吗?出了问题就迫不及待地跑掉,好像跟她一点儿关係都没有似的。 “......小姐,她这也太不仁义了。”柳如烟的婢女也觉得气愤,小声指责道。 “行了,她毕竟是郡主。”柳如烟打断小婢女的话,“反正我该提醒的已经提醒到位了,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 郑淑怡只觉得今日晦气得很,马车走了半路了都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臭味。 “噁心死了。”她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拿出火摺子又点燃了一根香,正要把它插到小香炉中,车子猛地一抖,线香就这么断在郑淑怡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干什么吃的!连个车都开不好!”她破口大骂,身边的小侍女听到这话赶紧跪著嗑起了头。 “还不赶紧下去看?”郑淑怡踹了她一脚,小侍女立马战战兢兢地跑了下去。 只是她下去之后就没了生息,半天都没回到车上来。 “九儿?九儿?” 郑淑怡叫了她两声都没人答应,心中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些害怕,缩在车子的角落,备考著靠窗的车壁,眼睛紧紧地盯著门的位置。 一切都像是静止了。 郑淑怡不敢动,外面也没有別的声音,只有车內越来越重的香气闷得她满头的汗。 忽然后颈一阵冷风颳过,郑淑怡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窗户,还没看清窗外晃过的面孔,整个人就被自上而下的麻袋兜头套住了。 惊声尖叫全被闷在麻袋里,郑淑怡被拖著拽下车来,感觉一片头晕目眩。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敢伤我?” 把她拖下车来的谢依然听到这话抬眼看向苏和卿,冲她摆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这人没事吧?都被套住头拖下来了还在这警告呢? 要是她们真是匪徒早一刀捅死她了。 但是郑淑怡完全不知道收敛,还尖著嗓子警告: “我告诉你,我可是郡主!要是我被伤了分毫,我叫你们吃不了兜著走!我劝你现在就把我放了——” 谢依然不耐烦听她剩下的话,一脚把她踹倒。 “啊!”郑淑怡一声痛呼,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耳边终於安静了,谢依然和苏和卿对视一眼,苏和卿点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德子。 德子清了清嗓子,故意粗糲的声音中透著油腻:“哇哈哈,这是哪来的小娘子?” “啊啊啊!”听到男人声音的郑淑怡顾不上身上的疼,就要爬起来,又被苏和卿一脚踹倒。 “哎呀小姐你就別亲自上了。”小冬用气声在苏和卿耳边小声道,“你腿上的伤还没养好呢。” “就是就是。”谢依然也小小声的在苏和卿耳边说道。 这样小的声音被蒙住头的郑淑怡自然听不到,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爬,大声惊叫: “我有未婚夫了!我有未婚夫了!他可是状元郎,你要是敢欺辱我我就让我未婚夫杀了你!” 她先是惊叫,然后开始哭求:“求你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肯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吧,我马上要成婚了呜呜呜......” 谢依然见这样的场景一点同情都没有,只想冷笑。 刀子不扎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尤其是郑淑怡这种人。 害人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春药软筋散混著一起下,让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要不是苏和卿机智,她们两人恐怕那天都要被那帮土匪侮辱了之后再杀掉。 一想到这谢依然就觉得心口阵阵发冷。 她神色冰冷,转而看向德子,对他用口型说: “动手。” 第82章 进退有度 德子立马猥琐地嘿嘿笑出声: “老子管你有没有未婚夫,老子今天就要你!” 他话音刚落下,谢依然就上手撕郑淑怡的衣领。 这是她们那日討论出的报复方法。 谢依然性格纯良,真害人的事情她干不出来,但是就这样坐以待毙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必须把那日所有的害怕委屈全部还给郑淑怡! 所以苏和卿就和她制定了一个计划——把郑淑怡套著头打一顿。 再加上她害的谢依然不得不跟沈砚白的表哥订婚,她必须经受和谢依然一样的不愉快体验! 於是苏和卿就让德子假扮猥琐男子,嚇唬郑淑怡一下。 而她现在果然被嚇住了。 谢依然上去解她的衣领,郑淑怡尖叫著挣扎,尖厉的指甲划到了谢依然的手臂。 谢依然直接狠狠甩了郑淑怡两个大嘴巴。 本来她今天没想打她这么狠,谁让她如此恶毒,今日宴会上还想害苏和卿和自己出丑。 要是再放过她,谢依然真觉得自己成圣女了! 而德子也非常会配合,此时粗声恶气道: “把嘴闭上!再敢尖叫老子掐死你!” 郑淑怡被打怕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小声地抽噎著。 没意思。 谢依然又狠狠的踹了她几脚,索然无味地收手了。 心思这么恶毒的人,她以为她遇事能敢於反抗,和敌人爭个你死我活,不把对方乾死誓不罢休。 结果郑淑怡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蛋,真到了这种时候就只知道哭鼻子。 而另一边的苏和卿看到了谢依然兴味索然,冲她挑了挑眉,用口型问她:“结束了?” 谢依然点点头,也用口型回復她:“我们走吧。” “好。”苏和卿点点头,比画著,“等我一下。” 然后她上前一步,把郑淑怡的头套掀起一半,露出她的嘴巴,然后从荷包中摸出一味药丸塞进郑淑怡的口中。 “呕!咳咳咳——” 等郑淑怡反应过来想要通过咳嗽阻止异物进入口中的时候,那药丸都已经顺著食道滑下去了。 “这、这是什么?” 她颤抖著声音问,却没有人回答她。 微风吹过,郑淑怡靠著墙抖得厉害,忽然感觉眼前亮了起来。 是之前下车后被打晕的小侍女,她这会儿醒过来了,立马跑过来掀开蒙著郑淑怡的头套。 “小姐你没事吧?” 郑淑怡眯了眯眼,刚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就狠狠一巴掌甩过去,直接把那小侍女打倒在地。 “你刚刚乾什么去了!竟敢拋下主子!我回去就让人打死你!” * 郑淑怡尖厉的叫骂从身后的小巷中传来,谢依然露出了噁心的表情。 “她刚刚怎么不敢蹦起来打我骂我?怂得跟缩头乌龟一样,只敢欺负她身边的侍女,真是欠教训。” “位高权重之人若是没有好的品德就会是这样子。”苏和卿垂眸,“京城中这样的人还少吗?” 谢依然没想到苏和卿会这么说。 她从小在京城中长大,加上父兄都是在外征战的大英雄,还真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一想到苏和卿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她来京城之后受到了委屈,谢依然就心疼得不行。 她紧紧地拉住苏和卿的手:“和卿,你放心好了,有我护著你!等父亲这次收兵回京我就让他认你做乾女儿,这下就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苏和卿赶紧回握住她的手: “我可没有受欺负。” 至少这辈子没有。 “知道这些是因为父亲告诉我的。以前父亲当紫阳郡郡守的时候,教给我和姐姐要体恤民情,切不可高高在上。” “苏大人真是好官,”谢依然听到这里又有些疑惑。“苏大人这么好怎么还是没能升官呢?” “我家才来京城几个月,哪有这么快呀。” “好吧。”谢依然没再纠结这件事情,问起了另一个自己非常好奇的问题,“你刚刚给郑淑怡吃的是什么?” “假孕药。” “什么东西?”谢依然震惊地睁大眼睛。 “一种很神奇的药物,能改变人的脉象,让脉摸起来滑如走珠,和怀孕的脉象是一样的,而且能让吃的人这个月不来月事。” “这么神奇!”谢依然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把手伸给苏和卿,“你还有吗?给我一颗尝尝。” 苏和卿一愣,不由的笑了起来:“等我回家给你拿。” “好的。”谢依然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问苏和卿给郑淑怡吃这药是干什么。 “她不是爱裴穆吗?如果她怀孕了该怎么和裴穆解释呢?” 苏和卿长睫垂下,轻声说道:“她解释不了,就只能躲在家中不出门,封锁一切消息,也省得她出来害人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她就像只苍蝇一样为这人嗡嗡叫,將她好好待在家中不知能免掉多少烦恼呢!” “不过现在不是这个情况了。”谢依然刚讚嘆完苏和卿就是比她厉害,苏和卿就话锋一转,让谢依然愣住。 “若是她接下来一个月缩在家中,自然什么事都没有,等一个月之后她脉象回復正常了就能出来。” “但是她打了她的侍女。” 苏和卿早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郑淑怡高高在上瞧不上比她家室低的小姐公子,自然对身边是侍女也是非打即骂。 所以苏和卿迷晕那小侍女之后就在她身上给她放了张字条。 上面写著:【若欲全性命,当以郑淑怡有孕之事告裴氏】。 若是郑淑怡没有打骂威胁她,她恐怕还不会这么做。 但是郑淑怡不出所料地打了她。 小侍女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是人遭遇不公就会心生恨意。 她一心想著郑淑怡,郑淑怡却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扬言要回去要打死她,她岂能忍得下这一口气? 自然,她看到这纸条就不会选择別的路。 她,一定会去裴府的。 谢依然听到这里看向苏和卿的眼睛都冒出了小星星。 和卿她怎么这么厉害! 退一步能让她们安生一个月,进一步能让郑淑怡自毁她最注重的婚事。 这算得也太定了! 第83章 上郡主府看郑淑怡 如苏和卿所料,小侍女九儿决定按照字条上的去做。 她没跟著小姐回府,只说要去帮她买消肿的药膏,就自己一个人来到裴府门口。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裴穆下值之时,九儿看到那辆马车,直接跪了下去。 “裴大人......求您为奴婢做主!” 裴穆上任於大理寺,自然要处理民眾的冤屈,当下就把人带进了府中。 九儿哭著鼻子,为了救自己的性命,添油加醋地把郡主要打杀她之事说给裴穆听。 “......小姐近些日子来闻不得油腻的东西,吃什么也总是吐,我猜小姐应该是怀孕了,便想著提示她一下,哪想小姐便打了我一巴掌,还要將我打死......” 九儿的脸颊高高肿起,上面五指印分明,十分有说服力。 裴穆本就討厌郑淑怡,更討厌她这幅总是高高在上喊打喊杀的做派,確认了郑淑怡真的怀孕,他连朝服都没换就直接出门。 九儿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车內气氛压抑,裴穆黑沉著脸,九儿不敢说话,怕哪句话不小心点燃裴穆的怒气,站在另一边完好的脸上挨上一巴掌。 於是她低著头跪缩在角落,儘量隱藏自己的存在。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九儿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涂点药膏吧,”裴穆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但是药膏却伸到九儿面前,“你的脸看起来比刚刚更肿了。” 九儿一愣,泪水慢慢涌了上来。 她从小跟在郡主身边,也算是有著一起长大的情谊。 但是郑淑仪对她非打即骂,从来没有像裴公子这样好好对待过她。 就她那样的人怎么本配得上裴穆? 九儿一时悲喜交加,悲她从前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喜她因为一张纸条得到了这么好的机缘。 於是她砰砰砰的向裴穆磕头。 “公子,求您怜惜奴家悲苦无依,救救奴家吧!奴家的身契被郡主拿著,她不会轻易绕过奴家的!” “好了。”裴穆赶紧制止她,不让她再磕,“我会把你的身契要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了下来,看门的小廝一看到是裴府的马车立马笑脸相迎,看到车上下来的是郡主的贴身婢女的时候更是一点儿戒心都没有。 他以为是郡主叫状元郎过来呢,连通报的没有直接打开了门。 九儿就在前面快步给裴穆带路,很快就来到了郡主的门前。 屋內,郑淑怡正吐得天昏地暗。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跟家中的小厨房说自己想吃鱼肉蛋羹,回来的时候蛋羹就放在桌子上了。 但是平时闻起来很香的味道这次闻起来就又腥又臭,郑淑怡还没进屋人就吐得不行。 她的侍女想来扶她,被她一巴掌扇得失去平衡,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鱼肉蛋羹。 这下本来能被马上端出去隔绝气味的食物撒了满地,大家又手忙脚乱的来收拾,屋內的气味久久散不出去,郑淑怡便不停地乾呕。 裴穆老远就听到了乾呕声,脚步不停地直接进到郑淑怡的屋內,让跟著他来的大夫给郑淑怡诊脉。 郑淑怡愣了一下,看到裴穆来了赶紧整理整理自己的头髮,冲他笑:“裴郎你今日不忙吗噦——” “別说话了。”裴穆坐在桌边,看著大夫给躺倒的郑淑怡诊脉。 郑淑怡的目光也落到前来的大夫身上,心里窃喜。 裴郎现在开始关心自己了,竟然这么快就带著大夫赶来给自己看病。 她心头正得意著,就见大夫面色苍白,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这......” “这是什么意思?”郑淑怡皱眉,“本郡主有什么问题你如实告诉裴郎。” 肯定是她今日在柳家被噁心,回家的路上又被嚇到导致的。 等大夫说出结果,她就能好好地向裴郎撒娇了。 这样想著,她更恨这大夫吞吞吐吐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 大夫只好开口:“郡主是喜脉......” “什么!”郑淑怡猛地瞪大了眼睛,“庸医!你竟敢污衊本郡主!” “小人万万不敢啊!这脉象就是这么个情况,郡主又闻不得荤腥,一定是有孕了啊!” 郑淑怡气得七窍生烟,爬起来就要去打跪在床边的大夫,但她高高扬起的手被一把抓住了。 郑淑怡的理智回来了点,她看向冷著脸抓著她手的裴穆,勉强冲他笑,其实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郎,你不要信这个大夫的信口雌黄,他就是胡说的!” “既然你不信任我带来的大夫,就叫你府上的医师里给你看诊。” 裴穆一把把她的手甩开,郑淑怡一下摔在了床上,才意识到裴穆此刻是生气了。 他一定也跟她一样气这大夫胡说! 郑淑怡慌乱地想著,只觉得脑子乱乱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是哀求裴穆: “裴郎,我就是吃坏肚子了,休息两天便好了。你若是忙的话你就先回去吧,等我好了去看你。” 裴穆並不理会她的哀求,转头看向身边跟著的九儿:“你去把府医叫来。” 郑淑怡这才注意到说要给她买药去的侍女跟在裴穆身后,她没想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侍女跟裴穆有染,气得她浑身发抖。 “你站住!你个小贱人说是去给我买药膏,原来是去招惹我未婚夫去了!你看我不打死你!” 但是九儿丝毫不理会她的尖声叫唤,径直扬长而去。 郑淑怡猛地从床上爬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拉住裴穆的官服,恨恨道: “裴穆!我可是郡主,你敢在与我成婚前收外室,你就不怕我告到陛下面前让你丟了乌纱帽?” 裴穆眉头慢慢拧起,只觉得郑淑怡魔怔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少装!你就是喜欢低微卑贱的女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啊?那个乡下来的苏和卿说话语调听起来就土气,礼仪规矩也样样不行,只有你能看上她!” 第84章 夜晚来见 眼见裴穆的脸色沉了下来,郑淑怡呵呵笑了起来。 “如今她因为你和我订婚所以只能夹著尾巴做人,连见你一面都不敢,所以你就移情別恋了,是吗?” “看上了我的侍女,一个比她还低贱一百倍的奴婢!” “裴穆你也是犯贱,我郡主的身份配你是低嫁,你却不知道珍惜,还敢在外面勾三搭四?” 她莫名其妙的质问终於惹怒了裴穆,他猛地起身,一把將郑淑怡推回到床上。 “苏小姐一点都不低贱,在我心里她是个比你好得多的人。” 他靠近郑淑怡,丝毫不收敛眼中的厌恶之情。 “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怎么贬低別人和去圣上面前告我的状。” “你应该好好想想你自己,如果再有大夫来看你是怀孕,你该如何交代?” “婚前与別的男人苟且还怀上了杂种,我要將你送进大狱。” 律法规定,女子订婚之后与別的男子苟合,被发现可是下大狱被关十年。 就算是郡主郑淑怡,只要做实了这个罪名,她下半辈子就要在牢房里度过了! 郑淑怡看出裴穆是认真的,她慌乱起来。 她恍惚间想起那枚被硬塞到自己口中的药。 是那枚药丸!一定是她被套住头餵下的那枚药丸,自己是中了毒的! “我才没有怀孕!我这是中毒了,我是被毒药毒到了才会这样的!” 郑淑怡喊著拉起大夫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腕上,慌张地说著: “你快给我再把把脉,我是中毒了!” 大夫又把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郡主您就別为难我了,我只能看出这一个结果。” “庸医!等我府医来了一定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侍女九儿带著府医回来了。 郑淑怡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手腕递上去,府医却摸出了和先前大夫一样的结果。 她是怀孕。 “我要请御医!”郑淑怡疯了似的尖叫起来,“我明明就是被下毒了才会这样的!我要请御医来给我看病!” 郑淑怡闹得实在厉害,下人不得不拿著她的令牌出门,却被九儿堵在门口。 她一脸替郑淑怡著想的样子:“小姐,这件事情不宜闹大,若是被全京城的人知道了,就算裴公子不送您去大理寺,您也会被抓的啊!” “滚!这里有你什么事?主子的事情你还敢掺和?” 郑淑怡恨不得现在就叫人打死这个贱婢,但是九儿並没有被她的尖叫斥骂嚇到,反而继续说: “小姐我日日跟在你身边,饮食全部是我先试吃您才会吃。可是我没中毒,小姐为何会中毒呢?” 郑淑怡看见九儿眼中明晃晃的敌视,整个人身体一僵。 她是在威胁自己。 自己从小到大的食物第一口都是九儿先吃,她没中毒自己却中了毒,只会被发现自己今日被绑架之事。 那场绑架......自己的衣领被撕开。 九儿醒来看到了自己衣领大敞的模样,肯定认为她是被侮辱了。若是自己一定要请御医,她就会把那场绑架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那她的名节就全没了! 现在九儿和裴穆只是私下来找他,说明有求於她。 比起被所有人知道自己被绑架被侮辱,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好。 她中毒也只是暂时的,总会好起来。 到时候她要把今日受到的屈辱一一討回来! 郑淑怡脑子终於清醒了一回,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於是她沉默了下来。 半晌嗓音嘶哑地问:“你们有什么条件?” 裴穆看她这样,也知她脑子清醒了,慢条斯理地提出自己的条件。 “把九儿的身契给我。” 郑淑怡气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不得不妥协。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她一把把身契扔到地上,扭头背对著所有人,不耐烦地赶人。 但是裴穆並没有打算走,而是继续道:“还有,我们的婚约作废。” 郑淑怡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抖地瞪著他:“裴穆!你別得寸进尺!” 裴穆却只是淡淡地看著她:“你若不愿,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就可以去大理寺告你。” 郑淑怡只能徒劳地瞪著裴穆,没有任何办法。 她在放榜那日对裴穆一见钟情,用了手段才顺利让他和自己订婚,如今却要功亏一簣,让她如何能不恨! 可是她不能下大牢,她是中毒的,她是被冤枉的! 她盯著裴穆,希望他能鬆口相信自己,但是裴穆只是淡淡地与她对视,眸光中满是坚定。 郑淑怡败下阵来。 她心中又痛又恨,却不得已同意了裴穆第二个要求。 裴穆看到她点头,当下毫无犹豫地带著九儿就走,郑淑怡看著两人冤屈的背影,攥紧锦被冲裴穆的背影大喊: “你別以为你和我退婚之后就能和苏和卿在一起!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裴穆!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裴穆前进的脚步顿了顿,却仍旧大步往前去。 上天给了他最绝妙的机会,让他甩脱了郑淑怡,他终於能有脸重现见苏和卿了。 * 谢依然赖在苏和卿家中不肯走。 清露告诉她李星阑又上门去了,谢依然不愿见他,乾脆宴会后跟苏和卿回了家,待在她家中玩到晚上也不走。 “我今晚就住在和卿家,和和卿睡一张床!”谢依然抱著苏和卿的被子对家中来的侍女说,“你回去给母亲復命去吧,告诉她我今晚不回家。” 她才不要见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討厌鬼呢!以后他再来谢府,她就跑来找和卿玩! 想到这谢依然又觉得今日打郑淑怡打得太轻了。 她就是受了点皮外伤,自己下半辈子的婚姻却都被她毁了! 就在谢依然又要拉著苏和卿念叨这件事情的时候,小夏敲响了屋门。 “小姐......”小夏犹豫著说道,“门房来说,裴公子在侧门,想要见小姐一面。” 谢依然立马从床上翻起来,替苏和卿回覆:“他以为他是谁,想见就能见?让他滚!” “是。” 小夏往后退了几步,却又停住了,语速很快地告诉苏和卿: “裴公子说他和郡主退婚了。” 第85章 太学考试 “而且,裴公子还说小姐若是不出来见他,他就站在门口不走了。” 小夏说了门外的情况,谢依然却只捕捉到她的第一句。 “裴穆退婚了?” 谢依然知道苏和卿的办法有用,但是没想到有这么有用,上午把郑淑怡打了一顿,晚上裴穆就来告知他们退婚了。 和卿比她想像的还要厉害百倍! 谢依然乾脆不拦了,她反而还有点想让苏和卿去见裴穆,这样她就能偷听一下裴穆是怎么把婚退掉的。 但是苏和卿坚定地拒绝了。 “没有见面的必要了。”苏和卿摆手,“小夏你去让门房的小廝回绝他吧。” “就说当初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没必要计较了。” 说著苏和卿还从自己的柜子中拿出一捆线香递给小夏。 “还有这个,给裴公子,是祝他脱离苦海的礼物,从元春阁买的。” 她知道裴穆今天是铁了心与她见面,但她与他没什么好说的。乾脆送他点礼物,这样见不到面裴穆心中也不会太难受。 而且还能给表哥开的店宣传宣传呢! 苏和卿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而裴穆也如她所料,拿到礼物沉默了很久,没有继续纠缠就离开了。 谢依然再次惊嘆,她真想不明白苏和卿是怎么做到“料事如神”的。 她竟然就知道给裴穆点东西裴穆就不会纠缠吗? 谢依然想,如果换做是自己上门去找沈朗姿,他给自己点礼物自己会不忍心继续缠著他的。 所以这是怎么琢磨的呢?怎么预料得这么准確? 谢依然实在想不通,乾脆直接问了出来。 苏和卿回答道:“因为他其实也没有多喜欢我。” 她此时已经躺下了,小夏將屋內的烛火熄了一半,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说话的音调低沉而慵懒。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原本决定好的婚事被他母亲搅黄,不甘心跟一个那么討人厌的高贵大小姐度过后半身,所以才总是想见我......因为我代表著他对美好日子的嚮往。” 谢依然听得愣了愣,有些不明白:“你在他眼中都是美好的代名词了,怎么还说他不够喜欢你呢?” “如果足够喜欢,他至少不会不管我的名声吧。” 说的倒也是,前段时间郡主和他裴穆的订婚闹得满城风雨,再加上有周淑怡本人的推动,所有人都在嘲笑苏和卿。 笑她妄想攀上枝头当凤凰,笑她一个乡下来的小官之女还以为自己真的能抓住新科状元...... 那些难听的话难以入耳,传的酒楼茶馆里所有说书先生都要讲这个故事,把它编成郡主和状元的美好爱情故事,讽刺苏和卿是不要脸的女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时候喜欢出去玩的谢依然都不怎么出门,只要出门听到这种故事她总要掀了茶桌闹一场,还气得自己胸口疼。 这么看来,裴穆那时候確实並没有管过苏和卿的名声,甚至连自己还不如呢! 这样想著,谢依然忽然从之前的事情中挤出了点早被她忘到脑后勺的信息。 其实这件事情传的时间並不久,没有一周这个“郡主爱情故事”的话本子在京城中就再没人敢讲了。 “是沈砚白,据说他当时动用了不少手段,將京城中所有茶楼酒馆的这个话本就销毁了。”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呢?”谢依然问苏和卿,却没人回答她。 她抬眼一看,发现苏和卿都已经睡熟了。 “好吧......” 好友睡著了,谢依然满腔疑惑无人可答,只好遗憾的下床去把剩下的蜡烛熄灭,重新躺回床上。 但是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著,怎么想怎么觉得沈大人的行为十分矛盾。 有些看起来就是喜欢苏和卿,但有些行为又很討厌。 谢依然越想越睡不著,乾脆將苏和卿摇醒。 “和卿!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测试一下沈祭酒!” 苏和卿迷迷糊糊:“?” “我觉得他喜欢你!我们需要验证一下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不了。”苏和卿听到这话清醒了一些,淡然的声音显示了她此时对这件事情的不感兴趣,“沈家人的爱都太廉价,我不需要。”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落到床帐內稀薄如雪。 谢依然也躺了下来,抬手望著月光透过指缝漏下的阴影,慢慢睡了过去。 * 郡主与裴穆退婚的事轰动了京城,郡主府的人出面只说郡主身体出了问题,恐怕要推迟婚期,所以先退了婚。 这解释漏洞百出,自然挡不住京城中人的流言蜚语,所有人都在私下討论,还有许多人將目光落在苏和卿身上。 但苏和卿对这些言论一概不理会,因为太学的考试到了。 香炉中的烟裊裊升起,安静的学堂內没有大的声响,只有不时翻阅纸张的声音。 这次考试涉及天文地理算数策论,包涵的知识点极为广泛,但是对苏家两姐妹来说不是大问题。 从前在紫阳郡的生活中不只有落在纸面上的知识,还有落在土地上的实践。 天象代表著的气候,算数算出建筑物应该建造的高度...... 这些苏和卿都实打实的做过,所以答起题来也得心应手,直接第一个交了答卷出门。 现在出门上马车还要等姐姐,苏和卿乾脆在走廊上閒逛,没一会儿就走到小池塘边。 小池塘旁,正站著沈砚白和裴穆这两个苏和卿不想见的人。 裴穆背对著苏和卿,声音坚定:“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甩开她,自然要宣之於眾了!” 沈砚白微恼:“你这样做只顾及了你自己一个人!” 裴穆轻笑一声:“那不然呢?我的婚事我还要顾及谁?” “当然是曾经被你伤害过的人!你不知道现在舆论的矛头又指向谁了吗?你这么做置她於何地?” 沈砚白沉著脸,还想再说什么,余光中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他立马抬眼去看。 却只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 “谁在那!”他推开裴穆,往前走了几步冷声问道。 第86章 质问 苏和卿无奈被发现,只能慢吞吞地走出来。 “和卿!” “苏和卿。” 裴穆与沈砚白两人见到是她都是一愣,裴穆往前两步想靠近苏和卿,被沈砚白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苏小姐,这时是考试时间。”沈砚白带著提示意味地说出这话,想让苏和卿借著这个理由离开。 但是苏和卿並没有顺著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回答:“我答完了。” 裴穆听到这话立马说:“苏小姐既然不忙,可否赏脸与我去茶楼中饮一壶茶?上次一起去的那家茶楼出了新品,据说——” “不必了。”苏和卿淡然地打断了他的邀请,“裴公子如今初上任,想必需要熟悉处理的事物还有许多,不好荒废了时间做其他的事情吧?” “我......”裴穆从苏和卿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拒绝,知道自己多说无用,只能拱手离开,“我是事务缠身,就不多在这里停留了。”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沈大人想必也很忙吧?可不要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我的事就不用裴大人操心了。”沈砚白並没有理会裴穆的挑衅给,仍旧待在原地没离开。 苏和卿心中哂笑一声。 这沈砚白官场混得比裴穆时间久,脸皮就是厚得多。 话都说到他脸上了他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 他不走算完,苏和卿是不会停在这里跟他说话,自然抬步离开。 但沈砚白却主动朝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使得苏和卿不得不停下脚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的伤恢復得如何了?”他主动问道。 “不劳掛碍。”苏和卿没正面回答他,只是敷衍了一句,就要走。 但这回沈砚白没再继续堵她的去路,而是强硬地拽著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拉到身前来,手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罩了起来。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是被气到了,但最后只是低声又问了一遍:“腿伤好了吗?现在走路还痛吗?” “关你什么事?” 苏和卿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將他从自己身前推开,眉头皱了起来。 “沈先生,男女授受不亲,希望你能遵守礼节。” 从前只有沈砚白说別人不守礼的份,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但是他完全顾不上纠正苏和卿,而是继续拉住她的手臂,往前走逼迫苏和卿倒退。 “授受不亲?我们嘴都亲了,怎么是不亲密呢?” “你有毛病吗?我那是救你的命!” 苏和卿万万没想到沈砚白竟將很久之前在上官府发生的事情又重新扯了出来,只觉得他是疯了,对他的厌烦感更重,几乎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沈砚白自然看得见,所以被激得气血翻涌。 他眼眶红红的盯著苏和卿,没理会苏和卿苏和卿的斥骂,声音压抑著问起了他今日从见到裴穆起心中就翻涌起的最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又要和裴穆接触?就那么喜欢他?听到他订婚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送他礼物是吗?” 裴穆身上全是甜甜的梨子香味,是沈砚白最喜欢的鹅梨帐中香,京城没得卖,他的都还是苏和卿送的。 但今日,裴穆还未走进的时候那股浓烈的香甜就衝进沈砚白的鼻子中,冲得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他又招惹了苏和卿,让她重现陷入舆论的漩涡! 而苏和卿平时看起来聪明,却总是在这种问题上犯糊涂。她还不明白她与裴穆是不会有好结局的吗?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一点点把这中间的利弊掰清揉碎讲给苏和卿,也想告诉她不必担心,他会想办法不让流言再次伤害她。 但是他所有的话都让苏和卿又一句“与你何干”全部堵住。 沈砚白气笑了。 他第一次强硬地按住苏和卿的肩膀,双眼直视她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事情当然与我有关了,我既是你的老师又与你有了亲密接触,就要管你的事——”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一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 沈砚白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先升起的是灼热的感觉,紧接著才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被苏和卿打了? 沈砚白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回过头来,正好对上苏和卿冷漠的视线。 他其实最怕她拿这种眼神看他。 愤怒的、生气的、嘲讽的......什么眼神都好,至少他能从她眼中看到情绪,但唯有这一片漠然,完全不將他看在眼中,才叫沈砚白觉得最惶恐。 而且这时候她总能说出最伤他的话。 果然,下一秒苏和卿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沈砚白你怎么这么觉不著,以为你有点身份就可以管天管地了?你在我眼中连路边的野狗都不是,也配来管我?” 沈砚白浑身一震,因为她这句话。 原来——自己在她眼中地位如此低?那她从前对他的那些恭顺有礼的样子也全部都是装的? “公子?”沈砚白再回过神来,已经被云水扶著坐下。 云水又是给他端水又是拿药膏,忙活半天忽然听到沈砚白幽幽的一句: “你不会也是假装对我恭顺,实际觉得我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吧?” 云水大惊,立马跪了下去。 “小的发誓绝无此意!” 老天可见他是真心对公子啊! 云水身体紧绷,生怕沈砚白再次发难,但他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在沉默。 云水小心翼翼地观察半晌,確定公子在走神,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或许公子可以与苏小姐说清楚。” 他小心翼翼斟酌用词:“苏小姐今日说的是狠话,她心中还是尊敬公子的,只是因为前些时日的事情而对公子恼怒......公子或许可以跟她说说郡主的事情。” 跟苏小姐说清楚,放过郡主只是假象,其实是为了將那日的事情查得更清楚。 云水希冀地看著公子,但只见沈砚白眸色沉沉地看著茶杯,半晌才启唇。 “不行。” 第87章 宴请 “现在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郡主的事情涉及朝廷待办案件,所有涉案人员皆需保密,沈砚白作为主事人更应严守机密、以身作则。 即使被误解,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等到一切结束他自然会找苏和卿说清楚。 所以,一切都等之后再说。 “可是什么时候才是最合適的时机呢?若是到时候苏小姐订婚了......” 云水著急地提醒道,但是沈砚白否定了他的假设。 “她不会的。” 她现在还与裴穆有联繫,两人不知道还要纠缠多久,不会很快订婚的。 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沈砚白也绝不会让两人成事。 沈砚白打定了主意,无人能改变,此事又涉及朝廷,云水只能不再多说。 但是他总觉得不妥。 以他这段短时间的接触,他觉得苏小姐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想到什么便要立马去做。 云水真心觉得她不会这样太久,说不定趁著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立马定下婚事,到时候就算是公子也无力回天啊! 只可惜现在时局不好,朝廷的事务当先,公子也是迫不得已的...... 他只能在心中祈求苏小姐没有那么快找到合心意的夫君了! * 苏和卿甩了沈砚白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太学外面走。 一定是这里的风水不好,才让她在太学总是撞见沈砚白。 真是晦气! 不过好在太学的考试结束了,能达到毕业成绩,苏和卿以后就都不用再来这里。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好歹好了一些。 只是她的好心情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见到马车前与姐姐说话的上官骏。 他远远地看到苏和卿,和她打招呼,苏和卿只好走过去回礼。 然后她的目光就在上官骏和姐姐之间巡迴。 上次从山庄回来时,苏和卿跟姐姐提起过上官一家的话题。 上官书瑶很明显瞧不起她们苏家,对姐姐好也只是因为不敢忤逆她哥哥,而她的態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上官府对姐姐的態度。 上官家百年氏族,在朝廷中门徒无数,而父亲还是一个今年才调任来京城,如今刚刚站稳脚跟的一个小官,两家的家室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苏和卿很怕姐姐循了她上一世的悲剧,给上官骏做了妾,所以她在回来的路上提醒了姐姐,自那之后,姐姐就很少出门,和上官兄妹也鲜少联繫。 只是如今怎么—— 苏和卿疑惑地看向他。 上官骏对上她的目光笑著说,“听允执说今日是太学的考试,我便在这里等二位小姐,祝贺二位小姐近日来的辛勤付出有所收穫,我在春风楼略备薄宴,还请赏光。” 原来是沈砚白告诉他的。 一想到那人,苏和卿就觉得瞭然无味,上官骏和他走得近,想必是一丘之貉,於是她想也没想就婉拒道: “近日温书颇为疲惫,唯恐精力不济,便不去添乱了。” 上官骏像是早就料到苏和卿会拒绝,笑著摆手: “不是需要社交的宴会,苏小姐不必心烦。只是我摆了一桌宴席,只有供二位小姐和谢家小姐去放鬆心情而已。” “谢小姐已经到春风楼了,只等著苏小姐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上官骏还把谢依然当先请过去,再不去实在有点不合適,苏和卿只好上了他准备好的马车。 看著上官骏仍旧站在原地,苏和卿掀开窗帘问他:“上官公子不一起吗?” 上官骏摇了摇头。 “我与允执还有公事,便不多打扰了。” 他说著拍了拍马屁股,马儿喷著鼻息就迈开步子,上官骏的身影也消失在苏和卿的视野中。 苏和卿放下窗帘,在车座上坐正,抬眸就看到对面苏沉香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 “......姐姐。”苏和卿叫了她一声。 苏沉香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苏和卿笑了笑,半晌还是开口道: “和卿,我还是觉得上官公子他是个好人,对我也是真心的。” “所以,我想试试。” 苏和卿听到这话心中微微嘆息,但是却支持姐姐的想法:“我也觉得他对姐姐很好。” 如果不好,也不会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在太学门前等姐姐,还设了这么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宴席,要给姐姐庆祝。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苏和卿收起心中的担忧,决定支持姐姐。 她不能因为上一世沈朗姿的欺骗就怀疑所有人,如果上官骏真心对待姐姐,真心想娶姐姐为妻,也不能因为她的警惕而让姐姐失去幸福。 至少现在这一切看来都是值得的。 苏和卿和苏沉香到春风楼的时候,果然就见谢依然早早等在门口。 她一见两人,就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挽住苏和卿的手臂。 “这太学的考试终於考完了!我早就不想在那待了!” 苏和卿心中附和她的话,她也早想离开那个和沈砚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了。 “这春风楼是好地方,从来在这里设宴的举子在殿试都能拿到好的名次,上官公子真会选地方!” 说著谢依然就冲苏和卿挤眉弄眼,然后一脸姨母笑地看著苏沉香,把苏沉香搞了个大红脸。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依然你不要乱说。” “怎么就八字没一撇!”谢依然睁大眼睛,“上官公子对你是真的好啊,我瞧你们就是要成的节奏呢,对吧和卿?” 苏和卿也点头赞成这句话。 既然决定支持姐姐,那她们就要相信上官骏和苏沉香能走到一起! “上官公子打著灯笼才能和找到苏姐姐这样温柔又美丽的妻子呢,他肯定扒著你不鬆手!” 谢依然说得篤定极了,她从刚认识苏沉香的时候就开始偷摸著注意她与上官骏的动向,看著两人从互不相识到现在上官骏都正大光明的宴请她。 她从小在京城,知道京城公子们的做派。 要是他们真的和哪家的小姐情投意合,向来是大大方方从不隱瞒。 大家长们通常也不会反对,只等到了合適的日子便请媒婆上门去提亲。 如今苏姐姐和上官公子也只是差提亲这一步了。 第88章 他早就喜欢谢依然 看到这样美好的爱情,羡慕的谢依然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她原本还能有机会拥有这样幸福的婚姻,但是却全被周淑怡给毁了! 还有那个明知有问题还不追究的沈砚白! 他也是无敌大坏蛋! 她猛地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颇为苦涩: “苏姐姐,你以后成婚了可要好好劝劝上官公子,別总跟沈砚白待在一起,那人心肠就是黑的......” 谢依然说著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还想说什么,忽然注意酒壶地步沾著的一张宣纸。 “耶?这是什么?” 谢依然將纸从壶底取下来,打开一看,惊呼道:“和卿,这纸上写著你的名字呢!” 苏和卿听到这话接过她手中的纸,只见那纸上確实用墨水写著【致苏和卿】这四个字,但仅此而已,別的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什么恶作剧啊?” 谢依然盯著这四个字,感觉都快把它看穿了都没看出什么蹊蹺。 苏和卿也没发现问题,但是她隱隱觉得这四个字十分熟悉,像是她认识的人写的字,但是她没想起来是谁。 苏和卿乾脆將这张被酒液弄湿的纸收在荷包中,打算回家研究研究。 当务之急还是好好安抚一下谢依然脆弱的小心灵,毕竟她確实很惨。 李大人本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在订婚之前完全不认识,这场婚姻对谢依然来说完全是瞎子摸象,只能一头雾水地乱撞。 一场宴席吃得很愁云惨澹,谢依然喝得醉醺醺的,上车之前抱著苏和卿哭鼻子: “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参加啊!然后嗝,然后我要跟你逃婚!” “我一定去。”苏和卿安慰著她,嘴里再三保证著自己一定去谢依然的婚礼把她抢出来,就感觉旁边的苏沉香戳了戳的她的胳膊。 “怎么了?” 苏和卿一抬头,顺著苏沉香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谢依然的未婚夫李星阑走了过来,刚刚那些保证给谢依然的话他都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苏和卿有一瞬的尷尬。 但是李星阑没事人一样地与她打招呼,將喝得醉醺醺的谢依然搂了过去:“谢夫人嘱託我来送依然回家。” 苏和卿自然对此无话可说,只让小冬跟著谢依然上了车。 “我的侍女会跟著谢依然回去的。”苏和卿挑了挑眉,“麻烦李大人了。” 李星阑身形一僵。 他早就听朝墨说苏家二小姐不好对付,如今见面才知他说的是实话。 谢依然一直躲著他,本来他还想借著她喝醉这个机会与她亲密一些,但是苏和卿的侍女就在旁边盯著...... 罢了。 李星阑心中一嘆,冲苏和卿拱了拱手: “苏小姐,我知道谢依然与你是闺中密友,谢依然定是与你说了她有多不愿嫁我。” “但我对依然是认真的,我心悦她,从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她不知道。” 苏和卿听到这话一愣,第一次审视起这位李大人。 他不像是谢依然口中的“文弱书生”,反而身形高大,剑眉星目,能看出和沈砚白略有相似的眉眼。 他这样的真的那么容易被谢依然霸王硬上弓吗?还是说他当时是自愿的,所以根本没有推拒? 苏和卿看著远处被小冬和清露两人合力扶上马车的谢依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合理怀疑谢依然是被他做局了。 等李星阑走远,苏和卿才上了马车。 瞧著她眉头不展的样子,苏沉香安慰她: “你也不用过於担心依然,我觉得李大人瞧著不像坏人。” 苏和卿听到这话有些无奈,姐姐总是很善良,从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別人,所以在姐姐眼中很难有坏人。 她甚至觉得在姐姐眼中沈砚白都不是坏的。 “怎么会呢!”苏沉香听到苏和卿这话立马摇头,“我才不觉得他是好人!我真不敢想世界上还有他这样的人,竟然那么对你!” 提起这个苏沉香也很气愤,但她到底是因为上官骏而对沈砚白口下留情了。 “或许他这么做有苦衷,我觉得你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和卿闻言看向苏沉香。 “你觉得我应该给他解释的机会?” 苏沉香点头。 “毕竟沈大人看起来就是不怎么说话的嘴笨样子,说不定其中有误会呢......” 是有误会吗? 姐姐这句话一直在苏和卿脑中回放,让她思索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也睡不著。 苏和卿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实在睡不著,乾脆將蜡烛重新点燃,披上外套起身。 月色如水温柔,让苏和卿无端想起沈砚白常穿的月白色长袍。 不过他穿著那衣裳可是很冷清和孤高,和温柔沾不上边。 他是很让人討厌,傲慢、冷漠、高高在上,但是他確实又做了很多事情,综合来看,是比沈朗姿好一些的人。 今日见的两个公子让苏和卿重重的防备被翘鬆了一个边角,她或许真的不应该再持著上一世的偏见看待沈砚白。 她应该给他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和卿定下来,接下来几日一定儘快找机会向沈砚白问个清楚,把所有话摊开到明面上来说。 定下这件事,困意也就涌了上来,苏和卿起身准备吹熄灭烛火,动作忽然一顿。 她想起来了!从前看过的书中有些,用白醋汁在纸上写字,干了之后是看不到的,但是被火光一照就能显现出原本的字来。 苏和卿急急忙忙跑到床边,从荷包中掏出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纸,展开放在蜡烛的火苗上面烘烤。 但是烘了半柱香的功夫,纸上却什么都没显现出来。 ......竟然没什么用。 苏和卿用镇纸压住这张无字纸,嘆息著回到床上躺下来。 她直觉纸上一定写著什么,但是一时半会真是找不到方法看上面的內容,只能作罢。 听到她嘆息声起来的小冬跑过来吹灭烛火。 “小姐快睡吧,明日是表公子元春阁开业的日子,你明日还得早起去帮忙呢!” 第89章 买香 第二日,元春阁正式开业。 沈砚白下了早朝乘车回府,一上车他就睏倦地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但是云水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沈砚白闭著眼睛都能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於是他乾脆睁开眼睛看向云水,等他说话。 谁知云水一见他睁开眼睛就立马移开目光,一副自己在忙的样子,恨不得把车壁抠出一朵花来。 沈砚白等了一会,见云水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也不强求,便又闭上眼睛休息。 哪知他眼睛一闭,云水又立马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来。 沈砚白:...... 这回他没睁开眼睛,心平气和地开口,说的內容確是满满的威胁:“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这个月的赏钱就別想要了。” 云水:完蛋了,他要说的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心中替自己哀鸣,说话也变得无精打采的。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苏小姐租您的那个铺子今日开业。” 他低著头说完,正暗自伤心到手的赏钱马上要飞走的时候,就听到了公子的声音: “我们去看看。” 去看看?是去看苏小姐吗? 云水本以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情,公子和苏小姐的关係算是完了。 没想到公子对她还是这么上心呢。 一想到自己以后还能揣摩清楚公子的心思,云水一下就喜滋滋起来恢復生气,像只充满战斗力的大鹅一样雄赳赳气昂昂。 他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沈砚白看得清楚,一时间觉得他那喜不自胜的表情碍眼极了。 於是他转过眼,面上冷硬地说道:“你別多想,只是家中的鹅梨帐中香用完了,我要去再买点。” 好吧,原来不是为了苏小姐。 云水遗憾地咂咂嘴,掀开门帘请沈砚白下车。 元春阁是沈砚白的铺子,位置好,是以马车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门口。 此时这里热闹非凡,宾客盈门。 门前铺著一条引路的红毯,大概是刚放过炮不久,门前还有些鞭炮碎屑,正有伙计有条不紊地打扫著。 沈砚白走进这个崭新的店铺,里面装修得十分精美,各类商品摆放在特定的位置,还有一些女伙计在给来到店铺买东西的小姐们介绍商品。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样子,能看出经营店铺的是个老手。 本来还想著,若是她处理不过来这么大店铺的经营,他就安插些自己的人手过来帮忙。 但是她做得很好。 沈砚白心下鬆了口气。 这时候,有一位公子来到沈砚白面前,笑容可掬: “公子是来买香的吗?” 见他点头,表哥许言玉请他上楼,边往上走边跟沈砚白介绍: “小店的香有多种味道,还有多种功效的,公子想要了解哪方面呢?” 许言玉看沈砚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提起自家的安神香,但是还没介绍,沈砚白就摆了摆手。 “我来买鹅梨帐中香。” “公子好品味!”许言玉笑著说,“上一位来的公子要的要是这个香呢!” 沈砚白神色微霽,声音发沉地问:“上一位公子?” 许言玉完全没发现沈砚白的变化,还在乐呵呵地点头:“对啊,咱们小店道目前只有您和另一位公子光顾呢,二位还都喜欢鹅梨帐中香!” 云水跟在后面听到这话感觉冷汗直冒。 这掌柜的说的另一位公子不会是裴公子吧? 昨日他也闻到了裴公子身上的鹅梨帐中香,那浓郁程度让云水大为震撼。 要知道,公子生怕苏小姐送他的香用完,每次薰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不捨得多放一点,就这样还把苏小姐送的那些香用得见了底。 裴公子身上有那么浓重的味道,不知道苏小姐送了他多少! 云水没继续细想下去,他根本不敢揣测公子心中有多吃味。 也幸好裴公子和自家公子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不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都怕公子给裴公子使绊子! 正这样想著,他们到了二楼,云水抬头一看,差点昏过去。 裴公子怎么就在这! 楼上的裴穆听到声响,一转头看到沈砚白,向他打招呼:“沈大人。” 沈砚白脸色沉沉,没有理他,视线落到他身后那个带著帷帽的女人身上。 沈砚白一眼就从她的身形上认出了这个人—— 苏和卿,在他来之前,她正与裴穆谈笑风生,在楼梯上的时候他就听到两人的笑声了! 裴穆的话落在地上无人接,而沈砚白直接略过他大步向苏和卿的方向走去,许言玉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就要去拦,却被后面跟上的云水绊住了脚。 “这位公子,你——” 他原本阻止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苏和卿向沈砚白屈膝行礼,他原本带著衝劲的大步便硬生生停住了,站在原地低头给苏和卿回礼。 许言玉:...... 好像也没事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言玉搞不清楚,人被云水生拉硬拽著下楼。他担忧地回头看去,就见表妹已经开始介绍了。 “这位公子,”苏和卿清凌凌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沈砚白原本心中的怒气一下就烟消云散,只等著她慢悠悠的跟他说话。 “你想要哪种香呢?” 鹅梨帐中香就在嘴边,沈砚白却不愿说出口了。 他不想和裴穆身上的香味一样,不然苏和卿只闻到味道是分不清他俩的。 沈砚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用鹅梨帐中香那天,正是端午佳节。 所有人都在合家欢聚,他没有在家,而是收到消息要捉拿斧头帮。 当时他坐在车內等著消息,车帘忽然被掀开,苏和卿闯了进来。 当时车上並没有照明的火光,但苏和卿就是凭藉鹅梨帐中香的气味立马认出了他。 自那之后他便只用鹅梨帐中香了。 可是如今,这香已经用在了裴穆身上,而且一经售卖,还有更多人会用这种香,便再也不是他的专属了。 沈砚白垂下眸子,心中涌上些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第90章 为他挑选的香 苏和卿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他的回覆,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这人怎么回事,当初这些香刚隨著表哥来京城的时候,她不是就把每种味道都挑了一些,送去他府上让他试用吗? 难道这些都用完还没选出喜欢的? 那好吧。 苏和卿心中轻嘆,这人对味道真是挑剔,还是给他介绍新的香罢。 “公子看看这种香,它的底调是陈皮,再加上桂花香味,味微苦却不失清甜,又带著柑橘的清醒,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你想试试吗?” 沈砚白:...... “如果不喜欢这款的话,那试试雪中春信。前调是雪融松针的清冷香味,后调是白梅的清香,闻之有冬雪初融的感觉,很符合公子的气质呢。” 沈砚白:...... 苏和卿介绍半天,沈砚白只是盯著她的帷帽沉默,什么话也不说,终於让苏和卿没了耐心。 她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问著:“沈砚白,你什么意思?” 来这砸她场子来了? 而沈砚白听到这话才算有了点反应,声音低低地回她:“我想要鹅梨帐中香。” 沈砚白竟然喜欢这种甜香? 苏和卿有些惊讶,不由地伸手撩起帷帽的一角看他,正好对上沈砚白黑沉沉的眼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砚白眼中竟然带著丝丝的委屈? 一定是她想多了。 苏和卿的手落下,帷帽重新把苏和卿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她冲沈砚白摇了摇头。 “鹅梨帐中香卖完了,刚刚裴公子把最后一些全部买走了。” 苏和卿看向桌上放著的这些香,又转头问他:“你只要鹅梨帐中香,別的不要?我觉得安神香也適合你。你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苏和卿在桌上挑了的两捆香塞到沈砚白手中,冲他扬了扬下巴: “就这吧,你下去结帐。我家中还有剩的一些鹅梨帐中香,明日我叫小冬给你送过去。” 沈砚白低头看著手中的两捆香,默了默才问:“这是什么?” “一款白梅沉香,一款雪中春信。白梅沉香晚上点,助眠的;雪中春信白日点,合你的气质。” 沈砚白人本身冷冷淡淡的,身上的味道是甜甜的梨子味有点太奇怪了。 她前段时间就这样觉得,只不过沈砚白用量极少,不是凑得很近也闻不到。 若是这次真给他买到了鹅梨帐中香,他点的多了身上的味道浓郁了,他的同僚就该拿异样的眼光看他了。 而他这样冷淡又傲慢的性格,用雪中春信正合適,本就是端正沉稳的木质香调,又是稍微带点柔软的春日气味,能很好地中和他身上的冷硬特质,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苏和卿给他挑完这两种香,便去招待下一位顾客,一直到忙完了一波人,苏沉香才拽著她的一角,示意她看身后。 苏和卿转头,就见沈砚白站在角落,手上还拿著两捆香,一动不动像是个雪雕一样。 而他气场又强,站在那方圆五米內都没人敢靠近,大家都绕著他走,站在这里真的很影响苏和卿做生意。 於是她走过去,耐著性子问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香算是你专门给我挑的吗?”沈砚白声音低沉地问。 这话什么意思?质疑她的香品? 苏和卿撩开一点帷纱,露出眼睛凶巴巴地看他。 “当然了!怎么,你觉得我给你挑的不够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砚白赶紧说道。 “那你什么意思?” 沈砚白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苏和卿的注视下开口: “只要是你特地给我挑的就是最好的。” 苏和卿闻言放下帷纱,轻哼了一声。 算他会说话,若是这时候还要找事,她便叫表哥来將他赶出去。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沈砚白顿了一下,换了个新的话题: “你为何要带著帷帽遮脸?” 京城贵女出远门的时候会带著帷帽,一为了防止晒黑,二是不想让別人看见自己的真容。 但是苏和卿来京城这么久也从来没带过,不知为何今日在室內却带上了。 苏和卿没想到沈砚白憋了半天就问了这么个问题,有些无语。 “带帷帽不就是为了遮脸吗?”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遮脸?” “自然是不想被看到嘍。” 眼见两人的对话进行得並不顺利,同样带著帷帽的苏沉香赶来打了圆场: “京中的贵女门大多瞧不上我们苏家,若是叫她们见到我们的脸恐怕觉得晦气,对生意不好,所以我和妹妹就带上了帷帽。” 这样大家便不知这元春阁和她们苏家有关係了。 沈砚白听到这个解释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他想说好东西不怕没人来买,但是一想到京城贵族对苏家两姐妹的態度,这话有被咽回心中。 苏和卿已经转身去招待新来的顾客了,沈砚白没有理由再留下去,准备要走,却被苏沉香挡住去路。 “这次表哥还从紫阳郡带来了我们那的茶叶,不如沈大人去尝尝吧。” 苏沉香说著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砚白脚步一顿,还是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 苏沉香一上三楼就將帷帽摘掉,亲自给沈砚白泡了热茶。 “沈大人先在这里稍等,我去叫表哥上来。” 苏沉香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她根本没往一楼走,而是將口若悬河的苏和卿从一群贵女中拉了出来。 “姐姐怎么了?”苏和卿还沉浸在给各位小姐的介绍中没回过神,下意识以为苏沉香那边出了问题,有些紧张。 但苏沉香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指指楼上: “沈大人在等你。” 苏和卿:“他等我干什么?我正忙呢,没空。” 苏沉香一把拉住就要走的苏和卿,再次示意她: “你不是下定决心了吗,有些话会找他问个清楚。不如就趁今日这个时间吧。楼下有我和各位伙计,忙得过来的。” 苏沉香说著,推著苏和卿往楼上走。 “快去问吧,有什么话藏著掖著可不是好事。” 第91章 谈话 苏和卿確实想和沈砚白谈谈,既然姐姐已经给她找好了机会,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走到三楼,摘了帷帽,推开內室的门。 里面茶香裊裊,沈砚白安静地坐著,面前放著一杯盛满未动的茶水。 见苏和卿进来,他下意识起身。 “沈先生。”苏和卿打了声招呼,將帷帽放在门口的柜檯上,走到他对面坐下。 桌上只在沈砚白面前放著一杯茶,是紫阳郡特產的白茶,上次他来苏府的时候父亲给他泡的也是这种茶。 他和那时候一样,一口未动。 苏和卿在二楼招待了许久客人一口水未喝,之前不觉得,现在看到桌上放著茶就觉得渴得厉害。 她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一圈,没见到第二个茶杯,乾脆拿起沈砚白面前这个。 反正他也不喝,给他纯属浪费,自己就笑纳了。 苏和卿一仰头將茶喝了下去,放下茶杯的时候就见对面的沈砚白瞳孔地震。 苏和卿不明所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等!你別喝了!” 苏和卿端起茶杯的手被沈砚白抓住,茶水晃了出来,顺著两人的手指滴落。 沈砚白借著这个空隙將苏和卿手中的茶杯抢走。 苏和卿看著流了一手的茶水微微蹙眉,她从小跟祖父学医,有些轻微的洁癖,人为製造的沾在手上的东西让她有些不適。 但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很快手上被沈砚白塞了一条丝帕。 他並不看她,眼睛只盯著她的指尖:“你擦擦。” “你又不喝这白茶,抢什么?” 苏和卿边问边仔细地將手指上的水渍擦掉,没有注意到沈砚白已经红了的耳朵。 但是沈砚白的沉默让她觉得不对。 “难不成你喝了?” 不会吧,他向来瞧不上苏家的东西,上次不喝的茶这次也不会喝啊。 这样想著,再看沈砚白,就见他轻轻点头。 苏和卿:??? “你喝了!” “嗯,白茶带著点甜,很好喝。” 苏和卿:...... 这个沈砚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上次看不上家中那杯茶时候淡淡的嫌弃还让苏和卿记忆深刻,如今也没过几个月啊,怎么他的態度就一整个大转变? 她真的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只能默默地起身翻箱倒柜去再找两个新茶杯来。 但是等她拿著两个茶杯转过身,就见沈砚白没事人一样地在用那个他抢回去的茶杯喝茶。 苏和卿真的怀疑沈砚白受的伤影响到了他的脑子。 虽然她作为大夫知道背上的伤口和脑子没关係,但是除此之外她真的找不到沈砚白近来种种反常原因的解释。 算了,反正和她没什么关係,她只是来搞清楚她心中的问题的。 苏和卿无法揣测沈砚白的心思,乾脆直接坐在沈砚白的对面,给新的两个茶杯重新倒上茶摆在沈砚白面前,说话单刀直入: “沈先生,你为何明知郡主是害我和谢依然的主使,为何还要让大理寺放了她?” 沈砚白喝茶的动作一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子上的纹路,半晌才回答: “此事证据並不明確指向於她,再加上她是郡主,大理寺必然无法羈押。” “不,不是大理寺无法羈押,是你下令放了她。沈砚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日我在你窗前听得清楚,城门的守卫是拿到郡主的令牌才开的城门,这才將那帮土匪放进来了,这是你我皆知的事实,不是吗?” “那你想必也听到的,郡主说她开门放进来的是她从城外买的奴僕。” “漏洞百出的谎言!京城里的奴僕还不够郡主买的吗?而且就算是要买,也该是人牙子將那些奴僕带到京城调教好以后再卖出,何须郡主亲自派人去城外买?” “她只是想自己调教。” “沈砚白!”苏和卿被他明显的包庇气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將茶杯中的水都震了出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追究了吗?即使这次事件的受害人不止有我,还有谢大將军的独女谢依然,你也不打算追究?” “谢依然?”沈砚白皱眉,“她受了什么伤害?” “据我所知,那日是她把李大人给......事后李大人也负责去她家中提亲了。我母家李家同样为勋爵世家,谢依然嫁给李大人不算低嫁,属於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有何问题?” “只要门当户对沈先生就觉得是好?” “当然。” “但是谢依然原本有喜欢的人,这门婚事让她和一个之前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此后就要绑定在一起了,这也好吗?” 沈砚白听到苏和卿这话顿了顿,又在无意识地转著他的尾戒,但他说出的话並没有停顿: “婚姻本来就是利益的集成与交换,她既然已经得到了好的婚姻,那就不该再强求感情。” 苏和卿沉默了下来。 她愿意接受姐姐的提议和沈砚白好好谈谈,是因为从这一世的接触,她觉得沈砚白和她听说过的那个人不一样。 但是经过今日的谈话,前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沈朗姿娶她的那个“大哥”,和眼前的沈砚白慢慢重合起来。 苏和卿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前世和今生,除了她这个重生的人之外,剩下的人並没有多大的变化。 沈砚白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就是这样想的。 苏家与沈家天差地別,这样的婚姻给沈家带不去任何利益,所以沈砚白不同意她的婚事,致使她上辈子无论如何都只能是沈家的小妾。 谢依然的婚事与她恰恰相反,正因为家室相当,所以即使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也能貌合神离地过到一起。 沈砚白自始至终是这样一个毫无感情、利益在上的人,所以他即使知道郡主的害人之心,也会因为利益而直白地忽视。 苏和卿把最后一杯白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沈先生既然这样讲,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砚白见她要离开,跟著起身,站在她身后,微微蹙眉。 “我难道说错了?” 第92章 问话 “是的。”苏和卿停了下来,目光清正地看向沈砚白。 “婚姻是利益的,所以沈先生自然会由家族的长者为您挑选一为门当户对的妻子来撑起沈家的门面。” “然后沈先生便可隨心所欲了。沈家家大业大,上赶著做妾的人不计其数,沈先生喜欢谁便可一顶小轿抬她进门。到时候妻妾成群,沈先生既有利益又有爱情,活得岂不快哉?” “至於那个为了利益而被捆绑的女人,她一辈子就只能烂在深宅大院中了。” 苏和卿重新带上了帷帽,遮住了她的脸,沈砚白便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有些急切,开口说道:“不是这样的。” 但是自古男子便是三妻四妾,苏和卿又明摆著不信任他,他无法解释只好將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苍白地重复著: “不是这样的。” 但苏和卿已经无意与他继续了。 她侧身躲开沈砚白要来拉住他的手,语气疏离: “我与沈先生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既然沈先生不准备处置郡主,那就这样吧。” “我还有得忙,就先告退了。” 苏和卿转身,没再理会沈砚白看她的眼神,转身直接下楼去了。 * 云水发现,公子从元春阁回来开始就变得魂不守舍。 面前的公文已经被染了一大团墨跡,他还毫无察觉,只是沉思在自己的世界中。 眼见那团墨跡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將薄薄的纸面洞穿,云水不得不开始提醒。 “咳咳咳——” 沈砚白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来,赶紧把落在纸上的笔尖提了起来。 云水这才装作刚发现的样子过来给沈砚白收拾桌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知他刚捏起那带墨的纸张,沈砚白就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叫车夫去李家。” 去李家?云水搞不明白公子要干什么,李家人同样搞不明白。 李星阑本以为是斧头帮的事情,但沈砚白刚踏进书房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那日当真是被谢依然霸王硬上弓的么?” 李星阑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扶著桌子咳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有些尷尬。 “......表弟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白脸色不是很好看,盯著他继续问道: “你以后会纳妾吗?” 李星阑听著这前后毫无关係的问题,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还是认真回復了沈砚白后面的这个问题。 “我不会的。我喜欢谢依然,必对她珍之重之,誓敬如宾,绝不会做背弃她的举动。” 李星阑这话说得认真,马上就到了要对天发誓的程度,沈砚白听到,心里五味杂陈。 既高兴李星阑不会像其他大多男子一样背弃妻子,又觉得不是滋味。 表哥是喜欢谢依然便能娶她,但是谢依然不喜欢他却不得不嫁...... 这么一看,苏和卿所说的“这门婚事对谢依然並不好”这话是完全正確的。 可是两人已经发生了实质关係,婚事也定了下来,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而他现在懂了苏和卿的意思,十分想去告诉她这件事,却又因为朝廷密案无法和苏和卿解释放过郑淑怡的原因...... 复杂的思绪像一团棉花塞在沈砚白的胸口,让他觉得疲倦而寂寞。 但沈砚白压下了这样的黯然心绪。 他面色严肃地向李星阑走进一步,声音冷淡的开口: “希望表哥今日的话能说到做到,婚后不做对不起谢小姐的事情,不纳贵妾填房,不去喝酒狎妓,做到对她珍重。” “若是有违其中任何一条......”沈砚白垂下睫毛,没再继续说出伤兄弟情分的话。 但是他心中明白,若是李星阑有违他今日的誓言,那他不会包庇,必定要他付出代价。 不论是帮谢依然和离,还是让李星阑在官场混不下去,他都绝不会手软。 说完这话,沈砚白也算放下了今天缠绕自己一日的心事,拱了拱手就从李府离开。 李星阑想留他和一杯茶都没留住。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李星阑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他这般气势汹汹的样子,倒像是依然的父兄,要来找我的麻烦呢。” 他的近侍洛荷听到这话挠了挠头: “兴许谢小姐和沈大人是比较熟悉呢?毕竟谢小姐可是在太学念书呢......沈大人来帮她把把关?” “这样啊?倒是符合他的性子。”李星阑闻言失笑,“他从小就端正严肃,跟个小大人似的,若是谢依然真去找他哭闹,他是肯定会来替她找场子的。” 说到这里李星阑嘆了一声:“这样也好......至少回去传个话,能让依然心中舒服一点。” 洛荷听到这话缩著脖子在心中嘆息。 他从小陪公子一起长大,是眼看著公子对谢小姐的情思的。如今好不容易两家婚事都订了下来,谢小姐却不情不愿,对公子也不信任,甚至让沈大人来问话...... 沈砚白可没想到自己今日来的问话能让那主僕两人想歪到这种程度,他入夜匆匆出门去李家的消息传到了大夫人的耳中,於是他刚下马车,就被小廝请去正堂。 “母亲。”沈砚白行礼,恭顺疏离地站在堂上,大夫人赐了座他才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你今日去李府可是找你表哥商议公事?” “不是,是谈些私事。” 大夫人听到这话回答十分开心,叠声说了许多个“好”。 她心中欣慰,自家这个儿子总算是在京城有个亲近的、能说私话的亲人了。 他三岁启蒙,那时就显露出非凡的读书天分。 老太爷知道这事之后分外高兴,直接拍板將他送去远在离京城几百里外的白鹿洞书院读书。 此去十余年,他冬日用功夏日用功,便再也没回过家中。 等到他三元及第回到京城,跟家人的关係已经疏离到见之不识的程度。 这么些年过去,他能同表哥说些私心话,大夫人高兴的恨不得放两掛鞭炮庆贺一下,她要是知道沈砚白是去“威胁”李星阑,估计得直接昏过去。 第93章 黑色墨汁 沈砚白心中也这样想,再加上他和大夫人並不太熟悉,即使她用一副希冀的目光望著他,沈砚白也並不想多说什么。 於是正堂就这么安静了下来,沈砚白沉默几息便重新站了起来,像大夫人告安。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便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大夫人满眼的不舍,但是也只能作罢,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你去吧。” 他转身离去,飘动的衣角消失在门口。大夫人望著那道挺直却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只觉得胸口一阵沉闷。 这时大老爷才从里间踱步出来,冷哼一声,面色不悦:“每次来请安都绷著张脸,同自己亲娘都说不上两句话,摆脸色给谁看?” 大夫人听到这话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儿子变成这般模样,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当年大老爷点头,沈砚白怎会年仅三岁就被送离她身边? 想到这里大夫人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想起每年舟车劳顿赶往白鹿洞书院的那几日,儿子从小小一个长成青稚少年,又变成如今这般挺拔模样,却始终隔著层看不见的墙。 她甚至记得他六岁那年躲开她想要抚摸他发顶的手,十一岁时生疏地行礼称她“夫人”,十四岁后便再不肯收她亲手缝製的衣裳。 自己的女儿虽然从小在身边,但是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大夫说京城的气候不適合她,於是她被送到青州去养病,如今也不再自己身边了。 生了一儿一女,却都没在自己身边长大,大夫人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大老爷一看大夫人流泪,瞬间慌手忙脚了起来,赶紧给她拭泪。 “哎呀你看你这个人,別哭別哭!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儿子好嘛,你瞧瞧他现在功成名就,又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啊!” “功成名就又如何?那不过是让你们沈家人面子好看!”大夫人一把打掉大老爷的手,“他现在冷心冷情,跟谁都不亲,同龄人孩子都有两个了,他还不成婚,都是因为从前一个人把性子养孤了!” 无情无爱,只一心埋在公务中,这样的人生有何意思? 可大老爷不明白大夫人心中的忧思,只理解她话的字面意思,於是直接一挥手: “原来你是想要儿媳侍奉了,这不好办吗?明日我就请爹帮著相看,定能挑一个门当户对、孝心至上的好儿媳来,把咱们大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滚!” 大夫人觉得自己简直是对牛弹琴,不想再对大老爷多说一句,只是冷冷地警告他: “我那时没能阻止你把儿子送走,现在绝不允许你插手我儿子的婚事。你別想直接擅自给他整一个包办婚姻,不然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你!” 大老爷被戳中心思,尷尬地摸了摸脑袋:“哎呀,不是你担心儿子的婚事嘛,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大夫人冷哼一声,理都不理他这话,转身直接走了。 只留下大老爷在空荡荡的正堂。 大老爷和身边的侍从对视一眼,幽幽长嘆:“哎,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夫人不让他管允执的婚事,他搞不好一辈子都不成婚,这哪能行? 还得像当初那样,他偷偷出马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这样想著,大老爷长嘆著回臥房,却发现大夫人不在。 大夫人此时正跪在佛堂求神拜佛。 “观世音菩萨、孔子圣人、三清真人,求求你们保佑我儿能遇到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姑娘吧!” —— 苏府,苏和卿的小屋。 烛影晃动,烛火爆出的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沉香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苏和卿正伏案写信,应该是在写要寄给祖父的信,告诉他表哥开业一切顺利。 苏和卿见苏沉香过来,便让苏沉香也写两句,她坐在旁边帮忙磨墨。 苏沉香坐了下来,边写边问: “你今日跟沈大人谈得怎么样了?” 苏和卿手一顿,墨在砚台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嘆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他还是执意要放过周淑怡?” “......嗯。”苏和卿低低地应了一声。 苏沉香见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又开始写信,但是没一会儿苏和卿却开始说话了。 “......我以为他不一样。”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自负。如果是我十七岁高中,又家世显赫,那我一定也是春风得意。但是他太冷漠了,利益至上的人只会看中自己,然后伤害別人。” 沈砚白是如此,沈朗姿和他也不遑多让。 所以他们一个丝毫没觉得谢依然的婚事有问题,另一个刻意为了能娶贵女而哄骗当初的自己。 靠近这样的人只会变得不幸。 苏和卿垂著眼眸,开始往砚台中倒水,神思飘忽。 她和沈砚白相处的时候,觉得他並没有印象中这样傲慢又冷漠,但是事实还是打了她的脸。 沈砚白就是这样的性格。 “妹妹!” 苏沉香的惊呼將苏和卿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持续不断地往砚台中倒水。 砚台里的墨水已经漫了出来,全部撒在桌子上,洇湿了桌上铺著的那张写著自己名字的那张纸。 苏和卿猛地站起身来,將那张纸从墨水中抢救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这纸全被染黑了,上面写的內容是看不到了。 她提著纸,觉得沮丧。 苏沉香是反应最快的,她发现苏和卿走神的时候就將写给祖父的信收了起来,现在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將书桌上面的墨水都处理乾净后,苏沉香去看苏和卿,惊讶地发现她手上黑乎乎的纸上慢慢显出白色的字来。 “尊公有难......”她慢慢读著纸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苏和卿也烦银赶过来,赶紧將纸放在桌子上,和姐姐一起看。 【朝廷欲遣尊公督运粮草,然途中恐遭盗匪劫掠。届时边关粮草不继,尊公恐获死罪】 第94章 信纸內容 “......这是什么?”苏沉香震惊地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內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中书省主事,负责接收各地传上来的奏章的,怎么会运送粮草?这不是扯淡吗? “和卿,这恐怕又是哪个富家公子的恶作剧,快把这张纸扔掉吧!”苏沉香转头看苏和卿,却见她沉默著。 这沉默让苏沉香心中浮现不安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苏和卿发沉的声音:“姐姐,这恐怕不是恶作剧。” 苏和卿垂眸盯著纸上的字—— 是她熟悉的笔跡,上一世她与这笔跡的主人信件来往,这一世她借著这笔跡让柳嘉文挨了板子滚回家中。 这信,是柳媛媛送来的。 这就不奇怪了,柳大人是中书令、父亲的上司,本就有调动父亲官职的权限,想要父亲去办运送粮草的事情不算很难。 加上她不仅得罪过柳嘉文,还衝撞过柳大人,他若是个心眼小的,对父亲动手也极有可能。 若是柳家真能做成这件事情,边关无粮草,陛下必然震怒,父亲掉脑袋事小,恐怕她们苏家遭到的可是灭族之灾。 苏沉香此时已经慌了起来,但苏和卿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安慰她: “姐姐不用过於担心。陛下的任务还未发派下来,还不知柳媛媛听到的这个消息是否为真,没必要杞人忧天。” 苏和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快回去吧,今日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苏沉香却不愿意走,她著实被信中的內容嚇到了,赖在苏和卿屋中不肯离开。 苏和卿乾脆让小冬又铺了一床被子,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烛火全都被吹灭,苏和卿安静地躺著,听到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紧接著姐姐带著鼻音的声音: “和卿,京城中一点都不好。父亲看似是升任,在这里小心翼翼却还要面临掉脑袋的风险。还不如我们一家在紫阳郡的时候自在。” 是啊,苏和卿在心中附和,这里是权利集中之处,全是尔虞我诈鉤心斗角,一点意思都没有。 “和卿,我想回紫阳郡了......” 苏和卿知道姐姐说这话是真的觉得害怕,从前父亲是紫阳郡最高的官,加上他把紫阳郡治理得很好,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她与姐姐从小过的就是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黑暗面。 所以她也转过身去对面,拉住姐姐的手安慰她:“我猜你肯定捨不得,毕竟上官公子可还在京城呢,你忍心丟下他离开吗?” 苏沉香果然被她这句话逗乐,嘴角掛上了温柔的笑意。 “嗯,我离开的话他估计会伤心吧。” “就是呀!所以我们就待在这里。” 苏和卿感觉姐姐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於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都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是总有很多人把我们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她的声音变冷,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坚决,“那不如就真做那颗最硬的钉子——扎穿妄想,刺破贪婪,让所有上赶著找不痛快的人,鎩羽而归!” “別怕。既然消息先到了我们手里,那么该流血流泪、甚至掉脑袋的……就绝不会是我们。” “睡吧,明日我先去找谢依然了解一下从京城到边关要走的路,做好完全的准备。” 苏和卿將这些整理得清楚,令苏沉香那颗惶惑不安的心轻鬆了一些。 慢慢放鬆下来之后,今日的疲倦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苏沉香慢慢闭上了眼睛。 听著姐姐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苏和卿却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最后披著外衫起身,走到外面坐在台阶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 前世在沈府当小妾的时候,月亮就是这样明亮而清冷,今生一切都变了,只有这月色依旧动人。 “小姐。现在已经子时了,你还不睡啊。”小冬揉著眼睛走过来坐在苏和卿身边问她,“小姐在想什么呢?” 苏和卿看著小冬脸上睡觉被压出的红印,轻轻笑了笑。 “我刚刚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是不是不应该抗爭,应该再次接受命运再次和沈朗姿纠缠呢? 像上一世一样忍下一切,忍下那些紈絝子弟的嘲笑、忍下那些贵女的白眼、忍下枕边人的欺骗,至少能换来父亲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官,不用陷入尔虞我诈的漩涡中被陷害,他们一家能够平安。 小冬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睏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睛一瞬间漫出水光,亮晶晶地看著苏和卿问道:“所以小姐做错了吗?” “没有。”苏和卿淡笑著回答,“若是我做错了选择,就再也见不到小冬了。” 她上辈子困在沈府,家人一个也见不到呢。 小冬被她这话嚇到,赶紧抱住苏和卿的胳膊:“那小姐肯定没错,我才不要一辈子见不到小姐呢!” 苏和卿摸了摸小冬柔软的小脸,重新变得坚定。 她不信摊开的掌心中的纹路,更信手掌攥起的力量。 她的婚事如此,京城中的权利斗爭更是如此。 柳明不仁,她们就不义。想要將苏家踩进泥里,她偏要越站越高! 苏和卿拉著小冬站起来,让她去睡觉。 “明天还有要事要办,今晚一定要休息好。” “知道了小姐!”小冬握拳,“明日我一定精神满满!” * 第二天醒来的小冬上下眼皮子打架,小夏皱眉看她:“你昨晚干啥坏事去了?” “没干啥。” 小冬嘆气,昨晚太燃了,做梦和人打架,给她累坏了。 她用冰水洗了下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毕竟小姐说今日有大事要做呢! 果然,吃过早饭之后小姐就找了过来,带著她去谢府,要了去边关的地图。 “交给你一个任务,”苏和卿面色认真,指著地图对小冬说,“你和德子按照这上面的路走一遍,好好了解那边的情况。” “尤其要注意哪个地方民情很乱,多有山匪之流出没。” 第95章 找柳媛媛问清楚 “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到!” 小冬信心满满拿著地图去找德子,谢依然看著她蹦蹦跳跳出门去的背影,才想起来问苏和卿一句: “为什么忽然要京城去边关的地图呀?” 苏和卿收回落在小冬身上的视线,关上谢依然的屋门,將信纸上的內容告诉谢依然。 谢依然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柳家竟然如此恶毒,要使出这种计谋害我父兄!” 苏和卿一愣:“害你父兄?” 谢依然轻轻点头。 “边境的胡人最近屡屡来犯,父兄已经请了圣意决定与胡人对战,但这件事情朝中並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也是昨日在母亲房中看到父亲的信才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柳家就是要藉此让我谢家军全部葬身边关!” 苏和卿也立马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柳明下了一盘大旗,害谢家事大,顺带著处理了他看不顺眼的苏成,是一个一箭双鵰的好办法。 可惜她们现在只知道一点柳明的筹划,只有获取更多信息才能让她们有备无患。 想到这里苏和卿拉住谢依然的手:“依然,你可否委屈一下,像李大人打探一下前朝的消息?你父兄毕竟是他未来的岳父,他若是知道柳明有意害你父兄,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谢依然却摇头。 “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敢。” “真要算起来,李星阑和柳明算是一个利益阵营的人。” “前朝先帝重文轻武,以文治国,是以文臣的家族十分繁盛,那些文臣虽然不能封侯,但是世家的规制却形同侯爵。” “而当今皇帝继位之后就开始抬举武將,我父亲正是得了这样的机缘才被封为侯爵。所以我家这个真的侯府出现以后,那些世家大族便不敢在明面上使用侯府的规制。世家的人便对此多有不满。” “若是我父亲战死,我谢家对朝堂来说也就形同虚设,那些世家大族想要更加繁荣也就再无阻碍。” “谁不想让自己的家族百年昌盛、名垂青史?而现在机会就在他们眼前,柳明要当出头鸟,谁知他身后会不会跟著一群爭名逐利的禿鷲?我不敢保证李家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件事情她不会告诉李星阑,她根本不信他。 苏和卿闻言沉默了。 按照谢依然所说,她们现在就是孤立无援的状態。身边的人可不可信是未知的,若是信错人便是万劫不復,这种时候只能凭藉自己摸著石头过河。 苏和卿咬牙,猛地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亲自问问柳媛媛了,至少她给我情报是没什么坏心思的。” 这话说得容易,但是真的很难办。谢依然想不到办法,发愁的想吐。 “我们根本就见不到她!她是不受宠的庶女,平日里只能待在家中,就算我现在要办个宴会她也出不来,想见她却不引人注意简直是难如登天了。” 说著她难受地捂住胸口,眉头紧紧皱著。 苏和卿见此赶紧过去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 “你別急,我有办法。” “你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谢依然希冀地看向苏和卿。 苏和卿点头:“我会跟在我姐姐身边混进柳府的。到时候一定会想办法见到柳媛媛的。” * 第二日,乔装打扮成婢女的苏和卿就跟在姐姐身后见到了上官书瑶。 上官书瑶瞧著不大高兴的样子,见面了还小声嘀咕:“本来要睡懒觉的,谁想起这么大早啊......” 送她与苏沉香见面的上官骏听到这话,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上官书瑶的脑袋: “你平日里懒觉睡得还不够多吗?有人叫你出来玩你还不乐意吗?” 上官书瑶缩了缩脖子,不敢忤逆兄长,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前来迎接她们的柳如烟。 柳如烟立马笑著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向上官骏行礼: “上官妹妹被苏小姐这么早叫起床,自然会有些睏倦的。我已经在府上备好了提神醒脑的茶水。上官妹妹,快来喝两杯吧!” 上官书瑶立马靠近她远离苏沉香,下巴扬起:“还是柳姐姐对我最好了!” 上官骏听到这话却皱起了眉,警告地看了上官书瑶一眼,冷淡的解释道: “是我叫书瑶早点起床的,天天赖在床上像什么样子,来柳府做客也该早点前来才合规矩。” 柳如烟微笑的恶意被上官骏这么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去,面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而刚刚还亲昵地蹭著她的上官书瑶在哥哥的威慑下也不敢不搭理苏沉香,但仍旧不情愿靠苏沉香太近。 上官骏冷眼看著,气氛就这么一时间僵住了。 还是苏沉香微笑著打了圆场。 “是有段时间没见上官小姐了,她与我不熟悉也正常,等会儿我们多玩一下就好起来了。倒是公子在这里,倒叫我们放不开手脚了。” 上官骏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们好好玩,我还要上朝,就先走了。” 上官骏转身刚上了马车,上官书瑶就撇了撇嘴,挽住柳如烟走在前面进府,边走边和柳如烟说小话。 “我还以为我哥哥早就不搭理她了,没想到她昨日送信给我说好久不见面,想要见你我,我哥哥就巴巴地把我送上门来了。” “他到底喜欢苏家什么?我看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苏沉香哪有柳姐姐你好呀?” 柳如烟听到这话轻笑,十分善解人意又委屈地说: “上官公子喜欢她,自然说明她苏沉香有过人之处的。不像我,是一点儿都得不到公子的青睞的。” 上官书瑶一听这话急了,立马紧紧地握住柳如烟的手。 “柳姐姐別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可比她好一万倍!比起她,我更愿意你当我嫂嫂!” 柳如烟听到这话,垂下眼睛轻轻勾了勾嘴角,但说出口的话仍旧是可怜兮兮。 “书瑶,你莫要胡说,上官公子有多喜欢苏小姐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第96章 问路 上官书瑶听到这话感觉十分不爽,下定决心要帮柳如烟获得哥哥的注意力。 两人走在前面,各怀心思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惊觉忽视苏沉香许久了。 上官书瑶立马有些慌张,生怕苏沉香不高兴了去找哥哥告状,但是当她转身去看的时候,却看苏沉香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正低声跟她旁边那个侍女说著什么。 “苏姐姐。”上官书瑶叫她,“你不要离我们两个这么远啊,快点过来!” 苏沉香正低声问苏和卿怎样去找柳媛媛,还没得到答案就被上官书瑶叫了,只好快步走到前面去。 但是上官书瑶並不满意。 她本来就不喜欢苏沉香,此时更是替柳姐姐觉得不值,所以怎么看她都不顺眼,但是她又不敢直接对苏沉香挑三拣四,於是便把目光落在了和苏沉香说话的侍女身上。 这一看她就拿著手帕捂起鼻子来,一副嫌弃的表情。 “哪来这么丑的侍女?为什么还带著面巾?” 苏和卿垂著眼眸不说话。 她为了不让人把她认出来,將自己漏在外面的皮肤全都涂成棕色,將眉毛画粗,又在脸上粘了些薄薄的猪皮模擬眼角和额头的褶皱。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她还带了面巾遮掩面容。 但是这却成了上官书瑶挑刺的理由。 “苏姐姐,你的那个侍女小春呢?她怎么不在?” 苏沉香见她目光紧紧盯著妹妹,赶紧说话吸引她的注意力: “小春生病了在家中休息呢,我就让別的侍女跟我出门了。” “那也不能找这么一个丑侍女吧!把我的眼睛都看疼了!” 上官书瑶瞪著苏和卿,使劲挥挥手:“你赶紧回苏府去吧,別在这碍眼。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丑的侍女......赶紧滚!” 苏沉香心一跳,第一次急了,声音一下拔高。 “你叫我的侍女回家去,谁来服侍我?” 上官书瑶被一直温柔的苏沉香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又有点生气,还是柳如烟拉住了要发火的她,柔声冲苏沉香道: “苏小姐不用担心,我柳府保证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所以你就叫你这个侍女回去吧,不然大家等会儿都吃不下点心了呢。” 说完她也不管苏沉香答不答应,直接让身边的侍女青青送客。 苏沉香脸色沉了下来,本想跟苏和卿一起走,但是却在转过身之后看到苏和卿轻轻摇了摇头,於是她的脚步生生停住了,目光担忧地看著苏和卿。 现在的情况和当初她们商量的有误,苏沉香不知道她该怎样留在柳府去找柳媛媛,心中是满满的担忧。 但是现在苏和卿隱瞒了身份,苏沉香就算想跟她说话也不行,只能目送她离开。 上官书瑶看到她这么一副“依依不捨”的画面,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道: “苏姐姐,你別再盯著看了,没人会对你那个丑侍女有兴趣的。你上哪儿找来这么丑的侍女啊,噁心死了!” 苏沉香听著她的话,深吸一口气。 妹妹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跟这两人待在一起才行。 於是她忍下怒气重新掛上笑容,转身过去坐下,笑著对上官书瑶说著:“妹妹何必在意一个侍女,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將她发卖了就好了。” * 而另一边,苏和卿还在被青青拽著手臂往前拖。 若是被青青带出府,她再想进来就难了,於是苏和卿立马改变策略,她从荷包里打开迷药,叫了青青一声。 “干什么!”青青不耐烦地回头,就被药粉扑了满脸,整个人立即失去了意识。 苏和卿抿唇,没管倒在地上的青青,只是快步往府內走。 柳府很大,其中的路也弯弯绕绕,苏和卿只在上次柳家设宴的时候来过一次,完全不熟悉这里的路,更不知道柳媛媛住在哪里。 但是贸然问路容易让人起疑不说,若是时候柳明要查,也能很快通过接触生人发现问题出在柳媛媛身上。 苏和卿不想柳媛媛冒这个险,但是问路是她唯一的方法。 苏和卿垂眸往前走著,忽然心生一计。 她抬眼,见到对面有个穿著朴素的僕人,於是几步赶上去问他:“柳家二小姐住在哪里?” 这僕人一听这话,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上下打量著苏和卿。 “你找她做什么?” 苏和卿立马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先介绍自己:“我是上官小姐身边的人,上官小姐让我来找柳家二小姐,至於为什么......这是个秘密。” 面前的人穿著十分朴素,应该只是个洒扫庭院的僕人,听到这话应该也就不会继续追究直接给她指路了。 但是总有意外出现。 这个僕人不仅没指路,反而抱臂饶有兴趣地问苏和卿:“哦?这世上有什么秘密是我家公子不能知道的?” 苏和卿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这柳家是有什么毛病吗? 为什么公子身边跟著的人穿得跟扫洒的僕人一个样! 她已经儘量找一个很边缘的人物问话了,但是运气差还是直接撞到了柳嘉文的侍从。 苏和卿心跳得很快,但是她还是强行镇静下来,很快想好应对方案,斜眼看著对方: “你是公子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万一你泄露的秘密,还让上官小姐怎么做人!” 苏和卿眼睛里透著严肃,果然让那侍从正经了一点。 他向苏和卿拱手,然后拿出自己身上的令牌自我介绍道:“我是柳公子身边的近侍,穿成这样只因府中近来有事,不好太过张扬。” 其实是因为公子上次在宴会上拉裤子的事情让老爷大怒,直接削减了他的生活用度,所以他们近侍也没钱了,只能穿粗布麻衣。 不过这些就不用向外人明说了。 他向那个皮肤棕棕的丑女人展示了他的令牌,然后扬扬眉毛:“现在可以说是什么秘密了吧?” 苏和卿点头,开口就让侍从震惊了: “我是异邦的巫师。” 那侍从一下张大嘴巴。 怪不得这个女人的皮肤顏色是这样的,眉毛也很奇怪,原来是异邦人! 然而还不等他震惊完这个消息,苏和卿的下一句更加炸裂。 “我家小姐让我来给柳二小姐下巫术。” 第97章 来到西苑 “什么?” 侍从呆呆地看著苏和卿,好像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而苏和卿对此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语气十分不好地解释著: “我家小姐和柳小姐是闺中密友,她们无话不谈。这不是前段时间听柳小姐说这个庶女有多令人討厌么,我家小姐很是气愤,决定给这个庶女一点教训,这才让我扮成婢女来找她的,要用巫术好好整治她一番!” “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柳二小姐住在何处了吧?” 那小廝终於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带上的大大的笑容。 “哎呀巫师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他点头哈腰著,“我这就带亲自带您去西苑。不过您要等等,柳二小姐现在並不在那里。” “她不在?”苏和卿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给青青下的药量最多维持一个时辰,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回去,不然青青醒了去找柳如烟告状,自己可就麻烦了。 不过这个麻烦並没有让苏和卿太费心,因为在前面领路的侍从很快说道:“她去我公子那里了,很快就会回去了。” 大抵是因为知道苏和卿是来干什么的,侍从的话匣子一下就被打开了,一直喋喋不休: “前段时间我家公子让二小姐给他做炙羊肉,二小姐竟然还敢不愿意!嘿,真是反了她了,给我家公子做吃食可是荣幸,她不愿意,所以我家公子就日日让她去寢殿里去跪一个时辰给他请安。” “今日早晨公子起来腿疼,让二小姐给他捏了捏腿,二小姐还是不同意,所以公子正叫人掌她的嘴呢,估摸著这会儿也打完了,二小姐很快就能回到西苑去的。” “巫师大人,您这次来打算下一个什么样的巫术啊?等我回去告诉我家公子,他一定可高兴了!” 侍从话中轻鬆的玩弄之意太过明显,听得苏和卿十分烦躁。 她从前只知道柳媛媛过得不好,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好。 在这个家中她就像是一个任人隨意摆弄的玩具一样没有一点尊严,只能低头认命地被柳嘉文这样的人隨意折辱,连一句“不行”都不能说。 而柳府的嫡子嫡女也是毫无人性,竟然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来欺负没人庇护的姐妹,当真噁心! 苏和卿心中对柳府的厌恶更多了一层,对这个想要向公子邀功的侍从也没有好脸色,话音中带著无尽冷意。 “我异域的巫术也是你能问的?我看你真是想让你的耳朵生蛆烂掉!” 领路的侍从被苏和卿这话嚇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寒战,不敢再造次。 他刚刚可是看到这个巫师的脸......很可怕,他还是不要招惹的为好,於是他立马闭上了嘴,再也一声不吭。 但是他不说话,没想到巫师大人没有放过他。 在又一个转角之后跟在他身后的巫师大人忽然暴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廊柱上,在他惊恐的张大嘴巴想要惊叫的时候塞了一个东西进他嘴里。 侍从还没来得及感觉出那东西的味道,它就已经顺著喉咙滑了进去。 “咳咳咳——”侍从咳得惊天动地,甚至伸出手指抠嗓子眼,乾呕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瘫倒在地,惊恐地看著面前的巫师,而那巫师慢慢蹲下,黑陈的眼眸带著无尽的压迫感逼近他。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家小姐的名声要紧。” 苏和卿轻轻挑了挑眉,开始胡乱编纂: “刚刚给你种的蛊虫叫做密语蛊,若是你將今日之事告知別人,这蛊虫就会从你的肚子里开始吃你的肠子。” 说著她冰凉的手指就落在侍从的肚子上,用了点力气戳了一下,紧接著游走到他的胸口。 “然后爬到这里吃你的心臟。这个过程你会痛不欲生,没有医生能看好你,吃任何药也没用,你要忍受这样的剧痛九九八十一日,等蛊虫吃饱生了崽子,再从你的七窍中爬出来。” 听到这里,侍从终於没忍住哭出声来。 他原本还想著通过这件事情跟公子邀功的几个赏钱,没想到马上就要死掉了...... 他心里难过,哭得一抽一抽地,却被巫师厉声喝止。 “別哭了,这件事情没有这么可怕。只要你谁也不告诉,这蛊虫就永远不会诱发出来。” “真、真的吗?” “自然。而且我家小姐也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说著苏和卿从自己的荷包中掏出一个金叶子,塞进侍从的手中,“这是给你的报酬。” 那侍从垂著泪眼,看到手中金叶子的那瞬间眼泪就消失了,立马向苏和卿保证:“我绝对不会说的,这辈子不会有一个对上官小姐不利的消息传出去!” 他本来就是为了钱,如今已经有人给的,那谁给都是一样的,而且巫师大人给的还多。 这样想著他有浑身充满了干劲,擦擦眼泪站了起来,很快竟苏和卿带到西苑中。 因为她是柳嘉文的近侍,西苑中竟无一个奴僕敢阻拦他,於是苏和卿长驱直入地进入柳媛媛的闺房。 这间房子阴冷而狭小,没有摆放什么好看的饰品,家具用的是扑通的红木,甚至连个床帐都没有。 苏和卿心思复杂的坐了下来,看著桌上放著的缺了一角的茶杯,幽幽地嘆了口气。 柳媛媛自己过得这样艰难,却还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真是让她不知道怎么报答她才好。 苏和卿就这样思索著,没一会儿就听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和卿抬眼看去,只觉得心中一通。 柳媛媛原本清丽的脸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此时两边脸颊肿得厉害,还有乾涸的血渍在她唇角边,她神情恍惚,对此完全没在意。 她踉蹌著走进屋中,想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水,这才骤然发现屋中正坐著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 柳媛媛从荷包中掏出一把小刀,对著站起身来的苏和卿,声音沙哑而悽厉地问道。 第98章 青青不见了 苏和卿无言地站著,只觉得喉咙一阵酸涩。 她张了张嘴,感觉发出声音十分艰难。 “你別害怕,我是......” “苏和卿。”柳媛媛声音暗哑地接上她的话,她放下手中的小刀,语气萧索,“真是抱歉啊,让你见丑了。” 她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知道了来者是谁,心中又是轻鬆又是难堪,默默地坐下来给苏和卿倒茶。 苏和卿也坐了下来,不过她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荷包中掏出自己常备的金疮药和手帕。 她用茶水將手帕打湿,然后將金疮药倒在手帕上,轻轻地递过去敷在柳媛媛脸上。 柳媛媛一愣,轻声说了谢谢。 “苏小姐,”她已经重新恢復了镇定自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封写给你的信吧,我没想到你真的认出了我的笔跡,所以没敢写得太多。若是早知你能认出来,我就应该把我知道的全写进去,省得你辛苦跑一趟。” 苏和卿沉默著,没说话。 在柳媛媛眼中,自己只见过一次的笔跡,其实在上辈子已经见了无数次,所以认出来並不是难事。 只是她没想到,即使这辈子和柳媛媛的交情如此浅淡,她还是会毫无保留地帮自己。 “苏小姐不说话,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这样不遗全力地帮你吗?” 柳媛媛轻笑了一下,却因为扯到嘴角的伤口不得不抿直嘴角,但是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轻快。 “因为苏小姐是个好人,你帮我逃脱了苦海。若是没有你,我真的要精神崩溃了。” 她能得到去太学的机会,大夫人自然不乐意,於是便叫柳嘉文的小廝日日在堂上盯著她,若是她出了什么错误,便能找到机会狠狠罚她一顿。 最开始倒还好,柳媛媛什么都做得好没被抓住错处,可自从柳嘉文逼她多完成一份课业,一切就变得坏起来。 柳媛媛常常完成课业到深夜,第二日睡眠不足的她在堂上犯困,既被夫子罚抄,回家又被大夫人打了写字的右手。 於是为了完成这些內容,柳媛媛一夜无眠。 就这样恶性循环,柳媛媛长期睡眠不足,慢慢感觉自己越来越悲观,看著湖面常常想要往下跳。 但是这一切在苏和卿揭穿柳嘉文之后全都便好起来。 大夫人忙著照顾柳嘉文,也没人再强迫她熬夜。 “这个恩情我柳媛媛一直记著。所以当我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你写了信,因为我不想你难过。” 在金疮药的作用下,柳媛媛已经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於是冲苏和卿笑起来。 苏和卿瘪瘪嘴,一把抱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些年辛苦了......” 前世的时候柳媛媛並没有跟自己说过这些,所以苏和卿真的不知道这么痛苦的日子柳媛媛是怎么熬过来的。苏和卿现在只恨自己没有把柳嘉文整得更惨,让他只能瘫在床上叫骂,没有心思去找別人的毛病。 她紧紧抱住上辈子的好友,只感觉心酸软得厉害。 柳媛媛没想到苏和卿会抱她,一时之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拍了拍她的背。 “好啦好啦没事的!我们还是快点说正事吧,你来的时间应该有限吧?” 苏和卿闻言吸著鼻子鬆开了她,硬压下眼泪,坐下认真地看她。 柳媛媛也换上了认真的神色,靠近她压低声音:“我还听到了他们说要走官道,路过大衡山,在那里会被劫。” 大衡山?苏和卿的脑海中浮现谢依然给的那张地图。 运送粮草的商队走官道去边关是最快的,但是官道必经过大衡山,完全无法避开。 “他们的劫匪是受过训练的,而且人应该也不少,是有绝对把握能把粮草截下来的。” 柳媛媛说得认真,苏和卿听著抿了抿唇。 既然对方是这样势在必得的情况,那硬碰硬的方法就不行了。 苏和卿轻嘆一口气,问起了柳媛媛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你父亲有多少同盟?如果能知道的话,我们说不定能找人帮忙,这样风险就会更小。” 柳媛媛摇摇头,她那日听到这里就赶紧跑了,没有多听,並不知道谁是父亲的同盟。 但是她大概也知道一些朝中的局势,於是告诉苏和卿: “文臣一脉大多和我父亲一条心,武將那边和上官家关係也很好。” “本来是说柳如烟要跟上官家定亲的,两家已经在做准备了,但是今年年初不知道为什么上官家那边就没了消息。” 苏和卿一愣:“上官公子?是说上官骏吗?” 柳媛媛摇了摇头:“倒不是他,是上官府的二公子。” 苏和卿听到这话鬆了一口气,但是她又很快意识到一个事情。 她与谢依然是真的孤立无援的,连同为武將的上官家都和柳家关係匪浅,这次事情恐怕只能靠她们自己。 屋內的线香燃尽了,苏和卿该走了。 她拉住柳媛媛的手,將今日自己装巫师的事情告诉了她,让她最近这段时间都装病,柳媛媛立马点头答应了。 苏和卿走出屋门,心中嘆息。 幸好自己用了这么个藉口来见柳媛媛,这样至少能让她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侍从还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立马冲她点头哈腰。 “巫师大人,您已经下好蛊了?” 苏和卿从鼻腔中“嗯”了一声,声音懒散:“本巫的实力又怎么会失手?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柳媛媛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好嘞!”侍从听到这话心中更信服苏和卿,立马恭恭敬敬地引著苏和卿往回走。 走到两人遇见的地方,苏和卿就摆摆手,不让侍从送了。 “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侍从也十分上道,立马说著“我今日没见过任何人”就转身离开,苏和卿看著他消失在拐角,鬆了一口气赶紧往回赶。 但是她走到迷晕青青的地方,却不见了青青。 看来自己还是耽误了太多时间。 苏和卿心中暗道不好,立马撒开了腿往宴会厅跑去。 第99章 荷包 青青醒得太早,恐怕这会儿已经前往宴会厅找柳如烟告状去了。 苏和卿提著裙子往那边跑去,她必须赶在柳如烟派人抓住她之前回到姐姐身边,那样还能得到姐姐的庇护。 不然以柳如烟和上官书瑶那两人的性子,她不被打死也得被整得半残。 这样想著苏和卿跑得更快了,甚至直接在转角的时候跟对面一群人狠狠撞在一起。 “啊!” 被撞到大叫的侍女苏和卿认识,正是上官书瑶的贴身侍女,她气势汹汹的带著一群人,估计是来抓自己的。 苏和卿原本伸出想扶她的手收回来,直接略过倒地他们拎著裙子继续顺著走廊跑走。 上官书瑶的侍女被撞得两眼昏花,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刚刚撞到她又跑掉的人是谁,赶紧指挥身边的侍从: “就是刚刚那个人,你们別愣著了,快追啊!” 本来七手八脚要扶她起来的侍从愣了一下,再抬头去看,连苏和卿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一时间面面相覷。 上官书瑶的贴身侍女气得大叫,只好忍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自己当先一瘸一拐地追过去。 但是苏和卿的速度哪是他们追得上的? 这会儿她已经非一般地跑到姐姐身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嘴里高呼著: “小姐,你快救救青青吧!” 刚从迷药中甦醒现在还浑身发软的青青:??? “青青她病了!她走在我前面,越走越摇晃,看起来就像喝醉了一般,我十分担心地叫她名字,但是她一转头就昏倒了!” 青青只觉得胸中一窒,不可思议地看向苏和卿。 她在说什么?明明是她往自己脸上撒了药粉好不好? 她想开口反驳,却见跪在地上的丑侍女就抽泣了起来:“我本来想回来找小姐的,但是柳府太大我迷了路,呜呜呜——我找回来花了太久的时间,不知道青青现在怎么样了,小姐快去救救青青吧!” 青青开始恍惚起来。 她不是被迷晕的吗?还是自己记忆出现问题了? “你是谁......我自己晕倒的?”青青恍恍惚惚地出声问道。 苏和卿这时才像是刚注意到青青一般,立马露出惊讶又大鬆一口气的表情。 “青青你在这里!你没事吧?” 青青不確定道:“我应该没事吧......?” 她自己都不確定了。 她刚刚一醒就跑回来告状,难道是告错了? 青青开始反思起自己来。 苏和卿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 被迷晕的人醒来,对之前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只要稍微引导,被迷晕的人就开始分不清自己昏迷之前的记忆究竟是真是假。 她的引导很成功,青青已经无法確定自己究竟是怎样昏迷的了。 但是她的主子柳如烟可没那么好糊弄,也显然不愿轻易放过她。 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著苏和卿: “若你真心急著救人,怎么会隔了一个时辰才找回来?这个藉口编的可真是漏洞百出啊!我劝你从实招来,不然我就要动用些非常手段了。” 另一边的苏沉香听到这话眉头皱起来,她看向柳如烟: “柳小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要对我的婢女屈打成招吗?她都说了柳府太大她找不到路,现在跑了满头满脑袋的汗过来求救,柳小姐就这个態度?” 苏沉香平时都是温温柔柔,今日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不仅对上官书瑶很不客气,现在更是呛得柳如烟一噎,面色也沉了下来。 “我们柳府大虽大,但也不是一个僕人也没有吧?她难道这一个时辰一个能指路的人都没遇上?” 遇上当然是遇上了,但是那人已经被苏和卿嚇得封口了,自然不会说出遇见苏和卿的事情。 所以苏和卿乾脆回道:“柳小姐,我在贵府上没有遇到给我指路的人。” “闭嘴!”柳如烟猛地拍了一下手下的石桌,脸上的嫌弃十足十,“你一个贱婢也配和我说话!” 她是真的噁心这个长得丑模丑样的奴婢,感觉她在这里都污染空气,恨不得立马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死。 正这样想著,上官书瑶的婢女才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她边过来边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哭啼啼把苏和卿將她撞倒的事情讲了出来。 “听到了吗苏姐姐,”上官书瑶立马洋洋得意的说道,“你的婢女还说没遇到能指路的人,可是她明明撞倒了我的婢女!” 苏沉香听到她这话眼睛都没抬地问:“你的婢女是熟悉柳府能指路的人?” 上官书瑶一噎。 苏和卿趁著这个空隙为自己解释:“遇到她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迴廊,这段路还是能认得出来的,再加上我忧心青青的情况,顾不了那么多,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能更快的来找小姐求助。” 她这么一解释,上官书瑶彻底无话可说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油嘴滑舌。” 而青青也被苏和卿说的话感动了,开始小声帮苏和卿说情。 “小姐可能真是我记错了,我到现在头还昏昏沉沉的......” 事情看起来已经完全趋於真相,但是柳如烟不甘心。 她一点儿都不想放过这个丑陋的侍女! 她动不了上官骏的心上人苏和卿,只能看著这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天天在自己面前晃荡。 如今来了个贱籍女子,她一定要处置她! 她只垂眸思索一瞬,就找到办法。 她冲地上的侍女扬了扬下巴:“青青说昏迷是因为你用药粉迷晕了她,把你的荷包拿出来我看看。” 上次一起去山庄她就发现了,苏沉香和她的侍女身上的荷包里都带著各种各样的驱虫药粉,所以在山庄几乎没有虫子会靠近她们。 上官书瑶当时还很羡慕来著,问苏沉香討要了一些,而且还从她口中得知她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带著这种药囊荷包。 这个丑侍女既然能被苏沉香待在身边,肯定也少不了她们苏家的规矩。 只要她身上有药粉,她今日就能下令打死她! 第100章 离开柳府 有侍女上前抢过苏和卿的荷包拿给柳如烟,这动作快得苏沉香心跳都开始加速,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那可是妹妹的荷包! 妹妹隨身带著的荷包就是个小型的医药袋,別说是迷药,金疮药、退热散、驱蚊药,甚至有时还有解毒丹在里面! 若是她荷包中的东西被翻出来,那今日想要保下她便更艰难了! 苏沉香攥紧茶杯的手收紧,力道大的竟然將薄薄的茶杯直接捏碎。 柳如烟落在荷包上的目光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沉香。 “苏小姐,沉住气,不是说你的婢女没有迷晕青青吗?现在这么紧张做什么?” 苏沉香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地回她: “只是你家的瓷杯太薄了,耐不住我的手劲而已。你继续查吧。” 她这话说得轻鬆,但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她眼睁睁地看著侍女的手伸进荷包中,在里面搅和了半天。 怎么办,她一定是摸到了妹妹的那些瓶瓶罐罐,准备把它们都一把抓出来。 正这样想著,那侍女就慢慢地把手从荷包中拿出来。 苏沉香不愿看到这样的景象,垂眼看著地面——要不是她怕太明显,现在已经紧紧闭上眼睛了。 但是想像中讥讽的笑声並没有出现,只有那侍女公事公办的声音在苏沉香耳边迴荡:“小姐,这荷包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沉香:!!! 柳如烟:!!! 两人同样的惊讶,但是苏沉香是大鬆了一口气,柳如烟则是计划失败的羞恼。 不是说苏府上上下下都会准备著驱蚊的药粉吗?为什么这个婢女身上没有? 不对!肯定是这婢女把药粉藏在身上別处! 她狠狠地瞪著苏和卿,咬牙切齿地开口:“给我搜她的身!” “慢著!” 苏沉香开口喝止,面色沉沉地看向柳如烟: “我算看明白了,柳小姐今日是打定主意非要罚我的侍女是吧?荷包里搜不到就要搜身,若是搜身搜不到是不是还要搞栽赃嫁祸那一套,硬给我的侍女扣上帽子?” “既然柳小姐如此討厌我的侍女,那想必也不欢迎我了,是我打扰你们了。” 说著她站起身,一把將还跪在地上的苏和卿拉起来,声音果决:“我们走。” 两人这样决绝地离开,倒是原本在看好戏的上官书瑶急了。 她现在就算不喜欢苏沉香,但是也不敢让苏沉香提前离开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要是哥哥来接自己的时候没看到她,肯定要抓著自己带来的这些下人问在柳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到时候一个闹不好自己对苏沉香態度不好的事情都能被抖出来! 上官书瑶怕得很,赶紧提著裙子追上去抓住苏沉香的胳膊,急急地解释:“苏姐姐你完全误会了!我们肯定不会嫌弃你呀!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苏沉香没忍住冷笑,“柳小姐这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像是误会?” 她曾真心將这两人当做是至交好友,即使从山庄回来时苏和卿告诫过她,她也只是觉得妹妹心思过重,看人带了太大的偏见。 后来她总待在家中,也从不曾在心中疏远上官书瑶和柳如烟两人,常常给她们写信。 纵使回信只有几个字显得很敷衍,她还是替她们著想,觉得她们一定是太忙了。 可是今日这一面,让她曾经心中的那点侥倖轰然破碎。 这两个人真的如妹妹所说——压根瞧不上自己,从前和自己做朋友,也只是看在上官骏的面上而已。 苏沉香其实现在有太多话想说,质问的、嘲讽的、冷漠的......最后却全部化成一声嘆息到嘴边。 今日来柳府的任务应该是完成了,但是她们还是要儘早离开,妹妹扮做婢女的样子並不安全,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所以那些想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苏和卿身上的锐意卸下,又恢復了好脾气的样子,拍了拍上官书瑶的胳膊: “没事,我只是刚好有些累了,想回家躺躺。你別担心,你哥哥那边我会跟他说明白的。” 上官书瑶本来以为苏沉香还要懟她,没想到苏沉香那凌厉的气势半道消失了,又恢復了从前温柔大姐姐的形象,一时悬著的心就放了下来,不在意起来: “这样啊,那苏姐姐慢走,我和柳姐姐还有话说,就不送了。” 说著她转身回到柳如烟身边,再没看苏沉香一眼。 苏沉香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带著苏和卿匆匆离开了。 柳如烟斜眼看著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看到没?从前的温柔大度都是她装的,今日没绷住,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上官书瑶听到这话也深以为然,心中觉得跟柳如烟更亲近了,直像她保证:“柳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和我哥哥创造机会的!” * 柳府外,苏和卿紧隨苏沉香进入马车,就见姐姐靠在软枕上,沉沉地舒了口气。 “今日可真嚇死我了,感觉我的心跳都忽快忽慢的。你那荷包竟然是空的!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 “姐姐今日辛苦了。”苏和卿立马殷勤地倒了茶水给姐姐,苏沉香喝了好几杯慢慢镇静下来。 见姐姐终於放下了茶杯,苏和卿才给她解释。 “我见到柳媛媛了。她过得很不好,受了伤,所以我將荷包中的药全部留给她用。” “还有,我打探到更多的信息了,等会儿回家就可以写信给小冬和谢依然,把消息共享出去。” 今日虽然惊险,但所有计划都顺利完成。 苏沉香听到这里,原本心中一直提著的那口气鬆懈了,整个人有些疲惫的,慢吞吞的说:“柳二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应当帮她才是。” 只是要怎么帮苏沉香完全没有头绪。 父亲的危机、友人的態度已经將她整得精疲力尽,如今还要想办法帮助柳媛媛,苏沉香从没觉得这么艰难过。 她看著坐在对面妆画的奇奇怪怪的妹妹,轻声问她:“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当然。”苏和卿这样回答。 第101章 夏季,雨季 自从苏和卿从柳媛媛那儿得到更確切的消息之后,小冬与德子便按照苏和卿的指示去探寻新的道路了,谢家也私底下派士兵人乔装打扮成平民,去大衡山附近一探究竟。 苏家也迎来了在京城中第一个夏季。 漫长而潮湿的大雨和成日的等待,让好动的苏和卿和谢依然都没了玩乐的心情,只每天闷在家中写字看书,更別说文静的苏沉香了,她更是每日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苏父见两姐妹这样蔫蔫的样子,每日一下朝就到两人的院中,劝说俩人多去参加聚会或者去郊外骑马。 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窗外又在淅淅沥沥地下雨,雨水顺著屋檐在地上砸出一片片的水坑,苏和卿在窗边临了几个字帖都写不顺手,有些闷闷不乐地將写废的宣纸团成团扔到垃圾篓中。 “小夏,现在几时了?” “已经巳时了小姐。” 平时的这个时候,爹爹已经下朝来到小院中,不厌其烦地劝她和姐姐出去转转了,今日竟然没来,还怪不习惯的。 苏和卿这会儿也静不下心来,乾脆將油纸伞的取过来叫上姐姐一起去前厅中看爹爹今日在忙什么。 雨水影响了她俩走路的速度,沙沙的声音也阻隔了苏和卿与苏沉香的听力,她们靠近正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父母爭执的声音,但是却听不清楚是什么。 於是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门口靠。 “咔嚓——” 一声突兀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屋內的两人也听见了这声音,停止了对话,转头向外看来。 苏父看著外面朦朦朧朧的两个女儿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叫两人进来: “你二人都这么大了,还像是小老鼠一样躲在外面偷听呢?” 被当面抓包的两姐妹都不好意思起来,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的,没人注意到苏母有些忧心的神色。 “罢了,”苏父摆摆手让两人过来坐下,问她俩,“今日怎么鬼鬼祟祟的来了?” 苏和卿將湿漉漉的伞收起来,坐到苏父身旁的位置,冲他眨眼睛:“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苏沉香解释这个哑谜:“父亲今日不去探望我们,我们就来探望父亲。” 苏父听到这话一噎,有些无言:“我还去找你们干什么,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们两个还每日待在自己的房间中也不知道出去社交,我真的说累了。” 说著他一甩袖子:“以后都不去了!” 两个姐妹立马又开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苏父:...... “说起来,你二人如今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苏父没再继续纠结之前的事情,反而转了个话题问道,“可有心仪的人家?” 他看著两人,二女儿大大方方地摇头,大女儿倒是有些害羞的样子,便瞭然於胸。 “沉香可是心悦上官家的大公子?” 要说苏家来京城这么久,真正深交的人家不多,位高权重的更是只有一家。 只是以上官家如今的地位,自己的这个女儿怕是只能做妾了。 若是做妾,苏父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这两个女儿都是千娇万宠著长大的,诗文才情样样不缺,若是只能与人为妾,浪费了这样的才情,以后的日子也只能待在后宅看主母的脸色。 可是现在自己就要离京,若是不让大女儿给上官骏做妾,短时间內也找不到好的夫家...... 苏父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还是以前在紫阳郡好,自己是郡守,是地方最大的官儿,两个女儿的婚事都可以慢慢相看。 但是如今在京城被派了个这样的任务,他能否平安回来都是问题,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父想得入神,甚至侍从叫自己两边才回过神。 “嗯?什么事?” “老爷,沈大人与上官大人前来拜访。” 沈砚白和上官骏? 苏和卿第一反应就是去笑眯眯地看姐姐,故意挑眉逗她。 姐姐果然害羞,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屏风后面。 见苏和卿要说话,苏沉香立马抢先开口:“你休要胡说!上官他或许只是有事来找父亲的。” 苏和卿笑了起来:“他来当然是找父亲的,不然姐姐以为是来找你的吗?我可没这么说哦!” 苏沉香:...... 这个调皮捣蛋的妹妹,真想狠狠敲她一下。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生气,苏和卿就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往外看。 透过屏风,苏沉香看到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进入正厅。 上官骏与沈砚白走了进来,给苏父见礼,苏父给他们回了礼,请他们上座。 上官骏当先坐下,沈砚白落后他一步,目光看向门外竹篓里放著的油纸伞—— 在他俩来之前,外面就已经放了两把纸伞了,想必她们姐妹二人也就在附近。 这样想著,沈砚白不由的又往內看去。 正厅连著长长的通往內室的连廊,不知苏和卿是不是在那条连廊上听雨。 正走神地想著,沈砚白的胳膊就被旁边的上官骏撞了一下,沈砚白回过神,和对面神色探究的苏父对上目光。 沈砚白沉默一瞬:“......今日我二人来,是来恭喜苏大人的。” “是是是,我俩特来贺喜苏大人得了运使官的要职的。此去边疆辛苦,苏大人替陛下押送粮食,回来肯定要受到提拔。晚生便提前恭喜了!” 在屏风后面躲著的苏家姐妹听到这话,二人俱是面色骤变。 苏沉香面上本来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红晕变成了苍白,完全没了旖旎的心思,只怔怔地看向苏和卿, 虽然这个消息她们早就知道了,但是这一段时间皇帝都没派这个任务给爹爹,苏沉香在心中祈求了无数遍,希望这件事是假的。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和卿心中也一沉,她往前走一步,揽住了姐姐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安慰: “別害怕,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 第102章 问起上官骏订婚之事 “柳家居心不良,这样反而更好,因为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做了准备,可以提前提防。反而若是柳家真改变了策略,就变成了敌在暗我在明,那更难对付了。” 苏沉香心中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心的落下泪来。 她小声哽咽著,用气音问苏和卿:“或许我能找上官骏帮忙呢?” “不行。”苏和卿想也没想就拒绝。 上官家的立场她们不知道,不可轻易信赖。 就像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前来,他们两人官职都比爹爹要高,和爹爹这样的小官在朝堂上更是毫无联繫,此时却来道贺。 说不准就是暗中得意计谋的得逞呢。 正厅里的苏父也对两人的到来觉得奇怪,但他还是礼貌谦虚地回了两人: “这样好的官职交给末官,是末官的幸运,只是不知以末官的实力,能不能办好这件事情。” 上官骏一听立马托住这话:“苏大人言重了,您治理紫阳郡这么多年都井井有条,办事陛下自然放心。” 两人你来我回的寒暄几句,苏父就停下了话,静静的看著两人,等待著他们说出到这里的真实目的。 但是上官骏和沈砚白根本就是因为有想见的人才来到苏府的。 可惜他们运气不够好,来这里没有碰到。 现在气氛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上官骏偏头往外看,雨大得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了。 这样屋內安静、屋外嘈杂的场面实在尷尬,上官骏有些坐不住,起身准备告辞。 只是他刚抬起点身子,就被旁边的沈砚白一拉,重新坐了回去。他惊讶地转头去看沈砚白,就见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苏大人,现下雨大,马车出行视线不清,恐怕要多在贵府中滯留在一会儿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苏父是肯定不会將二人赶出去的,於是客气的点头,还礼貌地问他们午饭时间已经到了,要不要留下吃个饭再走。 沈砚白矜持点头:“那便多谢了。” 听见好友这一系列操作,上官骏只有一个字的评价:高! 在苏府停留的时间越长,能见到苏沉香的概率越大,真是个高招! 上官骏感动坏了,没想到沈砚白会帮自己这么大的忙,频频向沈砚白投去感激的视线,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沈砚白想这种办法留下根本不是为了他。 上一次在苏府吃饭的经歷在脑海中浮现,那时他与苏和卿面对面,虽然两人一直沉默著,苏和卿不和他说一句话,但是那顿饭也是他记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道今日用餐的时候会不会再见到她...... 这样想著沈砚白的目光又略到外面的连廊上去了。 苏父见他如此,乾脆让侍从传膳过来,这样两人就不必在这无聊到只能盯著外面的雨幕发呆。 但是沈砚白很快阻止苏父。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的说著:“主人家还没用膳,我们不好先吃。” 苏父愣住了,对他这话实在是摸不著头脑。 那难道他的意思是要等到他们一家人都用完膳之后再吃吗? 还是......要和他们一起吃? 苏父皱了皱眉,试探地问道:“那请沈大人和上官大人去膳堂?我们一会儿一起用饭?” 沈砚白点头:“可。” 苏父:“......阿彦,带二位大人去膳堂。” 他是真看不明白今日的沈砚白,上次他来家中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次不仅提出了一起用饭,还要和大家一起吃? 他看著沈砚白背影消失在连廊转角,摸了摸脑袋。 想不通的事情乾脆不想了,沈砚白还不值得他费那么多心思。 现在他的心思全在屏风后面的两个女儿身上,他这次回家刻意没告诉她们朝廷这次派下来的任务,就是怕她们难过。 可是转到屏风后面,苏父还是对上了苏沉香的泪眼。 “没事儿,”他赶紧说,“快马加鞭的,去几个月就回来的,比咱们从紫阳郡上京来还要速度呢。” 只是这样的安慰並没有安抚到任何一个人,苏沉香还是流眼泪,苏和卿则是声音沉沉地问: “爹爹真这么想吗?”她的声音像是要融入雨声中,却又很清晰地响在耳边,“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要运送粮食去边疆的事情了。” 什么叫早就知道了?她们怎么知道的? 苏父望著这两个女儿,她俩一个心思细腻一个心思活络,见这个情景,恐怕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苏父心中一沉,缓缓开口:“这次的任务不简单。” 按理来讲运使官这么重要的位置,通常都是交给官职大的人来当,但这次却交给了他一个七品小官,他心中觉得不对,是以回家之后只告诉了妻子,不想两个孩子也跟著一起担心。 但是苏和卿刚刚说......她们早就知道了? 苏父还想细问,但是原本带沈砚白去膳堂的侍从去而復返,回到这里问:“夫人问,老爷什么时候开膳?” 苏父深深嘆了一口气,帮苏沉香擦了擦眼泪,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我们吃完饭之后再说,別哭了,见到你心悦的人还不高兴?” 苏沉香瘪瘪嘴。 说什么心悦的人,搞不好这人还是想害爹爹的柳家人的同盟! 苏沉香想到这里就气闷,连见到上官骏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 但是上官骏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发红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想问苏沉香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苏父苏母的目光下又不好逾矩,把话都憋在心里,只是一直盯著苏沉香都不带眨眼的。 苏父:“咳咳咳咳!上官公子,尝尝这道糖醋肉,是我家厨师的拿手好菜。” 苏母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原本因为苏父要出远门而不好的心情消失了,她笑眯眯地问上官骏: “不知上官公子可有订婚?” 上官骏立马摇头:“没有没有。” 第103章 难兄难弟 “没有吗?”苏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目光在大女儿和上官骏之间来回打量,越看越觉得两人很配,满面笑意地问道: “那上官公子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漂亮温柔的?还是贤惠多才多艺的?还是像我大女儿这样——” “母亲!”苏和卿听著宋芙说得越来越离谱,马上就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问上官骏喜不喜欢苏沉香了,於是赶紧出声打断她的话,想转移话题。 没想到姐姐忽然开口了,她语调柔柔的,说出的话却带点冷嘲热讽的意思:“上官公子年纪这么大了还没订婚,搞不好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上官骏浑身一震,立马开口:“......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小心地看了苏沉香一眼,想不通今日为什么一向温婉的人会这样对自己说话,於是回答得也十分谨慎。 “我上官家从我父亲一辈开始习武,我每日晨起要舞一套剑法,是以我的身体很健康。” 他这样的回答让苏母很满意,但是很显然没能取悦正心烦意乱的苏沉香。 她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连个眼神也不给上官骏就说道:“谁问你了?” 上官骏:......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苏沉香,將求助的目光落在苏和卿身上,苏和卿却耸耸肩,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实在是她们没人搞得清楚上官骏的立场,而以现在从谢依然与柳媛媛两人口中得出的信息可知,上官骏很有可以和她们站在对立面。 面对敌人没好脸色是正常的,更何况是柳家的帮凶。 苏和卿帮不了,也不想帮上官骏。 於是上官骏只好把惨惨的目光移向身边的沈砚白,求他的帮助。 沈砚白对上他的视线,默默移开目光看向隨便的苏和卿,开口问她: “苏小姐,上次你不是跟我讲,苏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寢不语吗?” 所以为什么大家一起用餐的时候还会一起聊天呢? 他这话突如其来问得太莫名其妙,立马將眾人的注意力从上官骏和苏沉香身上转移到了他这边。 苏母第一个诧异地问出了声:“我们家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沈砚白听到这话夹菜的动作一顿,一些不好的想法油然而生。 原来她当时在骗他?只是因为不想应付他? 这样想著沈砚白心中一涩,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些无奈,求证地看向苏和卿,希望她能否定他的想法。 但是苏和卿的回覆却更让他苦涩了。 只听她清冷的声音同她姐姐那样带著点其妙的嘲讽之意,慢慢悠悠地回答道: “这规矩只针对来访的京中客人呢,毕竟你们规矩多著呢,我也只好入乡隨俗了。” 沈家的规矩不就是这样的吗?怎么沈砚白来她家还挑三拣四上了,是嫌弃这桌上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了是吧? 苏和卿这才撩起眼皮,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上官骏身上,轻笑一声: “沈先生是觉得吵了?那我们便都別说话了吧。” 上官骏:!!! 沈砚白:!!! 上官骏幽怨的目光立马直勾勾地落到沈砚白身上,浑身都散发著怨念。 早知道他刚刚就不找沈砚白帮忙了!他这么一开口直接让气氛跌到冰点了,要说等会儿所有人都不说话,那他更是没机会跟苏沉香说两句话了! 沈砚白听到苏和卿这话心中也一惊,再加上身边人如有实质的目光,沈砚白不得不立马开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说著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十分理解刚刚上官骏刚开口就被苏沉香懟回去的无奈。 这两个姐妹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张嘴简直是最锋利的刀子,总是能让人哑口无言,就连平时话多的上官骏此时也变成了一副锯嘴葫芦的样子。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规矩,和从前家中的每一顿聚餐都毫无区別,那种温馨的感觉因为两姐妹的冷淡而荡然无存,反而让上官骏和沈砚白两人都如坐针毡—— 但又想多坐一会儿。 於是这饭桌上就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苏家人都已经用完餐放下筷子,因为眾人是一起吃的饭,他们不好先行离开,於是都安静地坐著等沈砚白和上官骏用完膳。 但是沈砚白和上官骏就是迟迟没结束,一碗饭吃完还添第二碗,第二碗吃完还添第三碗...... 两人到后面吃饭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但仍旧没放下筷子。 苏和卿坐到腿都发麻,是真的忍不住了: “你们两个还没吃够吗?”她面无表情又一本正经,“再吃下去就撑死了。” 上官骏和沈砚白的动作齐齐一顿。 “爹爹娘亲,”苏沉香也是等得没耐心了,她如今心里乱得很,只想回到自己的屋中去静一静,於是她第一个起身行礼,“女儿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等苏父点头,她抬步就要往门外走去,身后响起了上官骏的声音:“苏小姐请留步。” 他的声音快速由远到近,好像就响在耳边。 苏沉香皱眉回头,就见上官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来到自己身后,他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抓住她的手腕,但苏沉香的手並没有被握住。 两人视线同时往下看,就见上官骏手中抓著的正是苏父的手。 “苏大人。”上官骏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手鬆开,脸上浮现出难能一见的尷尬。 屋中剩下的人除了苏父,全都觉得这一幕辣眼睛极了,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只有刚刚伸出手阻止上官骏拉住女儿的苏父颇为严肃,目光直视著上官骏。 “沉香,你和妹妹回屋里去,我要和上官公子谈谈。” 闻言苏沉香和苏和卿二话不说就起身,留下屋中八卦的苏母和仍旧坐在桌前的沈砚白。 这下换上官骏感受到阴沉沉的怨念目光了。 但是这时候他来不及和沈砚白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著苏父离开。 第104章 要不要也聊聊 一来到內室,苏父就开门见山地问上官骏:“你可是喜欢我女儿?” 上官骏脚步一顿,虽然苏成这么问有些突兀,但他还是直接承认了下来。 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喜欢苏沉香这件事情身边的人都知道。 而苏成听了他这样乾脆利落的回覆也不拐弯子,直接將问题问出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娶我女儿为妻,还是纳我女儿为妾?” 上官骏这次顿也没顿地回答道:“在下从没想过要纳苏沉香为妾,在我心中,沉香一定是妻。” 听到这个回答的苏成放下心来。 其实以上官府的门楣,上官骏的正妻之位苏家几辈子都攀不上,而且就算是纳妾,也大有人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上官家去以巴结,他的女儿能做妾都算荣幸。 只是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苏成不想让女儿受一辈子的委屈。 现在有了上官骏亲口保证,苏成放下心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门来提亲?” 这下上官骏犹豫了。 如今朝廷中政党纷乱,局势动盪,还有几个密案在上官骏手中悬而未决。 订婚的事情可以稍微往后放放。 但是苏父不同意。 “稍微往后放放是多久?我女儿如今年十七,若是等一年便是十八,若是等三年便二十了,倒是若是上官公子有了悔意,沉香也已经不好重觅夫君。” “不想这么早结婚也没事,可以先把婚事订下来,到时候再慢慢挑选结婚的时间。”苏父说著下了最后通牒,“若是你真的爱重她,就回家与你父母商议,最迟要在夏末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完成。” 如今夏初,他接了皇帝给的任务要去边关送粮,夏末的时候粮食应该能送到边关去。 此行大概率有去无回,早日让沉香把婚事订下来,也算是帮她找个归处,如果自己真的遭遇不测,也能放下心来。 他如今逼迫得紧,但也不想上官骏太有压力,毕竟两家的身世放在这里,他说服他父母也需要时间,所以乾脆定个夏末。 若是到时上官骏没来苏家提亲,苏父就写信,让苏母將沉香许配给紫阳郡周家。 周家的儿子打小就喜欢来找沉香玩耍,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昨日还收到周家写来问候的信,信中隱隱有询问苏沉香婚事之意。 苏父只回了未婚,想著今日找个时间问问苏沉香的意愿。但是刚刚,他在一起用午膳的时候看出了大女儿对上官骏是有些情谊在的。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愿意先让大女儿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若是不成也有个退路。 至於二女儿,等会儿问问她在京城中可有心仪的人家,若是没有......苏父只好另寻他法。 ............ 另一边,苏和卿和苏沉香並没有回自己的小院去。她们二人还有话与父亲说,於是顺著连廊散步。 但是苏和卿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苏沉香的焦虑不安。 到底是心中真的喜欢的人,即使现在不想理会,但上官骏和父亲的谈话还是深深地牵动著苏沉香的心。 所以苏和卿估摸著时间,直接带著姐姐往正厅走。 “我不去那里。” 苏沉香一口拒绝了,於是苏和卿只好说是自己想回去看看的。 “看看沈先生有没有撑坏了,他的饭量可没那么大。” 苏和卿隨便扯了个大旗,这样就能不让苏沉香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事情还真让她说中了。 两人回到前厅,就见沈砚白一人等在那里。 他身体斜靠在椅背上,手捂著胃部,面色有些苍白。 这样子给两人都嚇了一跳,苏沉香赶紧拉著苏和卿走过去。 苏和卿到了沈砚白近前,蹲下身来,叫他把手拿给她把脉。 “你......你还会医术?”沈砚白疼得有些气喘,断断续续地问苏和卿。 “看个小病还是会的。”苏和卿手摸著寸关尺三部脉,叫他闭嘴,“別说话了。” 真不知道疼成这样还说说说个什么劲。 沈砚白看著苏和卿卷翘而长的睫毛,听话的沉默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打在头顶的瓦片上。 不过这沉默也只有一小会儿,苏和卿把完两边脉,眉头蹙得紧紧的,直接就是一个大无语。 沈砚白这腹痛的情况纯粹是撑的脉象弦滑,关脉尤甚,是为食积导致的胃痛。 这种疼痛消除最快的办法就是扎针,但是针具是放在苏和卿屋中的,大雨的时候去拿又慢又不方便,苏和卿乾脆直接开了药方让小夏去煮,自己给沈砚白按摩穴位。 按的时候她能感觉沈砚白在轻轻颤抖,作为大夫她实在忍不住没好气的开口说: “你吃饭的时候干嘛吃那么多?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自己的饭量吗?现在撑出问题来了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沈砚白垂著眸,乖巧地应声:“下次不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次吗?”苏和卿阴阳怪气著,“身体底子这么差,平日里还不知道要好好养著,不是不吃饭就是吃饭吃得太多,小心你的胃救不回来!” 沈砚白又一本正经地回答:“上次在铺子面前见面之后就再没有不按时吃饭了。” 这话倒让苏和卿一噎。 沈砚白没听到苏和卿继续说,等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问她:“苏小姐,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方面吗?你告诉我,我以后会好好保养的。” 他既然这么问了,苏和卿没有不答的道理,於是慢慢给他讲起来。 沈砚白阔別已久的听到苏和卿跟他讲话,只觉得异常满足,目光只落在她身上,连上官骏和苏父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苏成一进正堂就看见二女儿和沈大人靠得很近,她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只觉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成何体统! 於是他手作拳抵在嘴边,使劲咳嗽出来:“咳咳咳——沈大人,我们要不要也聊聊?” 第105章 官运亨通 “不用了爹爹。” 苏和卿当先一步站起身来,將手指从沈砚白伸手移开,淡定地解释道: “沈先生身体不適,此处又没有针具,我便先按揉穴位帮沈先生缓解不適。” 苏父听了之后暗自鬆了一口气。 只有一个女儿能高嫁这事已经够让苏父震惊了,若是两个女儿各自都能入的了上官大人和沈大人的眼,那他真的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个人做局整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了。 况且这位沈大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高不可攀,到时候肯定会有一位名门闺秀的妻子来承袭沈家的香火,跟自己这个性格活泼的二女儿沾不上边的。 果然,苏和卿也是从容不迫,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对沈砚白有什么,於是苏父便没有多想,赶紧上前去关切沈砚白: “沈大人感觉如何,现在雨势还大,不如在寒舍休息一下,喝了药再离开吧?” 沈砚白頷首。 刚刚苏和卿给他按揉了一会儿穴位,他的痛感减弱了很多,已经可以离开了。 但是苏和卿已经吩咐了侍女给他煎药,他不想浪费她的一番好意,决定在苏府多留一会儿。 苏父的侍从已经在一旁候著要给他带路了,沈砚白起身,向苏大人告辞,最后才向苏和卿頷首行礼: “苏小姐,今日多谢你帮我。” 苏和卿摆手:“不用谢,你赶紧去休息吧。” 反正帮他治病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这次也不用他特地感谢,赶紧走之后她还有话要和爹爹说呢。 就这样,沈砚白跟著侍从去了客房休息,上官骏冒雨乘坐马车回家,苏父留下了两姐妹,带著她二人去书房。 一进书房的门,苏父就开门见山地將自己和上官骏谈话的內容告诉了苏沉香。 苏沉香听到上官骏答应了订婚的时候愣住了。 她看起来是真的开心,但眸底总是隱隱含著一股忧虑。 最近发生的一切来得排山倒海让人措手不及,连能和上官骏在一起的消息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她身边,让苏沉香一时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和卿听到这个消息却立马高兴起来,拉住了姐姐的手,向她道喜: “恭喜姐姐得偿所愿,能跟上官公子早日成婚!” 苏沉香看著妹妹这样高兴,到底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不过她还是觉得心中不安,目光下移落在了裙摆上轻声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苏和卿不喜欢这句话,每次这话说出来结果都会发生变数,她自己倒无所谓,但是她不想姐姐的未来不幸福。 於是她围著姐姐说了好多吉祥话,终於让苏沉香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苏和卿也就放下心来,最后才凑到姐姐耳边悄声叫她不要担心。 “其实上官骏未必就和柳家一条心呢,只不过我们办事需要谨慎些。没事的姐姐,你会幸福的。” 这话说完,见苏沉香终於没那么忧愁,苏和卿还来不及鬆一口气,父亲的话头就又落在了她身上: “光说你姐姐了,那你呢?” 苏和卿一顿,眨眨眼睛,“我也挺为姐姐开心的。” 苏父无语:“你少给我揣著明白装糊涂,我现在问你的是你的婚事!你可有喜欢的儿郎?若是没有,那我最近就替你相看。” “不过我帮你看的人是没有你姐姐那样的高门显贵了,但都是些勤奋上进的读书人,你嫁过去之后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说得是语重心长,但是苏和卿听了却不高兴起来,叉腰问苏父: “我年纪还小呢,干嘛要现在就找人相看?父亲这急吼吼的样子,倒像是在託孤一样。那母亲呢?难道父亲还要和离不成?” 苏父被她说中心事,一噎之后心中重重嘆气。 他从前常常觉得老二十分聪慧,令他颇为省心。但如今他却也感嘆,若是她笨拙一点就好了。 一瞬间他的声音就低沉了下来,带著无可奈何的意味: “陛下交给我的差事是个肥差,有的是人抢著干,如今却落在我头上,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朝廷党同伐异、明爭暗斗,文官和武官颇有些势不两立。在这时候派我这么个小官运送给前线军士的粮食,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这粮食半道就没了,若当真如此,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若是不讲你们娘仨儿安排妥当,如何能安心呢?” 苏父在紫阳郡担任郡守多年,將紫阳郡治理得井井有条,自然具备卓越的政治头脑和敏锐的政治嗅觉。 但是苏家来京城的时间才只有短短的三个月,就算是他早就去拜访过老丞相,也不过是在他面前混个面熟,称不上是沈家的门徒。 但是时间不等人,朝中早就党派分明,他一个人能摸清朝中局势已经足够厉害,再多了事情还需要时间的积累,他无能为力。 所以即使知道了这个任务来者不善,他却没有办法摸清其中细节,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下,就算是千万小心也很难不中招,所以他便想著趁他还没出发的日子將家人都安排妥当,也让他能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他没想到,二女儿听到他的这番话却笑了。 苏父:??? 苏和卿是真的佩服父亲,即使他是被人设计,却也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那剩下他不知道的细节,就由自己来为他补全。 “柳明计划在官道一半的大衡山设匪,让他们抢掠粮食,使得边关无粮。前线打仗的將士们没有粮草,自然无力有蛮族抗爭,武將侯爵中最大的谢家就要命陨边关,柳家称霸朝堂便再无阻碍。” 苏父震惊的睁大眼睛。 苏和卿歪著头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原本早些时候我就和姐姐想说这事呢,只是耽误了。所以爹爹,我的婚事才不著急。因为爹爹这一趟前往边关,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只会一路高升、官运亨通。” 第106章 谢依然怀孕了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苏父目瞪口呆。 “是柳家的二女儿柳媛媛告诉我的。如今谢家已经派人前往打探大衡山的情况,小冬和德子也去探了新的路线,到时从官道走到禹州之后向北换成走青州的水路,也能按时到达边关。” 苏父没想到苏和卿早就得到了消息,也在暗中做了这么多准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很是酸涩,这样京城中权利爭斗大事,两个孩子肯定忧心了很久;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骄傲得很,当初苏和卿还很小的时候就跟著自己处理紫阳郡的任务,长大了一些就一个人带著德子和他身边的阿彦帮他干活,若是男儿,她一定能在朝中闯出属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不过骄傲归骄傲,一想到另一个可能,他心中就涌起一阵后怕,一秒就变得严肃: “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为父说,只知道自己一个人捣鼓,你就不怕被柳明那个老狐狸察觉,到时候叫人暗中把你们两个做掉,到时候为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苏和卿一听这话就知道父亲要问责了,从前他也不允许自己只带著德子就四处乱跑,一定要叫阿彦在旁看著,如今知道自己和姐姐两人做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后怕。 於是苏和卿赶紧笑嘻嘻地跑过去坐到苏父身边安慰他: “哎呀,当初我和姐姐知道的时候也不確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嘛,所以就想著先去看看。现在一知道这件事情板上钉钉了,就赶紧来找爹爹了呀!” 苏父也只是说说俩人,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跟姐妹两个確定这事件的细节和各种消息,等三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点,外面的大雨也终於停了,空气中有些寒凉,地上的水洼映著柔和的月光。 小夏见苏和卿出来,赶紧走上去將披风给姐妹二人,跟苏和卿匯报: “沈大人已经离开了,走的时候他身边的云水跟阿彦哥哥说他已经完全好了。今日下雨了天寒,小厨房做了羊肉火锅给二位小姐吃。” 原本揉著眉心、有些倦怠的苏和卿听到这话瞬间恢復了精气神,和姐姐两人手挽手快步往小院中走去。 还没到小院门口,就已经闻到了羊汤滚滚的香味,苏和卿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几乎飞奔回屋,在热气腾腾的铜锅边搓手。 如今初夏,下了雨还是冷的,在这样的夜晚来一碗羊肉汤简直是无上的美味,近日紧绷的心情在这一碗香喷喷的肉汤中松解开来,苏沉香脸上掛上了久违的笑意,只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在听说谢依然来找她们的时候两姐妹刚將嫩嫩的羊排下进锅中,两人赶紧添了一个位置,让谢依然坐下和她们一起吃。 谁知谢依然才靠近桌子两步,就开始弓著腰乾呕。 “噦——”谢依然喘息两声,向两人摆手,“我就不吃了,今日前来是来找和卿帮我看看的。” 她呕完跑到门口,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最近一段时间胃口不佳,吃不下饭,特別討厌肥甘厚味,闻到肉味就想吐。” 她愁眉苦脸地瘪著嘴:“我以前可最爱吃肉了!和卿你一定要把我的胃给治好啊!我可不想一辈子都不吃肉!” “我来给你看看。”苏和卿知道她闻不了这味道,拉著她到自己屋中,苏沉香也没吃了,跟过来看苏和卿给谢依然诊病的同时跟她聊天。 但是两人没说几句话,因为苏和卿摸到脉就皱起眉头的表情实在太难忽视了。 “怎、怎么了?”谢依然嚇得都结巴了,她从小最怕大夫露出这个表情,一般这个表情都表示病得很重。 难道她真一辈子都吃不了肉了吗? 谢依然这样悲伤地想著,就见苏和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她心一横、眼一闭,直接开口问: “我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就行!我都能接受的!” 苏和卿慢吞吞地开口。 “依然你啊......是怀孕了。” “怀孕啊,那没事,我以后还能吃肉就行——”谢依然鬆了一口气,话都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苏和卿刚刚说的是什么。 “怀孕?!”谢依然只觉得天都塌了,她猛地从榻上蹦起来,眼睛睁得滴溜圆,“你说我怀孕了?!” 苏和卿点头。 “你那日莫不是忘了吃避子汤?” 谢依然一愣,回想著端午之后的事情。 那日她与那人胡闹到天都泛起鱼肚白,身体的药性才总算解了,她头脑才清醒过来。 看到那人已经熟睡,谢依然拿起衣服就跑,回到家只草草洗澡就睡了过去,一睡就是一日一夜。 后来她又只顾著躲上门来的那人,完全將吃避子汤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所以就这样......怀孕了? 谢依然接受无能,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望著窗外。 苏和卿知道她不喜欢李大人,想必对怀孕这件事情也十分抗拒,正想安慰她,没想到她有一次蹦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愤怒。 她拳头攥得死紧,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都、怪、他!” 要不是他第二日就找上门,自己也不用因为忙著躲他而把这件事情完完全全地忘掉! 她本来都已经决定和那人做表面夫妻,婚后各玩各的,她还天天回家耍枪跑马,过自己的快活人生。 但是忽然怀孕直接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谢依然重重地踏著脚步出门去,怒气冲冲地走出小院。 苏和卿追出门冲背影已经瞧不见的谢依然大喊:“依然,你现在要去哪里?” 可是谢依然走得太快,又怒火上头,完全没听到苏和卿的问话。 苏和卿不放心谢依然这样子,裹了个披风追了出去,苏家的马车紧跟在谢家的马车后面,但是谢家的马车跑得太快,苏和卿始终没能追上。 等她赶到谢家马车停下的位置的时候,车內已经没了人。 苏和卿抬头一看门上掛著的牌匾,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第107章 怒骂 头顶的牌匾在黑暗的夜色中依稀可见“李府”两个大字。 谢依然离开苏家之后就这样怒气冲冲的直奔李府来,难不成她还想把李大人打一顿? 一想到这种可能,苏和卿就觉得额头眉心直跳,全是不想的预感。 她拎起裙角,三步並作两步登上台阶,正要向门房的小廝说明来意,那小廝却已经將门推开请她进去。 “刚刚谢小姐衝进来的那个样子好嚇人!苏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门房小廝一脸的担忧和后怕,惴惴不安的看著苏和卿。 苏和卿见他这样,没忍住问道:“那你刚刚怎么没拦著点?” 门房小廝露出了个更苦涩的神情来:“公子说谢小姐可隨意进出府邸啊,我这也没办法拦......小姐,顺著这条廊道走就能道公子院中了,谢小姐肯定是跑到他那里了。” “好,知道了。”苏和卿点头,带著小夏顺著走廊狂奔。 可是她们还是来晚了。 苏和卿衝到李大人的院中时,就见李大人正弯著腰,手捂著鼻子,有血液顺著他的指缝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砖上。 苏和卿:!!! “谢依然!”她跑过去拉住谢依然的胳膊,將她拽到身后,震惊地看她,“你这是真的把李大人打了?” 谢依然:“是啊,他活该。” 她气冲冲地飞奔来李府,本来想骂他一顿,谁知当她把怀孕这件让人愤怒的事情告诉李星阑之后,他就直接一把抱住她不撒手了! 谢依然整个脸被闷在她怀里,想骂的话骂不出口,双臂还被他紧紧箍著动弹不得,整个人直接被气炸了。 於是她飞起一脚踩在李星阑的脚面上,等他吃痛放开她,她又狠狠的挥了一拳。 本来想打他肚子,谁知这一拳挥的太歪了,竟直中他的鼻樑。 所以就是现在这么个场面。 苏和卿听了之后:“......”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李大人也是,竟然丝毫看不出谢依然的愤怒,非要顶著这怒火去抱她吗?也是没救了。 苏和卿心中暗自感嘆,但又不好放著放著伤者不管,於是她转身,想去看一下李大人的情况,但是被身后的谢依然拉住了胳膊。 “你不许去!”谢依然不让苏和卿走,“他府上自己没大夫吗?什么人都要让你看的话,你忙都忙死了。別管他!” 苏和卿被谢依然重新拉了回来,正想叫谢依然別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附和了谢依然的话:“苏小姐不用担心,大夫我已经命人去叫了,马上就来。” 苏和卿听到这声音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去,就见沈砚白从李星阑的书房中走出,到他身边扶住他。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苏和卿的脸上,在黑暗与朦朧的月色中含糊不清。 “谢小姐今日情绪激动,还得麻烦苏小姐將她带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即可。” 这话说得给人平稳而安定的感觉,是沈砚白向苏和卿许诺他能解决这里的麻烦事,苏和卿心中还没来得及升起什么感觉,谢依然就已经骂起来了。 “剩下还有什么事情?你表弟还想找我麻烦不成,是不是明早还要告个御状,说我殴打朝廷命官?” 苏和卿恨不得捂上谢依然的嘴。 这话让她说的,万一李大人没想来要去告状,她这么一说人家说不好还真要这么做啊! 但是沈砚白对谢依然这样的情绪却回復得十分平静:“谢小姐多虑了,只是我留在这等表弟看好伤而已。” “切,这么点小伤还要兴师动眾,真是个娇弱的男人!” “好了好了!”苏和卿听她这话听得眉心直跳,赶紧揽住谢依然往出走,“现在天色都晚了,我们赶紧回家睡觉吧。” 可不兴在这儿一直挑衅李大人啊!若是李大人真的生气说要取消婚约,还要將谢依然怀孕的事情挑出去,那她真算完了! 这是苏和卿嘴不愿意想到的可能,但是她们谁也和李家这位不熟悉,连他什么品行都不知道,还需得小心些才是,不能让谢依然真惹他太过。 苏和卿这样想著更紧地搂住谢依然的胳膊,和小夏二人拖著谢依然往外走。 谢依然气哼哼的还想骂,却被苏和卿捂住了嘴。 两人一路拖著谢依然走到小院门口,苏和卿才鬆了一口气,就在她要放开谢依然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李大人的声音。 他因为鼻子一直在流血,声音听上去很闷,但说出的话却清晰: “依然,你在家好好养著身体,我明日下了朝去看你。” 谢依然:!!! 一直在挑衅给我! 见她又要转头往回冲,苏和卿赶紧一把將她从小院的拱门中拖了出来,让李大人远离谢依然的视线。 谢依然又隔著拱门大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被苏和卿拽回了车上。 她一上车,就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你今日干嘛要拼命拦我?你是我的朋友还是他李星阑的朋友啊?” 苏和卿听到这话嘆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姑奶奶啊,我当然是为你好!若是李大人真被你惹恼了,把你怀孕的事情宣扬出去,你该怎么办?” 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艰难,事儿是李星阑和谢依然一起犯下的,但若是李星阑將谢依然未婚先孕的事情传出去,大家的矛头只会对准谢依然一人,千万唾骂的责罚都落在她一人头上,到时谢依然可还能活命? 但谢依然很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毫不在意地说:“大不了就是死了,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怕什么!反正我全家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谢依然提起这话,眼眶就忍不住红了,声音也微微颤抖著说: “他们文官是自成一派,李家和沈家更是联繫紧密,郡主借刀杀人的案子现在被压得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李星阑还以为能跟我好好过日子不成?” 第108章 沈朗姿上门 “就算我现在不打他不骂他,以后孩子生下来了,我更是被绑在李家不得脱身,还不如死了好呢。” 车內只点著一盏小掛灯,昏黄暗淡的光线下,苏和卿看到了谢依然反著光的泪珠。 湿漉漉地落下来,宛如一场大雨,同样在苏和卿心中留下潮湿的痕跡。 苏和卿贴过去抱住谢依然,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谢依然终於忍不住啜泣起来,声音很轻:“和卿,我真的害怕......” 上次派出去的卫兵还没传信回来,谢依然害怕柳家有所察觉,换了策略,让她与苏和卿的筹谋终落得一场空;她害怕粮食真被截获,在前线的父兄会为此含恨而终,被敌人取下项上首级;她害怕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心碎欲裂,到时一病不起,自己却已嫁人无法照料;她害怕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辈子就像一只笼中的鸟,永永远远受制於人...... 她怕的太多,原本只有她一人时还能承受,最多只是日日焦虑、成夜成夜地睡不著,等著大衡山传来的消息。 但是这段时间她一日要吐上三回,连饭都吃不下去,本以为自己病了,没想到是怀了不想要的孩子,谢依然一下就垮了,连日的担忧终於一併用了上来,让她忍不住的流眼泪。 “没事的......” 苏和卿知道她的心情。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和姐姐两个人心繫一个父亲,就已经这样担心了,谢依然一个人要忧心她在边疆的父兄好几人,又怎么能真的毫无心理压力呢? 这样想著,苏和卿心疼地轻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我们做的一切都会成功的。” “真的吗?”谢依然惨惨地问著。 “当然。” 苏和卿回答得无比坚定:“你说谁能想到,柳家筹谋已久,耗费心血下的一盘大棋,被四个小女孩儿知道了呢?” “这四个小女孩,两个是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小官之女,一个是受尽欺负、毫无存在感的庶女,还有一个是脾气暴躁、胸无城府的武將之女。” “全是他们瞧不上的人,谁会真的在意这四个从来不入眼的猫儿狗儿,最近在悄悄地做什么坏事呢?” 谢依然听到她这个比喻,不由得被逗笑,心中原本压著的一块巨石也渐渐鬆动了些。 和卿说得没错,没人会在意四个毫不起眼的女子最近干了什么事情,在那些人眼中,她们四个不过是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里背著《女则》《女戒》,拿著针线绣花罢了。 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原本一个做得天衣无缝的计划已经被知晓,还在被她们悄悄地撕开更大的裂口呢? “所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谢依然拉住苏和卿的手,再次確定,“一定会成功的,对吗?” “对!”苏和卿坚定地点头,“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先好好地完成这个婚礼。等你父兄大胜归来,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再和离也行,总比你现在一命呜呼要强吧!” 谢依然就这样被苏和卿哄好了,眼泪也不流了,而是难为地摸著肚子。 “和卿,你家车上有没有糕点?” 她今日一直吃不下饭,如今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好像是有了些胃口。 一旁候著的小夏听到这话立马从抽斗里拿出准备好的食盒摆了出来。 “还真有啊!”谢依然惊喜地打开,见到里面放著的黄米年糕和银耳羹。 黄米年糕软糯弹牙,小夏还带了白糖,只用將白糖沾一点在黄米年糕上,那更是加倍的美味,还有甜甜的银耳羹。 谢依然一口气全吃光了,马车也已经到了谢府门口。 苏和卿下车將谢依然送进谢府,谢依然却拉著她的手不让她走了,好歹要让她留宿,在她家跟她说说话。 苏和卿答应下来,但是等沐浴回来之后,就见谢依然已经睡著了。 苏和卿无奈的笑笑,吹灭了油灯,也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谢依然已经起来坐在桌边喝粥了,见苏和卿醒了便跟她打招呼。 “你怎么也没叫我。”苏和卿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姐姐妹妹的还在意这些做什么,”谢依然挥了挥手,“再说你这段时间肯定也睡不好觉,所以我就没叫你了。” 这话倒是说对了,苏和卿最近也为了父亲的事成晚地想,这样从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日子许久不曾有过了。 清露见苏和卿起了,也將她的早餐摆上来。苏和卿吃了饭,而是又给谢依然把了脉,给她开了几副安神安胎的药,让清露去煎,这才从谢府告辞,回到苏父。 只是她一到家中,想去前厅找父亲,就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沈朗姿。 他见到苏和卿,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向苏和卿行礼:“苏小姐。” 苏和卿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昨日沈砚白登门,今日沈朗姿登门,他们沈家究竟想干什么?而且比起沈砚白,苏和卿其实更不欢迎沈朗姿。 毕竟他们和沈朗姿可没什么交集,如今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看都觉得不安好心。 这样想著苏和卿的厌恶更重,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无视他走到正厅去。 “爹爹,”苏和卿跨了进来,皱眉问道,“沈五公子来府中要干什么?” 苏父沉思著,听到苏和卿的声音才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然后慢吞吞地开口:“他上门来,说想要求娶你。” “什么?” 苏和卿只觉得浑身上下霎时涌上了一股寒气,明明是初夏,但她像是整个人在冰水中被浸了一般一样寒冷。 他为什么会来求娶? 明明这辈子她和他的几乎没什么交集,她对他常常冷脸以待,为何他还是像上一世一样来提亲? 她颤抖著,衝上前拉著苏父的手臂,惊慌地问道:“父亲可同意了?” 不要......千万不能同意...... 她这一世做了这么多努力,全都是为了摆脱上一世悲惨的命运。 第109章 煤球 若是父亲答应了他,那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紧张感让苏和卿如鯁在喉,胸腔中的心臟极速跳动,头晕目眩的感觉很不好受。 但是她还是一个劲地祈祷,希望父亲不要答应这桩荒谬的婚事。 她这副紧绷的样子在苏父眼中却完全变了意味,他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著苏和卿,开口乾巴巴的说道: “莫不是你想嫁给他?可是我已经给拒绝了。” 太好了!父亲没答应! 这话一出,苏和卿终於浑身放鬆了下来,如释重负地摆摆手。 “父亲拒绝的好,我才不要给別人做妾呢。” “就是!” 说起这个苏父就来气,猛地站起来开始数落起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沈朗姿: “他以为他是谁啊?就这么大言不惭地来我苏家,上门来还不是为了明媒正娶我的女儿,而是想让你给他当妾!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女儿样样都好,当然要堂堂正正地做个正头娘子,才不会一辈子缩在后院中像是囚禁的一样地只能相夫教子呢!” 苏和卿含笑听著苏父义愤填膺的指责,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还贴心地给苏父的茶杯又满上了茶。 苏父说了一气还觉得不够,见小女儿给他倒了茶,拿过来猛地喝了一口茶水润口,继续跟苏和卿指责沈朗姿: “而且这小子来的时间还真巧!正好我觉得事情不妙要押送粮食,心中担忧著呢,他就在这时候上门来跟我商议要让你去他家给他做妾的事情!真是让我一层又一层的火,恨不得把他打出去!” 父亲这话说一点错儿都没有,苏和卿內心十分认可,但她又从父亲的这段话中品出了一点儿不太对劲的地方—— 沈朗姿来苏府要抬她做妾室的时间確实很巧,而且和上一世他来苏府的时间差了没有太多。 若是放在从前,苏和卿或许不会多想,可自从知晓了朝中文武两派的明爭暗斗,眼前种种都仿佛成了环环相扣的局。如今她步步谨慎,甚至草木皆兵,事事皆不敢轻忽。 更何况是前世跟今生都相似的事情呢? 苏和卿垂下眼眸,看著木桌上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纹理,忽然出声问道: “父亲,若是他再早来一日,在昨日你刚下朝的时候就前来苏府找您,您还会拒绝他吗?” 本来骂得口乾舌燥的苏父没了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茶,静默半晌才回答苏和卿。 “恐怕......我会答应他。” 昨日的这个时候,苏父自己满心忧虑,知道此行凶险却无计可施,只能想方设法將家人安顿稳妥。 若是那时候沈朗姿上门,说要抬苏和卿为妾室,苏父也会像今日一样怒气满满,但他仍然会答应下来。 原因无他,沈家百年世家,出了一任又一任的丞相,再加上现在沈府的大公子沈砚白如此有才华和能力,不肖几年他必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候沈府就更是空前的荣华富贵和家道兴隆。 这样的家世,京中那些比自己地位高的官员都挤破了头想將自己的女儿送到沈府做妾室,他家和卿就算是要排,也得排在这些人后面。 这个时候沈朗姿主动上门提及这件事情,说明他对自家的二女儿还算上心,在夫君有心的情况下,苏和卿上门也算能少受点委屈吧。 最重要的是,她进了沈家的门,就算是和苏家脱离了关係,自己这趟运送粮食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这些复杂的盘算与安排,已经是昨日的苏父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但是沈朗姿晚来了一日。 这短短一日的时间,这件事情的形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反而逆转了过来,现在他们在暗敌人在明,只要好好计划,將粮食一路顺利运到边关不是问题。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好好地回来,又怎么会迫不得已將自己的爱女许给別人做妾? “和卿,你会理解为父吧?”苏父讲完这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苏和卿会因为这件事情而生气。 但苏和卿却鼻子一酸,忍住了眼眶中的眼泪,轻声回答:“怎么会呢?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上一世的时候,苏和卿被困在沈朗姿的后院,深夜辗转反侧,不明白父亲平日对自己多加宠爱,为什么能允许自己给他人为妾。 但她现在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是父亲做的最好的安排。上一世她没能帮到父亲,幸好这一世一切都已经改变...... 苏和卿擦了擦眼角流出眼泪,脑子又恢復了理智状態。 从前她那些不能確定的事情,现在也已经可以確定无误了—— 沈家就是柳家的帮凶。 父亲的授官任务发出,沈朗姿就踏著这个时间点来提亲,说明他已经將这次任务中途会发生的事情知晓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才丝毫没有后顾之忧。 他知道的,作为沈家家住的沈砚白不可能不知道,作为亲家的李家和他们肯定也是同一个阵营。 再加上一个上官家......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苏和卿垂下眼眸,心情有些不好。 这一切,都该如何像谢依然与姐姐说明呢? 她们的幸福又该去何处寻找? *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苏和卿昏昏沉沉地窝在床上,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时才被小夏叫醒,迷迷糊糊的坐在门槛上望著雨幕。 从前在紫阳郡时从来不觉得下雨是一件让人烦心忧虑的事情,如今到了京城,却开始厌恶起雨天来了。 苏和卿这样想著,就见天空中远远又一个棕色的圆球,跌跌撞撞又速度极快地向自己砸过来—— “砰!”苏和卿被砸了个满怀,惊得小夏赶紧上前將她扶起来,又要去捡地上的那个不明飞行物。 结果那湿漉漉的球自己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露出了两只溜溜圆的黑色眼睛。 “煤球?” 第110章 送行 苏和卿看清了,立马过去將它拢到怀里,惊喜地拍拍它的脑袋: “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鹰隼扑棱扑棱翅膀上的水,伸了伸自己的腿。 於是苏和卿从它腿上將绑著的牛皮捲儿取下来,从里面掏出小冬寄来的信。 是一张地图,画著从禹州前往青州的路上的各种客栈,还有会经过的村落和需要翻越的大山、需要跨过的河流。 后面还有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冬和德子的各种各样的评价。 【袁家客栈可纳百人居住,客栈中有专门的护卫,饭菜可口,只价格略高,上等。】 【溪流客栈地处偏僻,住客皆远行商贾,上等。】 【从襄阳到周县需跨河流,路难走,但是马车可以通行,需小心谨慎。】 【......】 字字句句都是对苏和卿的提醒。 看到这样一封信,她只觉得父亲从青州行路,完成任务的把握已经有了八成——实在是因为小冬和德子传回来的线报太具体,让此番远行有了把握。 苏和卿撑著油纸伞,快步走到书房去,將信给了苏父。 “好、好!”苏父拿到了这封信十分高兴,有了小冬和德子的提前助力,他对从未走过的路程也有了的感觉。 这时谢依然也来到了苏府,带来了她的好消息。 原本她一直忧心派出去的人被发现所以无法传回消息,但她实在多虑了,那些人不仅將大衡山周围的情况摸清楚了,甚至还有几人臥底到了山上的匪徒中,得到了更详细的消息。 “这次押送粮食的队伍中有柳府的线人,苏大人,请您千万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们就別担心了,我为官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苏父摸了摸两个丫头的头,郑重其事地向她说道,“谢丫头放心好了,我一定將粮食送到边关的。” 谢依然深深向苏父行了一礼,忍著泪谢过他。 苏和卿也十分想哭,明日就是爹爹正式起程的日子,虽然她们已经尽力做了这么多事情,但总还是觉得不够多、不够详细,苏和卿甚至恨不得前往押送粮食的人是自己。 苏父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其实最是心软也最有能力与手段,於是单独將她留下跟嘱咐她:“你在家中要照顾好姐姐与母亲,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偷偷跟著我,听到没?” “你要相信为父,在京中各个家族盘根错节,我在此伸展不开拳脚。但是离了京城就不一样了,眼线这一类的角色最是好抓,更何况这种带著目的眼线。为父当年在紫阳郡的时候可没少抓这样的人下大狱,对不对?” 苏和卿红著眼眶点头。 “你和姐姐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就是相信我,好吗?”苏父摸了摸苏和卿的头,安慰她,“我会常常往家中寄信的,你不要担心。” 苏和卿终於忍不住泪意,紧紧的抱了苏父一下,然后不想让他担心,又赶紧马不停蹄地將自己调製的各种草药往苏父的箱子中放,並且一一给他讲了使用方法。 就这样,苏和卿和苏沉香一夜无眠到天明,跟著苏父的马车將他送到城门去。 这次的任务声势浩大,也得皇上的重视,所以来送行的人还不少,其中就有柳大人和沈砚白。 柳明瞧著苏家一家人都来到这里,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满怀恶意的打趣: “苏大人真是家庭和睦,一家子女眷都带送行了,就是没有一个男丁。” 说著他还摸著自己的鬍子故作深沉地嘆了一口气,摇著头连声说道:“可惜是没个儿子,怎么也不见苏大人纳个妾来开枝散叶啊?难道还是妻管严哈哈哈哈?” 旁边的男人听到这话都笑出声,眼神都落在苏母身上,打量著她。 苏父面色一沉,將宋芙护在身后,目光清正声音洪亮地回道:“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柳大人关心了。” 柳明被苏成这態度激了一下,整个人脸色就沉了下来,声音中带上了阴冷:“呵,行吧。苏大人既然不要別人关心就算了。省得到时候连个香火都传不下来,想后悔都来不及。” 苏沉香听到这话拳头一紧,狠狠地盯著柳明。 声音低低的在苏和卿耳边说:“他现在是装都不装了,这话说的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苏和卿轻声回他:“这样正好,说明他完全不知道他的计划马上就要失败了。” 现在越囂张,到时候被皇帝將柳家斩草除根的时候就越惨。 苏父也这样想,他与苏和卿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掛上了心知肚明的笑意。 柳明却觉得这家人的互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於是直接冷著脸打断:“行了,要叫你们再这么耽误下去还能出发吗?赶紧走了!” 他赶人的意思这么明显,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到,沈砚白不適的皱了皱眉。 官员离京家人相送本就是惯例,况且苏家人根本就没说两句话,反倒是柳明一直说个不停,现在还说是苏家耽误了?真是好一个倒打一耙! 沈砚白看不惯,在一旁开口:“柳大人倒是著急起来了,现在距离要出发的时间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呢。” 柳明没想到出生跟他对著干的人是沈砚白,一愣之后也只好闭嘴,只用眼睛狠狠瞪著苏家一家人。 果然,苏成很是有眼色,当下就向柳明行了一礼:“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尽了,下官就不耽误,这就出发了。” 沈砚白原本是想苏和卿跟苏父多说几句,见此也只好作罢,目送苏父上马车。 但是苏和卿却在这时候衝上前去,口中叫著“爹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东西,要往车上送。 但是她跑得太急,竟然直接在车前绊倒,那手帕一松,立马的东西尽数扬了出来,直扑旁边柳明的面门! 沈砚白看到,下意识就要过去扶苏和卿,被身后的云水拉住了衣角,只好收回迈出去的腿。 他与她现在还没有合適的身份,贸然去扶她確实失礼。 第111章 柳明肿的像猪头 他眸色晦暗,心中有些著急,担心苏和卿摔倒的一下崴到了脚,但是好在她很迅速地拍拍裙子就站了起来。 沈砚白心中缓缓鬆了口气。 只是这气只鬆了一半,那边有状况突发,柳明忽然对苏和卿发难。 他一把抓住苏和卿的手腕,从她手中抢过手绢,眉头紧锁著问道:“这是什么药粉?” 沈砚白心中一跳,这次终於忍不住往前走一步冷声道:“柳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柳明紧攥著苏和卿的手一顿,才意识到现在的场合不合適,慢慢鬆掉苏和卿的手,转过身去面向沈砚白,目光在他和苏和卿身上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道: “沈大人这么著急做什么?我不过是问问罢了。” 沈砚白声音也很沉,寸步不让地说道:“柳大人刚刚的態度还让我以为你在审犯人呢。”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时间让其他小官一声都不敢出,气氛压抑极了。 是苏和卿开口打破了这样的氛围:“只是一些治疗风寒的药粉而已,给爹爹带在路上防止他生病的。” “最好如此。”柳明將目光和沈砚白的目光错开,轻哼一声,將苏和卿的手帕直接递给旁边隨行的僕人,那僕人大抵是懂点医术的,沾了些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 “苏小姐,希望你说的话都是真的,若有半分虚言......” 柳明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带上了明晃晃的威胁,直勾勾地注视著苏和卿。 苏和卿假装没看见,向车內的父亲挥手告別。 这柳明老贼还挺谨慎,只是一个隨意的小小举动都能让他这样严防死守。 但只可惜他守错了,这药粉就是普普通通的治疗风寒的药,半点虚假也无,柳明就算是找御医看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苏和卿用的根本不是毒药。 她今日送父亲远行,身上带著毒药干什么? 这是那侍从也检查好了,將手绢重新递迴柳明手中,恭敬回道:“老爷,这確实是最普通的止咳药无疑。” 柳明闻言终於放下心来,將手帕扔回苏和卿身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剩下的小官儿们见此情景也各自散去,苏和卿也跟在姐姐身后要上马车,却被沈砚白拦住。 苏和卿以为他会问那药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沈砚白没有问。 他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嘱咐她最近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就目送苏家的马车离开。 云水涧公子像个望妻石一样站著不动,还是主动上前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沈砚白收回目光:“我们去大理寺。” 今日柳明囂张的態度让沈砚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他话里话外瞧不起和威胁的意思太过明显,完全看不出苏成是他亲自举荐给陛下的人,倒像是他恨不得苏成回不来一样。 这样一场的態度......他要查查是怎么回事。 而另一边,车上的苏沉香问了苏和卿那个沈砚白没问的问题。 “那个药粉是怎么回事?柳明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苏和卿摇头。 “真的是很普通的药。” 可是,若是再搭配上別的东西,那就不普通了。 有些药物单个儿十分安全且常见,但是遇到另一些药就会变成毒药。 苏和卿今日用的就是这招。 今日这药粉里面有一味苍耳子就是如此,它是发散风寒的药物,对於治疗伤风十分好用,但是若是服用了苍耳子的人再去喝酒,那顷刻之间身上就会起大片的风团。 柳明今日如此囂张,苏和卿咽不下心中这口气,乾脆就用那药粉扬了他一脸,让他吸进去不少。 若是今晚他喝酒的话,便有好戏看了。 * 夜晚,京城最大的花楼春怡楼正热闹非常,身姿曼妙的舞女们正扭动腰肢跳舞,歌女们在一旁大展歌喉,期望吸引在坐恩客的视线。 其中一个舞女跳著跳著假装崴了脚,柔柔弱弱地扑进来人的怀中,那人立刻一把抱住美人,带著她往自己预定的包厢而去。 “柳大人,您都几日没来了,奴家想死你了~” 那舞女手指在柳明的胸口上画著圈圈,引得柳明哈哈大笑,在那舞女脸上亲了一口。 “前段时间忙著不得空,如今我一閒下来不久来看你了?” 舞女一听这话脸上也扬起了笑容,给柳明斟了一杯酒,端到他嘴边。 “那奴家就要好好敬您了。”舞女说著这话眉眼如丝地看向柳明,“柳大人,今晚是否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柳明前后铺设了这么大一句,现在只需坐等收渔翁之利,心下放鬆,自然要大喝一场,於是任由舞女给自己餵了一杯又一杯。 酒意渐渐上头,晕乎乎的柳明搂著舞女就像往榻上走,但是却被舞女一把甩开,模模糊糊中听到舞女在惊叫。 “你......叫什么叫......” 叫什么?自然是他现在浑身起了红色的疹子,脸更是肿得像猪头,把舞女嚇一跳! 她推开醉醺醺的柳明,真是不想討好这样一张脸,急匆匆的就出门请老鴇帮忙请医生过来,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柳明从包厢中抬了出去。 於是第二日京城中就传出一股强劲的留言,说柳明在春怡楼中喝了酒又做了那事,把身体搞垮了,人是竖著进去的,但是被横著抬了出来...... 这件事情传播之广泛,竟然直接就飞到皇帝耳中,皇帝甚至写了慰问信,嘱咐柳明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多把注意力放在朝廷与家庭中,不要总想著些有的没的。 这封信话里话外都是对柳明的谴责,还暗搓搓地提了点前段时间柳家公子的事情,將柳明气得脸色铁青。 得到这个消息的苏沉香笑得不行,对妹妹竖起大拇指,讚嘆妹妹的高招。 苏和卿只是挑挑眉。 让她不爽的人总要付出代价的,更何况自己用的根本不是毒药,如果柳明没有那么得意忘形,一送走父亲就去喝酒的话,他根本就不会起一身疹子。 这事完全就是他自作自受。 第112章 一箭双鵰 柳明自出了这件事之后就一直窝在柳府没脸出门,却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 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李家长公子李星阑与谢府嫡女谢依然的婚事。 他们的婚事本来没有这么快要办,但是因为谢依然怀了孕,李星阑想赶紧完婚与她住在一起方便照顾她,於是就和谢母商量將婚期提前。 於是苏父离京后一个月,苏家姐妹就受邀来参加谢依然的婚礼。 谢府门外已经放了好几掛鞭炮,噼里啪啦的喜气声响连內院中的人都能听得到。 新郎骑著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来到谢府门前,身边的侍从立马向道两边拋洒银钱,引起阵阵孩童的欢呼与大人的高呼的“百年好合!”。 李星阑翻身下马,来到门前被堵住,一群人围著他,要向他出考题,答对了才能进门。 门外热热闹闹,门中却有些冷清。 谢依然吃醉了酒,抱著苏和卿不撒手。 妆娘的妆还没梳好,甚至连“一梳梳到尾”的吉祥话也没来得及说,急得她与清露在屋子中直打转。 眼见著就要到出门的时间了,苏和卿乾脆直接將盖头给谢依然一盖,搀著她就起身。 谢依然也知道自己左右躲不过去,只是临走之前拉著苏和卿的手,细细地嘱咐她和苏沉香: “你们道李家吃好喝好,想吃什么没吃到就叫侍女来同清露讲,若是遇到什么搞不定的事情,或者再有人想要刁难你们,你们也来告诉我,这事我的婚礼,我就是大王!” “好好好!”苏和卿赶紧將喝醉的大王送出闺房,又马不停蹄地和姐姐坐车前往李府。 因为不能跟婚车走一条路,苏家的马车在城中绕到李府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新郎新娘已经拜过堂,宾客们都已经到前厅开席,李府的门口就显得很冷清。 於是门前那道正在等候的身影就更明显了起来。 苏和卿当先下车,看到在门口等著的上官骏微微挑了挑眉,还不等姐姐下来就赶紧溜进府中,害怕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姐姐和上官骏两人不能好好聊聊。 而晚一步下车的苏沉香瞧见苏和卿已经跑出很远的背影,默默抿了下唇。 然后疏离地向旁边的上官骏行礼,行完礼便直直地离开。 上官骏见此伸手拉住苏沉香,声音低低地唤她。 “上官公子有什么事吗?” 苏沉香走不得,只好慢下步子,等著上官骏的未尽之言。 上官骏许久未见苏沉香,特意在门口等她也只是想与她说说话,但是苏沉香这些日子对他愈发冷淡,让上官骏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沉香搭话。 就在他把所有话题全想了一遍再不知道说什么之后,迎面走来的沈砚白將他从尷尬中拯救出来。 “刚在宴席上没见你,我找你有事要议。” 苏沉香听到这话立马乾脆地向两人行礼之后离开。 上官骏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沉默地注视著她。 沈砚白见好友这依依不捨的样子,轻轻蹙了蹙眉,问起近日上官家的事情:“你还在跟家中吵?他们不同意你与苏小姐的婚事?” 上官骏闻言嘆了口气,轻轻摇头:“没有的,只是我父母亲觉得提亲是个重要的事情,总得双方父母都见个面才好,但是苏大人这不是不久前才离京么。” 望著好友为难的模样,沈砚白忍了忍,还是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真的確定这辈子就要和苏小姐在一起么?” 上官骏有些惊讶沈砚白竟然会问这话,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吗?” 沈砚白轻声回復到:“我觉得苏小姐对你並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怎么会!”上官骏先是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又觉得沈砚白说的话有些道理了起来。 觉得苏沉香对自己有情会不会一场幻觉? 毕竟从见的第一面,苏沉香对他就彬彬有礼,虽然两人很聊得来,但也只局限於此,上官骏的记忆中,苏沉香好像並未出现过別人那样对喜欢的人露出的害羞情態。 她一直都是温柔端庄的样子,好像对谁都这样。 而且他还能明显的感觉到,从山庄回去后的苏沉香对自己是越来越冷淡了......甚至现在都能称得上是疏离。 所以,难道她其实一直不喜欢自己? 这个想法让上官骏倍感痛苦,但是他又很清晰地意识到,事实或许是这样的。 但是苏沉香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又和自己接触呢? 沈砚白的话很快给了他答案:“你们的婚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苏家都是获利最大的,所以她可能......” 是为了利益而来。 剩下的话沈砚白没有说出口,但是上官骏已经全部脑补完成了。 一时之间上官骏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求助自己的好友。 “允执,你说我该怎么办?” “或许这件事情並不著急。”沈砚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苏大人总会回来,等到那时候若是你还想与苏小姐成婚,再与父母上门提亲也不迟。” “但是......我怎么能在这段时间知道她喜不喜欢我?难道要直接问吗?” “如果你不想问的话,可以侧面试探一下。” 沈砚白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柳家最近有异动,但是暂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官骏立刻明白了沈砚白话中的意思。 “我先假意与柳府定亲,这样技能探出柳府的虚实,也能用这件事情知道沉香对我是不是有意。若是她吃醋了,那我一定会跟她解释清楚,然后等苏父回来再上门提亲!” 这个办法一箭双鵰,能让他在正事与感情上两不误,完美符合上官骏的心意,於是他直接就拍板將这件事情定下。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上官骏的妹妹上官书瑶兴奋极了,她知道这段时间替柳姐姐在哥哥面前刷存在感是没错的! 第113章 当眾侮辱 她兴奋的拉住哥哥,嘰嘰喳喳地跟他討论和柳姐姐的婚事。 上官骏兴致缺缺,但是他知道妹妹跟柳如烟关係不错,现在他与她说的话,一会肯定会传到柳如烟耳中。 所以他勉强点头,像上官书瑶说道:“这件事情並不急著宣扬,只等合適的时机我就会上柳府提亲。” 但是上官书瑶听到他这话却不乐意了,她觉得他不想现在说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心里还惦记著苏沉香,这可是上官书瑶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不行! 绝对不能让那个从乡下来的女人洋洋得意! 上官书瑶面上乖巧的应下,跟哥哥道別说自己去女眷的那桌,但实际上她东张西望,在人群中找著苏沉香。 可惜李府安排的座位並没有將她们放在一起,反而苏家这两姐妹坐在谢府亲人的那一桌。 “切,以为傍上谢依然了不起吗?或许李家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上不了台面,才让他们跟谢家人坐在一桌的。” 上官书瑶十分不服气,但是一想到等会他要在苏沉香面前说的话,她心里又舒服起来。 “苏姐姐~”他一脸笑意的凑到苏沉香身边,笑著和她打招呼,“你想和我一起去玩吗?” 她以为苏沉香见到她会十分欢喜,哪知苏沉香表情淡淡,只说现在有事在忙。 上官书瑶:…… 她拽什么拽?自己来找她,她还装上了? 上官书瑶面色扭曲,直接上手硬拽苏沉香的胳膊,完全不顾这一桌子人的目光。 “你来!我跟你有话说!” 苏沉香皱眉甩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对她讲:“有什么事情之后婚礼之后再说吧。” 现在是谢依然的婚礼,她和妹妹答应谢依然吃好喝好,等会儿轮到新郎官来敬酒的时候,她俩还要偷溜到后院给依然带点吃食呢,若是现在被上官书瑶拉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是很显然她这样不配合的態度激怒了上官书瑶。 她见拉不走苏沉香,脸直接拉了下来,十分不高兴的就站在桌边不走了。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每次使出这个手段的时候即使是哥哥也会退让,来好好哄她一下,但是苏沉香就跟没事人一样完全无视她,继续跟旁边的谢家人说话。 好啊!既然苏沉香这么不给自己面子,那就別怪自己让她下不来台! 上官书瑶这样想著,乾脆直接打断正在交谈的苏沉香,装作一副焦急担心的样子,拉著她的胳膊说道: “苏姐姐,我真的有事跟你说,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就直接在这儿说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大声的说道:“我哥哥决定和柳家姐姐订婚了!苏姐姐你想嫁给我哥哥恐怕是不行了!” 她这话一出,果然见苏沉香的面色变了,而这一桌谢家人也倏然安静了下来。 只可惜这是婚宴,实在太过热闹,若是平时她这么大的声音,估计这个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说的话了! 那才叫丟脸呢! 不过现在这个结果上官书瑶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原本苏沉香上赶著巴结的谢家人现在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著她。 上官书瑶嘴角忍不住掛上了得意的笑容,不过只有一秒,她就在接触旁边人冰冷的目光时浑身一颤。 “你、你......” 她被嚇到,整个人一激灵,等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是苏和卿这个乡下丫头! 她刚刚的目光太冰冷,一瞬间竟让上官书瑶有一股和沈大人对视的感觉。但是现在上官书瑶定睛一看,只见苏和卿目光清亮,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苏和卿这时正拉住她的手臂,对她微笑。 上官书瑶不想被这种女人触碰,想甩开她的手,但是她挣扎的一瞬间,竟发现她的手臂完全动不了! 这个女人的手劲竟然这样大! 上官书瑶正想张嘴骂她,苏和卿就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 “上官小姐,你刚刚说什么呢?” 苏和卿作为苏沉香的妹妹,会听不明白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上官书瑶恼怒开口:“你装——” 但是她的话头再次被打断。 “上官公子要和谁家结亲你大可不必特地来告诉我们,毕竟我们非亲非故的,你说是吧?” 苏和卿笑了笑,目光对上上官书瑶怨恨的目光,轻轻冲她歪了歪脑袋:“而且我想你是误会了,家姐对你哥哥並无多余的情感,更別说想嫁给你哥哥了,都是没有的事儿。” 苏沉香此时面上的惊讶已经尽数不见,又变成了温柔端庄的样子,衝上官书瑶轻轻地点头:“是上官小姐多虑了,我和令兄只是见过几面的关係,还不够谈婚论嫁呢。” 上官书瑶原本不停挣扎的动作顿住了,十分震惊的看向苏沉香。 她原本是来给她难堪的!却万万没想到苏沉香完全不在意,倒像她是个小丑一样。 果然,旁边有了看不下去的谢家人,正是谢依然的那个婶婶。 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上官小姐这是要闹哪样啊?是不是巴不得提前將你哥哥的婚事昭告天下,让大家都知道你上官家和柳家联姻了?” “哈哈,你还以为谁在意吗?我们这一桌子的人,究竟哪个能看上你上官家啊?” 上官书瑶原本有点羞愤的心被这么一激,立马生起气来。目光怒瞪著苏沉香,嘴里的话確实对著婶婶说的:“好!你们谢家和我上官家是平级,不想和我们家联姻说这话也情有可原。” “但是她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从紫阳郡来的小官家的女儿罢了,她恨不得扒住我哥哥不鬆手!我上官家这样的荣华富贵她能不想要?只不过她平日里装作温婉贤淑的样子罢了!” 她这话一出,这桌的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谢家人来之前被谢依然特地嘱咐过,要好好关照苏家姐妹,却不想在她的婚宴上让苏沉香这样被侮辱! 谢依然婶婶可受不了这个气! 第114章 婚礼 只是她正想站起来,就被苏沉香拉住了手。 苏沉香知道谢依然婶婶想帮她出头,於是感激地对她笑了笑,然后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苏沉香个头儿比上官书瑶要高上一头,站起来靠近她的时候上官书瑶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是以这个姿势让上官书瑶觉得颇为压抑。 於是上官书瑶就想往后退,但是她的手臂还被苏和卿紧紧攥著,完全脱离不开她的桎梏! 於是她这能站在原地,试图用自己的不服气来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点,但是她这点小心思在苏家姐妹面前简直简单的可笑。 於是苏沉香真的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告诉上官书瑶: “还请上官小姐不要隨便污衊人。我对令兄真的没什么情感,也並不想嫁给他。” “我早有青梅竹马,只等我年纪到了,我们两家就会结秦晋之好。” “这件事情告诉上官小姐也不是为了特意跟你炫耀的,只是告知你,叫你以后少来打扰我为好。” 苏沉香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让上官书瑶直接愣在原地。 谢家人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瞧瞧她那样子,还以为所有人都要捧著她一样呢......” “苏家大小姐好样的!让这个上官书瑶莫名其妙跑到这里傲慢地炫耀,真以为谁稀罕她哥一样!” “就是就是!她还以为苏大小姐跟她做朋友是巴结她呢,但是人家其实根本懒得搭理她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不绝於耳,上官书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最让她在意的还是苏沉香的话。 什么叫她已经有了青梅竹马,两家要互结秦晋之好? 可惜这话她没机会问出口了。 因为她刚刚在这边找事的时候被在场的谢家样的武婢看见了,她们今日遵守谢家小姐的死命令,不能允许有人在婚礼上闹事。 所以她们立马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几个人合力抓住上官书瑶,还有一人捂著她的嘴,直接將她从谢家的桌前拖走。 “呜呜呜呜!”上官书瑶不甘地叫喊著,却只能被拖走,然后直接被从李府的侧门扔出去。 上官书瑶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被扔出李府门外之后一直在叫骂,但一个理她的人都没有。 关起的门里还在热热闹闹地办喜事,来吃席的宾客没人注意到这里少了一个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知道上官书瑶被拖出去的一桌人又对她毫不在意,又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在这样一片热闹的氛围中,苏和卿主要姐姐努力藏起的忧伤情绪。 她......说不喜欢上官骏是假的,说和紫阳郡的青梅竹马未来要结婚也是假的。 她只是不想再被上官书瑶这样羞辱,但不代表她心中不难受。 这样的低落情绪终於在两人来到谢依然的婚房之后涌了出来。 苏和卿正把带来的鸡腿塞到谢依然手中,就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谢依然很显然也听到了,立马掀开盖头紧张的看著苏沉香。 “抱、抱歉......”苏沉香哽咽了一下,“在你这样大喜的日子里还要流眼泪。” “哎呀我们三人之间那到哪儿啊!”谢依然立刻摆手,“为什么哭啊?是刚刚宴席上有人欺负你吗?” 谢依然这架势,好像苏沉香只要说“是”,她就要擼起袖子去跟欺负她的人干一架似的,於是苏沉香赶紧摇摇头。 “只是因为知道了他要订婚......”苏沉香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低,但是谢依然立马知道她说的是上官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毕竟谢依然从认识苏沉香的时候就暗搓搓地看好她与上官骏,现在两人不成,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是她现在也想开了,有些人是註定没缘分在一起,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招儿。 於是她只能干巴巴地劝苏沉香:“没事的,可以赶紧再相看下一个人,说不定就更好呢。” 只可惜这话说出来也只是纸上谈兵,並没有什么说服力,毕竟那事苏沉香第一眼就真心喜欢的人...... 不过让谢依然很欣慰的是,苏沉香並不打算再和上官家的任何人有任何接触,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她不会一直扒著上官骏不鬆手的。 还算有骨气,谢依然听到她这个决定鬆了一口气,嘴里的鸡腿终於能尝出香味来。 只是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苏和卿的身上。 说实在的,在大学那会儿,她也暗搓搓地觉得苏和卿和沈大人挺般配的......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眼光实在差劲,他们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那些文官世家如此看中身份。上官家看不上苏家,沈家只会更看不上。 自己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苏沉香临订婚之前被喜欢的人直接甩掉,还要被他妹妹上门挑衅;苏和卿上一门和裴穆的婚事也被搅黄了...... 谢依然在心中幽幽地嘆了口气,只觉得她们三个人的命都不好。 於是她邀请苏沉香在李府小住,至少能散散心,不为这些事情发愁,但是苏沉香哭过之后就委婉地拒绝了。 “家父离开之前有嘱咐我们姐妹二人要在家好好待著。”苏沉香说著摸了摸谢依然的肚子,“依然你还怀著孕,我也不好多打扰。你若是有事一定要记著来找我们。” 谢依然知道强留不了她们,於是等婚宴结束之后亲自送两人离开。 看著苏府马车远去,谢依然真心地许愿苏父这一趟去边关的任务能圆满完成。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父兄。谢依然也是真的希望苏大人回京之后能高升,这样她的两个好友就不再会被京城这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瞧不起! 她的婚事虽然这样了,但是她希望苏和卿和苏沉香两人能幸福。 谢依然在心中祈祷了无数遍,直到苏家的马车已经瞧不见,身后传来一道討人厌的声音,带著笑意问她:“娘子,我们回去吧?” 第115章 京城的规矩和紫阳郡的规矩不同 谢依然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回回回,回哪去? 吃完酒席就知道回去睡觉,看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完全不装事,真让人无语。 明明和沈砚白是一派的,还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討人厌死了。 谢依然越想越烦,直接理都不理他,转身就走。 被白了一眼之后又被完全无视的李星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默默地跟在谢依然身后,一直跟到婚房中,被谢依然当面狠狠地关在门外,他才终於不淡定了。 “依然,你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吧!” 李星阑著急地拉了拉门栓,却发现根本拉不动,谢依然已经从里面把门锁死了。 他,真的在新婚夜被拒之门外了。 李星阑一脸崩溃,在门口求了半个时辰,可是里面却没有一丝声响。 李星阑一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听到里面传来匀长的呼吸声,慢慢地嘆了口气。 “哎……”谢依然已经睡熟了,他心里有点鬱闷,乾脆打马出去喝酒。 没想到在酒馆遇到了同样前来喝酒的上官骏。 两人面面相覷。 “你怎么来这里喝酒?”上官骏当先开口问道,“这可是你的新婚夜啊!” 提起这件事李星阑就还是嘆气,只简单提了一句说谢依然已经睡了,拉住同样嘆息的上官骏,反问他: “那你怎么来这里?” 上官骏:“害別说了,我要订婚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订婚?”订婚不是好事吗? 上官骏要和心心念念的苏家大小姐订婚了,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上官骏却愁眉苦脸,慢吞吞地跟李星阑说:“……是和柳家人。” 李星阑:!!! 他知道为什么今晚自己没能进谢依然的房间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她的好朋友被上官骏给“遛了”! 李星阑现在想一圈挥到上官骏脸上的心都有了,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恨不得用眼神烧死上官骏,愤愤地盯著他问:“所以你在这儿愁苦什么呢?该难过的不是苏家大小姐吗?” “哎......”上官骏垂眸喝酒嘆息,將自己心中的忧虑说给李星阑听,“我总觉得沉香她对我好像没什么感情。” “所以你要跟柳家结亲?” 李星阑恨不得把上官骏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让他这么个大男人为此磨磨唧唧的。 “就算不喜欢你又怎么样?你不能直接强取豪夺吗?反正以你的条件上门提亲,苏大人肯定会答应的啊!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娶回家再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 上官骏低落:“那到时候像你一样新婚夜被拒之门外吗?” 李星阑:...... 他被上官骏这话说得一噎,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半晌才又面无表情地开口: “人在身边也总比失去她好。” 话是如此,但是上官骏这次也不完全是为了试探苏沉香,更主要的还要在柳府探查消息,不得已这么做。 他今日出来喝酒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明日他就要装样子和柳如烟接触,还要时常往柳家跑,每日演戏试探,这让他心情也十分鬱闷。 今日刚好遇到李星阑,上官骏乾脆拉著他不吐不快。 “......若是你没成婚,我敢说跑去李府装模作样这样的任务肯定落在你身上!”上官骏已经喝得有些醉意,搂著李星阑的脖子不撒手,把自己心中的苦水往外倒。 但是他確实说得也不错。 李星阑比他要擅长做这种试探人心、获取信息的工作,但是他要先一步成婚,这件事情只能落在上官骏头上。 李星阑只好安慰他,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忽然被拉开,上官书瑶直接跑了进来,口中叫著哥哥。 上官骏眉头一皱,不知道上官书瑶这么晚怎么跑来找他。 正这样想著,上官书瑶就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看向上官骏说道:“柳姐姐听说你晚上出府喝酒,叫我来给你送些醒酒汤。” 上官骏:...... 其实他刚刚忘说了,这件事情难办的一点就是他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自己只是向她透露了一点儿想和柳府结亲的意向,她就能立马把这件事情传到柳府去。 这不,现在自己只是出来喝个酒都要被人监视,真烦。 正这样想著,上官骏就对上了来自李星阑怜悯的目光。 上官骏也是没招了,在心中重重嘆息,移开自己的目光,淡淡的对上官书瑶说道:“我知道了,多谢柳小姐。” 这话说完,这间包房里还有李星阑这个外人在,按理来讲上官书瑶就应该走了,但是她竟然在旁边坐了下来,继续说著:“哥哥你別喝酒了,我让小二来把这里的酒撤下去。” 上官骏面色冷了下来。 “上官书瑶。”他再念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就带上了严厉,“你没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回家去。” 但是他这话一说出口,上官书瑶就不乐意了,直接嚷嚷起来:“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如果现在来这里的是苏沉香,你可会叫她回去?” “这关苏小姐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她苏家就是从紫阳郡来的小官,规矩根本就不好,哥哥敢说这样的事情她不会做吗?” 这话彻底惹怒了上官骏,他猛地站起来,怒视著上官书瑶,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她、不、会!” “实际上她比你要好得多,她从小饱读诗书长大,又多才多艺,性格温柔,不会想你一样四处多事。偶尔她表现出一些不合规矩的地方也是因为京城的规矩和紫阳郡的规矩不一样!” “她从小在紫阳郡长大,突然来到京城才一个月,有一些行为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很正常吗?你堂堂上官大小姐整日盯著別人的错处以此来嘲笑別人,你就很得意了是吗?” 上官书瑶被哥哥这副样子嚇到了,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被凶得红了眼眶,靠在墙壁上不敢吭声。 上官骏见她这样理智到底回来了点,沉默了一下疲惫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整日待在家中太閒了。明日起你去太学念书吧。” 第116章 喝酒 去太学? 上学早八晚六,风雨无阻,一周七日只能休息两日,起早贪黑还有课业要做。 “累死了!我才不要!”上官书瑶当即抗议。 “不要?你不是爱和苏小姐比吗?別比那些不好的,你们比比好的吧。苏小姐可是在太学中上学,通过太学的结业测试毕业的。你在这方面跟她好好比比吧。” 上官骏冷淡地说。 这次他是铁下心来了。 从前家中觉得女孩子读不读书无所谓,加上小女孩儿娇嫩,爹娘心疼,不想她那样辛苦,所以上官书瑶就被骄纵成如此性格。 但是现在她如此不懂道理,上官骏实在无法在这样眼睁睁地看著她胡闹了,他今晚就给沈砚白送信,让上官书瑶明日就入学。 上官书瑶眼见改变哥哥的心意无望,自己明日就不得不起个大早去上学,心中的恨意一下翻涌而上,原本隱瞒著的事情此时也不受控制的直接脱口而出,直衝著上官骏而去: “哥哥觉得苏沉香好,一厢情愿地觉得苏沉香比我好千倍万倍是吧?” “但是我告诉你,苏沉香根本就不喜欢你!她根本就瞧不上你!” 她这话喊出口,让上官骏虎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她,连一旁的李星阑都有些吃惊。 这正是上官书瑶的目的。她见自己的预期达到了,不禁笑了起来,再次看向上官骏。 “我本来不想说的......苏沉香在谢依然的婚宴上就知道哥哥要和柳家订婚的消息,是我告诉她的,本来以为她会伤心,但是她很无所谓的態度,对哥哥你完全不在意。” “她说,她在原本的那个紫阳郡的家中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原本他们就是要成婚的,只不过因为苏大人上京的事情拖延了。她还说她对哥哥你完全没有男女私情,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上官书瑶添油加醋地將今日的事情转述给上官骏,看著哥哥一点一点变了的脸色,才觉得出了一口气。 但她哪知道,她至此真的惹上官骏到了暴怒的边缘。 上官骏要和柳家定亲的事情虽然会传出去,但他不希望是今日立马就传出去,还是由自己妹妹亲口告诉苏沉香。 这样板上钉钉的事情被苏沉香知道,她说不好真的就会和家中的那个竹马成婚的! 一时间深深的难过和无礼涌上上官骏的心头,他踉蹌著坐下,指著门衝上官书瑶吼道:“你滚!” “滚就滚!”上官书瑶才不想继续在这儿和这个醉鬼多说呢,直接转身就走,將包房的门摔得震天响。 李星阑去把她摔上又震开的门关好,一转头就见到上官骏直接拿著就和给自己灌酒。 李星阑:!!! 他想去阻止,却对上了上官骏苦涩的视线。 “看来她是真的,对我没什么感情。” 看著上官骏这么难过的模样,李星阑只好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他:“其实也未必吧......” 只是李星阑说这话也心虚,毕竟就他所知,有哪个女娘能在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要迎娶別人的时候不难过呢? 但是刚刚上官书瑶说了,在她眼中可瞧不出苏小姐一点难过的情绪,这很难不让人觉得苏小姐对上官骏无情无义啊。 毕竟,自己现在的妻子谢依然,她还总是因为沈朗姿不喜欢她而难过呢,而且实在自己的面前也表现得很明显。 想到这里,李星阑心中也不淡定了,又向小二要了一壶酒。 而另一边,哭著跑出来的上官书瑶上了马车扑到柳如烟怀中,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柳如烟赶紧安慰她,问她有没有將今日苏沉香的事情告诉上官骏。 上官书瑶乖巧地点头,还把刚刚包房中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柳如烟。 柳如烟听得嘴角直翘,心情好得恨不得放声高歌—— 她想要的她都能得到! 就算这个莫名其妙来到京城的苏沉香又如何!她喜欢上官骏,就算上官骏心中有人她也会將这人生生从他心中剔除! 筹谋这么久,有意跟上官书瑶交好,经常在上官骏面前露面,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到上官骏家中不同意的这天,然后她再趁虚而入! 不过她没想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来得这么快,可见上天也是在帮她的! 柳如烟掩下的得意的目光,慢慢悠悠地安慰著哭鼻子的上官书瑶,心中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终於,在上官书瑶告诉她明日就要去大学上学的时候柳如烟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她委屈的哭诉告诉她: “去大学是有点辛苦,但是你就可以日日见到你的沈大人了,不是吗?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呢!” 听到这话,上官书瑶猛地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高兴起来了。 这难道就是母亲经常说的祸福相依? 虽然从明天开始自己就要苦哈哈地去上学,但是能日日见到沈大人可真是好事! 上官书瑶立马就开心起来了,也不再流泪,反而已经计划起回家让娘亲给自己准备文房四宝了。 柳如烟见上官书瑶就这样迅速好起来,心中冷笑。 这个丫头还是如此好哄就行...... * 苏家。 还有一个借酒消愁的人就是苏沉香。 等苏和卿发现她在喝酒的时候她已经將埋在树底的那一罈子就喝空了,但是却仍未喝醉。 “姐姐!”苏和卿赶紧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好。 毕竟上官骏算得上是姐姐的初恋,而且是本来口头约定好要订婚的初恋,却这样出人意料地就要和別人结婚。 苏和卿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去上官府將他揍一顿,但是苏沉香拦住了她。 “这样也是好事......”她因为喝酒有些多,说话慢吞吞的,“至少我们知道上官家和柳家是一伙儿的,不是吗?也免得我跳进个火坑去。” 苏和卿只好默默无言。 “和卿,或许我真应该嫁回紫阳郡去,京城一点儿都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第117章 布包 苏和卿对姐姐的选择並不干涉,她只是希望姐姐能幸福。 至於要回紫阳郡,姐姐肯定会等爹爹结束这次行程之后再离开,所以留给她考虑的时间还很多。 至於苏和卿—— 她要留在京城,帮爹爹在这权利的漩涡中爭斗,让曾经那些欺辱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样想著,苏和卿把已经醉了的姐姐扶到床上去,给她掖好被角,自己也回屋睡觉,明天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 第二日,苏和卿一早就起床,带著小夏去餛飩店。 许久没来,餛飩店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大早就已经有人排队来吃。 苏和卿特意穿著粗布麻衣,没引人注意,悄悄跟忙著的刘娘打招呼。 “小——”刘娘的这声小姐在苏和卿比了一个动作之后停住,立马聪明地装作不认识苏和卿,然后示意她到后院去。 苏和卿带著小夏走进后院,和小妹妹玩了一会儿她的新玩具,刘娘就从前院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过来了。 “小姐,最近怎么都没见德子来......”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娘小心地问道,心中紧张,害怕德子是做了错事被小姐罚了,或是被发卖.......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娘就心中一紧,默默盘算著要去打听,看看以自己现在的资產能不能將德子买过来。 不过苏和卿接下来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德子和小冬一同去外面给我办事去了,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回来了。” “这样啊!”刘娘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中有点酸酸的。 德子和小春都是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如今一起去办事,两人之间关係一定很好。 这样的想法在刘娘脑海里转了一圈,被她立刻压下去了,赶紧转移注意力到小姐身上,心中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不过好在苏和卿一直低头吃著餛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刘娘心中安定下来,问苏和卿:“小姐,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和卿將自己的要求直接告诉刘娘: “如今你店里的伙计多,能否匀出一个来帮我的忙?” “当然!小姐你太客气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义不容辞!” 况且这店里的装修、人员添置都是小姐帮忙做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都是小姐的人,小姐要用,自然不必跟她多说。 “所以小姐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去柳府,將这个包袱和信送给刘媛媛。” “好的,掌柜的侄子很聪明,这件事情让他去办。” 苏和卿把具体的事情安顿下来,就起身准备离开后院,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刘娘的肩膀: “若是你心中有什么人,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刘娘听到这话之后脸瞬间爆红,赶紧摆手:“哪、哪有什么人......” 毕竟德子怎么说是大户人家的侍从,等到了年岁放了身契,娶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绰绰有余,怎么会看得上她这样带著两个孩子的妇人。 刘娘这样想著,极力想撇清关係,但是对上小姐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眸,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毕竟她喜欢的人確实是德子,无可指摘。 於是她只好红著脸去包餛飩去了,留苏和卿一个人和小夏慢慢悠悠地吃完餛飩,两人又带著帷帽跑到酒楼去。 “小姐,”小夏给苏和卿倒了一杯热茶,有些担心地问道,“那掌管的侄子真的能將信件送到刘小姐手中吗?” “万一他是个办事不利索的......小姐还不如叫我去,京城中几乎没有认识我的人,我去办事也方便。” 苏和卿知道小夏是为这件事著想,但她还是摇头拒绝了。 “你之后还有任务,不急於这一时。” “那掌柜的是谢家庄子上的熟手了,他只有这么一个侄子,从小带著管庄户,人情世故是熟悉的,叫他去办事出不了岔子。” “况且,我將那信缝在衣服中,就算那包裹被柳家其他人拿去,他们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的。” 事实也如苏和卿所说,掌柜的侄儿是个很会做事的人。 自从他拿到包裹,心中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徒步走到柳府侧门的时候,头上正好一起出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汗,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討好和卑微。 “小哥,我来送个东西。” 门房小廝一见这么个满头汗水还拎著旧包袱的人在柳府门口,只觉得晦气,挥手赶他走。 但他哪是这么好打发的人? 他立刻掛上了笑脸,將一串铜钱塞到门房小廝手中,冲他挤眉弄眼:“这是一包破衣服而已,小哥通融一下吧!” 门房小廝一见来人拿出了他一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原本绷著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你要给谁递东西?说来听听。” “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是你家那个谁人都嫌的娘子,她前个月儿从我家订的布料子,掌柜给忘了。这不才想起来,让我来送了!” 这个藉口有些拙劣,若是掌柜不重视这事,为何还要塞钱送东西? 但是门房小廝才不思考这么多,他的大脑完全被金钱吸引了,对这话中不合理的地方也不过多思索。 反正就是给那个不受宠的庶女送东西,而且这东西他也看过了,就是以对料子不是很好的软布,勉强能维持她柳府小姐的体面的东西,能让自己多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於是门房小廝手下铜钱,拎著包袱就进了门,走到柳媛媛的小院,连门都没进,直接將包袱甩在门口的鹅卵石路上。 柳媛媛的侍女调香敢怒不敢言,只能弱弱地將包袱捡起来拍拍乾净,拿到屋中问自家小姐怎么处理。 柳媛媛的屋中一股苦涩的中药味,自从上次苏和卿来这里,將外面的事情告诉她,她当晚就跳进湖中吹了一晚上风,一下就病倒了。 如今过了半个月,身子才稍微好了点。 听到调香的话,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看著那个其貌不扬的布包。 第118章 转机 “扔掉吧。” 那么个包裹,说不定就是前院那两个少爷小姐送来羞辱她的东西,她才不稀罕要。 上次苏和卿叫她装病,她怕装得不像,一咬牙乾脆將自己弄病。 缠绵病榻的这半个月,让柳媛媛的心情也不怎么好,整个人懨懨的,根本提不起力气在与那些人斗智斗勇,她只想好好休息,度过独属於她的清静时光。 於是她说完这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这包袱一眼。 调香很听自家小姐的话,几乎立刻就把包袱拿出去了,但是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將这包袱扔掉。 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小姐就又把她叫回去,慢吞吞地问这包袱是谁送来的。 如果是门房的小廝,那说不好是苏和卿给她的...... “是门房小廝拿来的。” 柳媛媛猛地坐起来,眼睛都亮了。 真是苏和卿送来的! 她立马从床上起来,来到桌边打开包袱。 里面包著一团其貌不扬的布料,等柳媛媛將它扯出来,才发现这是条裙子,虽然是藏蓝色的,但是不知道用了什么绣线,这裙子竟在阳光下显得波光鳞鳞,像是阳光照耀下流动的波浪。 “这也太美了......”调香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哪怕家中有千万宠爱的柳如烟也从未有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让小姐穿上一睹芳容。 但是柳媛媛脸上却没有多少激动的表情,反而將这裙子叠起来压到其他衣服底下。 “小姐!”调香著急道。 “我不能穿。”柳媛媛神色淡淡,“就算在我自己的院子中也不能。万一哪天他们哪个人心情不好,要来这里找我的麻烦,岂不是直接被他们看见了?到时候免不了一顿毒打。” 调香只觉得喉中一哽,眼睛就酸了起来。 半月前小姐每日要去少爷屋中跪著的事情她记忆犹新。 多亏了苏小姐的药膏,现在自家小姐的脸才能回復得这么快,不然以上次被打的力度,小姐说不定脸上都要留下疤痕的。 所以这间漂亮裙子確实不能穿,若是被柳家的另外两人看到,小姐说不定会被他们打没命的。 真是可怜了自家小姐,从小聪慧过人,却不得不藏拙,日日受那对嫡子嫡女的凌辱。 不过柳媛媛对此倒还好,或者说,她已经都习惯了。 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去的,好东西到了自己手上就成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但是这件衣服是她好朋友送给她的,她真的不捨得被发现,所以乾脆放在箱子最底下把它藏起来,也总好过被別人发现。 这样想著,柳媛媛忍不住又將那件衣服拿出来看,只是这次忽然摸到了不属於布料柔软的触感。 “这是......信?” 柳媛媛赶紧將裙子反过来,才从里面发现了这里暗藏的玄机——好像藏著一封信。 “调香,把剪刀哪来。” 调香听话地把剪刀递给柳媛媛,见她要剪开裙子拿里面的信,就觉得心在滴血。 这么好看的裙子,剪开不就白费了吗! 这样想著,调香忍不住开口劝说:“或许是小姐摸错了呢?说不定不是信呢!” 但柳媛媛却很坚决地要把它拆开——儘管她也非常心痛——但是秘密传信已经变成了她与苏和卿之间的默契。 如同第一次她给苏和卿传信那样,她对將蜡油写在纸上,心情紧张又担心。 会不会这个隱秘措施做得太好,让她收到信也看不到?但是柳媛媛又害怕这信纸被別人拿去,直接知道了她在柳府中窃听了消息,使得自己性命不保。 但是好在,最终那封信被苏和卿看到了。 所以,这次轮到她来做选择,即使知道这衣服里面可能不是信纸,但是为了这千万分之一,她还是决定试试。 不过好在她的判断没错,里面確实有一封信,就是苏和卿写给她的。 从这封信上,柳媛媛知道近来外面发生的事情。 谢依然怀孕又成婚了,苏沉香的婚事没能成,上官骏竟真的要和柳如烟订婚...... 看到这里柳媛媛深深嘆了一口气,不知道安慰的话该怎么说,但是心中確实苏和卿在安慰她。 【如此甚好,那些人的注意力转到婚事上面,最近便都是好日子。】 柳媛媛看到苏和卿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记得自己,而且又给自己送了一包药丸来,心里觉得十分感动,心里下定决心想要帮苏和卿更多。 只是如何帮忙,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柳媛媛很快在晚上发现了些秘密。 *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趁著夜色去外面透气。 每日只有这种时候,万籟俱静,別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柳媛媛才会从院子里出来,在花园中散步。 但是今日她一个人走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前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柳媛媛立马躲到灌木丛后面。 “据说......已经到了潮州......准备好......一定!” 前面男人的声音十分低沉,柳媛媛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能听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字眼,却不確定是不是在將运粮的事情。 她从未出过远门,不知道潮州在哪里,但是她已经將这个记下来,只等合適的时机將信送出柳府交给苏和卿。 柳媛媛心里想著这事,没注意周围,挪动的时候一脚踩在了树枝上。 “咔擦!”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远处模糊的说话声音停止了,柳媛媛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只能把自己压得更低。 但是那人耳力过人,直接循著声音的方向像柳媛媛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柳媛媛顺著灌木丛的空隙看到那男人的鞋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並且目標明確,只觉得满心绝望,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上一次偷听已是侥倖,这一次不小心被发现,估计自己难逃被严刑逼供的命运。 柳媛媛慢慢嘆了一口气,就在已经放弃浑身瘫软的时候,事情的转机出现了。 第119章 翻墙出来送信 在男人快要走到柳媛媛藏身之处之时,另外一边的灌木忽然开始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 男人立马警觉转身扑向草丛,却慢了一步,一只白猫像一道闪电一样从他伸出的双手中掠过,喵喵叫著跑走了。 柳明见此情景也鬆了口气。 “没事,是家中女儿养著玩的东西,不打紧。” 但即使是这样说,两人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没有再继续交谈,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柳媛媛耳中。 周遭再一次回復寂静,柳媛媛心中这才放鬆,慢慢放下捂著嘴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脑子也慢慢活了过来。 她刚刚......看到了那个男人手臂上的纹身,就在那个男人转身去抓猫的时候。 这个纹身很可能是某帮派的印记,说不定和衡山上的那帮土匪有关。 柳媛媛再三確认周围確实没人了之后,不敢走原路,猫著腰从墙下的狗洞里钻出去,拎著裙子狂奔回自己的住处,气都喘不匀的时候就將记忆中的图案画了下来。 “小姐?”调香疑惑地看著纸上奇形怪状的东西,不明所以。 柳媛媛顾不上给调香解释,將画好的图案塞进她手中,嘱咐她道:“这封信一定要送到苏和卿手上去。” 这话一出,调香立马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我现在就要去送吗?但是小姐,咱们院的人现在根本没办法出去啊!” 这话说得没错,柳媛媛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让她冷静了下来。 现在她们院中的人全部被下令禁足,只有自己会在晚上的时候偷偷摸出去到花园中去逛逛,身下的时候西苑一只院门紧闭,没有人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將这封信送出去几乎不可能。 可是,这信的重要程度又不言而喻...... 调香见小姐脸上的表情落寞,心里难受,赶紧安慰她:“咱们得等个合適的时机,不急於一时的。” 柳媛媛却不认可这句话:“现在最缺的就是事件。” “那也等小姐的病先养好再说吧。” “也罢,”柳媛媛在调香的搀扶下去床上躺好,一口气灌下苦涩的中药,“以后把药按时按点的端来给我,不必倒掉了。” 她的病要好起来了,到时候等身上有了力气,她就算翻墙也要翻出柳府將这封信送到苏和卿的手中去! 心里是这样想的,现实的情况却总是更加麻烦。 等她病好翻墙出去之后,距苏和卿给她送信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而且最麻烦的一点是,她从前出门都是直接从正门坐著马车出去,只用上车下车就直接能到目的地。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从小矮墙翻出来,连哪是柳府大门都不清楚,更不知道该如何找到找到苏家! 她只能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终於遇到一个赶牛车的大爷,她赶紧拦住他,从口袋中掏出铜钱问道: “大爷,能否租车到苏府门口?” 大爷皱眉:“苏府在哪儿?丫头你这么说俺可不知道啊!这个苏府究竟是在哪条道哪个巷里?” 柳媛媛:...... 她也不知道啊! 就这样,老大爷和柳媛媛面面相覷起来,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是老大爷对柳媛媛手上拿的铜钱实在太有好感,於是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你说的那家人俺不知道,要不你形容一下呢?是不是门头可华贵了,金灿灿的又高大,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 呃...... 或许是这样的? 柳媛媛也不知道,她从来没去过苏府,不知道苏府是什么样的,但是她想了想自己家的门面,觉得这老汉形容的也差不太多。 “嗯,你先拉我去吧。” 总得先出去看看,不然这信永远到不了苏和卿手中。 这样想著,即使有心理准备,但是等老汉的牛车停下的时候,柳媛媛还是傻眼了。 这牛车竟然直接停在了沈府门口! 柳媛媛目瞪口呆地看著沈府的门头,金灿灿的牌匾,两旁威严的石狮子......和老头说的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不是她想来的地方啊! 柳媛媛转过身去,和那头牛对上视线,又默默地把视线转向老汉。 老汉无辜地挠挠头:“怎么了丫头?你不是要来这里吗?俺不识字,这上面写的是不是苏府?” 柳媛媛:“......不是。” 老头大惊:“那咋办!俺就知道这么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见柳媛媛一脸生无可恋,老汉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犹犹豫豫地问道:“那要不,俺给你退一半钱吧,不能再多了!” 柳媛媛嘆息一声,正想说不用了,就听到马蹄均匀规律的声音响起,她一转头,就见沈府的马车极速跑了过来。 柳媛媛一惊,赶紧躲到石狮子后面。 而拉出车的车夫看到有个牛车堵住了他的路,立马厉喝:“前面的车,速速让开!” 老汉一愣,赶紧拉著牛就走,走的时候还张望著他带来的丫头哪里去了,就见柳媛媛从石狮子后面探出头,使劲儿冲他摆手。 摆手啥意思?难道是让他別走? 但是老汉来不及细想了,后面的马车速度很快,他怕再不走就要被马鞭抽嘞! 他害怕!还是快走吧! 就这样,老汉拉著车离开了,柳媛媛躲在石狮子后面,看到云水从车上跳下来,然后伸手扶身后的沈砚白。 沈大人不知道怎么了,走路有些歪歪斜斜的,好像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只能勉强靠在云水的身上慢慢的往府內走,脸还很红。 云水一脸著急,吩咐著要去请大夫,嘴里叫著“快些快些!” ———— 苏府院內,沈砚白被云水扶著躺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要把他烧著了一般令他难受,他现在很需要冰凉的东西来解热。 府医很快赶了过来,將手搭在他的脉上,只是这么一摸他就立马大惊: “公子怎么又中春药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120章 交易 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就要从半个多月前,上官骏拜託沈砚白让他妹妹去太学读书的事情。 当时上官骏还特意说了,希望可以让沈砚白教上官书瑶,这样在太学也能有个人看著她,上官骏就能实时收到关於妹妹的消息,这样他能放心一些。 上官骏的这个请求並不离谱,沈砚白对此也没什么特別的意见,於是上官书瑶就到了太学上学。 这一上学不得了了,她本就喜欢沈砚白,现在连日里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她心底的桃花就怎么压也压不住了。 她如今每日做的梦都是在家听到沈哥哥家中提亲的消息,每次嘴角含著笑容醒过来,却因为现实中她与沈砚白根本不熟而失落。 她这样的难过在见到柳如烟的时候就憋不住了,全部说给她听,边说还边难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柳如烟本来来找她就是为了见上官骏的,但是上官书瑶就这么拉著她哭哭啼啼的,哪儿想得起来找机会让她和上官骏见面呢? 於是她越来越不耐烦应付上官书瑶,就在上官书瑶又一次问起“怎么办”的时候,她直接隨口说了一句: “想俘获男人的心,就先俘获他的身子。” 上官书瑶一下不哭了,凑近柳如烟问她:“该怎么俘获他的身子?找机会假装摔倒然后倒在他身上吗?” “这么小儿科的把戏,一点用都没有。”柳如烟抚了抚裙子,意有所指地看向上官书瑶,“其实世界上有一种药,吃了可以让人忘却世间烦恼,攀上极乐之巔......” 上官书瑶听到这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东西,眼睛立马就亮了,缠著柳如烟直说想要,柳如烟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地给她,从上官书瑶这儿薅了一根御赐的髮簪,才將春药药丸给了上官书瑶。 “只用下到別人的水杯中,然后等那人的药效起来,你再假装摔进他怀中,那么一切就都成了。” 於是,上官书瑶在太学便日日蹲守著,终於在一天缠著云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將药放进了汤里,然后等沈砚白喝了那汤,便忍不住扑进沈砚白怀里...... 云水讲到这里,整个人羞愧地低下头。 他本想著,上官小姐可是上官公子的亲妹妹,肯定没什么坏心思,谁知道她竟然给公子下药!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太过自责,就被府医接下来的话给惊到了。 “这药的药性很烈,现在即刻配置药丸已经来不及了,恐怕得找人来解药。” “什、什么?”云水目瞪口呆地看著府医,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希望他说的这些只是在开玩笑。 但是府医却很正经:“是的,若不然公子便只能一直泡在冷水中,泡一天才能好。但若是那样,他的身子骨可受不了。” 府医嘆息著,摆摆手退下,却听到床上的人忽然沙哑著声音开口道:“那就泡冷水。” “这可不行!”府医立马拒绝,“您而是在白鹿洞书院受了寒凉留下了病根,若是此时诱发出来,只怕要留下一辈子的问题了。” 云水听到这话记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在屋中来回走,然后又抱著希望的问道:“可是上次公子中药,不是就是吃的药吗?” 府医摇头:“上次吗?上次公子吃下的药並不多,而且在春寒料峭的水中泡了,身体中的药消得差不多了,所以喝汤药才行。” 云水听到这话,就知道公子今日用人解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抿唇,过去到沈砚白床边,轻声问他:“公子,那小的这就找人去了?” 可是这时候沈砚白被药迷的已经意识恍惚,刚刚那句话已经是他勉强的清醒了,现在根本不可能回答云水的问题。 云水间沈砚白不回答,心中嘆息。 就在他站起来想要去找人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一个小廝来报,说门口有个女人,她说自己身上有解药。 “快请她进来!”云水赶紧亲自去迎人,跟在他身后的府医也鬆了口气。 有解药就好,毕竟刚刚公子可是寧可泡冷水的,若是真用人来解,公子醒来是会怪罪了。 这样想著,就见一个衣著朴素的女子走了过来。 这时云水忽然认出了来人,赶紧向她行礼:“柳小姐。” 竟是柳府的二小姐柳媛媛,她最近几个月一直没来太学,说是病了,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柳媛媛知道云水认识她,但是她现在没管那么多,直接开口问道:“沈大人可是中了春药。” 云水抿了下唇,应道:“对。” 太好了!柳媛媛心中欢呼,她赌对了! 在门口的时候柳媛媛还以为沈大人是喝醉了,但是这么大早上的喝酒,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再结合他的表现,柳媛媛忽然想到了一种颇为腌臢的手段——春药。 而她现在有的和卿给她的解毒丹,刚好能解不少毒。 上次自己拿到这药的时候十分好奇,还专门问了能不能解春药,没想到当初那个隨口一问的问题现在帮到了自己。 柳媛媛从荷包中掏出那颗又大又圆的丹药,伸出手。 云水面上一喜,就要去接,但柳媛媛一把收回胳膊,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笑。 “我要见沈大人,我有求於他。” 说是有求於他,但其实也算是柳媛媛拿手中这枚解毒丹的交换条件罢了。 以她自己的能力,她很难直接找到苏和卿,但现在有了这个机遇,她便可以借沈家的马车去苏府。 而且她借的马车是向沈砚白借的——这个冷麵严肃的先生,向他借马车,柳媛媛有一半概率能保证他不会將今日之事说出去,也不会多问。 正是因为这样想,柳媛媛才大著胆子来给沈砚白送药。 手中还紧紧攥著那枚解毒丹,柳媛媛对上云水的视线,见云水打开房门,才慢慢的跟进去。 屋內,沈砚白躺在床上,一时模糊不清,紧闭著双眼。 柳媛媛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就將解毒丹递给云水,却忽然被榻上的沈砚白扣住手腕: “和卿......” 第121章 线索 什么? 柳媛媛本来被他忽然拉住嚇了一跳,听到这句像梦囈的喃喃之语,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云水也听到了公子这句喃喃之语,心中一紧,借著上前拿药的动作挡住公子,暗中小心翼翼地注意著柳媛媛的神色。 见到柳媛媛只是很快抽出手腕有些被嚇到的样子,云水心中暗暗鬆懈下来,觉得她应该没有听到多的別的东西。 但是很快他的心臟又重新提到嗓子眼。 因为公子竟又迷迷糊糊地开口了。 “和卿......”这次的声音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传进两人的耳中,显得尤为清晰,柳媛媛真的被震惊到了。 “刚刚沈大人叫的是苏家的二小姐吗?”她看著面露尷尬的云水,问出来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这种没什么理智的情况下喊的是苏和卿的名字,沈大人这种看起来冷心冷清的人竟然也有喜欢的人? 柳媛媛挑了挑眉,对自己接下来要提的条件更有把握了。毕竟是涉及心上人的事情,沈大人应该不会阻止...... 苏和卿给的解毒丹很有用,柳媛媛在外殿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是府医,他再次给沈砚白把了脉,確定他体內的春毒解得差不多了,只像上次一样给他开了些清热的药便离开了,紧接著沈砚白就从內室出来。 他脸上潮热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乾净,整个人有股不同以往的媚意,柳媛媛根本不敢往他脸上看,只是一味地低著头向他见礼。 “柳小姐。你的病可好些了?”沈砚白声音沙哑低沉,仍旧是平日里在太学时那种冷冰冰的调调。 但是听到这话的柳媛媛却鼻头一酸。 她以为沈砚白从內室出来,第一件事情会是警告她不要將今日之事说出去,或者直接问她来这里所谓何事,但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 柳媛媛赶紧將眼眶泛上的热意压下去,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见苏和卿——” 可以给她提供一辆马车,送她去苏府就好。 但是这剩下的半句话柳媛媛没说出来,因为沈砚白一听她要见苏和卿,就立马让云水去苏府请她。 柳媛媛:...... 她合理怀疑沈大人此举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见到苏和卿,但是她没证据。 不过,她可以不计较她见到苏和卿的方式,但是她必须要求沈大人对今天见到她和苏和卿的事情保密。 “我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沈大人,若是这件事情被我父亲知道,我之后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要明说,沈砚白立刻明白了柳媛媛的意思,淡淡的回道:“我今日因为身体不適提前归家,一直在臥室休息,怎么会见到柳小姐呢?” 柳媛媛听到这话,知道今天的事情稳了,只等苏和卿来找她。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沈砚白也没打算离开。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状態不是很好,但他还是在外殿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饮茶。 柳媛媛见此只好也跟著坐下,默不作声地等著苏和卿到来。 等的她觉得度日如年,整个人都要熬成干了,外面才传来脚步声。 柳媛媛立马站起来往外面走,见到苏和卿的时候开心地拉住她的手。 “媛媛!你还真在这儿!” 苏和卿惊讶得睁大眼睛。 原本云水来请她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理会,柳媛媛在家中称病不出,又怎么会到沈府上? 別说她很难出来,就是这个沈府,外人想进也很难,这么以来柳媛媛在沈府的可能性就更低了,所以最开始苏和卿根本没搭理云水。 但是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是柳媛媛看到信件有什么事著急找她呢? 所以苏和卿还是这样半信半疑的来了,没想到真的见到了柳媛媛。 她开心地拉著她的手,正要问她怎么从柳府中出来的,就听见柳媛媛身后有一道男声低低的咳嗽两声。 苏和卿抬头看过去,就见刚刚完全被她忽略的沈砚白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向她点头示意。 苏和卿不大想搭理他,但是鑑於这是在別人的府邸,不好直接把他忽略,於是也垂眸向他行了一礼,並没有和他对视。 沈砚白等了半天,苏和卿的目光都没看向他,要说他心里不失落是假的。 这半个月他与她没有见过一面。 最开始他不想和苏家有牵扯的时候,他们两个常常见面;如今他希望日日能见到苏和卿的时候,却总是见不到她。 沈砚白的人生平淡而过这么多年,说起来也算顺遂,如今在苏和卿的事情上屡屡碰壁,倒是叫他理解了从前瞧不上的那些文人的酸言酸语,像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从前不屑一顾,如今却在他心上烙下了深深的酸涩印记。 沈砚白无奈一笑,知道苏和卿不想和他多说,留在这里也没意思,於是转身去了书房,將外殿留给苏和卿和柳媛媛两人。 见到沈砚白的身影从这里消失,苏和卿才问柳媛媛怎么来到沈府的。 柳媛媛立刻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沈砚白中药这一段。 苏和卿听了之后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沈砚白不是在中药就是在中药的路上,还连续两次都是春药,也太倒霉了一些。 但是不管如何都跟她没关係,苏和卿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件事上转回来,问柳媛媛:“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柳媛媛將荷包中那张画好的纸递给苏和卿:“这是我瞧见一个和我父亲会面的人手臂上的纹身,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苏和卿闻言打开那张纸,就看到了一个她並不陌生的图案——她与德子去收拾斧头帮的那晚,那些被他们打倒的人伸手都有这样的纹身! 苏和卿立刻將之前的事情串了起来,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第122章 看见 这个纹身的图案是斧头帮的图案! 柳媛媛说这是在家中见到与柳府议事的人手臂上的纹身,那就说明大衡山上的匪徒很大可能就是这个斧头帮的。 上次端午夜市放斧头帮成员进城的人是郡主,也就是说那时候陷害自己和谢依然的凶手就有柳家人。 而斧头帮人数眾多,又背靠著柳家,自然敢在京城中横行霸道、四处收保护费而没有任何一点防护措施,这才能被她与德子抓住。 想到这一串事情后,苏和卿立刻攥紧手指的纸条。 若是这件事情能被大理寺查出,那父亲送粮之行就又能多一层保障了。 但是这个想法在苏和卿脑中只是曇花一现的闪过,又立马被她否决了。 经过之前的事情,苏和卿也知道了沈砚白虽然值祭酒之位,但实际上在大理寺也有实权,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知道柳家和斧头帮的消息,那反而会让这件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起来。 所以......她不能说。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將这个消息写信告诉父亲,希望父亲能对此做出决断。 这样无力的感觉让苏和卿十分难受,心中对京城中权利的压榨更加厌恶。 苏和卿深深吐出一口气,向柳媛媛道谢,然后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沈府,她会把柳媛媛送回家去。 这件事情柳媛媛自然乐意,立马站起身跟她一起往出走,这可给一直关注著这边的云水急坏了。 这公子好不容易见苏小姐一面,怎么两人一句话还没说上苏小姐就要走了? 不!他绝不允许! 於是他赶紧敲了敲书房的门,连说怎么回事都来不及就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衝出去拦住两人。 “呼——”云水连一口气都喘不匀就赶紧阻拦,“柳小姐还不能走,公子的毒没解完全,还需小姐在这里再等等。” 拦住柳小姐,说不定能脱出苏小姐离开的脚步呢。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苏和卿很快就接下了这话:“春毒吃了解毒丹就没事了,不用在这里等著。” 云水:“苏小姐你说这话可没用,这药是柳小姐给的,她说了才算。” 苏和卿:“哦,但是媛媛这药是我做的,所以我对这药的药性很了解,吃了之后就没事了。这样说你可安心了?” 云水:!!! 他怔愣著,没想到自己想的这么一个好不容易能站住脚的藉口一下就被破解了。 没办法的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大声问两人:“二位小姐可要留下用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伸出手阻拦,不小心將苏和卿身上带著的荷包碰掉了下来。 他一惊,赶紧伸手想去捡,但苏和卿动作快他一步,已经自己捡起来別在腰上了。 然后她才冲云水笑了笑,淡淡地回答他道:“不必了。” 再三阻拦都无果,云水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脸遗憾地移开脚步。 苏和卿对云水並无反感,於是和柳媛媛手拉手离开的时候还礼貌地冲云水点了点头。 只是她没走两步,身后就响起了那道熟悉的低哑嗓音:“苏小姐。” 苏和卿听到了,却没有回头,但是沈砚白下一句话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的东西掉了。” 苏和卿下意识摸了摸掛在自己腰上的荷包,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就见沈砚白苍白的手指正捏著一张薄薄的纸—— 正是柳媛媛画的那个斧头帮的图案! 苏和卿心头一跳,立马转身回去从沈砚白手中將那张纸抢过来塞回荷包中,但她心中不確定极了。 大理寺收押过两波斧头帮的人,应该知道他们身上都有纹身。 虽然柳媛媛画的这个纹身样子不那么精確,但是自己能一眼认出来,没道理沈砚白认不出来!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和卿就觉得心头一窒,有些警惕地盯著沈砚白。 沈砚白和她对视了一眼,便轻声开口问她:“苏小姐刚刚的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瞧著像只趴著的小兔子,但是画工很不好的样子。”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若是你对丹青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合適的老师。” “多谢,不必了。”苏和卿垂下眼眸,心中却並没有放鬆多少。 谁知道沈砚白会不会是在装样子?虽然以他的角度,只看一眼可能看不出什么,但难保之后他不会反应过来。 苏和卿心中沉沉,不想说太多的话,心事重重地拉著柳媛媛的手转身快步走了。 沈砚白望著苏和卿离去的背影,原本温和的面色也慢慢沉了下来,眉头微蹙。 紧接著他就吩咐云水:“去叫大理寺查查看柳府和斧头帮有什么关係。” 见面云水转身要走,沈砚白又把他叫回来。 “別直接查,牢房里的那些人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叫脸生的人假扮柳府的人去保释他们,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云水应是,转身走了,沈砚白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图案,虽然不是很精確,但和斧头帮那群人身上纹得很像。 这纸条虽然在苏和卿身上,但是她不可能跟斧头帮有关係,所以直觉告诉沈砚白,这纸条八成是柳媛媛给苏和卿的。 只是她为什么要给她这张纸条?苏和卿现在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今日中药让沈砚白觉得有些头疼,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回到书房处理公务。 陛下不满柳家一派久矣,他如今查到柳家的一些罪名,但都不算太大,容易被柳家隨意推出替罪羊挡掉,所以他与大理寺正在找柳明的更多罪证。 之前他们查了郡主和斧头帮的关係,却什么都没查到,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查错了方向。 不过他们现在有新的方向了。 * 苏和卿將柳媛媛送到柳家小墙的下面,帮她翻过小墙之后嘱咐她在家要小心低调,切不可做类似今日的冒险之事后,又快马加鞭地赶回家去给父亲写信。 將信绑到煤球腿上看它飞上天后,苏和卿心中还是不得安寧。 第123章 欺骗 今日在沈府被沈砚白看到的纸条一直在她心头盘旋,苏和卿不相信沈砚白那么聪明的人没看出那纸条上画的究竟是什么。 一旦纹身的事情如果被他发现,他肯定会比自己的更快地將所有事情串起来,然后知道柳明的计划被柳媛媛泄露,自己的父亲其实已经在採取措施行动了。 等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柳明,她们唯一的暗中获取消息的优势就会完全消失,只能成日提心弔胆防著敌人的动向。 苏和卿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毕竟防也防不住,苏和卿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静静地看著药箱,慢慢伸出手將其中一包药粉攥进自己的手心中。 晒乾的醉心草粉末,少少一点儿就能导致嗜睡,被药者需得半月才能逐渐甦醒。 这是她离开紫阳郡的时候祖父给她的,说是给她防身用的药粉,但她从来没有用过。 因为它的威力巨大但毒性很小,唯一的作用就是致人长时间昏迷。要说用它报仇,效果太轻並没有给那些人狠狠一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睡了一个很长时间的觉而已。再加上人若是长时间不醒,很容易查到她的身上。 所以大部分时间她用的药粉都是自己做的带些奇怪功效的药粉,用来吸引蜜蜂或者改变人的脉象。 不过今日,这包尘封在医药箱里的醉心草,就要发挥它的作用了——苏和卿要將这药下在沈砚白的茶中,让沈砚白睡过去,不能將今日半点事情透露给柳明。 父亲不能是他们政治斗爭的牺牲品,自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著这件事情发生。 苏和卿穿好夜行服,將屋中的灯吹灭,从窗户中跳了出去,踏著清冷的月光翻墙进入沈府来到沈砚白的小院中。 此时书房的光还亮著,窗户上影影绰绰地投射著沈砚白的影子,他还在伏案工作。 苏和卿避开这点光,从另一边溜进沈砚白的臥房,来到茶桌边,从荷包中拿出那包药粉,掀起茶壶的盖子,將药粉倒入水中。 接著月光看见白色的粉末全部融进水中,苏和卿垂眸轻声呢喃: “抱歉了。”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我绝不会让送到边关的粮车出任何问题。” 她把药粉的包装重新折好放进里衣口袋,正要转身走的时候,臥室的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著一道冷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谁在那!” 一抹锋利的冰凉瞬间顶住苏和卿颈侧,紧接著门口的火烛就全部被点亮。 苏和卿几乎没有逃跑的时间,就被明亮的光刺得眯起眼睛。 同时间,借著烛光看清来人是谁的沈砚白也愣住了。 少女如冰雪一般的眉眼並没有被火光灼热,反倒瞧著比平日更冷了。锋利的剑尖並没有用力,就已经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那抹鲜红在黑衣的衬托下分外明显。 “你没事吧?”沈砚白赶紧收了手中的剑,慌乱的走过来看她的脖子,见血液顺著她的脖子慢慢划入衣领中,他又著急地去拿金疮药。 云水目瞪口呆地看著臥室这离谱的一幕。 苏小姐穿著夜行服潜入公子的臥室,被公子不小心用剑所伤,却巍然不动,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公子手忙脚乱的,看起来颇为著急。 这不对吧? 苏小姐这样大晚上的来一看就没安好心——虽然云水不觉得苏小姐会干出什么真正的坏事——但是她这样子也不正常啊! 为什么公子一句都不问? 云水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乾脆什么都没说,关上门在外面候著了。 罢了,这个世界疯了,他肯定也疯了。 屋內,沈砚白找到金疮药,走过来想给苏和卿上药,却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合规矩,只能將药瓶放在桌子上,然后去点燃屋內的其他烛火。 火光隨著他的动作一片片地燃起,沈砚白的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灼热的头脑逐渐从乍见到苏和卿的喜悦和不小心伤到她的担忧中冷静下来,脑海中开始浮上她现在的穿著和她摸黑进入自己臥室的动机。 “你......来做什么?” 明明日日想要见到的人就在身后,沈砚白却不敢转身,甚至不敢听到她的声音。 苏和卿看著沈砚白的背景,嘆了口气,轻声叫他:“沈先生,我来是有问题想要问你的,你要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吗?” 沈砚白背向她的动作一顿,转身过来,就见苏和卿已经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自己的面前,然后抬眼看著他。 沈砚白髮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苏和卿的视线,於是只好慢慢在她对面坐下。 苏和卿微微低头,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目光。 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她確实慌张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甚至冷静得有些破罐子破摔。 反正下药这件事还没被发现,那就继续,转移一下沈砚白的注意力,今日一定要把看著他把药喝下去! 这样想著,苏和卿重新抬眼直视沈砚白的眼睛,微微扯了扯嘴角,隨便找了个事情说起:“我来是想问问我父亲的消息,我有点担心他,不知沈先生可知道了解他的近况吗?” 沈砚白顿了顿,慢慢问苏和卿:“你父亲没往家中写信吗?” “没有。” 苏和卿答得很快,但是沈砚白还是看出了她回答的时候的不自然。 这不自然很短暂,简直算得上是一闪而过,但是沈砚白还是看到了,他下意识转了转指上带著的尾戒。 大约是从小就离开家中去外求学,沈砚白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並且这个能力隨著他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突出。 他从前一直觉得这个能力对他十分有利,尤其是在他刑讯犯人的时候,谁说什么假话都能被他迅速揭穿。 但是现在——他垂下眼睛,心中觉得苦涩——从前见苏和卿那么多面,这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欺骗。 第124章 误会解除 她为何要骗他? 这样的想法几乎瞬间侵占了沈砚白的心,以至於他回答的声音在颤抖,他自己都没发现。 “苏大人一路顺遂,你不必担心。”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苏和卿闻言点头笑了笑,想再说些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 仔细想来,她在京城中见面最多的人除了谢依然,竟然就是沈砚白了。 但是她与沈砚白的见面通常说不了什么话。 最开始沈砚白高高在上,她与他说话大多也是阴阳怪气的;后来他的態度稍微温和点,苏和卿就开始因为各种事情躲著他了。 所以在这种两人面对面的情况下,苏和卿竟然一时找不到话题。 不过这次是沈砚白先开口了。 “你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沈砚白將刚刚桌上的白瓷瓶再一次推到苏和卿面前,看向她,“处理一下吧。” “哦、哦好。”苏和卿伸手拿过这个熟悉的白瓷瓶,慢慢拧开它的盖子,想要从中沾一点药膏到手上,却被对面人一把拽住手腕。 手腕被抓得有点痛,苏和卿皱眉,不明白刚刚还在好好说话的沈砚白为什么忽然这样。 但是当她抬起眼的时候,注意到沈砚白的视线正紧紧盯著她的指尖。 苏和卿顺著他的目光往自己的指尖看去,就见手指上还残存著的白色药粉。 苏和卿:!!! 这个粉研磨得极细,沾在手指上没什么感觉,所以她自己根本没注意,没想到被眼尖的沈砚白看到了! 苏和卿心中一跳,正想著该如何解释,沈砚白就开口了。 “这是什么?苏和卿,你也想在茶盅下毒给我吗?那这次的毒,你的解毒丹可有用?” 沈砚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是苏和卿第一次无端地从他黑色的眼眸中感受到了压力,她赶紧將目光偏到一边去,试图將自己的手抽回来,但是沈砚白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她挣不动。 “这只是麵粉而已!我、我出门之前刚给姐姐做了甜点,麵粉在手指上沾著没注意。” 说完这话,见沈砚白还是不信,苏和卿乾脆心一狠,凑上去將自己指尖上的那点粉末抿到自己嘴中。 “你看,只是麵粉而已。而且我也根本没下什么毒,不信我给你喝一口。”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苏和卿就將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沈砚白连阻拦都来不及,就见苏和卿已经手腕一翻,將喝空的茶杯向他展示。 “这回你总信了吧?”苏和卿向他挑挑眉。 自己喝了就喝了,睡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的,若是有什么事情,谢依然和柳媛媛找不到自己还可以去找姐姐。 最重要的事是让沈砚白相信她,也喝下这加了药的茶水,然后不要將他发现的事情告诉柳明。 筹谋了这么久的事情关係著许多人的性命,不能因为被云水撞掉的荷包就全部功亏一簣,今日下药之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苏和卿没有別的选择。 所以,她自己喝下这茶水,用来展示诚意。 只可惜,沈砚白並不相信。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苏和卿,觉得心如刀绞。 她明明就是在撒谎,她寧可自己將下了药的茶水喝下去,也要他这茶水是无毒的。 沈砚白开口,声音不再平静的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苏和卿举起水杯时的笑容现在慢慢从脸上消失了,她盯著沈砚白,慢慢將水杯放回桌上,强忍下心中的怒意,慢慢地回答道: “沈先生,我没有骗你,这茶水真的——” “你骗了我,你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心虚。” 苏和卿不说话了,她实在对此无话可说。 两人对视半晌,苏和卿终於开口了,但是並不是对这件事情的解释,而是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你知道斧头帮的纹身是什么样的,不是吗?” 沈砚白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但苏和卿注意到他顿了一下的表情,嗤笑了出声。 “你装什么呢?现在所有事情你沈大人应该都已经瞭然於心了吧?” “你知道斧头帮背后就是柳家,也知道柳家和周淑怡联手差点害了我和依然的性命。” “不过你根本不在乎,因为你们要党爭,你与柳家站在一起,所以即使知道他要杀掉我爹爹,要断送边关十万將士的性命,你也不在乎,因为你心中只记掛著沈家家族的利益。” 反正一直是如此,这一世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 即使他不在京城,为了沈家人的“面子”,他也绝对不同意堂弟沈朗姿迎娶一个小官之女。 对沈砚白来说,沈家的荣誉和利益是大过一切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和卿想到这里笑了起来,自暴自弃地耸了耸肩。 “我给你下药,自然是为了让你闭嘴,这样我父亲和谢依然的父亲都会平平安安,不过被你发现了。” 苏和卿慢慢走近沈砚白,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只要其中一人挥拳,另外一个人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她在挑衅沈砚白。 “沈大人,你將如何处置我?” 大量的信息毫无预兆地涌入沈砚白的脑中,情绪同样激动的沈砚白完全没办法把它们整理清楚,只是轻轻攥住苏和卿的肩膀,再开口时,嗓音带上了湿润的哑意。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怎么不能?”苏和卿挑眉,讥讽一笑,“你帮郡主,我为此三番四次地询问你,你都在包庇她,立场还不够明確吗?” 沈砚白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这些举动可以瞒著任何人,但唯独不能瞒著苏和卿。 她本身就聪明,又被卷到这样的事件之中,若是自己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答覆,她是真的会因此与自己渐行渐远。 他必须將一切都告诉她,即使是朝廷机密也要讲,反正苏和卿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我当时包庇她也只是为了查斧头帮更深!” 见苏和卿的眼睛微微睁得更大,沈砚白的语速更快了。 “我要查的也是柳家!” 第125章 府医 “最开始在大理寺门口的斧头帮成员都是些小嘍囉,只知道收钱上缴,再说不出什么来。” “后来在端午夜市抓住的那波人又不一样了,他们就跟训练有素的死侍一样,受什么刑都闭口不言,甚至其中还有三人服毒自尽了。” “我们是料定这斧头帮背后有势力,但是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所以乾脆对外只说他们伤人被羈押,並且假装默认郡主的说法,这才將这件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过。” “但是这件事情柳明做得太小心,几乎没留下什么把柄,再加上我们在京城和京城周围的城市都没有找到斧头帮的根据地,所以查案毫无进展。” “我是今日看到你荷包中的那个图案才察觉出来,叫云水去试探一番才知道真相的,但是具体斧头帮的藏身地我们还是没能找到。” 苏和卿呆呆地盯著沈砚白的眼睛,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竟和她们的猜测大相逕庭。 苏和卿呆呆地看著沈砚白墨黑的眼睛,只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所以,”苏和卿看到沈砚白眼中的那个自己张口问道,“当时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那么回答我?” “当时在元春阁你的字字句句都是在帮郑淑怡开脱!就算这件事情是机密你不能告诉我,你也可以说这件事情正在查案,总好过让我一直以为你是和柳明一派的呀!” “抱歉。”苏和卿的倒影上泛起了一些涟漪,沈砚白的眼睛不自然地躲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没有那种天赋......能把很多话说得漂亮。” 苏和卿没想到沈砚白会突然道歉,此时此刻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才摆手。 “误会解开就行了。” 当时那种情况若是他一心想著要保密的话,说出这种话也可以理解,苏和卿不想在这上面过多纠结,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他。 毕竟现在確定沈砚白不是柳明那边的人,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告诉沈砚白对运粮这个事情就能多一层保障。 於是苏和卿立马张口:“柳明想让斧头帮阻止父亲把粮食运到边关,他想要绝了谢家军的后路。” 苏和卿感觉身体有些软,视线也开始模糊,心中暗道这药效来得迅猛,竟然这么一会儿就让自己开始没力气。 苏和卿的身体在沈砚白的眼前软绵绵的开始下滑,刚解释清楚误会的沈砚白一惊,紧紧地揽住苏和卿的腰將她放到床上去。 “和卿,你的解毒丹能解这个毒吗?你带解毒丹了吗?” 他慌乱地打开苏和卿的荷包,从里面倒出各式各样的药,却没见和早上柳媛媛手中一样的药丸。 “斧......” “没有?你没带?府医!叫府医来!”沈砚白声音颤抖地衝著门外的云水大喊,伸手轻轻握住苏和卿的手晃她。 “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別睡,是我刚只顾著解释,耽误了你的时间。你千万別睡著,我这就叫大夫来给你看!” 苏和卿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清沈砚白的脸了,几次想说话都被沈砚白给打断她,她也不自觉地焦急起来。 於是在沈砚白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苏和卿咬牙费劲最后一点力气捂住了沈砚白的嘴。 “斧头帮......躲在......大衡山......运粮危......” 苏和卿这个拼命把这个最重要的消息告诉沈砚白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连简单的“我没事”三个字也说不出,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合起来,连意识也开始抽身离去。 在只剩最后一点感知的时候,苏和卿感觉到一连串热热的水落到了自己的眼皮上,便完全陷入了黑暗。 看著面前的苏和卿完全闭上了眼睛,怎么叫也叫不醒,沈砚白彻底慌了神,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把赶来的府医都给看愣了。 “公——” “快来给她看看!她中毒了!” 府医一个字刚出口就被沈砚白拉到榻前,见到榻上那个双目紧闭的少女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马给她把脉。 这种中毒昏迷不醒的情况最是危险!若是不赶紧救回来就会没命! 府医已经在心中开起了回阳救逆药方,却在触及到苏和卿的脉搏的时候顿住了。 这位小姐的脉......並没有看出一点儿病危的徵象啊,完全是正常人的脉,甚至连中毒都摸不出来! 府医开始怀疑自己,又重新摸了一遍,確定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公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位小姐只是睡著了。” “不可能!”沈砚白指著桌子上的茶,“里面是她下的药,她自己喝了!而且她完全叫不醒,我叫了她好久!” 府医听著这语无伦次的解释,感觉脑子被攻击了。 要么是他半夜出了幻觉,要么是公子疯了! 瞧瞧他都说的什么话? 这位小姐要给他下药,然后自己喝掉睡到这里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要不......公子我给你把一下脉吧。” 嗯没错,他还是觉得自家公子出问题了。 而沈砚白见他不信,竟然直接走到桌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就要喝。 府医:不是说有毒吗!!! 云水:“公子不要!” 他刚刚在门外听得差不多了,实在不敢让现在情绪激动的公子喝那杯茶,飞身过来將茶一把夺过来,高声叫朝墨进来,把那杯茶往他手中一塞:“公子给你的,喝。” 朝墨一脸懵地喝了下去,听到府医传来一声大大的抽气声。 这就喝了?以身试毒? 而被抢过茶杯的沈砚白此时也皱紧了眉头,看向云水:“你干吗?” 云水:“公子你不能喝啊!” 沈砚白:“......我没想喝,我只是想让府医看看这药是什么药。” 云水:原来刚刚那个动作不是要抢过去喝掉吗??? 而此时一脸懵的朝墨也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一点苗头。 第126章 押送 他一脸震惊地看向云水,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伸手指著云水的鼻子: “你竟然要陷害我!你就算想取得公子身边唯一的位置也不至於这么害我吧!” 说完这话,他便两眼一闭,“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了。 府医:这茶水竟然真的有问题!!! 他现在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局面给震惊了,觉得这个世界十分玄幻,他现在就想收拾包袱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他要远离你陷害我、我陷害你的纷爭! 刚想到这里,府医就见云水直挺挺地跪在沈砚白面前解释:“我没有想害朝墨!我只是以为公子想喝那茶水,一时情急才......” 云水当时真的害怕公子一个想不开就要跟著苏小姐“殉情”,毕竟他现在眼眶还是红的,自己很难不这么想啊。 想到这里云水忍不住偷看了眼沈砚白,就见他正按著眉心。 沈砚白確实头疼。 苏和卿一言不发的就中毒昏倒是让他意识乱了分寸,但不至於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毕竟她临昏迷之前告诉他的消息那么重要,自己要是跟著一起昏迷过去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就为了苏大人和谢將军的安全,他都不可能做出明知有毒还跟著喝下去这样的事情。 真不知道云水是怎么想的。 而云水也意识到了公子对他的无奈,脑子一转赶紧解释道:“我是觉得苏小姐带来的那个毒药问题不大才让朝墨和下去的!” “我觉得苏小姐不是那种真的狠心的人!她可能......可能只是想让公子睡著了,然后不要把秘密说出去。” “而且府医也是说她的脉象没问题,公子你不要担心,我觉得苏小姐可能真的是睡著了。” 沈砚白听到他的话,惊慌的心安定了一点,目光转向府医。 府医也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上前给朝墨把脉,確实把出脉象也是正常的,人看起来就像睡著了一样。 最后府医来到桌边,低头闻了闻茶杯中的药水,其中熟悉的香味让府医眼睛一亮。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醉心草的香味,这种药物唯一的作用就是致人昏迷。”府医回头稟报,“我曾经在一名医身边求学,亲眼见过他制醉心草药液,就是这个味道。” “云水说的確实不错,苏小姐和朝墨都无大碍,只是会睡上十天半个月的便能醒来。” 沈砚白听到这个答案,才鬆了一口气,脱力地坐回椅子上,缓缓地喘了口气。 幸好只是睡著了...... 沈砚白慢慢闭了下眼睛,就將云水去备车。 他俯身將床上的苏和卿抱了起来,在夜色中上了马车赶往苏府。 將她送回苏府又跟苏沉香解释清楚之后,沈砚白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大理寺,半夜將大理寺卿摇醒。 苏和卿跟他说斧头帮藏身在大衡山是为了劫粮,按照时间推算,再过没几天苏大人就要走到大衡山的地界了,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就派兵线去帮忙。 时间紧迫,他必须早做安排,才好保证粮食的安全,才能不负她的託付。 * 苏和卿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的,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沉重乏力,无法动弹。 但是她这细微的动作被照顾她的苏沉香注意到了。 苏沉香放下刚端过来的小米粥,帮助苏和卿活动手臂。 “是不是觉得醒得很困难?” 苏沉香帮苏和卿將全身都动了一遍,却见苏和卿眼睛还是睁不开,有些著急。 苏和卿现在能听到她说话,但是像是被鬼压床了一样根本动不了,即使是苏沉香在摆弄她翻身她还是醒不过来。 直到她脸朝下趴著,然后感觉一个软软的热热的舌头带著些口水从脸上舔过去。 苏和卿:!!! 强烈的洁癖让她无法忍受地睁开眼睛,入目就见到了小猫的三根鬍鬚。 “喵嗷~”小猫见她醒过来,高兴地翘著尾巴。 苏和卿盯著这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小猫愣了愣,只觉得无比熟悉。 这时候忙出一身汗的苏沉香给她解释道:“是沈大人的猫,他把你送来那天连著他的猫也送来了,这段时间小猫儿一直在陪著你。” 苏沉香扶著苏和卿坐起身来,把粥餵到苏和卿嘴边:“凑活凑活喝了吧,从你动到你醒过来折腾了半个时辰呢,粥已经有些凉了。” 苏和卿乖巧地张口將粥咽了下去。 苏沉香给她餵了几口粥,开始絮絮叨叨跟她讲她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沈砚白每日晚上都会来看她,只是简单的將目前事情的进程分享给苏沉香,就不说话只坐在床边看著苏和卿。 父亲走了青州的那条路,昨日来信说粮食已经平安运到边关了,大衡山那边有谢依然的人臥底,再加上沈砚白派出去的人,直接將匪徒一网打尽,正要运回京中。 谢依然胎坐得一直不稳却总来看苏和卿,再加上她与李大人关係不好,几乎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竟然有了滑胎的跡象,最近一直在家中休息。 ...... 这些消息有好有坏,但总体是好。 她们之前的部署没有出问题,一觉睡醒父亲已经完成了任务,班师回朝。唯一让苏和卿担心的是谢依然和柳媛媛。 苏和卿躺了半个月刚醒,整个人无力,需要段时间才能恢復行动,只能等几天才能去看谢依然,不过现在她最担心的是柳媛媛。 斧头帮的那帮人被抓,柳家倒台是迟早的事情,柳媛媛留在家中並不安全,得想个办法將她从那个魔窟中救出来。 但是还有一个事情...... 苏和卿欲言又止地看向苏沉香,慢吞吞地问她:“上官公子那边......” 既然已经確认上官骏没和柳明是一个阵营的,那姐姐和他的误会解开了吗? 苏沉香摇头。 “他去押送匪徒回京,我们之间已经没可能了。”苏沉香把最后一勺粥餵到苏和卿的口中,笑了笑,“我早就將他忘了,等爹爹回来我就嫁回紫阳郡。” 说完这话苏沉香就利落的收拾了碗筷出去,苏和卿听到门口多了一道脚步声,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夜色中十分明显: “她醒了吗?” 第127章 甦醒 “醒了。” 苏沉香对他这个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半个月沈砚白每晚来问的第一句都是这话。 不过今日还是有点去別的,她的回答不再是“没有”。 苏沉香回答完这个问题就如从前一样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將这里的空间留给沈大人和妹妹。 但是这次她都走到连廊的拐角,转身的时候还看见沈大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跟在身后的小春有点疑惑地问。 “不知道......可能有点忐忑?”苏沉香拉住小春的手,“好啦我们快回去吧,別管他了!” 苏沉香不知道自己真的说中了沈砚白的心思。 过去一旬又七天,当他听到“醒了”的时候,巨大的欢喜想潮水一样淹没他的心,又很快褪去,留下了种种问题。 苏和卿现在会不会不想见他? 自己这个时间进去合不合適? 她的態度......还会像从前一样,对自己很冷淡吗? 这种种猜测让他无法轻易迈步,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绕过那个熟悉的屏风,和靠在软枕上的苏和卿对上视线。 虽然每日都来看她,知道她由於长久的沉睡而变瘦,但是今日这样见她,他还是被这样无力的样子惊到了。 心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紧张和关心。 “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苏和卿见他快步走到床边熟门熟路地坐在床头旁的凳子上,一脸紧张地看著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我都好。” 沈砚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不由的轻轻抿了抿唇,有些尷尬地回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玉佩,脑海又重新纷乱起来。 或许他刚刚听到苏沉香的话就不应该进来了......这样確实让两人都尷尬。 之前苏和卿昏迷的时候,他能久久地盯著苏和卿的脸瞧,也可以跟她说很多话,將前朝官僚之间的事情全部都讲给她听。 但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了。盯著他人的脸是为失礼,而两人又不熟,也不好突兀地讲自己那些枯燥无聊的话。 沈砚白坐立不安起来,连小夏给他倒的茶都无心喝下。 但是还好苏和卿並没有沉默。 她看著沈砚白手中的茶,轻笑著问道:“沈先生是已经不敢喝我给你的茶了吗,还怕我下毒?” 沈砚白赶紧摇头:“不是的。” 只是太紧张了喝不下。 他想找个理由狡辩一下,但是什么理由都想不到,正打算將手中的茶一仰而尽的时候,苏和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对不起。”她撑著床沿想下床,“是我的错,我不该无端揣测沈先生,还试图下药害您,万望您的原谅。” “不要紧!” 沈砚白几乎在苏和卿话音刚落的时候就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坚定但轻缓地將苏和卿推回软枕上去。 “没事的,你没有伤害我,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就好。” “只是,此番我们互相了解了彼此,你若是以后有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 对上苏和卿有些疑惑的眼神,沈砚白话道嘴边顿了顿:“我一日为师......这辈子都会帮助你的。” 苏和卿挑了挑眉,没想到看起来轻轻冷冷的沈砚白还挺忠义,立刻礼貌地回道:“沈先生胸怀天下,学生感激不尽。” “只是......什么事沈先生都可以帮我吗?” “只要在沈某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 “这样啊。”苏和卿点了点头,忽然说道,“那要是事关家人呢?” 不等沈砚白回答,苏和卿就继续平淡地说道:“沈家五郎,是当初那个毁掉我和裴穆订婚的那个人,或许他和柳家这件事情也有染,但我並无实际证据。” “沈朗姿?” 沈砚白没想到话题会扯到沈朗姿身上,毕竟以他的了解,沈朗姿和苏和卿几乎没有交集,最多就是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 没想到苏和卿竟这样说。 “是他。”苏和卿依旧平淡地陈述著,“当初我父亲上午收到陛下委派的任务,下午他就来苏府找我父亲,说要......纳我为妾,我父亲並不同意。” 沈砚白面色不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朗姿来苏家提亲,他什么时候喜欢的苏和卿?为什么是小妾? 这瞬间沈砚白家法伺候沈朗姿的心都有了。 “沈五郎来的时间太巧,我总觉得奇怪,所以觉得他大概是知道点事情才这样的。” “嗯好。”沈砚白转著手指上的尾戒,起身迫不及待就要走,“我回去会了解的。” 他回去定要好好查查沈朗姿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著,沈砚白离开的脚步就变得急促,但还是在门口的时候停住,转身嘱咐苏和卿:“这两日你在家要好好养身体,有什么问题叫你的侍女还找我,不要自己乱跑。” “多谢沈先生。”苏和卿望向那道被屏风遮住的身影,忽然问道,“若是当初我父亲同意了这门亲事,沈先生你会同意吗?” 上辈子他是不同意的——沈朗姿说,他苦苦求了家主许久,沈砚白才勉强同意她为妾。 这一世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沈砚白和自己也算有更多交集,苏和卿忽然很閒知道,他还会做出像前世一眼给的选择吗? “当然不会!”沈砚白低沉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十分坚定,“我不会同意的。” 他肯定不会让沈朗姿娶苏和卿!更何况是小妾! 他们沈家大房没有纳妾的规矩,沈朗姿虽只是沈家三房的人,但是娶正妻之前就纳妾也是违背祖宗。 於情於理他的不会同意的! 苏和卿听到这句回答,有种意料之內的感觉。 她发现了,上一世和这一世很多事情虽然有所改变,但是这些改变几乎是围绕著自己出现的—— 也就是说,因为自己改变了,所以和自己相关的事件改变了。 第128章 牵红线 但是其他人的性格还是不会变的。 就比如,沈朗姿既要又要,所以这一世仍旧要苏和卿做妾;比如柳嘉文上一世和这一世都同样恶劣的性格;又比如,沈砚白做了和上一世一样的选择...... 所以,若是要摆脱上一世的命运,寄希望在別人身上是没用的,还得自己改变。 如今父亲的事情快要结束,等苏和卿身体好了,她就要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给自己找个夫君了。 而沈朗姿那边,如果沈砚白真的要查他,他那边应该会安静些日子,刚好能给自己一些空閒时间来找新的夫君不受他打扰。 不然就怕他还会有什么新招数来烦自己。 苏和卿想到这里,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赶紧喝了药睡下了。 现在还是养好身体要紧! * 接下来的日子,苏和卿每天都在积极的做康復训练,身体也由最开始的无力慢慢变得强壮起来,等到她完全恢復的时候,谢依然送来给她的信已经如雪花片一样多了。 但是今日苏和卿做完运动吃完饭,却没有准时准点收到谢依然的来信。 她心中奇怪,就见谢府的侍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脸的惊慌:“小姐昨晚上肚子疼,今日早上又流了血,躺在床上休息,所以没能给苏小姐写信,托奴才来告诉小姐一声。” “她又流血了?”苏和卿皱起眉头。 谢依然这胎坐的实在是太不稳定了,按理来讲她身体素质好,不应该这么频繁地流血的。 苏和卿问来报的侍从:“可有人给你家小姐看过了?” “看过了,来了好几位大夫都看过来。”侍从回答,“我们本来以为小姐都要好了,但是没想到昨日晚上就又流了血。” “那我去给她看看。” 苏和卿抿了抿唇,让德子去套马车,和小冬一起把自己的药箱整理好,马不停蹄地赶往李府。 进了谢依然的院子,一片安静,苏和卿走进去,就见谢依然躺在床上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屋子內很安静,一点儿声音都不没有。 “谢依然!”於是苏和卿乾脆出生叫她。 谢依然听到苏和卿的声音一骨碌就翻了起来。 “和卿,你身体好了吗就这样来回跑?” 她担心死了,要不是先兆流產李府的人不让她出门,她就要待在苏府中照顾苏和卿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哟,你瞧你瘦的,真让人心疼。”谢依然说著就红了眼眶。 “没事的。”苏和卿赶紧走过去抱了抱她,“人每天只吃些流食要活半个月,不瘦才可怕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清露呢?” “在小厨房给我熬药呢。”谢依然一提到吃药就露出了不快的神色,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躺下,“烦死了,一天天就喝苦药水。” 苏和卿见她这样子有些哭笑不得,把她拉起来,放手枕给她把脉。 “让我来瞧瞧我们依然是怎么回事。” 纤细的指尖落在谢依然的手腕上,苏和卿眉头皱了起来。 她左手脉弦紧,右手脉无力,又是肝鬱又是气血不通,这才一个多月没见她的身体就差成这个样子! 苏和卿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李星阑,当初急著要娶谢依然,说是方便他照顾她,他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先给你煮点安胎药,等你肚子不疼了,我们就走。” 苏和卿规划著名要去哪里。 最好一个安静的地方,能放鬆心情,又能让谢依然觉得愉快。 但是不料谢依然却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走不了的。” 苏和卿:??? 谢依然:“李星阑看我看得紧,连我舞刀弄枪都不让,就算我走,他也要连夜把我带回来的。” “那回娘家呢?” “不了,前线传来消息说我大哥受了伤,我母亲一下就病倒了,我不想再让她担心。” “大哥受伤了?”这个消息她倒是没听说过。 “嗯,据说伤得很重,已经从前线退下来要回来了。” 谢依然说道这里很明显情绪低落了下来,声音很低: “我原本前些日子还想著,要不要等大哥凯旋而归,给你籤条红线,毕竟我大哥人很好,就怕你嫌弃他是糙汉子,” “但是现在......都不知道我大哥有没有命回来。” 苏和卿心中也难过了起来。 她算是知道谢依然为什么坐胎不稳了。 心中装著这么多悲伤的事情,有家不能回,又不喜欢李星阑,情绪极差的状態下根本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地养胎,所以喝再多药都不管用的。 这样情绪很差的状態下,一般人就真的流產了,还得亏谢依然身体好才能勉强保住这个孩子。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安慰谢依然,让谢依然不要那么忧心! 但是苏和卿还没想到该怎样安慰她,就见谢依然抬头轻轻冲她笑了笑: “不过也没事,和卿你不用担心,等我父亲班师回朝,我给你牵我二哥的红线。” 苏和卿:停停停!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她现在可算知道了,谢依然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態,不光是因为身体好,还因为她真的能苦中作乐啊! 苏和卿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谢依然的头髮:“那你不想回家,乾脆叫你母亲来看你好了!你母亲看你在李府过得舒服,心情肯定也会好一点儿的,而且我也能给她看看她的问题。” “好事啊!”谢依然立马眼睛一亮,“那我就写信问问母亲能不能来!” 间她又有了衝劲做事,而不是懒洋洋的,苏和卿心中总算鬆了一口气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个探头探脑的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苏和卿盯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这少年见她也嚇了一跳,然后赶紧给苏和卿见礼。 “我是李明一,我来找嫂嫂玩儿。” 苏和卿一愣,默默指了指书房:“谢依然在那里。” “哦没事,有人陪嫂嫂玩的话我就不打扰了。”李明一很有眼力见,见苏和卿在,脚步一转就离开了嫂嫂的院子。 第129章 美容养顏药 谢依然写完信,听说李明一没来,便又开始盘算起给苏和卿牵红线的事情。 这么一盘算,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让谢依然精神为之一振。 她立马凑过来问苏和卿:“沈大人的事情我可听说了,你昏迷之后这件事情后面都是他办的呢,所以你还討厌他吗?” 苏和卿只以为谢依然问问她的態度,就如实回答:“他现在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自然就不討厌他了。” “这样吗?”谢依然眼睛一亮,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沈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是个......好人。” 苏和卿想了想回答道。 虽然这个人有时候挺傲慢的,但是也不是不可以忍受,而且他现在好像也不似刚见面的时候那样高高在上了,作为师长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是谢依然完全理解偏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心中就蠢蠢欲动的牵线小人现在简直要蹦起来! 她看好的远古金玉良缘又开始在她心中疯狂发芽生长,她决定了,她不要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苏和卿认识! 毕竟他们两个人怎么想都觉得和苏和卿不配,但是沈大人不一样啊,沈大人和苏和卿完全是配一脸的程度! 谢依然开始在心中回忆他们二人的细节。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初听说苏和卿在隔壁和柳嘉文对峙的时候,沈大人完全没有对苏和卿有任何处罚;之后她被污衊,是沈大人第一时间来阻止了流言蜚语; 还有这次,听沉香姐姐说是苏和卿溜进沈府给沈砚白下药却没成功。这事儿说大了可是毒害朝廷命官,可是要蹲大狱的! 但是沈大人对此事的態度完全是得过且过、未置一词,就好像完全没发生一样! 这也太好嗑了! 再加上两人的外貌看起来就十分相配,加上苏和卿刚刚又亲口说她不討厌沈大人了,那她岂不是又可以重新许愿他俩能在一起了? 而且嫁给京中人人惧怕的“冷麵祭酒”,是一件多酷的事情啊! 谢依然一个人偷偷在心里想美了,完全没注意到苏和卿诧异的目光,已经敲定计划,今晚李星阑回来的时候就叫他最近经常约沈砚白来府上做客,这样苏和卿和沈大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完美! “依然......” 苏和卿第二次叫谢依然,见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反应,转过头担心地问她的侍女清露: “你家小姐最近都这样如梦似幻的吗?” 清露:“应该......是吧?” 苏和卿心中担忧起来。她这表现完全是神志都出问题了啊!但是为什么自己刚刚把脉没摸出来呢? 不行,她得常常来看谢依然,不能让她出半点问题! 但苏和卿没想到,她这样的想法真中谢依然的下怀,谢依然简直太喜欢苏和卿来她府上了。 就在她已经美美幻想到去参加苏和卿婚礼的时候,谢母来了。 “母亲!”谢依然终於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见到瘦了的母亲眼睛一红。 谢母也有段时间没见谢依然了,她一直以为谢依然在李府过的,很好,没想到刚见面就看到了谢依然的眼泪,心中一痛,立马拉著谢依然就要走。 苏和卿:??? 谢依然:!!! “母亲,我们去哪儿?” 谢母一脸怒气:“去找那个姓李的!我倒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对你的。” 谢依然立马就意识到母亲误会了,赶紧拉著母亲坐下来,靠在她怀里:“哎呀娘亲,他不敢对我不好的,不然我给他打的找不著北!” “人家是因为太想你了所以才哭的嘛!” 谢母听到这话心中鬆了一口气,紧接著脑袋一晕差点摔倒,將苏和卿和谢依然嚇了一跳。 “我没事。”谢母捂著脑袋摆了摆手,“只是昨日没睡好罢了。” 谢依然立马把母亲的手递给苏和卿,让她诊脉。 谢母愣了一下,赶紧摆摆手:“没事的,我都找医师看过了,吃著药呢。” 但是谢依然却不听,非要苏和卿给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苏和卿就是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苏和卿看病会比家中的医师看得更好。 毕竟她的好朋友更能理解她们一些,要是自己告诉医师自己因为嫁给不想嫁的人而闷闷不乐,那医师肯定不动,但是说给苏和卿,苏和卿却是懂的。 正是因为她懂,所以她能开出更好的药来。 所以就让她给自己母亲也看看。 而苏和卿诊完脉,开出的药方確实和家中的医师开出来的有一些细微的差別。 家中的医师开了很多安神助眠的药,但是苏和卿却往其中加了一味舒肝的药又加了一味中和的药材,谢依然立马叫清露拿去煎。 “所以......这其中有什么不同吗?”苏母盯著大差不差的药方问道。 “只是小女在医师的方子上更添了两位美容养顏的药物而已,这样夫人等將军归来的时候就会更漂亮。” “那很好了!”谢母一下心花怒放有点迫不及待要喝苏和卿开的药了。 她这一个月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却变胖了也变老了,整个一个黄脸婆,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既然这个小丫头给自己开了美容养顏的药,那她很快就能恢復到从前的状態了! 说不定还比以前的状態好呢!等老谢打仗回来了让他眼前一亮! 这样想著谢母立马坐不住了,收拾收拾起身,拉著谢依然往外走:“那个新开的元春阁挺火的,但是我一直没去逛过,你和苏丫头陪为娘去逛逛,听说里面的美容面霜和珍珠粉都特別好用呢!” 谢依然听了也立马起身收拾,边收拾还边偷偷问苏和卿:“你给母亲开的什么美容养顏的药呀,也给我开一点唄,我觉得我最近也没那么漂亮了。” 苏和卿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谢依然的鼻子,小声告诉她:“我骗夫人的,只是多开了两位常规药材罢了。” 第130章 名声 “什么?”谢依然大惊失色,“那药没有美容的效果?那被母亲知道了她会认为你是庸医的!” 苏和卿神神秘秘地摇头,手指轻轻指了指谢依然的心,回答她: “非也非也,美容养顏不在药,在心。” 谢依然:“什么意思?” “夫人之前得知你大哥的消息,心中鬱郁,吃不下又睡不著的,可对?” “是这样的,所以母亲病倒了,她近来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没能完全健康起来。” “因为她心中还是担心你大兄。她一个人待在家中,没有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所以她就会老想著你大兄的伤情。这种忧思的情况下就算有人叫她出门去玩她也不愿意,但是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家中,心中的忧虑就会越来越严重。” 谢依然愣愣的张大嘴巴:“所以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吗?” “是的,这样的情况下,药物只能治疗一部分问题。因为夫人的心结尤在,她总是会自主地去想你大兄,所以不能完全根治。不过她现在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去了。” 苏和卿话音刚落,在门外等得不耐烦的谢母就喊她: “你收拾好了没啊?怎么这么墨跡?听到元春阁很火爆的,去晚了小心抢不到!” 谢依然这个时候既震惊又无语。 震惊苏和卿的治病方法,无语她母亲的关注点,所有情绪最后化作一句吐槽: “她之前待在家中想不到要去,这时候开始催我了。” 但是吐槽归吐槽,谢依然可不敢耽误,生怕母亲弹她脑瓜崩,赶紧拉著苏和卿一起坐上马车。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平时胁下的疼痛也因为今日光思考要怎么给苏和卿拉郎配转移注意力而完全没感觉了。 * 三人很快到了元春阁,谢母当先下车,走进元春阁,问店小二要珍珠粉。 店小二:“抱歉夫人,就在刚刚最后一罐珍珠粉被卖出去了。” 谢母:......就是这个谢依然磨磨唧唧的! 她转头就狠狠地敲了谢依然一个暴栗:“都怪你!” 谢依然被敲得大叫,捂著脑袋靠在苏和卿的怀中撇嘴:“娘亲你不怕把我打傻了我生出来一个小傻子给你!” 谢母无语的翻白眼:“本来就是个傻子,我就不信还能有比你更傻的人了。” 说完谢母就让店小二带著她去找美容养顏膏了。 谢依然:?! 果然,在亲娘面前自己连珍珠粉都比不上! 就在她委屈地靠在苏和卿怀中嚶嚶嚶的时候,旁边一道傲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撒娇。 “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喧譁吵闹呢,原来是你们两个。” 谢依然动作一顿,转过头就对上笑得一脸轻蔑的柳如烟。 谢依然嫁得挺好,柳如烟讽刺完一句就不再多说,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苏和卿:“苏小姐还有心思在这儿逛元春阁呢,这里的好东西价格可不便宜,你买得起吗?” “还有,你也是时候別在外面拋头露面了,你家姐姐的婚事遭人笑话,你也应该在家帮她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谢依然这暴脾气,听了这话怎么能忍得住,上去衝著柳如烟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让这一楼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柳如烟被打的一声尖叫,摔在上官书瑶的怀中。 “你!” “你什么你,装货!在这儿高傲什么呢,说得好似元春阁是你家开的一样。” 这可是苏和卿她家的產业! “还有,你是沉香姐姐的跟班吗?这么关心人家的婚事?我看你还是好好管管你自己吧,等你嫁了人再来跟我叫囂!” 柳如烟恨死了,她被当眾扇了一巴掌,但是碍於谢依然已经是李家的夫人的面上根本就不能还手! 若是以前,两人大家还能说是小姑娘之间互相扯头花,但是如今谢依然已经嫁做人妇还怀著身孕,她要是还手了能被送到大狱去,这哑巴亏她只能吃下了! 而谢依然被自己打的这一巴掌爽飞了。 从前还在家中的时候对上柳如烟还得忍她一下,不然自己武將家的名声就会变坏,现在已经嫁人了根本不用人,就算有人要骂自己也先骂的是李星阑! 真爽! 这样想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天天出去,想扇谁就扇谁? 这个精彩绝伦的想法刚成型,下一个挨扇的人就立马冒出了头。 是扶著柳如烟的上官书瑶。 她满脸不忿,替她的柳姐姐打抱不平。 “大家快看啊!这个谢依然简直是无法无天,竟然当眾大人!打的还是说得很通情达理的柳家嫡女!” “柳姐姐这完全就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她刚刚只是关心一下苏家大小姐的婚事罢了!毕竟她被我哥哥甩了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柳姐姐作为我哥哥的未婚妻,还有苏家大小姐的好朋友,关心她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去你的情理之中!”谢依然又是飞起一掌,直接把上官书瑶连带著柳如烟打倒在地。 上官书瑶完全被打蒙圈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谢依然。 谢依然回瞪回去,嘴上也不饶人: “谁家好朋友像柳如烟这样关心人的?语气全是挑衅给,高高在上冷嘲热讽?你们分明就是没按好心,还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噁心说成好心!我可去你的吧!”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有些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替地上的两人说话。 “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啊......” “就是,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这上官与苏家小姐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啊,苏家那样的小官能攀上上官家,肯定不肯罢休,但是还是被人家甩了啊!” “各位,”苏和卿清脆的声音压过她们的低语,语调缓慢但清晰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家姐与上官公子並没到订婚的地步,只是平日多说了几句话罢了,实在当不起各位攀附的罪名。” “哪怕就算是我们想要攀附,也得是上官公子同意才能行。他之前从不拒绝和我家姐接触,却忽然和別的女子订婚,是他毁了我姐姐的名声,他却落得个清白的形象,这不太对吧?” 第131章 珍珠粉 她这话让眾人幡然醒悟。 对啊! 两个人有接触,相谈甚欢,需得两个人都愿意才行。 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件事情就算是有错也是两个人都有错才对,怎么也不能只指责一个人吧? 而在元春阁的这些看客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她们从小在深闺中长大,自然知道女子的辛酸与不易,一不小心名声就要被毁了。 她们不自主地带入自己,一想到自己被男子莫名其妙地拋弃还要受到冷嘲热讽,就气得不行。 直接开始骂起地上的两人。 “还以为是什么好姐妹呢,原来都是装的,专门来噁心人!” “就是,一点儿都不说自己哥哥的无情无义,只知道指责別人,我呸!” “她们还瞧不起人,更噁心了!” “......” 眾人一人一句骂的柳如烟和上官书瑶的面如菜色,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 但是她们两个人今天可是来买东西的! 这元春阁的好东西太难抢,她们今日好不容易拿到了心仪的珍珠粉和香薰,一定是要买回去! 所以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到柜檯前面,挡著脸结帐。 但是让两人出乎意料的是,掌柜的笑著將那些东西收了回去,然后客客气气地对她们说: “不好意思两位小姐,元春阁不做你们二位的生意。” “什么?”上官书瑶睁大眼睛,“你为什么不卖我们?我们有的是钱呀。”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二人一眼,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就是不想卖了。” 笑话,当著他的面讽刺他家的小姐,还想买他家的东西? 给她脸了! 掌柜的心里骂著,直接讲柳如烟拿的六瓶珍珠粉收起来,然后衝著那边的顾客说道: “各位小姐,我们珍珠粉又有货了,不过只有六瓶的库存,各位请按需购买,后续补货大概在半个月后。” 他在说前半句的时候各位小姐还有些犹豫。 毕竟这可是柳家和上官家要买的东西,她们要是抢的话下了两家的脸面,说不定会受到针对的! 但是听到这后半句话,剩下的人哪顾得上这些? 这珍珠粉美容养顏,去黄提亮,可是万分不好的香品,下一次上货就要在半个月后! 管她是柳家还是上官家,还是珍珠粉更重要! 很快就有反应快的贵女举手示意:“我要两瓶!” “我要一瓶!” “我要一瓶!” 声音一叠响起,没到一秒就將六瓶珍珠粉抢购一空。 抢到的人笑意盎然,没抢到的人面露懊恼,只有柳如烟的脸色阴得能滴出黑水来。 这个掌柜竟然当著他的面將她柳家要的东西分了出去,胆子真大。 若是她父亲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不会让这个元春阁里的所有人好过的! “你等著。” “静候佳音。”掌柜扯了扯嘴角。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片子还威胁上他了,从前和少东家在紫阳郡的时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岂会在意这么一个威胁? 就算柳家权利如山又怎样,他们真让元春阁关门,京城就再无这么好的脂膏,其他权势滔天的人能乐意?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看看究竟能不能將他搞倒。 掌柜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看著上官书瑶和柳如烟,驱赶的意思不言而喻,上官书瑶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眼眶立马红了。 柳如烟立马嫌弃她丟人,拉著她走出来,没好气地骂她:“哭什么?瞧你这点出息。” “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简直是欺负人!”上官书瑶感觉委屈极了,她感觉她最近实在水逆! 本想將自己的委屈全部告诉柳姐姐,哪知柳如烟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十分不耐烦:“被欺负就报復回去啊,只知道哭有什么用!” 说著柳如烟理都不理上官书瑶,上了马车直接就走。 被留在原地的上官书瑶呆呆地看著马车离开,眼泪一下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柳姐姐对她这样不好啊!她忽然就有点想念温柔的苏沉香了…… * 元春阁內,隨著柳如烟和上官书瑶的离开,紧张的气氛消失,大家又开始沉入买买买的快乐中,苏和卿向门口看去,就见掌柜冲她眨眨眼睛。 苏和卿也轻轻眨眼回復他。 只是两人还没更多眼神交流,谢依然就一把揽过苏和卿,一脸兴奋:“你家这掌柜也太爽了!早该这么治柳如烟和上官书瑶了!” 苏和卿抿唇笑了起来,夸谢依然今日也很厉害。 两人互相吹捧,將彼此夸得都有些飘飘然,手挽著手上楼去了。 楼上,表哥许言玉亲自接待了谢母,给她试了珍珠粉膏,谢母看著粉粉亮亮的肌肤也是心花怒放,但是很快变得一脸严肃。 “这粉膏已经卖完了是吗?” 许言玉回答:“是已经没有了。” 说完他看著谢母擼起袖子,一副要去锤爆谢依然的样子,又赶紧开口:“但是您是谢小姐母亲,当然是不一样的。” 说著他从桌斗中拿出一小罐粉膏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妹妹留著自用的,希望夫人您不要嫌弃。” 谢母眼睛一亮,立马接过来,对谢依然的脸色也好了起来,没再对她虎视眈眈,而是笑吟吟问: “你送给我,妹妹不会生气吧?” 许言玉看到她旁边站著的苏和卿笑了笑,直接问她:“妹妹你会生气吗?” “才不会,能帮到谢夫人是我的荣幸。” 谢母震惊了。 “这是你家的店?” 苏和卿浅笑点头:“是哥哥在京城中租的店铺。夫人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儘管派侍女来给哥哥说就是,到时候一定会把最火的商品全都预留一份给您。” “这也太好了!”谢母脸上扬起抑制不住的笑容,但是一想到这店铺是租的,终究不是真正属於苏家的店铺,於是她乾脆怒砸金子,要帮苏和卿买下店铺。 但是苏和卿却摇了摇头。 “房主人说这个铺子只租不卖,没有办法。” 第132章 赶来 “倒也是......”这个地段的京城铺子千金不换,房主人不愿意也没什么办法。 但是...... “你可知道这铺子的主人是谁?” 这里的铺面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这铺子的主人背景肯定不一般,或许可以以她谢氏的名声,跟这个房主人做个交易,將这个铺面换来,完完整整的给苏和卿,以后还能少了许多纠纷。 但是让她失望的是,苏和卿並不知道这个房主人的身份,当初交易的时候,一直是有一个员外代劳。 “夫人別担心,”苏和卿笑了笑,“关於房產的纠纷我和哥哥早就规划过了,就算是这阁铺面一年后不再租给我们,以现在元春阁的名声,哥哥的店就算开得地方偏僻,想来也不会少很多客人。” “你们有规划就好。”谢夫人点点头,抿了一口茶,决定请苏和卿去吃下午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谢夫人皱眉往下看。 许言玉也起身,当先下楼去,很快走上来给安抚她们。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泼皮將楼下的商品打砸了,这会儿已经叫人抓住要送到官府去。” “有的痞来?”谢依然皱起眉头。 元春阁从开业到今天一直安安稳稳,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故,却在柳如烟离开的半个时辰后被地痞砸了商品,这是谁的问题难道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真不知道该说她是胆子大还是没脑子,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也不避著点人。”谢依然吐槽。 刚刚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柳如烟的威胁了,那搜证的第一目標不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她身上了吗? 她以前也干这样没脑子的事情吗? 谢依然想了想,发现没有。 柳如烟心机深沉,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但为何她今日如此衝动? 谢依然目光迟疑地看向苏和卿,希望听听她有没有怀疑的人。 但是很显然,苏和卿的怀疑对象也是柳如烟。 “她是知道元春阁背后没有势力,就算怀疑她也不敢动作,刚好推出一个地痞来做背锅侠,官府那边也只能就此结案。” 谢依然:......果然,柳如烟仍旧是那个她知道的心思深重、算计多端的女人。 “而且还不止这样。”谢母在一旁也接过话来,“这个世界上的地痞流氓这么多,她今天能叫这个人来闹事,明天就能叫另一个来。以后元春阁別想好好营业,只能日日夜夜无穷尽地受到骚扰。” 听到这里的,谢依然拳头都攥紧了。 她果然还是把柳如烟的恶毒想得太轻了! 不过没等她生气,谢母就站了出来,冷笑一声。 “她是算计得挺好的,在同龄的小孩中算是心计的佼佼者了,至少比我这个傻蛋女儿厉害太多。” 谢依然瘪瘪嘴,就听到谢母话锋一转。 “不过......她的疏漏还是太多了。元春阁可不是没背景没靠山的小店,柳家惹上了我们谢家,也不一定就能吃到好果子吧?” 许言玉倏然抬眼看向谢夫人。 她的意思竟然是要罩著元春阁? 谢依然的眼睛也睁得老大。 就在此时此刻,她觉得——娘亲实在是太帅了! 就是这个撑腰爽! 等会儿自己就座著马车前往官府,好好跟办案的官差说说,柳如烟的种种威胁到底该怎么算! 柳如烟不是想让元春阁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吗!她们偏不! 看她不把这个柳如烟气得七窍生烟! 谢依然感觉自己今日像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身体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了,伸手拉著苏和卿就要走。 却在拉开门的一瞬间,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唔——”谢依然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被撞得酸痛的鼻子。 “谢小姐,你还好吗?”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依然闷闷抬头,正对上沈砚白的目光。 几乎一瞬间谢依然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立马往苏和卿身后躲,边躲还边摆手:“没事啊,当然没事了,鼻子很坚硬的,轻轻碰一下而已。” 说完整个人就退到母亲身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砚白確定谢依然没有受伤,又向谢夫人点头示意,接著目光就落在了苏和卿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苏和卿对他的打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地向他行礼: “沈先生,今日来可是有什么需要的香吗?之前想要的鹅梨帐中香又有货了。” 沈砚白本来要说出口的话一顿,改成了点头:“嗯,我是来买鹅梨帐中香的。” “只要鹅梨帐中香?” “之前的安神香和药香也帮我拿一点。” “还有什么吗?” “没什么了。” 两人一问一答的对话完全由苏和卿主导,旁观的谢母不由地露出了一点深思的表情。 今日朝臣们都在官衙中当值,沈砚白拋下工作急匆匆的赶来,刚进门时的样子著急可不像是作假,为何此时说话却吞吞吐吐的? 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母想著,袖子就被旁边的谢依然轻轻拉了拉。 她转头,就见小女儿正在冲她挤眉弄眼,用气音很小声地说:“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嘿嘿!” “是不是瞧著沈大人对和卿非常的不同呢?” 是挺不一样的,谢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两人身上,心底赞同谢依然说的话。 不过她的思考可比谢依然更深一层。 这元春阁中发生的纠纷,才过了这么一会儿他就能赶过来,势必在这儿有著眼线。 苏家的下人大部分都是她们自己从紫阳郡带来的,有眼线的可能不大,那眼线只能可在元春阁。 他或许是元春阁地契的主人? 另一边,沈砚白和苏和卿並没有听到谢依然小声的八卦,两人之间结束了交易话题,就开始沉默。 最后还是沈砚白先开口,低声问苏和卿: “我来的时候听说这里有人闹事,你可有受伤?有问题的话可以跟我讲讲。” 第133章 激將法 听到这话的三人同时挑眉,谢母与谢依然互相交换视线,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心照不宣,而苏和卿的挑眉则是因为诧异。 沈砚白怎么又说这种话?难道他是真的想要帮忙吗? 以前同样的话沈砚白其实不是没说过,在她与姐姐太学考试之前他也提出过能帮忙补习,在她和裴穆退婚后,沈砚白问过她要不要去山庄放鬆心情。 从前她对沈砚白多有防备与偏见,常常认为沈砚白说这话不过是高高在上的瞧不起罢了。 但是在她与沈砚白解释清楚误会之后,他再一次委婉地提出了“帮助”的话题,难道他从最开始说这种话的时候就是在真心实意地想帮忙吗? 苏和卿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倒是符合沈砚白的性格的。 他素来清正,说话严谨,说到必定会做到,似乎从不打誑语。 自己却一直都在误会他...... 想到这里苏和卿罕见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目光下意识从沈砚白的眼睛上挪开,落在了他高挺的鼻尖上。 和她目光对视的沈砚白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妥且表意不明,或许让苏和卿觉得不適,於是赶紧把话说明: “有麻烦可以来找我帮忙。” “不用了。”苏和卿拒绝得和前面几次同样迅速,並且没给出什么理由。 沈砚白一瞬间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他以为两人的关係缓和,她能够多依赖他一些,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砚白目光落了下来,垂眸看著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就好,我要的东西全部买到了,我就先行一步了。” “好,沈先生慢走。”苏和卿向他行行礼,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 沈砚白沉默著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身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在对上苏和卿看他疑惑眼神的时候默默转过身离开。 “和卿。”沈砚白一走谢依然就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冲她挤眼睛,“沈大人好关心你哦~” “是的,”苏和卿一本正经地回答,“沈先生说他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叫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什么??!! 谢依然惊呆了,这是沈大人亲口跟苏和卿说的? 什么鬼?把他对她的喜欢说成是师、父之情,那他还想不想和苏和卿在一起了? 谢依然呆呆地转头过去看母亲,就见谢母也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是过来人,刚刚她在旁边眼看著沈大人眼神落在苏和卿移都移不开,这不是爱情还是什么? 他也是够了,这样讲要让苏和卿如何懂他的情谊?完全是让人误会嘛! 但是看在她觉得两人郎才女貌的份上,谢母决定做一次两人之间的月老,在苏和卿这边努努力。 於是她笑著拉住苏和卿的手,问她:“没想到沈大人这样关心你啊,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和卿认真回答:“我觉得他人很好。” 苏母:“......” 发好人卡了。 看来这样问不行,直接提问苏和卿对沈砚白的態度,她自己可能意识不到什么。 现在只能用另一个办法——激將法。 “我也觉得小沈挺好的,我娘家有个年龄和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也是长得一副伶俐可爱的模样,我瞧著这沈大人这么多年不定亲,说不准是在京城没有喜欢的姑娘,我觉得可以把妹妹介绍给他,说不定两人可能就看对眼了呢。” 苏和卿笑容一顿,觉得谢母这话对她说得十分奇怪,於是抽回自己的手:“谢夫人怎么跟我说起这事了,给沈先生说亲应该去沈府上呀!我还以为夫人要给我说亲呢!” 谢母嘴角一抽,勉强地笑了笑:“其、其实也行。” 谢依然一惊,害怕母亲再说下去把她看好的一对妙人儿拆散了,赶紧上去啦母亲,把话题岔出十万八千里远去: “元春阁的香也很好,母亲买了没有?” 谢母一看救场的来了,赶紧回应她:“哎呀,我光顾著看妆粉脂膏,竟没注意香呢,我们现在去看看吧!” 两人赶紧离开苏和卿,在外面冷静。 “母亲!你刚刚说得好嚇人!怎么还要拆开他俩!” “哎呀,我这不是想激她一下试试么,谁知道这孩子不按套路出牌,给我也下了一跳!” 说到这里,谢依然和谢母同时重重地嘆了口气。 “和卿是不是真的对沈大人没意思啊?要是她真不喜欢他,那就算了。”谢依然瘪瘪嘴说道,“我是觉得他俩挺合適的,但是看和卿对沈大人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呀!” 但是谢母听到她这话並没有立刻附和,二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其实我觉得未必,也可能是你的小姐妹心中其实动了些情,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啊?这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谢依然自己可完全没看出苏和卿对沈大人哪里特殊了。 不过以她的阅歷她肯定是看不明白的,但谢母毕竟是上一辈的人了,这些小孩子在她面前还是嫩了点,所以她从刚刚苏和卿的反应中琢磨出了点意思。 “我当时用激將法激她的时候,她虽然面上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她把手抽回去了。” 谢母觉得这是她潜意识的一个行为:“若是真心不在意,身体上应该不会有抗拒的动作才对。” 谢依然听到她的分析,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那两个人既然对彼此有情,怎么还不能在一起啊!” 她都快急死了! “沈大人也不说告个白,至少让和卿知道他的心意呀!” “对呀!你新脑子就是好用!”本来还在冥思苦想的谢母眼睛一亮,使劲儿拍了拍谢依然的后背。 “咱们的激將法没用对人!” “苏和卿本身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说那些有的没的她会下意识认为和她自己没什么关係。但是沈砚白就不一样了!让他有些危机感,说不定就能逼他行动起来!” 第134章 告退 这个方法简直是绝顶聪明,谢母和谢依然一拍即合,接下来几日都在密谋该怎么將这个激將法运用到极致。 俩人心思全用在苏和卿身上,倒是睡眠也好了,肚子也不痛了。 苏和卿给她们复诊的时候欣慰极了! 心病须得心药医,最近谢家的母女俩心情改善了,病自然也一日千里般的好起来,甚至谢依然已经不留苏和卿在府上用饭了,等她今日依赖诊完脉,谢依然就催她速速回家。 “等我忙完了这段时间再去找你。”谢依然站在府门口向苏和卿挥手,“你快回去干自己的事情吧!” 说完“啪”地將门关上。 小冬:...... “奴婢瞧著谢小姐的病是真的好的差不多了,又恢復了从前风风火火的性格了呢!” 苏和卿失笑点头:“是啊,她病一好,不常缠著我,我反倒还有些无所適从呢!” “那小姐我们去寺中上上香吧!顺便问问主持知不知道了悟大师的踪跡!” “嗯,是该再去问问。” 父亲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心情和时间都閒了下来,是该再次考虑一下婚事的问题了。 苏和卿点头,和小冬一同上了马车。 门內。 谢依然將苏和卿送走,缓缓吐了口气,转身问身边的清露:“我刚刚看起来不心虚吧?” 清露摇头:“一点都不。” “那就好那就好。”谢依然抚了抚胸口。 今日苏和卿来复诊嚇了她一大跳!因为原本她和母亲决定这日去沈府上拜访,然后实施激將计划! 幸亏將苏和卿赶紧打发走了,不然谁知道会不会耽误了母亲算好的时间呢! “快,清露你去套马,咱们马上和母亲去沈府!” * 谢家是武將之家,原本沈家这样的文官氏族关係並不怎么样,但是谢依然嫁给了沈砚白的表兄,谢家和沈家就能勉强算得上是姻亲的关係。 是以谢母带著谢依然前来探望的时候,沈大夫人郑重其事地接待了她们。 两位大人一阵寒暄,沈大夫人的目光就落在的谢依然脸上。 “瞧著依然的小脸是圆了一点儿,看起来更有孕象了呢!我们家李星阑能娶到你可真是福气。我现在已经派下人去传话了,等会儿他们兄弟二人下朝,都来沈家,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谢依然一听到要见到李星阑,直接就不笑嘻嘻了,还是谢母帮她囫圇了过去。 但是沈大夫人却是真心喜欢谢依然,口中忍不住跟谢夫人抱怨:“我家那个儿子可没李星阑省心,这么大年纪了让他订婚也不订!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我这心里真的是油煎一样的著急呀!” “谢夫人若是有什么適龄的女孩子,下次来我们沈府的时候也可以带来,让我儿接触接触,说不定他就能动心呢!” 谢母和谢依然一听,立马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谢母笑著开口:“夫人可对女子的家室有什么要求?” “要求自然是没什么的,毕谢夫人带来的女孩儿能差到哪里去呢。” 这话一出,原本兴致盎然的谢依然肉眼可见地开始失落。 她偷偷用气声问母亲:“这么说是看不上和卿的家室了。” “先不管那些!”谢母悄声回復,“咱们先实施咱们的计划再说別的!” 正说著,下朝的李星阑和沈砚白就走进正厅。 李星阑一进来目光就落在谢依然身上,被谢依然狠狠瞪了一眼才有所收敛。 等到摆宴的时候李星阑凑过来问谢依然怎么来沈家了,谢依然理都没理他。 她现在全部精神都放在母亲和沈大夫人的对话上。 两位娘亲本不算太熟悉,再加上有谢母的引导,话题自然而然就又回到了孩子们身上。 谢母十分高兴地告诉沈大夫人,她身边的不少小孩儿都要订婚了。 “真的吗?”沈大夫人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致。 “自然是真的。我娘家的外甥这个月就要订婚,谢家那边的侄子侄女的婚事也都定得差不多了。” “那你们家真是喜上加喜呢!” “是嘞!其实原本最让我担心的也是我儿的婚事,她们两个在常年跟著官人在边关,身边连个女孩儿都没有,肯定说不上亲事。” 谢母的话停在这里,瞬间吊住了沈大夫人的胃口,她立刻顺著谢母的话继续往下问: “但是谢夫人这样说的话,肯定是有好事了吧?” 谢母笑著点头。 “我认识一个特別好的女孩儿,我心中喜爱她,真拿她当亲女儿,於是乾脆就问了她愿不愿意见见我那三个儿子,若是她能看上其中哪一个,就直接让他们成婚!” “哦?没想到这女孩儿这么好,能让谢夫人这么喜欢,能问问是谁家的孩子吗?” “是我女儿的闺中密友,苏家的二女儿苏和卿。” “叮——” 沈砚白手指一颤,竟没拿稳勺子,让它摔到了碗中。 瓷勺碰撞碗壁发出的清脆声音打断了这场对话,將早有预料的谢家母女和想继续提问的沈大夫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身上。 “怎么了吗?是身体不舒服?”沈大夫人率先关切地问他,“还是说,这位苏二小姐是你熟识的人?” 沈砚白眸光微垂,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 “熟识算不上,只是太学中的一个学生。” “哦~这样啊!”谢母立刻笑盈盈地接下沈砚白的话,“沈大人觉得此女如何?” “如玉温其,清扬婉兮。” “沈大人都如此评价,看来苏二小姐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谢母笑著看向沈大夫人,“这我就更放心了,我家儿子不论哪个娶到她都是天大的福气!” 沈大夫人听到这里可太羡慕了,恨不得立马把想谢母学习怎么说服儿子娶妻,但是她话还没说出来,沈砚白就当先一步站起身来。 “母亲、谢夫人,儿臣公务在身抽不出身,只这些吃食果腹足以,先行告退了。” 第135章 受伤 说完他向两人行礼后离开,沈大夫人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气。 “瞧瞧他这样子,只是听到咱们聊別人的婚事,他都不耐烦要走,这可怎么行哟!” 谢母却浅笑著安慰她:“沈大人太忙了,男儿志在朝堂是好事,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嘴上这么说著,其实心中已经开了花。 这沈砚白的反应难道不就是受不了听到自己爱人要嫁別人时的表现吗? 他可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匆匆就跑掉了呢! 既然如此,她们这一趟就是没有白跑,在沈砚白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沈砚白若是真的心悦苏和卿,那他肯定忍受不了亲眼看著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別人谈情说爱。 * 沈砚白是无法接受。 他盯著竹简上的字,心思却早飘到不知哪里去了。云水进来给他添茶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公子专注地凝视这拿倒的书卷。 云水:...... 这次他再也没办法用“公子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道理”这句话来麻痹自己了。 他就是心不在焉! 刚刚在大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云水就在外面候著,自然是听到了里面两位夫人的谈话的,所以他知道公子魂不守舍的原因。 云水心中嘆了口气,伸手將沈砚白手中的书卷拿出来调转一下又放回去,然后默默看著猛然回神的沈砚白。 “公子,处理卷宗需专注。” 沈砚白顿了顿,乾脆將书简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茶,眉头微微蹙起: “好苦。” 云水:...... 这茶是公子从束髮之年就开始喝的茶,那时他日日挑灯夜读,就用这浓茶来提神醒脑,喝了这么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茶苦。 “可能是这次的茶叶不好。”云水主动將话题引到公子的心事上,“紫阳郡的白茶味道清淡,小的这就去元春阁问问掌柜的,看看他家有没有这茶。” 沈砚白没说话,默许了云水的做法。 看著他离开带上的院门,沈砚白垂下眸子,脑海中又浮现了苏和卿的身影,和她说话时对自己冷冷淡淡的態度。 她同谢依然说话不会这样,同她姐姐说话不会这样,就连裴穆......她对他说话都是笑意盎然的。 唯有对自己,是这样一副疏离冷淡的態度,连后来他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苏和卿对他的態度有所好转,但他们之间仍旧有明显的隔阂。 一想到这些,沈砚白就觉得心中苦涩极了,自己的书房待著也是孤寂,乾脆到外面去换口气。 只是他一到外面,就见朝墨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上拿著线报: “上官公子押送罪犯的途中遇到问题了!写信请公子您前去相助!” 沈砚白的神色静了下来,点头:“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 他们快马赶到上官骏身边的时候上官骏正躺在床上,他的左肩裹著纱布,隱隱能看到一些血跡从他的肩头渗出来。 “允执......”上官骏看到沈砚白,撑著自己坐起来,又被沈砚白按回去。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沈砚白拧眉看著他。 上官骏唇色苍白,垂下眼睛没说话。 沈砚白不知他在隱瞒什么,於是把目光转到上官骏的近侍身上。 那名近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半晌实在是顶不住沈砚白的目光,这才慢慢出声: “是在旅站休息的时候被刺伤的......” 上官骏带著押送犯人的官差连夜赶路,直到他们带的粮食和水都已经消耗完,上官骏才停了下来,带著近侍到旅站来买水买饭。 本来这一切没什么特別的,但是上官骏等待的时候听到了隔壁桌主僕的对话。 “公子,你说苏小姐见到我们的时候会高兴吗?” 这句“苏小姐”一出来,上官骏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开始听他们谈话。 这对主僕的谈话全部是围绕苏家、苏小姐展开的,上官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於是上前去问询。 没想到问询出的结果是,他们就是苏沉香家的邻居,此人从小同苏沉香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所以在苏家上京后的三个月,这位公子也起程,带著僕人远赴京城来探望苏沉香。 听到这个消息的上官骏晃了神,在带著食物离开客栈返回营地的时候,被潜藏的斧头帮成员行刺。 他勉力避开了直戳心口的刀刃,但仍旧被刺伤了肩膀。 近侍將这些事情全部告诉沈砚白之后,房间里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屋中才响起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带著点苦笑说道: “允执,她说的都是真的......原来一切都是我多想了,她对我真的没有感情。” 沈砚白听到这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另一边没受伤的肩膀,知道他的难过,於是安慰他。 “没事的,你如今看清这些事情提早抽身出去,没陷在这泥潭中,是好事。” 上官骏听到这话低下了头,自嘲一笑,声音淒凉: “允执,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真不是一件好事。幸好,你不用经歷这些。” 沈砚白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没有接著他的话说,而是把话题转移到了斧头帮的事情上: “那个刺杀你的人抓住了吗?” 上官骏也勉强压下原本悲伤的神色,点了点头:“抓到了,其他人也在搜寻他们在这里的窝点,但是搜了几天都无果。” “这次叫你来,就是因为这人嘴也很严,请你帮忙审讯。” “好。”沈砚白点头答应下来,立刻就起身去了牢房。 幽暗的牢房內,关著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听到脚步声,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见到沈砚白,轻蔑一笑。 “又来了一个?你放心好了,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砚白神色不变,脚步在牢房下停了下来,看著里面一脸挑衅的男人,声音淡淡: “不著急,之前像你一样倔犟的人有不少,后面也都开口了。”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著。” 第136章 失控 男人听到这句话面上的笑意一僵,终於沉下脸来盯著沈砚白瞧,瞧了他半晌才冷笑一声: “你能有这样的本事?呵,別开玩笑了,我们斧头帮的兄弟都守口如瓶,寧愿死也不会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你又怎么会让他们开口?” 沈砚白在朝墨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閒適地开口:“若是他们真的能什么都不说,你的兄弟怎么会被朝廷抓住呢?” 被绑住的人沉默了,牢房里一时安静无声,就在朝墨等的都快昏昏欲睡的时候,牢里的罪犯忽然开口,只用了一句话把他的瞌睡虫全部嚇跑了。 “你熏的是鹅梨帐中香?那种苏小娘子才爱用的香?” 沈砚白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眸寒凉地看向牢饭。 实在不是他多想,鹅梨帐中香本就是紫阳郡的香,这人又说姓“苏”,让他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这种罪大恶极的囚犯,怎么会知道苏和卿的事情,甚至知道她用的香? 而牢里的囚犯看到沈砚白变了脸色,瞬间嗤笑一声。 “就你这样的还想从我嘴里审出答案来?不及那老狐狸的万分之一。” “只可惜......那老狐狸被调到京中去了,不然我们斧头帮,还真不能被发现。” 牢中男人说话语焉不详,但是沈砚白还是隱隱觉得他话中之人说的是苏和卿的父亲苏成。 一时之间,疑惑的迷云在他心中越滚越大,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藏著的情绪,依旧不动声色。 “我对你说的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的同伙在哪里。” 男人笑著舔了舔嘴角乾涸的血渍,慢慢出声:“他们啊,他们都去京城,要抓住苏小娘子来威胁苏成。” “那两位小娘子可不得了,在紫阳郡是出了名的美貌,兄弟们早想把他们掠来玩玩啊啊啊——” 男人淫邪的话並没有说完,就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胸口,疼得他惨叫。 沈砚白冷著张脸,將铁从他的血肉上撕下来,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朝墨,这个人交给你来审,势必要让他把他知道的,吐得干、干、净、净。” * 夜间下了雨,沈砚白出发的太急,连蓑衣都没穿,却赶著马儿丝毫不停地往回跑。 夜雨不断打在身上,囚犯的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沈砚白只觉得浑身冰凉。 太多谜团在心中聚集,剪不断理还乱,沈砚白已经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整理,却还是毫无头绪。 这个囚犯说的话可能是假的。 或许只是障眼法,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別的地方,就能拖延查案的进度。 沈砚白知道。 他知道的。 但是他难以控制地害怕。 一想到囚犯口中的可能,他就觉得心中一窒,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若是真的......若是他们真的闯到京城怎么办? 苏大人不在家,苏家只有三个女人,该怎么对抗这些穷凶恶极的匪徒? 柳明本来就存了害人的心思,杀不死苏主事,如今计划全面崩盘,也不是没可能狗急跳墙要抓苏家的两个女儿。 若不是如此,为何这帮匪徒对苏家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胯下的马儿腿打了个哆嗦,差点栽倒。 它已经不眠不休地跑了两日一夜,实在力竭,最后栽倒在客栈门口。 沈砚白衝进客栈换了一匹快马,只来得及嘱咐店小二一句好好照顾它,就再次驾马狂奔出去。 离京城越近,他的心跳就越难以控制,最终在晨雾中敲开苏家的大门,来开门的只是眼睛红红的苏沉香。 那一瞬间,沈砚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停止了。 他的手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但是他仍旧是一副冷冷的表情,连声音都很稳定:“你哭什么?” 苏沉香愣了一下,有些尷尬的用手挡了挡眼睛。 “沈大人要找和卿,得去李府,她昨日宿在那里。” 沈砚白一听这话,立马动身,临走之前还嘱咐苏沉香锁好家门,最近不要出去转。 然后又赶马来到谢府,和要去上朝的李星阑撞了个正著。 “允执?”李星阑有些惊讶,“你不是去著上官了吗,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京城很怪啊! 上官的位置离京城颇远,就算马不停蹄,来回也要两周的时间,这表弟十日就回到京城,这中间少得四天去哪了? 李星阑没忍住打量了沈砚白一眼,这才发觉他现在的狼狈。 从前最重仪表的表弟此时的衣服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角一看就是淋了雨又被风吹乾,显得梆硬。 他眼瞎一片青黑,眼睛里也全部都是红血丝,像是完全没睡觉一样,整个人都透著疲惫潦草和不安。 李星阑心中一惊,赶紧问他: “发生了什么事?” “苏和卿在哪?”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李星阑一顿,还是选择先回答沈砚白的问题:“她就在府上,此时应该已经起来和依然用早膳呢。” 沈砚白听了,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去。 李星阑心中惊讶,连早朝都顾不上了,跟在他身后,就见他直直奔向妻子的房间,一言不发推开门。 “你来干什么?”谢依然以为进来的是李星阑,瞬间破口大骂,却在扭头看到沈砚白的时候,声音全部卡在喉咙中。 谢依然:......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苏和卿也有些惊讶地站起身,和十分潦草的沈砚白对视,被他一言不发地盯了四五秒,苏和卿就想开口问他要干什么,他直接转身走了。 苏和卿:??? 谢依然:??? “他怎么了?”谢依然盯著沈砚白离开的背影,实在疑惑,看向自己的便宜丈夫,见他也是一脸空白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谢依然没忍住挠了挠头。 感觉沈大人是来专门看和卿的...... 但是他为啥这么著急? “可能是因为出了些事情。”李星阑安慰用膳的三人,“你们先吃,我去问问。” “看起来是发生大事了啊!”谢依然感嘆。 第137章 拆散婚姻 沈砚白这样的举动確实少见,和嫂嫂一起吃饭的李明一灵机一动,猜想到: “或许是上官大人出了什么事情。” “上官大人出事情他来李府做什么?”谢依然皱眉问道。 李明一被问住,只能尷尬地挠了挠头,开始想办法给自己找补。 “沈大人肯定是担心身边的人才这样的!你看他什么时候失控过?他只有对他关心爱护的人才会这么上心!” 虽然前面的话离谱一些,但是这关於“失控”的话谢依然十分赞同,在她看来,沈大人肯定是因为担心苏和卿出了事情才这么急吼吼地赶过来。 於是这一刻,牵线的心思又在她心中蠢蠢欲动,她懟了懟苏和卿的胳膊,意有所指地说道: “沈大人会为了关切之人放下一切,看来做他的妻子一定极受重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你说是吧和卿?” 这么告诉和卿,她心中一定会有点波动的吧? 但是苏和卿的回答註定要让她失望了:“沈府世家大族,规矩颇多,当沈夫人应当挺辛苦的。” 谢依然一愣,赶紧示意李明一说点好话,但是李明一却没有看懂她的眼神。 反而想到了嫂嫂嫁给哥哥的种种不开心。 於是他便接了苏和卿的话:“妻子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但是沈大人对朋友是真的忠义,我听说他最近还拯救了他的朋友呢!” 谢依然虽然觉得李明一有点笨,听不出她话中的引导,但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李明一话中的內容所吸引了。 沈大人拯救了他的朋友哎! 这可是一桩大好事,在苏和卿面前讲出来能潜移默化地让她对沈大人有更多好感的事情谢依然当然不会放过,赶紧问道: “是什么事情呀?” 果不其然,谢依然余光中见到苏和卿的目光也被吸引,正看著李明一,等著他继续往下讲。 李明一正襟危坐,语气十分夸张地讲道: “他帮了他朋友一个大忙!让他朋友免於被感情冲昏头脑,陷入一场鲁莽的婚事之中!” 这话一出,苏和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连谢依然也立刻感觉到不对劲,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甚至在她听到苏和卿冷冷的声音的时候被嚇得一抖。 “他的那位朋友......是谁?” 谢依然闭上眼睛,心里祈祷著別听到上官骏的名字。 但是李明一的回答也让她最后一点侥倖都消失殆尽: “就是上官公子!” 完了。 谢依然感觉浑身一软,心中又气又急,不明白沈大人究竟为什么阻止苏沉香和上官骏的婚事。 明明他们两个人也很配! 而苏和卿的情绪比起谢依然只多不少。 她的疑惑、她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她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儘量克制著,声音仍旧有些颤抖: “他有说是因为什么干涉这场婚事吗?” 李明一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继续说著:“据说那位小姐的身世和上官公子很不匹配呢。” “所以......她就拆散了他们?” “对的,门不当户不对的,上官公子確实值得更好的。” “好了你別说了!”谢依然心惊胆战地捏住李明一的嘴,只敢用余光去看苏和卿。 就见苏和卿神色冷淡地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去外面转转。” * 一场秋雨一场凉,前日京城刚飘了雨,今日又下了起来,像是泼墨一般的,雨滴打在头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又化作一片升腾的烟雾。 沈砚白在李星阑的院中沐浴更衣,绞著头髮上的水,望著外面蒙在雾中的绿色,只觉得凉意从脖颈直往衣领里钻。 “到底是秋天了,瞧著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李星阑也来到窗边,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允执你见到上官了吗?怎么又急急地赶回来了?” 沈砚白眸色微霽,声音冷沉:“我去审了行刺上官的人,他说苏家在京城里的人有危险,所以我便回来看看。” 沈砚白说得云淡风轻,但是了解他的李星阑立马瞪大了眼睛,立刻意识到沈砚白如此急迫地赶回京城是因为谁。 他一时之间被震撼,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行事完全不是允执的作风啊,他竟然会为了苏小姐放弃远在琼州负伤的上官骏和牢里的囚犯就这样直接快马跑回来了! 可是谢夫人不是要给苏二小姐做媒吗?那表弟对这位苏小姐的心意该怎么办? 而且要他来看,这位苏小姐对表弟也只有恭顺並没有亲近,她根本就不喜欢他啊。 李星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表弟关於他感情的事情,只好转移了话题,问起琼州那边的情况。 “剩下的人能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吗?” 沈砚白点头:“只我一人回来了,剩下的人会协助朝墨和上官处理那边的情况的。” “......那便好。”李星阑点了半天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砚白拢了拢半乾的头髮,將巾帕放好,没直接回答李星阑的问题,只说他要出去一下。 李星阑知道沈砚白这是要去找苏和卿。 “允执!” 他忍不住站在门里喊了他一句,见他停住脚步,还是將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苏家和沈家差距这么大,她父亲就算这次回来升官,以她的家世还是做不了沈家的主母的,你父亲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沈砚白抿唇,没有说话。 李星阑见他不回答,拋出了第二个问题:“而且,你是否了解过苏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对你是否有感情?” 前后两个问题,沈砚白一个都没能回答上来,但是他的脚步並没有因为这两个问题而停住。 他无法回答李星阑的这些问题,因为他根本没办法思考。 连日来赶路的疲惫让他思维混沌,而浓烈的感情更是时时刻刻地灼烧著他,完全让他无法理智的思考,只是一心想要找到苏和卿,要去与她见面。 要去和她——说明自己的心意。 第138章 告白 沈砚白疾步如飞,想要快点到谢依然院中,以现在这样乾净的状態再和苏和卿见一面,但是走到花园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抹縈绕在他心头的倩丽身影。 她正抱著手臂,失神地靠在亭柱上看著雨幕。 这一幕太美,沈砚白不由地慢下脚步,轻轻地走过去,停在她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压抑已久的感情在他心上打转,像是一头被困陷阱挣扎寻找出口的小鹿一样四处乱撞。 沈砚白知道出口在哪里,他的目光正落在那里,她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本源。 他今日就要將心中所想全部告诉她...... 苏和卿起先並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她心情烦躁,满脑子都是刚刚李明一说的话。 可沈砚白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让她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她以为是跟过来的谢依然,回头想说自己没事,叫谢依然不要担心,但是一转头却看到了沉默的站在他身后的沈砚白。 苏和卿到嘴的话顿了一下,眉头立马蹙了起来,不解的看著今日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等著他先说出来找她的原因。 沈砚白也適时开口,不过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著些不易察觉的急迫开口: “苏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我试过克制我自己,这几个月对我来说是种折磨,我苦苦挣扎,如今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我不断地与我的理智做斗爭,我知道你我家境天壤之別,从小到大的观念也有很大区別,但是这些我都不愿再想了,我会把这一切都拋开,只想让你终结我的痛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沈先生。” “我爱你,非常热烈地爱你。请给予我这份荣幸,接受我,与我成婚吧。” 雨声渐大,雨滴不断打在叶片上发出的沉闷声音让苏和卿觉得有点好笑。 这算表白? 当著自己的面把自己贬低一遍,然后再高高在上地让她接受他的求婚? 苏和卿心中的不爽已经积累到顶峰,但是鑑於沈砚白如此正式的表白,她不好下了他的顏面,於是她强忍下想要讥笑和指责的心思,冷淡且无所谓地回復道: “很抱歉我让你痛苦了,但这是我的无心得失,相信沈先生应该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的错误而怪我。” 沈砚白愣住。 这不是他预期的回答,甚至和他心中预设的场景相差太多。 这样冷漠的、满不在乎的態度,让他一瞬间觉得有些心意被践踏的恼怒。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苏和卿:“是的。” “那你这態度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 “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儘可能平静的回答他提出的就一件事情提出的第三个问题: “沈先生,我觉得你是昏了头,或许你可以再重新深切地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我相信以你所提到的我卑微的家世和我与你完全不同的教养就足够你消除对我的好感了。” 沈砚白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匪夷所思。他既然来到这里表白心意,那他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並不是昏了头。 她不该这样形容他,也不该看轻他对她的心意。 这样想著,沈砚白就这样说了:“你不能这样看轻我的感情。” 谁知这句话是点燃苏和卿怒火的最后一点火星,她几乎是瞬间反问道: “我看轻你的感情?难道不是你先蔑视我的感情吗?” “我想请问你,明明是对我的侮辱,为什么你还要特意告诉我,你喜欢我是违背了你理智的判断?” 沈砚白一愣,立马回覆:“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 “你的理智判断就是我比你卑贱,所以配不上你,需要你经歷万分痛苦的挣扎放下你的一切才能喜欢我,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拒绝你!当然我还有其他理由,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你觉得我会接受一个毁掉了我最爱的姐姐终生幸福的人吗?” 看见沈砚白茫然的神色,苏和卿在心中冷笑了一下,扯起嘴角问道: “怎么,沈先生你要否认你做过的事情?你无情地拆散了一对相爱的人,让你的朋友被指责朝三暮四,让我的姐姐被嘲笑妄想落空,让他们双方饱受痛苦。尤其是我姐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她一个人承受千夫所指万般冷眼,这难道不是你做下的事吗?” 苏和卿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大,那双饱含怒意的大眼睛紧紧盯著沈砚白,要从他脸上找到心虚的表情,但是並没有。 沈砚白对这件事情很平静地认下了:“我是做过这件事情。因为我觉得你姐姐不在乎上官骏。” “不在乎?”苏和卿的声音拔高,“你凭什么这样判断?” “因为我仔细地观察过。不管从什么地方看,上官骏都比你姐姐要爱得深沉,他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了双眼,所以没发现你姐姐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我將这个发现告诉上官骏之后,他也认同我说的话,觉得你姐姐对他的感情並不算很深,所以才决定主动放弃。” “我姐姐在乎他!只是因为她很害羞,所以表现得並不明显!你自以为是地暗示动摇本就不坚定官骏,才让他同样觉得我姐姐不在乎他!这都是你的问题!” “轰隆——!”一道炸雷劈过,闪电照亮的苏和卿愤怒的眼神,直直印入沈砚白的心中。 苏和卿没说谎,她姐姐是真的同样心悦上官骏。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坚定劝分上官骏的信念霎时间崩塌。 他第一次有了无言以对的感觉。 他想开口道歉,但是苏和卿极快的语速先他一步又响了起来: “当然,你觉得我姐姐不在乎官公子也不奇怪,因为你觉得我姐姐是看上了上官家的地位,想要攀高枝对吧?这是一门对我苏家很有利的婚事,但是只有你在这样想!上官骏就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件事情!” 第139章 指责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的姐姐!” 沈砚白解释道:“我不觉得她想要攀高枝,我觉得你姐姐和上官骏不合適,另外的原因是你家人的教养上不得台面!” 更大的闷雷声砸了下来,將本来怒火中烧的苏和卿砸懵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沈砚白,感觉自己有些不太理解他口中的“上不得台面”是什么意思。 不过接下来他的话就解答了苏和卿的这个疑惑: “你母亲毫无大娘子的庄重,见我第一面就直接问起我的婚姻关係;我送你父亲的礼物他也要当著我的面拆开;还有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在跟一群公子哥们赛马斗狠,全无闺阁女子的风范,这样的礼数规矩放在全京城都会招人耻笑的!” “所以这就是我劝上官骏三思的另一个理由,若是他有这样一个岳母,她会在其他朝臣面前抬不起头......” 沈砚白说著说著声音渐渐的小了下来。 寒凉的秋意让他有些过热的脑子很快凉了下来,他走失已久的理智慢慢回復,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怎样伤人的话。 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弱了下来: “抱歉,我的意思是在说,我並没有觉得你姐姐是在攀高枝。” 但是他的这句话抱歉过於苍白无力了。 他看著苏和卿有些惨白的脸色,心中深深懊悔刚刚竟然被她的话激得上头竟然会口不择言,同时绞尽脑汁地思索该怎么说些挽回的话。 但苏和卿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看著对面这个人人称讚的谦谦君子,几乎是忍不住的冷笑一声: “终於把你的真心话说出来了吧?” 沈砚白怔怔地看著她。 “我早知道你瞧不上我家的誒礼数,不然你也不会留下罚抄《礼记》的任务。但是我紫阳郡的礼数就是这样的,我家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紫阳郡生活,行为举止自然是那边的规则,有什么问题吗?” “在紫阳郡,来家中拜访的人但凡面见长辈,都要被问及婚姻之事;且我们那边送礼,收礼的人当面拆开礼物对送礼的人尊重。” “沈先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俗语你没听说过吗?我苏家刚来京城,和你们京城的人行为不同也是正常的事情吧,就至於让你这么看不顺眼?” “至於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的好弟弟和他那帮兄弟合起伙来欺负我,你不说帮我,竟只觉得我又是风范,真是好笑。” 苏和卿上下扫视了沈砚白一眼,声音变得更轻却又更锋利,直接將沈砚白原本指向她的矛头拧了回去! “对我苏家挑三挑四挑出了这么多毛病,现在该说说你了吧?” “全京城的人都捧你,称讚你德才兼备、温文尔雅,你不真信了,以为你自己就是这样吧?” “一个第一次见面就直白表明瞧不上我的人,怎么会是谦谦君子?” “你嫌弃我家,不肯喝我父亲给你倒的茶、不想吃我家的午膳,对我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不屑一顾。” “你更瞧不上我,在太学的时候你觉得我和姐姐不配待在你的班上,对我送给你的药材不屑一顾。” “你还觉得我配不上裴穆,所以你从中作梗,多次私下试图改变裴穆的心意,想让他放弃和我成婚。” “更甚至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弟弟,觉得我成为沈家妇丟了你的脸。但是你又觉得我十分貌美,所以才在今日像我告白,然后一台小轿让我给你沈砚白做妾,对吗?” “我告诉你,从第一面见你,你的傲慢无礼、自私自利和对別人情感的漠视就让我觉得,哪怕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沈砚白又后退了一步。 苏和卿劈头盖脸的指责让他觉得闷到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著一般透不过气,苦味顺著传到了口腔和眼眶,让他整个脸都觉得又酸又涩。 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越来越不想对上苏和卿的目光。 他不想她这样讥誚冷漠地看他。 他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於是他慌乱的垂下眸子,没再看苏和卿一眼,声音低沉地抱歉: “......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许多时间,给你带来了这样的困扰。”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脚步匆忙地离去,没一会就消失在苏和卿的视野中。 苏和卿胸口的起伏还未平復,却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觉。 她倒退两步,重新靠回凉亭的石柱上,顺著冰冷的柱子慢慢滑坐下来。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雨滴不停地滴落。 苏和卿望著地上一片被大雨打落在地的属於,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这世事真是荒诞,她前后两世,竟然被两个不同的沈家人表白。 她的命运的引线的另一头好像串联这庞大的沈家祖宅,让她如此坎坷地经歷这么多波折。 苏和卿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秋风冷冷地从她的裙摆顺著脚踝往小腿上钻。 她抱紧腿,放空的心中又开始思考该怎么见到了悟大师。 见到他......或许就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 “和卿!” 一把伞挡住了苏和卿的视线,大著肚子的谢依然撑伞找了过来,她一脸焦急,伸手將她拉起来,关切地问她:“你还好吧?” 苏和卿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默默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依然担心极了,但又不敢多问,弯腰要去將苏和卿裙摆上的雨水拧乾。 “我没事。”苏和卿扶住了她的手,“你当心些,別伤著肚子。” 说罢,苏和卿就牵著谢依然的手,撑著伞带她一同回到她的小院中。 十分冷静地问她:“今晨的药你喝过了吗?” 谢依然小心翼翼地点头。 苏和卿没说话,拉过她的手给她把脉,半晌之后收回了有些冰凉的手指。 “胎象基本稳定了,你好好养著,不要再操心別的事情,这一胎就能平平安安地落地。” 第140章 道歉信 谢依然又点点头,担心地看著她。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显然现在苏和卿的状態很不好。 之前她把脉的时候都会將自己的手指尖搓热,但是今日她已经没有心力关注这一点了,连自己指尖的凉意让谢依然打了个抖都没发现。 她这样失魂落魄的状態,就连平时性格活泼的李明一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同样小心翼翼地看她。 “我......有房间给我休息一下吗?我觉得头有点痛。” “好的,我旁边的房间就可以。”谢依然赶紧让清露带苏和卿过去,自己又拉过一边的李明一,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去你哥哥那里问问,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回来告诉我!” 李明一跑得飞快。 就在刚刚苏和卿自己出去之后,谢依然就跟她讲了上官骏和苏和卿姐姐之间的纠葛,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有多么伤人! 所以这时候谢依然派给他任务他做得非常积极,希望能將功补过,很快就从那边搜集到了一些消息。 “据说......”李明一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敢抬,“好像是跟沈大人......吵架了,沈大人到哥哥那边,也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了。” 吵架? 谢依然皱起眉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按照苏和卿的性格,和沈大人又不是很熟悉,怎么能吵得起来呢? 但也不一定,她们也有可能因为苏沉香和上官骏的事情而爭执。 只是让谢依然嘴没想到苏和卿吵完架之后的状態这么不好,按理来讲这种情况吵贏了肯定是意气风发啊,怎么会这样疲惫不堪呢...... 谢依然想不清楚,只好嘆息一声,安静地等著苏和卿休息。 * 屋內,苏和卿只闭著眼睛,没有睡著。 纷乱的思绪全部在脑中,苏和卿一会儿想到破旧书卷上的內容,一会儿想到上一世被缩在沈家小院中和家人断联的无力,一会儿又想到今生的事情...... 她猛地睁开眼睛,不愿在被这些情绪所扰,乾脆起身,看著窗外的、谢依然的小院。 小院中种著一棵石榴树,石榴丰满的果实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好像马上要掉到地上摔碎成泥。 苏和卿呆呆地看著,直到雨停,风声安静,天色也暗了下去。 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缓慢而轻柔: “和卿......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马上要回琼州去。” “我知道我今日伤害了你......但恳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看看我的信,不要给我宣判处刑。” “这封信我放在这里,读与不读,何时读,皆由你心意。我只求自己將自己全然剖白,对你再无隱瞒。” 苏和卿没有转身,只听见一片寂静过后,那封信被放在桌子上,紧接著就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谢依然强硬过来拽著她出去吃了晚饭,再把她送回屋中,明亮的火光中,苏和卿的目光才落到了桌上那封包裹完好的信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將信纸拆开。 【和卿亲启: 收到这封信时,请不必害怕,我写信的目的並非要纠缠你,引起你的不快。只是今日的谈话,对於你的指控,我全盘接受並且认真反思,赞同你对我看法。 只是仍有一些部分,是我想解释的——事情的真相。 裴穆的事情並非我一手主导,我当时是劝諫过他你们两人不合適,但那不是出於对你家境的指控,而是因为从那时起我就爱慕於你。 我心中万般纠结,实在不想见我心爱的女子嫁与他人,但是我又亲眼见著你与他情投意合,对那门婚事无比欣喜。 我无法阻止你们两人的感情,但在我眼中,裴穆確实无法与你相配。 他性格太软,又在他一个人的肩上承担著整个裴氏一族的復兴的重担,对他而言,选择一个门第更高的妻子確实是一个有利於他的选择,这样的一个选择自然也是他母亲的意向。 所以我在那时就提出过这个问题,也提出过苏家在京城的官职问题,但並不是蓄意贬低,只是因为想要让他明白当时的时局。 但是他意坚决,我也不好过多干涉,所以才导致后来京城的风言风语。 这件事情,如果再来一次,我仍旧会这样做,甚至会直接出手阻止你们当时的定亲以此保全你当时的名声。 第二件我想解释的事情是你指控我拆散了你姐姐和上官的事情。 我確实因为你家和京城格格不入的缘故而有过迟疑,但是那並不是主要原因。在我们爭执的时候那样伤人的话是我的错误,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样不理智的行为。 从我的视角因为我对你姐姐的不了解,以至於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是我的问题。 但对当时的我而言,提醒我的朋友是我的义务,我希望他能与相爱之人长相廝守,所以才將我的看法告诉他。 令姐是那样的我温柔而端庄,但是正是如此的举动,也让我觉得她心中对待上官骏波澜不惊,我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一丝爱慕之情。 后来查案需要,上官骏需要接近柳家,我刚好借这件事情想要试探令姐的真实態度,但当时我注意到的是,令姐只有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就是全然的冷漠。 你和她一同確认了她在故乡中还有一位感情篤定的青梅竹马,当时的言辞更令我对我的判断深信不疑,所以继续劝说上官骏的离开。 虽然我的这个举动让两位有情人错付,但是上官骏心中仍旧思念令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我將原本的错误从新改过。 至於你说我傲慢无礼、自私自利、对他人的情感漠视...... 我想,我在遇见你之前確实是这样的。 但是因为你的出现,给我带来了改变我这样性格的机会。 第141章 看他表现 我是一个循礼守旧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做的迂腐可笑;加之不善言辞,话一出口又常常显得刻薄。但你对我却格外包容,即便在最生气时,也未曾当面点破让我难堪,这份体贴,我一直心怀感激。 今日细思,我才意识到我的迟钝与自私。伤害了你那么久,却只能在信中抱歉,我很惭愧。 最后,请原谅我如此冒昧地占用了你的时间让你读一封对你很没有必要的信。诚挚地祝你幸福。 沈砚白】 苏和卿合上了厚厚的信纸,抬眼才注意到屋內的蜡烛已经换了一轮新的,谢依然也在她对面不知道坐了多久,见她终於抬头,小声地问她: “你还好吗?” 苏和卿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示意自己没事,她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完全和笑看起来没关係,反而心事重重,一片愁云惨澹的忧思。 但是谢依然还来不及更仔细地探究,苏和卿就將她拉到床上,给她放下床帘。 “孕妇不能熬夜,你快休息吧。” 谢依然反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將她也拉过来不让她走。 “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嘛好不好!” 苏和卿被她缠住,没有办法,只好也去洗漱之后在她旁边躺了下来,安静等谢依然开口。 终於,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谢依然小声开口了:“和卿......那封信是什么?” “一封解释信。” “那......你们之间的误会算解释清楚了吗?” “嗯。” “那你还会喜欢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苏和卿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谢依然,轻声反问她: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他?” 谢依然:“......只是一种感觉,从太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与沈大人挺配的。而且我能看出他喜欢你,加上他现在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从朝廷功绩还是他的个人能力,都是未来好夫君的不二人选。” 苏和卿听到她这个理由,不由的轻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谢依然软软的脸颊。 “可是我对他来说不是好妻子的人选啊,这不是眾所周知的吗?沈家是不会有人同意我做正室的。如果我也喜欢上他,结局要么是我委身当了小妾,要么就是我另嫁他人嘍!” 谢依然听到这话浑身一震,不由地把这件事情带入了自己。 自己曾经那么喜欢沈朗姿,最后还不是嫁做他人妇?但若是当小妾......绝对不可能! 这两种选择谢依然都不能接受,她摇了摇头,最后嘆息一声。 “也罢,看来你和沈大人没有缘分吶!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喜欢上他为好,不然自己还怪伤心的嘞。” 说著谢依然伸手拍了拍苏和卿的肩膀安慰她:“好嘍好嘍,没关係的,我说的话可作数呢,等我哥哥们收兵回京,我一定介绍他们跟你认识!” “好。”苏和卿应了一声,就开始催促谢依然睡觉。 谢依然早就困了,问完心中的问题,眼皮就控制不住开始打架,不消几分钟就睡著了。 苏和卿却翻来覆去睡不著,只觉得脑子里面乱乱的,想得最多的还是今日在凉亭中两人的爭吵,以及信中沈砚白诚挚的道歉。 思索半天仍旧是剪不断理还乱,苏和卿沉沉地嘆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了,等明日早上回家去跟姐姐说一下这件事情。 究竟是要真的回紫阳郡去还是和上官骏在一起......还是个未知数。 * 第二日一早,苏和卿就离开了李府,回到家中找姐姐。 才到苏府门口,就见姐姐要上马车出门去。 苏沉香也看到了她,赶紧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我正找你呢!舅舅家来了信,说舅妈这胎怀的不稳,马上到最后三个月了,却开始出血,舅舅担心得很。” 苏和卿闻言立马拆开手中的信。 【承舅母之妊,近况未安,吾心深以为忧。恨无良医在侧,然祖父年高,恐劳舟车,不忍以此相累。故修书询尔,可能归否?】 “是叫你去青州的,”苏沉香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苏和卿抿唇。 京城到青州在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月,当然是儘早出发为好。 只是父亲尚未回京,柳家真正的处置还没下来,刘媛媛也仍在深闺中,不知道她安不安全...... 这么多未完结的事情让苏和卿觉得自己无法抽身。 但是苏沉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京城剩下的也只是一些收尾工作了,只留我一个人在也能盯著动向。” “至於柳媛媛那边,我昨日收到父亲的信,说这次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谢家的长公子,他回来了,到时陛下处罚柳家的时候,他能帮柳媛媛说话的。” “舅妈那边宜早不宜迟,舅舅能写出这封信也一定是心急了,你早些准备去吧!” 苏和卿抿唇,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舅舅的性子,平日只报喜不报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写家书来麻烦她们小辈的,所以这个青州是越早去越好。 苏和卿回到自己的小院,叫小冬与小夏帮自己收拾行李。 她拉住同样想帮忙收拾的苏沉香,带她去外面,慢吞吞地问她: “姐姐,你对上官公子——” “我对他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来。” 苏沉香打断她的问话,冲苏和卿摆了摆手。 “我俩没有缘分便罢了。” 苏和卿为难地抿唇,看著苏沉香又问道:“若是上官公子对你有情呢?只不过他是被他人的言语蒙蔽了双眼。” 苏沉香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苏和卿的眼睛,像是不明白她刚刚在说什么。 苏和卿觉得十分羞愧,低下头小声说:“是沈砚白......他在上官骏那里说看不出你对他的在意,所以影响了上官公子的判断,这才......” 这才拆散了你们两人。 “姐姐,你还愿意原谅上官骏吗?” 苏沉香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但是声音却仍旧冷静: “看他表现吧。” 第142章 被抓 距离苏和卿离开京城已经七天了。 一周前,她交代好了京中的一切事宜,就坐上了前往青州的马车。 离开前,姐姐虽然没有明说会不会原谅上官骏,但是她的表情骗不了人,苏和卿知道姐姐还是想再给上官骏一个机会。 只是不知道这机会来得是快是慢,上官骏会不会很快处理完公务回到京城。 苏和卿正在靠在软垫上胡思乱想著,整个马车就剧烈一晃,马儿嘶鸣了一声,紧接著狂奔起来。 “啊!” 坐在对面的小冬脑袋重重地磕在窗框上,眼泪都磕了出来,但她顾不上后脑的疼痛,掀开车帘问赶车的德子: “马怎么受惊了?” “不是马!”德子將小冬推回车厢里,“你坐好!有人在追我们!” 追我们? 小冬惊呆了。 她们府上的马车什么装饰都没有,从外面看起来旧旧的就跟大街上四处可以租借的马车一样,为什么还有人来追她们? 苏和卿听到这话也疑惑地蹙眉,但是她脑子转得更快,立马问道:“德子,我们如今到了什么地界?” 德子的声音从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 “......琼州北界......” 琼州?她们现在路过了琼州? 苏和卿记得,她出发之前谢依然跟她说过,上官骏当时就在琼州逗留,但是她没细说,苏和卿並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问题。 不过照这样看来,琼州恐怕是出了大问题。 苏和卿立马从荷包中拿出药粉,递给小冬,让她涂在裸露的皮肤上,没一会儿,小冬脸上的皮肤就变得很红,像是得了什么皮肤病一样。 “小姐,这是什么药......” 小冬话还没问完,马车就一个急剎,外面传出了大声喊叫的声音。 “踏马地跑什么跑!还叫老子追你们半天!” 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车帘一下被掀开,露出一张穷凶极恶的脸。 “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小冬嚇得抖了一下,悄悄地看向苏和卿。 但是拦车的人可没那么大的耐心了,他追车追了半天,如今又见车里面的人磨蹭著,直接一把將车帘扯了下来。 “刺啦——” “看你娘的看!再不下来老子就把这马夫抹了脖子!” 苏和卿立马下了车,看到德子被几人压在地上,脖子上架著一把闪亮的大刀。 那持刀之人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隱隱约约能看到一点刺青。 像是......斧头帮的刺青,苏和卿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是她並不能確定。 现在她们三人被劫持,只能静观其变。 唯一好的一点是苏和卿和小冬两个女孩身上都抹了药粉,现在看起来红红肿肿的,让这帮土匪对她们分外嫌弃。 “我呸!什么东西长得噁心死了!” “就是,老子看著她们就要把中午饭都吐出来了!” 说著话,两人手上的动作就变得更粗鲁起来,直接將苏和卿和小冬绑上马,一路飞奔到他们的窝点,將两人关在柴火房里。 苏和卿双手绑在身后,被狠狠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 柴火房的窗子全被木板和纸浆封死,透不出一点儿光线,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黑,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苏和卿听见了隱隱抽泣的声音。 苏和卿以为是小冬害怕,赶紧安慰她:“小冬,別害怕,先別哭。” 小冬:“我没哭啊小姐!” 小冬没哭,那这屋里还有別人? 正这样想著,下一秒一道怯懦的声音就从屋中响起。 “是、是我在哭......” “我也在哭。” “还有我。” 苏和卿:??? 小冬:??? 竟然有这么多人? 苏和卿挪了一下身子,努力將自己撑起来做好,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可都是被绑来这里的?” “是,我是出门的时候被绑的,我知道我家人找我多久了。” 屋內的其他女孩儿带著泣音回覆:“我是在逛首饰店的时候被绑的......” “我是在茶楼里被绑的......” 这么多人一个一个把原因说出来,苏和卿大概摸清楚了,她们基本都是琼州有钱人或者官员的小姐,各个都家世不俗。 这帮匪徒將这些小姐们抓到这里来,却只是关著,什么都不做? 有点怪。 苏和卿这样想著,眼睛已经適应了一点黑暗的环境,开始在这个柴火房摸索。 现在首要的是要解开绑著自己手的绳子,接下来才好见机行事。 很快她就在墙角的位置找到了一把立著的锄头。 苏和卿把小冬叫来,两人艰难地將锄头放倒但不发出声音,然后两人背对著被,小冬手里攥著锄头,苏和卿双手在借著不算锋利的铁边不断地磨手腕上的绳子。 两人就在柴火房沉默了一下午,苏和卿才勉强感觉到绑著自己手腕的绳子鬆开了些。 就在这时,柴火房的大门猛地被推开。 小冬一惊,立马挪动身体,挡住身后的锄头。 好在这帮土匪对这一屋子娇弱的女子並不设防,所以並没有仔细看,而是直接將几个馒头丟在地上就关了门出去了。 “我去.....”小冬惊呆了,“这是餵狗呢!” 旁边的女孩小声说道:“能有吃的就已经不错了。” 但是小冬想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我们吃了饭喝了水,去哪儿上厕所。” 旁边的女孩小声回答:“晚上的时候会统一带我们去一次。” 听到这里,苏和卿和小冬同时在心中確定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做。 两人赶紧扑过去,將地上的馒头咬进嘴里,吃下去保持体力,然后又背对著背继续磨手腕上的绳子。 晚上到了,果然有人打开房门,將屋里的女子们轰出去,让她们在外面上厕所。 苏和卿落在大部队后面,听见了两个看手在说话。 “我们已经抓了这么多人了,他们怎么还不放了大哥?” “哼,那两个官儿是外地来的,自然对咱们抓住的本地女子毫不在乎。” 第143章 交换人质 “但是今天抓的两个人可不是琼州的吧?看她们来的方向可是京城。”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车夫嘴很严,他都被打成猪头了还不说。” 苏和卿心中一跳。 但是接下来的话更是她觉得不妙。 “头儿说我们还是太好心了,只是把这些女眷抓起来而已。这两个官若是还不肯放人的话,那就叫这些这些女子生不如死。” “怎么个生不如死法?是我想的那样吗嘿嘿......” “嘿嘿嘿!到时候兄弟们爽完,就把她杀了掛到城门口去。” “嘿嘿嘿!那这件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 “头儿说今晚就成,让咱们从中挑一个出来。” 两人凑在一起猥琐地笑著,目光还不停地往这边看过来。 小冬一哆嗦,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们看向小姐的目光。 声音都带著些颤抖:“小姐,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苏和卿垂下眼帘,心中也在思索著这个问题。 她手上绑著的绳索现在只用轻轻用力就能挣开,她可以带著小冬跑,但是剩下的这些女娘怎么办?被另外关起来的德子怎么办? 苏和卿没办法放下他们。 现在唯一能做的方法,就是对斧头帮投诚。 苏和卿心中打定主意,走向两个看守,告诉他们:“我要见你们头儿。” “哎?”其中一个小兵吹了个口哨,本来想说什么话,但是目光触及到苏和卿脸上的红肿,又立马变了態度,一脸的嫌弃,冲她淬了一口。 “哪来的丑女人,滚滚滚,我们头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苏和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还想不想救你们老大?我认识那两个京城的官员,可以给你们提供信息。” 两个小兵的神色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决定带著苏和卿去找头儿。 “你知道那两个官员的底细?” 一个鬍子拉碴的男人抽著手中的烟,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苏和卿一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和那两位大人是熟识,你若不信,可以带我去见他们。” 大汉噗嗤一笑:“就凭你?一脸包的女人?” 苏和卿:“......你究竟还想不想救你大哥了?” * 是夜。 火把无数,一片灯火通明,苏和卿被带到官府门口,见到那帮匪徒往里面射了一把带火的箭,院子里很快燃起了火光。 没一会儿,郡守就披著大衣出来,一脸怒意地看著站在街对面的一群人,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捨得露面了。” 大汉听到这样话也不急,冲郡守嘻嘻哈哈地笑。 “其实我也不是很急,该急的应该是你们吧?毕竟那么多女子失踪了,你这个郡守还能睡得著觉?” 郡守的眉眼压了压,只觉得对面这帮人智力都有问题。 自从琼州接二连三地有小姐失踪,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斧头帮把人掠走了。 但这斧头帮向来藏得很深,他们全州搜索,都没確切地找到他们的老巢。 而他们想找到斧头帮成员做交易,用牢里那个换这些女子,结果根本就找不到人! 而他们的人也不主动出现! 所以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悬而未决的事情了。 郡守这两天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大泡,千盼万盼,终於见斧头帮的人盼露面了。 “行了行了,”郡守摆摆手,“你们不就是想要牢里那个人吗?把你们抓的人带来,我们交换!” 大汉一愣,觉得有诈。 这帮当官的能这么轻易就鬆口?一定有问题! 他不信,一定要见京城中来的那两个官。 这不见不要紧,一见他的眼睛就看直了。 那个受伤的,不就是大哥想要刺杀的人吗?他若是將大哥换回来,还將那人抢过来杀了,大哥肯定重用他的! 这样想著,大汉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交换条件,没一会儿哭兮兮的女子们连同小冬和德子都带过来了。 “好了,把我大哥放出来!” 郡守让开,身后是浑身伤痕累累的斧头帮大哥。 两拨人在双方的监视下换了人,在最后一个人质安全到达官府的时候,郡守府的人忽然亮出武器,一把將斧头帮的大哥抢了回去! 大汉一愣,紧接著猖狂大笑:“哈哈哈哈,你们没想到,我还留了一手吧!” 一直冷静的沈砚白闻言皱眉。 这斧头帮的人......有这么聪明,还知道留后手? 从这段时间他们的行为动向就能看出来,这些人离了他们大哥,就是一帮蠢货。 抓了人连来谈条件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躲著。 所以今日他们忽然出现在官府门口,是有些奇怪的,像是受了什么指点,忽然开化了一样。 只是这指点之人是什么来头......沈砚白的目光转向那些被平安换回来的人质,在中间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是苏和卿的侍女和侍从! 沈砚白心中瞬间狠狠地跳了一下! 紧接著,他就看到了灯火通明处,对面的大汉从马车中抓著一个人的头髮,將她扯了出来,然后將泛著寒气的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苏和卿! 沈砚白想叫她的名字,但是嗓子发紧,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到那寒光一闪,苏和卿纤细的脖子上立马出现了一道血痕。 “你放开她!什么条件我们都能满足!” 大汉眼睛一眯,这才意识手中的这一个人质是有多么好用。 这下他就更不能放过她了。 他瞬间大爷似的,连话都不说,只是抬了抬下巴,沈砚白就要慌了神,让郡守將人质还给斧头帮。 人命关天的事情,郡守自然答应,於是他叫人带著犯人,上前去和斧头帮交接。 但是这回斧头帮不愿意了。 上一次交接,那帮当官的耍心眼子,把大哥重新抓了回去,说不好这回他们还会这样做。 “先让我们大哥回来我才能放人!” 郡守眉头一皱。 “不行,我们同时交换。” “老子说了才算!你若是不让我们大哥先回来,那就算了!老子就留著这个小娘子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第144章 逃脱 这大汉智商不怎么样,但是对男女之事却精得不能再精。 他一眼就看出自己手中的女子和对面的官员之间关係匪浅,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他今日就要榨乾这女子身上剩余的价值,然后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仰天大笑离去! 他心中想得很好,再去看对面之人的时候,果然见他们更紧张。 可是郡守和沈砚白也知道,若是真的轻易將人质交出去,那苏和卿被放回来的概率就更低了! 一时之间,两方人马就僵持在这里。 但很快,对面的匪徒就开始不耐烦了。 只见他大手一挥,现就在苏和卿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而且这道口子比上一道深很多,血液已经顺著苏和卿的脖子汩汩而下。 “你们还不同意是吧!好,那我们就这么拖著。”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在她身上划一道口子,看看她会不会因为你们的拖延流血而亡。” 一时间,所有人身上都被嚇出了冷汗。 再深一点,只要再深一点,苏和卿的伤口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止血了! 小冬的眼里蓄满了眼泪,盯著对面的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办。 德子此时也六神无主了起来。 实在是小姐的位置太危险,若是他们这边有什么异动,那边的人手一抖,小姐就会被抹了脖子,他们根本没有从中周旋的可能。 他於是將目光看向沈大人,看著沈砚白平静的神色,觉得沈砚白能想出办法。 但沈砚白只是看上去平静而已。 他现在紧张地觉得胃部挛缩疼痛,隱在袖子里的手也在轻轻颤抖著。 他设想了所有可能,每一种的结果苏和卿都不能善终。 他恨不得此时被绑住的人是他,至少他更加强壮,总能有一搏之力。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他好像,真的无法保证苏和卿的安全...... 就在事情一筹莫展之际,对面的苏和卿开口了,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答应他。” 郡守听到这话都愣愣地盯著这个小姑娘。不明白在这种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这么平静。 而沈砚白几乎在苏和卿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急切地接上了话:“不可以!不能答应他们,你会有危险的!” 苏和卿:“难道我现在就不危险吗?你真想看我流血身亡?” “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结婚生子,不想死。” “反正嫁给大哥也是嫁,挺好的,省得我还要自己费心找夫君。” “你放人吧,不要为难我。” 沈砚白听到这样冷冰冰的话语,只觉得一颗心完全被冻住,疼得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才能呼吸。 他......他...... “按我说的做。” 他只能按她说的做。 至少,这样做能先保住苏和卿的命。 他艰难地抬手,冲郡守挥了挥。 郡守一脸无奈,却也只能將人放回去。 现在好像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对面,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在牢狱里被关了一周的大哥慢慢走向自己的兄弟们,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虽然他手下的兄弟是蠢了点,但是眼光好啊! 从人质中挑出了这么好一个人选,竟然牵制的对方毫无办法,只能放人。 大哥得意地走过去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大笑著:“好小子!这门婚事哥允许了!” 没想到那大汉还不乐意,小声对他嘀咕:“我才不要满脸是包的丑婆娘呢!” 大哥一愣。 京城中来的贵女怎么会丑,他不禁將注意力放在了人质的脸上,借著火光打量她的脸,却正对上她抬眼看他的眼神。 这双眼睛,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紫阳郡郡守的女儿,苏和卿。 他几乎瞬间喊出声:“小心!” 可惜,他的反应还是慢了。 只见苏和卿原本被捆在背后的双手突然挣开,她一只手伸上来推开匪徒的胳膊,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用力,撞在身后人的肋下,夺过他手中的刀。 一个利落的转身,將刀身送进他的腹腔! 大汉睁大眼睛呆呆盯著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刚一开口,血液就顺著嘴角流了下来,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就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至死仍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让人毫无防备的弱女子,竟然能有这么迅捷的身手...... 另一边的大哥眼睛都红了,他从小弟腰间抽出斧头,直直地冲苏和卿砍下去。 苏和卿抬腿就要跑,但奈何她离得太近,即使她已经用尽全力躲避,也很难逃出他的攻击范围。 就在这时,只听“噗”“噗”两声利刃破肉的声音,苏和卿转头看去,就见大哥的胳膊和心臟穿出了两支箭头,他的动作停住,然后同他的小弟一样,直直地倒到地上去了。 血液飞溅到苏和卿的脸上,但是她来不及抹去,拼命地向官府跑去。 在他身后,还有愤怒的、誓要杀了他的匪徒。 “和卿!” 这时候一个人却迎上她,从前面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到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垫后,让苏和卿跑在他前面。 苏和卿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端午夜的小巷中,身后一把回头从上劈下来,也是这个人忽然將他护住,自己背上却狠狠挨了一刀。 一想到这,苏和卿就更加拼命地拽著沈砚白往前跑,生怕慢了一步,又有尖厉的刀锋落在他的背上。 她不想再欠他的人情了,她想,千万不要和沈府的人扯上关係。 面前,数名军士拉满弓往她身后射去,一声声刺耳的利刃破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苏和卿心中却在害怕。 这些声音,是在匪徒身上响起的,还是在沈砚白身上响起的? “和卿......” 她拽著沈砚白的手忽然一紧,一股力量將还往前冲的苏和卿拉了回来,紧接著苏和卿落入一个甜甜的、满是温暖的怀抱。 “別怕,不用再跑了,已经没有危险了。” 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嚇人。 第145章 位置 苏和卿呼吸急促,激烈的心跳强有力地撞击著耳膜和肋骨,让她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 沈砚白鬆了些抱著苏和卿的力道,伸手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另一只手拿出手帕,轻轻地按压苏和卿脖子上的伤口止血。 口中安慰著她:“没事了......你安全了。” 嗯,这位小姐確实是没事了,但是大家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周围的人將目光移开,不是数夜空中的星星就是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就是不看月光下两个相拥的人影。 只有上官骏诧异地盯著沈砚白瞧。 允执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丰富的感情了?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別人了呢。 上官骏在心中嘖嘖称奇,同时又十分酸涩。 允执与苏二小姐这样抱在一起,应该是好事將近了吧。反观他自己...... 正这样想著,就见苏和卿伸出手轻轻推了沈砚白的肩膀,將自己与他隔出距离来。 声音平淡地问他:“沈先生可有受伤?” 怀中骤然空虚,连心底都跟著空了一片,沈砚白抿了抿唇,轻摇了一下头。 见苏和卿明显鬆了一口气的表情,沈砚白心中黯然,低声道歉: “刚刚情急,多有冒犯......” 他不提这事还好,现在一说出来,苏和卿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復他。 毕竟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以互相气死对方为目的大肆指责,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火光中又拉又抱的,著实尷尬得很。 就连苏和卿这样经歷过两世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只能转开视线,假装没听到他这话,把目光落到后面受伤的上官骏身上。 上官骏:??? 停停停!这种时候看我做什么? 他立马拔腿想跑,只是脚还没从地上抬起来,就听到苏和卿对他说话了: “上官大人,你受伤了?” 上官骏的嘴角抽了抽,不敢看沈砚白的视线,弱弱地回復甦和卿:“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说完他就再次想溜走:“我现在很困,我困得很。我先去——”睡觉了。 但是他到底没逃掉。 苏和卿时隔这么久遇见这个弃姐姐在京城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那上官大人准备什么回京城,什么时候见我去见我姐姐?” 上官骏彻底僵住了。 苏和卿提到了他一直不愿意面对,也无法面对的事情。 对苏沉香的亏欠让他寧愿麻痹在公事中,也不愿意仔细思索回京的事情。 他无法面对苏沉香和她竹马即將订婚的事情。 只能用沉默回答苏和卿的问题。 苏和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人是什么意思?姐姐都已经决定原谅他,再给他一次机会了,他现在想要当缩头乌龟了? 苏和卿的不满都不用特意看她的眼神,周边的所有人都能从她的沉默中感受到了。 就在这时沈砚白上前一步挡住她看向上官骏的视线,声音低低地解释。 “是我还没告诉他......琼州事情未决,加上他还负伤,所以我想等他伤好再说。” 苏和卿的不满立刻转移到沈砚白身上。 但是天家的事情毕竟重要,她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气气地看著沈砚白。 眼见著这位小姐这样厉害,连连让两位大人都哑口无言,郡守只觉得除了一身虚汗。 这两位可是天子近臣、朝中要员,现在眾目睽睽下失了面子,若是怪罪起来,都是自己这个郡守的不是了。 於是郡守立马插在两人中间,挡住了苏和卿看向沈砚白的视线。 “那个,这位小姐。”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大脑疯狂运转,绝妙的岔开话题: “你可知道他们斧头帮剩下的人的藏身之处吗?这边还需要和你核对一下这些事宜,有助於我们抓住斧头帮剩下的成员,你愿意吗?” 郡守心中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这位小姐被绑架之后又被当做是人质,一定会很害怕,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但是没关係,只要让这位小姐转移注意力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他可以慢慢再去调查。 但是让他惊讶的是,苏和卿格外好说话,立马答应了郡守的请求,甚至都顾不上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 郡守心中大大鬆了一口气。 有这样一个人证在,接下来的事情会好处理很多。 但是他还没完全放鬆下来,就触及到沈大人冷冷的眼神,然后听见他问话: “这么急做什么,好歹处理一下伤口。” “我没事。”苏和卿没有眼睛是看著郡守的,话也是对著郡守说的,“撒点金疮药就好,还是你们的事情要紧。” 啊这...... 两位的一件实在是很不一致呢...... 郡守悄摸的偷看沈大人的神色。 只见他抿著嘴唇,却又什么都没说。 於是郡守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道: “那小姐,我们现在就去议事厅?” “好的。” 郡守又偷瞧沈大人,见他安安静静地没有反对,就知道自己处理对了。 不过,为什么他与苏小姐议事,这位沈大人要跟著啊! 真是让人压力山大啊! 不过这位小姐倒是淡定,像完全没看见沈砚白一样。 於是郡守强制自己的精神从沈大人身上收回来,问苏和卿:“小姐可只那个地方在哪里?” 苏和卿摇了摇头。 “我没有看到路,但是知道一些小的细节。” 她的马车从京城出来,一路向东走,马车被截停之后,绑匪走的方向大概是东边向右,所以大概方向是在南面。 而且一路被马驮过去的时候,苏和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穿过了一片芦苇盪。 苏和卿將这些小的细节说出来,郡守立马派下面的人去查证。 琼州北界往南,又去的是有芦苇盪的地方,郡守知道终於知道为什么遍寻不到这斧头帮的踪跡了。 他们所处的那个位置,正是两地交界的山林处,平常人根本不会往那里去,只有猎户会去那座山上打猎。 第146章 母老虎 所以他们才一直找不到人。 现在得到了准確消息,郡守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这位小姐身后的沈大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当时小姐你被挟持的时候,斧头帮的这个小头目被换回去的时候,好像认识你啊!” 这话一出口,沈砚白的脸就沉了下来,只觉得被这样盘问得浑身不適。 什么叫这个小头目认识她?意思是和卿和斧头帮会私联唄? 而且和卿的伤口刚刚止住血,肯定还没缓过来,这时候来帮忙已经算是非常仁义了,却还要被这个死老头盘问,让她回忆刚刚那些恐怖的场面。 这样心理会出问题的! 沈砚白猛地站起身,本来打算安静当个背景板的他上前拉住苏和卿的手臂:“现在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苏和卿摇头,轻轻从她手中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回答了郡守的问题: “我和他是认识的。” 在场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这人曾经在紫阳郡就是个小流氓,还是很聪明,混得很有来头的那一种,他在当地组建了一个帮派,而且还发展得越来越大,最后就开始威胁抢钱,让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我父亲自然不能任由他们这样发展,於是就开始抓这些流氓地痞到牢中。” 郡守听到这里,心中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了他们二人是怎么相识的画面,嘆息了一声,满是同情的问苏和卿: “所以你父亲抓了他太多小弟,让他狗急跳墙,然后有一天他闯进你家把你掠走了?”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毕竟闺阁小姐们只待在家中那一亩三分地,除了被抓走,再没有別的可能和这样的匪徒碰面。 这位小姐也真是命途多舛啊!以前被抓过,现在又被抓过。 但是苏和卿却否定了他的猜测: “当然不是!” “我那是后跟著我父亲,陪他处理他的政务,就帮他想办法。” “是我带著德子將他的手下一网打尽的,当时我去抓人的时候是跟他打过照面的,所以他认得我。” “只不过可惜了,这人也算是有点运气,本来应该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抓住的,但是这人喝多了尿急,出去更衣去了,所以让他变成了漏网之鱼。” 苏和卿遗憾地耸耸肩膀。 没想到时隔几年再见面,他已经凭藉自己的本事混成了另一个帮派的小头目。 人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一直不走正道儿,最后在刚才被沈砚白两箭射死了。 苏和卿心中惋惜著,完全忽视了对面的郡守惊讶得合不上的嘴巴。 “你、你从小就跟著你父亲参政?”郡守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原本存在在他认知中贵女落难英雄降临的故事完全被推翻了,变成了一个智勇双全的虎女捉拿地痞的故事。 这对吗? 这位小姐不会是刚刚被嚇坏了出现幻觉了吧? 他抱著这样的希望对上苏和卿的眼睛,却没能从里面看到惊恐害怕的情绪,只有无限的平静与自信。 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我从小爱动,不喜欢在院中窝著,所以是跟著父亲长大的,在他身边自然就帮他干活。” “是你们过於迂腐,觉得女子只能困在后宅中。” 苏和卿说完这话,將话题转移到今日被救下来的那些贵女身上: “那些女子只是被囚禁起来,其他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希望郡守大人能好好安抚她们的情绪......还有,保护好她们的名声。” 自古女子被掠失踪又回来,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会默认这女子丟了清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得走投无路唯有自尽才能保全自己和家人的名声。 但是凭什么? 被绑架又不是她们的错,她们是受害人,不应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像一片地衣,一阵风吹过就能让她们的死亡。 “郡守大人,我既已帮了你这么多忙,这个简单的请求,对你来说也不算难吧?” 郡守莫名其妙地觉得苏和卿身上散发出和沈砚白一样的威压,让他不由的吞了吞口水,说话自然就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让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少女蹦了进来: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姐姐!”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就让她们都先在这里住下,然后对外说是我邀请她们来玩的,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 苏和卿转头看她,冲她认可地一笑。 郡守的脸色变了又变,盯著女儿,气得鬍鬚颤抖。 “不是叫你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间么,出来做什么?” “我当然是来办你不能办的事情!”小女孩冲他摆了个鬼脸,然后亲热地拉著苏和卿的手,“姐姐,这件事情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吧!” 苏和卿起身点头,向郡守行礼: “我知道的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就不打扰郡守和沈先生谈话了。” 说完拉著小女孩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带上。 本来想跟著但被留下的沈砚白:...... 郡守看著关上的门,最近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他心弦一松,忘记了什么官职差別,开始跟沈砚白吐槽起来: “我儿实在是不听话!都跟她说了多少遍女人要柔弱,她偏不听,非要跟我扭著干,现在好了,还来了一个像老虎一样的女人,她们一拍即合,更是没救了!” “到时候我儿变成下一个母老虎,我看哪个正常男人还会娶她!” 郡守忧心忡忡地嘀咕著,忽然感觉脖颈凉凉的。 他嘟囔著摸了摸脖子,忽然动作一僵。 等等,他刚刚是忘乎所以,当著沈大人的面说他喜欢的女人是母老虎,还说他不是正常男人? “不不不!”他瞬间慌张地摆手,“我没有说大人不好的意思!我也没有说母老虎不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越描越黑啊! 就在郡守都开始担心自己的乌纱帽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的愉悦轻笑。 第147章 上药 “你不喜欢母老虎?” 郡守被问得沉默了。 他不喜欢吗? 说实话,当所有人全部紧张处一身汗,为不能保下那位小姐而忧心焦虑的时候,她反身用刀抹了匪徒的脖子,真是帅到郡守心里去了。 就连之后她质问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大人,让他们哑口无言,都让郡守悄悄在心中爽爆了! 毕竟这两位京官从第一天来琼州,他就小心翼翼地当做天仙侍奉著,不敢出差错。 但是有人能让天仙吃瘪,这难道不爽吗? 而且这个比自家丫头只大几岁的小姑娘,自信沉稳而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要不是这是京中来的小姐,他都想让这丫头当他的义女,这样出去脸上才大放光彩的嘞! 如果自家淘气的女儿能变成她这样——简直是大好事一件啊! 光是想想,郡守脸上的笑容都开始藏不住了。 而他这样表现,正是对沈砚白的这个问题的最好的答案。 郡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说错话了。” 沈砚白不在意他的冒犯,轻勾了勾唇角:“我被她吸引,是不可控制、心甘情愿、情理之中的事情。” 爱上苏和卿,再简单不过。 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能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注视她、靠近她,被她深深地吸引不可自拔。 甚至连从未见过面的郡守的女儿,只是听到苏和卿说的话,都变得对她亲热有加。 不过这种情况也有点让他烦恼。 毕竟现在郡守的女儿和她在一起,他肯定不能待在两个女孩的屋子里吧! 沈砚白轻轻嘆了一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郡守大人,还是麻烦你去帮我说一声,叫她们不要熬得太晚,明日起来仍旧可以想办法。还是要早些休息为好。” 毕竟是受了伤的人,好好休息才能快点恢復。 至於她为什么忽然乘著马车到了琼州这么远的地方,沈砚白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了,所以乾脆去问德子。 德子伤得不轻,这会儿已经被大夫治过了伤口,但是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著,睁眼盯著天花板瞧。 房门被推开,他眼睛一亮,还以为是小姐来看自己,但是目光触及到来人的脸时,原本期待的神色又收了回去。 沈砚白看到他的神色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他:“......你想见什么人?是苏小姐身边的那个侍女吗?需要我去帮你叫她来吗?” 德子脸上的一闪而过了些惊讶,隨后开口:“她的名字叫小冬。不用去叫她。” 他没想到的是沈大人会在这时候过来,还问他需不需帮忙。 真是稀罕事,平时沈大人对什么事情都冷冷淡淡的,再加上京城中向来主僕之间尊卑分明,奴才的事情通常都入不了主子的眼,是以德子根本没想过沈砚白会主动问他这些问题。 至於他为什么会屈尊降贵来找自己,自然是因为...... “大人有什么问题儘管问奴才,奴才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一说出口,德子就注意到沈大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鬆了口气的表情。 看来是真的要问自己小姐的事情啊! 德子摸了摸脑袋,努力撑著自己坐起来,等沈砚白问话。 沈砚白抿了抿唇,问她:“苏小姐为何到这里来?” 德子慢慢回答:“我家小姐不是到这里,她是要到三爷家中去,所以路过这里,没想到被匪徒劫了。” “三爷?” “小姐的舅父。” 沈砚白正想继续问,德子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苏和卿第一眼看到沈砚白,第二眼就看到德子正正地坐在床上,身后连个靠背都没有,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绕过沈砚白走到窗前拿了床靠放在德子身后。 “你身上有伤,坐起来干什么?” 德子身体往后一靠,因为放鬆下来而减轻的疼痛让他鬆了口气,慢吞吞地回答苏和卿: “躺久了不舒服......” 但实际在屋子中的三个人都清楚,德子这时候坐起来是因为谁。 但是他既然这么说,苏和卿也就没有拆穿,而是拿出药膏来,叫德子將外衫脱去。 “我给你上药,这样你今晚好睡一点。” 苏和卿这话说得顺口,丝毫没觉得有问题。 因为她是大夫,看了太多病人,给伤患包扎的时候自然要暴露伤口。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砚白几乎是下意识就拦住了德子要脱衣服的动作,嘴比脑子更快: “我来就行。” 苏和卿:? 德子:?? 气氛一时之间微妙的尷尬起来。 沈砚白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尷尬地把目光从苏和卿脸上移开,手掌握拳轻咳: “那个......男女授受不亲,上药这件事情还是交给別人来吧,叫朝墨来就行了。” “那便麻烦了。”苏和卿並没有对他的提议提出反对,而是从善如流的將药瓶放下,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之后转头对德子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苏和卿转身快步离开。 她现在面对沈砚白,心思並非完全清白。 这个人,在一周之前的雨幕里向自己表白——他说出口的话姑且算作是表白——在一周后的今天,又逆著箭雨奔向自己,再次將自己保护起来。 苏和卿就算再不喜欢沈家人,这时候也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態度去面对他了。 所以她走得很快,希望能赶紧回到郡守为自己准备的屋子中去。 但事与愿违,苏和卿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了沈砚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和卿。”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他。 沈砚白往前靠近她一步,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张口却全部化为会不会冒犯她的担忧,最后兜兜转转,出口的话变成了解释: “琼州的事情结束了,你姐姐的事情我会在今晚转达给上官骏的。” 苏和卿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砚白抿了抿唇,不敢看苏和卿的眼睛,只觉得说话的声音十分晦涩,带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酸楚: “等你重新回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吗?” 第148章 梦 “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跟你姐姐一样......我是说,”沈砚白难为情地抿了抿唇,“你应该会回京城来吧?” “当然了!我家已经搬到京城了,我不待在京城还待在哪儿呢?”苏和卿抬起眼睛,盯著沈砚白浓密乌黑的睫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靠他更近。 “沈先生,有什么话想问就说出来,不要吞吞吐吐。” “你刚刚是不是想问我,我会不会直接在我三舅舅家嫁人?” “我不会的,但是我也不会嫁给你,我不会去沈家,在那里委曲求全做一个高门宗妇。你和你弟弟,与我都没有缘分。” 沈砚白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苏和卿觉得有些痛。 他神色激动,声音却篤定:“你与他没缘分,但是你与我一定有缘分!” 车厢轻微地晃了一下,苏和卿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对面的小冬正歪在车厢壁上,睡得正熟。 苏和卿心中长舒一口气,神色有些懨懨。 ......竟然做了这么离谱的梦。 苏和卿嘆息著揉了揉自己的手,將梦中遗留在皮肤上的感觉揉掉,倒了一杯热茶,掀起车帘去跟前面的德子说话: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需不需要在前面的客栈休息?” 德子回身接过苏和卿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按照正常行程来就行。” 他们今日一早就出了琼州郡守府。 德子昨晚涂了药睡了一夜,起来感觉已经好了很多,出发上路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他去找小姐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起身赶路。 小姐三舅母的预產期很近,他们若是路上再多耽误几天,会误了时日。 德子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小的时候和小姐总待在一起,经常去三爷家中。 三舅母从来不把他当做下人,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从来都是给他们孩子一人一份,甚至有时候还会专门给他一些他喜欢的礼物。 他还记得那时候三夫人在街上给他买了个弹弓,但是小姐没有,气得小姐直哭,最后还是三爷从树上掰了个枝子下来给小姐做了一个,他和小姐才没有闹矛盾。 这样好的三夫人,德子也是打心底关心她的,希望她生孩子能够平平安安,所以得赶紧跟小姐到三爷家中去。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原因。 德子的思绪不禁飘回昨晚。 他目送小姐离开之后,本来想躺回床上,却不经意听到了小姐和沈大人的对话。 沈大人问小姐回京之后还是不是一个人! 这话问得,德子立马反应过来沈大人话中的意思——这不就是在问小姐的感情私事嘛! 他是知道沈大人对小姐有意思,但是没想到他昨日都已经那样直白了问出口了,简直是让德子惊掉下巴!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礼数周全的沈大人吗?竟然会说出如此直白的话,太让人惊讶了。 不过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避重就轻,对沈大人回答得十分官方: “当然不是。小冬、德子都会跟著我一起回来的。” 嗯,一句很委婉的拒绝。 两人之间忽然就沉默了下去,德子赶紧在房间里发出痛呼,让沈大人回过神,以叫朝墨的藉口离开了,不然两人之间不知道得有多尷尬。 所以德子建议儘早上路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他不想让小姐为难。 若是她不喜欢沈大人,那就离他远远的,省得心烦! 这样想著,德子看向身后从马车內探出个脑袋的苏和卿: “小姐可是嫌车里闷得慌?要不要出来骑马走走?” “好。” 这话正合了苏和卿的意,她从车內取出帷帽带好,然后从车前一跃坐在马上。 秋风瀟瀟,但这里离南边越来越近,秋意的寒凉隨著他们离京城越远而越被落在身后。 天高云淡的广阔天空,终於让苏和卿的思绪脱离那莫名其妙的梦境。 “等我们去了青州,可要到山上的庙里好好拜一拜。” 苏和卿心情好了,说话的声音都带著向上飞扬的劲儿。 “顺便求一求姻缘签。说不定还能在这里遇到了悟大师呢!” 青州离紫阳郡近,就算是了悟大事不再青州,大不了苏和卿再去紫阳郡找他,一定要问问清楚自己的命运之事。 “现在的生活小姐应该也算满意吧?”小冬也醒了,探出头加入了两人的对话,“至少没和沈家五公子之间有牵扯呢!” 苏和卿点头。 虽然未来的事情仍是迷茫,但至少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同前世一样,进了沈府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妾室。 * 京城。 沈家三房,沈五郎院中。 沈朗姿昨日受了寒,今日有些发热,刚吃了要睡下,但他睡得並不安稳。 他在做梦。 梦中,还是这个沈府,还是这个院子,他却不想现在一样孤身一人,而是已经纳了一个小妾。 而今日正是他要去迎小妾进府的日子。 沈朗姿十分高兴,看著那顶小轿落地,他上前去掀开轿帘,露出了里面一张令他朝思暮想、见之惊艷的脸。 “和卿。”沈朗姿听到自己的声音饱含著柔情,伸手去拉她下车。 但是苏和卿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目光冷淡。 “沈朗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朗姿心中重重一跳,没想到苏和卿当下就发了难。 她这时虽然已经进了沈府,但是还没有洞房,若是她现在想走,最多是名声受损。 所以沈朗姿立马安抚她:“我想娶你的心天地可鑑!可是我沈家是大哥的一言堂......他不让我娶你当妻子,只说你家的家室与我家的不匹配......” 眼见苏和卿的神色冷了下来,沈朗姿又赶紧补充:“但是我求他了!他答应我先让你入府,等过两年苏大人的升官,就立马让我立你为夫人!” 说著沈朗姿撩起自己的袍角,楚楚可怜地说:“你瞧我的膝盖,跪祠堂都跪青了。” 他这样卖惨,果然看到苏和卿的表情有些鬆动。 沈朗姿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骗她的。 第149章 归家 都是骗她的。 膝盖是前几日骑马不小心磕青的; 娶她为妾也不是因为大哥的阻止,而是单纯的觉得她家世不好,当不得自己妻子的位置。 他的夫人,应当是一个家室极好,能扶他直上青云的人。 沈朗姿笑著看苏和卿,心中的思绪却阴暗而嫉妒。 他19岁就过了殿试,能在如此年纪得到这样的成就,本应该是整个家族都以他为荣耀! 可是沈家这一辈偏偏就出了一个沈砚白,处处压他一头,连带著三房都被他压得抬不起头,连小时候颇为疼爱自己的祖父都因为沈砚白求学归来而转移注意力,只关心他! 他们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砚白身上! 他考了功名欢欢喜喜的回来,那些人除了说些客套话之外再也没有別的恭喜,甚至连祖父都没有参加他的庆功宴,只因为那天沈砚白仕途高升,得了陛下的赏识,成了太学祭酒。 所有人都在恭维他,拍他的马屁! 明明在同一个府中,大房那里是锣鼓喧天,自己的庆功宴却门可罗雀。 凭什么他沈砚白要抢自己的风头! 沈朗姿心中的嫉妒扭曲成恨意和无限的攀比。 沈砚白,他不是在所有人眼里都很牛吗?可惜他是个感情缺失的怪物。 京中的公子们到了年纪就成家,他却偏偏要拒绝祖父帮他相看婚事。 既然这样,就別怪他这个做弟弟的让他丟脸了。 他不仅要娶妻,还要比沈砚白早娶妻,还要自己的妻子贤惠温良,身边还有美妾作伴! 他沈砚白纵使天纵奇才又怎样,还不是孤苦一人,成为沈家的耻辱,到时候人家提起他,可不仅是在夸他,还要將他钉在耻辱柱上—— “那个沈砚白啊,我瞧著脑子也是有点问题,他弟弟都已经娶妻生子,但你看看他?” 一想到之后身边的人都会这样说,沈朗姿就觉得快意的不行,嘴角控制不住的勾出一个笑容来。 “你笑什么?” 苏和卿冷冰冰的声音响在耳边,沈朗姿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拉住苏和卿的手腕。 “和卿,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现在实在为难。” “你知道的,现在沈家是大哥在当家,他不允许的事情,就算我求到祖父面前也没用。可是我实在爱你,所以才出此下策,先迎你进门,等过两年我的权利再大些,能跟大哥抗衡,一定扶你为正妻,我发誓!” 沈朗姿说得信誓旦旦,举手发誓的时候情真意切,却在看在苏和卿鬆动的表情的时候心中轻笑。 这话也是隨便说的,反正和卿在他府上,他好吃好喝的养两年,她就会將这些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到时候再娶妻,她肯定也不会反对了。 至於现在她的怒火,就让那个远在外地押送犯人的大哥承受去吧! “和卿......”沈朗姿脸上浮现了深情,伸手揽住她的腰,看著怀里这个自己喜爱的女人,倾身吻了下去———— “公子,起来喝点药吧。”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朗姿睁开眼,原本如花儿一般娇嫩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昏暗的烛光和深色的窗帘。 侍从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著: “大夫说这药公子要每隔两个时辰就起来喝一次,现在时间到了,公子快起来喝药吧。” 沈朗姿猛地將药碗打翻。 “啊!”侍从嚇了一跳,顾不上泼在自己身上滚烫的药液,赶紧跪扑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沈朗姿將目光缓缓地挪到烛火上,哑声开口:“滚。” 那侍从连滚带爬地从屋子中离开,一切都恢復寂静无声的时候,沈朗姿才慢慢的坐起来,表情阴鬱盯著自己的双手。 刚刚在梦中,就是这双手搂住苏和卿的腰,那柔软的感觉好像还停留在指腹。 梦里的情节实在太真实,就跟自己曾经经歷过一样。 可是为什么...... 自己明明去苏府提过亲了,同梦里做的一模一样,可是现实中的苏和卿为什么没嫁给自己?她心中是不是还有裴穆那个废物? 还是说现在时间还不到? 可是梦里苏和卿嫁给自己的时间,正是这时候,沈砚白出京城办公务的时候。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沈朗姿决定明日再去苏府问问。 如今已经卯时,沈朗姿被吵醒之后睡不著,乾脆起身在院中走动,一直等天光大亮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写了帖子去拜访苏府。 苏大人如今不在,他的贸然上门让苏母还有些惊讶,也幸好她不是很熟悉京城的规矩,不知道家主不在,府中成员是不能迎客的,这才给沈朗姿有了可乘之机。 他拿了礼物来,彬彬有礼地向苏母问道: “不知苏二小姐可在府中,晚生有事一敘。” 苏母露出了些惊讶的神情:“老二早离开京城了,你不知道吗?” * 青州,宋氏门府前。 苏和卿的三舅宋庆文正伸著脖子往远处看。 旁边的侍从同样翘首以盼,敲著锣鼓,给周围的围观的百姓洒花钱。 “今有宋氏表小姐將至,实乃闔府之喜。特颁喜钱,与眾同乐!” “同乐同乐!” 得了喜钱的百姓欢欢喜喜,有活泼的小孩专门跑到远处去看,然后喜气洋洋地回来报喜: “我看到马车了!我看到马车了!就在前一条街上,马上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这个喜报童將马车的位置传了回来,被宋府的下人在手中塞了好几片银叶子,直叫这小孩喜笑顏开。 而宋庆文听闻这个消息,更是立马让请来的乐师吹吹打打起来。 苏和卿的马车刚拐过一个弯,就已经听见了喜乐的声音。 本来昏昏欲睡的小冬立马兴奋了起来,拉住苏和卿的手,开心地直叫:“我们到家了!我们到家了!” 只有在家里,才能听到这样的喜乐! 一定是三爷为了迎接她们而吹奏的! 小冬迫不及待,甚至直接掀开车帘跑了出去,和德子以前坐在车前。 果然,车子一拐弯,鞭炮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第150章 第一胎 “恭迎二小姐回家!” “二小姐到,喜报到!” “祥云绕府,瑞气盈门。今有二小姐兰仪归省,诚为家宅之荣,庭闈之庆。敬奉喜赏,闔第同欢!” 侍从们欢天喜地地念著吉祥话,將鞭炮放得震天响,將自家小姐归家这件喜事传了一条街。 小冬也借著这个热闹劲,赶紧从荷包里掏出铜鈿,往道路两边拋洒。 就这样热热闹闹,马车穿过重重人群来到府门口,德子当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將苏和卿从马车上扶下来。 苏和卿脚一落地,就向宋庆文行礼,宋庆文赶紧將她扶起,上下打量她: “乖囡囡瘦了!快进家门来,舅父亲自给你下厨做了好吃的!” 说著就领著苏和卿往里走。 苏和卿跟著三舅脚步不停,向门內张望。 “舅父,舅母如今在哪里,身体可好?” 虽然她也好久好久没有迟到舅父做的菜了,但是舅母才是重要事,得先问清楚。 宋庆文听到这问话,这才停下兴冲冲的脚步。 刚刚的热闹褪去,他的脸上浮现了深深的忧虑,竟然向著苏和卿一拜。 苏和卿嚇了一大跳,赶紧躲开舅父的礼,扶住宋庆文的手臂: “舅父这是做什么呀!” 宋庆文声音低低:“麻烦你从京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舅父说的这是哪里话!为了舅母和小侄儿,这些都在所不辞的!” 苏和卿说完这句赶紧转移话题:“现在快到舅母的预產期了吧,她胎可还安稳?” 宋庆文微微嘆了一口气:“挺安稳的,当日给你写信的时候还不太,但是我找了很多医师,再加上你祖父中间还来看过一次,开了些药,是以目前的状况不错。” “但是......” 苏和卿眨眨眼:“但是什么?” “你舅母怀的是双生胎。” “什么!”苏和卿和跟在身后的小冬德子同时惊呼出生。 女子生產可是难事,那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活计,若是双生胎,那危险的情况更是成倍翻倍! 宋庆文也是愁得抹了一把脸。 “当时知道的时候我就劝阿薇把小孩打掉,但是她不同,非要生下来。” “怀的时候已经够辛苦了,我都不敢想生的时候......” 宋庆文蔫头耷脑地说著。 “而且请的大夫和你祖父都说了,这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小得很,怕是很难养活。所以我心中十分担心,怕普通的乳母和嬤嬤养不好,这才非要麻烦和卿你来帮忙。” “你懂得医理多,有什么问题也能儘早发现,算是能多个保证,不是吗?” “和卿就多在青州待一段时间,帮忙照顾一下阿薇好嘛?” “当然可以。”苏和卿立马答应,“舅父的事情侄女在所不辞,一定会尽我所能照顾舅母和小孩的!” 这样说著,苏和卿连饭都不吃了,就要先去看舅母。 她知道舅舅宋庆文现在是有多忧虑。 一方面要担心著妻子生產,另一方面又要担心小孩的养育,这时候先去看看舅母,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於是苏和卿很快带著小冬去了后院。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了舅母的声音:“和卿,你们来啦!” 接著一个小肉糰子就扑进了苏和卿的怀里:“姐姐!” 苏和卿笑著將小肉糰子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鼻子。 “快一年没见,你又重了哦!” 小肉糰子一扭头:“哼,人家还在长身体嘛!” 说著宋晓晓的手就指著妈妈:“姐姐快来看,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刚刚在踢妈妈呢!” 苏和卿笑著走过去,坐在舅母林薇的床边。 林薇从身后掏出一堆东西。 “来,这是给你织的围巾,京城那边的冬天可不比这边,冷得不得了!” “还有你小冬,这是给你和小夏的!” “吶,这个是给德子的。” 她將礼物一一塞进几人的手中,笑著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 “怎么了吗舅母?” 林薇缓过这一阵疼痛,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小孩在踢我,你別紧张。” 苏和卿:!!! 怎么可能不紧张,她看到舅母已经破水了! “来人啊!”她几乎是立刻就叫了起来,“舅母要生孩子了!” 德子一听这话立马从屋內冲了出去,四处找人去了,小冬也赶紧跑去小厨房,拿起水壶和水盆来,就在屋中烧起了热水。 这些活她们曾经在祖父的医馆中做过不止一遍,但是两人还是感到了紧张。 稳婆进来,帮林薇找到一个合適的姿势躺下,但是苏和卿却皱了皱眉头,最后出去让德子找粗且稳固的绳子和木棍进来。 舅母肚子里有两个孩子,生著是费劲的,躺著更不好用力,让她坐著生,能更省力一些。 苏和卿前前后后地忙著,一会儿给林薇把脉,一会儿看她宫口开了几指。 小冬也不閒著,给三夫人一会儿餵糕饼,一会儿餵水,一会儿擦汗,终於等到林薇开了十指。 “现在开始慢慢用力!”稳婆扶著舅母的后背,给她加油打气。 舅母到底是生过一胎的人,所以配合起来很顺利,匀速地用劲,很快就见到了小婴儿的脑袋。 “出来了出来了!夫人用劲啊!” “啊——好痛!”剧烈的疼痛衝击著林薇的神经,让她头晕目眩,只想昏过去,但是屋內熏了醒神的香,让她勉强能保持一丝清醒。 她伸手,声音干哑:“我要水......” 紧接著温热的水就被餵到了嘴边。 林薇愣了一下,偏头看去,就对上了小冬流泪的眼睛。 “傻孩子......哭什么。”她无力地给小冬擦眼泪,“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被安慰的小冬眼泪更止不住了,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亲眼见著从小对她这么好的三夫人受这种苦,她心里难受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替她疼! 不过好在,这一个孩子生得很快,一个带著脐带丑丑皱皱的小孩就被捧了出来。 第151章 闭眼 苏和卿熟练的用烈酒洗手洗剪刀,然后將剪刀在火焰上仔细烤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將小孩的脐带剪断,给他放在温水中简单的冲洗一下,然后用准备好的布將他裹好,顺带著拍了拍小孩的屁股。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恭喜夫人!”稳婆將小孩抱到林薇面前给她看,“是个小少爷!” 林薇看著皱巴巴的孩子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些脱力地在產凳上坐了下来。声音带著力竭之后的虚弱: “这小孩小的,就跟个猫儿一样。” 稳婆笑著接她的话:“双生子都是小小的,夫人別担心,这孩子哭声响亮著呢,好养活!” 双生子的其中一个已经健康生出来了,另一个还会远吗?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大家都在看到一个孩子的时候鬆了口气,但是紧接著,蹲下看了一眼的另外一名稳婆就变了面色,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磕磕巴巴: “不......不好了,另一个小孩,是腿在下面的!” 这话一出,屋中本来轻鬆的氛围立刻就凝固住了。 要知道,小孩只有头朝下的时候才能顺利娩出,可是任谁也没想到,肚子里的另一个孩子是双脚衝下! 这样的情况下,它出来一般就会被卡住肩膀,活活被憋死! 苏和卿变了面色,赶紧上前去看那个小孩。 “要给它调整一下位置。”苏和卿眉头轻轻皱著,“让它在肚子里转过来。” 林薇听了这话,也认同地点头。 她是知道宋家家族医术厉害的,这样將腹中胎儿调整到正確的位置的手法公爹没少做过,苏和卿作为得了真传的孙女,会的也不少。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床上躺下让苏和卿帮忙扎针的时候,就感觉一阵宫缩的剧痛。 肚子里的小孩好像一秒也不愿意多待,要马上出来一样。 疼得林薇整个人弯下了腰。 苏和卿面色一白。 舅母这是要生了。 可是,可是小孩的头还没有调过来,若是它从子宫进入產道,就来不及了! 苏和卿立马吩咐小冬扶著舅母去床上躺下,过去看她的情况。 这时候的產婆已经浑身颤抖了。 “小孩子已经进了產道了,没办法拐弯了。” 苏和卿咬住嘴唇。 这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宫缩来得比第一次要更剧烈,疼得林薇忍不住打滚,又被旁边的侍女和稳婆按住。 “夫人,夫人忍忍,用力生下来就好了。” 稳婆安慰著她,给她加油打劲。 但是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她们每个人都在心中祈祷,这个小孩的手不要张开,不要把自己卡住! 但是事与愿违,折腾了一个时辰,这第二个孩子也没能落地。 林薇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喘气的声音都十分微弱。 稳婆颤抖著手拍她肩膀,让她不要睡觉。 “努努力,努努力孩子就生下来了。” 林薇却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了。 她声音虚弱,费力抬手拉住小冬。 “小......冬......你去......叫三爷来......” 小冬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一个劲儿地摇头:“三夫人,你一定会没事的!菩萨会保佑你顺利生下小孩的,你別丧气!” “快......去......” 林薇的眼角也落下了一颗眼泪,喘著气说道: “我还想......再见三爷最后......一面。” 苏和卿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叫德子去请舅父过来,然后让小冬去熬参汤过来。 然后走回舅母身边,给她擦额角的汗珠,然后从医药箱中拿出银针来: “舅母,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林薇看著她手中的针,声音微弱: “和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孩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不,我不是要让它转过来,是要让它別再卡住。” 苏和卿面无表情的说完,就摸著林薇的肚子,然后將常长的银针缓慢的刺下去,然后快速地抽回来。 如此三次,她重新拿了根针,换了另一边去扎。 稳婆看著她这样的动作,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 “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苏和卿淡淡地回答:“让小孩將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 它如今生不出来,是因为胳膊展开卡住了宫口从而无法往下。 那么,她就要小孩把手收回来! 两个稳婆听到这话面面相覷:“这......有可能吗?” 只是將胎儿在腹中转过来的技术就已经够强了,这样让胎儿在肚子中收回手......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古载,前朝妃嬪有孕,然胎婴缠颈,帝大惧,必欲太医拯之。太医乃於腹上施针,脐带遂解。后娩一子,其掌际果有针痕一点。” 苏和卿淡淡地说道:“既然从前有人这样做,说明是可行的。” “这么厉害!”稳婆的眼睛都瞪大了,看著苏小姐一派稳如泰山,心中立马也定了下来。 於是小冬端著参汤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屋內的氛围已经没有那么悲伤了。 “舅母,你將这药喝了,再试试,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好......好的。”林薇听到了刚刚苏和卿的话,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慢慢的將滚烫的参汤喝下,果然觉得有了些力气,正要使劲时,房间的大门被推开,宋庆文跌跌撞撞地扑进屋中。 “娘子!”他一个大男人,眼泪流了一脸,哭著拉住林薇有些冰冷的手,“你可別留下我一个人啊!” 林薇没吭声。 只是疲倦而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屋中所有人一下就慌了起来。 宋庆文更是不顾面子地號啕大哭:“娘子!娘子你別拋下我和孩子!你不活我也不活了了!我要给你殉情呜呜呜呜——” 苏和卿看著忽然闭上眼睛的舅母,也是感觉心臟跳得厉害,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难道她真的没將舅母救回来? 第152章 小孩 就在一片悲伤中,一直看著情况的產婆忽然一声大叫: “生了!夫人生了!” 她说著,一双手就將一个瘦瘦小小,已经憋得有些青紫的小孩拿了出来。 苏和卿反应最快,立马重新烧红剪刀將脐带剪断,然后將小孩倒过来,不断拍打她的脚心。 拍了好一会儿,小孩才发出微弱的哭声。 稳婆欢喜地將她也包起来:“小孩活了!这简直是天赐的奇蹟!” 她想將这两个小孩抱给孩子的父亲看,但他只是抓住床上的人的手,不断地哭泣。 原本闭著眼睛的林薇淡淡嘆了一口气,叫產婆將这个小女孩放到她旁边,然后轻拍宋庆文的手: “我没事,刚刚就是闭著眼睛使劲呢。” 其实根本不是。 她嫁给宋庆文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人流眼泪,怎么看怎么有喜感。 林薇怕继续盯著他的脸能给自己看得笑出声来,失了力气,於是乾脆闭上了眼睛。 只是没想到她这样的行为竟然让宋庆文反应那么大,所以林薇此时识趣的没有说出真实原因。 但是她还是看不得宋庆文哭得都皱起来的脸,没忍住將头撇开过去。 宋庆文以为老婆生他气了,立马发誓:“以后绝对不生孩子了!我发誓!” 当著侄女的面提起这个话题让林薇有点脸红,嗔怒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別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赶紧出去给我熬汤药去!” 宋庆文原本劫后余生的大脑空荡荡的,听了夫人的使唤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林薇这才有空感谢苏和卿。 但是她还没来得张口,就见苏和卿猛地扑过来,脑袋埋在她的床边痛哭出声: “舅母呜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刚刚那股衝上心头令人绝望的害怕此时还縈绕在苏和卿的心头,一阵一阵地衝击她的情绪。 刚刚她的淡定是假的、胸有成竹是假的、乾脆利落也是假的。 实际上她怕得要死。 她从来没有经歷过这样的情况,对於这个方法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嚇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但还是强撑著给所有人吃定心丸。 此时情绪一松下来,她真的绷不住哭了起来。 林薇一愣,赶紧摸著她毛茸茸的脑袋。 “和卿乖,不哭了,舅母没事的。” 安慰她的时候心中开始微微懊恼自己,真是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和卿还是个孩子,让她见识到这么凶险的生產,实在是不该。 她心中思索著,想多安慰几句,苏和卿就自己止住了哭声,將新的一碗汤药端过来给林薇。 “舅、舅母,你喝药。”她眼睛红红的,端著药碗的手都有些细微的抖,但是却没再哭,而是將药吹凉餵给林薇。 本来想亲自伺候夫人的宋庆文见苏和卿这样,没敢抢著干活,安静地站在一边,看著夫人將药喝完,然后又看著和卿忙活著收拾她那一堆道具。 宋庆文小心翼翼地开口:“和卿你一路舟车劳顿,去休息一下吧。” 苏和卿摇头:“小妹妹生下来的时候被憋住了,还是得有人看著才好,这是我的任务。” 说完之后苏和卿就出门,带著小冬去奶娘的屋子看小宝宝。 直到走到没人的地方,苏和卿的眼泪才再一次涌了出来,和小冬两个人抱头痛哭。 小冬明白小姐的难过,她刚刚也下的魂都要飞了,控制不住的流眼泪,但是小姐却在那种情况下稳住了所有人,实在是不容易,现在就让她她哭吧! 因为小冬自己也想哭! 於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观,流水小桥的迴廊上,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去的,一个比一个哭的声音大,一个比一个眼睛肿。 给来看宋夫人的小姐惊得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那位小姐犹犹豫豫地看向自己的姨母,又十分疑惑地看向哭成一团的两个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去安慰一下这两个人。 “那个,姐姐们......”苏和卿抬眼,就见一方带著甜香的手帕递到自己面前,一个小女孩睁著大大的眼睛关切地看著自己,“你们还好吗?” 苏和卿吸了吸鼻子,结果手帕道了一声谢。 “你来找谁?” “哦,我姨母和宋夫人是好友,听说她生孩子,特意来看她。” 苏和卿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里屋:“舅母在里面,但是请你们不要打搅她,让她好好休息。” “好的,谢谢姐姐提醒,我们不会打扰她的,只是去看一眼。” 小女孩向苏和卿行了礼,隨著旁边那位贵夫人走了。 小冬也抹了抹眼泪,声音带著哭后的嘟囔:“这位小姐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苏和卿也这样觉得,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和谁长得像,乾脆不想了,正事要紧。 她和小冬赶紧跑去看生出来的小妹妹。 小妹妹哭了之后,身上还的青紫下去了不少,但是状態还不是很好,吃奶都没有力气。 苏和卿在她的小窗周围贴了一圈厚厚的棉片给她保暖,然后叫小冬熬些药来餵给她。 小孩喝了药之后就沉沉地睡著了,苏和卿却担心得一时半刻都合不上眼睛。 就算是健康的小孩出生之后都容易生病,更何况这难產又羸弱的小孩。 苏和卿心中真的没把握,只能一刻不停地盯著,希望她別出什么事情。 小冬看著小姐眼下的青黑,让她去睡觉,自己看著小宝宝,和小姐轮换著来。 但是苏和卿却摇摇头。 “现在不行,得要我亲眼盯著她能喝得下奶水,我们才能换班。” 苏和卿在小床前看著那样小猫一样的孩子,心中不断地祈祷这个孩子能够好起来,一会儿有是试探她的体温,一会儿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鼻息。 幸好餵下去的药起了作用,小孩儿睡了一会儿就又哭了起来,奶娘赶紧將她抱起来给她餵奶,小孩喝到奶肚子饱了,才又沉沉睡去。 苏和卿也总算鬆了口气。 现在总算是度过小孩的第一个难关了...... 第153章 忧思 但是龙凤胎本来就小,妹妹生的时候又窒息了,后面的问题简直一大堆。 苏和卿几乎使出浑身解数照顾这个弱弱的、感觉一只脚总在阎王殿里踏著的小小孩,每天都担心她会有异常。 才十几日,苏和卿就累出了大大的熊猫眼。 “小姐,我来帮你看著小小姐吧。”小冬劝她,“你好歹休息一下,这样下去要把自己熬倒了。” 苏和卿摇了摇头。 “马上新生儿的危险期就过了,到那时候再好好休息也不迟,现在还得我看著她。你不知道她什么样子是危险的,看护不好的。” 苏和卿疲倦的话音刚落,屋门就被推开,一道爽朗洪亮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外面传来: “丫头,那你信得过我吗?” 苏和卿的眼睛一瞬间睁大,迫不及待地看向来人:“祖父!” 祖父竟然从紫阳郡来青州了! 苏和卿从小可以说是被祖父带大的,加上前世的记忆,她已经有十一年未见这个精神健硕的老头了,鼻子开始泛起滚烫的酸意,声音带上了哭腔: “祖父~” “哎哟乖囡囡!嚇到了吧?我都听你舅母说了,你把她从死亡关拉了回来,真是厉害,让我这个老头佩服你!” 祖父举著大拇指就冲苏和卿走过来。 苏和卿吸了吸酸涩的鼻子,走过去被祖父抱住,声音哑哑的:“我猜不要当厉害的人,我就想永远待在祖父身边。” 做永远被祖父罩著的小女孩...... 祖父知道她这一年肯定是受了委屈,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现在来了你就好好休息吧,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小冬听到这话,立马拉著苏和卿往臥室走,生怕慢一步小姐就反应过来不走了。 苏和卿本来是不想走的,但是奈何小冬太坚决,她只好跟著回到臥室,整个人被按到床上。 她本来想等小冬走之后偷偷起来,但没想到脑袋一挨枕头,眼皮立马就抬不起来了。 小冬还在跟她说著什么,她却听不清楚,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小冬:...... 她看著一秒入睡的小姐,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將床帘放下来,然后离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本来她想跟小姐说她去寺庙问到的事情,但是现在小姐已经完全睡著了...... 罢了,等她睡醒再说。 * 苏和卿再醒来是被小冬摇醒了。 屋內已经点上了蜡烛,外面的天暗了下来。 小冬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裙子,將她从床上拉起来。 “三夫人今日设了一个小的宴会,请小姐去参加呢!” 苏和卿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任由小冬在她身上捯飭,给她打扮得美美的,跟著小冬一起前往宴会厅。 三夫人林薇看她俩了,立马將她拉到自己身边来,给今日宴请的好友介绍道: “这是我的侄女,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医,是托相公之请特地来照顾我的呢。” 林薇的话瞬间將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各位夫人都热络地跟苏和卿打招呼,有些大方的,还立马將自己好看的首饰取下来送给苏和卿。 苏和卿礼貌地笑著接过,不卑不亢地同各位夫人寒暄。 本来只是客气一下的夫人见她这样的性格,心中对她的喜爱更胜,拉著她的手就要给自家的儿子说媒。 “我那儿子是个读书人,今年刚过了会试,过两年就回去京城赶考,前途大好这呢!” “哎呀我儿子才好呢,是个会赚钱的生意人,嫁到我家来可是吃穿不愁的呢!” “你们都停!我儿子才是最好的......”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给本来就没睡够的苏和卿听的晕晕的,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还好,一个小救星穿过人群挤到她面前来。 “姐姐,是我。” 苏和卿揉了揉眉心,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和小冬抱头痛哭时见到的小女娘。 她今日也来了宴会,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苏和卿。 “姐姐,刚刚听宋夫人说你的医术很好,你真的能帮我看好病吗?” 她这话一出,原本爭先介绍儿子的夫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落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们都知道这个小孩,她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青州,就是为了到青州来养病的。 而且林薇还专门带她去紫阳郡找她那厉害的公爹看过病,只说这小孩是先天的弱症,需要好生养著,没什么治疗的方法。 这小孩因为这件事情不高兴了好久,如今竟然像宋夫人的侄女提了出来。 这先天的弱症,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啊! 小女孩的姨母这时候出声叫她:“綰綰,你不要这样,过来这里坐。” 小女孩一听到这句话,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就暗淡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苏和卿看著她无精打采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或许我可以帮你看一下。” 小女孩一听到这话,眼睛立马就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吗!” 苏和卿点了点头。 “不过不是今晚,我们现在先吃饭好吗?” 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乖乖地开始吃饭。 小冬在苏和卿身旁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地问她:“小姐,不是说太爷都没办法治吗?” 苏和卿同样小声回答她:“先哄哄她。” 她见不得小女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身体天生就不好,常年臥病在床,看起来又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肯定整日没事就躺在床上瞎琢磨。 忧思伤脾,脾的运化不好,不能够好好地吸收水谷精微,身体不能得到好的营养,更加不利於她养病。 所以么,苏和卿想让小女孩至少心情好一点。 生病归生病,至少人能是开开心心的。 不然她只能被自己不好的身体困在后宅中,实在是可怜。 苏和卿转头向她看去,看到她大口大口地吃著饭,不禁欣慰一笑。 只是让她仍然觉得奇怪的是,这小丫头长得实在是面熟得很啊! 第154章 按摩 第二日苏和卿给她诊病的时候,就觉得她眉眼更像熟人了。 小姑娘很少被这么直勾勾的盯著,小脸都羞得粉粉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问她: “姐姐......你干嘛这样盯著我?” 苏和卿猛地回神,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在认真望诊呢。” 小姑娘觉得有点怪,但是勉强接受了,跟苏和卿介绍自己:“姐姐我叫綰綰哦!” “好的綰綰。”苏和卿收回搭在她手腕上把脉的手,声音淡淡的说,“你是先天虚弱没错......” 眼见綰綰的目光暗淡下来,苏和卿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但是养得很好呢,比你以前恢復了很多。” “真的嘛!”小姑娘开心的都要跳起来,激动地拉著苏和卿的手问道,“那我可以去河边玩吗?” “青州这里的小朋友们都会水,我只能远远地站在旁边看著她们玩,现在我可以自己去玩了吗!” “我还想学琴!姨母弹琴很好听的,但是她不让我学!” “还有我可以去山上的寺庙吗?我可想跟著姨母去上香拜佛了,但是姨母每次都不让我去......” 苏和卿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目光移向綰綰身后的李夫人,轻轻皱了皱眉头。 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乾的,綰綰的心情也不好身体也不好了啊! 苏和卿默默收回目光,看向綰綰,邀请她:“我今日要去寺里上香的,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綰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的李夫人就出声了: “苏小姐,此举不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綰綰身子娇弱,不能走太多路。” 綰綰难过地低下头。 “夫人,適当运动对病患的身体是好的。綰綰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该怎么对抗病邪?” 对面的夫人是长辈,苏和卿本来很少顶撞长辈,但是却在这件事情上分外强硬: “夫人什么都不让綰綰做才是对綰綰最不好的。” “你!”李夫人气结,眉毛都挑了起来,“你懂什么?现在到了秋天,隨便一阵风都能让綰綰受凉,到时候难受的是她又不是你!” 綰綰赶紧站出来阻止李夫人:“姨母別生气,我不去就是了。” 李夫人满是怒气的眼神触及到綰綰可怜巴巴的小脸,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向她解释道: “綰綰,姨母怎么对你你是知道的,真不是姨母故意要阻止你,实在是你的身体......” 看著小姑娘难过的眉眼,李夫人决定退一步: “好吧,你去吧,只是要坐府上的马车去,知道吗?” 綰綰一下跳了起来,狠狠地亲了李夫人一下! “多谢姨母!我就知道姨母最好啦!” 看著小姑娘跟著苏和卿蹦蹦跳跳出去的背影,李夫人笑著之余就是对她的担忧。 她不禁对身边的嬤嬤说出自己的担忧:“第一次见苏小姐的时候她就哭著,一看也还是个小孩儿呢,虽然宋夫人说她医术了得,可我总觉得不安心。” “綰綰娇贵,那么长的路程她光是坐马车就受不住,我真是担心的不得了!” 事已至此,旁边的嬤嬤唯有安慰她:“夫人也別太担心了,苏小姐既然知道咱们表小姐的这么个情况,肯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就隨她们去吧,別太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綰綰从小就是京中贵女,连大步走路都不曾,身体不好更是不经常走动的,如今就要跟她们青州的小孩一样爬上爬下了吗?” 嬤嬤看著李夫人眼中的担忧,咽下了心中要说的话。 她知道,自己夫人从京城嫁到青州的这些年,还是不太能適应这里的风土人情。 这里更为开放,对孩子的要求也不严格,那些小孩们小小的时候並没有在私塾读书,而是整日在外面跑著,在水里游著,在树上爬著。 夫人从京城来,时常看不惯这样的孩子。 但是表小姐和她们都不同,她从京城来青州养病,打小在京城中学的礼仪规矩都对夫人的胃口,夫人对她真是十分喜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生怕綰綰小姐日照风吹。 嬤嬤知道夫人是真的心疼小姐,她从前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但是在青州待久了,嬤嬤反而对这个一直根植心中的观念动摇起来。 在青州的这些小女孩儿们都是个顶个的身体好,好想来这边之后,就很少能见到像京中那样柔弱的女孩了。 所以,綰綰小姐跟著苏和卿去,说不定也是个好事呢! * 另一边,苏和卿將一碗药端给綰綰。 “李夫人说你一吹风就生病,所以,为了防止你生病,先把这个喝了。” 綰綰乖乖地喝下去。 “嗯!这个跟老先生给我开的药是一个味道的!” “我祖父开的药吗?”苏和卿笑了笑,“这是玉屏风散,药如其名,像屏风一样帮你挡风的。祖父给你开这个药应该能让你不出很多汗,我给你喝这个药是为了让你不要那么怕风。” “这样吗!”綰綰眼睛睁得圆圆的,“这药这么神奇!” 她一下对医学有了兴趣,一路上都缠著苏和卿问个不停。 苏和卿也很耐心地解答。 但是隨著她们坐车的时间越来越长,綰綰的脸色就越来越差,后面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苏和卿问她:“你怎么了?” 綰綰痛得轻哼:“姐姐,我的腰又酸又痛......” 苏荷奇怪让她趴在轿子的软垫上,伸手摸她的腰。 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 綰綰看起来软乎乎的,腰上的肉却硬得像钢板一样! 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筋伤成这样! 苏和卿抿了抿唇,让綰綰放鬆身体,帮她推拿腰部。 刚开始綰綰被按得呲哇乱叫,后面时间长了,她感觉自己的腰好像放鬆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綰綰眨了眨眼睛。 “姐姐,我现在感觉好点了。” “嗯,”苏和卿收回手,“別坐著了,我们下去走走。” 第155章 缘分 “现在吗?”綰綰揉了揉脑袋,有些疑惑。 平常她腰疼的时候姨母都让她臥床休息的,为什么姐姐还叫她下去走走? 不过綰綰是个听话的小孩,苏和卿叫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下车跟在苏和卿身边慢吞吞地爬山。 没一会儿就觉得双腿酸得不行,连抬起来都觉得困难。 而苏姐姐还在前面,根本看不出一丝疲惫的感觉。 綰綰本想再咬牙坚持一下,又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只好叫停前面的苏和卿: “我......我走不动了姐姐......” 苏和卿闻言停下脚步,扶著她重新回到车子里面,让她靠在车壁上好好休息,还给她准备了茶水和点心。 綰綰小手捧著个点小口小口的吃完,因为疲倦很快眼皮打战,也顾不上淑女利益了,不再坐得端端正正,而是直接靠在软软的马车壁闭上了眼睛。 眼见她睡熟了,苏和卿揽著她的脑袋,將她平放在马车的地板上。 虽然让人家直接睡在地板上真奇怪,但是这马车铺了软软的地毯,还有毛茸茸的靠枕,为了让綰綰睡得舒服一点,只好这么做了。 而苏和卿这样做的效果显而易见的好,綰綰一觉睡到寺庙中,才悠悠转醒。 “啊!”綰綰猛地从车厢的地板上爬起来,脸红得不行,“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睡得像猪一样是一件多么失礼的事情,说不定自己还偷偷流口水了! 綰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嘴角,果然摸到一道乾涸的痕跡,心情瞬间变得低落起来。 自己这样不知礼数......不知道姐姐会不会討厌自己。 苏和卿完全不知道刚醒来的綰綰內心的想法这么丰富,给她到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喝点水醒醒神,然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去庙里了。” 綰綰颤抖著手拿过茶杯。 苏和卿:??? “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怎么手抖成这样? 苏和卿不问还好,一问綰綰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呜呜呜——姐姐你不要討厌我,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小冬露的嘴巴张大了,呆呆地看著流眼泪的綰綰。 这话说的,好像睡觉是一件多么丟人的事情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想? 苏和卿却立马理解了綰綰难过的点在哪里—— 前世的时候,沈朗姿也不让苏和卿在马车上睡觉,说这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苏和卿不知道这有什么失礼的。 在紫阳郡,小孩子们出去都是跑跑跳跳的,等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都困得不行,自然而然就睡了。 所以紫阳郡的马车上大部分都放著柔软的金丝枕和软软糯糯的蚕丝被,以供乘马车的人在上面休息。 更有些豪华点的马车还会铺著软软的地垫,孩子们玩完了洗乾净手脚,上了马车就可以直接睡在坐在软软的地垫上吃点心。 所以马车在苏和卿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十分舒適的地方。 但是在京城完全不一样,大家为了端庄体面,时时刻刻都地注意著。 很明显的,綰綰也是这样的,她坐马车坐一会儿就腰疼也和她正襟危坐有关係。 苏和卿伸出手,摸了摸綰綰的脑袋。 “没关係的,我刚刚也睡著了,在马车上睡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呢。” “真、真的吗?”綰綰呆了呆。 “当然啦!”苏和卿笑了笑,“別再担心这些了,若是再多耽误一会儿,太阳大起来,要把你晒黑了。” 听到这里的綰綰赶紧一口喝下杯中的热水,跟著苏和卿下了马车,一起走进殿中拜拜。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綰綰整个人东看看西瞧瞧,整个人动个不停,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正殿出去了。 苏和卿上了一炷香再回头,就找不到綰綰了。 苏和卿:“她去哪了?” 小冬:“我也没注意......” 谁都没看到的綰綰已经顺著迴廊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迷了路。 綰綰开始感觉到有些害怕,大著胆子冲空气问道:“请问有人吗?能送我去找姐姐吗?” 她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一个回音都没有。 綰綰紧张的捏了捏巾帕,决定按照记忆中的来时路一路走回去,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有个和尚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啊!”綰綰被嚇得大叫,有些恼火,“你悄无声息地站在別人身后干什么,很嚇人的知不知道!” 这和尚被骂却並不恼火,彬彬有礼地向綰綰行了一礼。 “失主,你我有缘。” 綰綰一顿,眨眨眼睛问他:“我们有什么缘分?” 和尚继续高深莫测地说:“这说来话长了,我们中间还有另一个有缘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我姨母吗?” 和尚摇了摇头。 “那......是我母亲?” “不对。” 綰綰挠了挠头,想不到別人,却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快告诉我吧。你有什么条件才能告诉我?” 和尚笑了一下,冲綰綰双手合十行礼:“施主若是想知道就需要加深我们之间的缘分,只需拾缘。” “十银圆?好吧。”綰綰身后进去荷包中,“我没带这么多,可以先赊帐吗?” 这回和尚还没回他的话,远处就传来了一道骂声: “哪来骗人的禿驴!僧人哪有问人家要钱的!綰綰別给他,他就是个大骗子!” 綰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立马跑过去,躲在找来的苏和卿身后,乖乖地告状:“他问我要十个银元宝呢!” “你是哪来的骗子!竟然这么无耻,要骗一个小女孩的钱!” 苏和卿將躲在她身后的綰綰护住:“你跟我走!让方丈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敢骗钱!” 那和尚並没有心虚要逃跑的意思,反而嘴角掛上了笑容:“缘分......这不就来了。” 第156章 了悟大师 苏和卿才不管他现在在这装神弄鬼什么,扯著他的袖子就带著他往回走,不敢这个和尚怎么跟他搭话都不理他。 和尚边走边嘆气。 “这......苏小姐没想到你真不认识我了,你现在不跟贫僧说话,等会儿贫僧也不跟你说话了哟!” 苏和卿心中腹誹,这话说得像谁想跟他说话一样。 不说就不说! 她才不跟骗子说话! 但是綰綰却觉得有些於心不忍了。 “姐姐......要不就算了,毕竟他没有真的骗到钱。” “不行。”苏和卿拒绝得乾脆,“今日放过他,不知他还要骗多少无辜的人呢!” 和尚无奈地笑了笑,就这么被拽到了方丈面前。 綰綰当先跳出来跟眉毛鬍子都白了的方丈告状:“你们庙里可是有个大骗子!你知不知道?” 方丈看到这个被拉住的年轻人,眉心跳了跳,只觉得心中都抖了三抖。 赶紧让苏和卿放开手。 “哎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他可不是骗子啊!” 綰綰睁大眼睛,叉腰问方丈:“那你的意思是我在胡说唄?” 方丈赶紧摇头:“但是、但是了悟大师不可能是骗子啊!” 苏和卿抓著和尚衣服的手一僵。 方丈说这人是谁? 了悟大师......她一直都在找的了悟大师? 小冬也震惊的睁大眼睛。 她打听到的消息是这里的方丈或许知道了悟大师的信息,但是没说了悟大师真的在这啊! 刚刚小姐还把人骂了一顿又抓著人家的领子,多冒昧啊! 很显然,苏和卿也这么觉得,慌忙鬆开抓著了悟大师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但是綰綰不知道这些暗流涌动,她还坚定地站在苏和卿这边,脑袋扬得高高的,继续说: “管他什么大师,叫大师就不能是骗子了吗?他明明刚刚还问我要十个银元宝呢!你们寺里的僧人难道要收钱?” 啊这,僧人肯定是不收金银的啊! 方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偷看了悟大师。 这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啊......谁懂这位大师呢...... 不过苏和卿没在这件事上纠结了,她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本书......是你给我的?” 了悟不吭声。 苏和卿:? 綰綰:? 不是,他真不说话了啊! 綰綰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別这样啊......你要实在没钱,我给你就是,你不说话还让人怪尷尬的。” 了悟轻哼一声,对綰綰说:“我说的拾缘,哪里说是十个银元宝了?” 之后又看向苏和卿,冲她扬起一边嘴角:“真让人伤心啊,苏小姐竟然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是,毕竟有十年了,就算是曾经相熟的人,也容易遗忘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带著笑意,但苏和卿却笑不出来了。 她目光沉沉的看著了悟,余光瞥见小冬气的用手指著他说:“明明是一年,你果然是个骗——!” “小冬。”苏和卿阻止了她剩下的话,垂下眼眸,“你带綰綰出去玩好吗?我有话要和了悟大师讲。” 小冬动作一顿,还是带著綰綰退了出去,綰綰不愿意走:“姐姐要和这个骗子在一起?不行,万一她有危险怎么办?” 小冬拉著她,头也不回:“没事的,有危险也不会是小姐有危险,別担心了,她在里面可能要教训这个和尚。” 綰綰果然相信了小冬说的胡话,蹦蹦跳跳地跟著她出门去。 小冬强顏欢笑地陪她,心中却很担忧,余光看到小姐和那个和尚走进內室。 * 屋內,了悟给苏和卿倒了一杯茶,冲她笑:“咱们上次见面,究竟应该说是在一年前,还是在十年前呢?” 苏和卿抿了抿唇,带著些警惕地回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 “看来我魅力不够大,小姐记不住我正常。”了悟打了个趣,看著苏和卿瞬间无语的眼神,冲她点了点头,“现在不紧张了吗?” 苏和卿抿唇。 “我听说你一直找我,想必是有很多问题,现在问吧。” 了悟做出聆听的样子,本来以为苏和卿第一个就会问姻缘的事情,没想到苏和卿的第一个问题是关於他的。 “你是特意在这里等著见我的?” 了悟心中无奈地笑了下,只觉得苏和卿確实和印象中一样的与眾不同,果然不能按揣测常人那样揣测她啊! “我说了,只是缘分。” “那你给我书也是缘分嘍?” 了悟点了点头,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引导著苏和卿转移了话题:“问问你最关心的事情吧,別这么好奇我。” 苏和卿默了默。 经过刚刚的事情,她並不是很信任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僧人,但是又......不得不信。 除了他,没人能解答自己的问题了。 “所以......像书上说的一样,我今生只要逃离沈朗姿,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悲惨。可是我的姻缘该是怎么样的呢?” “我做过尝试,我以为我和裴穆会有很好的姻缘,但是后来还是被阻止了。” “书上也说了,我和沈朗姿是天作之合,会不会所有人和我的缘分都无法打破这段孽缘?” 了悟挑眉:“小姐很聪明,想的已经差不多了,只不过有一点说错了。” “不是所有人都无法打破你和沈朗姿之间的红线的。只要那个人比沈朗姿更厉害,他的心紧紧被你牵住,那月老就是用铁穿的线,也会被他的心的热度融化。” 苏和卿的眸光闪了闪。 竟然是这样程度的爱......她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是一定会相信这样的真爱存在的。但是已经经歷过一世,她的心早伤痕累累,无法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情感了。 所有的选择都是利益的。 裴穆就算对自己再多次表白,在他的家族復兴面前,他都没有办法反抗他的母亲来选择她。 第157章 梦2 而且,裴穆也並没有沈朗姿厉害,无论从心计还是手段还是家世,没有一样比得上的。 若是按照了悟大师这样的说法,她真的很难找到合適自己的姻缘。 苏和卿有些倦怠地垂下眼眸。 从重生到现在,她不是在反击想来伤害自己的人,就是在计划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见到祖父那天竟成了苏和卿重生后睡得最好的一天。 本来以为之后的日子都会变好,但是今日听了悟大师这样说,只觉得日后依旧十分艰难...... 能满足了悟大师所说的这种条件的人,未必能看得上自己。 苏和卿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气,喝下了了悟给她倒的茶。 “多地大师指点,我想问的都已问清。” 苏和卿慢慢起身:“告辞。” “苏小姐。”了悟在她身后出声叫住了她,“有些时候,有些命数,並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高深莫测。” “他就在你的身边,只能你能看见他。” 苏和卿微微转身,向后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了悟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需要我来解答你下一个疑惑。” * 苏和卿上了马车,就对上了小冬和沈綰綰八卦的眼神,有些无奈眨了眨眼睛。 “姐姐,那个大师跟你说什么了?” 苏和卿知道自己今天不说是没法將这两个人糊弄过去的,乾脆把了悟那句隱晦的“命运就在你身边”告诉了两人。 “这说的是什么啊,不明不白的?”小冬皱眉。 沈綰綰也同意她的话。 “这些和尚文人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酸文假醋,让人根本没有聊天的兴趣。” “哎,看来綰綰也是深受其害了。”苏和卿同样嘆息,实在不明白了悟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让她多发展一下身边的关係? 苏和卿的脑子里构建出一副庞大的关係网。 她的姨母——朋友们的儿子,可以叫姨母介绍给自己,是线下最接近自己身边的人。 她的外祖——紫阳郡家那边也有很多望族与她家交好,从小长大的关係算是过去的身边人啊,可以发展发展。 她的好友——谢依然的哥哥、表哥、堂哥,也是好几十人,她们都在京城,算是未来的身边人,那也要接触。 这么多人......要和他们相处,然后判断是不是良缘,苏和卿光是想想就觉得头晕了。 她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小冬的胳膊,让小冬帮忙给自己整理一下。 沈綰綰听了,立马也开始推荐自己的家人:“我的哥哥也很好的!肯定配得上姐姐!” 苏和卿扶额:“这人也太多了吧!” 头大。 她有点不想跟这么多人接触,但若是不加快进程的话,不知道在京城的沈朗姿会不会想些阴招。 苏和卿不知道的是,她真的猜到了沈朗姿的动向。 * 京城,苏家。 沈朗姿一脸惊讶地看著苏母,觉得有些荒谬:“家中父亲远行,母亲仍在,她怎么就走了?” 苏母:? 这人啥意思,自己又不是只有苏和卿一个女儿。 苏母忽然觉得有点不爽,清咳了两声:“沈公子没事还是不要来老二哈。” 她隱晦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说的话却不客气:“整得不清不白的,白白瞎了我家老二的名声。青松,送客。” 沈朗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苏母就这么赤裸裸的將他直接赶出去了。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 苏府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经过的人很多,看到他被赶出来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沈朗姿一甩袖子,面色难看地离开。 他不知道事情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梦里和现实完全相反。 他几次三番遭到苏和卿的拒绝,现在竟然连苏母这个乡下村妇都敢对自己不敬。 这想著,忽然被人撞到肩膀,撞得沈朗姿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什么人!”侍从立马上前抓住那人的领子,“你眼瞎吗?走路不看路?” 那人反握住他的手,沙哑的声音哂笑著:“这位小友,不要这么大的戾气嘛!” 他的目光转过去看向沈朗姿,冲他伸出手:“公子,我想你一定为你的梦困扰吧?” 沈朗姿浑身一震,皱著眉看向他。 那人嘴角勾起一起弧度,声音沙哑:“公子,你还会继续做梦的。” “什么?”沈朗姿还想再问,但是侍从忽然痛呼一声,手被拧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离开。 “公子......”侍从扶著手臂艰难地叫他,將想要追上去的沈朗姿叫了回来。 沈朗姿不耐烦地回头看:“怎么?” “我的手臂......” 他的整个手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个手臂托著自己的手腕。 沈朗姿愣住,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叫他上车。 “回府吧,让府医给你看看。” 至於那人......罢了,就是个江湖骗子,不用管他。 但是当夜,沈朗姿闭上眼睛,又沉入了梦乡。 这次,火红的喜烛光影在窗纸上摇晃,他喝的晕乎乎,脚步踉蹌的走向屋內。 大红锦被的床上整坐著以为身材曼妙的娘子。 沈朗姿心中一动,急切的叫她:“苏和卿。” 那个女子的身影动了动,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满含笑意的看向他。 沈朗姿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厉害,疾步走过去,想问她这是怎么会是,也想问她为什么不答应自己的求娶。 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只是走过去,挑开她的盖头,让她来给自己宽衣解带。 紧接著画面一转,他的手臂一痛。 一低头,就见苏和卿狠狠地打了他的胳膊一巴掌。 沈朗姿:!!! 刚刚不是要圆房吗?怎么被打了? 只是他还没能问出口,苏和卿就生气地看著他:“你在我面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沈朗姿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不是不帮你啊,这件事情真的是你的错,母亲说得很对。” 苏和卿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 第158章 告知 但是梦中过的自己並没有安慰她,而是嘆息这让她懂事点:“和卿,你总要適应沈家的规矩的,母亲让你抄佛经不是为了罚你,是让你长教训知道到吗?” 梦境一转再转,苏和卿见他,从每次眼中盈满了笑意到小心翼翼再到面无表情,最后甚至是有些不耐烦。 沈朗姿只觉得心中有些烦躁,认真地扶住苏和卿的肩膀跟她说:“你別跟我闹啊!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孝顺婆母是媳妇的职责,我不想你出去被人说不孝啊!” 苏和卿掀起眼皮,嘲讽一笑:“我是什么儿媳妇,我就是个小妾而已。” 沈朗姿一愣,他心中很痛,不希望苏和卿对自己是这种態度,於是继续安慰她:“和卿,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一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 沈朗姿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惊到了一旁守夜的小廝。 “公子?” 沈朗姿大喘了几口气,问他:“现在几时?” “回公子,现在丑时三刻。” “丑时......”沈朗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刚刚梦中的画面。 他竟然......梦到和苏和卿...... 沈朗姿不敢继续想下去,让侍从给他接杯水。 只是喝了水,他身体里的衝动仍然没有消下去,这种情况下他也睡不著,乾脆道院中舞剑,剑声破空的声音让侍从们都瑟瑟发抖。 公子是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他只有在庆功宴那天晚上才没有成夜不睡觉练剑,难道今日也是因为大公子吗? 眾人惶惶猜测,但只有沈朗姿知道自己的心潮澎湃。 他是真的喜欢苏和卿,梦里的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不会这么对待苏和卿的。 梦里的一切一定让他下定决心要娶苏和卿,苏和卿只能像如梦里一样,做他的人。 沈朗姿吹下眼眸,脑子里香菸的一幕总是挥之不去。 不。 他闭了闭眼睛,手掌微微颤抖。 苏和卿不愿做他的妾,那就娶她为妻! 沈朗姿下定决心,心中急得恨不得现在到早膳时间,他要將这一决定告诉母亲,让母亲去苏家提亲! “公子......”昨日胳膊脱臼的侍从舟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递毛巾。 沈朗姿结果毛巾擦了擦汗,声音冷静地吩咐他:“你去库房看一下,將里面的物品列成清单给我,我要挑一些做聘礼。” 舟山愣住,呆呆的重复:“聘礼?” 沈朗姿点头:“我要娶苏家的二女儿。” 苏家二女儿?公子疯了吗?苏家和沈家云泥之別,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夫人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舟山自小跟著公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夫人她对您的婚事有很大的期望......” 沈朗姿垂下眸子,感觉原本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慢慢变得理智。 和苏家的婚事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半点都没有。 他原本在沈家就不如沈砚白,哪哪都受忽视,若是娶了个家中一无是处的妻子,那他会更加透明。 沈朗姿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內心挣扎至极。 利益和强烈的情感在心中衝击,让他煎熬备至。 於是在早膳时,他这样恍惚的状態被祖父注意到了。 饭后,老头將他叫到书房来关心他: “朗姿,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沈朗姿顿了顿,犹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將心事说出来。 “祖父。”屏风后面忽然绕过来一道月白身影,是沈砚白。 他先是向祖父行了一礼,然后淡淡和沈朗姿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祖父笑呵呵地跟沈砚白说:“允执你先坐吧,我和你弟弟说说话,你先等一会儿。” “我不著急。” 原本平常的对话,落在沈朗姿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凭什么他和祖父显得这样亲昵,凭什么他能坐下而自己只能站著? 自己好不容易到祖父这里来一次,他却如此驾轻就熟,让自己的拘谨显得可笑。 沈朗姿的嫉妒简直道溢出来,原本还用理智压在心口的思量因为剧烈的情绪而变成一片空白,他看了沈砚白一眼,开口: “祖父,我心中......有了一个人。” 老头一听这话就乐了起来:“来来来,快说。” 沈朗姿瞥了沈砚白一眼,心中有些得意。 “我心悦一女子,但是因为她的家世和我有差別,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哦,你告诉祖父是谁?” 沈砚白原本一直垂著眼静思,却在听到这话之后慢慢抬眼看沈朗姿,注意到沈朗姿冲自己笑了一下。 “她是苏家的女儿,苏和卿。” “刺啦——”椅子划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让在屋中的两人都忍不住捂了一下耳朵。 “你说你喜欢谁?” 沈朗姿被提问,他慢吞吞地抬眼,不悦地看了一眼发出噪音的沈砚白。 只是一眼,他就注意到了他大哥眼里的惊慌。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只觉得无比兴奋。 为什么惊慌?因为自己要提前结婚吗?还是因为自己口中说的那个人......苏和卿? 沈朗姿压下自己的嘴角,又发誓似的试探了一句:“我喜欢苏家二小姐苏和卿,就是今年刚从紫阳郡前来任职的苏大人家的女儿苏和卿。” 果然,他这样详尽的解释让沈砚白眼中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 哈。 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这个好大哥,和自己喜欢同样的人。 沈朗姿在心中冷笑一声。 大哥,你不是事事优秀要完全压住我的光芒吗?你不是被京城中所有人夸讚吗? 如果大家知道你没本事和你喜欢的女人结婚,他们会不会將这件事情当做风流韵事讲呢? 若是大家知道你喜欢的女子嫁给了事事不如你的弟弟,会不会嘲笑你宛如死木一样无趣呢? 沈朗姿慢吞吞的眨眼,冲大哥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怎么,大哥你知道苏小姐吗?” “这是弟弟最喜欢也唯一喜欢的女子,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吧!” 第159章 相爭 “哥哥支持弟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沈朗姿嘴角擎著笑意,带著隱晦挑衅的望著沈砚白,冲他轻轻挑了挑眉,紧接著將目光转向老太爷: “祖父,苏大人这次办差有功,回来之后肯定会升官。这么算起来,他是因为在紫阳郡的优秀表现被调任到京城,如今在京城未满一年又升官,他的前途一片大好。 苏家虽然现在和我们相差许多,但是假以时日,相信苏大人在朝中定会有一席之地的。 祖父觉得这样可以吗?不知道我父亲母亲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祖父您可一定要帮帮孙儿啊!” 老太爷的目光在沈砚白脸上滑过,落到沈朗姿的脸上,点了点头。 “你如今处事是有自己的思想,越来越稳重,思量得不错。 若是你真的喜欢这女子,便去她家提亲吧。祖父可以支持你。” 听到老太爷的这话,沈朗姿脸上的笑意加深,超越沈砚白的想法让他兴奋的睫毛轻颤。 沈砚白,你没想到吧,我会比你先成婚,还是跟你喜欢的女子成婚。 祖父都同意了,这回你是抢不过我的。 但是下一瞬,他就听到了沈砚白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我不同意。” 沈朗姿的怒火一下窜了出来:“你敢违逆祖父的决定?” 沈砚白並不答这话,而是转身跟老太爷解释:“堂弟此举实属突兀。前段时间他曾经去过苏府,那时候他向苏大人提出想要纳苏家二小姐为妾,苏大人没有同意。 如今等苏大人回来了再去提亲,一定会让苏大人心里不舒服的。” 沈朗姿一顿,就感觉老太爷如炬的目光看了过来:“还有这事?” “是的。”沈砚白初夏眼眸,声音冷静的分析: “是的,苏大人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升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五弟这样的表现,在苏大人升官之前让他的女儿当妾,升官之后又说为妻,显得我们沈家势利,一定会引起苏大人的不满。” 老太爷点头认同沈砚白的话。 眼见沈砚白仅凭几句话就要把自己的事情搅黄,沈朗姿心中升起一丝恨意,强压著自己的情绪解释道: “祖父我本不是这样想的。苏家和沈家家世差距过大是事实,我知道我跟父亲母亲提起这事他们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但是我对苏家二小姐一见倾心、寤寐求之,实在想与她共结连理枝,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但是回来之后孙儿就意识到这个错误了,这才心思沉重,幸得祖父爱怜,才將这样的隱秘心事宣之於口。 有祖父的支持,我才好和父亲母亲说起此事。” 沈朗姿此番言辞恳切,果然见老太爷重新动容,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往下沉。 只是心还没落到实处,他就听到沈砚白一声冷笑。 “五弟说的一见倾心,可是第一次见苏小姐的时候和那群公子哥们一起合伙羞辱她吗?” 沈朗姿眉心狠狠一跳。 沈砚白这话,完全是將他推到老太爷的雷点上! 老太爷希望子孙们友善和睦、兄友弟恭,个个都要有文人风骨,是最见不得欺男霸女之事的。 他这么一说,就是要老太爷完全厌弃自己! 真是狠毒。 沈朗姿赶紧楚楚可怜的回嘴: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这样说真让我难过。 那日我確实是和朋友相约去京郊马场骑马的,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苏二小姐,更没想到孙启明会出言侮辱她。 我是阻止过他们的並且要帮助苏小姐,但是苏小姐性格坚毅,没接受我的帮助就自己一个人完美的处理了他们,让他们所有人难堪。 大哥,你只知后来那一点点事情,怎么就能直接说是我侮辱她呢!” 沈朗姿一副被委屈的模样,看起来有点难过,但是却忽然抬头,直直的对上沈砚白的眼睛: “若是说侮辱,大哥身边的朝墨对苏小姐说的话才是真正的侮辱吧?苏小姐当时听到他的话可是生了气呢。” 老太爷的脸色沉了下去,问沈朗姿:“那个奴才说了什么?” “他当时上下打量了苏小姐,满是嫌弃地让她一直牵著大哥的马,但实际上苏小姐当时碰都没碰那匹马一下。” 老太爷的面色已有不悦:“他是我们沈府的奴才,做人做事都代表著沈府,如何能够如此冒犯?来人,將朝墨带过来。” “祖父。”沈砚白上前一步,“这件事情是朝墨做得不对,我当时就处置过他了。这种小事,不需劳动您。” 老太爷听到这话,紧皱的眉头鬆开了。 “怪不得后来跟在你身边的都是云水,这件事情你处理了就好。但是倘若有下次......” 沈砚白立即懂事地接话:“若有下次,我必定將朝墨捆了送到祖父面前。” 沈朗姿站在一旁,见沈砚白几句话就从这件事情中脱罪,心中的恨意又上了一层。 刚刚若不是他反应快,受到责罚的就是他自己了!但是他將事情栽赃在沈砚白头上,沈砚白两三句话就能帮他的奴才脱罪! 越是这样比较,沈朗姿就越不想沈砚白好过。 於是他將话题绕回婚事上。 “大哥是惩罚了朝墨没错,但是当时对苏小姐造成的伤害是一定存在的。祖父,若是我能八抬大轿地迎苏和卿过门,让她知道我沈家的诚意,她自然就不会在意从前的那些事情了。” “嗯,你確实是长大了。”老太爷点头,“说得很好,只是你之前的行为確实不妥,所以这门婚事还得慢慢筹划才是,容我想想。” “多谢祖父!”沈朗姿立马向祖父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祖父这话已经將他和苏家结亲的事情定下来了,沈砚白,你拿什么和我抢! 沈朗姿的余光瞥见沈砚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觉得爽快极了。 於是特意在屋外等著沈砚白出来,挑衅他: “大哥,你不会也喜欢苏小姐吧?” 第160章 家主 “但是那又怎样呢?祖父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沈砚白看著沈朗姿挑衅的笑容,垂下的眼睛:“我不答应。”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大哥,你不会以为自己是朝中新贵、祖父最喜欢的孩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也根本改变不了祖父决定的事情。” “沈朗姿。” 沈砚白的声音低沉下来,明显带了些怒火,他冷冷的看著他,说出的话不留情面: “所有违背苏小姐意愿的事情我都不会让它发生,包括嫁给你这件事情。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不会让你胡作非为的。” 沈砚白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留下沈朗姿站在原地,目光晦暗不明地看著沈砚白远去的背影。 他竟然和苏和卿那么熟悉,熟悉到知道苏和卿不愿意嫁给自己? 不对,他是骗人的。 他不可能和苏和卿熟悉到她会连这样的事情都跟他讲的地步,他们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太学,就算如此,他也仅仅算是她尊敬的一个师长罢了。 他就是因为嫉妒而说出这种话的。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沈朗姿揪紧的心稍微缓和,但是他还是没能完全放下心来。 沈砚白没有通天的本事,但是他不得不防。最好找一个能让他方法,能让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他沈砚白再牛,圣上的话也不得不听吧? * 沈砚白回到院中,很罕见的到了库房中,打开装著金银的箱子。 云水不知道老太爷书房发生的事情,看著沈砚白来到库房,以为公子又要挑些礼物送去青州给小姐,於是安静拿出一个锦盒跟在沈砚白的身后。 沈砚白的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將手中拿著的翡翠鐲子放入锦盒中,问云水: “小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云水摇头:“小姐的病仍旧不好,李夫人说她还是常常失眠受凉,只能整日待在家中。” “呵,”沈砚白喉中发出一抹轻笑,“家主是干什么吃的,掌管这么大一个家族,连一个小女孩的病都治不好。” 云水听到这话脊背瞬间冒出一片冷汗,赶紧走到门口,往四周张望没见到人,然后把门关紧才鬆了口气。 “公子怎么能这样说,家主可是您父亲......” 公子是沈家公认的下一届家主,现在也已经掌管是家主的事务,但到底还没有请宗族长老,在祠堂行过拜礼,所以明面上现在的家主还是他的父亲。 刚刚那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叫旁人听到......恐怕家主会大怒。 到时候传出公子不孝,总会对公子的名声不好。 他以前最注重这个了,今日究竟是为什么? 沈砚白將一串东海珍珠放进锦盒中,转头看向云水:“你去与大夫人说,我要去青州看小妹。” “去青州?” 苏大人应该快回京了,柳家案件在这时候审理,公子为什么突然这时候离开京城? 云水错愕不已,劝道:“还是等京城这边的事情解决吧,大理寺还需要您来审案。” “沈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在大理寺任职,家主难道不也可以审案吗?將柳家的事情全部移交给他,让他处理。 至於我,思念病重的小妹,要亲自去青州看她,这样告诉圣上,他不会拦我的。” 云水呆呆地看著沈砚白一件一件的將价值连城的珠宝不要钱似的丟进锦盒中,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公子和他妹妹总共也只见过两三面而已,哪来的思念之情? 家主虽然在大理寺任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处理案件的能力很一般,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若是柳家案件在他手上出了问题怎么办? 那他岂不是狠狠丟了沈家百年望族的脸?到时候家主之位都会被摘掉—— 难道公子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云水脑中一个机灵,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嚇到。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家主之位是一定会传给公子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为何要走这么一步险棋?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啊?”云水猛地回神,有些惊慌地看向沈砚白,对上了他沉沉的目光。 云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我刚刚走神了。” “不是走神,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吧?”沈砚白搀著他的手臂,將他拽了起来,又將一个点翠宝石花簪放进锦盒中,然后扣上锦盒的盖子。 仓库中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云水抖了一抖。 “我是要他给我让位,不然我等继承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沈砚白挑眉,“要想继位家主,恐怕得找个合他心意的媳妇吧?” 云水呆呆地看著沈砚白。 “是为了苏小姐?” “是为了我自己。”沈砚白淡淡地回答,“我若是家主,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娶不娶妻、娶谁为妻都是我的事情,没人能管得著,不用束手束脚。” 沈朗姿说的话提醒到他了。 现在他是沈家最受器重的长孙,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若是他提出想娶苏和卿,沈家的长辈没有一个人会同意。 沈家宗妇,不能是一个紫阳郡出身的官员的女儿。 今日祖父能答应沈朗姿答应得那么轻易,肯定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態。 若是想要绝了他的心思,那让苏和卿嫁给沈朗姿就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他自己能选择自己想要的,当然是越早成为家主越好了。 云水听了沈砚白的话,吞了吞口水,觉得公子这样说有些太不近人情: “家主和老太爷毕竟都是公子的长辈,他们都是爱您的......应该不会做出违逆公子意愿的事情吧?” “是吗?”沈砚白淡声反问,“爱我的人,会送年仅三岁的我去离家几百里外的书院读书吗?” 云水一下噎住。 “他们的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和荣耀,绝不会任由预备家主的妻子不在他们掌控之中。但是,他们是没办法掌控家主的。” “所以,我得是家主。” 第161章 骨折 一个月后。 青州。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德子摇著小船,载著苏和卿与沈綰綰往湖中划去。 沈綰綰从前是从不被允许坐船的,水上风大,她的身体一旦吹了风就会立刻发热。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不同。 自从上次和苏和卿一起去山上的寺庙回去之后,她腰不疼腿不麻,还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吃了满满一碗稀粥之后,姨母便不再反对她出去玩——只要是和苏和卿在一起。 所以沈綰綰天天都往宋府跑,不是去看刚生下来的小宝宝,就是和苏和卿在院子中打果子吃。 今日本来是要去后院摘杏子的,但是苏和卿一听蒋家那位公子来了,立马带著玩玩偷溜出来划船。 但是她们的船刚从岸边划出去没多远,就被赶来的林薇截住了。 “德子,快把船划回来啊!蒋家的那个哥儿都来找和卿几次了,和卿怎么每次都是跑?快点回来!” 见德子就跟耳背的九旬老人一样头也不回,林薇开始放大招:“你再不把船划回来我就要跳下去找你们了!” 德子:! 秋日寒凉,刚出月子的宋夫人怎么能跳水呢? 德子嘆息一声,慢悠悠地转向將船往回划。 苏和卿也是没招了,舅母已经这样说了,她们也只好回到岸上去。 但即使是上了岸,苏和卿被抓进马车中,她还是不想见蒋家的那位。 “人家好好的公子哥你为什么看不上?一个月前可是你要死要活的说让舅母我给你多介绍几个公子,舅母给你安排上了,你倒是躲起懒来了。” “我才没有!”苏和卿撅嘴,“可是舅母也不能让我每日都见一个新的公子吧!这也太多人了!” “这有什么的?我当初和你舅舅见面之前还相过不知道多少次亲呢,我那时候可都没喊累!”林薇拍拍她的肩膀,“你这就是见的男人太少了才会出现这种问题,多见见就好了。” 旁边的沈綰綰偷笑著,被苏和卿发现了也不害羞,直接顺著林薇的话跟她说: “宋夫人说得对,这才哪到哪儿,等姐姐回京城之后还要去见我哥哥呢!” “可別了!”苏和卿是真的怕了,急忙摆手,“现在这样我都已经头大得不行了,回京城我要好好休息!” “那可不行!”沈綰綰摇头,“我已经写信给哥哥了,说让他递请帖到你家去,到时候姐姐总不能不见她吧!” 苏和卿一听这话只觉得天塌了。 该死的命运,不要这样折磨她啊喂! 这样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苏和卿扑在软枕上无声哀嚎,安慰自己半天才虚弱地问沈綰綰: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哥哥是谁呢,我现在知道也算有个准备。” “我哥哥他是——” 綰綰的话被马车剧烈的晃动给打断了,綰綰的被嚇得脸色苍白,嘴唇打颤的说道: “姐姐......我怎么感觉我们好像,压到人了?” 苏和卿也是这样认为的,於是她安抚了一下舅母和綰綰,就探头出去,问德子什么情况。 德子赶了这么多年马车,不会平地撞人,一定是有人忽然衝出来让他来不及反应。 果然,德子也被嚇到了,声音颤抖著和苏和卿解释:“那个女人是被推出来的......我来不及让马停下。” 苏和卿闻言拍了拍德子的肩膀让他不要慌张,迅速从马车上跳下来查看被压的女人的情况。 她躺倒在地上,捂著扭曲的小腿呻吟。 苏和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女子的穿衣打扮与普通人不同,看起来像是歌女或者舞女,若是第二种情况,那就麻烦了。 苏和卿叫德子过来,將受伤的女子抱到车上去,但是女人却挣扎得厉害,嘴里大叫著: “別碰我!別碰我!你们別的男人都不能碰我!只有蒋公子可以!” 德子被她长长的指甲在脸上划开了一道血痕,实在没办法近她的身,有些无错地看著苏和卿。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按住女子乱挥舞的手,高声问她:“我们没人认识蒋公子,你指出来是谁,我让他来抱你!” 那女子听到苏和卿这话,这才慢慢停止哭闹,擦了擦脸上的泪,向人群中看去,但是半天都没有找到她口中之人。 “你的腿已经骨折了,总不好一直在这里坐著。我先扶你到我的马车上,然后带著你去找蒋公子可好?” 苏和卿柔声安慰她,看著女人神色空茫地点头,嘆了一口气。 蒋公子对她来讲一定很重要,不然也不会让她在伤得这么重的情况下还心心念念著。 罢了,医者仁心,以她现在这样的状態肯定不愿意好好配合自己资料,还是先找到蒋公子再说。 德子在前面拉著马,慢慢地穿过围观人群,女人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却始终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苏和卿乾脆问得详细一点,好帮她的忙: “可能是刚刚围观的人太多,所以不好找。你跟我说说你们分开之前发生了什么,还有蒋公子长什么样子,我们有一车人呢,找起来更快。” 女人慢半拍地点头,颤抖著声音说道: “我和蒋公子分开之前在爭吵,他不想要我了,但是我想要她,所以抱住了他......后来就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倒了,然后马车就从我腿上压了过去。” 苏和卿听到这里眉头紧皱,和从车帘里探出头的林薇对上了眼神,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怀疑。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是那位蒋公子將她推倒的啊! 但是双腿受伤的女子却浑然不觉,继续呆呆地说著:“他长得不错,眉毛很浓,丹凤眼薄嘴唇,总是戴著一块流云纹的玉佩......” 这下,连年纪最小的綰綰的脸都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姓蒋的公子很多,但是符合这些標准的蒋公子,他们不久之前还见过。 甚至他今日还来了宋府...... 第162章 治疗 苏和卿心中沉沉的,带著女子找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见蒋公子的身影。 而女子因为剧烈的疼痛,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我们先不找了,等把你的腿治好之后再去想別的事情吧?”苏和卿提议。 本来以为女子不会同意,但是她眼神暗淡的点了点头。 马车调转方向,往最近的医馆去,但是不知为何这里的医馆今日停业。 家中有夹板和绑带,苏和卿需要这些在骨折復位之后帮助固定,所以他们得先回府中,只是宋府距这里的距离挺远。 刚刚耽误了太久时间,女子现在看起来像是要痛昏过去,时间很紧张。 於是綰綰提议:“要不去我府上吧!这些医疗用品我家也有的,而且我家离这里最近。” 说走就走,李府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车軲轆一圈又一圈地往前转,苏和卿轻轻地给女子擦著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原本紧闭双眼的女子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我听到蒋公子的声音了!” 苏和卿一愣:“哪有声音?” 她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啊! 但是女子很坚定,指著旁边的茶楼跟苏和卿说:“他的声音就从这里面传出来,就是这个窗户!停下!快停下!” 眼见女人又要挣扎起来,苏和卿只好觉德子將车停下来,自己当先下车,走到女人手指著的窗子旁边示意她。 女人看到她站的位置疯狂点头,屏息凝神等苏和卿將蒋公子叫出来。 苏和卿抬手,正想敲敲窗户,却在听到里面的声音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屋內的对话持续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蒋兄,你真把那个舞女甩了?” “那当然!我现在遇到更好的结婚对象,几次三番想见她的面都没见著,肯定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 哎,想要娶京城的小姐,就要先把外面的那些关係断乾净,没办法的事情。” 蒋公子嘆息著,像是一个老道经验的传授者: “我今日去找她却连她的面都没见著,乾脆先来把这个舞女处理掉了。” “哈哈哈!蒋兄之前不是还说要攒钱给那舞女赎身吗?可是要食言嘍?” “害,那不过是说著逗她玩玩的话罢了,好男人怎么能在还没成婚之前就有外室呢? 再加上她现在双腿都废了,连舞都跳不了,想必以后只能去卖身过活了,谁想要一个破鞋。” 男子囂张的声音在沉默中蔓延开来,坐在马车上一直忍痛的女子不可置信地微张著嘴,双腿骨折的疼痛都没让她落下一滴眼泪,这时候却咸涩的水却一直往下流。 她好绝望。 她伤了双腿之后还一直在找他,希望他带自己去看病,然后给自己一个安稳的居所能够好好养伤,而不是继续留在青楼中,每天住在嘈杂的房间中不得安眠。 原来从前以为的甜蜜时光都是骗人的,神情许下的誓言也是假的不行。 这有这些不小心听到的话,才是蒋公子的真心话。 女子硬撑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眼见就要跌下马车,苏和卿眼疾手快,跑过去將她扶住。 但是宋夫人的暴脾气忍不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挑选让和卿接触的公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好色花心在外面养戏子不说,还这么不负责任! 他就算不想替人家赎身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在看到马车的时候还要將人家推出来,让她双腿被压断! 林薇一把推开木窗户,在屋內两人惊恐的视线中直接翻窗进去,抄起桌上的茶壶对著蒋公子的额头狠狠地砸下去。 “嗯!”蒋公子不砸地闷哼一声,感觉有热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了下来。 他伸手一摸,见到鲜血的顏色,整个人两眼一翻白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啊啊啊——”旁边的公子哥发出了乌鸦一样的难听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闭嘴!”宋夫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狠狠地將他扔回椅子里,对嚇得像鵪鶉一样不敢出声的男子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还以为是什么温润公子,没想到是怂货畜生。” 她朝地上晕倒的蒋公子啐了一口: “见了这么一点血就嚇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有把握的太监,胆子这么小。人家女孩子忍痛忍了那么长时间就为了找你这么个畜生,真是天可怜见。” 越说越气,宋夫人又对著蒋公子的身体狠狠踹了几脚。 “舅母!我们得赶紧走!” 宋夫人还没骂爽,但还是病人重要,她又回头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从窗户翻出去上了马车。 一路疾驰,德子抱著受伤的女人飞奔进李府,来到前厅,请了府医来。 苏和卿也衝过去,给女人针灸让她醒过来。 綰綰跟在后面心惊胆战的看著,有点害怕地往宋夫人身边靠了靠。 宋夫人知她是害怕了,將她搂到自己怀中,摸她的脑袋安抚她。 原本昏迷的女人身体忽然动了动,醒了过来,让在场的人都鬆了一口气。 苏和卿给她餵了一点儿汤药,就扶她最好,要给她的骨头復位。 “我会儘快,但是可能有一点点疼。” 说完这话,苏和卿一只手拉著女人的脚踝,狠狠往外一拉,灵异咒摸著她的骨折断处,感觉断掉的骨头分离开来,苏和卿將女人的脚腕上一抬,然后將腿往回推。 女人的小腿骨就被接回原位。 德子赶紧將夹板拿过来,夹在女人腿的两侧,然后给她用绑带绑好。 “这条腿就接好了。” 苏和卿说完,又用同样的方法將女人的另一条腿接好。 原本对疼痛都呆呆的女人看到自己被夹板夹著的两条纤细白净的腿,忽然呜呜哭了起来。 “我的腿......我以后再也没办法跳舞了呜呜呜......” 女人低沉的哭声让人闻之心碎,綰綰的眼泪都跟著一起流了下来。 “没事的。”苏和卿看起来冷静地安慰她,“好好休息你的双腿就能恢復。” “好好休息......我没有家,要上哪儿好好休息呢?” 第163章 邀请 苏和卿听到这话觉得有点难过,抿唇安慰她: “你的腿断了也有我们的责任,所以你別担心,我一定会给你安排好养伤的住处的。” 綰綰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有地方让你好好休息的!” 大家都在尽力说些安慰的话,但是女人听了之后却连连摇头: “不是你们的错!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傻了,尽然相信一个把我推到车轮之下的人的话......” 女人目光呆滯,眼角留下一行清泪,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回忆。 “我从小就被卖到青楼,跟著师傅学习跳舞,一学学了十一年。在青楼,不想卖身就要技艺惊艷绝伦,还好我有跳舞的天赋,让我成为了青楼的花魁,才避免了卖身的悲惨命运。 但是我也不想一辈子在青楼任人观赏,我想要稳定的生活,想要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想要一个安静的、独属於自己的房间。 可是我算过了,我得一直跳到三十多岁,才能攒够我的赎身钱,所以我想著,若是有一位恩客能替我赎身,我一定会好好侍奉他、报答他。 这时候蒋公子出现了。 他对我十分温柔体贴,也是给我钱最多的一个人。他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礼物,还会送我他自己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我本来也以为他和从前那些人一样的一时兴起,但是他这样坚持了一年,还说他马上攒够了要赎我的钱。 我是真的相信他了,所以在他说结束的时候真的捨不得。谁知他这样对我,竟然狠心將我推到车轮底下...... 我的腿坏了,以后再也跳不了舞了,如何还能够攒到赎身的钱?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女人越说越哽咽,声音颤抖著,字字泣血,饱含著绝望和愤怒,但是却被现实打败,只能无能为力地痛哭出声。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的哭声打动,心地很好的小孩綰綰甚至跟著流下了眼泪,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像第一次见苏和卿一样,走上前將手帕递给哭泣的女人。 却被女人神经质地拉住了衣角。 “啊!”綰綰惊呼一声后退,却没能挣脱女人的手。 女人攥著她的一副的手用力到发白,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可以救我!是我的竹马,他住在九街巷的最末尾,你將我的荷包拿给他,告诉他我受了伤,让他来找我好吗?求你了小姐!” 綰綰愣了一下,很想问她为什么答应大家对她的帮助,在府上先住下来,而是这么急切地想要找人,万一那个人也不理她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是不等綰綰將这个疑惑说出口,苏和卿就轻轻將她拉回来,让德子去找人了。 於是綰綰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和大家一起等待。 一个时辰后,拿著荷包的德子带著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回来了。 “这......我去的时候那位公子的家人已经知道小姐摔伤腿的事情了,她们不让他过来。” 女人苦笑了一下。 “是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吧。好啊,好啊!就这样吧......” 綰綰见事情都尘埃落定,安排侍女带女人去偏房休息,走到苏和卿身边,疑惑地问她: “为什么她已经被蒋公子骗了还想要別人救她呢?明明我们已经承诺可以照看她了。” 苏和卿揉了揉她的头,目光看向远处的池水,淡淡地嘆息一声。 “因为她没办法掌握她自己的未来。 她就算得到我们的照顾腿伤好了,她也不確定以后还能不能跳舞。这件事情让她很惶恐,所以她想要得到一个確切的保证,就要再找一个她熟悉的人来救赎她。” 綰綰听到这里更不解了:“那些男人说的话就是確切的保证?这样说很奇怪哎!” “是很奇怪,但很现实。这世上的男子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可以努力读书爭取去做官,或者做些生意、拥有一门手艺,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起来。 但是女子与他们不同。对大部分地区的女子来讲,婚嫁是她们唯一可以脱离当下苦海的路,所以他们就视男人的话为天,如果那男人是骗她的,那她的天也就塌了。” 綰綰听到这话,觉得有些惊讶又很合理。 姨母经常在家同她讲,女子要好好规范自己的礼仪,以后才能嫁一个更好的夫君。 但是小小的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还没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付出这么多努力。 到现在她也不明白,正准备问和卿姐姐,宋夫人就找到她们两人了。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可叫我好找!”宋夫人一手揪住一个,把俩人带走,“李夫人知道我们在府上,特意请我们去喝茶,我们快些去。” 说完正事,她开始和苏和卿抱怨: “没想到这个蒋进是这个人!原本以为他经常来找你是个老师孩子,没想到差点看走了眼!和卿你別急,让舅母再帮你找找別人。” “舅母,最近相看了太多人了,您让我缓口气再说吧。” 三人绕过回来,林薇掀开门帘,边走边说:“哎哟,別觉得累啊!你见更多男人,才知道怎么样的是你喜欢的嘛,总比以后一无所知就嫁了人要强不少吧? 李夫人从屋中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接上这个话题,跟著一起劝苏和卿: “你舅母说得对,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多见些男人,就能更了解男人的特质,对你是有帮助噠!” “我已经足够了解男人的特质了。” 苏和卿垂眸跟著两位夫人走进屋子,靠在屏风上轻声说道: “男人们无非是分为三种,一种品行下作、一种傲慢自私,唯有一种还不错的,但耳根子太软,没有主见轻易就被別人左右。 无论跟他们哪一种人生活,总之都不会太顺心。” 宋夫人和李夫人听到这话都惊讶地看著苏和卿。 其中宋夫人反应最大:“苍天保佑!” 第164章 见面 “苍天保佑!和卿,你这话说得真是充满怨恨与偏见。男人也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你自己说说,你爹爹和你舅父难道不好吗?” 苏和卿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重,於是垂眸抿唇,不说话了。 “你不要因为你见过的那几个烂人就轻易定义所有人,这就是舅母让你多相看的原因。会有好的人,你在真正遇见那个人之前,总要经歷一番磨难。” 苏和卿撇嘴,手指绕著自己光滑的髮丝,有些失落地问道: “我在婚事上经歷得还不够么......” 上一世的沈朗姿,这一世的裴穆,还有这些相看过的公子们,简直要將她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舅母,我已经受不了啦!”苏和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像上天拜拜,“老天爷你別再让我走弯路了,快降临一个真命天子到我身边吧!” 就在苏和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姨母,綰綰可在?” 苏和卿猛地睁开眼睛,与大步绕过屏风的沈砚白撞了个满怀。 “苏小姐。” “沈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互相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两个认识啊?”一边的李夫人放下茶杯惊嘆,“可是在京城认识的?” 沈砚白转身,冲李夫人点头:“苏小姐曾经在太学中读书,我那时曾教过她几次。” 接著他又转过身来,回答苏和卿的问题:“我听说妹妹的病迟迟没有好转,所以来这里看看她。” 苏和卿的目光转到綰綰的脸上。 怪不得总觉得她长得十分眼熟,原来是沈砚白的妹妹......她一直住在李家,也从没跟自己提过她的姓,上辈子苏和卿在沈府也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讳,根本没有往这里联想。 没想到重活了一辈子,竟比上一世认识的沈家人还要多。 苏和卿看著綰綰调皮地眨眼睛,忽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赶紧冲她摇头示意,但是沈綰綰才不会好好听话。 她拉住沈砚白的衣袖问他: “哥哥你收到我上个月给你写的那封信了吗?” 沈砚白这才將目光从苏和卿身上收回,摇了摇头:“我出发的时间早,刚好和那封信错开了。” “啊~竟然没看到。”沈綰綰撅了撅嘴,“里面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李夫人挑眉,“既然你哥哥来了,那你就直接当面跟他说唄!” “好呀!”綰綰使坏地笑了笑,“我让哥哥与和卿姐姐相看呢,写信问问哥哥的意见。” “所以哥哥愿意吗?” “我......”沈砚白生平第一次有些失语,目光看向苏和卿,有些不自然的躲避开,不知道该不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答应。 不答应会下了对方的面子,答应了万一和卿又不愿意,岂不是为难...... 但是剩下的人可没给沈砚白和苏和卿纠结的时间,李夫人几乎是立刻化身红娘,笑得牙不见眼的: “这是好事啊!允执你同龄人娃都抱上两个,你还一个人,当然要相看啊! 而且苏小姐很好的,医术又好人又漂亮,优点可多嘞,你们多聊聊!” 苏和卿的舅母也立刻赞同好友的提议:“对呀,和卿刚刚还许愿真命天子的出现呢,你家哥儿就来了,看来两人是有缘分呢!” “舅母!”苏和卿被打趣得不好意思,但是两位夫人现在来了兴致,可没空理她。 “是啊是啊,我家哥儿人很好的,又有学问又上进,而且绝不可能是苏小姐刚刚提到的那些品行下作、傲慢自私、没有主见的人,两人肯定很配呢!” “哎呀要是这样的话让你家哥儿以后和綰綰天天来我家,我让相公给两个孩子做好吃的。” 眼见著两位夫人聊美了,完全没人在意两个话题当事人,沈砚白轻咳一声,缓缓往苏和卿面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 “两位夫人的话你不要介意......我不会去打扰你的。 还有,你说我的那些,我已经在改了。” 苏和卿低著头,因为被李夫人戳破刚刚的话有些难堪,抿唇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希望你不要在意。” “不是。”沈砚白会很快地接上她的话,“你说的是对的,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苏和卿知道自己那日说的话难听,沈砚白这样坦诚的態度反而让她更不知所措,目光从屏风移到窗框上,就是没有看沈砚白。 当然,觉得不知所措的不止她一人。 对面的沈砚白同样无措,手指下意识转著小指上的尾戒。 但他还是又开口了:“上次听德子说你们要去舅老爷的家,我以为是在紫阳郡。” “没有,不是的,是在青州。” 沈砚白轻轻点头:“你住在你舅舅家,可还习惯?” “感觉很好,比在京城感觉要好。” “这样,我知道了。” 双方接话接得都飞快无比,毫无缝隙,像是不需要思考一般,把旁观者沈綰綰看得目瞪口呆。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说话迅速,还说得这么没有营养的话题...... 她都替两人尷尬了。 於是她在试图在中间调节气氛:“嗯......哥哥,和卿姐姐很厉害的,她给我调养身体之后我的身体好了不少呢。” 两人终於从对话的尷尬氛围中抽身而出,沈砚白转身看向自己的小妹妹,摸摸她的头:“那真是一个好消息。” “嗯,所以你要好好感谢和卿姐姐!”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苏和卿,却见她摇了摇头。 “沈先生,感谢就不用了,你在京城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她话题一转,“我还有事,要回府一趟,就先告辞了。” “哎!和卿姐姐你別走呀!”綰綰想拉苏和卿的手,却被哥哥阻止了。 綰綰疑惑回头,对上哥哥黑沉沉的眼睛。 他轻轻冲她一笑:“让她去吧,我们好久没见了,你陪哥哥说会儿话。” 第165章 马车 沈綰綰:...... 其实他俩根本没什么话好说。 她和这个哥哥也就见过两面,今日要不是他先出声叫了她的名字,沈綰綰根本认不出他嘞,真是不知道两人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沈綰綰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孩儿,她隱约从哥哥的刚刚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些苦涩的滋味,於是便没有將心中的想法说出口,而是乖乖地跟著沈砚白一起坐到桌边。 他们这才把两位夫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和卿呢?怎么只剩你们两个了?”宋夫人睁大了眼睛,转身去找,只听见綰綰跟她说苏和卿早就走了。 “这孩子怎么走了啊!” “可能是害羞吧!” 两位夫人瞬间又一拍即合,宋夫人开始计划起来: “这样,你们明日来我家,我让老宋好好准备一下,做一顿大餐,正好把他们两人安排在一起,让他们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明日?明日我可能没空。”林夫人摆摆手,“明日我要去寺庙上香呢!” “哎哟喂!”宋夫人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一激动把你每月上香的日子给忘了。那明日是不行了。” “谁说明日不行了?”李夫人凑近她挑挑眉,“可以让他俩明日陪我一起啊!顺便让主持看看他们的八字合不合......” “哎呀真是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明日一同上山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沈綰綰也赶紧凑到李夫人身边,“我现在腰不痛呢,能和大家一起走。” 李夫人爽快地答应:“行,那你明日也跟我们一起去!” 三个女人欢欢喜喜,没人问沈砚白的意见。 沈砚白:...... 他明日还是找个藉口推辞掉吧,长辈的要求苏和卿不会拒绝,但是两人现在的关係十分尷尬,她肯定不会想见到自己。 若是强逼,只会將苏和卿越推越远,总之这次青州之行自己不会很快回去,剩下的事情可以徐徐图之。 但让沈砚白没想到的是,他推说自己身体不適,沈綰綰竟然跑去宋府將苏和卿请来替他看病! 屋中,沈綰綰对看诊很有兴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沈砚白瞧,让他难得感觉脸有些热。 “我......我只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了,只需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不劳苏小姐费心。” 苏和卿也明白沈砚白这样说是推辞,於是也点头,对沈綰綰说:“沈先生从京城连日赶路来是多有疲惫,需要休息的。” “这样啊!”綰綰点头,转身出去,边走边说,“那我去跟姨母说,咱们改日再去寺庙吧!” “不可!”沈砚白將要走的沈綰綰叫了回来,无奈轻嘆,“別去麻烦姨母了,我去就是。” 他本也只是推脱,若是因为他扰乱姨母的计划,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沈砚白慢吞吞地起身,像沈綰綰示意:“我现在要换衣服了。” “哦哦!”那我和姐姐出去等哥哥。 苏和卿落后一步,临走之前跟沈砚白说道:“长辈之请不可辞,还请沈先生稍微忍耐,不要觉得为难。” “我没有觉得为难。”沈砚白趴苏和卿误会,赶紧接了一句,剩下的半句默默在心底跟著说出——我只是怕你为难。 但是这半句到底没有说出口,沈砚白匆匆换好外衣,来到门口的时候宋府的马车和李府的马车已经挺好了,他撩起袍脚,刚登上李府的马车,就被李夫人赶了下来: “我们姐妹两个有话要说呢,你小孩子坐后面那车去。” 沈砚白无法,本想要匹马来骑,哪只经过李夫人的精心策划,小廝们都对沈砚白严防死守,无论问几个人要马,都只是摇头说没有。 沈砚白只好坐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刚上去就见綰綰盘腿坐在地上,坐没坐相的靠著一个金丝软枕,嘴角还沾著点心渣。 沈砚白眉头皱了皱,拿出手帕將她脸上的点心渣擦乾净,轻斥了她一句:“坐没坐相。” 沈綰綰小嘴瞬间撅了起来:“和卿姐姐都没有说我,你上来就说我!” 沈砚白神色一怔,下意识看向苏和卿,就挺沈綰綰继续抱怨他:“你跟姨母一个样子!总是要我坐得板板正正的,但是人家那样坐著腰很痛嘛!这样很舒服的,地上也铺了软毯子,有什么不能坐的?” 沈砚白虽然仍旧觉得不妥,但是他不想刚来青州就教训妹妹,只是低声接了句:“这样......不合规矩。” 之后就不说话了。 苏和卿给他倒了杯茶,替沈綰綰解释道:“青州不如京城规矩繁杂,在我们这儿是允许这么坐的。” 沈砚白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 苏和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大家关係好的人坐在车厢里,不怕丟不丟面子的问题,肯定是以自己坐得舒服为重。” 沈砚白轻轻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注意起苏和卿的坐姿。 她不像沈綰綰一样仿佛没有骨头的坐著,依旧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完全符合京城的规矩。 沈砚白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滋味。 她端然静坐著,腰背笔直,这样的规矩礼仪她只用了短短一年就学得如此好,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所以她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沈砚白想到这里,只觉得坐立难安,盯著茶杯中晃动的水面,只想能快点到姨母上香的寺庙中。 但是偏偏事与愿违,这是一段很长的路,车厢內一片寂静,却让沈砚白这个习惯安静的人煎熬至极。 不过好在有沈綰綰在,她耐不住寂寞,很快开口打破这样的沉默、 “姐姐,你说上次那个大骗子还在不在庙里啊?” 苏和卿如实回答:“不知道。” 据说了悟大师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云游在各个寺庙中,没人知道下一刻他会出现在哪里,说不定这时候跑到京城的寺庙去了呢。 第166章 命定之人 虽然他上次说他会一直等到解答苏和卿的下一个疑问的那天,但是苏和卿现在捫心自问了一下,发现自己並没有什么问题好问的,所以很难说了悟到底还在不在。 她没法给出確定的答案,话题本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没想到沈砚白却接上了这个话题。 “寺庙里有个大骗子?” 沈砚白心里鬆了一口气,顺著沈綰綰的话往下说,不想车厢里一直安静著。 沈綰綰也確实很给他面子,他一问,沈綰綰立马就將那天的事情全部告诉沈砚白。 “这样这样......然后那样......叫和卿姐姐多多相看男人......” 沈砚白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心中確信这人確实是个四处行骗的江湖术士,甚至连这里的方丈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沈砚白看了苏和卿一眼,直言不讳的话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既然苏和卿已经信了,那就不能那么直白地说出来让她觉得不舒服,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发现这人心术不正。 沈砚白想得越来越专注,手指下意识地轻敲起桌面。 对面的苏和卿一眼就知道他心中认定了悟是骗子。 倒也不奇怪,毕竟谁听见这人的做派都觉得他有点问题,就连自己最开始也根本不相信他。 这样想著,苏和卿忽然一股衝动从心头涌起,非常想知道沈砚白这样惊才绝艷的天才是否会在临考前去寺庙抽上一签,保佑他殿试顺利。 於是苏和卿直接问了出来。 沈砚白听了摇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是命运这样虚无的事情,我不觉得能靠抽籤决定。” 他说完,看著苏和卿若有所思的眼神,又立马补充:“但是抽籤寻个心安也是好事,或许可以尝试......” 他这一通话说得前后相悖,连沈綰綰都不由的睁大眼睛看他:“哥哥你怎么说话自相矛盾啊?你到底同不同意去寺庙中求籤呢?” 沈砚白可不敢回答这话,只好折中回答:“都行。” “咳咳。” 苏和卿没憋住轻笑了一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真没想到沈砚白对妹妹的时候確实和他平时那种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竟然会思前想后说出这么模糊的答案。 这样的沈砚白实难见到,於是苏和卿起了些打趣的心思,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个了悟大师確实是个骗子嘍?” 沈砚白仍旧模模糊糊地回答:“嗯......不好说。他能成为方丈的座上宾確实有他的本事......” 总之他先別把话说死,到时见见这个了悟才好確定这人行骗的本事。 沈砚白几次回答都十分中庸,苏和卿在心中笑累了,也就没再继续“折磨”沈砚白,转而和沈綰綰玩起了翻花绳。 没能跟苏和卿多说点话,沈砚白心中难免失落,但是看到她与綰綰一起玩时脸上的笑容,又觉得满足,就这么看了一路,直到李夫人前来撩起马车的帘子。 “下来了下来了,我们到地方了!” 三人鱼贯而下,跟著李夫人的流程一起上了香念了经,吃过斋饭之后李夫人按以往的惯例去找主持求籤,宋夫人跟著一起,剩下的三人就閒了下来,一起在寺庙的后院閒逛。 綰綰走著走著看见了前面开的一大片秋海棠,飞奔著去看了,苏和卿紧隨其后,沈砚白也加快了步伐,但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 “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砚白回头,见到一个小和尚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沈砚白確定以及肯定,两人从未见过面,这人却说“好久不见”。 他停住了脚步,脱口而出此人的名字:“了悟。” “沈大人果然聪慧过人。”了悟嘆息,“只是听令妹和苏小姐说起我,还没见过面就知道我的样貌了。” 沈砚白眉头皱起,视线紧紧盯著此人,沉声问他:“你在搞什么鬼?” 一会儿一个说法,竟真有几分哄人的好本事。 了悟並不因为这句话而愤怒,还衝沈砚白眨眨眼睛:“沈大人,我是给你带来好消息的人,你可不要这样严肃。” 沈砚白自然是不信,凑近他说了一句:“若是被我抓到你行骗的手段,你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了悟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真是熟悉的威胁呢!您放心好了,小僧可不想被沈大人下狱,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实话实说?”沈砚白有一种莫名的窝火,“你叫苏小姐到处相看男人为了所谓的宿命,这就是实话实说吗?” “菩萨保佑!好大一股醋味!”了悟夸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沈大人怎么知道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呢?自古女子婚姻不易。婚前多见见世面,这样能找到更好的夫君,难道不对吗?” 这话说得对是对,但是...... 被戳破嫉妒的沈砚白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话反驳这个和尚。 了悟像是知道他心中的所想,出声安慰他:“其实我本意不是那样的,真是苏小姐会错了意而已。不过这回沈大人你放心好了,小僧会替你说话的。” “谁要你替我——”沈砚白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看见了跑回来的沈綰綰,於是闭上了嘴。 沈綰綰远远地跑过来大声说道:“大骗子!你休想骗了我和苏姐姐之后又骗我哥哥!” 了悟挑眉:“我什么时候骗你和苏小姐了?” 沈綰綰气哼哼的:“你用谐音骗我,而且苏姐姐现在都没遇到合適结婚的公子,怎么不算骗?” 苏和卿也在这时候走了回来。 “是啊,为什么还没找到那个人呢?大师再给我解解惑唄?” “可。”说著了悟的目光从苏和卿脸上移向了沈砚白,郑重其事: “苏小姐,能解你宿命之缘的这个命定之人——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沈砚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命定之人......和卿的命定之人,说的是他吗? 沈砚白感觉头有点昏昏的,这时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幸好刚刚在马车上没有咬定这人是个骗子。 第167章 喜欢 沈砚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击著耳膜。 了悟那句“命定之人”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可隨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惶恐和一丝荒谬感。 他几乎是本能的,將目光投向了苏和卿。 她会怎么想? 她会信吗? 她之前相信这个和尚,现在可还会继续信这听起来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断言? 目光流转中,沈砚白看到苏和卿的表情变得显而易见的错愕。 她先是愣住,像是没消化了悟话语中的含义,隨即,目光猛地转向了沈砚白,带著探寻、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窘迫。 那双清澈眼眸望过来的瞬间,沈砚白像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垂下眼睛,紧抿著唇,几乎要將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色也抿去。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嘶鸣:就是现在! 这是拆穿谎言的最佳时刻! 顺著她可能对他的不悦,顺著她並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前提,轻鬆就能將了悟打入“信口开河”的骗子之列,化解眼前的尷尬,也……切断那点不该有的、因一句讖语而疯狂滋生的妄想。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句“荒谬”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唐突了她,更深层的是,他发现自己心底竟可耻地生出了一丝贪婪—— 贪婪这“命定”二字所带来的,哪怕只是虚假的关联。 若在此刻他直接否定,难道不是给她了选择远离自己的机会? 对立的思绪在沈砚白脑海中激烈地衝撞,让他只能像一块被骤然投入激流的石雕,僵硬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內里却早已天翻地覆。他甚至能感觉到妹妹綰綰好奇的目光在他和苏和卿之间来回逡巡,这更让他如芒在背。 他在等待——等待著苏和卿的宣判。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都清晰地刺耳。 终於,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听到了苏和卿的声音,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是沈砚白?” 怎么会是他? 明明她这一辈子最討厌的就是如他们沈家一样傲慢又高高在上的人,沈砚白明明在自己不喜欢的、避之不及的人的名单中,为什么自己的命定之人会是他? 感情在苏和卿心中疯狂叫囂著无法相信,理智却在混乱的土壤中开闢出一条羊肠小径,在苏和卿的心中慢慢悠悠地提醒她—— 不是沈砚白又会是谁呢? 他满足了悟所说的一切条件,是她身边熟悉的唯一一个比各方面都比沈朗姿强很多的人。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 苏和卿抱著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失神。 明明她重生一世的愿景之一就是远离沈家人,为什么命运却仍旧將他们交织在一起? 是,现在的沈砚白是喜欢自己,但是以后呢? 他独身一人早已成为习惯,性格又冷淡,难保时间一长,自己会碍著他眼,让他怎么都看不惯。 前世的沈朗姿不就是个活脱脱的例子吗? 最开始的时候见三夫人,她若想要刁难自己,沈朗姿还会给自己撑腰,时间久了,连他也开始嫌弃最开始喜欢自己身上的那些特质。 来自紫阳郡的口音、活泼的性格、甚至连自己会医术都成了他厌恶的原因。 他不断要求自己成为他想要的那个样子,像一只只能供主人赏玩的金丝雀,若是主人不能够满意,那么金丝雀的生活也不会过得太好。 苏和卿好不容易从这样的前世逃了出来,难道这一世还要陷入这样令人厌恶的循环吗? 最好不要是他,最好自己还能有其他选择。 苏和卿目光移向沈砚白,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开口的话却是问著了悟的:“大师是不是算错了?” 沈砚白听到这话,睫毛颤了几下,陡然抬起眼睛,与苏和卿的目光对视。 这回,狼狈移开视线的人变成了苏和卿。 沈砚白久久地看著她白嫩小巧的侧脸,阳光十分偏爱她,这里站著的有四个人,但是柔和的阳光独独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上细小的容貌清晰可见。 明明看起来那么温暖,对自己却冰冷异常。 沈砚白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双手攥著,攥得他的呼吸都痛,连了悟的回答都变成了虚幻的背景声音: “贫僧......绝对无错......出家人不打誑语......” 是吗?他既然这样篤定了,那自己也只能篤定了一点了。 沈砚白目光看著苏和卿,听到自己声音冷淡地回答: “你行骗这么久,还敢说自己出家人不打誑语?只凭藉你一张嘴,说我是命定就是命定? 我沈家百年世家,我又一定是下一任家主,族中宗妇向来门当户对相敬如宾,苏小姐如何能担当如此重任? 更何况论起婚事一看八字二需纳吉,你什么都不问,就如此武断地判定所谓命定,岂不可笑?” 抱歉,又对你说了这样重的话。 但是就让这句话作为这场闹剧的结尾吧,挽救起你的不愿,也挽救一下我多次岌岌可危的自尊。 沈砚白心里想著,终於將目光从苏和卿的脸颊上收了回来,严肃地看向了悟,却看到他露出了看透一切的迷之笑容。 “你们八字绝对契合,沈大人若是不信,我现在就来给二位看看?” 沈砚白:...... “不用了,我没兴趣再参到你可笑的谎话中。” 说完沈砚白立马转身,不敢再多留一秒。 哪怕他脚步慢一点点,他都害怕自己真的重燃希望,將自己的八字双手奉上,妄图求取一个美好的结果。 不行,他绝不可以这样做。 沈砚白离开的脚步坚定而迅速,连沈綰綰追在身后唤他也没有回一下头。 留下了三人站在原地。 了悟耸了耸肩,冲苏和卿道:“看啊,人被你气走了。苏小姐,明明你也喜欢沈大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推走呢?” 第168章 夹菜 苏和卿猛地看向了悟:“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了悟摊手:“我要说我无所不知你们肯定又要觉得我是骗子了。” 苏和卿想笑一下,却连笑的力气都丧失了,只好面无表情的,跟了悟说道:“我要去求求菩萨,让他能给我多一点好运。” 她循著来时的路,重新回到大殿中,了悟沉默的跟著她。 殿內的降真香幽幽,苏和卿点了三根香跪在蒲团上,仰头看著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心中忧愁。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若是不选沈砚白,就仍会和沈朗姿纠缠不休;若是选了沈砚白,不一定和上辈子有什么不同。 苏和卿三叩九拜,线香烧了很多,眼见香灰马上就要落到她手背上,了悟终於出声: “苏小姐犹豫的点我觉得很奇怪,新日子总好过早就经歷过一遍苦日子吧?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苏和卿伸出的手微微一颤,即將坠落的香灰终於飘散而下,落在蒲团前,像一小撮冰冷的雪。 她缓缓將剩下一截线香插入香炉,青烟裊裊,模糊了她凝视菩萨的视线。 “大师说得轻巧,”她开口,声音带著香火薰染后的微哑,“你怎么知道,新的日子,不会是另一种苦日子?” 她转过头,看向了悟,眼底是重活一世之人特有的、与年龄不符与审慎:“沈家的门槛,哪能容我我以真实的模样跨进去吗?上辈子当小妾尚且束手束脚,更何况是家主的妻子?无论怎么样,都不得自由。” 了悟静静听著,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戏謔的笑容淡去了些。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號,才道: “非也。沈大人与沈五公子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你將他二人视作一体,因一人之过,预判另一人之罪。这对沈大人,是否公允?对渴望跳出循环的你自己,又是否是一种画地为牢?” “我……”苏和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理智上,她知道沈砚白与沈朗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沈砚白的喜欢,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而非沈朗姿那种居高临下的占有。可情感上,那道由前世伤痕烙下的警戒线,依旧鲜明刺目。 大概经过了十年磋磨,她终究是失掉了最纯真的勇气。 她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別的人。 但是旧路不通,她也只能选择新路。 不论这个新路会是什么样子,至少现在的自己仍旧拥有改变它的能力。 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像前世一样为人奴婢了,她总会为自己挣得一番大好的前程。 最后一节线香也燃为灰烬,苏和卿站起身来,向了悟点点头,向著光明的殿外走去。 外面,綰綰正眯眼晒著太阳等她,见她出来,小猫一样地凑了过来。 “姐姐,哥哥一定要走,姨母怎么也劝不住,就同他一起走了,我想等你。” 他已经回去了? 苏和卿愣了一下,心中也明白沈砚白心中的气,柔和地摸了摸綰綰的脑袋:“那我们也回去吧。” * 李家,李夫人在沈砚白门外嘆息。 “这孩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让人担心。” 她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沈砚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姨母,我不是小孩子了,真的不用担心我。” 李夫人一见他出来,立马拉住他:“哎呀,你是姐姐的孩子,在我眼中总归都是小孩儿啊!既然没事就好,我们去吃饭。” 李夫人说话故意说得简略,其实不是要一起在李府吃饭,而是一起去宋家吃饭。 等沈砚白想要走的时候已经完了。 “姨母。”沈砚白疲惫地嘆息,“您就不要再撮合我与苏小姐了,她不喜欢我,在京城就不喜欢。” 李夫人一愣,看向沈砚白,沈砚白为了让她相信,只好把自己告白的事情告诉了李夫人。 “这......”李夫人觉得尷尬极了,没想到第一次撮合人就撮合了一对冤家。 但是这顿饭原本就是与宋府约好的,不能临时不去,只能委屈一下沈砚白这一次。 李夫人面露难色,最终还是软语劝道:“砚白,姨母知晓你的难处了。只是这饭局早已定下,宋家那边……实在不好推脱。就当是寻常家宴,吃完我们就回,可好?” 沈砚白看著姨母恳切的眼神,终究不忍让她为难,疲惫地点了点头。 到了宋府,气氛果然有些微妙的尷尬。 席间,苏和卿的位置就是特意预留的,在沈砚白旁边。 他刻意避免与她视线交匯,只沉默地用著饭菜,味同嚼蜡。 苏和卿几次光明正大地看他,却发现沈砚白根本不回头。 苏和卿:......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过到底气的程度如何,试探一下。 苏和卿抿了抿唇,盯著侍女端上来的一盘清蒸鰣鱼,心念一转。 她主动用公筷夹起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块腹肉,放到沈砚白的盘中。 “沈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鱼是今早刚送来的,很新鲜,你尝尝。” 沈砚白执筷的手猛地一顿,向来不吃鱼的他这次却没有任何解释,低著头一言不发地將鱼肉吃掉。 哦?还会吃自己夹的食物?那应该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於是苏和卿再接再厉,又给沈砚白夹了一块东坡肉。 不吃肥肉的沈砚白:...... 默默地一口吞了下去。 “这个香芹炒肉也好吃,沈先生尝尝。” 觉得芹菜是苦味的沈砚白:...... 他开始思考苏和卿是不是也心里不爽,所以在故意报復他。 但是他们二人接触的不多,苏和卿应该不知道他不吃什么才对。 於是沈砚白默了默,又慢吞吞的將碗里的香芹炒肉夹起来放到口中好。 对面的宋夫人看的一脸开心。 “没想到去了一趟寺庙回来两个孩子感情变得这么好啊!我们和卿都主动给你侄儿夹菜了!” 李夫人脸上掛著尷尬的笑容。 这......沈砚白真是苦了你了。 第169章 了解 沈綰綰盯著哥哥慢慢地吃下那口香芹炒肉,也觉得苦得不行,歪著头问他: “哥哥竟然能吃得了芹菜,我和姨母都觉得这个很难吃很苦,有一股怪味,没想到哥哥能吃哎!” 这话一出,苏和卿要夹下一筷子的手一僵,睁大眼睛看了过去。 苏和卿知道有人不喜欢芹菜的味道,儿时她的邻居就是这样的,一家人基本上都不吃芹菜,因为他们都觉得芹菜的味道很怪。 如今沈砚白的妹妹不吃、姨母也不吃,那他大概率也对芹菜吃不惯。 苏和卿抿了抿唇,看著沈砚白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还是打消了继续给沈砚白夹菜的念头,放下了公筷。 沈砚白余光中看到了她的动作,面不改色地咀嚼著,喉结轻轻滚动,將那口芹菜咽下,然后抬眼看向妹妹,声音平静无波: “不苦。” 沈綰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忽然拉住她旁边的姨母的袖子,声音清脆地问她: “姨母,哥哥真的是咱们家的小孩儿吗?” 李夫人懵了一下,没能立马理解沈綰綰的意思,於是沈綰綰就给李夫人解释: “你瞧哥哥跟咱们其实挺不一样。姨母你吃不了芹菜,祖母吃不了芹菜,舅舅、妈妈、我都觉得芹菜很苦,但是偏偏哥哥就不觉得。 而且他很小就离开家了,他会不是妈妈生的? 我昨日看的话本就是这样写的呢,大家族领养的孩子很早就会外出求学,特別可怜。” 李夫人听的眼睛睁大,恨不得立马捂上沈綰綰的嘴巴,慌乱的解释:“你以后少看那些写来骗人的玩意儿!一天天净瞎说话!” 沈砚白確实很小很小就离开家里,李夫人知道他和家中人都不亲近,生怕沈砚白听到綰綰的话会多心,一直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只能看到沈砚白慢吞吞地嚼著芹菜根,脸上並没有对綰綰的话露出过多的表情。 但是旁边的苏和卿听到这话,却有些惊讶。 沈砚白......很小就离开家了吗? 她以为,像他这样天赋异稟的孩子,一定被父母亲视若珍宝,捧在手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一日得关係他四五回,每每提醒他注意添衣、多喝茶水。 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养成沈砚白那样傲慢的性格。 但沈綰綰说他“很小就离开家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和卿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对沈砚白有很深的偏见。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沈砚白。 他正垂眸喝著汤,姿態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关於身世的玩笑与他无关。 苏和卿觉得有些尷尬,但实在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倾身到沈砚白身边问他:“你几岁离开家中?” 沈砚白淡淡回答:“三岁。” 三岁?一个还会尿床的年纪怎么就离开家人了? 苏和卿听到这个答案是实打实的惊讶了,不可置信地继续问他: “只有你一人吗?你父亲、母亲没有人陪你吗?” 沈砚白轻轻摇了摇头:“还有奶娘和朝墨,但是奶娘只在我身边一年,就嫁给了私塾里的一位先生,便不再照顾我们了。” “那然后呢?你们身边就没有大人了?” “有的,书塾里的先生们都很照顾我。” 那怎么能一样? 父母亲是孩子最亲近的人,再不济有个奶娘,也算是个依靠,若是周围一个亲密的大人都没有,只有一堆零冰冰的先生,他的感情需求怎么能被满足? 苏和卿忽然意识到,沈砚白或许不是她认为的那样冰冷高傲,或许他只是......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感情。 毕竟祖父从小一口一个“囡囡”地叫自己,父亲抱著她天天叫“乖乖”,她早就习惯了他人的亲近,加上和姐姐从小玩闹著长大,生气了就吵架,吵不过就打架,然后两人一同站在院中对著母亲哇哇大哭。 可是这些童年时刻,沈砚白或许都没有。 一个人带著和他同样年纪的朝墨,成日死气沉沉地读书,冷了的忍著、伤了得忍著、难过了地忍著,根本无人安慰他。 也没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什么顏色的衣服。 或许现在他家中都没人知道这些。 所以沈砚白根本就不会表达感情,也不会说话! 一股怜惜涌上苏和卿的心,她忽然凑近沈砚白,再一次確认自己的推断,问起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事情: “那时候你说我不如专业的驯马师,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意思?” “没有。”沈砚白停下手中的筷子,面向苏和卿,“如果你觉得我当时说的话伤害到了你,我给你道歉。 我当时只是让你继续接触小黑。 它性子太烈,之前已经伤了无数驯马师,你虽然成功过一次,但是我怕它性格不稳定,过一会儿发起疯来再上了你,所以才说的那样的话。” 苏和卿这下確定了,这个沈砚白是真的完完全全不会说话。 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关切的说成嫌弃的,暖心的说成冷冰冰的! 苏和卿抿唇,继续问他: “那你罚所有人抄写《礼记》,是觉得我礼数不佳吗?” 沈砚白有些惊讶地微微挑眉,对苏和卿这样问觉得费解:“我是为了你!” “什么?” “当时太学里满是你的流言蜚语,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说什么的都有,怎么难听怎么说。我叫他们抄写礼记是为了让他们闭嘴,这件事情我当初不是讲过吗?” 苏和卿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 当时沈砚白是讲过来著......但自己根本没信这个理由,反而还觉得他虚偽。 苏和卿想想就更不好意思了,没看沈砚白的眼睛,只是盯著他腰间掛著的玉环,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但是沈砚白的声音却安安稳稳的托住了她的情绪: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你对我有太多误解。” “那,你让我抄《女戒》是什么意思?” 苏和卿最討厌这种对女子的条条框框。 第170章 桂花酒 苏和卿最討厌这种对女子的条条框框,什么三从四德、侍奉夫君,她是好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像没有自由的奴婢一样卑躬屈膝地活著? 苏和卿对沈砚白的討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在他这样的人眼中,她们这些女子,恐怕从来就不是能与他们並肩的、完整的人。她们是附庸,是点缀,是需要被“德”规范被“道”约束的存在。 她们的才思、性情,乃至喜怒,都必须在他们划定的框框里,才算是得体和正当。 自那以后,苏和卿便看沈砚白哪哪都不顺眼。 他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在她看来是迂腐刻板;他那份待人接物的礼节周全,在她看来是虚偽冷漠;就算是他对她伸出援手,也被她看做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和卿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今日,此时此刻,苏和卿对沈砚白的话有了些动容,才决定將这个问题问出来,希望他能拯救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虽然苏和卿觉得可能性不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拥有那样的思想已久,也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苏和卿微微垂下了眼帘,没再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下一瞬,沈砚白低沉的声音就让她精神重新为之一振—— “我一直想找机会为这件事情对你抱歉,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很抱歉那日让你抄这本书,我从来没看过书中的內容,只是人云亦云。 那日你和裴穆离开之后,我打开书看了一下,没想到书中的內容那么叫人——噁心。” 说到这里沈砚白眉头皱了皱。 “那日我只是想让你抄写清醒一下,思来想去,我书架上的书只有那一本像是你会比较熟悉,所以便拿来给你。” 苏和卿看著他,微微挑眉: “一定要是我熟悉的吗?我见你的书有《策论》、有《盐铁论》,这些不都可以吗?” “苏小姐,我那时並不知道你读过这些书,又怕给一本你没读过的书,你抄著抄著睡著了......毕竟那一天,我见你真的挺困的。” 苏和卿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不是轻视,不是刁难,而是……怕她抄著陌生的典籍会睡著? 这个答案太过朴实,甚至带著点与她先前所有预设都格格不入的关切,让她积蓄已久的不满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怔怔地看著他,温暖的火烛下,他向来沉静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那你……”她顿了顿,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现在知道了?知道我读过《策论》《盐铁论》?” 沈砚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又很快移开。 “是和沈大人谈话的时候知道的。”他答得简洁,却没有敷衍,“苏小姐的才学,並非局限於闺阁,是我先前……狭隘了。” “狭隘”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只是一句道歉,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过往认知的否定。 苏和卿心头那点因被看轻而竖起的硬刺,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一直误会重重,以至於並不能看清彼此真实的样子,今日在青州的晚宴,竟然让他们彼此之间的误会进一步消除。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桂花香气。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不再凝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苏和卿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些怪,刻意移开视线,忽然想起舅舅家中的树下好像还埋著她几年前做的桂花酒。 她忽然提起,祖父听到这话就不干了,瞪了一眼宋庆文: “你脑子干啥的,连这种小事都没记住。若是今日囡囡想不起来,我还喝不上桂花酒了!” 苏和卿听了这话偷笑,站起身来安抚祖父:“我这就去把它们都挖出来,让祖父一醉方休!” 宋夫人见苏和卿起身,立马看向沈砚白:“沈大人想去看看那棵树吗?那可是一棵又高又大的桂花树......” 沈砚白頷首起身,李夫人送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视线:“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 * 月光如水,倾泻在宋家后院。 那棵老桂花树果然如宋夫人所说,高大葳蕤,虽已过盛花期,但仍有残余的甜香縈绕在枝叶间,与泥土的气息混合,酿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和卿早已从下人那里取来了小铲,正挽起袖子,就著灯笼的光,在树根旁比画著回忆具体位置。她专注的侧脸在朦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的些许稜角。 沈砚白蹲在她身边,看著她確定下来位置,也拿著铲子跟她一起挖了起来。 苏和卿兴致勃勃地挖掘,將翻出来的泥土堆到身边,忽然注意到湿润的泥沾在了沈砚白月白色的衣角上,分外显眼。 “没事的。”沈砚白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轻地摇头,“咱们快点挖吧。” 苏和卿没说什么,收回视线,这回下手的动作小心了一些,没让剩下被翻出来的土沾到沈砚白分毫。 两人挖了一会儿,苏和卿就见到了封坛用的红绳。 “找到了!”苏和卿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捧出一个粗陶罐,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带著几分炫耀看向沈砚白,“我埋这酒的时候舅舅说要等他孩子出生的那年挖出来喝,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苏和卿当先打开一个小罐子,递给沈砚白: “喏,你要不要先尝尝?” 沈砚白伸出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看著这个罈子。 难道他要......抱著酒罈喝? 苏和卿见他神色为难,很快反应过来,让小冬找来一个小碗给沈砚白倒了一碗酒。 沈砚白这回並未推辞,一仰头全部喝尽了。 “甜甜的桂花味。” 很香,还有米的清甜。 “怪不得你祖父一定要喝,是真的好喝,我能再喝一碗吗?” 第171章 醉酒 就这样,沈砚白连喝三碗桂花酒,回去的时候他一个人抱著好几罈子酒走在前面,苏和卿抱著打开的罈子走在他身后,仔细看了他的脚步半天。 终於忍不住犹犹豫豫地问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沈砚白脚步未停,背影依旧挺拔,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未曾。” 可苏和卿分明看见,他迈过月亮门那低矮门槛时,脚步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抱著酒罈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努力维持平衡。 她快走两步跟上,绕到他身侧,借著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他。 他面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总是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不似平日那般聚焦,看人时带著点迟缓的专注。 被她这样盯著,他微微蹙眉,似乎想表示不解,但连这样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在夜风的吹拂下甚至有些天真的可爱。 “真的没醉吗?”苏和卿这回问话的语气有点掩盖不住笑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砚白,像是坚硬的外壳被酒意泡软了些许,露出底下不那么游刃有余的內里。 沈砚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她,似乎想认真反驳。可他忘了怀里还抱著沉重的酒罈,这一转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后仰。 苏和卿嚇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小心!” 她的触碰隔著衣料传来,沈砚白身体一僵,垂眸看著她的手,没有立刻避开。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研究什么难题一样,仔仔细细地看。 “苏小姐,”他终於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带著桂花酒的甜糯气息,“我酒量……尚可。” “不会三、三碗就倒。” 苏和卿咬了一下唇肉,憋住自己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嗯,你酒量很好,我知道了。” 沈砚白看出苏和卿不信了。 於是他把抱著的酒罈子都放下,张开手臂,在苏和卿面前转圈。 苏和卿:?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沈砚白在她面前稳稳噹噹地转了两个圈,衣袂翻飞间,甚至还带著点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刻意展示得流畅。 他停下脚步,身形笔直地站定,微微扬起下頜看向她,那双蒙著水汽的眸子竟透出几分得意,仿佛在说:看,我没醉。 苏和卿看著他这副与平日大相逕庭的模样,那句“嗯,你没醉”刚到嘴边—— 变故陡生。 或许是转圈后的眩晕迟来了片刻,或许是那三碗后劲十足的桂花酒终於彻底发挥了效力。沈砚白刚要开口,身形便猛地一晃,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踉蹌,而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哎!” 苏和卿惊呼一声,下意识张开手臂想去扶他。 下一刻,带著浓郁桂花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沉重而温暖的身体直直栽进了她怀里。 沈砚白的头无力地靠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整个人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双臂在她身侧软软垂下,竟是彻底醉晕了过去。 苏和卿彻底僵住了。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苏和卿完全用腰力托著他,整个人抱著开坛的就马上就要被扑倒了。 “沈砚白!沈砚白!”苏和卿叫他,“你醒醒!” 均匀轻盈的呼吸就在耳边,完全没有一点变化。 他好像……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 廊下的灯笼静静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將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看著是如此唯美的场面,实际苏和卿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她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重得不行的人压在身上让她无法动弹,手中还抱著一罈子酒,完全无法伸手扶他。 两人竟然就这么陷入了一场僵局中。 “囡囡......” 远处传来了祖父的呼唤,苏和卿顾不上被祖父看到这样的场景,立马回应他: “阿翁,我在这里!” 外公顺著声音寻来,在看到“相拥”的两个人的时候震在原地。 “阿翁你快来!我马上要摔倒了!” 外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砚白从苏和卿的身上扒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走去抱著打开的那罈子酒开始喝。 苏和卿:? “阿翁,你別光顾著喝酒啊,帮我想想办法,总不能就让他在这儿睡一整夜吧?” 祖父將一坛酒都喝见底了才冷静下来,目光移向倒在地上的沈砚白,半晌才慢悠悠地嘆了口气:“他喝了几口酒就醉成这样?” 苏和卿一愣,眨了眨眼睛。 “你不问问我和他怎么回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少年少女之间的感情不就那回事。”祖父摊手,话题又绕回去了,“这小子怎么酒量这么差劲?” 苏和卿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找回了点曾经熟悉的感觉。 都怪她在京城蹉跎太久,都忘了在紫阳郡的民风开放,礼制並不严格,小辈们和异性相处只要不跨越红线都是能被允许的,祖父自然不会多问他们两人。 苏和卿原本紧张想要解释的心放回肚子里,接上祖父的话: “京城的酒淡的和白水差不多,他自小在那里长大,自然喝不得烈酒。” “这酒也不烈啊。”祖父嘀咕了一句,倒也认可了苏和卿的话,走上去,就在她以为要將沈砚白抬起来的时候,祖父摸著鬍鬚將手指放在了沈砚白的手腕上。 “这小子身体不好啊!”祖父捋鬍鬚的手变快了,“身弱之人,跟他相处起来费劲,你就是要上山打猎他都不一定跟得上你的步伐。” 苏和卿笑了起来,跟祖父蹲在一起,也伸手摸了摸沈砚白的脉搏,煞有其事地跟著点头: “那等我成婚的时候,我骑著大马去接他好了,让他坐在轿子里面,省得被风吹。” 第172章 道歉 祖父闻言,白眉一扬,哈哈大笑起来,声震迴廊: “好!好!这才是我苏家的女儿!” 笑罢,他却又摇头,指著地上的沈砚白:“不过囡囡啊,你看他这身子骨,怕是坐轿子都要晕轿。嘖嘖,京城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中看不中用。” 苏和卿想起刚刚宴会中沈砚白平静地讲述过去,心中仍旧有些惻隱,拉了拉祖父的袖子:“阿翁不要这样说,他小时候很可怜的。” 祖父轻轻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个小孙女儿这时候就开始心疼上了。 心疼男人是爱上男人的开端。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年纪大嘍,还是不要掺和这些小年轻的事情。 这样想著,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將沈砚白扛上了肩头,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老人。 “走吧,先把这『娇客』安置到客房中去,总不能真让他睡在院子里餵蚊子。” 苏和卿连忙抱起地上剩下的酒罈,快步跟上。 祖父边走边絮叨:“明日他醒了,定要头疼。我去给他弄碗醒酒汤,顺便抓几副调理的药。这底子不打好,以后怎么陪你漫山遍野地跑?” 廊下光影摇曳,將祖孙二人的身影拉长。苏和卿看著祖父肩上那道即便昏迷也依旧透著几分清倔的背影,又想起他方才转圈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 將他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时,沈砚白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囈语。 苏和卿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一点温热的气息,带著桂花酒的甜香。 祖父在一旁看得分明,嘿嘿低笑两声,摇著头出去了,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內烛火昏黄,苏和卿坐在床沿,静静看了他片刻。 此刻的沈砚白,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疏离与克制,眉眼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当真是一副好顏色。 从前厌恶他的时候,他的脸好像被一层厚厚的雾蒙住,不想在青州,他这张让人为之惊艷的脸倒露出了阵容。 “沈砚白,”她轻声叫他,声音柔和而清亮,带著些微微的歉意,“从前是我一直在误会你......今后不会了。” * 第二日,沈砚白转醒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他捂著发闷的额头坐起身,就看到沈綰綰正站在他床边,手中捧著一个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哥哥你醒了。”沈綰綰伸手叫药碗递到沈砚白面前,“这是醒酒汤。” “多谢。”沈砚白伸手接过,仰头喝下,试图从混乱的大脑中找到昨晚的记忆。 他昨日好像只喝了三碗酒,然后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转著转著好像——转到了苏和卿怀里? 沈砚白捏著瓷碗的手指节发白,试探地问沈綰綰:“昨日我是怎么到这个房间的?” 沈綰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哥哥说要和和卿姐姐去挖埋在树底下的酒,但是一直没回来。和卿姐姐的外公就去找你们两人了,过了一会儿你没回来,他俩回来了,说你喝多了,已经把你送到客房休息去了。” 沈砚白心中沉沉嘆了一口气,捂著疼得要裂开的额头,觉得这下苏和卿肯定对他又要避之不及了。 他问:“现在苏小姐可在府上?” 沈綰綰回答:“不在了,和卿姐姐大早上就带著侍女出门了,叫我留在这里等你醒。” 看吧,一大早上连綰綰都不想见,肯定是对他厌恶至极。 昨夜夜宴两人的关係好不容易有所升温,却因为自己醉酒而一落千丈。 罢了,他不要留在宋府继续碍苏和卿的眼了,他现在就走。 沈砚白强撑著宿醉过后疲软的身体起身,却听到了床边沈綰綰抽泣的声音。 “哥哥呜呜呜......” 沈砚白:? “和卿姐姐叫我......给你道歉。”沈綰綰一想到这个事情就难过的落泪,“对、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那样说你的呜呜呜......对不起!” 说著她快速退后一步,狠狠地给沈砚白鞠了一躬。 昨晚和卿姐姐回到宴席上的时候,特意去跟她说,她昨晚说的那些话伤到了哥哥的心。 可她是无意的!她只是觉得哥哥很像她看过的话本的主角所以才这样说的,她不是故意让哥哥不高兴的。 但是和卿姐姐告诉她,如果说了叫別人伤心的话,最好能想办法让那个人不再生气。 撒娇、討好、諂媚......哪一种都行,但沈綰綰都不会,只好这样生硬地给沈砚白道歉。 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委屈,哥哥从小离开家又不是她造成的,为什么一定要让她道歉! 沈砚白没发现妹妹心中的不服,只是觉得这样小小一个人儿哭著鼻子很可怜,所以將她拉过来,轻轻给她擦掉眼泪。 “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別再哭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沈綰綰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住眼泪,睁著大眼睛看沈砚白。 沈砚白笑了一下:“这个秘密不可以告诉別人哦!其实哥哥也觉得芹菜很苦。” 沈綰綰水汪汪的大眼睛立马睁得更大了,呆呆地看著哥哥,不由地问他:“那你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苏小姐觉得为难。她是好心给我夹菜,如果告诉她我这不吃那不吃,会让她觉得很尷尬的。”沈砚白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她觉得尷尬。” “原来是这样吗!那哥哥肯定就是妈妈生的了,不是被领养的小孩!”沈綰綰话都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立马把嘴巴闭上,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砚白,“对不起.....” 沈砚白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綰綰不用觉得抱歉,哥哥从小离开家不是你的错,所以不需要綰綰说抱歉,也不需要你为这件事情难过。” 沈綰綰呆呆听著哥哥说这话,眼睛中又浮起了水雾。 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和卿姐姐为什么叫她撒娇討好,而不是直接道歉。 原来哥哥一直都不怪她,是她自己纠结,所以才会觉得委屈难过。 沈綰綰仰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这下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哥哥对不起......” 第173章 私奔 出门的苏和卿可不知道家里的沈綰綰已经哭过好几回了,她现在正带小冬在街上的成衣店买布料。 老板娘认识苏和卿,见到她立马惊讶地迎了上来: “苏小姐!年前听说苏大人升迁去京城了,没想到现在能在这儿见到你!可是因为你的弟弟妹妹来的?” 苏和卿笑著接下老板娘的话:“正是因为此事才到青州来的。” 老板娘点头,回身到柜檯中,拿出两双小巧的虎头鞋和虎头帽递给苏和卿:“恭喜你舅母生孩子做的。你替我给你宋夫人带回去吧。” 苏和卿收下,向老板娘询问有什么做骑装的料子。 老板娘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引著苏和卿往店內走:“苏小姐可问著了,前儿刚到了一批新料子,正是適合做骑装的。” 她说著,从架子上取下一匹淡紫色的布料,手感厚实却又不失柔韧: “这是新到的锦纶缎,耐磨耐刮,透气也好,最適合骑马穿了,还有粉色、翠色、红色,小姐想要什么顏色的?” 苏和卿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我想要深色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將另一个衣架子推过来:“这些全都是深色的,你看看你喜欢哪个?” 苏和卿一眼就看中了掛在最边上的鸦青色。 这匹布上还用银丝绣了如意云纹,在昏暗中透露出一抹亮色来。 “就这匹了。”苏和卿让老板娘將这匹布料取下来,又將一个写著尺寸的纸条递给她,让她找楼里最好的绣娘缝製骑装。 老板娘看到尺寸的时候顿了下。 “这是给......男子做的骑装?” 苏和卿点点头。 马上就要到青州的秋猎了,沈砚白待著这里还不会那么快回去,到时候大家都去山上打猎,就留他一人在家的话感觉有些可怜,所以苏和卿今日来就是为了给他做件骑装,好方便大家一起出门玩。 选黑色也是因为黑色更耐脏一点,沈砚白喜洁,给他做白色的骑装很容易弄脏。 老板娘看到苏和卿点头,变得又惊又喜,凑过来八卦地问苏和卿:“是哪家的二郎?瞧著这身量是高,肩膀也宽,就是不知道长得和你配不配?” 苏和卿被老板娘问得有些羞涩,微微偏头避开老板娘热烈的视线。 就是这一偏头,苏和卿看到了外面匆匆而过的舅母。 苏和卿放下订金,带著小东追在舅母身后,终於在舅母走进茶楼之前把她叫住。 苏和卿看著舅母紧皱的眉头和急匆匆的神色,担心地问道:“除了什么事?可是弟弟妹妹那边有什么问题?” 舅母摇了摇头。 “两个小孩有公爹照顾著,在家安安稳稳地睡著呢。是我姐姐的孩子......她、她竟然跟著男人私奔了!” “什么?”苏和卿也惊讶得睁大眼睛。 就算在青州这样民风开放的地方,私奔也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想要婚嫁,只需要双方父母亲同意就可举行婚礼事宜,她却选择私奔? 舅母低骂一声。 “她指定是被那男人哄骗了!我早说过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姐姐拦著別叫兰丫头与他私交过密,却没想到......” 说著舅母摆摆手,就急匆匆地要走。 苏和卿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这男人是谁家的?他们两人私奔逃走,那咱们就去找他的父母,先在口头定下婚事,也能让他们两人有个名分,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 “谁知道那男人的家人在哪儿?”宋夫人提起这个就气得直跺脚,“他不是青州人,说是隨著老师来这边拜访游学,我们自始至终就不知道他父母在哪里!” “那他的老师呢?我们去找他的老师,总能得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的!” 宋夫人恍然大悟:“是了!那徐文轩是跟著周夫子游学来的!” 她拉著苏和卿就往城南赶。 周夫子住在一条清静的小巷里,院中种著几丛翠竹。听闻来意后,周夫子捻须沉吟: "文轩昨日清晨確实来辞行,说家中有急事要返京回禹州城。老夫见他神色匆忙,还特意多问了几句,可他只说归期未定。" "那他可曾提起具体去向?"苏和卿急切地问。 周夫子摇头:"他只说要往北走,其他一概未提。" 苏和卿仍不死心:"夫子可知他平日与哪些同窗交好?或许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周夫子沉思片刻,唤来书童:“去把前日与徐公子一同学习的几位学子请来。" 不多时,三个年轻书生匆匆赶来。可问了一圈,眾人都说徐文轩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其中一个书生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 "前日见他往城隍庙那边去,说是要求籤问卦。" 这下至少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往那边去,宋夫人的家人全员出动,沿著城隍庙的方向往禹州的方向找。 一直找到日落,却没人寻到两人半点影子。 宋夫人的姐姐林晴哭得眼睛都肿了,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去。 “这个孩子怎么干出这样的蠢事!她心里光想著她的爱情,竟一点儿都不顾及她的姐妹!她这是要把我家孩子的名声都毁了!” 林晴剩下的两个女儿都缩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地流泪。 和男人私奔的事情一旦败露,青州人人都会瞧不起这私奔的男女及其他们的家人。 那徐文轩倒好,人在禹州受不到留言的波及,可是林家就生活在青州,女儿跟著別人跑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林家是要遭人耻笑的! 苏和卿紧皱著眉,问林晴:“她究竟为什么要跑?” 林晴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我见她与徐公子相识了这么久,便去问她徐公子的意愿,是否愿意娶她,什么时候来府上提亲。她只说徐公子是真心爱她,但是剩下的问题一概都回答不上来。 我觉得这事情不对,便不让她和徐公子继续交往,谁知第二日侍女就发现她的房间没人,她连同那位徐公子竟然双双消失不见了!” 第174章 顺利找到 听起来像是两人一起去禹州见徐公子的父母了,但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逃跑实在不符合逻辑。 苏和卿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若是真叫兰儿跑了不回来,她剩下的两个妹妹这辈子是无缘嫁人了。 苏和卿抿抿唇,忽然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他们可能根本没有去城隍庙,也没有往禹州的方向走,所以才找不到人。” 林晴愣了一下,过来紧紧的攥住苏和卿的手,满是希冀地问她:“那你觉得他们二人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和卿摇头,“说不定还在城中,若是现在去报官,说不定会好找一些。” “绝对不行!若是报官,这件事情就彻底败露了!”林晴摆手后退,“绝对不能这么做!我们继续找找,继续找找应该能找得到的......” 会客厅的气氛一时压抑极了,现在事情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若是找不到人,事情迟早被发现,但是现在不报官的呀,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但苏和卿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见事情没什么结果,宋夫人不想苏和卿在这里劳神耗力,叫她回家去休息。 苏和卿也知道自己待著这里做不了什么,於是起身告退。 等苏和卿提著灯回到宋家时,就见会客室灯火通明,沈砚白正站在会客厅的窗边,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清瘦的身形上,鸦青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立即迎上前,眉宇间带著掩不住的关切:“你还好吗?我听姨母说了你家的事。“ 苏和卿將灯交给丫鬟,实在是笑不出来:“人还没找到,舅母不愿报官,现在也不知从何找起。“ 兰儿因为一己私慾做出这么不顾及家族的事情,害得她的两个妹妹无言见人,也让她......在沈砚白面前抬不起头来。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在凉亭中吵架时沈砚白说的那些话。 她的家人缺乏礼节,时常表现得非常失礼。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事实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砚白,经此一事应该会更加瞧不起她吧。 苏和卿感觉十分疲惫,冲沈砚白缓缓摆了摆手:“没事的,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找得到找不到都会有结果的,多谢沈大人关心了。” 沈砚白原本来这里是想跟苏和卿讲述自己的看法,但是看她倦滯的样子,到口中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只是冲苏和卿点了点头。 “苏小姐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 小冬送他出了会客厅,回来迟疑地问苏和卿:“沈大人在家中等小姐就是为了问问小姐还好吗?” 苏和卿慢慢摇了摇头。 “他可能是来確定事情的真偽的,確定了之后,便叫李夫人离我们宋家远些。” “沈先生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苏和卿心情低落,她也希望事实不是这样的,但在这么大的丑事面前,一切都十分难说。 * 沈砚白离开宋府后,並未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青州知府衙门。 知府陈大人正要歇下,听闻沈砚白来访,连忙整衣相见。烛光摇曳的书房里,沈砚白开门见山: “陈大人,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有件急事想请大人相助。“ 陈知府立马向沈砚白行礼:“”沈大人之事,陈某定当竭尽全力。” 沈砚白身后扶住他,交代事情。 “宋家外甥女兰儿姑娘今日失踪,同行的还有一位徐姓公子。“沈砚白压低声音,“此事关乎姑娘清誉,不宜声张。但我推测二人应当还在城中。“ 陈知府沉吟道:“沈公子为何如此思量?“ “两人只离开一日,跑不了多远,这周围的地方,往北只有一处客栈,却没有接见过一男一女。他们肯定不是往北边去的。剩下的三面方向相去甚远,离得最近的紫阳郡也要两日才能到达,我派出去的人没在路上找到与符合他们身份的人,所以两人大概还在城中。“ 陈知府点头:“那我现在就让衙役去搜查客栈。“ “还有偏远地方最近出租的地契房契。”沈砚白补充道。 “本官这就派几个便衣差役去客栈暗中查访。“陈知府提笔写下公文,“定会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將人找到。“ “有劳大人。“沈砚白郑重行礼,“此事还望保密。“ “放心。“陈知府点头,“本官会对外宣称是查缉流民。“ * 一夜不平静。 苏和卿一晚上一直在做关於前世的噩梦,好不容易挣扎醒来,外面的天还黑著,小冬正窝在小榻上睡得正熟。 苏和卿实在睡不著,起身去外面转转,不知不觉转到宋夫人的別院,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苏和卿觉得奇怪,推门进去,就见祖父抱著一个小孩,沈砚白抱著一个小孩,两人正说著什么。 沈砚白一见她进来,立马往前走了几步,导致他怀里本来安静的婴儿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好了!”祖父赶紧將哄好的那方放回婴儿床里,將这个抱著拍背。 沈砚白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自然地躲开苏和卿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 现在可是三更天,他不在李府,却在婴儿房中。 祖父也立马接话:“就是!小年轻身体本来就不好,还不好好睡觉能行吗?” “阿翁你別说了。”苏和卿將沈砚白从婴儿房中拽了出来,两人站在如水的月色下,苏和卿冲他挑眉,等他的解释。 “我来找你,但是忽然想起现在三更天就没去打扰你休息,然后我听到哭声,就到这儿来了......” 沈砚白在县衙等了一晚上,终於等到知府將两人押了过去,於是立马起身来找苏和卿,到了静悄悄的宋府才恍惚察觉现在的时间不適合谈事。 但是现在苏和卿醒著,沈砚白还是第一时间將消息告诉她:“我们找到你妹妹和徐公子了。” 第175章 穷巷 苏和卿走近一步,问沈砚白:“找、找到了?他们在哪儿?” “在城西一处赁来的小院里。”沈砚白声音放得很轻,“知府衙门的人找到他们时,两人正......同睡在一张床上。” 同睡在一张床上,两人確实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苏和卿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抓住沈砚白的衣袖,有些六神无主地问道:“那现在他们……” “人已经悄悄带回衙门了,徐公子被暂时收押,兰儿姑娘在陈夫人那里。”沈砚白看著她紧握自己衣袖的手,语气愈发温和,“陈夫人心细,说是远房侄女来做客,不会有人起疑。” 苏和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慌忙鬆开手,却听见沈砚白继续道: “我猜你定是睡不著的,所以得了消息就赶来了。”他顿了顿,“此事尚未惊动旁人,要怎么处置,还得看你们家的意思。” 这体贴周到让苏和卿鼻尖有些酸。 她原以为他会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的家人,可他却默默帮她把最棘手的事情解决了。 “谢谢你。”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沈砚白轻轻摇头:“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小冬急匆匆跑来:“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沈公子过去说话,说是……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苏和卿与沈砚白对视一眼,一同往正厅里走去。 三更天的正厅罕见的灯火通明,宋夫人扶著已经哭软的林晴坐在一边,诸位上坐著的宋老爷和林晴的丈夫周老爷都是一脸愁容。 见到沈砚白和苏和卿一同前来,周老爷赶紧站起身来向他行礼:“此事多亏了沈大人,若是没有您,我周家就要声名狼藉了啊!” 周老爷说著悲从中来,就要给沈砚白跪下,被他扶住了。 沈砚白:“伯父不必多礼,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知府陈大人已答应保密,事情绝不会从他那边泄露。只是徐公子那边……” “那种登徒子,让他牢底坐穿才好!”周老爷怒道。 “不!不能这样!”林晴突然扑过来,“若是徐公子入狱,到时他的家人来青州闹事,將这件事情抖搂出去,那兰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那能怎么办!”周老爷使劲一甩袖子斥道,“徐文轩这廝带著兰儿私奔,不就是想要白嫖,不想给兰儿正妻的身份却想要占有她?他都已经这样做了,哪能轻易放过他?” “惩罚他就是毁了咱们家的名声!”林晴情绪失控的喊了出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徐公子放了,让他签下协议,这件事情就此了结,我们再给兰儿找一个新的夫家。” 苏和卿也在旁边劝周老爷:“为了保全表姐,这件事情也只能这样算了。姨父別生气了,兰儿姐姐已经入了穷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才这没有出路的巷子里面找別的路,而是应该趁早回头,早早抽身而出才是。纵使没能让那登徒子受到惩罚,兰儿姐姐能回头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沈砚白点头:“正是此理。” 周老爷见这么多人都劝他,也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只好深深地嘆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就这样办吧。” 將这件几乎繫著所有子女名声的事情轻轻放过,让那个登徒子得不到惩罚,也只能这样了。 周老爷的身影一时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轻轻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侍从去办这件事情。 但是侍从连正厅的人还没出去,外面就传来一声高亢的“报——” 一名身著衙门官服的小吏走了进来,向沈砚白抱拳: “陈大人托我来告诉您,今晚这件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 “什么?”周老爷猛地站起身。 小吏继续说道: “那位徐公子在大牢中招了。他说他临行前曾把他要带周小姐走的事情告诉过不少人,包括他的一部分同窗和他的一些酒肉朋友。现在没有流言蜚语只是因为还没有大范围传开,但是纸包不住火,时间一长恐怕是瞒不住的。”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到所有人头上,林晴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整个人头昏脑涨,就要栽倒在地上。 “姐姐!”宋夫人赶紧叫人扶她去休息,自己留在这里却手足无措。 还是苏和卿先反应过来,问那个小吏:“他是怎么跟別人说的?说要带兰儿姐姐私奔,还是只说带兰儿姐姐离开这里?” “只说带周小姐离开这里。” “那事情就还有转机。他没有明说和兰儿姐姐之间的事情,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兰儿姐姐已经与他定下婚约,所以他们才要一起前往禹州。这样说虽然牵强,但是別人也挑不出错来。”苏和卿抬眼看向周老爷,“姨父觉得可以这样做吗?” 周老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点头。 “可以,这个办法可以。” “那烦请大人回去告诉徐公子,若是他不同意与兰儿姐姐成婚的话,那周家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苏和卿说完这话,目光示意周老爷。 周老爷显然没有理解苏和卿的意思,还是宋舅父先反应过来,沉声接上了她的话: “大不了就是將兰儿打死,好还周家一个清白。当然了,这样做徐公子也逃不了,得要在大牢里蹲个几年。” “没错。”苏和卿点头,“这件事情的选择权在徐公子手中,事情的结果会如何,在他一念之间。” “好的,我会转达。”小吏拱了拱拳头离开。 周老爷脱力地坐回凳子上,无力地拍著自己的脑袋。 “孽障,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真是孽障啊!” 苏和卿抿唇,也觉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別太难过了。”身后传来沈砚白低声安慰她的声音。 她回头,勉强笑了笑:“我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可悲。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人,赔上自己和姐妹的未来,值得吗?” 第176章 嫁人 “情之一字,唯世上最难解之事。兰儿姑娘不过是为之奋不顾身的其中一人罢了,要说做错了什么,唯一的错处就是相信了一个负心人的话而已。” “那也很过分。”苏和卿低声呢喃,“明知私奔是错却还要如此,错得太离谱。” 但事情总归能处理得好的,也算不枉所有人为了周兰儿的夜以继日吧。 心情一鬆懈下来,苏和卿就感觉到了睏倦,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小吏来回復,倒了两给热茶,一杯递给沈砚白。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苏和卿醒神得差不多,见沈砚白还十分清醒的神色,她忽然生出点好奇来:“沈大人可觉得睏倦?” “是有点倦意,但不是很困。” “熬了一夜也不困吗?” “熬夜看公文习惯了,过了人定之时便不困了。” 苏和卿挑眉,见沈砚白摇头,没忍住小声惊嘆。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状元呢,这么拼命!” “你说什么?”沈砚白没听清。 苏和卿赶紧摆手:“我讚嘆沈大人厉害呢!” 沈砚白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去,就见之前离开的小吏现在又回来了。 “沈大人,”小吏见到他就拱手,“徐公子答应了!他说愿意迎娶周小姐为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所有人松下来的气来。 周老爷再次上前向沈砚白行礼:“多谢沈大人,多谢陈大人!这份恩情,周某没齿难忘!" “不必。”沈砚白侧身避开,“这件事情能有这样的好结果是苏小姐的功劳。既然事情已有了结,晚辈就先告辞了。” 沈砚白请辞,苏和卿主动跟上去:"我送送沈大人。" * 两人並肩走在黎明前的迴廊下,廊下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苏和卿轻声说道,"若不是你及时找到他们,等事情闹大,后果不堪设想。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 “不用。”沈砚白声音平和,“我是托姨母之请才帮忙的,不用你谢我。” 沈砚白將这件事情绕远了,只说是李夫人叫他帮忙,那他这个小辈帮姨母的忙是应该的。 而这件事情最后的感谢是落在宋夫人和李夫人之间,和苏和卿便没有太大的关係。 苏和卿嘆了一口气,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 两人站在廊下,看著那个被丫鬟搀扶著的、高高兴兴回家的表妹,沈砚白回身对苏和卿说: “去吧,和你表姐说说话。毕竟是段勉强来的姻缘,只怕日后是有很多难过的,你去跟她多讲几句,也好过她一无所知的就嫁去禹州,日后要永受苦楚。" 苏和卿却不是很想去找兰儿——至少现在在兰儿异常兴奋满足的时候,她不想去: “她已经求到她所求的了,现在如何能听进去別人说的泼凉水的话?他们日后能否举案齐眉,那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別人提醒是没用的。" “那也不足以让她剩下的一辈子都为了她今日这个小小的错误买单,不是吗?和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是人生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日后她都过得不幸,也有点太过於悽惨了。” 苏和卿顿住脚步。 她现在越来越发现,沈砚白待人的方式都是隱晦的,对人的好是隱晦的,对人的帮助是隱晦的,连如此宽容的观念都十分隱晦。 若不是逼著他自己说出来,谁又能知道他的心意呢? “沈大人,”苏和卿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这里面是提神的草药,熬夜后佩戴能舒缓心神。就当是...我对昨夜之事的谢礼。” 这次,她没有给他推拒的机会,直接將香囊塞进他手中,转身离去。 * 祠堂內。 兰儿被生气的周老爷罚跪在祠堂,但是她分外不服气。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反正青州民风开放,大家都是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当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偏偏到她这里,父母总是阻止她和徐文轩在一起! 身后响起了一些动静,周兰儿猛地把手边的香炉往后一甩,大声骂道:“又是哪个大胆刁奴想来看本小姐的笑话?” “兰儿姐姐。”苏和卿站在祠堂门口,声音平静地叫她。 兰儿回头看见是好久不见的远方妹妹,面色一软,招手叫她进来。 “你也听说了吧?我和徐公子能在一起是真的开心,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男子也要大胆追求知道吗?” 苏和卿摇了摇头,將徐公子本来就没打算娶她,是因为周老爷施压的事情告诉她,看著周兰儿越来越惨白的脸色,苏和卿到底心有不忍。 “姐姐,明知是错,你为何要做呢?” “我、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爱不是私自占有,而是尊重。徐公子只想占有姐姐而已。” 见周兰儿整个人有些崩溃,苏和卿还是安慰地抱了抱她。 “姐姐,以后的路该如何走,需要你自己努力了。但是別忘了,你还是有家人的。” 若是实在过得不顺,家还是欢迎一个做了错事能及时回头的小孩。 * 周兰儿的婚事办得匆忙,但是该请的宾客,该摆的排面还是一样没少,甚至连知府大人都来参加婚礼,剩下的来宾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周兰儿穿著一身火红的嫁衣,上婚车之前忽然拉住了苏和卿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前些时日文轩喝醉了酒,我才听他说著,他家能给出这么多聘礼是因为沈大人在那边施了压,他家若是还想好好的当禹州的知府,就不可怠慢了我。 和卿,好好谢谢沈大人,多谢他帮我至此。” 周兰儿上轿离开,苏和卿的目光落到了和知府说话的沈砚白身上。 从前厌恶他权势滔天,如今却又幸得他的帮助,至少能让表姐的下半辈子过得安稳一些。 大抵是感觉到苏和卿的目光,沈砚白也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苏和卿笑了笑,向他走过去。 “沈大人,后天的秋猎,你可要参加?” 第177章 骑装 知府听了这话目光也看了过来。 秋猎向来是青州的大活动,他作为知府肯定是希望沈砚白这样京城的官员能赏脸来参加,有助於他的威望。 沈砚白頷首,確定自己要去。 苏和卿听到这话点点头就溜了,留下的沈砚白:? 她就是特意来问我一句? 沈砚白想了一天没明白苏和卿这举动的意思,在回李府的马车上他仍旧在想,完全没注意坐在他对面的云水手里抱著一个大盒子。 云水:...... 为了让公子注意一下自己,他轻咳两声,试图换回沈砚白的注意力。 而他这么做也成功了,沈砚白果然被他可以发出的响动唤回了神,但是他第一时间还是没有注意到那个盒子,而是为自己一天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而懊恼。 最近在青州实在是太閒了......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和卿已经拒绝过自己好几次了,沈砚白不愿意再提及自己这些心意给她造成负担。 所以,不可以再想。 沈砚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將今日之事从脑海中赶出去,抬眼问云水:“京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云水在他抬眼的时候特意將盒子往胸前举了举,但是沈砚白的视线只是定定的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偏移,等著他匯报京城的情况。 云水:“......苏大人已经回到京城,並且皇帝將他从正七品升到了正六品,柳明因为苏大人带回去的证据已经被收押在牢中,但是迟迟未能定罪......” 剩下的路程就是云水给沈砚白匯报这些情况,沈砚白安静的听著,时不时点头,终於匯报完了京城的事情,也回到了李府沈砚白的院子。 云水伺候沈砚白將身上硬挺的外跑脱下,换上了一件柔软的银白色袍子,然后特意將盒子放在显眼的位置。 沈砚白还是没看到。 他垂眸沉思著,忽然吩咐云水:“朝墨那边的奏摺可有保存好?若是柳家倒台,叫他一定第一时间呈给圣上。” “都准备好了。”云水给沈砚白泡茶,终於没忍住提醒他“公子要参加青州的秋猎,但是我们来这边的时候没带骑装。” 沈砚白:“那明日去买一套。” 云水:“呃,其实不用。其实知府大人给公子送了一套,我打开给公子看看吧。” 云水实在是没办法了,本来是苏小姐给公子准备的礼物,但是公子几番视而不见,为了让他能注意到,云水不得不自己打开这个盒子。 但是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一开始就说这是苏小姐送的。 他將那件摺叠得工整的墨色银线骑装端起来给沈砚白展示的时候心里觉得惊艷。 江南这边的生活环境优渥,连衣服料子都用得这样好,银线在黑色的布料上显得十分华贵耀眼,云水看见这件衣服都忍不住想像公子穿上它之后的样子。 沈砚白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满意。 他的大部分衣服都是白色系的,但是他本人並没有多喜欢白色,而是更偏爱深色的衣服。 从小自己生活,浅色的衣服太容易脏,冬日朝墨和自己一起蹲在河边洗衣服之后手上长满冻疮,又疼又痒晚上睡不好,第二日上课的时候是要被夫子惩罚的。 所以沈砚白一直更偏爱深顏色的衣服,有了脏污不太容易看出来,清晰也更加容易。 但是回到京城之后大夫人觉得他穿黑色太沉鬱,就叫来裁缝,將他的那些衣服几乎全部换成浅色系的衣服,只留几件冬天厚实的黑色斗篷。 沈砚白从小就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到京城要和这么一大家人共处一室,有些事情没必要计较太多,所以大夫人將他的衣服大部分都换掉他也未置一次。 久而久之,大家好像都默认他更喜欢浅色的衣服。 这位青州知府误打误撞,却还真的撞对了点,送的这件骑装沈砚白十分满意。 但是...... “之前他帮过忙,如今就不適合再收下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了。”沈砚白抬眸看云水,“你当时收这件衣服的时候怎么没与我说?” 云水:“因为不是青州知府送的,是苏小姐给我的。” 沈砚白在听到云水的这个答案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 他目光倏地落回那件墨色骑装上,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送的?” 云水见公子总算察觉,忍住笑意连忙道:“是,今日苏小姐身边的丫鬟送来的。”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丫鬟还说,这是苏小姐亲自去铺子里挑的料子。” 烛火噼啪一声。 沈砚白注视著那件衣裳,银线在墨色底料上蜿蜒出流云暗纹,在烛光的跳跃下隱隱闪耀。 她竟然送自己一套骑装。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烫,连日来的困惑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轻抚著银线绣的流云,触感细腻,仿佛能想见她立在铺子前垂眸挑选的模样。 沈砚白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她为什么要送我衣服?” 云水在一边老实巴交地回答:“或许是因为苏小姐现在对公子也有好感了呢?” 沈砚白骤然回神,在云水面前漏了的心思让他有些羞恼。 “你如今也是胆子大了,倒也敢骗起我来了。” 云水听出公子不是真的生气的语气,赶紧討饶:“这还不是想吸引公子的注意力小的才出此下策吗?公子,你还要把这件骑装送回去?” 沈砚白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明日可別让我见到你,小心我看你不顺眼,叫你打断你的腿。” 云水一听立马撤退,边撤还要边调皮:“那我明日就不陪公子和綰綰小姐一同去骑马了。” 沈砚白不想理他,但是思绪又不禁飘远。 说起骑马来,苏和卿的骑术不是一般的好,不知綰綰会不会贪玩,將她也叫去一起骑马。 若是要一起去,他要穿苏和卿送给自己的这件骑装吗? 这是送给自己秋猎用的,提前穿上会不会不太好? 第178章 他第一次见小白 第二日,沈綰綰见到一身黑衣劲装的沈砚白看得眼睛都直了。 从来见哥哥都是一身白衣温文尔雅的样子,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哥哥这样颯爽! 沈綰綰一下扑上去抱住哥哥的手臂:“哥哥哥哥!你穿玄色真是好看,平时为什么不多穿点啊?” 沈砚白躲开她炙热的目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好看以后多穿点。” “好呀好呀!”綰綰开心极了,一路上都说个不停,到了马场拉著沈砚白挑选马儿的时候小嘴仍旧嘚吧嘚吧的。 “我求了姨母好久她才同意我让我学骑马呢!这也有和卿姐姐的功劳,要不是有她在,我的身体也好不起来,姨母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宽和。” 沈綰綰兴奋地说著,指著一匹棕色的矮脚小马问哥哥:“我骑这匹马儿可以吗?” 沈砚白点头,驯马师就將马儿从马厩里牵了出来:“这匹马儿性格温顺稳定,谁很適合新手学骑马用的。公子要挑哪一匹马呢?” 沈砚白心思不在这上面,耳边是沈綰綰嘰嘰喳喳跟她说的事情,心里想的也是苏和卿会不会来,隨手指了一匹马儿,让驯马师牵出来。 驯马师立马將这匹和沈綰綰同样顏色的棕马牵出来,笑著跟沈砚白介绍:“这匹马儿性格也是十分温顺呢!而且脚程还快,宋府的那位苏小姐以前来青州玩的时候时常骑这匹马。” “她经常骑?”沈砚白听到这话终於认真看了一眼自己挑选的棕马,毛色光亮顺滑,看起来就是一匹好马。 沈砚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脸,马儿乖顺地拱了拱他的手腕。 沈砚白心中生气一阵奇特的感觉。 他现在在远在京城几百里的青州,要骑一匹苏和卿曾经爱骑的马儿。这样想来,两人似乎有著不一般的缘分。 但这缘分好像总是差点意思。 沈砚白第一次在心中祈祷,若是这世上真有给人牵线的月老,是否可以让苏和卿和他的缘分更深一些,让他能够在此时与她见面。 “哥哥你怎么这副表情。”沈綰綰小心翼翼地看著哥哥略显忧伤的神色,“是不喜欢这匹马儿吗?” 沈砚白赶紧收回自己的思绪,牵著马往出走:“你不是要练习吗,我们快一点开始吧。” “好呀!”沈綰綰年纪小,对很多事情没那么纠结,听到自己能骑马的消息立马开心起来,屁顛屁顛地跟著沈砚白走到操场上,然后在驯马师的指导下骑上马儿。 “哇!骑马果然像和卿姐姐说的那样,好好玩呀!” 沈砚白掩下心中过的失落,冲她笑了笑:“那你就好好学。” “嗯嗯!我一定会的!” 沈綰綰兴致勃勃,边骑马边跟沈砚白说话,但是隨著她的距离和沈砚白越来越远,她的话语也逐渐模糊起来。 沈砚白远远只听到苏和卿的名字,但是听不清沈綰綰在说什么。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又实在失落,看著这匹被牵出来的棕马一直低头吃草,也就没了骑它的心情,乾脆返回马厩,准备找驯马师要点萝卜餵给它。 一走到马厩门口,就察觉里面的氛围不对劲。 原本按部就班工作的驯马师现在都围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说著话,被他们围起来的是一头高大的白马,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只是人围得密实,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沈砚白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这匹白马长得跟自己在京城里桀驁不驯的那匹马几乎一模一样,並且在他看它的时候,这马儿也在看著他。 要不是知道京城离青州的距离,沈砚白都要以为小黑到这里了呢。 但是他还是放下了这个想法,走到放食物那边,准备拿点胡萝卜,但是这白马忽然看著自己的方向嘶鸣一声,將原本围在它身边的驯马师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沈砚白:...... 他面无表情地扬了扬手中的萝卜:“我给那匹棕马拿点吃的。” 没有人回復,但是驯马师们围成的那个圈散开了一个口,露出了里面被围著的那个人。 沈砚白看见她的一瞬间她也看到了沈砚白。 苏和卿正侧身站在白马旁,一袭胭脂色骑装將身形勾勒得清瘦利落。她指尖还停留在逐月的鬃毛间,阳光从木柵间隙漏进来,在她腕间跳跃成碎金。 白马恰在此时又仰头长嘶,苏和卿单手拽著韁绳,另一只手轻抚它颈侧,目光却落在沈砚白那身墨色骑装上。 "沈大人,"她唇角微弯,”你觉得这身骑装穿起来合不合身啊?" 驯马师们识趣地退开些许。沈砚白握著那根胡萝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情形比面对朝堂攻訐更令人无措。 他这才后知后觉到,身上这身骑装贴合腰线,做得是舒適又完全符合身材。 苏和卿竟然將自己的尺寸莫得这么透彻......一想到这儿,沈砚白更是不自在。 苏和卿却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小白很喜欢沈大人呢!沈大人可以给它餵一些胡萝卜,它也很喜欢萝卜。” 沈砚白顿了一下,拿著萝卜不自然地走向苏和卿,还没走到苏和卿身边,小白就伸著脖子过来咬他手中的胡萝卜。 沈砚白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苏和卿又躲闪了一下,马上口部对新的引起一个话题: “它们是一对的名字。” 话刚一出口,沈砚白就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心中懊恼,导致它脸上的表情更冷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周围的驯马师们都跑了。 这人身上的煞气这么重,他们可不敢继续在他周围待下去了! 只有苏和卿觉得无所谓。 她对沈砚白的冷脸已经习惯了,事实证明他冷脸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事,可能只是內心戏多而已。 苏和卿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其实小白和小黑是姐妹,沈大人看出来了吗?” 沈砚白沉默地点点头。 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小黑第一次见苏和卿不犯倔脾气了。 第179章 多虑 但是她为什么要起一对名字? 小白、小黑,好像有点曖昧了......那时候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起了这么曖昧的名字吗...... 而且真的好巧,他们確实很有缘分呢,两匹马儿竟然是姐妹,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係也还会更进一步呢? “沈先生?” 沈砚白的目光从手中的胡萝卜上移开,落在苏和卿的眼睛里。 “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哦...嗯...我刚刚走神了一下。” “我是说,”苏和卿冲他眨眨眼,“我当初把疾风的名字改成小黑其实是为了让你不高兴来著,你应该没生气吧。” 沈砚白:...... 原来起名小黑是为了让自己觉得面子难看吗,他真是多虑了。 见沈砚白不回答,苏和卿抿了抿唇。 “那......要不回京城就给它改回疾风好了。” “苏小姐不必介怀,它本身也很喜欢你给它取的名字,我从前叫它疾风的时候,它都是不理我的。” “叫它小黑它就理你吗?” “嗯。”沈砚白从胸腔里沉沉地发出一声应答,目光又重新移回苏和卿的脸上,正撞见她促狭的目光——那里面分明藏著比戏弄更复杂的东西,像初春薄冰下流动的暗涌。 苏和卿,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沈砚白在內心问了一句並没有得到她的回答,毕竟没问出口的问题不会有人回答。 但是沈砚白却知道答案。 她不喜欢,也不愿意。 沈砚白手中的萝卜被小白吃了个乾净,他转身回去又重新拿了两根,这回没走到苏和卿身边,而是站在马厩门口的阴影中对她说道: “我去餵我要骑的那匹马了,苏小姐请自便。” 沈砚白站在马厩门口的阴影里,背对著苏和卿方才所在的位置。 他本该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完成这疏离的退场。 理智在他脑中轰鸣,如同警钟——沈砚白,到此为止。你明知她无意,任何多余的靠近都是叨扰,是负担,是不该有的纠缠。转身离开,维持你一贯的冷静与得体,这才是你该做的。 可是,他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牢牢钉在原地。情感如同汹涌的暗流,衝撞著理智筑起的堤坝。 他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气息,听到小白打鼻响的声音和她轻笑,他渴望靠近她,渴望与她说话,渴望看著她乌黑灵动的眼睛。 仅仅是回想著她方才可能流露出的、一丝不同於往常的情绪,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就从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疯狂地叫囂著。 可是苏和卿已经两次拒绝他了,这种时候,有君子之风的人自然是不会也不该继续纠缠。 沈砚白的內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那个永远克己復礼、不愿让她有丝毫为难的沈砚白;另一半却是那个仅仅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方寸大乱,渴望拋却所有顾忌的沈砚白。 去餵马。他命令自己。脚步却迟迟未动。 他贪婪地捕捉著身后细微的声响——她是否离开了?她是否还在原地?她……会不会像他一样,因为这场仓促的结束而感到一丝失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听到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和马蹄噠噠噠的声音。 沈砚白实在没忍住回头,就见苏和卿牵著小白笑著向他走过来:“今日綰綰约了我来骑马,沈大人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呢!” 沈砚白只觉得心跳快得不能自已,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但是还好他的头脑没有眩晕,人也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直到苏和卿来到他身边,將小白的韁绳塞到他手中,问他要不要骑骑看。 沈砚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不得不说,小白要比它的姐妹小黑脾气好的不止一点,即使是沈砚白这个陌生人,它也没有生气,而是听从他的指令,一瞬间就飞奔了出去。 “哇塞!”还在练小碎步跑马的沈綰綰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快!这么帅!” 苏和卿走过去,鼓励地看著她:“你多加练习,也可以做到这么帅哦!” 话音一落,沈綰綰就苦著一张小脸了。 “姐姐,我只练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软了,什么时候才能像哥哥那样骑马呀!” “不著急。”苏和卿先让沈綰綰下来休息一会儿,“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做事情当然会比別人慢一点儿的,所以就慢慢来吧。” 沈綰綰嘟嘴:“那哥哥身体不好,他学骑马也学了很久吗?” 沈砚白刚好跑马一圈回来了,听见沈綰綰的话,面无表情地回答她:“不久,只用了不到一周。” “啊?哥哥这么厉害,叫別人怎么活嘛!”沈綰綰大大地嘆了口气,搂住旁边和自己一般高的小马,和它脸贴脸,“咱们两个是比不过他了,算了算了,我们去草地上躺著吧!” 小马赞同地打了个鼻响,挤著沈綰綰一同走了。 沈砚白眉头皱了起来,叫住她:“练习怎可如此偷懒,你才学了多一会儿?” 苏和卿赶紧挡住她的目光,背后悄悄招手让沈綰綰离开。 “她已经练累了,是该休息一会儿了。沈大人,我们两人比赛跑马怎么样?” 沈砚白的目光从走远的沈綰綰身上收回来,有些无奈苏和卿的阻止。 “她这样疏於训练,赶在秋猎的时候肯定不能跟著我们一起跑马的。” “我知道。”苏和卿走过来,“但是她若是成日艰苦训练,说不定到秋猎那日就病倒了呢。到时候她只能待在家中,肯定会闷闷不乐。反而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到时候能骑著一匹小马四处逛逛,会很开心的。” 沈砚白没想到苏和卿会这样说。 他做事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只认为自己要做的事情便一定要做到最好,哪怕中途吃了再多苦,生了再多病也在所不惜,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苏和卿好像就不这样认为。 第180章 赛马 在她心目中,很多事情要排在目的之前。 身体健康、心情愉悦、关心他人......好像都比达到目的更重要。 沈砚白抿了一下发乾的嘴唇,点点头:“是我太严厉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和卿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他截然不同。 在他的世界里,目標明確,路径清晰,一切皆可为达成目的让路。而她的世界里,沿途的风景、同行者的感受,甚至对手的状態,都值得被纳入考量。 这种认知上的差异,让他显得如此生硬和不近人情。 “严厉又没有错。”苏和卿轻巧地接过话,仿佛看穿了他那一瞬间的自我审视,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著一种宽和的接纳。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能化解掉可能存在的尷尬与紧绷。“所以沈先生,你要和我比吗?” 话题被她灵巧地转走,从略带沉重的自我剖析,转向了轻鬆明快的邀约。 沈砚白的心绪却还陷在方才的波澜里,未能完全抽离。理智在提醒他,应当保持距离,不该让这看似游戏的互动继续滋长不该有的期待。他应该找个藉口拒绝,然后转身离开,回到安全而疏离的位置。 可情感却在苏和卿那带著一丝挑战、又隱含笑意的目光中缴械投降。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她——鲜活,灵动,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过於规整的世界。 他看著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如同碎星般的光芒,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仅仅是这样一个对视,就让他先前所有关於“远离”的心理建设,变得不堪一击。 “好。”一个字,几乎未经思考,便从喉间逸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泄露了他內心的挣扎与妥协。 他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哪怕只是片刻的並肩,哪怕这比赛背后可能並无他奢望的深意,他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让两人之间这根无形的线,不要就此断开。 “怎么比?”他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朋友间的寻常赛马。儘管他心知肚明,有她在的任何事,於他而言,都早已不再寻常。 苏和卿眼睛弯了起来,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 她抬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远处草坡尽头那棵孤独佇立的老槐树:“看到那棵树了吗?就以它为界,先到者为胜。” “彩头呢?”沈砚白下意识追问。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似乎显得他过於在意,带著某种急切的试探。 苏和卿却似乎並未察觉,她歪头想了想,月光流淌在她白皙的侧颈,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输的人……”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答应贏的人一个要求,如何?当然,不能强人所难。” 不能强人所难。沈砚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像是为他设下的安全网,却又像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潘多拉魔盒。一个要求……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无数个隱秘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好。”他再次应允,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入她布下的、名为“苏和卿”的迷局,心甘情愿。 为了公平起见,苏和卿並没有骑小白,而是重新从马厩里挑了一匹马出来,但是沈砚白原本骑的那匹棕马却不开心了。 从前苏和卿来这里都是骑它,凭什么现在骑別的马! 棕马甩著头,凑在苏和卿身边不肯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砚白乾脆將棕马的韁绳递给苏和卿:“还是你来骑它吧,我和你换。” 苏和卿弯了弯眼睛,自然接过沈砚白手中的韁绳,接触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砚白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沉稳。他身下的黑色骏马似乎感受到主人不同往常的心绪,不安地踏动著蹄子。 並轡而立的那一刻,轻柔的秋风拂过,带来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沈砚白目视前方,专注於那棵作为终点的老槐树,却感觉所有的感官都在不受控制地捕捉著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准备好了吗?”苏和卿的声音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 沈砚白深吸一口气,將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下专注。 “嗯。” “那么——开始!”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声骤然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沈砚白伏低身体,熟练地操控著身下的骏马,將速度不断提升。 他能听到旁边紧密相隨的马蹄声,能感觉到苏和卿与他並驾齐驱时带来的那种微妙的竞爭感与……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本该心无旁騖,只为取胜。 可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与他齐头並进的身影。 余光中,她微微俯身,墨发在风中飞扬,侧脸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晰动人。一种混合著力量与洒脱的美,在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 沈砚白的心猛地一悸。 终点的那棵老槐树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就在即將衝过终点线的前一剎那,沈砚白清晰地感觉到,右边的苏和卿的速度忽然变快,如清风一般略过自己。 沈砚白收紧韁绳,但是黑马也加快了速度,但是它仍旧慢了,旁边那道棕色身影以微弱的优势,抢先半个马身,衝过了终点! 苏和卿勒住韁绳,棕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她回过头来看他,因为疾驰而微微喘息,脸颊泛著红晕,眼睛里盛满了获胜的璀璨笑意,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沈先生,”她气息未匀,语气里带著小小的得意和显而易见的愉悦,“承让了。” 沈砚白缓缓停下,望著她在月光下灿烂的笑顏。胸腔里,因为激烈运动而狂跳的心臟尚未平復,又因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181章 玉牌 有未能取胜的细微遗憾,有对自己不能拿到彩头的无奈,但更多的……竟是一种看著她如此开心,而隨之泛起的、柔软的悸动。 他输了。 输掉了那个可以提出一个“要求”的机会。 可奇怪的是,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她,他心中竟生不出多少懊悔,甚至生出了些好奇来。 沈砚白稳了稳情绪,淡声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我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轻轻点著下巴,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最终落回他依旧平静的脸上,“还没想好呢。”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沈砚白的心鬆了紧紧了又松,最后在苏和卿亮晶晶的目光中归於平稳。 他轻轻点头,將掛在腰间的玉牌拽下来递给苏和卿:“你把这个拿著,若是以后想好了要什么,就拿著那个玉牌来和我兑换。” 苏和卿原本的笑容愣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沈砚白给她的玉牌,有些惊疑不定。 前世,除了沈砚白本人,只有这枚玉牌能代表沈家家主的身份。 苏和卿只有幸远远地见过一回。 那是沈家五房的公子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硬要將外室带回家中抬为良妾。 当时怀了孕的妻子左御史台司徒之女大闹了一场之后就要和离,娘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就要把她接走,朝墨匆匆赶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彬彬有礼,向著司徒大人行礼: “十一公子公然收养外室,宠妾灭妻,不行丈夫之职责,视为不义。遂家主吩咐,將他杖责二十,赶走所有妾室,禁足承恩寺一年,修身养性,派家主的侍卫亲自监管,还请司徒大人不计前嫌出丑相助,派侍从共同监督十一公子在承恩寺的苦修。” 沈家五房的父母自然千万般不乐意。 十一在朝中任职,若是一年都被禁足在承恩寺,他的官职怎么办?他的前途怎么办? 他们想据理力爭,骂朝墨为何要参与沈家五房的家事,但朝墨一把这玉牌拿出来,原本吵闹的两人就噤若寒蝉。 本来沈十一在这时候闹著要外室进门,就是吃准了沈砚白不在那种,管不了他的事,没想到他的玉牌留在朝墨的手中。 见家主玉牌如家主本人亲临,谁说什么也没有用。 司徒大人满意沈家家主的態度,於是並不要求和离,只是將女儿接回府中养胎,而做下这等事情的沈十一被停了官职,当真被押送到承恩寺日日苦修。 当时的苏和卿远远的站在角落,心中全是羡慕。 若是这令牌对著的负心的沈朗姿,宣判他的罪行,然后让自己能够回家......该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那天回去后的苏和卿连著做了一个月这样的美梦,天天盼著那闪耀的玉牌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一直未能如愿。 没想到前世念而不得的东西今生就这样轻易的、明晃晃地被递到她眼前。 苏和卿恍惚了一瞬。 “你......这个给我了?” “是。等你想到今日骑马贏得彩头的时候,便可用它找我兑换,就算是我自己也抵赖不了。” 苏和卿抿唇,心绪复杂地將玉牌拿在了手中。 她甚至希望现在的自己能穿越回那个过去,將这个玉牌立在沈朗姿面前,叫他跪在脚下,趾高气扬地休了他,帮无助的那个自己逃脱如沼泽的牢笼。 只是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沈砚白看著苏和卿垂下注视玉牌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敏锐地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顿了一下不解地轻声问:“你不想要这个?那我换个別的信物给你......” “没有,就这个就好。”苏和卿躲开了沈砚白伸过来的手,將玉牌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等我想到今日的彩头是什么,自然会去找你。” “好。”沈砚白看不透苏和卿的思绪,没再强硬的要求,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著苏和卿將那玉牌看了一遍又一遍,白皙的手指轻抚著上面的纹路。 那一瞬间,沈砚白忽然觉得有些嫉妒的微妙情绪蔓延了上来。 只是一块玉而已......她这样喜欢,爱不释手吗? 不多看自己一眼,反而把这玉牌当个宝贝一样,仔细观赏把玩。 她甚至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从来没这么耐心地把玩过自己! 一阵风吹,沈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个。”他赶紧出声打断苏和卿的动作,“日头高了,带綰綰去用午膳可好?” 苏和卿点点头,將玉佩小心地放进荷包,双手做成喇叭状,冲仍旧躺在草坪上的沈綰綰大喊:“我~们~比~完~啦~” 风声带著苏和卿清亮的声音传出很远,甜滋滋地一路传到沈砚白心中,也传到沈綰綰耳中。 她猛地蹦起来,牵著自己的矮脚马向苏和卿这个方向跑过来。 “姐姐!哥哥!你们谁贏了!” “是苏小姐。”沈砚白淡淡回答,“骑技高超,甘拜下风。” “和卿姐姐好厉害!”沈綰綰开心的抱住苏和卿的腰,兴奋地问她,“你从我哥哥这里套到了什么好东西?” 苏和卿还没想好要什么,乾脆没说,只是將玉牌给沈綰綰展示。 沈綰綰眼睛一下睁大了。 “哥哥把这个给你了?!” 好傢伙,她曾经喜欢哥哥的这个玉牌,缠著问哥哥要,还让祖爷爷、父亲、母亲都问哥哥要,哥哥都没同意,现在就这么轻易地给和卿姐姐了? 沈綰綰无声地用眼神强烈谴责这个坏哥哥! 沈砚白避开她的视线,把韁绳递给驯马师,然后淡定地吩咐云水叫车夫去青州最大的酒楼。 “一上午体能消耗很多,中午吃点好吃的补充一下。” 沈綰綰不放过沈砚白,紧接著就拆他的台: “哟哟哟!哥哥你也能说出要去吃好吃的这样的话啊!真是稀奇呢! 也不知道从前在家中一起吃饭,毫不在意吃什么的是谁!” 第182章 软糯 苏和卿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听到她这话好奇地问她: “毫不在意食物?” 沈綰綰愤愤地点头: “对啊对啊!母亲问他喜欢吃什么他就说都可,喜欢什么口味他说都行,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这道菜吃一口那道菜尝一下,他从来不夹別处的菜,只吃自己面前的一盘。” 苏和卿睁大眼睛。 沈綰綰这么一说,她好像对这事情有点印象了。 和沈砚白为数不多的几次吃饭中,他確实只吃麵前的几盘菜,唯一吃得多的一次还是上一次宋家家宴,那些菜还都是自己给沈砚白夹的。 他为何这样? 接收到苏和卿好奇的目光,沈砚白轻咳一声:“我不重口腹之慾,平日事忙吃饭也快,就没那么挑剔。” 可是苏和卿还是觉得很匪夷所思。 一大桌子好吃的,他竟然能忍住只看自己面前的这一盘? “可是若是家中做了好吃的红烧肉呢?还有松鼠桂鱼、鱼香肉丝、暖炉烤鸭、烤乳鸽、龙井虾仁、糖醋里脊、鸡汤空菜......这么多好吃的都在你面前,你能忍住不吃?” 沈砚白:“......家中不曾做过这些。” 沈綰綰跟著点头。和卿姐姐说的这里面大部分菜她都没吃过,但是听起来好香好香啊!听得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吃过红烧肉!”沈綰綰咽了一下口水,“刚入口的味道甜甜得像冰糖在舌尖化开,但很快咸鲜味就跟上来了,两种味道交织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在嘴里,像温润的油脂包裹著舌头;瘦肉燉得很透,咬下去能感觉到肉丝分明,却丝毫不柴。我们等会儿去就点这个菜吃!” 沈砚白听到她的这个形容轻轻的皱了皱眉。 不论从哪个角度想,这道菜的味道在他心中都不会好吃。 甜味就是甜味,咸味就是咸味,甜咸交织在一起算什么? 还有他不喜欢的油腻腻的肥肉和难嚼的瘦肉,竟然是混合在一起的,一想到油腻腻的口感带著瘦肉在口中,要被迫嚼很多下才能吞下去,沈砚白就觉得有些微微噁心的感觉。 但他却没有立马反对,而是將目光转向苏和卿,等著她的意见。 苏和卿当然是点头了! 她看著沈砚白的眼睛轻笑: “沈大人也尝尝吧,软软糯糯,真的很美味。” 沈砚白对上苏和卿亮晶晶的眼神,忽然感觉到有些飢饿。 刚刚沈綰綰形容的时候带给他的反胃感好像完全消失了,苏和卿眼中那种快乐和激动让他恍然觉得——这红烧肉好像不如想像中那么难以接受。 於是他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 青州最大的酒楼。 沈綰綰拿著小二递过来的菜单,一通狂点:“红烧肉、糖醋里脊、脆皮烧鹅——” “綰綰。”沈砚白沉声打断了她像报幕一样的点单,“尽挑一些油腻的食物,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綰綰对上哥哥黑沉沉的眼神,委屈地撇撇嘴,不舍地將菜单递给一旁的苏和卿:“那姐姐你点吧。” 边说边用眼神疯狂暗示苏和卿: 千万別讲自己点的这些好吃的都刪掉啊!千万別! 苏和卿看懂了她的小眼神,暗中冲她眨了眨眼睛。 沈綰綰瞬间不委屈了,整个人得意起来。 自己点的哥哥说不行是吧?好好好。 她就不信了和卿姐姐若是照旧说要吃这些菜哥哥敢反对一句吗? “綰綰点的这些都是这边的特色菜,每样只尝一点不会积食的。我再点几样蔬菜就好。” 沈砚白点头。 沈綰綰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哼,他只敢管著她,可不敢在和卿姐姐面前叫囂! 说什么油腻说什么身体,就是看不惯她,幸好她已经发现了哥哥的软肋,不然总要受他人掣肘呢! 沈綰綰拿著自己的小碗坐得离苏和卿更近了一点,立马收到哥哥的一个皱眉。 “吃饭就吃饭,挨得那么近做什么?” 沈綰綰抬起下巴大声:“和卿姐姐都没觉得我坐得离她近,我挨著她又没挨著你,你管我!” 沈砚白:? 苏和卿看到他沉下去的脸色,赶紧打圆场:“没关係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綰綰离我近挺好的,方便我等会儿监督她不要吃得太多。” 沈砚白:“......好。” 除了好他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妮子现在已经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知道苏小姐就是她的靠山,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她身上去。 之前对玉牌的感受有一次衝上了沈砚白的喉咙,他只觉得口乾,不由地抿了抿唇。 他们都得到苏和卿这样的珍视,但是自己却一点儿都入不了她的眼...... 一股巨大的挫败和不甘让沈砚白的心中像是火烧一样的燥,恨不得现在一把將苏和卿拽到自己旁边,跟自己紧紧地贴在一起。 她身上一定很暖和,也很柔软,和自己腿贴著腿,胳膊挨著胳膊,皮肤的温度透过不算厚的衣衫和自己的体温融合到一起,一定很舒服、很软...软软糯糯的...... 沈砚白的目光又不由地落在了苏和卿的嘴唇上。 那里確实很软,像是云朵一样的软弹轻柔,带著特有的香气。 沈砚白的眸色渐深。 哪怕之前唯一的触碰是在自己窒息、头脑昏沉的时候,他还是对那样的感觉记忆犹新。 就在沈砚白想入非非的时候,沈綰綰不满地打断他的回忆:“哥哥你干嘛一直盯著和卿姐姐!” 沈砚白立马狼狈地移开视线,慌张的垂眸盯著悬在杯中的茶叶。 原本没注意的苏和卿听到她的话,扭头看起,就见沈砚白正垂眸喝茶。 “哎呀綰綰,”苏和卿小声地叫她,“你就別跟你哥哥这样计较啦!” 沈綰綰嘟嘴:“可是他刚刚真的是在瞪你!” “没有啦!”苏和卿摸摸她的脑袋,“沈大人有时候只是看起来凶凶的。” 嗯,应该是这样的,但说不好刚刚沈砚白因为自己也反对了他的意见而不爽。 第183章 甜点 毕竟是年少有为又大权在握的人,习惯了当高位者,被人忤逆自然心情不好。 但是他不说,苏和卿就权当不知道了。 但是没想到沈砚白竟然跟她解释:“我没瞪你,只是不想綰綰坐得离你这样近。” 旁边的沈綰綰一把抱住苏和卿的胳膊:“就座这么近又怎么样?” 眼见两人就要槓起来,幸好店小二端著菜上来。 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被摆出来,馋得沈綰綰眼睛都要掉到盘子里了。终於等到哥哥说可以吃了,她第一筷子就伸向红烧肉。 酱红色的肉块整齐地码在白瓷碗里,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间甜咸交织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綰綰直接夹起一块放进口中。 “唔,真的真的好好吃!”沈綰綰吃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要从椅子上蹦起来跳一支舞蹈一样欢快。 沈砚白看著她笑得可爱的小脸和跃跃欲试的身体,默了默,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夹自己面前的这盘菜。 食不言寢不语和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几乎已经成为沈砚白这么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所以他无意识中仍旧这样沉默地吃饭,但是却被旁边的苏和卿注意到了。 她看著沈砚白默默一个人吃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 “沈大人果然和綰綰说的一模一样呢,只吃自己面前的这几盘素菜,都要吃光了,是不是不想让我和綰綰吃?” 苏和卿本来是在开玩笑,但是沈砚白听了之后却是一愣,有些慌乱的抱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和卿赶紧用动作打断他的话,自然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到沈砚白面前的碟中,“沈大人也试试?” 沈砚白抿唇,盯著那块颤巍巍的肉,肥瘦相间,表层裹著晶莹的酱汁。他迟疑地拿起筷子,在苏和卿期待的目光中,小心地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预想中的油腻並未出现。肉质果然如沈綰綰所说,肥处入口即化,瘦处酥烂不柴,甜与咸在舌尖巧妙融合。 是很好吃,但沈砚白並不觉得有沈綰綰形容的那么精妙。 他细嚼慢咽,就著米饭慢慢將这一口肉吃了下去。 “怎么样?”苏和卿轻声问。 沈砚白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喉结微动:“尚可。” “那就好。”苏和卿点头,又要去给他夹另一道菜,却被沈砚白轻轻抓住了手臂。 “我自己会夹的,不用你费心。” 苏和卿也喜欢这些美食,他希望她能像綰綰一样开开心心的吃饭,不要因为顾及自己而失去失去她原本的性质。 那一节柔软的手臂从自己的胳膊中轻轻脱离,沈砚白也垂下手,悄悄隱在衣袖中留恋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然后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学著苏和卿的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到她碗中: “你也吃。” 苏和卿抿唇笑了一下,將沈砚白夹的那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口中。 那样软糯的肉被苏和卿嚼进口中,她也同沈綰綰一样,吃得眼睛亮晶晶,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沈砚白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这红烧肉好像是真的好吃,不然她怎么会吃得那样高兴呢? 这样想著,沈砚白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 这之后,他看著是安静的吃饭,其实用余光偷看苏和卿,苏和卿吃了什么,他就跟著吃什么。 有时候他还会给苏和卿夹菜,然后顺理成章地又夹一筷子放进自己的碗中。 这一顿饭吃下来,他只觉得十分满足。 沈綰綰看在眼里,偷偷冲苏和卿挤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凑到苏和卿身边跟她蛐蛐沈砚白,声音却刚好让他本人也能听到: “哥哥肯定是发现这些菜好吃了!他在家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不说话很快吃完饭就藉口公务繁忙就走掉了,没想到今天他还能慢悠悠的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苏和卿看了沈砚白一眼。 他吃饭时安安静静温文尔雅的,但確实吃得很快。 苏和卿不觉得他是藉口公务繁忙,而是他的真的忙。 所以他也从来不在这样的小事上花费心思。 可是生活就是由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构成的,他不在意这些事情,怪不得性格冷冷的。 这样想著,苏和卿招手唤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小二提著个食盒回来,里面装著几样点心。 “沈大人带回去,忙公务的时候也能垫垫肚子。”她將食盒推到沈砚白面前。 沈砚白一愣,目光从苏和卿脸上落到食盒上又回到苏和卿脸上,默默收下了那盒点心。 回府的路上,沈綰綰抱著食盒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苏和卿与沈砚白並肩跟在后面。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今日……多谢苏小姐。”沈砚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和卿微怔,侧头看他。暮色中,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似乎柔和了许多。 “沈大人客气了。綰綰很可爱,我也很开心。” 沈砚白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被晚霞染红的脸颊,又迅速移开。 “那道红烧肉……”他顿了顿,“確实不错。” 苏和卿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下次再一起去?” 沈砚白没有立即回答。直到走到府门前,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到了,多谢沈大人和綰綰送我回府,你们也快回去吧,今日綰綰肯定也累了,要注意好好休息。” “好嘟!”綰綰今日过得十分开心,挥手和苏和卿拜拜,“姐姐我们先回家了,若是明日我要去马场练习,你还会跟我一起去吗?” 苏和卿点头:“好呀!” “那太好了!”沈綰綰脸上扬起笑容,“那明日我直接叫我的车夫去府上接姐姐。” 说完他们二人目送著苏和卿回府,沈綰綰馋馋的目光落到哥哥手上提著的食盒,討巧地笑著: “哥哥,你给我一块点心唄!” 沈砚白將食盒提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挡住沈綰綰的目光:“想吃叫云水再去给你买,不许吃我的这盒。” 第184章 奏摺 京城,大理寺。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响起滴答滴答的落水声,里面关著的正是想要劫粮车的斧头帮的囚犯。 被关押的这十余日,他们受了无数刑罚,却没有一个人鬆口,说出他们和柳家有联繫。 呵,就京城这些小官也妄图让他们吐出消息来? 他们都闯荡江湖了,柳大人在他们背后给他们了那么多支持,他们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將柳大人卖了? 又是狠狠一鞭子落下,血液带著碎肉飞溅,被打的那个人已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但仍然什么都不说。 沈父:...... “沈大人,”侍从在旁边给他低声匯报,“这人不行了,但是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大老爷狠狠皱著眉,只觉得烦躁。 运送粮食的苏成回来了快一个月,这桩震惊朝堂的劫车丑闻却仍旧没什么进展。 这本是沈砚白在管的案子,他却在这个时间跑到青州去,给自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沈大老爷只觉得发愁。 “去写信叫允执回京城来!” 侍从应是,匆匆走出地牢,沈大老爷嘆息著更衣,进宫面圣,將这件事情的进度报给陛下。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青烟裊裊盘旋。 沈大老爷躬身稟报著审讯进展,言辞谨慎。龙案后,圣上漫不经心地听著,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紫檀桌面。 “也就是说,十余日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圣上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沈大老爷心中一紧:“陛下恕罪,这帮匪徒甚是嘴硬……” 圣上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反而问道:“允执呢?还在青州?” 沈大老爷忙答:“是。臣已去信催他儘快回京……” “嗯,他是手段更凌厉些。”圣上頷首,语气明显缓和了些,但又很快皱了皱眉头,“他此番去青州,只是为了看妹妹?” 这话问得自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大老爷心上。 这个让沈家更上一层楼的他的儿子,原来和陛下关係这么近,连他去青州要做什么陛下都要探寻。 “是的。” “这孩子心肠是好,又有责任心,又有关切之心。”陛下先是称讚了一句,又嘆气,“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他身上的责任,在这时候离开了京城。” 陛下思索几秒,目光落在沈大老爷身上:“是该让他成为真正的家主了,这样他才能认识到真正带领沈氏一族的人是他。” 这话一出,沈大老爷脸上就掛不住了。 他现在人正值壮年,仍然在朝堂上替陛下办事,处处受人尊敬,他也享受这样的生活。 但是现在,陛下的意思却是要他直接將沈家家主传给沈砚白? 沈大老爷心里不愿,只能勉强维持著恭敬:“等允执回来將陛下的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办家宴。” 圣上“唔”了一声,重新拿起奏摺,心中知道沈大老爷心中不爽,於是安慰他道: “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是够厉害的,其他家族不知道有多羡慕你呢。不过允执从小不在身边,如今早些將家主的位置传给他,也算是补偿他了。” 沈大老爷喉头有些发乾,低头应“是”,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心里百般不得滋味,但心中也知道陛下是在给他提醒。 他现在把沈家家主给沈砚白,他的名声只会更好,而且沈氏一族的发展也会更好。 但是沈砚白和他著实不亲,如今羽翼未丰的时候就敢跟他叫板,若是家主真的让他得到,他这个当爹的就根本管不住他了! 殿外的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看到了沈家三房的沈朗姿。 “大伯。”他也看到了沈大老爷,恭敬行礼。 沈大老爷正心烦意乱,乍一见沈朗姿,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窜起三分。 这孩子是三房最出色的子弟,年纪轻轻已在刑部观政,办事利落,又很乖巧听话,比沈砚白不知好了多少! 沈大老爷压下心中的烦躁,冲沈朗姿点点头:“嗯。来刑部办事?” “是,送份卷宗。”沈朗姿垂手应答,姿態无可挑剔。 沈大老爷看著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忽然想起沈砚白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允执那孩子,从来不会这样恭敬地对他这个父亲说话,更不会对自己有问必答。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同样是沈家儿郎,朗姿这般知进退,偏偏自己那个最出色的儿子,却与他离心离德。 他看他就是说得太顺遂,从小获得最好的教育,现在回到京城又受器重,家中老太爷和他母亲都宠著他,才让他性子清高! 哼,虽然陛下金口玉言,但是沈大老爷绝不会轻易將沈家家主之位轻易交给沈砚白的。 圣人言谓之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沈砚白要继承家主之位,总该先成婚吧,沈大老爷心中已经下好决定,回家就与父亲说明,给沈砚白选好妻子,让他回来就成婚。 这样以后还有个妻子管著他。 这样想著沈大老爷心头烦恶少了些,摆摆手:“去吧,好好当差。” 於是沈朗姿又恭敬地行了一礼,隨著公公进入御书房。 陛下抬眼,看到来人是沈朗姿,微微抬了抬眉毛。 允执的这个弟弟是很优秀,但是在他的对比下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所以皇帝根本没想到和他会有这样单独的、面对面的交流。 “陛下,”沈朗姿先开口,向上呈了一个奏摺,“我听闻大伯父一直在查柳家的案子,臣虽然帮不上伯父什么忙,但是臣知道之前的一件事情,可以大体跟柳家扯上关係。” 皇帝看了跪在地上的沈朗姿一眼,打开奏摺,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之前端午也动乱的时候闯进来的流寇是斧头帮成员,还是郡主联合柳家小姐放进城中的吗?” “是。” 皇帝啪的將奏摺合上,看著跪在下面的沈朗姿,问道: “你既然知道你大伯父也在查这个案子,为什么不直接將这个消息给他,而是越过他直接呈给我?” 第185章 赐婚 要是毫无所求,又怎么会这样行事? 下面跪著的沈朗姿身子有些微微的僵,他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 “臣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臣想用这份功绩来换圣上的一份恩典,並且臣......很急。” 哦? 皇帝挑了挑眉,沈朗姿的坦诚让气氛缓和了些,皇帝问他:“你想要什么恩典?” “臣......心悦苏家二小姐已久,请求陛下的赐婚。” 沈朗姿说著整个人俯身下去,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恳切: “臣的长辈都不同意这门婚事,只因苏小姐家世低微,与沈家並不相配。 可是臣对苏小姐心心念念念,若是不能同她在一起便只觉得生不如死。 还请陛下原谅臣这样不恭敬长辈的行为,私自僭越到陛下面前,求陛下惩罚。” 皇帝挑了挑眉,本以为沈朗姿想要的是用这些功绩来换一个更高的职位,没想到是要他成人之美。 而且听起来这小孩儿確实是走投无路了,一片心意却被长辈阻止,是在没了办法才鋌而走险用这种方法来求自己。 苏家......应该就是这次立了功的苏成,他的职位连跃两级,但是要配沈家的门第,確实是远远不够的。 皇帝挑了挑眉,原本脸上的不悦消失了,声音和煦地问沈朗姿:“你確定就是她了?说不定你父亲母亲是对的,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对你最好。” 但沈朗姿却回答得坚定:“臣非苏二小姐不娶。” “好!”皇帝喜欢的就是这份少年坚定的心气,听到沈朗姿的回答龙顏大悦,一挥手就写下了一份圣旨,给沈朗姿和苏和卿赐了婚。 “朕喜欢你的坦诚,至於你那个消息,还是直接给你伯父吧,省得他知道你越过了他不高兴。”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著明显的颤音,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这次额角甚至微微泛红,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臟涌向四肢百骸。 皇帝看著他这副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模样,不由失笑,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朕准了你的请求。只不过现在朝中悬案未决,这圣旨一时半刻地颁发不下去的,不过好在马上就要春节了,大家一起图个喜庆。” 皇帝这意思是这张圣旨要春节的时候宣布。 只要皇帝一句话就好,到春节的时候这么点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 “是!”沈朗姿再次叩首,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大殿。直到转身背对御座,那压抑不住的、巨大的笑容才终於在他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朗姿却觉得无比明媚。他紧紧攥著圣旨,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成功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最初,他確实是存了藉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顺便给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大哥添点堵的心思。 然而此刻,当梦想成真,那种因算计和比较而產生的、略显阴暗的喜悦,竟如同晨雾遇见烈日般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汹涌的快乐,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苏和卿。 他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著蜜糖般的甜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心爱的姑娘穿著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在洞房里羞怯地等著他; 看到她清晨为他整理官袍,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衣领; 看到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物,或者端上一碗她亲手熬製的、或许不算美味却充满心意的羹汤…… 那些曾经只在梦中出现的琐碎日常,如今都將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呵……”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引来宫门口守卫侧目,他也毫不在意。 沈砚白?那个深受圣眷、才华横溢的堂兄?此刻在他心中,竟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他再得陛下青眼又如何?他再能力出眾又如何?他终究是孤身一人,无人与他立黄昏,无人问他粥可温。 而自己,即將拥有苏和卿。拥有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说话声音轻轻柔柔,能让他所有烦躁都平息下来的姑娘。 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好的事情吗?比任何官职、任何虚名、任何打压对手带来的短暂快感,都要好上千百倍! 沈朗姿挺直了脊背,迎著阳光,大步向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他现在就要去苏府,他要亲自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心心念念的苏和卿!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惊喜、羞涩,或许还会带著点不可置信的可爱表情了。 至於沈砚白不允许……有了陛下这道圣旨,谁还敢反对?谁还能反对! 少年的意气风发与得偿所愿的狂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的人生,似乎从接过圣旨的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完整而充满光彩。 看著沈朗姿兴奋到走路得要蹦起来的背影,皇帝失笑。 “少年郎啊......”但是他忽然想起沈砚白,又不由地嘆息,“这个允执!他弟弟都已经到朕面前来求娶了,他还像个苦行僧一样,不知道找个可心人!” 皇帝想到他就嘆气,一旁的內侍笑著接话:“不然陛下也给沈大人赐婚好了,让沈大人也能享受享受齐人之美。” “罢了。”皇帝摆摆手,“允执那性子你也知道,朕不做勉强他的事情。只是有这样的大喜事,允执也该知道知道,朕写个信给他告诉他吧。” “哦对了,这件事情也告诉苏家,叫他们早做准备,这样就可以早日成婚。”皇帝又补充说道。 “是。”內侍答应著,来到苏家叫苏家这些人好好准备著参加春节的宴席: “只是叫苏小姐先回到京城来,请她参加春节的宴席。” 苏父应下,煤球就从苏家的庭院升空,快速地想著青州的方向飞去。 第186章 秋猎 青州,秋猎日。 苏和卿穿著一身红色骑装,骑著小白到场的时候,吸引了无数公子的视线。 等在一边的沈綰綰看到这样的场面拽了拽哥哥的袖子,提醒他:“若是哥哥你再不努力,和卿姐姐说不定就要喜欢上別人了。” 沈砚白低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她现在本来也不喜欢我......我总不能阻止她去喜欢別人吧?” 沈綰綰也跟著嘆了口气。 那日在寺庙,和卿姐姐的反应確实是拒绝的。 但是最近自己一直在给哥哥和和卿姐姐创造机会啊,而且看起来和卿姐姐对哥哥也不像是討厌的样子。 “那你就再试试唄!”沈綰綰攥紧沈砚白的袖子,“那个什么大师不也说了吗,你们可是天地良缘!绝配啊绝配!” 沈砚白听到沈綰綰这么说,也回忆起了悟的话,也想起苏和卿当时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是该想和苏和卿在一起,可是他不想再提起他那令苏和卿厌恶的感情,不想令苏和卿为难,不想苏和卿背负“命运”给她的任务。 她本来不喜欢自己,加上了悟的话,已经够纠结了不是吗?他不愿意自己的坚持给苏和卿带去更多的困扰。 “我希望她幸福。”沈砚白忽然答非所问的说了这样一句话,沈綰綰惊讶地抬头看他。 “这幸福的未来有没有我都没关係。” 围场的哨声响起,沈砚白翻身上马,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苏和卿送给自己的骑装的袖口,冲沈綰綰摆了摆手:“去坐席上等吧。” 马儿一扬蹄子冲了出去,沈綰綰皱眉叉腰撅著嘴。 “哥哥真是太奇怪了!” 小小的她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能忍住看她和別的人在一起。 就连綰綰自己都恨不得天天黏著苏和卿,为什么哥哥能够说出“有我没我”这样的话? 算了,哥哥的事情还是哥哥说了算吧,綰綰是管不了了。 沈綰綰在看台上坐定,目光立刻锁定了那道颯爽的红色身影。 只见苏和卿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瞄准不远处一只惊慌窜出的灰兔——箭矢离弦,带著破风之声,精准地没入草丛。 “好!”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主持者一敲手里的锣鼓,声音飘得很远:“苏小姐的魁首——秋猎开始!”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开始骑马向深山中衝去。 苏和卿神色平静,並未因喝彩而自得,她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便灵巧地向前奔去,开始主动寻找猎物。 她的骑术精湛,很快衝进山林中,在林木间穿梭自如,红色身影如同跳跃的火焰,很快便接连射中了两只山鸡和一头麂子,收穫颇丰,引得看台上的讚嘆声此起彼伏。 沈砚白策马在不远处,他的箭术同样高超,箭无虚发,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隨著那团耀眼的红色。 看到她英姿勃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心底那份压抑的情感如同被风吹动的野草,悄然滋长。 就在这时,一只异常雄壮、毛色油亮的梅花鹿从密林深处惊窜而出,速度极快,直往更险峻的西山深处跑去!那鹿角形態完美,显然是难得的头彩。 “是鹿王!”有人惊呼。 苏和卿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提韁绳,“小白,追!”红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这鹿王不仅象徵著头彩荣誉,其本身也是极难遇到的珍贵猎物。 沈砚白见那鹿王奔逃的方向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恐有危险,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也策马跟上。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很快便將猎场喧囂的核心区域拋在身后,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西山深处。 越往山里走,树木愈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也昏暗下来。脚下的路变得崎嶇不平,布满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蘚。鹿王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利用复杂的环境竭力摆脱追捕。 苏和卿全神贯注,紧盯著前方若隱若现的鹿影,不时避开横生的枝椏和突起的岩石。她的骑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小白马在她的驾驭下,灵巧地跃过一道浅涧,稳稳落地。 但沈砚白的马却不如小白灵巧,很快就和苏和卿错开了距离。 沈砚白紧隨其后,他的目光既要锁定前方的苏和卿和猎物,又要分神留意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比如隱藏在草丛中的沟壑,或者是不稳定的斜坡。他看到她惊险地避开一处暗坑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好在小白躲了过去,一个转弯消失在沈砚白的视野中。 “吁——”沈砚白拉停了自己的马,看了看前面坎坷的路和苏和卿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决定绕路。 而苏和卿丝毫不知道身后紧追不捨的沈砚白已经落后,她的视线中只有鹿王,驾驭著小白离它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苏和卿鬆开拉住小白的韁绳,拉满弓,衝著鹿王射去一箭! 但是鹿王仿佛身后长了眼睛,猛地向右一跳躲开了这一箭。 苏和卿本也没想著能一箭就中,所以並不气馁,继续追著鹿王,就在下一次快赶上的时候,一支箭从旁边射了过来。 这一箭有点偏,並没有射到鹿王,却差点伤到小白,苏和卿紧急拉住小白的韁绳,小白扬起前蹄,才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箭。 苏和卿心有余悸的转头,看向射来这一箭的人。 是一个同样身著红衣的姑娘,她並没因为这差点伤到人的一箭儿抱歉,而是扬起下巴冲苏和卿高傲的说道: “今年的开场之首我没拿到,鹿王我势必不会让给你!”说著她一挥马鞭,“驾——” 飞一般地衝出去。 苏和卿皱了皱眉,紧接著也追上去。 鹿王她也势在必得,成色这么好的鹿角可是珍贵的药材,苏和卿是不会轻易拱手让人的。 苏和卿拍了拍小白的脖子,轻声在它耳边说道:“小白,我们再快一点!” 第187章 鹿王 两道红色的身影在山林间急速飞驰,马蹄踏碎落叶,溅起细碎的泥土。 另一位红衣姑娘性格骄纵泼辣,箭术亦是不凡。 她存了心要与苏和卿爭个高下,频频侧身放箭,箭矢虽都衝著鹿王而去,但角度刁钻,屡次逼得苏和卿不得不变换路线闪避,极大地干扰了她的节奏。 苏和卿越追眉头就皱得越深。 自己已经带著小白避开了她好几次箭,可是谁能保证下一次箭射过来的时候能躲掉呢? 小白是苏和卿的爱马,苏和卿绝不会因为爭一头鹿而让小白受伤。 苏和卿眸色一沉,拉住韁绳,让小白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仔细观察著前方鹿王的奔跑轨跡和周围的地形,发现右侧有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似乎能抄到前面。她可以从那边想想办法。 小白马与她心意相通,立刻调转方向,灵巧地钻入灌木丛中。赵凌月见状,冷哼一声,依旧沿著大路直追,两人暂时分道扬鑣。 苏和卿选择的这条小径异常难行,枝杈横生,但她凭藉著小白的敏捷和自己的决心,硬是开闢出一条路来。 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竟真的绕到了鹿王的前方!那鹿王显然没料到追兵会从侧面出现,惊慌之下想要转向,却因为惯性衝上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斜坡。 机会!苏和卿瞬间弯弓搭箭,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目標。 “咻——”利箭破空带来的凌厉风声是催命的符咒,直直地射到鹿王的脖子上,鹿王还没来得及转弯,就被一箭毙命,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塌下来。 苏和卿放下端著弓的手,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要去捡鹿王的尸体。 “住手!”红衣女子大喊一声,端著弓衝著苏和卿,眼睛微眯,“这鹿王是我的!” 苏和卿慢慢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我一箭將鹿王打死,凭什么这头鹿是你的?” “哼,当然是因为我已经伤到了它的腿,才让它速度慢下来,不然你以为你能打中它?” 苏和卿抬眼看去,確实看到了鹿王后腿插著一根羽箭。 秋猎一向是谁將猎物射死算谁的,是不成文的规矩。但是这位红衣小姐既然这样说了,那確实她在抓这头鹿王的时候也有作用。 苏和卿不想多和她爭执,她想要的不过是那对鹿角而已,所以乾脆她也软下了语气: “这位小姐,你想要鹿,我想要鹿角,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我们將这头鹿分了。你可以把它带回去,说是你猎到的。” 但是对面的红衣女子並不买帐。 “这头鹿就是我的!我既然能伤了它的腿,那迟早能將它打死,这是时间问题!而你,追了一般就不追了反而用抄小道这样的方法,就是作弊!” 苏和卿和她道理说不通,脸色也彻底冷下来。 “战略被你称之为作弊?呵,小姐,人可不能这样不讲道理。还有,我为什么避开你去另一条道小姐应该心知肚明才是,明明看到旁边有人还执意要拉弓射箭,完全不顾別人的性命,避开你也是理所当然。” 苏和卿言尽於此,懒得跟她多费口舌。 既然自己妥协的条件她不愿接受,那就算了。 苏和卿伸手,就要去拽鹿角。 “別碰我的猎物!”那红衣女子竟然直接就拉弓开弦,一只羽箭直直衝著苏和卿飞去。 “小心!” 就在那支羽箭即將射中苏和卿手臂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色身影猛地从侧后方扑来! 是沈砚白! 他绕了路赶过来,看到鹿王已经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替苏和卿高兴,就见赵凌月竟敢对人放箭,想也不想便冲了出来。 他一把將苏和卿护在身后,同时抬起手臂格挡。 “噗嗤——” 箭矢擦著他的手臂外侧飞过,锋利的箭鏃瞬间划破了他崭新的骑装衣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一片衣料。 沈砚白闷哼一声,眉头因疼痛而蹙紧,但身形稳如磐石,將苏和卿牢牢护在身后。 他抬眼看向马上的赵凌月,目光冰冷如刀,带著前所未有的厉色:“赵小姐!猎场爭胜,箭头是衝著猎物而不是衝著人的。” 赵凌月被他喝得一怔,目光落在沈砚白脸上就挪不开了。 她认得沈砚白,知道他是沈尚书家的公子,才华出眾,模样更是清俊非凡,是京中不少闺秀的倾慕对象。 她方才只顾著与苏和卿爭抢,没注意到沈砚白也在附近。此刻见他突然出现,还为苏和卿挡了一箭,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被撞破坏事的恼怒,隨即,目光落在沈砚白那张因薄怒而更显稜角分明的脸上,以及他即使受伤也依旧挺拔护著別人的姿態时,那股恼怒竟奇异地转化为了更强烈的兴趣和征服欲。 这沈砚白……倒是比传闻中更有味道。 她非但没有因误伤而愧疚,反而慢悠悠地收了弓,嘴角勾起一抹娇蛮又带著挑衅的笑容:“我只是嚇唬她一下啊!以她的身手肯定能躲掉的,要不是你突然衝出来,这里就不会有人受伤。” 沈砚白的动作一顿,转头去看身后的苏和卿,对上她澄澈的视线忽然意识到那红衣女子说得对。 苏和卿刚刚是可以躲掉这冷箭的。 但是能躲掉就意味著能放箭吗? 沈砚白眼神更冷,正要开口,身后的苏和卿就衝出来,拉弓向红衣女子的方向射过去。 “啊!”红衣女子嚇了一大跳,从马上跳下来躲,红衣沾了泥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你干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和卿冷冷地看著她,“反正以小姐的身手也可以躲开不是吗?” “你!”红衣女子气得胸口起伏,目光愤恨地瞪著苏和卿,但是看到沈砚白將苏和卿挡到身后,又灵机一动缓缓站了起来,紧接著往沈砚白身上扑。 “沈公子,我摔得好痛啊!”她动作很快,还真扑到了沈砚白身上,紧紧攥著他的衣袖。 第188章 心中难安 “我真的受伤了,从我那马儿身上掉下来浑身都痛~” 红衣女子说著冲天放了一个信號炮,然后更紧地贴向沈砚白: “沈公子,我们两个受伤的人就坐在这里等一下吧!很快就会有人上来帮我们的。” 沈砚白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赵小姐请自重。”他声音清冷,带著明显的疏离。 赵凌月踉蹌一步站稳,非但不恼,反而眼波流转,顺势扶住自己的手腕,蹙眉嗔道:“方才躲箭时扭著了,沈公子,你既在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说著又要往他身边靠。 苏和卿见状,上前一步,正好隔在两人之间。 她没看赵凌月,只抬手轻轻按住沈砚白受伤的手臂上方,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微微的湿润——是血浸透了布料。 “伤口需要儘快处理。”她抬头对沈砚白说,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鹿角我已取得,我们回去。” 这话是对沈砚白说的,更是对赵凌月的宣告。 沈砚白垂眸,看著苏和卿按在他臂上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中那点因“多此一举”泛起的微妙涩意瞬间消散,只剩下臂上传来的、清晰的痛感和……一丝奇异的暖意。 “好。”他頷首,毫不犹豫地转身。 “等等!”赵凌月还想阻拦。 苏和卿却已利落地从腰间取下另一枚信號烟弹,看也不看便拉响。 “咻——” 蓝色烟雾升起,这是召唤侍从处理猎物的信號。 她这才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凌月:“赵小姐,你的马就在旁边,腿脚若真不便,稍后猎场侍从会过来帮忙。至於这鹿王,”她顿了顿,语气淡然,“评判自有公断。你若不服,大可去寻主管理论。恕我们不奉陪了。” 说罢,她不再多看赵凌月一眼,与沈砚白並肩朝小白马走去。 沈砚白很自然地伸手,想扶她上马。 苏和卿却摇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臂上:“你受伤了,不宜用力。我自己可以。” 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却朝沈砚白伸出手,“上来,我载你回去。你的马呢?” 沈砚白微怔,看著骑在马上向他伸出手的苏和卿。夕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微微倾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 “我的马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却没有立刻去牵,反而將未受伤的手递给了她。 苏和卿用力一拉,沈砚白借力轻盈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为了避免靠近,他刻意保持著一点距离,手虚扶在马鞍后方。 “坐稳了。”苏和卿轻叱一声,小白马迈开步子,稳健地朝著营地方向小跑起来。 赵凌月站在原地,看著两人共乘一骑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沈砚白那虽保持距离却明显透著信任与配合的姿態,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泥土沾满了华贵的红靴。 “苏和卿……沈砚白……”她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你们给我等著!” 回程的路上,风声掠过耳畔。 沈砚白看著前方苏和卿挺直的背脊,髮丝偶尔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带著淡淡的馨香。手臂上的伤口隱隱作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无比清醒和……真实。 “方才……”他犹豫著开口,“是我多事了。”他指的是挡箭之事。 苏和卿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她声音清晰地传来,混在风里,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谢谢你,沈砚白。”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疏离的“沈公子”。 沈砚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后面想说的话都哽在喉间。 就这样一路沉默回到帐篷中,医师將纱布和金疮药放到桌子上就离开了,苏和卿给沈砚白將胳膊上的伤口再一次处理,忽然开口。 “我想好要什么彩头了。” “什么?”沈砚白一愣,反应过来那枚玉牌即將回到自己的身边,他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但是这是答应苏和卿的事情,他们两人势必得两清。 於是他沉沉地“嗯”了一声回应:“你说。” 苏和卿將金疮药的瓶盖旋紧,风声在低吟,苏和卿的话语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入沈砚白耳中。 “我要的彩头……”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沈砚白,我们成婚。” “什么?”沈砚白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震惊,但又很快化作迅速沉淀下来的冷寂。 “不可。”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拒绝都更让苏和卿心头一沉。 苏和卿愣住:“为何不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难道你现在不心仪於我了吗?” 沈砚白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但事已至此,他反而冷静下来。他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清醒:“正因如此,才更不可。”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过於直接的目光,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涩意:“和卿,你不必因为感激,或是因为觉得亏欠,更不必因为……怜悯,而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从未想过要你以此回报。” “我不是……”苏和卿想辩解,却被沈砚白打断。 “那日在了悟大师面前,你的反应,我看得很清楚。”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你对我,並无男女之情。或许不討厌,甚至有些许好感,但绝非……绝非我期望的那种感情。我不需要你因为一次相救,或者因为旁人的几句箴言,就勉强自己接受一段姻缘。”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向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我希望你幸福,苏和卿。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欢欣,而不是背负著『报恩』或『顺应天命』的负担。若你將来遇到真正心仪之人,却因一纸婚约而被束缚,我此生难安。” 第189章 互通心意 沈砚白的慎重让苏和卿惊讶,也让她动容。 感情的一时浓烈过去,剩下的不过是一片荒芜,沈砚白却想在確保这片荒芜未来能变成美丽的花园。 若是这一世能够跟这样的人成婚,婚后的生活也一定不会向前世那样悽惨。 毕竟,纵使他们两兄弟再像,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苏和卿並没有像沈砚白预计的那样离开,而是离他更近,近到沈砚白能从她黑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略显惊慌的眼神。 “沈大人,你现在可还心悦於我?” “我......” “沈砚白,”苏和卿凑得更近,声音也更沉了一些,“我想听真话。” 沈砚白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苏和卿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微动的喉结上,感受到那里急促的起伏。她眼底漾起一丝笑意,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 沈砚白確实挣扎了一番,但是到底放弃了那些心口不一的话,垂眸將自己的心再次放在苏和卿的面前: “我......”沈砚白的声音暗哑的厉害,“心悦你。” 这三个字落下,沈砚白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他还以为苏和卿又在戏謔他,本来有些微微的恼怒,但是却在抬眼对上她的笑的时候全部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只剩下苏和卿亮晶晶的眼睛和甜甜的笑容。 罢了,她愿意拿自己开心也行。 正这样想著,就听见苏和卿那含笑的清凌凌的声音: “我是认真的,沈砚白。” 沈砚白浑身一僵,觉得不可置信。 但是苏和卿的话语並没有因为他的愣神而停下,而是仍旧不疾不徐地继续著: “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感激、亏欠,更不是因为怜悯。或许跟了悟大师的预言能算扯得上些关係,但是这些都不是绝对的理由。 我要跟你在一起,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沈砚白活了二十三年的人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无法理解文义,苏和卿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是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难道是说——她並不討厌自己,想跟自己在一起是因为...... “你喜欢我?” 苏和卿微微挑了挑眉,没想到一向矜持的沈大人此时却这么直白,但这样的直白她乐见其成。 “是。” 听到苏和卿的这个回答,沈砚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將耳朵震聋了,他偷偷用手按住胸口安抚自己的心臟,不確定地又问了一遍。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苏和卿也很耐心地又回復了一遍。 沈砚白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完全停滯了,苏和卿好听的声音就像美丽的烟花在他的世界中猛地炸开,绚烂得让他忘却了一切—— 但是现在不是什么都不管的时候! 沈砚白努力让自己的大脑清醒,思考该怎么回復甦和卿的这句话。 想了一圈,还是觉得有些不相信苏和卿说的话。 她从第一次见他就对他冷冰冰的,后来更是多次衝突之后避之不及。 她这样说,肯定是因为被她舅母催得急迫,所以才马马虎虎地选择了自己。 沈砚白深吸一口气。 为了让苏和卿真正看清她的心意,沈砚白脑子一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据说一个人討厌另一个人,是完全不想跟那个人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的。 所以—— “你亲我我就信你说的是真的。” 苏和卿:? 看著苏和卿有些僵硬的动作,沈砚白心中又酸涩又觉得鬆了一口气。 这样她总会放弃那些危险的想法了吧...... 这样想著沈砚白垂下眼眸,盯著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在心中无奈地苦笑。 想必她应该会离开了。 紧接著就有一道柔软靠近,碰了碰沈砚白的脸颊。 沈砚白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和卿歪头,他是觉得亲脸还不够吗? 好吧。 苏和卿在沈砚白呆呆的视线中,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很软,带著清甜的香气,生涩却坚定地贴著他的唇瓣。这个吻太过突然,又太过美好,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直到苏和卿稍稍退开些许,他才如梦初醒。 “可以了吗?”苏和卿轻声说,气息拂过他微烫的耳垂,“沈砚白,这下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沈砚白凝视著她染上緋红的脸颊,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重新带入怀中,低头覆上那双诱人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只是浅尝輒止。 他含住她的下唇,温柔地吮吸,舌尖试探性地描摹著她的唇形。苏和卿温柔地回吻,两人之前的气温不断上升。 他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日也思,夜也想,喧囂中想,寂静时也想。 在这一刻將软软的苏和卿抱在怀中,亲上她的嘴唇,是沈砚白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他不舍地搂著苏和卿又亲了一下,却又怕过於冒犯她,还是依依不捨地鬆开她。 "现在信了?“苏和卿靠在沈砚白的肩上喘气,”沈大人可还要其他证明?" "是我愚钝。“他的声音还带著情动后的沙哑,”竟让你用这种方式证明。" 屋外秋猎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著,喧闹声音不绝於耳,屋內的两人却互通了心意,眼中只有彼此。 "和卿。“沈砚白唤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地让苏和卿心头一颤,”我们成婚,等我回到京城中,就上苏府提亲。" 苏和卿抬眼看他,发现素来沉稳的沈大人此刻眼中竟带著几分忐忑。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永远冷漠疏离的夫君,与眼前这个会因为一个吻就耳根通红的男子,明明是相似的容貌,却有著截然不同的灵魂。 "好。"她轻轻点头,將手覆在他手背上,"我等你。" 沈砚白又没忍住將苏和卿抱住,脑海却逐渐清醒了过来,开始思考京城那边的情况。 如今已经答应了苏和卿,那京城中的事情也该收尾了,他必须儘快拿到沈家家主的位置,扫清障碍然后让苏和卿安安稳稳的和自己在一起。 第190章 离开青州 送苏和卿离开,沈砚白回到帐篷中,叫来云水,眉眼深沉: “京城那边的情况如何?” “柳大人的案子完全没有进展,家主大人肩上的压力很大,加上陛下的催促,应该是强撑不了多久了。” “嗯,”沈砚白垂眼,盯著自己的玉扳指,“剩下的证据收集得怎么样?” 云水点头:“青州这边几乎將斧头帮的成员全部抓住,但是紫阳郡那边的斧头帮就不是很好处理了......” 沈砚白皱眉:“难点在哪?他们的位置很隱蔽,不好抓捕?” “那倒不是。”云水挠了挠自己的头,“紫阳郡的斧头帮成员不做坏事。” 沈砚白:? 云水也觉得这样说很奇怪,但是事实確实如此。 “苏大人任职期间抓过好多残害百姓的土匪,也帮过不少人,其中就有一个人是现在紫阳郡斧头帮的小头目。 他加入斧头帮最开始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是他个人能力太强,就慢慢做到了小头目的位置,等他接任后的斧头帮就做一些生意,並不烧杀抢掠,安安稳稳地在紫阳郡待著,更像掛了个斧头帮的名號。” “听起来倒像是一个帮派明面上的营生,他们这一地方的成员养著一整个帮派。” 沈砚白指节轻叩桌面,眸色渐深:"明日起程去紫阳郡。你派人先递个拜帖,就说...京城来的茶商,想谈笔生意。" 云水会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砚白叫住他,"派人暗中保护苏小姐,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待云水离去,沈砚白展开紫阳郡的地图。烛火摇曳间,他的目光落在標註著"斧头帮"的城西区域——那里竟是毗邻官衙的繁华街市。 * 另一边,拿著鹿王角去登记的苏和卿看见一只在等她的沈綰綰,向她走过去。 沈綰綰原本一脸笑意的向苏和卿挥手,却在苏和卿走过来的时候呆呆地盯著她的脸瞧。 “和卿姐姐,你的嘴唇怎么红红肿肿的?” 苏和卿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地抬手轻抚唇角:“方才在林中被树枝颳了一下,无碍的。" 沈綰綰歪著头,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著狡黠的光:”可我瞧著...倒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我那个木头似的兄长吧?" 苏和卿又是一惊,在沈綰綰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一个小孩子从哪儿看来的这些?” 沈綰綰捂著脑袋瞬间恢復正常,哎哟哎哟地叫著: “以前姨母不让我出门,我无聊只能在家看些话本子,那里面写得可清楚了,被亲的人嘴唇都是红红肿肿的!” 苏和卿感嘆这小孩真是知道的太多了:“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等下我就跟你姨母说给你全部收起来!” “哎別別別!”沈綰綰立马老实了,在苏和卿面前装乖,“和卿姐姐我就是开玩笑的啦!我那个哥哥就是铁树哪里会开花呢,我才不指望他。” 说著沈綰綰双手合十,在苏和卿面前拜拜:“姐姐求你不要给姨母说啊,我真的没什么別的兴趣爱好了呜呜呜......” 沈綰綰一撒娇,苏和卿就心软了,警告她別再口无遮拦,还把自己应下的奖品送给沈綰綰,总算把这件事情揭过。 而沈綰綰確实是开玩笑的,她恨不得苏和卿將之前的事情忘掉,赶紧转移话题:“谢谢姐姐!我们现在回去看台上吧!” “好。”苏和卿和沈綰綰一起走向看台。 李夫人和宋夫人见苏和卿已经回来了,两人都笑著称讚她骑射优秀,宋夫人给她倒了一杯茶。 李夫人的目光却仍然在场中:“允执那小子去了这么久了也不见回来。” 苏和卿把沈砚白受伤的事情告诉了李夫人。 “他怎么样,不要紧吧?”李夫人著急地就要去寻人,被宋夫人拉住。 “要是伤得严重和卿也不会这样淡定的在这里了,那小子还没回来应该是有別的事情,你別著急。” 李夫人一愣,慢慢坐下。 几人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沈砚白,倒是等来了宋家的家僕。 那家僕步履匆匆,额间还带著薄汗,径直走到宋夫人跟前低语了几句。宋夫人脸色微变,隨即转向苏和卿:"和卿,你父亲来信,说叫你快些回京城去。" “什么事情这么著急?”苏和卿立马有些坐不住,生怕是父亲又遇到了什么难题。 但是宋夫人摇了摇头,安抚她:“你父亲母亲姐姐都没问题,只是你父亲说他升官,京城春宴的时候他需要带家属到场,所以叫你现在儘快回去,越早越好,他好做些准备。” “这样啊......”苏和卿送了一口气,坐回位置上。 来青州这么长时间,一直照顾弟弟妹妹,再就是带著沈綰綰四处去玩,骤然让苏和卿回到京城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她还真捨不得。 沈綰綰更是,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眶就红了,眼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拉著苏和卿的袖子不捨得鬆手。 苏和卿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好好在青州养病,等你养好病就来京城找我玩。” 沈綰綰低落地点点头。 时间紧张,顾不上大家的伤感,苏和卿很快骑马回宋家收拾行囊。 没一会儿小冬就来报,沈砚白在外面等她。 苏和卿放下手中叠著的衣服,出门去见他。 “听说你要回京城了。” “嗯!”苏和卿点头。 “我在青州的事情还没了结,不能陪你同去,抱歉。” 沈砚白声音低低,带著些掩藏得很好的失落。 苏和卿失笑。 “你怎么跟綰綰一样捨不得呢!你可是办完案要回京城的天子近臣呀,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不是吗?” 沈砚白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心中仍旧酸涩。 好不容易和苏和卿在一起,没想到还没待一天的时间又要分別...... 沈砚白心中是真的捨不得。 第191章 狐毛披风 但是捨不得也没办法,沈砚白更多地觉得自己不能在路上照顾苏和卿。 现在马上就要到冬季,回去的路途会更好冷,一定比来时还要不好走。 苏和卿的马车看起来装得並不是很精致,沈砚白总担心车厢的木板並不能很好地保温。 万一路上苏和卿感冒,肯定会耽误不少时间。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忧心忡忡的嘛!”苏和卿拍了拍沈砚白的肩膀,“我先一步回京城,也好偷偷做做准备,让我爹爹给我准备一点嫁妆呢!” 沈砚白听到这话,原本低落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苏和卿白嫩柔软的手。 “你跟我来。” 苏和卿完全没想到沈砚白会忽然来牵住自己,愣愣地盯著两人交握的手,后知后觉的有些羞涩。 “你怎么......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她走快了几步,压低声音跟在沈砚白身后小声问他。 沈砚白愣了一下,转头回去,就看到苏和卿脸上泛起淡淡的粉红,如胭脂一般好看。 她竟然害羞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紧接著愉悦的情绪就像是烟花一样绽放开来,在沈砚白的脑海中不同地闪烁。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完全忽视了府上目瞪口呆的那些僕从,手腕轻轻一用力將苏和卿揽到自己怀中。 “我想和你牵手。”沈砚白同样声音低低地回答了苏和卿的问题。 苏和卿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但是转念一想,喜欢的表现不就是这样吗? 自己在家和姐姐贴贴,在青州抱弟弟妹妹,和綰綰吃饭的时候都要挨在一起,沈砚白想和自己有轻微的肢体接触再正常不过了。 他这样的行动简直是在无意识地將他的心意赤裸裸地呈现给苏和卿看。 於是苏和卿也顾不上尷尬,跟他走得更近了一些。 哎,不得不感嘆自己前世吃了一坨狗屎啊,毕竟那个渣男从来没拉过自己的手。 苏和卿在紧张又害羞的心態下胡思乱想著,转角就遇到了宋夫人、李夫人和綰綰。 “呃!” 三人明显是受到了眼前一幕的衝击,六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苏和卿和沈砚白也颇为不好意思,赶紧鬆开了手。 沈砚白也觉得脸上一热,但还是往前一步將苏和卿的大半个身子都挡在身后。、 “姨母、宋夫人。”他顶著红红的耳朵面无表情地跟两位长辈打招呼。 李夫人:“你们......这......” 沈綰綰:“男女授受不亲!哥哥你凭什么碰姐姐的手!” 倒是宋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捂住沈綰綰的嘴,不管她还在“呜呜呜”地说著什么,笑著对沈砚白道: “沈大人来找和卿想必是有要事,那你们就先忙。我在花厅摆了茶点,要和李夫人一起去喝茶,沈大人若是忙完了事情可以来找我们。” 沈砚白点头:“晚辈稍后就去。” 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捂著沈綰綰的嘴一手拖著李夫人快速离开。 三人走远了还能听到李夫人震惊地大喊:“他们两人还未订婚这样像什么样子!孤男寡女——” “哎哟行了行了,在我们青州可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侄子都適应了,你还適应不了吗......” 沈砚白听到这里是彻底有些绷不住了,目光落在苏和卿的脸上又像是被烫了一样落在別的地方: “我、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我只是......” 只是忍不住想要而已。 但是他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苏和卿也没让他说出口。 她反而主动重新拉住他的手:“我知道。” 喜欢一个人嘛,就是想要贴贴的。 被重新拉住的沈砚白感受到手中热乎乎软绵绵的触感,原本慌张的想法瞬间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安心。 他拉著苏和卿的手,两人慢悠悠地走到宋府的侧门,就见那里停了一辆马车。 这刷了黑漆的马车一看就比苏和卿的马车上档次不少,整个车厢也要比苏和卿的车厢大,此时走近正散发著一股花椒的清香。 “这是?”苏和卿疑惑地看向沈砚白。 在马车前坐著的云水看到自己公子和苏小姐紧握的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在沈砚白再三轻咳中才反应过来,赶紧撩开车帘。 “公子知道了您现在要离开青州,给马车的木板里面全部填了花椒保温。”云水呆呆地介绍。 “意思是我回去坐这辆马车?”苏和卿看向沈砚白求证。 “可是,这是你的马车......” 沈砚白在京城的马车风格都很鲜明,乌木配黑漆,通体纯黑的车厢还有在特別位置点缀的金漆,好看又华贵,纵使上面没有沈府的標誌,也叫人能一眼认出来。 “给你坐。”沈砚白回答,“现在回京城,路上寒凉,我马车的空间更大,又刷了花椒,能让你回去的路上不至於太过受冻。” 说著沈砚白从云水手中结果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苏和卿眼尖地发现这是在学堂初次见沈砚白的时候他披的那一条。 “这件披风你也带著,是流川国那边贡来的极地黑狐毛的披风,十分御寒。” 反正总之是不想苏和卿在路上著了凉。 苏和卿也反应过来,但是她更多想到的是沈砚白。 “那你怎么办?你回去的时间比我晚,到时候肯定会更冷,而且你身体还不好......” 自己初春就能穿单衣,沈砚白那时候还穿厚厚的披风呢,现在他把这披风给自己了,他穿什么? “我没事。”沈砚白將披风塞到苏和卿的手中,“你带著暖和些。” 他是更喜暖一些,但是从小到大受过的冻也不少,只是回程路上的寒凉罢了。 但是苏和卿从小在更为温暖的紫阳郡长大,这还是她第一年要在进程过冬,沈砚白不想她受到太多的寒冷,这才给她备好了这些。 “哎呀,哎呀年轻人啊——” 两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感嘆。 第192章 离开 “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祖父嘆息著从两人身后走了出来,摇著头,看著另一辆骨碌碌慢慢行驶来的马车慨嘆: “这花椒我也算是白铺了,这保暖措施也算是白做了哟!” 苏和卿回身看到那辆马车,走上前掀起车帘,果然也闻到里面一股花椒的味道。 “阿翁也在马车中给我刷了花椒!”苏和卿十分惊喜,爬上马车去里面摸了摸还没有乾的车壁,开心地从车上蹦了下来。 “刷了也没用,”外祖父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苏和卿立马回答:“怎么用不上?我当然要——” 眼见苏和卿无意识就要说出让旁边人伤心的话,祖父眼疾嘴快地打断: “你当然要坐他的车走了,自然用不上我的花椒,你留著给你这位坐就行了。” 沈砚白一愣,向祖父行礼:“多谢......阿翁。” 祖父拍了拍沈砚白的肩膀:“小伙子也是有心了。” 说著他又转过头去看苏和卿:“我这大半夜不睡觉地把车用花椒酱刷了一遍,就是怕你在路上冻著。如今也有人这样念著你,祖父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口,苏和卿就觉得鼻头一酸,嘴角撇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翁......” 苏和卿虽然安慰这个安慰那个,但其实要说离开青州,最不舍的就是她自己。 从前每一年过年都和祖父待在一起,今年却要到离家那么远的京城去过年...... 苏和卿的眼泪一下就在眼眶中打圈。 “好了好了。”祖父拍了拍苏和卿的肩膀,“多大的人了別哭鼻子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著,但是祖父还是將苏和卿搂到自己怀中安慰:“其实,我过年也要去京城。” 苏和卿:? 她的眼泪一下就不流了,有些疑惑地看著祖父。 “你现在不是要好事將近了,祖父总不能不去参加你的婚礼吧?” “那现在去也太早了吧?”苏和卿呆呆地发问。 “谁说要现在去了?”祖父敲了她额头一下,“我在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呢,晚点再去京城。所以你也不要惨兮兮地流眼泪了。” 这话一出,苏和卿的眼泪果然立马收了回去,变得欢欢喜喜: “那我回去要让我父亲將我旁边的那个院子修整出来,等祖父你来我家的时候住。” “行的行的,记得叫你爹买几坛好酒。” 祖父拍了拍苏和卿的肩膀:“快回去收拾你的行礼去吧,我也去继续照顾你弟弟妹妹了。” 祖父走了,只剩下苏和卿和沈砚白站在侧门口。 沈砚白目光温柔地注视著苏和卿:“你要坐上我的车试试看嘛?车里增加了你喜欢的装饰,若是还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苏和卿点头,上了车,果然见原本冷冰冰的车厢增添了很多小东西。 有柔软的地毯、大大的抱枕、还有软软的棉被。 苏和卿车上那些让人更舒適的物品全被照搬到沈砚白原本冷硬的车厢內,倒给这辆黑漆漆的马车增添了更多温暖的感觉。 苏和卿这摸摸那碰碰,实在是满意的很。 “多谢你,允执。” 这是苏和卿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字,透露著无尽的亲昵。 沈砚白原本对自己的字说不上好感,从小被先生冷冰冰的叫过太多次,让沈砚白对“允执”这两个字觉得十分疏离。 但是如今从苏和卿的口中听到,沈砚白直接的自己的心热乎乎地十分舒服。 原来,自己被这样亲近地叫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沈砚白不禁靠苏和卿更近。 “你...再叫我一遍。” 苏和卿愣了一下,但是还是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口中的话:“多谢你,允执?” “不用谢,卿卿。” 沈砚白嘆息似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著柔软的爱意。 “卿卿,我们可以吻一下吗?” 没想到沈砚白竟然这样直白的提问,苏和卿愣了一下,又觉得好笑得不行,乾脆没有回答他的话,拽著他的衣领將他拉到自己的面前。 “想要我亲哪里呀?” 这下沈砚白没有回答,嘴唇落在苏和卿的唇上。 柔软如棉花的感觉在两人脑海中炸开,顺著嘴唇流入四肢百骸。 苏和卿闭上眼睛,忍不住在心中轻嘆。 沈綰綰说得对,她哥哥就是个千年铁树,但是现在铁树开花,开的花是这样迷人曼妙。 * 苏和卿离开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所有人都在宋府门口送她,包括沈砚白。 她坐在沈砚白的马车上冲外面的人挥手。 “我走啦!大家快回去吧,早上怪冷的!” 沈綰綰一直抱著李夫人的腿哭,十分不舍。 苏和卿知道自己多在他们面前一秒,离別的苦涩就会多留存一份,所以乾脆毫不犹豫地坐会车內。 这样见不著,大家就都不会太难受。 这样想著,苏和卿伸手放下窗帘。 但是下一瞬,苏和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紧接著,一个吻落在手背上,低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一路平安,常给我写信。德子,起程吧。” 马儿的鼻息在外面响起,车子缓缓移动,外面的哭声却听不见了。 苏和卿悄悄往撩起帘子的一个小角往外面看,就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离开的马车上了,都呆呆地盯著沈砚白看。 满脸是泪的沈綰綰更是一脸震惊:“你怎么隨便亲和卿姐姐的手啊!” 李夫人更是一脸快要昏倒的表情:“就算你们口头已经答应对方了,也不能这么逾矩!” 沈綰綰:“什么?和卿姐姐答应哥哥的求婚了?好耶!” 原本沉闷的氛围被甩开,大家都围著沈砚白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装婚事,苏和卿鬆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大家都不伤心真是太好了。”小冬讚嘆,“还是沈大人有本事,只用一招就让大家转移注意力了。” 苏和卿也笑著点头。 但是只有站在宋府门口目送的马车离去的沈砚白才知道,自己心中有多么不舍。 这样做根本不是要转移別人的注意力,仅仅是因为自己想这样而已。 第193章 纪应 目送车子在晨雾中离去,沈砚白和剩下的人摆了摆手。 “清晨睏倦,大家都回吧。” 话音一落,沈綰綰就当先打了个哈欠,拉著李夫人的手往回走,走出好几步才注意到哥哥站在原地没动。 “哥哥快点一起走呀!” 李夫人也停下来等沈砚白,但是视线中却出现了另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的面前。 “允执?” “姨母带著妹妹快些回去吧,我要去紫阳郡,处理一些公务。” 说吧沈砚白上了苏和卿的马车,云水在车上远远向李夫人行礼,紧接著调转车头向著紫阳郡的方向去了。 * 车上亮著一盏小烛,沈砚白借著微弱的光再一次看向滋养军的地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烛火摇曳间,他的目光落在標註著"斧头帮"的城西区域——那里竟是毗邻官衙的繁华街市。 这般明目张胆,这小头目要么是猖狂至极,要么...当真如云水所说,已洗心革面。 当时什么样,今日也算是能见见分晓。 一日功夫过去,直到月亮悬空,沈砚白才堪堪赶到紫阳郡城中。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落锁,云水鬆了一口气转头对公子说道: “幸好是苏小姐留下的这匹马来拉车,脚程真快,不然我们今日就难进城了。” 说完这话,云水菜注意到公子的视线落在外面,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著絳紫锦袍的公子,正收拾著几个空空如也的大桶。 "这是斧头帮的少帮主。"守城卫兵见沈砚白注目,主动解释道,"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此施粥放粮。现下到了日暮时分,他们也要收拾收拾回家了。" 云水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睁大。 这守城的卫兵就这么直接说出了此人的身份,好像还和斧头帮挺熟的,可是斧头帮不是朝廷严查的帮派吗?在官府任职都应该对斧头帮深恶痛绝才对啊! 云水惊讶地看向沈砚白,对上他的眼神,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清了清嗓子,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个卫兵: “大人,我家公子在別的郡做生意的时候听说他们的官府都在严查这个帮派,为什么你们好像还蛮尊敬这位少帮主的?” 卫兵听到这话立马替小帮主纪应说话:“我们纪公子可跟那些土匪强盗不一样!他是个绝对温柔善良的人,对城中的百姓都很好的,经常帮大家解决困难,所以官府这才並不打压他。” “这样啊!”云水笑了笑,“多谢大人解惑。” 这样官府和帮派和谐相处的场面可是古今中外闻所未闻!若是一个黑帮的头目被百姓追捧,那大家分辨善恶黑白的能力就大大下降,甚至会盲目地加入帮派跟著做坏事而不自知,完全的被洗脑。 这影响太大了。 云水皱著眉看公子,见公子对自己点了点头,就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对的。 “官府並不打压,说不定这儿的郡守已经跟他暗通款曲了。” “那我们查案的难度岂不是更大?”云水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不禁开始想像之前的紫阳郡。 据说在苏大人的治理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不敢想像但是是一种多么繁盛的场面,可是现在的紫阳郡官匪勾结,处理起来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云水心中嘆息一声,再一次和公子一样像外看著那位帮主的背影。 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视线太强烈,那公子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 他眉目清朗,举止从容,全然不似江湖帮派中人,倒像是个读书人。 云水愣住,这人还真不像个土匪一样的五大三粗呢! 而那位少帮主的目光此时也落在马车上,与车上的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缓缓走来。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少帮主含笑走近,主动攀谈,"可是来紫阳郡做生意?" 沈砚白不动声色地回答:"听闻紫阳郡茶市繁荣,特来见识。" “茶市確实繁华,公子可要多留几日。三日后城南有茶会,届时各路的茶商都会到场。” “多谢。”沈砚白頷首。 本以为话题就要这样结束,但是纪应的手仍旧没有离开,而是继续问道:“公子是从哪里来?” 云水捏了把汗,生怕这个小帮主看出点什么不对劲来。 但是沈砚白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回答:“我是京城茶商,前段时间住在青州。” “原来是在青州住过一段时间。”纪应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衝车上的沈砚白笑了一下,“兴许这位公子与苏小姐相熟,连拉著用的都是她的爱马。” 云水:? 等等,他认识苏小姐? 沈砚白也有些微微的惊讶,而且看到纪应的手部动作,心中更是对他和苏和卿的关係有更深的疑惑。 他竟然连苏和卿的马长什么样子都清清楚楚,只用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曾在京城苏府和青州宋府都见过苏小姐几面,但是来这里的时候是宋大人给我套的马。” 沈砚白真真假假的回答。 “看来是宋大人的贵客。”纪应笑著点头,“那更应该好好招待了。公子不介意同在下一起共进晚膳吧?” 沈砚白眸光微动,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少帮主盛情,却之不恭。” 纪应朗声一笑,吩咐手下將木桶收拾妥当,自己则翻身上马,与马车並行。暮色渐浓,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紫阳郡的夜市最是热闹,特別是西街的醉仙楼。”纪应侧首,絳紫衣袂在晚风中翻飞,“他们家的醉鹅是一绝,用的正是斧头帮每月初一十五施粥时剩下的陈米餵养的。” 云水在后头听著,忍不住插嘴:“用施粥的剩米养鹅?” “物尽其用罢了。”纪应转头对他温和一笑,“施粥难免有余,与其任其腐坏,不如寻个妥当的去处。醉仙楼的掌柜是个善心人,常年以市价七成收购这些陈米,省下的银钱又够多施三日的粥。” 沈砚白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街景。 確如守城卫兵所言,沿途商贩见到纪应,无不热情招呼,更有老嫗颤巍巍地塞来一包桂花糕,说是谢他上月替孙子请郎中。 第194章 老夫人 这绝非寻常帮派头目能得的礼遇。 醉仙楼雅间临街,推开窗便能望见郡守府高悬的灯笼。纪应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公子既是茶商,不妨尝尝这紫阳毛尖——是去年苏小姐临行前,特意从官茶中拨给在下的。” 云水:? 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若是苏小姐和他很熟的话,那不是说明苏大人在紫阳郡任职的时候也勾结了斧头帮吗?那他不是应该跟斧头帮关係很好吗?为什么还被暗杀呢...... 云水挠挠头看向公子,试图从公子的身上看出答案,但是沈砚白却没和他对视。 他端起茶盏,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苏小姐与少帮主交情匪浅?” 纪应轻笑一声,茶香裊裊中他语含笑意,“为著城中百姓,我们的交集自然是不少的。” “这样吗......”沈砚白忽然嘆了一声,“我还以为苏小姐作为前任郡守之女,和少帮主会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呢,不然京中怎么会发生那些事......” 纪应喝茶的手一顿,原本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在,问道:“沈公子何出此言?” 沈砚白將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苏小姐在京中遭人暗算,险些丧命。”他目光如炬,直视纪应,“而行凶之人,用的正是斧头帮的標记。” “苏大人奉朝廷之命运送粮食,在半道被多次暗杀差点丧命,也是斧头帮的手笔。我以为,苏小姐会和少帮主有仇呢。” 纪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情绪,將剩下的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轻咳几声。 “忽然想起帮中还有事务未来得及处理,纪某恐怕不能多留。”纪应站起身拱了拱手,“就先告辞了。” “好,在下不送。”沈砚白也同样回礼,目送纪应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烧鹅很快被端上了桌子,楼下的纪应已经飞身上马离去了,云水这才走到沈砚白身边问他: “公子,你说这少帮主是什么意思?” 沈砚白垂下眸子,手指轻敲桌面。 “他应该是承过苏和卿和苏大人的恩,但是对斧头帮的行动不是很了解,所以不知道京城中发生的那些伤害他们二人的事情。”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他现在急匆匆离开就是为了去查这些事情的真偽吗?” 沈砚白轻轻点头。 “只是不知,他是选择继续把斧头帮发扬光大,还是好好报恩了。” 云水抿唇。 他们此番来就是为了把纪应化敌为友,能让他提供更多信息来对抗柳明,如今也只能等著纪应作何选择了。 两人沉默著吃完晚膳,云水准备找一家旅店入住,但是小白完全不听他指挥,噠噠噠地跑到一家宅子外面。 “小白!深更半夜的不要瞎跑了!”云水使劲拉韁绳,小白却动也不动。 这样的动静引起了门房笑死的注意,他打著哈欠出门看,在见到小白的时候立马清醒过来。 “小白!你回来了!” 小廝上前摆好马凳,撩起车帘向里面叫:“小姐!” 然后欢欢喜喜的等著自家离开一年的小姐从车內出来。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马车里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小廝:“......公子是?” 不等沈砚白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下一句:“我家小姐呢?” 沈砚白:“......她回京城了。” 小廝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打开府门,请沈砚白进去。 “不用了,”沈砚白摆手,“我们找个旅店住宿。” “公子请吧。”小廝牵著小白进门,“小姐的马既然带著你们来家中了,想必公子和我家小姐的关係匪浅,不然一般人小白是不会带回来的。” 这样说著,沈砚白也不好执意离开,跟著门房小廝往里走。 门房小廝一边引路一边絮叨:“老夫人要是知道小姐的马回来了,定要出来看看的。这些日子她总念叨,说小白跑去青州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乖乖孙女带回来......” 话音未落,正厅方向忽然亮起灯火。一个披著外袍的老嬤嬤快步走来,见到小白时眼睛一亮:“真是小姐的马!老夫人方才还在梦里听见马蹄声,非要老奴出来瞧瞧...” 她抬眼看见沈砚白,话音戛然而止,上下打量著他:“这位公子是?” 门房小廝连忙解释:“是小白带回来的客人,说是认识咱们小姐。” 老嬤嬤眼神顿时热切起来,转身就往回走:“快去稟报老夫人!” 沈砚白还未来得及推辞,已被热情地请进正厅。烛火次第亮起,不过片刻,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著走出来,虽衣著朴素,通身的气度却令人不敢怠慢。 “晚辈沈砚白,见过老夫人。”沈砚白躬身行礼。 老夫人仔细端详他,忽然笑道:“原来是你。和卿来信提过,说她在太学念书时有位俊朗的先生。” 这时,廊下又传来脚步声。两位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较年长的那位朗声笑道:“母亲这么晚还不歇息,可是来了贵客?” 待看清沈砚白,两人都愣了愣。较年轻的那位目光在沈砚白和小白之间转了转,忽然抚掌:“莫非这位就是妹妹信中说的那位『茶艺精湛』的沈公子?” 老夫人含笑点头,示意沈砚白坐下:“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和卿那丫头难得夸人,你且说说,是怎么结识的?” 云水在后面偷偷抿嘴笑,被沈砚白瞥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 二舅舅打量了沈砚白一眼:“可是京城沈家?难怪看著气度不凡。” 他凑近老夫人低语几句,老夫人再看沈砚白时,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深意。 “和卿那丫头性子倔,在京中没少得罪人。”老夫人轻嘆一声,“难得她愿意与你往来,想必沈公子必有过人之处。” 正说著,老嬤嬤端来茶点。老夫人亲自执壶斟茶:“这是和卿去年亲手焙的茶,一直留著待客。沈公子尝尝。” 沈砚白接过茶盏,忽然听见二舅舅压低声音问大舅舅:“你说妹妹知不知道这事?她上次来信还愁和卿的亲事...” “咳咳!”老夫人重重咳嗽两声,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转而和顏悦色地对沈砚白道:“夜深了,沈公子若不嫌弃,就在府上歇下吧。明日让老二带你逛逛紫阳郡。” 云水在后面悄悄扯了扯沈砚白的衣袖,小声道:“公子,这苏府上下...倒是热情得很。” 沈砚白垂眸饮茶,氤氳水汽中唇角微扬。看来苏和卿这般性子,倒是一脉相承。 第195章 橘子 只是第二日还没等到苏和卿的舅舅带著沈砚白游逛紫阳郡,纪应就先一步上门找到他。 * 清晨,苏府庭院內的朝露尚未散去,门房便匆匆来报,称斧头帮少帮主纪应求见沈公子。 沈砚白正在花厅用早膳,闻讯並不意外,只淡淡道:“请纪少帮主进来。” 纪应大步流星走入花厅,一夜未见,他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神色间少了昨日的閒適从容,多了几分凝重与急切。 他屏退了苏府侍立的僕人,待花厅只剩他与沈砚白二人,便开门见山: “沈大人,”他换了称呼,目光锐利,“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昨日所言京中之事,我连夜查证,確有其事。” 沈砚白放下竹筷,静静看著他,等待下文。 纪应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压抑的怒意: “但我以性命担保,苏小姐在京遇袭,绝非我斧头帮本意,更非我纪应所指使!至於苏大人运粮遭劫……其中牵扯更深,也並非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 “哦?”沈砚白挑眉,“愿闻其详。” “斧头帮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內部早已生变。”纪应压低了声音, “老帮主年事已高,近年帮中事务多由几位元老把持,其中尤以柳明势力最大。许多行动,尤其是涉及官家、牵扯重大的,全在京城那边。紫阳郡地处偏远,我的工作只是帮他们募集新鲜血液来壮大斧头帮,以及提供金钱上的支持,其他的事情一应不从我这里经手。” 他走到窗边,望向郡守府的方向,语气低沉: “苏大人任紫阳郡守时,紫阳郡的斧头帮和京城是一派,烧杀抢掠作恶多端。他以雷霆手段將这些人抓入牢中,却独独放过了我。 只因我从小父母双亡,依靠著帮派生活,苏大人知道如果斧头帮覆灭我將无处可去,所以没有將我赶尽杀绝。 那时候他告诉我,就算是依靠帮派,也能在不伤害別人的情况下好好生活。这份情义,纪应一直铭记於心。 我纪应虽身处江湖,却也知恩义二字如何写,怎会做出戕害恩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砚白:“沈大人,你昨日点破此事,绝非偶然。你並非普通茶商,而是为苏小姐之事,乃至为紫阳郡、乃至朝廷与江湖的局势而来,对吗?” 沈砚白迎著他的目光,坦然承认:“不错。我受人所託,需查明真相,严惩背后的朝廷官员。” “好!”纪应一击掌,“既然如此,我们目標一致。柳明不除,斧头帮永无寧日,苏家父女乃至紫阳郡亦难安稳。沈大人,我需要官府的力量,更需要一个契机。” “少帮主是想……里应外合?”沈砚白眸光微动。 “正是!”纪应眼中闪过决绝,“柳明势力盘根错节,硬碰硬难免两败俱伤,且容易打草惊蛇。他近日正策划一场大行动,目標是即將从紫阳的一批官银。我们可以藉此设局,请君入瓮。” 沈砚白沉吟片刻:“计划可行,但需周密安排。纪少帮主,此举意味著你將亲手清洗斧头帮,甚至可能……” “我知道。”纪应打断他,语气坚定,“反正斧头帮也不是正道,迟早是朝廷心腹大患,也是紫阳百姓的灾祸。是时候刮骨疗毒了。是恩是仇,我纪应分得清。” 两人在晨光熹微的花厅中,迅速敲定了合作的大致框架。纪应提供了柳明核心势力的名单和可能的行动计划,而沈砚白则负责协调官府力量,布下天罗地网。 临別时,纪应郑重拱手:“沈大人,纪某的身家性命,还有斧头帮的未来,就託付了。望大人信守承诺,事后能给愿意改过自新的兄弟们一条活路。” 沈砚白頷首:“法理不外乎人情。只要诚心悔过,协助朝廷,沈某必当尽力周旋。” 纪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苏府门外。 云水这时才从廊柱后转出来,脸上带著兴奋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公子,他……他真的会帮我们对付柳明?” 沈砚白望著纪应离去的方向,缓缓道:“利益交织或许虚妄,但恩仇分明,是江湖人的根骨。他选择报恩,也选择了斧头帮或许艰难,却正確的未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並准备好一切。” 他转身,看向郡守府的方向,目光悠远。斧头帮的风云,因苏大人曾经的一个善举,即將掀起新的波澜。 而远在京城的柳明......没几日的活路了。 * 窗外飘起了雪花,车內却是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骨炭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炉子上正温著一壶热茶,裊裊的茶香飘散在整个车厢中。 苏和卿正盘腿坐在软乎乎的地毯上,和小冬下著围棋。 眼见自己被杀得片甲不留,小冬著急地挠挠头,听到外面德子的声音,立马掀开车帘叫他进来。 德子哈著热气从外面蹦进来,苏和卿立马將汤婆子塞进他的手中,又给他倒了一杯暖茶。 “真是辛苦你了。”苏和卿看著德子大口喝完,又给他续上一杯,“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赶马。” “这有什么的。”德子笑嘻嘻地从兜里拿出两个橘子,在苏和卿和小冬惊讶的目光中放在炉火上烤,“俺们男儿火气旺著呢,在外面坐著也冻不著。况且小姐也时不时让我进来暖和暖和,我这一会儿都快要出汗了。” “赶紧把外套脱了!”苏和卿闻言立马说,“出了汗可不能吹风。” 小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那两个又大又圆的橘子上了:“德子,你这儿从哪儿整来的啊!” 德子將厚重的衣服脱下来,敲了一下小冬的额头:“我们买了阿婆家的粮草,阿婆就將这两个橘子给了。” “哇塞!”小冬丝毫不介意德子的暴栗,“这冬天的水果还这么香这么甜啊!” 第196章 回京 德子熟练地將橘子翻了个面,橘皮在炭火烘烤下微微捲曲,发出“滋滋”轻响,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在车厢內瀰漫开来,与茶香交织成温暖的味道。 “小姐快尝尝,烤过的橘子甜得很!”德子將第一个烤好的橘子递给苏和卿,又拿起另一个继续烤,烤热了递给小冬。 苏和卿接过橘子,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她轻轻掰开,橘瓣饱满,冒著丝丝热气。 她只尝了一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甜甜蜜蜜地流进心中。 然后她就將剩下的橘子塞回德子手中:“你吃吧。” 德子:“小姐,我——” “快吃。”苏和卿打断他的客套,“吃完橘子好赶路呢,我们现在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德子咽下嘴里拒绝的话,慢慢地將橘子接过来放进自己嘴中:“快的话今晚城门关之前就能入京。” “太好了!”小冬高兴极了,这连日的乘车让她觉得筋骨僵硬,恨不得现在回到自己软乎乎的床铺上去睡一觉。 更重要的是......她偷偷看了看小姐,嘴角忍不住笑意。 等回到京城,就该给小姐准备嫁妆了吧? 到时她要和小夏亲自秀小姐的嫁衣,要用金线和银线在嫁衣上绣上交颈的鸳鸯,还有富贵美满的牡丹。 当然她们还要去找表少爷,表少爷做生意这么久,自然有些门路,能帮她们找到上好的翡翠来做鐲子,最好做一对,沈大人和小姐一人一只。 还有簪子、耳环、戒指,房產、田產和铺面...... 老爷的官虽然不如沈大人的官儿大,但是家中在紫阳郡积累下来的家业繁多,隨便给小姐拿出一点陪嫁都是很可观的数目。 到时候小姐的婚礼一定是轰轰烈烈,在京城都足以耀眼的呢。 小冬越想越美,甚至都开始冥思苦想那日究竟要出些什么题目来为难姑爷。 但是姑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感觉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 苏和卿自然没有错过小冬那藏不住心事的偷笑,却只作未见,指尖轻轻挑开车帘一角。 窗外已渐现京郊景致,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整齐的田庄与零星茶肆。雪后初霽,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澄澈。 越近京城,往来车马越多,其中不乏装饰华贵的马车,远远的苏和卿就瞧见有一个分外华贵的轿子正停在路边。 苏和卿本没有多在意,但是却在她们靠近轿子的时候被拦住了。 “沈大人!”当先下来的人声音尖尖细细,苏和卿定睛一瞧,竟是宫中的內官,“您回来的正是时候,马上就快要春节了,陛下等著您进宫復命呢!” 常公公对著车窗说著,心里却滑过一丝疑惑。 这外面赶车的小伙竟然是个脸生的,他从未见过!可是这马车怎么看都是沈大人的马车呀,难道是沈大人新收了一个下人? 下一秒,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撩开窗帘,露出了里面倾国倾城的脸,打破了常公公的这个想法。 常公公:!!! 这张脸虽然他只见过一次,但是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年初春风轻轻,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裙子隨著苏大人一起插秧的画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不能再深刻的印象,这不就是苏家的二小姐苏和卿吗? 可是她怎么在沈大人的车中?那沈大人又在哪儿?怎么两人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子? 满腹疑惑冒上来,常公公的视线不由的往车厢里面瞧,却什么都没看到。 “常公公。”苏和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复杂思绪,常公公回过神来,脸上立马掛上了笑容。 苏和卿冲他轻轻点头:“这是沈大人的车子,我离开青州的时候沈大人怜冬日寒冷,便將他的车子换给我来坐。” 话这样说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沈大人那样冷麵的人竟然这样的热心肠? 常公公想不通,但是他身边有机灵的徒弟来帮他解决疑惑。 “师傅,咱们不是送信去青州,將沈大人弟弟要和苏府结亲的事情告诉他了吗?他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也知道苏小姐来京城就是为了筹备婚事。他们以后回事一家人,他作为兄长做这事情也无可厚非吧。” 嗯,好像说得有道理。 常公公点点头,虽然心中还是觉得,但还是继续问道:“那沈大人?” “我离开青州的时候沈大人仍在青州处理事务。”苏和卿很官方的回答。 常公公这样推算了一下,觉得徒弟想的没问题。 京城快马送信去青州要大概半月,沈大人在青州应当是收到那封信了的。 只是没想到沈大人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他最近一直奉命在京郊等著沈大人回京,日也盼夜也盼,陛下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沈大人的马车先一步回来了,说明他人也快了,先回宫中將这件事情告诉陛下吧,让陛下也高兴一下。 这样想著,常公公將徒弟们留在这里继续等,自己回宫中復命。 將沈砚白收到信不日就会回到京城的事情告诉陛下,陛下不住的点头: “允执快回来就好!他估计知道自己弟弟要结婚的事情也高兴呢,竟然还特意用自己的车送人回来,说明他也看中沈府和苏父联姻这件事情。” 常公公笑著点头。 但是他们谁都没料到的是,沈砚白压根没有收到陛下送过去的信。 苏家的信是煤球(苏家养著的那只飞的极快的海东青)送的,它飞的速度可比马儿跑的速度要快得多,自然苏和卿收到信的时间要比陛下送出的那封信早的多。 而苏和卿收到信之后就立刻赶回京中,沈砚白在苏和卿一离开青州之后就跟著离开,去了紫阳郡,在和纪应合作之后又从紫阳郡出发前往京城。 等皇帝写的信送到青州李府的时候,沈砚白早就在回京的路上了。 他根本不知道陛下將要赐婚的事情,將自己的马车给苏和卿也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他自己。 第197章 夜宴 七日后,皇宫夜宴。 琉璃灯盏缀满雕梁,烛火煌煌如昼,映得金殿越发富丽堂皇。 御座之下,百官依品阶列坐,觥筹交错,笑语喧闐。空气中瀰漫著酒香、果香与名贵薰香交织的馥鬱气息。 殿中央,身著彩衣的舞姬隨著悠扬的丝竹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如云如霞;歌女嗓音清越,唱诵著太平年岁的华美词章。 苏和卿隨著父亲苏大人坐在席间靠后的位置,她身著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在一眾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她微垂著眼睫,姿態嫻静地听著父亲与同僚的寒暄,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酒杯壁上,心思却並不全在这满殿繁华之上。 今日已经是年三十,皇家摆了宴席,同眾臣欢庆喜迎新年,所以沈砚白能回来吗? 苏和卿的视线落在殿外高悬的明月上,思绪飘得很远。 他曾经在青州答应她会赶在新年夜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 殿內的丝竹乐器声变轻,一曲终了,舞姬敛衽退下,席间暂歇的片刻,一道格外专注,甚至带著几分锐利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苏和卿就算再走神也能察觉到这道不太让她舒服的目光,敏锐地抬起眼,循著感觉望去。 隔著挺远的距离,苏和卿回望过去,就见沈朗姿正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苏和卿厌烦地皱了皱眉头,转开视线,十分不想搭理这个人,但是沈朗姿不退反进,竟然从他的座位上起身越过大半大殿走到自己面前。 他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场上很多人的注意力,大家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与苏和卿身上。 苏和卿心里觉得烦躁,不想跟沈朗姿扯上哪怕半点关係,遂冷著脸低下头,装作没看到他的样子。 姐姐苏沉香也知道她不喜欢沈朗姿,这时候故意凑过来跟她讲话,藉此用自己挡住妹妹,不让別人看到她。 但是她们的小动作並没能阻止沈朗姿走过来和苏和卿搭话。 “苏小姐,月色正好,你想跟我一同去花园中散散步吗?” 苏和卿:? 哪来的疯子? 现在是在皇帝的宴席上,百官同庆的时候,他却说要去花园中散步? 沈朗姿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苏和卿席前,身形挺拔,目光灼灼,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突兀的邀请在如此场合下有多么不合时宜。 苏和卿心中厌烦更甚,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头也未抬,只清冷的回绝: “多谢沈公子美意,只是宴席未散,臣女不敢擅离。且冬日风寒,並无散步的雅兴。” 她拒绝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沉香也適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疏离: “沈公子,舍妹体弱,畏寒得紧,实在不宜外出。公子若想赏月,不妨另寻同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围隱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目光在沈朗姿和苏家姐妹之间逡巡。 沈朗姿这般被直截了当地拒绝,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低著头的苏和卿身上。 “苏小姐是畏寒,还是……不愿给沈某这个面子?”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只是几步路而已,沈某有些话,想单独与苏小姐说。” 这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纠缠的意味。 苏和卿蹙眉,正欲再次严词拒绝,坐在上首的皇帝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放下酒杯,朗声笑道:“朗姿,你在那边缠著苏卿家的女儿说什么呢?朕瞧著,你像是非要请动人家不可?” 皇帝开口,满殿的目光顿时匯聚过来。 沈朗姿立刻转身,向御座方向行礼,姿態从容:“回陛下,臣见今夜月色极好,想邀苏二小姐同往御花园共赏,奈何苏二小姐谦谨守礼,不愿离席,是臣唐突了。” 他这话说得没毛病,但是被皇帝注意到,说不定不好甩脱。 果然,皇帝闻言,目光在苏和卿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沈朗姿,哈哈一笑:“年轻人,有这等雅兴是好事。苏丫头也確实太过拘束了些。” 他显然心情颇佳,又或许是有意促成什么,挥了挥手道:“既是朗姿盛情,苏丫头,你便隨他去走走吧,无妨。朕准了。”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旨意。 苏和卿心中猛地一沉。她可以拒绝沈朗姿无数次,却不能当著百官的面抗旨不遵。 她深吸一口气,在父亲略显担忧和苏沉香不赞同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垂首敛目,声音平静无波:“臣女……遵旨。” 沈朗姿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苏和卿面无表情地离席,隨著沈朗姿在一眾或好奇、或曖昧、或探究的目光中,走出了喧闹的大殿。 殿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宴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一步踏出暖意融融、灯火辉煌的大殿,凛冽清澈的寒气瞬间包裹而来,与殿內馥郁的酒香暖意划开了分明的界限。 方才在殿中隔著窗欞窥见的月色,此刻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竟是出乎意料的皎洁明亮。天幕是沉静的墨蓝,月轮如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冰盘,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將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朦朧而纯净的银白光晕里。 前几日刚落过雪,此刻放眼望去,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皆覆著一层鬆软洁白的积雪。 月光下,积雪並非刺目的纯白,而是泛著淡淡的、莹润的蓝色光泽,仿佛天地间铺开了一匹巨大的、用月光织就的软缎。树枝上积存的雪偶尔承受不住,簌簌滑落,在静謐的夜里带起一丝细微的响动,更显空灵。 远处结冰的太液池面,在月光下宛如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反射著清冷的光辉。覆盖著积雪的枯荷残梗,在冰面上勾勒出疏朗寂寥的影子,別有一番韵味。 但苏和卿却对这样的美景无心欣赏。 第198章 好命 苏和卿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衣襟,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不耐地开口: “我没什么事要和你单独说。” “和卿,你——”沈朗姿的话被前来的小冬打断:“小姐。” 沈朗姿皱眉看向小冬,但小冬却对他警告的视线视而不见,只是將手中的斗篷给苏和卿披上: “外面天寒地冻,还是穿暖和点吧。” 宽大的黑狐毛披风披在苏和卿伸手,披风长得已经落在了地上。 苏和卿將披风的帽子带上,那宽大的帽子一下將她的脸都遮得看不见了。 “確实应该穿暖和些,”沈朗姿改了口风,“外面是寒冷。” 他的目光落在苏和卿露出的一点点白皙的下巴上,心中愉悦,没忍住笑了起来: “和卿的这件披风可真是好看呢,就是好像不太合身。说起来大哥还有一件同样顏色的披风,我以为和卿不喜欢沉闷的黑色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朗姿有意说这些话来缓和两人之间的氛围,但是苏和卿仍旧闭口不言。 帽檐的阴影彻底遮蔽了苏和卿的神情,只留下那片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线,透著一股无声的疏离与抗拒。沈朗姿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尷尬,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他收敛了笑意,看著面前这团裹在厚重黑色里、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终於意识到任何迂迴的试探都是徒劳。 “和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先前想要纳你为妾,是我唐突了,但是我是真的心悦你!你离开青州的这段时间,我的脑海里无时无刻都是你......” 他往前走一步,想碰苏和卿的脸,但是被苏和卿躲掉了。 沈朗姿动作一顿,嘆了口气:“罢了,我全都告诉你。其实当初那样冒犯,只是因为有消息说你父亲的运送任务会不太顺利,我怕万一出什么问题你会受到牵连,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娶正妻的时间拉得太长,但是若是妾室,直接进门即可。” “和卿,当时情况急切,我就是这样想的,先迎你进门,后面再抬你为正妻......这些苦衷,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拒我千里之外。” 沈朗姿说这,还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实际上在悄悄偷看苏和卿的表情。 就见苏和卿笑了一下。 沈朗姿心头一松,以为她是感动而露出的笑容,殊不知苏和卿在冷笑。 那声轻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苏和卿缓缓抬手,再次將宽大的帽子拨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月光下,她脸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感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淬著冰,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锐利。 “苦衷?”她重复著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公子,你这番苦衷,可真是......荒谬。” 沈朗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苏和卿上前一步,明明身形比他纤细得多,此刻却带著一股逼人的气势: “你既早知道我父亲押运可能出事,为何不直言相告?哪怕只是提醒一句,让我苏家有所防备,这份情谊,我苏和卿或许还会记在心里。可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选择了隱瞒,你选择了趁人之危!你想著的不是如何相助,而是如何以此为筹码,將我纳入府中为妾!好一个情况急切,好一个先迎进门!沈朗姿,你把我当什么?又把我们苏家当什么?是你棋盘上任你拿捏、还该对你感恩戴德的棋子吗?!” “切,其实你不过就是借著这个藉口来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慾罢了,现在倒想著在我面前给自己找不了,真以为別人都是傻子吗,真是令人作呕的把戏,沈公子有这样的才艺,应该去南曲班子,说不定能成为他们的名角儿。” 她的话语又快又狠,像一连串冰冷的鞭子,抽在沈朗姿脸上,將他那些精心粉饰的藉口和偽装抽得粉碎。 沈朗姿被她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微跳,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痛心疾首的深情模样。他惯来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撕破脸皮痛斥过? “苏和卿!你……不识好歹!”他恼羞成怒,声音里带上了厉色,说完这句话快速转身,但是他没走,脚步顿住了,慢慢偏头,声音只剩下了阴狠,“就算你有千万个不想和我扯上关係,你也跑不掉的。” 撂下这句话,沈朗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小冬看著他的背影,觉得心中不安,走过去挽住苏和卿的手臂:“小姐......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和卿眯了眯眼睛摇头。 “不懂。” 谁知道沈朗姿在这儿发什么疯。 他不要脸到苏和卿完全不想思考他在想什么。 还说什么抬为正妻,上一世说出这样的话骗她,这一世还想再让她重蹈覆辙? 呸,他就是祖宗十八代烧了高香也別想再挨她一丝一毫! 苏和卿心里冷冷地又將他骂了一遍,这才抬腿准备回到殿中,却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叫住。 “苏小姐好福气。” 苏和卿回头,就见她身后站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女子,见她看过来,提起裙子给她行礼。 苏和卿按照礼节给她回礼,开口问道:“这位小姐你是?” 女子轻笑一声:“我们以后的关係会很亲近呢。” 苏和卿:? 又是哪来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但是女子却完全不顾苏和卿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苏小姐家世低微,却能高嫁,享受无数的荣华富贵,当真是好命。” 苏和卿:? “这样的好命给到哪个女人的身上,她们都要感恩戴德了,所以苏小姐还是不要拒绝为好。” “这位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和卿不想再听这个莫名其妙到自己面前还要贬低自己的女人的话,开口打断了她,“我也对你说的话不感兴趣。” 第199章 阻止赐婚 “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话苏和卿转头就走,但是身后的女人並没有因为她这样的行为恼怒,抬高声音在苏和卿身后说: “小姐马上就会懂我在说什么了。” 苏和卿转身,看见那女子十分优雅微笑看她,见她回望过来还衝她点点头。 没什么恶意,但是高高在上的让苏和卿觉得不舒服。 “小姐......” 小冬在她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和卿回头,拉著小冬大步往前走,边走还边安慰小冬: “京城的事儿是很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回到殿內,苏和卿却觉得心中的疑虑无论如何都消散不下去,在京城唯二熟悉的好友,一个谢依然月份太大在家中养胎,一个柳媛媛是庶女被禁錮在家中。 苏和卿皱了皱眉,还是端著自己的酒盏往前席走,走到李星阑身边。 虽然未婚女走到李大人这样有家室的人身边很乖,但是苏和卿心中的不安占了上风,顾不上別的,只等著李大人应酬完別人。 “苏小姐?” 官员们之间的推杯换盏並未结束,但是苏和卿在这里十分突兀,李星阑立马注意到了她,第二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的斗篷—— 苏和卿回到大殿內因为心事重重而没脱去的斗篷。 “这是允执的斗篷?” 苏和卿一愣,迅速解开斗篷递给旁边的小冬,冲李星阑点了点头。 “是他的斗篷。”苏和卿回答,“李大人,我离开京城这些日子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星阑仍旧处在苏和卿披著沈砚白斗篷的震惊中,呆呆地回答她:“......没什么,京中最近风平浪静。” “真的没什么吗......沈五公子那里呢?” “沈朗姿......你问他做什么?他就是和平时一样啊!” 苏和卿眼见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囫圇地跟李大人告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苏和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冰凉。 殿內的暖香和欢声笑语都像是隔了一层纱,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李星阑方才那句“沈朗姿……他就是和平时一样啊!”言犹在耳,可沈朗姿明摆著和离京之前有明显的不同,却没被他人注意到。 这一切,宛如平静的海绵下分明的暗潮汹涌。 她正心乱如麻,忽然,殿中鼎沸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肃静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苏和卿心头莫名一紧,目光下意识地循著眾人视线的焦点望过去—— 只见沈大老爷手持酒盏,面带从容笑意,自席间缓缓起身。 他先是向著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隨即转向满殿文武,声音洪亮,带著不容错辨的喜悦: “陛下,诸位同僚,今日宫宴欢庆,老臣心中亦是欢喜,恰有一桩喜事,欲趁此良辰,稟明陛下,並与诸位同乐!” 殿內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大老爷身上。 苏和卿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她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大老爷笑容更盛,朗声道:“臣之犬子砚白,已至適婚之龄。臣观青石台校尉韩大人之嫡女,嫻雅端方,品性贤淑,与犬子正是良配。故臣今日斗胆,恳请陛下为两个孩子赐婚,成就这段佳缘,亦是我沈韩两家之幸!” 刚刚在外面与苏和卿见过面的女子此时优雅起身向皇帝和沈大老爷行礼:“臣女多谢大人赏识。” 端的是一副优雅从容温婉之像,引得眾人的目光都带上了讚许之意。 皇帝也对她十分满意。 “好!”皇帝闻言,抚掌而笑,显然心情极佳,“朕瞧你温柔大方,是能打理家室的一把好手,允执性子冷淡,与你的温柔小意正好相配。沈爱卿与韩爱卿皆是国之栋樑,子女联姻,更是锦上添花!朕看此事甚好,便……” 皇帝赐婚的话马上就要说出口,苏和卿只觉得心跳如鼓。 帝王之言一出,駟马难追。说出口的话是万万不能更改的。 若是他当真给沈砚白和青石台校尉之女赐婚,那她和沈砚白就再无可能了! 她不能让皇帝將赐婚的话说出,哪怕是惹得圣怒,也不能...... 苏和卿心中下定决心,也猛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皇帝即將出口的“准奏”二字。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苏和卿已离席站起,面色微微发白,眼神却坚定如磐石。她快步走至御前,敛衽深深一礼: “陛下,臣女苏和卿,斗胆恳请陛下,暂缓赐婚!” 一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充满了惊诧、疑惑,乃至审视,齐刷刷地落在殿中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皇帝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人打断,尤其还是位臣女,他微微蹙眉,语气尚算平和:“苏卿家之女?你有何话说?” 沈大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和卿,带著不解与隱隱的怒气。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举何等鲁莽,何等惊世骇俗,但一想到那道可能就此定下的、无法挽回的圣旨,她便顾不得许多了。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女以为,婚姻乃人伦之始,结两姓之好,更需谨慎。沈五公子与韩小姐是否心意相通,性情是否相合,尚需时日印证。陛下仁德,若贸然赐婚,万一……岂非辜负了沈韩两家的忠君之心,亦非陛下爱护臣子之本意。臣女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殿中谁人听不出其中的阻拦之意?无数道目光在她与沈大老爷之间逡巡,窃窃私语声开始低低响起。 “这苏小姐什么意思啊,人家的家事关她什么事?” “呵,我瞧著她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以为自己父亲立了一点小功就了不得了,果然是没见识的村姑......” 第200章 转折 皇帝沉吟著,尚未开口,沈大老爷已沉声道:“苏小姐此言差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韩家小姐贤名在外,与小儿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何需再印证什么?苏小姐如此关切我沈家婚事,倒是令老夫意外。” 这话语中的质疑与讽刺,已是毫不掩饰。 眾人的窃窃私语满是鄙夷,只有上官骏和李星阑立马反应过来苏和卿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还披著允执的斗篷,两人恐怕是心意互通,说好回京就提亲订婚的,但是现如今允执还未回来,沈大老爷就在殿上要求赐婚...... 他挑了个好时候,沈大夫人前些时日感染了风寒,这除夕夜宴就未能出席。 唯一会阻止他不要控制允执婚姻的人不在现场,这沈砚白的婚事自然是沈大老爷的一言堂了。 李星阑一脸沉冷,叫小廝到身边来。 “现在出宫快马去沈府,一定要快,请姨母来主持大局。” 至於在姨母到之前,他们一定要將这件事情稳住,不要让陛下赐婚。 “苏小姐,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儿的婚事和你有什么关係?”说著沈大老爷不屑地上下打量苏和卿,“难道你想高攀我儿?你不配知道吗?” 沈大老爷那句“高攀”、“不配”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苏和卿耳中,完全是在把她苏家的顏面放在地上踩。 上官骏猛地攥紧了拳头,李星阑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大老爷此举,不仅是拒绝,更是要將苏和卿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绝了她任何可能的心思! “陛下!”沈大老爷不再看苏和卿,转而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痛心疾首,“苏和卿殿前失仪,妄议大臣家事,更兼……言行无状,有失闺阁体统!臣恳请陛下,严加训诫,以正视听!” 他这话已是將“失仪”的帽子牢牢扣下,若皇帝顺势责罚,苏和卿不仅今日顏面扫地,日后在京中也难以立足。 皇帝的目光在苏和卿苍白而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脸义愤的沈大老爷,沉吟未语。 李星阑心知不能再等,他必须开口。然而,就在他准备出列之时,沈大老爷竟似早有准备,抢在他前面,再次高声奏请: “陛下!苏小姐年岁渐长,少年慕艾也是常事。不若陛下也为她赐下一门良缘,一则讚赏苏大人的功绩,二则……也好让苏小姐安心备嫁,不再为无关之事劳心费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已不止是斥责,更是要將苏和卿隨意配人,彻底断了她与沈砚白的可能! 沈大老爷和皇帝关係密切,他这样开口,说不准皇帝就会同意他的话,苏和卿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在她要继续为自己爭辩的时候,上官骏出声帮她: “沈老爷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他先向皇帝行礼,而后不卑不亢地看向沈大老爷。 “沈大人,苏小姐纵有言语冒失之处,其心却好,怕陛下仓促赐婚,反生怨偶,其情可悯。大人何至於此,竟要请陛下强行干预臣女婚事?” 李星阑也顺势出列,声音冷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附议上官大人。苏小姐性情率真,偶有失察,训诫即可。沈老爷所求,逾矩了。何况,允执本人尚未在场,此时定其婚事,恐非最佳时机。” 两位和沈砚白有关係的朝臣接连出面,局势瞬间微妙起来。皇帝摩挲著玉扳指,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常公公附耳在他旁边说了什么。 沈大老爷眼见形势不利,心中暗恨,一时之间没有办法。 这时韩小姐忽然出声,一个女子柔婉的声音在一群男人的声音中格格不入,但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其实方才臣女外出更衣......不小心听到了沈五公子与苏小姐的对话。” 这话已是意有所指,眾人的注意力一下从沈砚白的婚事上移开,转而挪到了苏和卿和沈朗姿的身上。 是了!刚刚沈五公子还同苏小姐一起去外面说话了! “沈五公子对苏小姐是一往情深,想要娶苏小姐为妻。” 此话一出,满殿喧譁! 大家都在惊嘆这件事情,少数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开始了嘲讽。 “所以,这苏小姐本来嫁到沈府就已经是高攀了,但她还不满足,还肖想著沈府的下一任家主是吗?太不要脸了!” “也或许是觉得自己是沈家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现在就敢插手沈家的事情。” “反正怎么说都是不要脸,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眾人奚落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苏和卿再次成为眾矢之的,韩小姐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而沈朗姿还嫌局势不够混乱一样,此时也站出来向皇帝拱手:“陛下,我確实对苏小姐心意深重,恳请您给我与苏小姐赐婚!婚后我一定会好好管教苏小姐,不让她再有所冒犯!” 苏和卿&李星阑&上官骏:!!! 李星阑&上官骏:他竟然在这儿等著?什么心意深重?俩人貌似没有交集吧,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要求取苏和卿? 苏和卿的心也猛地沉了下来,脑中想起了刚刚在外面沈朗姿说的那些话。 怪不得他说她逃不了,原来是因为他要陛下赐婚给自己。 原本要给沈砚白赐的婚事落在了苏和卿和沈朗姿头上,如果是自己真的被赐婚,那和前世的命运不就一模一样了吗? 而此时的沈大老爷也不再说话了。 他一定要给沈砚白安排妻子,就是知道了沈砚白和苏和卿之间的事情,觉得沈砚白现在不好掌控了,所以在他身边安插个眼线。 但若是苏和卿嫁给小五,沈砚白没能按照心意娶她,到最后也还是不得不听从自己的安排隨意娶一位妻子。 所以今日陛下给苏和卿赐婚和给沈砚白赐婚,到达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样想著,沈大老爷的目光也看向龙椅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帝王的发言,他却沉默不语。 似乎有些不悦,也似乎並未做好决策。 第201章 信物 殿內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著天子的决断。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那规律的“篤篤”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眾人——隱忍的苏和卿,志在必得的沈大老爷,看似深情实则眼神阴鷙的沈朗姿,还有那一脸无辜、却悄然搅动风云的韩小姐。 “今日这除夕夜宴,倒是比往日的折子戏还要精彩。”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无形的威压,让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眾人瞬间屏息。 他先看向沈朗姿:“沈五郎,你言对苏小姐一往情深?” 沈朗姿连忙躬身,语气恳切:“回陛下,臣真心仰慕苏小姐风姿,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苏和卿,见她虽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是屈辱,更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苏和卿,”皇帝唤她,“沈五郎求娶,沈大老爷亦无异议。你,可有话说?”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朕,准你直言。”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皇帝当场赐婚,她还会像上一世一样进了沈五的房中。 虽然这一世和上一世有不同,她不再是身份卑微的小妾,但是不难想像她以这样的家世差距嫁进沈府,照样会被五夫人瞧不起,常常拿她的家世来磋磨她。 而且沈朗姿本身实乃良配,一想到这一世还要面对他的嘴脸,苏和卿就觉得噁心。 两人现在还没有什么关係,他就大言不惭地在大殿上说要管教她? 他也配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噁心,若不是在这样眾目睽睽之下,苏和卿恨不得上去扇他一掌,又怎么可能想要嫁给他! 第二条路是一条看起来更好的路。 现在告诉陛下,沈砚白私下已经答应过她,回到京城就要登苏家的门提亲。 若是这话苏和卿此时在大殿上说出来,一定会震惊四座,所有人都会羡慕嫉妒。 可是......这话自己说出来,沈砚白真的能做到吗? 重活一世,苏和卿不再轻易的相信別人,尤其是这个世家的公子哥儿们。 裴穆上一秒对自己情深义重的许下诺言,下一秒他和郡主订婚的消息就传的满京城飞,关於自己的流言蜚语不绝於耳,什么难听的都有; 上官骏曾经已经来苏家向父亲保证过要娶姐姐,第二日就离京,將京城的事情拋之脑后,任由他与柳家的事情无限发酵; 青州的蒋公子,为了能和自己相亲,竟然能无情到心狠手辣的地步,亲手將有过肌肤之亲的舞女推入车轮下; 还有那位隨先生云游到青州的徐公子,不想明媒正娶表姐,就將表姐骗著和她一同私奔,致使表姐一家都要遭受非遗...... 这太多太多的例子就摆在自己的面前,桩桩件件都在告诉苏和卿一件事—— 在他们做出实际行动之前,口头保证都是不可信任的。 所以最开始苏和卿阻止陛下的赐婚的时候,开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沈砚白要来娶自己的话罢了。 话若是说出口,那便是覆水难收。 沈砚白同样也有家族压力,他可是沈家未来的家主,身上背负著一族人的兴衰,对他而言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是最好的搭配。 所以,他会不会放弃曾经的诺言? 他会不会改变了心意? 他会不会同样顶不住他人施加的压力? 这世道对男子宽容,他背弃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诺言,在別人的视角里却不过是年少时一段无足轻重的风流韵事,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她苏和卿痴心妄想,攀附不成反污人清誉。 苏和卿的手隱在宽大的袖子中,轻轻地摸上腰间繫著的那枚玉牌。 玉牌上的纹路温润,勾勒著苏和卿的指纹,像是命运的轮迴命题在今日重新摆在苏和卿的面前—— 像前世一样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一步,还是停在安全的距离? 沈砚白......毕竟与那些人都不同...... 苏和卿思绪飘远,此时的沉默就显得很久,久到问话的皇帝都挑了挑眉毛。 旁边的常公公赶紧清了清嗓子,尖厉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苏小姐,陛下问您话儿呢!对於沈朗姿的求娶,您的想法是?” 苏和卿心中嘆了口气。 不论如何,她绝对不会再选第一条路了。 苏和卿慢吞吞地將腰间的玉牌拽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將玉牌高高举起。那莹润的玉石在宫灯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上面独特的沈家徽记清晰可见。 "沈大公子在青州时曾许下诺言,“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待他回京,便会上门提亲。这枚玉牌,便是他亲手所赠的信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沈大老爷瞪圆了双眼,沈朗姿的笑容僵在嘴角,韩小姐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就连一直镇定自若的皇帝,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紧接著空气像是被烧著的沸水一样响了起来。 “她说的肯定是假的!沈大人怎么会看上她!” “可是她手中拿的真的是沈大人的信物,那时沈大人从不离身的玉牌啊!” “呜呜呜我的心碎了,我最心爱的人怎么就许下这样的诺言了呜呜呜......” 大殿中什么声音都有,但无一不是在为苏和卿能拿出沈砚白的玉佩而震惊的。 大家似乎都默认了苏和卿说的话,因为她拿出的证据太让人信服,没有人不认识她手中的那枚玉牌。 沈大人,是真的许下过这样的承诺。 但是在这样一片的默认中,有三个脸色冷沉不悦的人。 尤其是沈大老爷和沈朗姿,两人身上的不悦之情就算路过一只狗都能感受到。 第202章 踏雪回京 原本利他的局面一下就被打破了,掌控不住的儿子/比自己优秀许多倍的哥哥就要实现自己的计划,沈大老爷/沈朗姿岂能愿意? 沈大老爷当先开口:“允执的玉佩从不离身,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实,谁知道你手中拿的玉佩到底是他给的,还是从什么不当的途径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皇帝都皱起了眉毛,就在他要阻止这场闹剧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惊喜的通报: “陛下!沈砚白沈大人回京復命,正在殿外候旨!”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內僵持的局面。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宣。” 只见沈砚白风尘僕僕地步入大殿,银狐大氅上还沾著未化的雪花,眉宇间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丝毫不减其清贵气度。 他的目光在殿內一扫,掠过脸色铁青的父亲,最终定格在苏和卿身上,原本冷淡的神色化成一抹柔情。 他往前几步,撩起披风紧挨著苏和卿跪了下来,声音清越: “臣沈砚白,青州查案归来,特此復命。” “沈大人回来了......所以真是他把玉牌给苏小姐的吗?” 旁边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窃窃私语让李星阑和上官骏鬆了口气,但是沈大老爷的面色变得更黑。 他倒是回来的是时候! 他想说什么,但是沈砚白沉稳的声音当先一步响起:“刚刚听到父亲问和卿,这玉牌是怎么得来的。儿子这便如实相告,这玉牌確实是儿子亲手赠与苏小姐的。” 他转向皇帝,郑重其事地跪下: “陛下,臣与苏小姐在青州相识,倾心相许。临別时,臣以贴身玉牌为信,许诺回京后便上门提亲。今日既然事已至此,臣恳请陛下成全,为臣与苏小姐赐婚。” 这番话如同在油锅里泼进冷水,殿內顿时譁然。 有些人震惊有些人恨,所有人万万没想到家世相差这么多的人竟然能走到一起。 沈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砚白:“你、你竟敢......” 沈朗姿更是急红了眼:“大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苏和卿分明是......” “五弟。”沈砚白淡淡打断,目光如刀般扫过沈朗姿,“我的婚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重新看向皇帝,语气坚定:“臣与苏小姐两情相悦,望陛下成全。” 沈大老爷眼见局势失控,厉声道:“陛下!此事不妥!允执以后可是要当沈家的家主的!他的妻子是整个沈家的宗妇,必得端庄嫻熟、品性温良,怎么能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当的?” 沈大老爷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殿內不少人都暗自点头。世家联姻,门第之见根深蒂固,沈大老爷这番话虽不近人情,却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眾人以为苏和卿要难堪之际,沈砚白却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带著几分讥誚。 "父亲说得好。“沈砚白不疾不徐地开口,”正因沈家宗妇责任重大,才更要选一个真正担得起这个位置的人。" 他转向皇帝,语气郑重:"陛下,臣与苏小姐相识,亲眼见识过她的聪明不凡和临危不乱。她饱读诗书典籍,无论国策还是农书她都烂熟於心,在危险之际能冷静救自己和他人於水火之中。苏小姐之才,在朝中都能闯出一番天地,一个小小的沈家主母之位,真是屈才。" 苏和卿震惊地看向身旁的沈砚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沈砚白眼中有这么多优点。 而接下来沈砚白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震惊。 “既然父亲瞧不上我的心上人,那想必对倾慕她的我也看不上眼。也罢,做主母管理一大家子的破事难道是什么荣耀吗?那真是细想都麻烦,不如不做。” 说著沈砚白又向高位的皇帝一拜: “臣无缘沈家的家主之位,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浑身一震。 沈大人的意思竟是要——放弃沈家家主的位置吗? 可是他十五岁考得状元,所有人就默认了沈家的下一代家主就是他啊! 他那样聪慧过人又沉稳肃穆,是带领一个家族前进最好的人选,现在他竟然要放弃家主的位置吗! 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沈砚白对苏和卿的认真。 连沈大老爷都面色铁青。 他是想掌控这个儿子,但是没想他竟然可以什么都不要。 “好,你好样的!”沈大老爷怒极反笑,“你牛上了是吧,你以为离了沈家你有多厉害?要不是沈家你能有今天的这个位置?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得难听,连皇帝都面色微变,苏和卿有些著急地在披风下扯了扯沈砚白的袖子,但是沈砚白面上却无波无澜。 “父亲,我从三岁离家,十五岁回来,算起来在家也没有待过几年。就算没有沈家在,以陛下对我的赏识,我也能在朝堂上立足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连皇帝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沈大老爷踉蹌后退一步,指著沈砚白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个逆子!" 沈朗姿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若是大哥真的放弃家主之位,那...... "陛下,"沈砚白不再看父亲,郑重叩首,"臣请陛下赐婚。若家父执意反对,臣愿放弃家主继承之位,另立门户。" 苏和卿的心猛地揪紧。她万万没想到,沈砚白为了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沈砚白这决绝的態度震慑住了。 而沈砚白的对在场人的震慑还没有结束。 他拉著苏和卿的手站起身,目光凉凉地看向沈朗姿,唇角微勾: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抢得过我?” 沈朗姿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什么——” “有我在眼前,你凭什么认为苏小姐能看得上你?” 沈砚白轻轻挑眉:“你觉得你哪一点能比得上我吗?” 第203章 订婚 沈朗姿瞳孔放大,向来冷静自持的大哥从来没有对弟弟妹妹们说过狠话,这猛然而来的不屑,竟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是很快苏大老爷帮沈朗姿说话了: “你別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弟弟比你好的不止一点!你从来性情冷淡而叛逆,就算是十五夺魁又如何?掩饰不住你品行的恶劣!你弟弟十七岁同样拿下了状元,却一点儿也不像你一样傲慢!” “你不是瞧不上家主之位吗,你以为沈家除了你就没人了吗?你弟弟是一个比你不知道要好多少的人选!” 沈朗姿听到这话强忍住面上泛出来的狂喜......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这话偏心的直戳人心窝子,没想到沈大老爷今日甘如此批判在官场上颇受器重的沈大人,不知道作何反应。 忽然殿外传来一道女人的高呼: “沈勤明,你竟然这么说你的亲生儿子,给我闭嘴!”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而去,就见沈大夫人满脸怒意地冲了过来! “沈勤明,为砚白议亲如此大事,为何我竟丝毫不知?莫非我病了这一场,便不是砚白的母亲了?还是你觉得,我儿砚白的婚事,无需徵得他亲生母亲的首肯?” 沈大老爷面对髮妻的质问,气势顿时一窒:“夫人,你病体未愈,我……” “我身子再不適,也能为我儿的终身大事操心!”沈大夫人打断他,转而向皇帝道,“陛下,臣妇失仪,只因听闻有人慾在吾儿不在之时,擅自定下他的婚事,心急如焚,特来稟明,吾儿沈砚白之婚事,需得他本人点头,需得臣妇这个做母亲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擅专!” 说著她就走到沈砚白面前:“你的婚事你自己决定就好,有为娘的在,我看谁敢阻止这场婚事?” 皇帝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既然沈大人的母亲同意,那这门婚事就没什么好阻止的了。” 殿內凝滯的气氛为之一松。 皇帝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落在沈砚白与苏和卿身上,唇角含笑,声如洪钟: “你们两人站在一起,可还真是有夫妻相。” “沈卿砚白,器识宏深,勋劳卓著;苏氏和卿,婉娩淑慎,礼教克嫻。尔二人缔结秦晋,实为良匹。朕今日钦赐姻缘,望尔等上则尽忠国事,为朕之股肱;下则敦睦家室,成闺阁之表率。夫妻相携,共承家国重任,钦哉!” 这道清晰而郑重的旨意,不仅是赐婚,还是对两人婚姻的祝福。 苏和卿和沈砚白再次相携著跪下,谢皇帝的赐婚。 就在眾人躬身,相互贺喜之时,又一道挺拔的身影应声出列,正是上官骏。他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清越而坚定: “陛下圣明!天赐良缘,泽被臣子。臣,上官骏,见陛下金口玉言成就如此美满姻缘,心中感佩亦艷羡不已。臣斗胆,恳请陛下再施恩典!” 皇帝心情颇佳,挑眉笑道:“哦?上官爱卿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这上官骏確实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前些时日皇后见了他母亲,还说起了他的婚事。 当时他母亲只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隨他去吧,没想到他也想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求赐婚吗? 皇帝的目光快速在席上的小姐们脸上扫了一遍,心中开始猜测上官骏喜欢的哪家的姑娘。 正瞎琢磨著,就算上官骏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看向苏家的席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倾慕苏家大小姐苏沉香姑娘已久,慕其风骨,敬其才德。今日愿借陛下赐婚之吉庆,冒昧恳请陛下,將苏家大小姐苏沉香赐予臣为妻!臣定当珍之爱之,不负陛下天恩,不负苏姑娘韶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他说他要求娶的是苏家的大小姐? 这么说来一日之间,苏家大小姐和上官家结亲,苏家二小姐和沈家结亲,小小的一个苏家和两大世家有有了姻亲关係,这怎么能让人不震惊不羡慕! 就连高位上的皇帝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苏家之时来京短短一年就如此引人注目。 先是苏大人升官,然后是他的两个女儿的婚事都如此顺遂,这是在场官员都羡慕的好福气啊! 常公公这时候凑到皇帝耳边小声说道: “苏家在紫阳郡的时候就因为两个女儿颇负盛名了。古有大小乔,今有大小苏,是紫阳郡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呢。”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先是讚许地看了一眼刚刚定下婚约的沈砚白与苏和卿,继而转向跪地请命的上官骏,最后落在那位始终端坐、神色平静的苏家大小姐苏沉香身上。 “今日倒是个好日子,成全了一对璧人,又引来一位求缘的爱卿。”皇帝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官骏,你可知你求娶的是谁?婚姻非同儿戏,朕需得问个明白。” 上官骏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回陛下,臣十分清醒!臣求娶的,正是苏家大姑娘,苏沉香!臣倾慕其风骨才德,绝非一时兴起,恳请陛下成全!” “好!”皇帝讚许一声,目光转向苏家席位,精准地落在苏沉香身上,“苏沉香。” 被天子直呼其名,苏沉香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在上官骏身侧盈盈拜下,姿態从容优雅,无半分怯懦:“臣女在。” “上官將军当殿求娶,心意赤诚。他乃朕之爱將,年少有为,前程远大。朕欲为你二人赐婚,你,可愿意?”皇帝的语气虽带著询问,但那无形的帝王威压已然笼罩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沈朗姿更是屏住呼吸,期待著苏沉香会拒绝,会出丑。 然而,在眾人瞩目之下,苏沉香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身旁英挺的上官骏,见他眼中虽有紧张,却更是一片坦荡与灼热。隨即,她面向皇帝,再次深深一拜,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女,苏沉香,谢陛下隆恩!上官將军英名远播,气度不凡,能得將军青眼,是臣女的福分。陛下亲自赐婚,更是苏家满门荣耀。臣女——愿意。” 第204章 烟花 “愿意”二字,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满殿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竟然就这么成了!苏家一日双喜! 上官骏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他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 “臣上官骏,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著殿下这一对,龙顏大悦,笑声畅快:“好!好!佳儿佳妇,皆是坦荡之人!今日朕心甚悦,便再成就一桩美事!” 他神色一正,朗声宣諭,如同之前为沈砚白和苏和卿赐婚时一般庄重: “上官骏,忠勇果毅,国之干城;苏沉香,婉娩淑慎,名门毓秀。尔二人良缘天定,朕心甚慰。今特赐婚配,结为夫妇。望尔等同心同德,互敬互爱,上效国家,下睦宗族,克绍箕裘,光耀门楣!钦哉!” “臣(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官骏与苏沉香一同叩首,接下了这决定他们一生的圣旨。 苏沉香垂首接旨时,眼睫微颤。 原本上官骏的离京让她伤透了心,可是他重返京城之后日日来找她认错,总归也打动了她的心。 她愿意答应陛下的赐婚,和上官骏在一起。 苏沉香偏头看向妹妹,冲她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京城的初夏时节她们两人还在迷茫於尔虞我诈中,整日连绵不绝的阴雨仿佛笼罩在心头无法抹去的薄纱。 如今进入寒冷的隆冬,大雪茫茫中,反而收穫了这样的幸福。 殿角的香线燃尽,殿外忽然响起爆竹的脆响。 “恭喜陛下,新的一年来到了。” 常公公脸上带著笑意,向上首的皇帝叩拜,恰在此时,一名內侍满面喜色地快步进殿,朗声稟报:“陛下,吉兆!吉兆啊!殿外开始飘雪了,是今岁初雪!” 眾人闻言,纷纷望向殿外。 果然,借著宫灯的光晕,可见细密的雪籽正簌簌而下,渐渐转为轻盈的雪花,在夜色中翩躚起舞,悄然覆盖著琉璃碧瓦。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宗亲见状,抚掌笑道: “陛下,瑞雪兆丰年啊!此乃大吉之兆!恰才陛下又接连成就两桩美满姻缘,这雪,亦是天公作美,为新人添福,为我朝贺喜啊!双喜临门,天降祥瑞,预兆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闻言,更是喜上眉梢。 他看著殿外纷扬的雪花,又看向殿內刚刚赐婚成的两对璧人,龙心大悦,朗声笑道:“爱卿所言极是!此雪来得正是时候!佳偶天成,瑞雪应景,这是天意昭示,佑我江山永固,福泽万民!好!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他兴致高昂,索性从龙椅上起身,大手一挥:“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眾卿家,不必拘礼了,隨朕一同移步殿外廊下!外面的烟火已经燃放,朕要与诸位爱卿,共赏这新年瑞雪,盛世华彩!” 皇帝一声令下,殿內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眾人纷纷起身,恭敬而有序地隨圣驾移至殿外宽阔的廊檐下。 宫人们早已得令,迅速行动。只见远处广场上,点点火光窜入夜空。 “嘭——啪!” 第一朵硕大的金菊在墨色天幕上轰然绽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纷飞的雪花。紧接著,无数烟花爭先恐后地升空,千姿百態,火树银花,將飘雪的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之境。雪花在烟花的映照下,仿佛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萤火,绚丽非凡。 皇帝站在廊下最前方,负手而立,面带笑容地看著这璀璨景象。眾人跟在他身边,一同看著烟花绚烂地在夜空中绽放。 沈砚白並没有如往常那样在陛下身边,而是落后几步,走到苏和卿的身边,避开眾人的视线,伸手將她揽进自己的怀中。 “卿卿,”他的低语在爆竹声中变得柔和,清晰地响在苏和卿耳边,“是我姍姍来迟,让你受苦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在苏和卿耳边让她觉得有些痒痒的,笑著偏头去躲,还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沈砚白的腰,语调带著懒洋洋的调侃: “沈大人,眾目睽睽,拉拉扯扯,不怕有损清名?” 沈砚白因她这罕见的主动触碰和话语微微一怔,隨即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给她。 他非但没有鬆手,反而轻轻抓住她调皮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清名?”他声音喑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恣意,“若能换你在我怀中,不要又何妨?” 苏和卿听到他这话有些微微的怔愣,反应过来之后觉得开心,亲了沈砚白的侧脸一下,被转头寻找沈砚白的皇帝看了个正著。 哎哟这小夫妻...... 皇帝回头看得有点久,常公公也好奇往后瞧,被皇帝一把按住了脑袋: “看烟花,別左顾右盼的。” 常公公:...... 伴君如伴虎! * 烟花放完,宴席也接近尾声,大家陆续离开。 沈砚白將苏和卿送上苏府的马车,冲她挥挥手道別,准备放下车帘。 但他的手被苏和卿拉住,她裹在黑色大麾下的小脸粉润润的,看著就让人喜欢。 沈砚白快被苏和卿迷死了,但是苏和卿自己还没这个意识,她按住沈砚白要放下车帘的手问他: “你回府中去吗?” 沈砚白摇头。 “今日刚回京城,有些事情与陛下稟报,需得先去御书房一趟。” 说这他偏了偏了身子,露出了后面站在公门口等他的常公公。 常公公本来等的著急,没想到沈大人身子一错开就让他对上了苏小姐的视线。 啊这!常公公赶紧冲苏小姐行礼。 现在看到我了吧!那快让沈大人过来吧!现在下了鹅毛大雪,站在外面冻人的哟! 果然,苏小姐在看到他之后就痛快地缩回温暖的车厢里,看起来要走了,常公公的鬆了口气。 但是下一瞬,他就见苏大人站在外面,隔著车厢对车內说著,说半天都不见离开。 常公公:? 这还是惜字如金的沈大人吗?! 第205章 宅邸 沈砚白確实不捨得苏和卿。 青州朝夕相处的点滴还歷歷在目,如今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只见一面就要匆匆作別。这滋味,让沈砚白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竟比那些见不到她的日子更让人无所適从。 他脚下像生了根,目光却黏在窗边不肯移开半分。 帘櫳轻启,苏和卿探出身来,朝他挥了挥手:“你快去忙吧,早些处理完,也好早些歇息。” 她的声音像春风,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滯涩。沈砚白这才勉强点头,脚步挪动得极其缓慢。 “那我……走了?”他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呀,路上小心。”苏和卿眉眼弯弯。 他往前蹭了两步,又回头:“我这就走了?” “知道啦,快去吧。”她忍俊不禁。 “我——”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苏和卿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好啦,”她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宠溺,“我送你到宫门口。” 宫门口,一直等著的常公公远远瞧见苏和卿从车上下来,紧接著两人相携而来,惊得眼睛都睁圆了。 原来沈大人刚刚站在车边是想让苏小姐送他过来吗? 这么粘人? 只见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沈大人,此刻牵著苏家小姐,两人步履轻缓,低声说著什么。一黑一白两件大麾让两人的身影看上去分外和谐,竟让人不忍打扰。 常公公忍不住屏住呼吸,盯著两人缓缓向自己走来,到自己面前。 苏小姐便鬆开了手,微微一笑后:“常公公,人我可完好无损地送到啦,你们快回去吧,入夜外面挺冷的。” “多谢苏小姐。”常公公点头,做了个请沈砚白同往的手势。 沈砚白点点头,將大氅毛茸茸的帽子给苏和卿戴上:“快回家去吧。” 苏和卿走得洒脱,裙袂翩躚,並未回头。 可沈砚白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紧紧追隨著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 在殿上赐婚的时候大家都说是苏小姐高攀沈大人,现在看来是沈大人更依赖苏小姐多谢。 常公公觉得自己作为见证人已经將这件事情看透了。 这就回去將这个消息告诉陛下! 常公公抬脚往回走了两步,鞋子將新雪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是沈大人还是没有回神。 常公公无奈:“沈大人?沈大人?”的连唤了几声,才將他的心神唤回。 去往御书房的一路,沈砚白都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与她发间清浅的香气,仿佛还在鼻息指尖縈绕不散。 直至踏入御书房,向陛下行礼完毕。 皇帝见到他就高兴,笑著问他今日赐婚感觉如何。 沈砚白闻言,上前一步,神色郑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坚定: “陛下,臣想要和苏和卿的婚期提前。”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与身旁的常公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御书房內静默一瞬,隨即响起皇帝带著瞭然笑意的声音: “哦?爱卿何时也变得如此……心急了啊?” 沈砚白觉得面上有些热,但是他仍旧坚定: “我想要早日迎娶苏和卿为妻,和她......有一个家。” 他的少年时代在外漂泊,记忆中只有寒冬永远不够温暖的被窝和每日早起被师傅叫起来练功的睏倦;后来回到家中,任职朝中,公务缠身,家庭对他来说是很多生面孔聚餐时的来往逢迎。 他像是一朵漂泊的浮萍,隨意在哪,只要有供人休息的床榻就可以躺躺,再睁眼就是新的要奔赴的路。 但是和苏和卿在一起的所有时候都不一样。 她有招待客人的馥郁芳香的热茶,有温软舒適的马车,有宿醉后的醒酒汤......和她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感觉到安心舒適。 这样的感觉让沈砚白上癮,只想永远的粘在她的身边,不离开她半步。 所以向来耐心的沈砚白这次也不自觉的著急了起来,急切地想要和苏和卿成婚。 皇帝有些震惊。 沈砚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待在他身边帮他做事,能力手段心性都是一流,最让人发愁的就是他过於冷淡,对感情的事情不怎么伤心。 但是如今看来他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皇帝嘆息一声:“你的婚事你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只是要问清苏小姐的意愿,时间缩短,可够你们准备彩礼嫁妆?苏大人和他夫人可愿意?” 沈砚白才想起来这些繁复的流程,抿了抿唇。 皇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有数,又提起另一件事: “还有,宴席上我瞧这你父亲说的可不像气话,他觉得忤逆了他,万一真不让你当家主,你可是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权利。” 沈砚白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功绩自傲,但是如今也不禁嗤笑一声:“沈家除了我,还有谁能拿得起家主的位置?” “你是最合適的人选,但是你弟弟们也不弱,尤其是沈朗姿,那小子是满眼的野心,也有慧根,选他虽然不如选你舒心,但是他若是比你好掌控,难保你父亲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愿意选五弟就让他选吧,他选了五弟,那我们就和他们分府別住。” 沈砚白回答得很淡定。 实际上比起跟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让苏和卿应付那些复杂的关係,他倒更情愿和她共建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家。 但是这样的观点在所有人眼中就是惊世骇俗的。 毕竟,人世追名逐利,谁不想要更大的权利? 皇帝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半信半疑地问道:“你在宴席上说的你要另立门户是真的?” “是,”沈砚白单膝下跪,“臣恳请陛下赐臣一座宅邸,让臣与臣妻能有安身之所。” “好......好。”皇帝心中惊嘆沈砚白的果决,“等我选好合適的就告诉你。” 沈砚白点头,他所求之事说完,还有更重要的,关於斧头帮的事务。 第206章 苏府 “陛下,我已经拿到了溜达人和斧头帮勾结不清的实据,陛下想什么时候发落柳家,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好!!”皇帝交沈砚白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他当初放下京城事务离去,京城这边的线索算是断了,没想到他在青州那边竟然又找到了新的线索。 两人就公事商量到四更天才结束,宫门打开,沈砚白踏雪而出。 等著自己的马车还是苏和卿那辆刷到花椒的温暖马车,孤零零的在雪地中显眼,他走上去掀开车帘,就见里面睏倦的云水正趴在柔软地毯上的大枕头上打盹。 车外的冷空气將他激醒,他揉著眼睛坐起来,赶紧將抱枕放在座位上,有些欣喜。 这是苏小姐的抱枕,一路上公子宝贝得很! 他今日等得睏倦,靠著马车睡又不舒服,所以偷拿了这枕头,想著等公子一上车他就给一切恢復原位。 但是谁知枕头太舒服,他真的睡著了。 “公、公子......”云水嚇得头都不敢抬。 但是沈砚白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將抱枕塞进他怀中。 “等我辛苦。你枕著睡吧。” 云水缓慢地眨了眨眼,对公子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敢置信。 就给自己啦?感觉公子好像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云水在这样迷迷糊糊的思索中再次睡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见马车已经停下来了,公子坐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水猛地爬起来。 “我们到沈府了吗?”他有些惶恐,“是我睡觉耽误了公子?” “没有。”沈砚白缓慢摇头。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是他不想进去。 沈府看起来金碧辉煌,但是和现在温暖狭小的马车车厢对比下来,沈砚白就不愿意进去了。 明日是大年初一,要早起去祠堂上香,然后在一个一个地拜见家中的长辈。 明明彼此之间的关係淡得连水都不如,还是要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而且宴会上的事情回家之后说不准还要怎么爭执...... 沈砚白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事多且麻烦的地方。 他现在更想......待在苏和卿身边。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鼓动著他的心跳和血液,让他完全没有心思想別的事情,只一味地想要离她更近。 “下车吧。”沈砚白当先拿起灯笼下车,站在车外等著云水。 云水睡懵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是门房小廝的惊呼声將他的神志唤回:“云水!你怎么让公子提灯!” 云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伸手去拿沈砚白手中的灯,但是被沈砚白轻轻避开了。 “无事,你先回吧,我去外面走走。” “去......去外面?”门房小廝露出了一点茫然,目光转而看向云水。 云水也没同样茫然,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建议公子回府:“公子若是想赏雪的话,梅园的雪景应该是很不错的。外面的街道白茫茫的一片,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沈砚白仍旧拒绝:“你先回去吧。” 云水知道公子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再改变,所以没说什么,拽著门房小廝往门里走。 门房小廝看起来还想再劝,但被云水拖进去关上门阻隔了他的视线。 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 沈砚白提著灯笼,慢吞吞地往苏家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等沈砚白走到苏府门口的时候,鹅毛大雪已经积到小腿的深度。 他望著面前只点了一盏灯笼的朦朧大门,大脑才从衝动中慢慢冷却下来,理智重回脑中,让他自嘲地一笑。 大半夜的,自己莫名其妙的跑到人家门口,无名无分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浑身的热量都隨著这么一段走路散了不少,整个人已经能感觉到寒意顺著裤管一阵一阵的往上涌,但沈砚白仍旧捨不得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暖黄色的灯笼,趁著寂静无人之时幻想著。 幻想著若是此时苏和卿含笑打开门,亲亲热热地拉著她的手叫她进来的话...... * 苏府门房的小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醒了过来。 外面天还黑著,屋內的炭火少得很旺,他嘀咕一声,想要翻身睡去,忽然从窗户纸上瞥见一道人影立在外面。 小廝被嚇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的殿上有灯,穿上暖和厚实的棉衣打开门往外面张望——应该不会有鬼什么的吧? 他心里想著,却在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是谁的时候呆在原地。 这是沈府的那位沈大人!他不止一次见过! 而且今日除夕夜宴回来,小冬还笑嘻嘻地给了他塞了糖,说是小姐订婚的喜糖。 他追问订婚之人是谁,小冬说是沈府的这位沈大人。 所以他这夜里不再华贵的沈府中,怎么这样落寞的一个人站在门外? 但小廝顾不上別的那么多,外面的雪下的快要迷住人的视线了,若是再在这寒风中待上片刻,岂不是要伤寒了? 他赶紧提著油灯走到沈大人身边:“沈大人请进。” 沈砚白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跟著小廝一同进入苏府。 小廝一直尽职尽责地在前面给他照路,没有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让沈砚白一腔解释无处言说,只好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埋头往前走。 小廝走了一会儿,来到小姐院中,想了想敲响德子的房门。 德子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目光落在小廝身上,让开身子让他进门:“是有什么急事吗?” 小廝赶紧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身后,让德子看到了他身后站著的沈大人。 德子:!!! 他赶紧让开位置,先让沈大人进屋,又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小廝,另一杯端给沈大人。 然后他很快注意到沈砚白完全湿掉的裤脚,想著去给他打点热水来泡脚暖身。 但是沈砚白拦住了他。 “別叫和卿起来,我只是......” 只是来苏府看一下。 这样的解释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词穷,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第207章 铺床 只是什么,沈砚白半天也说不出来。 他在雪夜中前来,就是想来到苏和卿身边。 这是心中的祈愿,它如此强烈,让嘴巴也说不出违逆的话来。 於是气氛就在这样安静了下来,沈砚白沉默地看著德子,德子等了一下,才发现沈大人似乎並不想继续开口了。 於是他接下话茬:“......我只是去烧热水来。” “......多谢。”沈砚白有些尷尬,长睫轻颤了几下,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腿上。 现在他倒是有点想回沈府了,实在是在这样下去十分无措。 不过德子並没有等他继续说什么,他接过沈砚白手中的茶盏,轻声说:“沈大人稍坐,炭盆刚添了新炭,暖和暖和身子。小姐睡前吩咐小厨房温著薑茶,我去端一碗来。” 说罢便很快出去掩上了木门。 原本看到沈大人湿淋淋的腿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冬日太冷要去取热水来,反而是刚刚他那样一说,让德子反应过来—— 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小姐啊! 毕竟现在沈大人现在可是小姐的未婚夫,他深夜前来,要么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要么是感情上需要小姐的陪伴。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把小姐叫起来,更何况沈大人的衣服都湿掉了,需要换新的,他总不能穿自己平日穿的干活的衣裳,自然是要小姐解决这些的。 这样想著,德子跑到小姐门前,轻轻叩响小姐的门。 “小冬,小冬......” 他在外面小声喊著,叫小冬来给自己开门。 但是小冬那懒丫头睡得太熟,叫半天都不应,最后还是苏和卿醒了,起身把门打开。 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看了看外面的黑漆漆的天色以为是凌晨了,德子新年来给他拜年,所以拿著一包金叶子塞进他的手中。 “新年快乐德子!”说著又拿了一包回身放进沉睡的小冬的手中。 德子下意识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但很快又跟上苏和卿的步伐: “小姐还没到辰时拜年的时候呢,我来找你是因为沈大人来了。” “谁?”苏和卿的脚步一顿,对德子说的话觉得不敢置信。 德子也知道这有多离谱,摊了摊掌心:“门房小廝半夜惊醒的时候看到沈大人就在府门外面站著,不知道当时已经站了多久了,门房小廝赶紧把他请了进来,现在在我屋中。” 苏和卿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现在外面这样天寒地冻的,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 说著她披上了那件沈砚白送给她的黑狐大麾,抓起灯笼往德子的房间走去,德子则是趁机將小冬叫醒,叫她去和小夏一起睡,然后去准备热水。 *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白以为是德子回来了,抬头却愣住了。 苏和卿披著斗篷,头髮松松挽著,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起来。 她手里端著个红漆托盘,上面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茶,见到他时眼睛一亮,像是没想到他真的在这里。 “德子说你在他这儿,我还不信...”她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软糯,將薑茶放在他面前,“快喝了驱驱寒。” 沈砚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怔怔地望著她。 灯下看美人,本就比平日更添三分顏色,更何况她这样不施粉黛、天然动人的模样。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 苏和卿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裤脚,眉头立刻皱起来:“都湿透了!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也不知道避一避。” “不是什么大事......”沈砚白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以前在白鹿院的时候,冬日练功常有湿了鞋袜的时候。 冬天的衣服通常很难晾乾,每日换湿掉的衣服,总有一日发现所有的衣服都又潮又冷,慢慢也就习惯了。 穿在身上,总会干的,沈砚白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现在苏和卿温暖的手碰上冰凉的湿衣服,沈砚白忽然就觉得不妥。 这样潮湿阴寒,她若碰了岂不是容易染病? 沈砚白的眉一下拧了起来,伸手就要將苏和卿的手扒开。 “別动。” 但是他的手反被苏和卿按住了,“湿衣服贴在身上,明日你就要病得起不来了。” 她的手很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沈砚白突然就安静下来,任由她安排。 德子端来热水,苏和卿亲自试了温度,这才推到他面前:“快泡泡脚,我去找条乾净的裤子来。” 等他泡完脚,苏和卿已经拿著一条崭新的棉裤回来了。看针脚,像是赶製出来的新衣。 “是我给爹爹缝製的新衣,他还没穿过,不知道合不合你身。”她將那件搞怪绣著寿桃的里衣放下,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德子这里换上,然后来找我吧,我就先回去了。” 沈砚白拿衣服的动作一顿,心上瞬间浮起了些许慌乱。 “那是你的闺房,我们如今还未成婚,我去不合適......” 他慌忙拒绝,说话都带上了些磕巴,不敢直视苏和卿的眼睛。 他这样的表现给苏和卿都整愣了,犹豫了一下才问他:“那怎么办?你在这里让德子怎么休息呢?还是去我那里吧。” 说完这话,苏和卿再没给沈砚白拒绝的机会,闪身走人。 沈砚白换上乾净暖和的裤子,又喝了薑茶,整个人终於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但仍旧磨磨唧唧地没有从德子的房间中离开—— 直到对上德子饱含怨念的视线。 “呃,抱歉。” 沈砚白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身回到德子的床前,看著躺在床上的德子,轻声问他: “或许有客房让我借住一晚吗?” 德子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坐起身来,冲沈砚白摇了摇头。 “若是现在开始烧炭,等客房暖和起来也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这一晚上沈大人也不用睡了。” “大人就別犹豫了,小姐现在肯定已经给您铺好床等著您去了。” 第208章 安神香 沈砚白被德子的话整了个大红脸,同手同脚的苏和卿放门口,他面上的热度都没消下去。 轻轻敲响房门,苏和卿软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沈砚白低著头走进去,完全不知道目光往哪儿看。 倒是苏和卿拽著他的手腕,將他一把拉到贵妃塌前。 沈砚白整个人被苏和卿按在贵妃塌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榻就摆在苏和卿的床榻边,中间只隔著一道珠帘。 他能清晰地闻到榻上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淡香,像是梅花沾了雪,清洌又温柔。 屋中还燃著安神的香料,和苏和卿身上的淡香混著,让人觉得昏昏欲眠。 “你就在这里將就一晚吧。”苏和卿指了指贵妃榻上的厚厚的棉被和巨大的软枕,“虽然不如床舒服,但现在夜深了,大家都在休息,不好专门去给你收拾一个客房出来。” 沈砚白看著她逆著烛光下的身影,心里既鬆了口气,又莫名失落。 鬆了口气是因为不必同床共枕的尷尬,失落是因为...竟然没有预想中的场景发生。 他来的路上都在想像苏和卿的床会有多么舒服和暖和,和她躺在一起,笔尖縈绕著她身上的香味,眼前是她柔软卷翘的睫毛,和安静恬淡的睡顏,这该是多么令人兴奋不得眠的场景。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赶紧拉过被子,规规矩矩地躺下。 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好。 “晚安嘍,沈大人。”苏和卿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著烛火熄灭,只留床边一盏昏黄的小灯,只印亮了床边一角,却让沈砚白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苏和卿上床后身子曼妙的剪影。 耳边就是她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她翻身的动静。 这一切都让沈砚白心跳如擂鼓。 安神香的作用让他昏沉,但如鼓的心跳却又让他不能安眠。 沈砚白慢慢翻身,脑海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在黑暗中,他坐了起来。 “卿卿,你睡著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苏和卿平稳的呼吸声音。 沈砚白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听著苏和卿均匀的呼吸声,终於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抱著自己的枕头,做贼一样,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到苏和卿的床边。 安神香的暖香縈绕在鼻尖,混合著苏和卿身上特有的梅花冷香,织成一张诱人的网。沈砚白站在床边,看著她在朦朧光影中恬静的睡顏,终於伸手將床帘打开。 “就一会儿...”他小声嘀咕著,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躺一小会儿。”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苏和卿的被角,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沈砚白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躺了下去,与她共享一床锦被。 被窝里暖得惊人,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像一块温润的玉。沈砚白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只能僵硬地躺著,感受著身旁柔软的触感和清浅的呼吸。 苏和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胸口。 沈砚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臂很轻,隔著寢衣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微张的唇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沈砚白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地环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和卿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一刻,沈砚白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原本亢奋的头脑也因为这样舒適的姿势而逐渐放鬆,本来只想躺一小会儿的沈砚白,不知不觉中也陷入了沉睡。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苏和卿先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有个温暖的热源,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直到她的手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才猛地惊醒—— 沈砚白不知何时竟睡在了她的被窝里,而且她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膛上。 苏和卿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张俊脸还在眼前。 沈砚白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晨光落在他脸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更让她惊讶的是,他们此刻的姿势——她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两人的腿甚至交缠在一起。 苏和卿的脸瞬间红透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小姐!小姐!新年快乐!”小冬欢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苏和卿只觉得有一种被捉姦在床的紧张感,赶紧从沈砚白怀中出来,赤著脚衝出去给小冬开门。 “小姐——” “嘘——”苏和卿紧急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別把他吵醒了!” 原本围在房门口的小侍女们立刻露出了曖昧瞭然的笑容。 “別笑了別笑了。”苏和卿脸红红的,侧身让她们进门,然后去桌上拿了荷包,一人手中塞了一包金叶子。 “新年快乐,希望你们新的一年能平安顺遂!”苏和卿送出真心的祝福。 小侍女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声给苏和卿送祝福:“小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 “小姐新婚快乐!” “小姐和沈大人锦瑟和鸣,假偶天成!” 大家小声又热闹的祝福完,小侍女门两三个手挽著手离开,小冬不住的打哈欠,苏和卿知道昨晚把她闹醒她现在还困著,乾脆让她回去睡个回笼觉。 由小夏给她梳妆打扮,穿好披风准备去正屋给父亲母亲拜年。 两人临出门前,小夏还往床上张望了一眼。 “沈大人还没醒啊!” 苏和卿摆摆手:“让他睡吧,瞧著黑眼圈就知道他赶路没好好休息。” 第209章 来客 苏和卿带著小夏来到正屋时,偌大的厅堂早已是暖意融融,笑语喧闐。 苏老爷和夫人身著崭新的吉祥纹样锦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满面笑意。 家中的晚辈们正按著长幼次序,一个接一个地排著队,姐姐苏沉香站在第一个,见到她来,立马过去將她拽到自己的身后。 小夏也立马排到德子的身后。 苏家今年第一年来到京城,家中的亲属小辈就只有两个女儿苏沉香和苏和卿,但好在家中的僕人们与主家也感情深厚,在这样的一个拜年领红包的日子也不显得冷清。 甚至连新管家十六的儿子也热热闹闹地排在队尾。 十六大早上找了他一圈,才发现这小子在这里,立马拉著他就要走,不让他来打扰主家的活动。 但是苏母笑眯眯的阻止十六。 “今日领红包,就让他在这儿啊!” 十六一愣,轻轻鬆开了儿子的手,但是仍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苏和卿转头冲他点头,示意他不要紧张。 紧接著,就由苏沉香打头,给二位长辈送上新年祝福,紧接著大家一个一个地说著“新年安康”、“万事如意”的吉祥话。 “给老爷、夫人拜年,祝二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十六虎头虎脑的儿子声音洪亮,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引得眾人欢笑。 “好,好!快起来,赏!”苏老爷乐得合不拢嘴,旁边的管家立刻笑眯眯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红色。 所有人都拜了年,也领了大大的红包,就准备吃新年的第一顿饺子。 小夏挽著小春的手离开了,表哥坐在苏和卿的身边,转头便注意到了他眼瞎的那一片青。 “妹妹昨夜没睡好吗?” 苏和卿听到这话立马觉得面上微热,幸好屋內热闹,除了表哥没人特別注意,於是她含糊应道: “昨晚参加完皇宫的夜宴回来太晚了,睡得不够。” 说完转移了话题,赶紧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表哥的碗中,催他快吃: “这是我从青州带回来的鱼肉包的饺子,表哥自从来京城之后就没再吃过青州的鱼儿了吧?” 表哥的注意力立马转到了饺子上,没有继续盘问苏和卿,她也因此鬆了口气。 接著姐姐苏沉香就绘声绘色地讲述著昨夜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將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不管昨晚参没参加过皇宫夜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苏和卿趁此机会溜到角落,招来一个侍女,叫她去告诉厨房记得留一盘生饺子,送到自己的院儿中去。 小冬德子他们都在院中,等沈砚白醒了可以煮给他吃,省得他因为睡得太晚错过早餐时间而又昏倒。 等她嘱咐完这些,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小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气都喘不匀,脸上却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老爷!夫人!报、报……紫阳郡!紫阳郡的老太爷、老太太,还有舅老爷他们……车驾已经到了巷口了!” “啪嗒”一声,苏老爷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苏母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颤抖:“你……你说什么?我爹娘?还有兄长?他们……他们到京城了?到这门口了?” “千真万確!夫人!”小廝用力点头,激动得手舞足蹈,“好几辆大车,打著紫阳郡老家的旗號!小的认得领头的福伯!” “爹!娘!”苏沉香和苏和卿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快!快开中门!”苏老爷终於回过神,声音洪亮中带著哽咽,猛地推开椅子起身,“所有人都出去迎接!快!” 一瞬间,整个苏府像被投入滚水的油锅,彻底沸腾起来! 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僕人们也顾不得规矩了,个个面露狂喜,机灵的小丫头已经飞奔去开正门,德子扯著嗓子指挥人赶紧清扫门前积雪,十六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虽然不知道大家都在高兴什么,但是仍旧跟著去送扫雪的人卖力干活。 十六则是很快反应,带著另一群僕人去收拾厢房。 苏老爷和苏母也顾不得仪態,互相搀扶著,几乎是踉蹌著朝大门走去。苏沉香和苏和卿紧隨其后,心臟砰砰直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队伍浩浩荡荡涌向府门,刚在门前站定,就听见车轮轆轆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几辆风尘僕僕的马车在一眾僕从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苏府大门前。 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掀开,苏和卿的祖母探出头来,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看著门口目瞪口呆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们,嘴角扬起一个慈祥又带著点顽皮的笑容: “怎么?不认得爹娘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可是紧赶慢赶,就想著给你们一个惊喜,赶上这京城的头一顿新年饭呢!” 她身后,苏和卿的祖父也露出了脸,虽舟车劳顿,精神却极好,声如洪钟:“还不快扶我们下来!这京城的饺子,闻著是比青州的香啊!” 紧接著,后面马车上的舅舅、舅母也笑著下了车,一时间,府门前问候声、欢笑声、喜极而泣声交织在一起,刚才还略显冷清的苏府,瞬间被这从天而降的、来自青州的浓浓亲情彻底填满,真正变得圆满而热闹非凡。 苏和卿离开青州数月,再一次见到外公,激动地一下就扑了上去: “阿翁!” 她本以为离別之时外公说的那些话都是安慰她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京城! 而苏和卿的妹妹一见她,也立马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声音清脆地喊她姐姐。 “姐姐都到青州了,为什么不去紫阳郡看我!” 苏和卿赶紧摸了摸她的脑袋:“当时我在青州要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呀!” 第210章 朋友? 苏和卿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妹妹粉嘟嘟的脸颊,柔声道:“你就原谅姐姐这一次吧,等大家安顿好了,姐姐带你在京城好好玩,好不好?” 妹妹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鬆开抱著苏和卿的大腿,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男孩身上。 “你好呀!我叫宋楚儿。” 十六的儿子脸一下就红了,磕磕巴巴地回答她:“我、我叫十七。” “你好十七,我们一起去玩吧!” 宋楚儿一点儿都不认生,拉著十七的手就往府中跑去。 舅母跟在后面叫了宋楚儿几声,宋楚儿脸头都没回。 “哎呀这个孩子,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到了別人府上还乱跑。” 苏母笑著宽慰:“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你就让她去玩吧!有熟悉家中的十七跟著,出不了的事的。” 这边大人们敘著旧,另一边僕人们手脚麻利地卸下行囊,迅速安排车马停放,引导隨行的老家僕去休息。 苏老爷和苏母一左一右搀扶著两位老人,眼眶都湿润了。 “父亲,母亲,一路辛苦!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来,我们好去城外接你们!”苏母声音哽咽,难掩激动。 苏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 “就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想著你们在京城安家第一个年,我们这两个老傢伙怎么能缺席?” 她说著,目光慈爱地扫过苏沉香和苏和卿,“看看,我的两个孙女,越发標致了,都是大姑娘了。” 苏老爷子则中气十足地对苏老爷说: “都是大姑娘了!还都订婚了呢!父亲母亲,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让我们进去!这京城的风,吹得骨头缝都凉,快去吃些热乎的吧!”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簇拥著几位远道而来的长辈往府內走。 花厅里,得到消息的僕人们早已手脚利落地重新布置了餐桌,添上了碗筷,热腾腾的新饺子也迅速端了上来。 原本略显空旷的厅堂顿时显得拥挤而温馨。苏沉香和苏和卿围著外祖母和舅母,亲热地说著话。 苏母看著这三世同堂、济济一堂的景象,忍不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这下,咱们家才算是真的团圆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苏府的新年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空气中瀰漫著饺子的香气、炭火的暖意,以及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苏和卿看著满堂欢声笑语,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完全没注意到小妹妹跑到哪里去了。 * 苏和卿屋內,一片寂静。 安神香燃尽后的余味慢慢散了,混合著的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越来越明显。 沈砚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身旁温暖的位置蹭了蹭,却扑了个空。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触手所及是一片微凉的锦缎,身旁早已空了。 他一下清醒了过来。 帐內还残留著苏和卿的气息,但人已不在。窗外传来隱约的喧闹声,是下人们在互相拜年。天光已大亮,他竟然睡得这样沉,连她何时起身都未曾察觉。 想起昨夜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以及后来相拥而眠的温暖,沈砚白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唇边却抑制不住地泛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触及枕边一抹不属於他的顏色——一个小二精巧的红色荷包就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面绣著大大的“福”字,分外显眼。 是她留下的? 沈砚白拿起那个荷包,手指轻轻摩挲著软乎的布料,心头仿佛也被这柔软温润的触感轻轻搔刮著,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紧接著他摸到了纸张的感觉,於是他打开荷包来—— 里面金光闪闪的金叶子一瞬间涌了出来,有好几片从沈砚白手中滚落,沿著床沿掉到了地上。 沈砚白惊讶地看著这些爆满的金子,紧接著小心翼翼地伸手抽出里面的纸条。 【新年快乐!这是新年红包,祝沈大人万事如意,开开心心哦!】 娟秀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猫表情,一瞬间沈砚白心软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沉溺在了名为苏和卿的柔情中。 沈砚白看著这一张小小的纸条,怎么看都看不腻似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个画的有些笨拙却十足可爱的小猫,唇角笑意愈深。 就在这时,两颗小脑袋一左一右从床沿边冒了出来。 是方才跑开的宋楚儿和被她拉来的十七。 宋楚儿提出要来看看姐姐的院子,十七就带她来了。 两人在苏和卿的院子转了一圈儿,就推开门走进苏和卿的屋中。 两小只本来只是想站在门口看看屋子的格局,但是宋楚儿进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掉著的金叶子。 哎?这是姐姐不小心掉的吗? 宋楚儿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跑过去將金叶子捡了起来,紧接著,她就看到了姐姐的床上正坐著一个陌生的大哥哥! “你是谁?” 沈砚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一低头,就对上了两双清澈无邪的眼睛。 宋楚儿一点不怕生,歪著头,用清脆的童音接著发问:“怎么在我姐姐床上?” 十七也好奇地看著他,小手紧张地揪著自己的衣角。 沈砚白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耳根刚降下去的温度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握著荷包和纸条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 难道要说……自己是偷偷溜上来,然后……还一觉睡过了头?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避重就轻地温声道:“我……是你卿卿姐姐的朋友,昨晚来借宿……” “朋友?”宋楚儿歪了歪头,看著沈砚白,慢慢问出声:“能一起在床上睡觉的朋友吗?我才不傻!男女朋友是不会一起睡觉的!” 说著宋楚儿猛的蹦起来就要往出冲:“你是大坏人!我要去告诉爹爹娘亲!” 沈砚白一惊,赶紧伸手去阻止她。 第211章 月洞门 沈砚白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伸手虚拦了一下,温声道:“慢著。” 宋楚儿被他这一声唤住脚步,回头警惕地看著他,小嘴撅得老高。 沈砚白看著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的机灵劲儿,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放缓了声音,带著几分诱哄:“楚儿是吗?你看,若我真是坏人,怎会安安分分睡在这里,还让你卿卿姐姐给我留……红包?” 他晃了手中那个小巧的“福”字荷包,金叶子在里面发出细碎的、悦耳的声响。 宋楚儿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她看看荷包,又看看沈砚白,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沈砚白趁热打铁,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这样,你先別急著去告状,帮我个小忙,去悄悄找你卿卿姐姐过来,好不好?就说……就说我醒了,有事寻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报酬,这个,”他拈起一片方才捡回的金叶子,递向宋楚儿,“给你买糖吃,可好?” 宋楚儿看著那片金灿灿的叶子,眼睛眨了眨,明显动摇了。 她歪著头想了想,像个小大人似的权衡利弊,终於伸出小手接过了金叶子,紧紧攥在手心,却还故作严肃地板著脸:“那……那你在这里等著,不许乱跑!我去叫姐姐!” 说完,她拉著十七,转身噠噠噠地跑了出去,还不忘回头警告似的瞪了沈砚白一眼。 沈砚白看著两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鬆了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回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荷包柔软的布料,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忐忑。 好笑的是自己竟被两个小娃娃“捉姦在床”般审问,忐忑的是不知苏和卿得知此情此景,会作何反应。 他低头看著纸条上那憨態可掬的小猫和“开开心心”的祝福,唇边不自觉又漾开一抹温柔。 这惊喜连连的清晨,当真让他体会到了何为“心惊肉跳”,又何为……心甜意洽。 * 花厅里,苏和卿正被外祖母拉著问长问短,忽觉裙角被轻轻扯动。 她一低头,就见妹妹宋楚儿不知何时溜了回来,正踮著脚尖,神秘兮兮地朝她勾手。 苏和卿俯下身,宋楚儿立刻凑到她耳边,用气音小声且快速地说道:“姐姐,你屋里有个好看的哥哥!在你床上!他让我来叫你!” 苏和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醒了?!还被楚儿撞见了?! 她下意识的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厅內——父母正陪著外祖父说话,舅母和苏沉香说著体己话,无人注意她这边角落的动静。 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自镇定,对外祖母柔声道:“祖母,楚儿怕是玩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点心,给她拿一点二过来。” 外祖母不疑有他,慈爱地点头:“快去吧,別饿著孩子。” 苏和卿牵起宋楚儿的手,指尖却有些发凉。她维持著表面的平静,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跟她说道: “楚儿你乖乖在这里等著姐姐,姐姐去给你拿好吃的搞点过来。” 说完这样官方的话,苏和卿也凑到宋楚儿耳边用气音小声说道: “刚刚的事情你可不要乱说!” 宋楚儿懵懵的,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捏紧的动作。 苏和卿心中稍安,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离开。 从正厅绕几个弯儿,穿过抄手游廊,眼看再转过一个月洞门就是自己的院落,她深吸一口气。 离自己的院落越近,尷尬的情绪反而更重了,竟让她有点踌躇不前。 而此刻,在她闺房之內,沈砚白正襟危坐於床沿,听著窗外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握著荷包的手心,竟也微微沁出了薄汗。 满室寂静,唯有梅花冷香,幽幽浮动。 沉默了一下,还是沈砚白当先起身,打开苏和卿的屋门。 冷空气一瞬间涌进屋中,但是同样情绪起伏的沈砚白只觉得周身发热,丝毫没感觉到这样的寒冷。 他往出走了几步,看见站在月洞门下的苏和卿,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闪了闪,目光从与她对视下移,落在苏和卿的笔尖上,开口时候的声音已经暗哑: “卿卿......” 苏和卿本来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见到沈砚白这比他更心虚的样子,立马就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沈大人,我的床够不够大?够不够软?” 这话一出,沈砚白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是耳朵连著脖颈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 “咳......比我的床好睡。” 沈砚白低声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和卿轻轻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回答。 一阵寒风吹过,苏和卿抖了一下,急走几步去挽住沈砚白的胳膊。 “外面好冷,快回屋中去吧。” 两人回到屋中,炭盆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是真的温暖。 苏和卿还感嘆了一声:“小夏还真是细心,早上回来之后还將炭盆从新点了一遍。” 不然烧了一晚上,早都成灰了,屋中哪能有这么暖和。 这时从侧屋走过来的小夏很懵:“我......小姐,我现在才要来点炭盆啊!” 小夏从领完她与小冬的红包之后就回来了,她们好几个小姐妹聚在一起吃了好吃的饺子,还喝了点暖身的酒,就聚在一起玩起了叶子牌。 一直玩到小冬睡醒,问起沈大人,小夏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还留在小姐屋中的沈大人给忘了! 不知道他醒了没,但是现在距离早上换炭盆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她匆匆赶来,没想到炭盆已经换过了! 大家都在后院中呢,这炭盆不会是沈大人自己换的吧? 苏和卿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砚白的脸上。 沈砚白垂眸看了看炭盆,声音轻轻:“是我换的。你妹妹去叫你之后,我怕你回来觉得屋中冷,就重新换了一炉新炭。” 第212章 亲吻 沈砚白话一出口,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小夏立马憋笑,露出了一副嗑到了的表情。 沈大人是真的心疼小姐哦~ 这样想著,小夏脚底抹油,就打算悄悄溜出门去,但是被苏和卿一把拉住。 “大厨房送来的饺子煮一下端上来吧。” “好的小姐。”小夏点头跑出去,房间又剩下了两人,苏和卿看著沈砚白,他依旧垂著眼眸,侧脸在炭火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晕却出卖了他故作镇定的姿態。 她心头那点促狭的心思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悸动。 他这样一个清冷持重的人,在她离开后,不仅没有急著离开这於礼不合的闺房,反而细心地为她更换炭火,怕她回来受冻……甚至,还被她的妹妹抓个正著,想必当时很是窘迫。 罢了,再於礼不合也於礼不合多回了,苏和卿走上前,在沈砚白身旁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依旧泛红的耳廓,声音里带著笑意,又含著几分体贴: “你自己不冷吗?就穿著这身单衣忙活。”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发烫的皮肤,沈砚白微微一颤,终於抬眸看她。 撞进她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眸里,他心头那点残余的尷尬和紧张也奇异地消散了。 他握住她使坏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声道:“不冷。” 顿了顿,又补充,“想著你快回来了。” 简单几个字,却让苏和卿心里像被炭火烘著,暖洋洋的。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著的红色荷包上。 “看来沈大人是收到我的红包了?可还满意?”她俏皮地眨眨眼。 沈砚白这才想起手中的东西,他將荷包递到她眼前,指尖摩挲著那个“福”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柔软: “很喜欢。字、画、还有……里面的心意,都很喜欢。” 他特意加重了“心意”二字,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苏和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开脸,小声嘟囔:“喜欢就好……那可是我的私房钱呢。” 沈砚白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著两人交握的手也感受到那份愉悦。 “那……苏小姐这份厚重的私房钱,沈某该如何报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钻进苏和卿的耳朵里。 苏和卿立马接上他的话:“报答?沈大人以身相许如何?” “好,我早就以身相许多回了。” 屋外隱约还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喧闹人声,更显得屋內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謐。炭火噼啪轻响,梅花冷香混合著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縈绕在呼吸之间。 苏和卿一下被他这样似有若无的撩拨整得心中小鹿乱撞,赶紧可以往前几步,沈砚白顺著她的步伐往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就跌坐在床上。 苏和卿轻轻笑了一下,弯腰靠近沈砚白,把之前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话题绕了过去,只是问他: “沈大人这样厉害,竟然连炭盆都换了新的,那在我不在的时间还做了什么呀?” 沈砚白伸手扶住她的腰,她这样的姿势,沈砚白直视的目光刚好落在她的嘴唇上。 “我......”沈砚白声音很轻,“我还起来洗漱了。” 苏和卿走之前將新的毛巾和牙刷都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他一睁眼就看到了。 “所以......”沈砚白离苏和卿的嘴唇越来越近,“可以亲亲......” 这样说著,沈砚白的嘴唇就贴上了苏和卿的。 这个吻带著清新的皂角香和温柔的试探,软绵绵地落在苏和卿的嘴唇上,紧接著缓慢深入。 站著弯腰的姿势不是很舒服,苏和卿挪动了一下脚腕,沈砚白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揽著她腰的手往回收,將苏和卿搂过来坐在他的腿上,紧接著伸手扶住她的脖子,给她支撑,让她低著头不那么难受。 潮湿柔软的在两人之间无限蔓延,细细的水声伴隨著炭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让屋中的温度上升得更高。 苏和卿只感觉沈砚白身上越来越热,缠绵的感觉让她浑身如过电般发软...... “小姐,水饺煮好了!”门外传来小冬清脆的声音,苏和卿一惊,立马从沈砚白身上翻身而下,刚在床上坐好,小冬就已经推门进来,將一盘水饺放在桌子上,目光狐疑地在苏和卿的嘴唇上绕了一圈。 “小姐少吃点辣椒,你瞧嘴巴又被辣肿了,要是被夫人看到了又得训你。” “知道了知道了。”苏和卿赶紧起身推著小冬往外走:“多谢你帮忙热水饺,快去跟她们玩叶子牌去吧!” 將小冬打发走,苏和卿这才深吸一口气,平復刚刚亲吻带来的腿软。 深呼吸几下,苏和卿又觉得有点不爽。 凭啥光她一个人腿软呢?沈砚白一声不吭的,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苏和卿的好胜心立马涌了上来,快走几步去將拉沈砚白—— 她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但是沈砚白一转过脸来,苏和卿就惊呆了。 他原本薄唇也泛起了肿,脸上带著薄薄的春意,就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雾,正小口小口地喘著气。 被苏和卿拉著转过脸来,沈砚白主动牵起苏和卿的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苏和卿:“小冬...她走了?” 苏和卿看呆了,愣愣地点头:“...嗯。” “好。”沈砚白只说了这样一个字,伸手將苏和卿搂过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抱著她,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香,慢慢平復著自己的心绪。 苏和卿不知道的是,刚刚那个吻就像火一样点燃了沈砚白,和心爱之人亲吻的快感持续地衝击著大脑,大脑率先沦陷,紧接著这样强烈的爽感就开始不受控制,一波一波地充斥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中,让沈砚白控制不住的战慄。 第213章 白衣公子 要不是小冬进来,沈砚白不知道这样让人失控的快感能让他做出多么丧失理智的事情。 幸好小冬来了。 就在她进屋的一瞬间,沈砚白偏头朝里坐著,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失態,背对著小冬就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態,幸好小冬眼里只有小姐,被苏和卿三两句话就哄走了。 沈砚白被苏和卿拽住的时候,心臟还在不受控制的狂跳,他转身,目光落在苏和卿有些肿的嘴唇上,心理上的满足又开始衝击大脑的防线。 现在移开视线,切断视觉的刺激。 心中这样告诫自己,但是身体却並不听从大脑的话,目光仍旧只能落在苏和卿的脸上,同时身体更加渴望亲密的接触...... 最终,沈砚白伸手,將苏和卿抱住,硬忍著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这样软软的拥抱要將他整个人融化了。 而苏和卿现在確实完全的兴奋! 没想到这样一个亲亲让美人眼含春水,苏和卿现在恨不得大干八百回合,恨不得把沈砚白给亲哭! 但是这样舒適的怀抱让她慢慢冷静下来,大脑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为什么要煮水饺—— 沈砚白若是不定时吃饭,会混到的。 这个想法终於回归在意识中,苏和卿轻轻伸手推了推沈砚白,离开他的怀抱: “快吃饭,这是我们大年初一的第一顿迎新饺子哦!” 沈砚白看著她端到自己面前的水饺愣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挪到盘子里各个饱满圆润的饺子上,又挪回她的脸上。 她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除夕夜惨兮兮地来到苏府门口,她不仅收留他,还立马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不仅有新年红包给他,还准备了饺子。 “快吃呀,再看我饺子要凉了!”苏和卿催促他。 沈砚白这才回神,起身走到桌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沾了些醋,小口地咬了一半。 “......是什么馅的?” 口感爽滑弹牙,一入嘴就觉得很香。 沈砚白小口咀嚼著,抬眼望向她时眼底还带著未散的水光。 苏和卿歪头一笑:“是三鲜馅的,特意包了虾仁进去,鲜不鲜?” 沈砚白吃得慢条斯理,煞是好看,听到她的话轻轻点头。 这般贵公子的模样让苏和卿心痒难耐,又凑近在他脸颊飞快一啄:“想吃多的是,什么时候馋了就来我家吃。” 沈砚白原本降下去一点热度的耳朵又开始变红,低著头安静地吃饺子,心中幸福得快要冒泡了。 苏和卿就坐在一边欣赏沈砚白吃饭的时候的样子。 * 另一边,正堂是无限的热闹。 宋楚儿在苏府逛了半圈,人已经饿得不行,坐下就是大口喝茶,还把桌上放著的糕饼全部都吃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没吃饱。”宋楚儿摸了摸肚子,转头去问苏母: “姨姨还有什么吃的吗?” 苏母和老太太的聊天便停止了,原本將苏和卿早忘在身后的老太太忽然想了起来: “和卿不是说去给妹妹拿饺子吗?怎么这么一会儿都还没回来呢?” 宋楚儿一听老太太提起姐姐,也跟著点头:“是啊是啊,姐姐怎么还不回来了?” 苏母不知道苏和卿去干嘛了,但是总不能让孩子饿著肚子,所以又专门派身边的侍女去厨房拿饺子过来。 有了这个插曲,眾人原本围绕苏沉香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苏和卿身上。 “聊半天光说沉香了,实在是沉香的婚事太好,仿佛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似的。” 舅母看著苏沉香害羞地低下头,笑道问起苏和卿:“陛下不是也给和卿赐婚了吗?那和卿的夫家是哪家啊?那位公子的人品怎么样呢?” 苏父结果话来: “是京城沈家的大公子,人品相貌样样都好,官位也亨通,是个和上官公子一样前程大好的。” “好啊,好啊!两姐妹这一来京城就都有了婚事,夫家还都不错,真是十足十的好事!”舅舅讚嘆著。 只有祖父和宋楚儿两人听到这话开始沉思。 祖父不知道这位沈家大公子和当时在青州见到的那一个是不是一样的人。 和卿是挺喜欢那个人的,若是现在被赐婚给那人的兄弟的话,岂不是会很难受? 而宋楚儿则在思索另一个问题。 姨父只说和卿姐姐未来的夫君样貌人品好,但是这个好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比和卿姐姐屋中的那个人样貌长得还要好? 於是祖孙两人就这样异口同声: “那沈大公子长什么样子?” “和卿姐姐未来夫君长什么样子?” 两人声音叠著声音,让苏父愣了一下,然后斟酌著选了个比较中和回答: “样貌端正,五官深邃。” 祖父內心:完了,和卿喜欢的那人长的可比样貌端正要好看太多了!难道真是那人的兄弟? 宋楚儿年纪小,心里话一不小心就从嘴巴里禿嚕了出来,十七想去捂她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他肯定没有和卿姐姐屋中的那个男人长得好看啊!” 满堂寂静。 苏母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舅母张著嘴,所有说笑戛然而止。 苏沉香手里的橘子瓣掉在地上。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宋楚儿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没有没有,我没看到那个白衣公子!” 她这话太具体了,眾人不信也得信了。 “胡闹!”苏夫人猛地起身,脸色煞白。 舅母连忙扶住她,一叠声让丫鬟去把宋楚儿带走,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怎样也不能阻止了。 整个厅堂乱作一团。女眷们面面相覷,几个长辈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成何体统!”苏大人拂袖起身,面色冷沉:“她这又是在胡闹什么?” 幸好这屋內都是信得过的奴僕和自家人,不然如果是传出去,直接就变成了苏家抗旨,那可是杀头的罪! 苏和卿当时在殿上不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吗?还是当初她是被逼无奈? 不行,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著苏和卿的院落涌去。 第214章 不胜感激 苏父一马当先,苏母紧隨其后,两人脸上满是惊惶与不解。 昨日是苏和卿自己同意陛下的赐婚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婚前私会別的男子? 两人谁也没有將这男子往沈大人的方向想,毕竟沈大人的人品全京城皆知,最是严肃稳重,肯定做不出在婚前就进入女子闺房这件事情的! 所以他们为了保全苏和卿已经要將今日的事情压下去! 舅母搀扶著老太太,苏沉香则忧心忡忡地拉著还想解释的宋楚儿,转身看著眾僕从: “等会儿將和卿的院子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来知道吗?” “是——” —————— 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径直朝著苏和卿居住的院落疾步而去。 与此同时,苏和卿的房內,温情脉脉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沈砚白刚放下筷子,用帕子优雅地拭了拭嘴角。苏和卿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刚想再说几句逗弄他的话,窗外却隱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明显是朝著她这院子来的。 沈砚白眸光一凛,瞬间恢復了平日的警觉。他侧耳细听,眉头微蹙。 苏和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刚站起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妹妹宋楚儿带著哭腔的嚷嚷:“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以及父亲的低喝:“把门打开!” 糟了! 苏和卿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定是楚儿那丫头说漏了嘴!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白,眼中闪过一丝尷尬的慌乱。 此刻他若被人发现在她闺房,还是这般情景,想想苏和卿就恨不得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她迅速扫视屋內,目光掠过屏风、床底,最后落在內侧稍显隱蔽的暖阁方向。 那里通常用来小憩,或许能暂避一时。 “快,先去里面避一避!”苏和卿压低声音,急忙推著他往暖阁走。 沈砚白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而复杂,低声道:“没事的,我们是正常订婚的,不用怕。” 啊啊啊—— 苏和卿內心绷不住了。 这还是以前那个守旧的沈砚白吗?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啊...... 外面的脚步声就在门口了,这时候让沈砚白躲起来显然已经是不能够的事情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和卿將沈砚白送给自己的那件黑狐披风猛地罩在他身上,遮住里面的中衣。 刚一给他穿好,“哐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苏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面色苍白的苏母、惊疑不定的舅母,以及被嬤嬤紧紧拉住的、眼泪汪汪的宋楚儿。一大群人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屋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屋內,苏和卿站在桌边,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而桌旁,赫然站著一位身披大氅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容貌昳丽惊人,即使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状况,也只是微微蹙眉,並未显露出太多惊慌。 桌上,两副碗筷和吃剩的饺子盘子更是无声地昭示著方才此处的“二人世界”。 “是……是你……”苏父看著眉目冷淡的沈砚白,呆住了。 “沈大人?”苏母也觉得惊讶,“今年大年初一,你不用在沈府中和长辈们待在一起吗?”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虚惊一场。 在苏和卿房间中的人就是她的未婚夫啊! 在眾人探究的目光中,沈砚白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苏和卿半挡在身后,然后对著苏父和苏母,从容不迫的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標准、带著世家风范的晚辈礼。 “伯父、伯母。”他向眾人行礼,目光又转向了祖父,又向他行礼,“祖父。” 沈砚白这一声“祖父”,叫得自然又恭敬,让原本疑惑赶来的祖父一时语塞。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身披黑狐大氅、姿容绝世的年轻人,確实与记忆中青州那个让他孙女魂牵梦縈的身影重合了。 原来……陛下赐婚的,本就是这小子! 苏父苏母也彻底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既是鬆了口气,又带著几分对眼前这情景的哭笑不得。 大年初一,未婚夫婿不在自己府中团聚,却出现在未婚女儿的闺房里……这、这传出去,沈砚白那严谨端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舅母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打著圆场: “哎呦呦!瞧瞧这事儿闹的!原来是沈大人来了!真是……真是贵客临门,是我们唐突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发愣的苏母。 苏母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还有些不自然: “沈、沈大人何时来的?怎么也没让下人通传一声?我们也好准备招待。”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筷,心知肚明这绝非刚来的样子。 沈砚白神色依旧从容,仿佛身处自家厅堂而非未婚妻的闺房,他微微頷首,声音清越: “晚辈清晨前来给和卿送新年贺礼,叨扰之处,还请伯父伯母见谅。”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其实是除夕夜就来了,並且在这里睡了一觉的细节。 但是单纯的宋楚儿帮他补充了一下: “可是哥哥不是在姐姐这儿睡觉的吗?” 眾人:!!! 苏和卿:这小妮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被和卿姐姐“死亡注视”的宋楚儿再次慢半拍的反应了过来,有些懊恼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是又来不及了!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惊到了!! 苏和卿一时失语找不到什么话来解释,还是沈砚白再次挡在苏和卿面前,这回说话的声音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昨日宴席结束后,陛下留我在宫中议事,出宫已经是四更天了。沈府家规森严,晚间是不开府门的,我无法归家,除夕夜客栈也关了店,实在是无处可去......” “幸好同苏小姐订了婚,苏小姐心软收留了我在这里。” 沈砚白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贵妃塌:“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沈某不胜感激。” 第215章 行酒令 苏和卿站在他身后,看著他頎长挺拔的背影,听著他面不改色地说著半真半假的话,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莫名的安心。 她悄悄伸手,在他宽大的袖袍遮掩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砚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耳根再次漫上薄红,但面上的镇定却分毫未减。 这时,宋楚儿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沈砚白,又看看苏和卿,突然恍然大悟般喊道: “那幸好姐姐收留了这个哥哥,京城这么冷,如果哥哥没有地方住的话,说不定要冻得硬邦邦的呢!” 她这话天真无邪,却瞬间化解了最后一丝尷尬的气氛。 眾人都被她这话逗得露出了笑意,连紧绷著脸的苏父,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沈砚白身上:“既然来了,便到前厅用茶吧。挤在女儿家闺房里,像什么样子。”语气虽还带著几分家长的威严,但已没了最初的怒火。 沈砚白从善如流,再次行礼:“是,谨遵伯父吩咐。” 苏和卿也连忙道:“父亲母亲,你们先去,我……我收拾一下便来。” 苏母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招呼著眾人退出房间。 舅母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对苏和卿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带著揶揄的笑容。 房门被轻轻带上,喧闹散去,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和卿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嗔怪地瞪了沈砚白一眼:“都怪你!差点嚇死我了!” 可她眼角眉梢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沈砚白转身,看著她如释重负又娇嗔的模样,眼底深处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他抬手,轻轻將她额前一缕跑乱了的髮丝別到耳后,低声道:“我说了,不用怕。”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耳廓,却让她觉得那片皮肤瞬间烧灼起来。 “谁、谁怕了!”苏和卿嘴硬,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不过……你刚才反应还挺快嘛,沈大人。”她故意拉长了“沈大人”三个字的音调。 沈砚白看著她灵动的眼眸,想起方才她慌乱中还不忘用大氅將他裹严实的举动,心中软成一片。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不及卿卿,为我披衣。”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著一丝清冷的雪鬆气,却让苏和卿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撩人了! * 两人收拾停当,来到正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的酒。 祖父就坐在桌前,看到沈砚白进来便招呼他: “上次没能和你一起喝酒,这次我特意將家中的带来,快尝尝。” 苏和卿听到这话,赶紧拽了拽沈砚白的衣袖,小声在他耳边说: “紫阳郡的酒和青州的一样烈,你尽力而为就好。” 沈砚白点点头,应下了苏和卿这话。 上次在青州宿醉的事情还歷歷在目,沈砚白是第一次喝醉了酒,对此记忆颇深。 但是青州烈酒的香味也同样让他记忆深刻。 显然祖父这次从紫阳郡带来的酒也不一般,还没靠近桌子,就能听到烈酒的飘香。 沈砚白恭敬地坐下,本来以为是来自长辈的校考,但是紧接著苏和卿和姐姐苏沉香就坐在了他旁边,舅舅舅母也坐了下来。 看著沈砚白疑惑的目光,舅母当先给他解惑: “光是喝酒多无趣,不若我们来行个酒令?简单些的,比如……『飞花令』如何?接不上来的,或者接慢了的,可要罚酒一杯!” 规则说清楚,祖父就將自己带来的酒给沈砚白介绍: “来,砚白,先尝尝这紫阳郡的潜春,是拿春天桃花酿的酒。” 苏和卿挑眉。 这酒的名字好听,用的原料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但是確实实打实的烈酒,沈砚白估计连三杯都挺不过。 不过好在是玩游戏,沈砚白年纪轻轻的就中了状元,想必不会输,喝醉的可能性也就不大。 这样想著,苏和卿就放下心来,看著祖父先给沈砚白倒了一杯。 沈砚白道了声谢,依言端起酒杯,从容地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辛辣炽烈,如同一道火线直坠腹中,但旋即涌上的桃花的回甘与暖意,却让人通体舒泰。 確实是个让人上头的好酒。 祖父看著沈砚白面无表情地喝下,讚许地点点头。 本来以为这酒烈的他要皱眉头,但是他表现得却很平静,看起来是个有城府的孩子。 祖父嘴角的笑意加深,又开口了:“为了確保游戏的公平性,我们在开始前跟小沈一样,一人喝一杯吧!” “好!” 大家都端起酒杯就喝,沈砚白却下意识抓住了苏和卿的手腕,小声问她: “你能喝?” 苏和卿带点俏皮地看他:“可不要小瞧人哦沈大人,我可是很会喝酒的!” 沈砚白默默地鬆开拉住苏和卿的手,看著她一仰头一杯酒就见了底。 烈酒的烧灼很快上涌,苏和卿的脸泛起了漂亮的粉色云霞,水嫩嫩的看起来就很香甜。 沈砚白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摒弃脑中那些旖旎的念头。 苏和卿没注意到沈砚白的目光,兴奋地看著充当裁判的母亲:“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飞花令起,以“春”字为题。 舅舅先来:“春眠不觉晓。” 舅母接:“当春乃发生。” 苏沉香笑吟吟:“俏丽若三春之桃。” 轮到沈砚白,他略一沉吟,从容道:“阳春布德泽。” 苏和卿鬆了口气,赶紧接上:“过春风十里。” 几轮下来,沈砚白竟应对得滴水不漏,诗句信手拈来,博的祖父连连点头。 苏和卿正暗自佩服他確实学识渊博,几轮下来也喝不了一口酒。 就在这时,舅母眼珠一转,笑道:“总用『春』字太简单,不若我们换个玩法,对诗接龙,下句需包含上句最后一字的谐音,如何?这个更有趣些!” 第216章 刁仆 这规则顿时增加了难度,节奏也快了许多。 起初沈砚白还能应对自如,但最开始下肚的那杯“烧春”后劲十足,加上昨晚的睡眠並不充足,一时之间只觉得大脑开始慢慢变得空白。 轮到他对接苏沉香的“落花人独立”时,需接一个与“立”同音或谐音的字开头诗句。 他端著酒杯,眉头微蹙,平日里清明的眼神此刻显得有些迷濛,原本运转自如、装满经史子集的大脑,此刻却在烈酒的后劲下不听使唤,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 只有苏和卿看著自己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在他眼前清晰可见。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杏眼,此刻因厅內温暖的灯火和浅浅的笑意,漾著一种极为柔和的光彩。眼波流转,不像平日里的清亮逼人,反而像浸在春水里的两丸黑水晶,温润剔透,那里面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漩涡,正將他所有的意识和理智,一点点、不容抗拒地吸进去。 他就这样看著,看著,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看到她的心底去。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凝固,他所有的感知,都匯聚在眼前这方寸之间的盈盈眼波之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苏和卿沈砚白只是出神地盯著他不说话,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正想悄悄提示他“立如芝兰玉树”,却见他忽然抬起头,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对著苏沉香说道: “粒……粒皆辛苦。” 话音落下,满桌寂静。 隨即,舅母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舅舅也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连一向温柔的姐姐苏沉香都掩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祖父更是笑得鬍子直颤。 苏和卿先是愣住,隨即看著沈砚白那副依旧努力维持著镇定、却明显已经醉意朦朧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这接的……倒也不能算错,毕竟“立”和“粒”確是谐音,可这意境也差得太远了些! 沈砚白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闹了多大的笑话,见眾人发笑,他只是眨了眨那双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水润迷离的眼睛,略带困惑地看向苏和卿,仿佛在问:“我说错了吗?” 那眼神,配上他微红的俊脸,竟有种说不出的懵懂与……可爱。 “错了错了!”舅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该罚酒!沈大人,这杯你可逃不掉了!” 沈砚白这回倒是反应很快,或者说,是酒醉后的本能。 他非常听话地、乖乖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甚至带著点“完成任务”的豪气。 这一杯下去,更是雪上加霜。 他放下酒杯,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然后,目光便直直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身旁的苏和卿脸上。 再也不看別处,仿佛整个喧闹的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和卿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低语道:“你……你看我做什么?” 沈砚白像是没听到她的嗔怪,反而微微向她这边倾了倾身子,用带著浓浓鼻音、比平时软糯许多的语调,小声地、无比清晰地嘟囔了一句: “卿卿……好看。” “比诗……好看多了。” “……” 这下,连苏父都忍不住別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苏和卿的脸瞬间红透,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却像含了蜜糖,甜得发慌。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像只大型犬类般眼神湿漉漉、只会盯著她看的沈大人,终於確定—— 沈砚白,他是真的醉了。而且醉的……十分彻底,十分……有趣。 “好了好了。”舅母赶紧打圆场,“我看这小沈大人是醉糊涂了,幸好我们煮了醒酒茶,小沈大人喝了就去休息吧。” 舅父则在旁边嘖嘖称奇。 “天吶,没想到他才喝了两杯酒就醉倒了。” 沈砚白完全对这句话没反应,整个人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拉著苏和卿的手不放。 苏和卿则在一百年,接过侍女端来的醒酒汤。 瓷碗温热的触感还未在掌心捂暖,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略显焦急的劝阻声。 “几位、几位,容小的先通传一声……” 话音未落,厅门已被不客气地推开。 三四名身著沈府服饰、神情倨傲的僕从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 他们显然没料到厅內是这般家宴其乐融融的景象,脚步顿了一下,但目光很快锁定在趴在桌上、脸颊泛红、明显带著醉意的沈砚白身上。 那管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扫过拉著沈砚白手的苏和卿时,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的景象。 他草草对著上座的苏祖父和苏父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带著兴师问罪的意味: “见过苏老太爷,苏老爷。我等奉老夫人之命,前来寻我家公子。听闻少爷在贵府饮酒,老夫人担心少爷安危,特命我等接少爷回府。” 他刻意加重了“饮酒”和“安危”几个字,视线再次落在苏和卿与沈砚白交握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公子身份尊贵,不宜在外过多逗留,尤其……是这等场合。还请苏小姐行个方便,放开我家少爷。” 这话语里的指责和轻视几乎不加掩饰,仿佛苏和卿是那等故意灌醉沈砚白、行不轨之事的轻浮女子。 厅內温馨的气氛瞬间冻结。 苏父苏母的脸色沉了下来。舅母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浮现怒气。舅舅更是直接冷哼出声。 他们没想到,沈府来的下人竟然会是这种態度。 苏和卿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向来知道沈府那些人各个都眼高於顶,但重活一世,再接触他们也仍旧感觉难以忍受。 她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嘴角掛著不屑笑意的刁仆,忽然感觉手上紧了紧。 沈砚白慢慢站起身来。 第217章 被扫帚打出去 沈砚白慢慢站起身来。他身形仍有些摇晃,醉意朦朧的眼底却骤然凝聚起一丝清明。 那只紧紧握著苏和卿的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將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王管事。”沈砚白开口,声音因醉意而比平日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谁给你的胆子,在苏府放肆?” 那王管事显然没料到沈砚白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他醉成这样还能有如此迫人的气势,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个虚偽的笑: “少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老爷是担心您……” “他?”沈砚白打断他,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几名沈府僕从,“他让你这样態度来关心吗?” 王管事確实是被沈大老爷授意这样做的,但是被沈砚白直接点出来还是很心虚,毕竟他也打心底瞧不上这家人。 “苏府乃书香门第,舅父与祖父皆是我敬重之人,今日受邀赴宴,是沈某之幸。尔等在此喧譁无礼,质疑主家,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沈府的脸?” 他话语缓慢,却字字清晰,带著酒后的微醺,更添了几分沉沉的重量。 王管事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但仍硬著头皮道:“少爷息怒,实在是老夫人吩咐,务必接您回去……况且,您这……与苏小姐拉拉扯扯,恐於礼不合,若传出去,於您、於苏小姐清誉都有损啊!” 他竟还敢拿苏和卿的名节说事。 沈砚白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清誉?”他重复著这两个字,目光如实质般钉在王管事身上,“我在此处,与未来岳家饮宴,与我未过门的妻子说话,有何不清誉之处?” “这、这......” 王管事说不出话来。 沈砚白淡淡地扫他一眼,声音冷淡:“滚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今日不会去,今后也不会回去的。” “什么?”王管事的眼睛睁得很大,“公子你不要说气话......” 他来就是被老爷授意羞辱一下苏家,顺带將大公子接回沈府,去给老太爷和长辈们拜年。 但是公子刚刚说什么?他说他不回沈家了? 大冷天的王管事偏偏急出了一身汗,实在是骑虎难下。 若今日自己请不回大公子,那受罚的只能是自己了! 王管事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不按照老爷的意思办了! 本来以前只觉得大公子冷冷清清的,但是还算好说话,所以王管事根本就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王管事心中懊恼,换上了衣服討巧的表情:“公子......您这不回去,小的也难办啊......” 卖卖惨,大公子好说话,想必这次一定会心软的! 对,一定会! 王管事心中这样祈祷著,连看沈砚白的眼神都变得热烈。 但是沈砚白这回完全变成他搞不定的人了。 他脸上还有喝酒后的红晕,但神色淡淡,看起来甚至比平时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此时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冷漠:“你不好做跟我有什么关係?” 王管事:!!! 他还没能从被大公子拒绝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 他没忍住发出惨叫,一低下头,就见一个小男孩狠狠地咬住他的大腿。 紧接著王管事就被一个小炮弹一样的小女孩猛地撞到肚子。 两人的合伙计让王管事完全站不住,整个人踉蹌著往后摔倒。 “滚出我家吧你!” 撞人的小女孩揉了揉脑袋,还狠狠踹了王管事一脚,疼得王管事眼前一黑,想不通这么大点的小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但是现实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眼前的黑刚回復过来,一个大扫帚就当头落了下来。 “啊!”王管事被打得惨叫,那大扫帚劈头盖脸,毫不留情,他只能抱著头,在自家儿子和另外两个僕从的搀扶(或者说拖拽)下,狼狈不堪地往厅外退去。 “反了!反了!你们苏家竟敢动手打人!”王管事一边躲闪,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挥舞著大扫帚的是苏府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她一边打一边中气十足地骂道: “打的就是你这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敢来我们苏府撒野,污衊我们小姐!滚出去!” 那先前咬人的小男孩,是苏家旁支的一个小皮猴,此刻正被他母亲捂著嘴往回拉,但一双小脚还在不甘心地朝王管事的方向虚踹。 撞人的小女孩则叉著腰,站在廊下,像个小门神,气鼓鼓地瞪著他们。 王管事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奈何扫帚落下得太凶悍,他要是开口,扫帚上扎人的麦秆能伸进他的嘴里。 於是王管家只能四处躲避,一路被打出苏府大门。 “你、你们!” 站在苏府门外,王管家还想说什么,但是苏府的僕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转身就把大门“砰”的关上了。 正堂內,虽然赶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算是打了一场胜仗,但是到底是扫了眾人的兴致,气氛冷淡。 沈砚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垂下眸子盖住眼中的落寞。 紧接著,他竟弯曲膝盖,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苏家长辈:!!! 苏和卿:!!! “伯父,伯母,祖父,祖母,舅舅,舅母,”他的声音难掩低落,却仍旧清晰地说道,“今日之事,皆因砚白而起,扰了诸位雅兴,也给苏府带来了麻烦,晚辈……深感抱歉。” 厅內烛火摇曳,映著沈砚白跪得笔直的身影。 他这一跪,仿佛有千钧之重,纵使苏家的人有再多不满,都被这一跪给惊到了。 苏父苏母面露惊容,连忙起身欲扶:“砚白,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使不得,沈大人,这如何使得!”舅舅也赶忙上前。 沈砚白却微微抬手,阻了他们的动作。他抬起头,醉意未完全消退的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第218章 用刑 “今日王管事无礼,根源在我沈家。是允执无能,才让这等恶僕惊扰门庭,污了苏府清静,晚辈实在抱歉。” 他提到苏和卿的名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寻到她,带著深深的歉疚和亏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家的长辈们齐齐地嘆了口气,赶紧將沈砚白扶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孩子。” 仅仅和沈砚白相处的半日中,他们就都能看出,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沈大人,与沈家那等眼高於顶的做派截然不同。 他谦和有礼,学识渊博,敬重长辈,对待小辈亦无半分架子,更別提对苏和卿那掩藏不住的珍视。 苏父也拍了拍沈砚白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 “起来吧,地上凉。你既称我们一声伯父伯母,我们便不会將旁人的过错算在你头上。” 舅母更是心直口快,一边帮著扶起沈砚白,一边道: “就是!那起子小人,分明是狗仗人势!砚白你莫要往心里去,我们苏家还没那么小气,分得清是非曲直!” “刁奴而已。” 沈砚白被眾人扶起,听著这些宽慰之语,心中暖流涌动,喉头竟有些哽咽。 沈府是个充满算计和冷漠的环境中,他何曾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暖与信任?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守护这份温情的决心。 只不过苏家长辈是这样安慰他,但是大家到底还是忧心苏和卿嫁过去的未来。 沈府家大业大,他们苏家“攀了高枝”,以后自然是护不住苏和卿的,若是她被沈家人欺负...... 苏父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忍不住嘆气。 沈砚白一下就明白了苏父的意思,立马向他保证: “晚辈已经请陛下给我挑选合適的宅院了,只等陛下主意一定,晚辈就与和卿住到陛下赐的宅邸中,绝不会让她受沈家其他人的影响的!” 苏父听到这里惊讶挑眉:“你真要与沈家分家?” 沈砚白是在大殿上说过要与沈家分家的话,但是苏父只当是情急之下的纵横谋略罢了,毕竟谁能真的捨弃到手的权利与地位呢? 但是沈砚白竟然这样信誓旦旦地再次保证......似乎是真的下定了这个决心? 沈砚白郑重点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和卿的心情。” 苏父听到这话是真的放下了心。 纵使沈砚白脱离沈家之后身份地位一落千丈,但女儿若是得到一人心,比千万的金银珠宝和至高无上的权利地位都要重要得多。 这下大家都十分安心,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舅母甚至提议大家打叶子牌。 但沈砚白却在这时候提出告辞,他需要儘快回沈家一趟。 苏父闻言立马派了一辆马车给他,沈砚白感谢之后穿好自己的披风,拉著苏和卿的手,问她能不能送送他。 “啊,好。” 原本已经坐下准备打牌的苏和卿有站起身,披上斗篷跟他一起出去。 苏府大年初一的时候,除了在正厅里候著的下人,其他大部分下人基本都在各个院子中休息。 所以出来之后,外面的庭院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行走之后踩雪发出的安静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抱歉。”沈砚白声音低低的对苏和卿说,“要是我没来苏府,就不会带给你这些麻烦了。” 庭院深深,雪光映著月色,將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苏和卿听到他的道歉,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他。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那双灵动的杏眼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清晰的心疼和瞭然。 “说什么傻话。”她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难道你不来,他们就会改变看法吗?难道我不与你在一起,他们就会高看苏家一眼吗?” 她微微歪头,看著他被酒意和冷风熏得微红的俊脸,继续道: “麻烦从来都在那里,不会因我们迴避就消失。你今天来了,挡在我前面,把话都说开了,反而让我……让我们家,都更安心了。” 沈砚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和支持,只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被她三言两语就温柔地挪开了。冰冷的指尖似乎也因她的话语而渐渐回温。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鬢边被风吹落的一缕髮丝,动作小心翼翼,带著珍视。 “卿卿,谢谢你。”他唤她,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又坚定,“我保证,以后我在男人堆里是老几,你在女人堆里就是老几。” 苏和卿听到这句话笑得眼睛弯弯,拉著他的手开心地轻轻晃动:“那我就等著做女人堆里的老大啦!” “好。”临別时,沈砚白亲吻了一下苏和卿的额头,眉眼间满是深情,“等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沈砚白端坐於车內,背脊挺得笔直,方才在苏府时微醺的慵懒和面对苏和卿时的温柔繾綣,已尽数从他脸上褪去。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一角,苏府门楣上那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暖色灯笼,最终也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指尖鬆开,帘布垂落,將车外世界隔绝。 车內光线昏暗,仅有缝隙透入的微弱雪光,映照著他半张侧脸。 眉目间最后一丝留恋化为乌有,一层凛冽的冰霜迅速浮上,眸色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寒意逼人。 知道他在苏府的,也就是云水了。 云水跟了他多年,忠心耿耿,绝非莽撞无知之辈。他深知沈大老爷的意图,也明白贸然泄露自己行踪会带来怎样的麻烦,绝不会轻易开口。 能让他开口,想必是动刑了。 沈大老爷为了拿捏他,还真是……不择手段。 * 沈府,沈砚白院中,一片狼藉。 血色化开了雪,沾得得满地都是。 朝墨哭著求大老爷找医生给云水看看,但是老大爷却把他忽视了个彻底。 最后还是沈大夫人匆匆赶来,带著府医来给云水医治。 “沈勤明,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大夫人气急。 沈大老爷却不为所动,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回復她:“我等了他一夜,作为父亲难道不该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第219章 雪夜 沈大老爷昨夜等了一夜,一直在等沈砚白回去跟他道歉,好好认清他做儿子的本分,不要想著事事冒头爭先,也不要以为他颇受陛下宠爱就眼高於顶。 沈砚白需得回来跟他好好道歉,然后再按他的要求纳一房妾室,他才勉强能把家主的继承权交给他。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等了沈砚白一个晚上沈砚白都没有回来! 本以为是陛下昨夜有事与他商议,夜间太晚便留了他住在皇宫,所以他今早才能回家。 但是沈大老爷在家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他回来,实在等不住的沈大老爷派人去大內询问情况,才知道沈砚白昨晚就离开了宫殿! 沈大老爷一瞬间怒火中烧,还以为沈砚白已经不顾礼数,大年初一都不来给长辈拜年,就带著一眾人杀到沈砚白的寢院中去——结果也不见他的人! 沈大夫人这时候也开始忧心沈砚白的去处,被沈大老爷巧舌如簧地哄走了。 “夫人,今日是大年初一,家中诸事还要你忙著处理,不必太过劳累,找允执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办吧。” 沈大夫人確实分身乏术,於是將贴身默默留在这里,就去主持新年的一干事宜。 而沈大老爷等她一走,就立马变了脸,將还在睡梦中的云水从床上拖起来,丝毫不管他在冰天雪地中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就將他按在院子中施行家法。 “沈砚白去哪了?”沈大老爷满脸怒火的问道,“你不说,我今日就打死你!” 他怒视著云水,以为云水会立马滑跪,將沈砚白的下落告诉他,但云水只是低著头,並不答话。 “好,好,好得很!”沈大老爷气得手抖,“你和我那个儿子一样都是犟种,丝毫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是吧?” “来人,给我狠狠的打!” 浸过桐油的刑杖破空而下,第一杖就撕开裂帛声。 云水蜷缩的指节猛地抓进雪地,喉间溢出半声哀鸣,隨即死死咬住渗血的嘴唇。杖影交错间,云水刚开始还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是外面的温度太冷了,没一会儿寒冷的空气就让他失去了知觉。 棍子落在肉上的闷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但是云水並没有什么感觉,丝毫不知自己的身后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朝墨在旁边嚇得大哭,一个劲儿地拉著云水的胳膊,哭著让他把公子的位置告诉沈大老爷。 云水痛得厉害的时候尚且不说,这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自然更是闭口不言。 朝墨实在是看不下去,在雪地中膝行几步,跪到沈大老爷脚边。 “老爷,老爷我说,求您不要再打云水了!” 棍棒隨著朝墨的这句话停了下来,安静的庭院中只剩下朝墨不断的啜泣声。 云水听到他的话,想让他闭嘴,但是挣扎半天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 好想睡觉...... 这样想著,他就听到朝墨的声音:“云水你別闭眼睛!大老爷公子去苏府了,求您给云水请个医生吧,不然他真的要死了。” 但是沈大老爷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並没有继续答应朝墨的请求,转身就带著手下走出沈砚白的院子,丝毫不管云水的死活。 朝墨哭著摇晃不省人事的云水,和其他僕人合力將他抬到暖房中去,顾不上自己也同样穿得单薄,就要衝出去给云水找医生。 但是他被拦在了院门口。 “家主有令,大公子院里的人,一个不准出。” 守门侍卫首领的声音像冰冷的铁,砸在清晨凝固的空气里。 他身后的两个侍卫默契地向前一步,铁灰色的制服在雪光下泛著不容逾越的寒光。 朝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呆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隨即,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猛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討好的笑容,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 “什……大哥,您……您说笑呢?” 他的声音乾涩发颤,冻得通红的双手急切地伸进自己单薄的衣襟里,摸索著,因为寒冷和恐惧,手指抖得厉害。 他掏出一个用帕子紧紧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块的金锭和散碎银两。 “通融一下吧,大哥们,”他將那捧微薄但已是他全部积蓄的金银高高捧起,奉到侍卫面前,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就是为了个奴才,不值当那么认真……您行行好,放我出去请个大夫,回头……回头我还有重谢!一定还有!” 他仰著脸,眼中是卑微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紧紧盯著侍卫们毫无表情的脸,期待著他们中任何一人能伸出手,接过这买路財。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寂。侍卫们像石雕一样,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那捧在雪光下闪著诱人光芒的金银,在他们眼中仿佛只是瓦砾。 一瞬间,朝墨眼中那点强撑的光熄灭了。绝望像冰水一样灌满他的胸腔。 “拿啊!!”他猛地將手中的金银狠狠摔在雪地里,金锭陷进雪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钱都不要吗!!”他嘶吼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朝著那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院门衝去。 可他冻得僵硬的身体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的对手。 脚步虚浮,还没衝到门口,一只戴著护臂的手就毫不留情地重重推在他胸口。 “呃!”朝墨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蹌几步,狼狈的仰面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积雪被砸出一个人形,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挣扎著爬起来,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那扇门,再次埋头衝去。 这一次,他甚至没能近身,就被另一个侍卫侧身用巧劲一绊,整个人再次狠狠栽倒在地,额头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疼痛和冰冷席捲了他。 朝墨趴在雪中,大口喘著气,白雾在眼前模糊一片。 第220章 回忆 一股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眼前不再是沈府高耸的院墙,而是白鹿院那个同样酷寒的冬天。 那时,公子因顶撞先生被罚,关在书院后山那个透风漏雪的小院里,朝墨发现公子高烧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將他叫醒了。 当时的那种无助,和此刻一模一样,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了。 当时,当时公子是怎么得救的来著? 哦,是有一个小乞丐来著。 当时朝墨的哭声在空寂的山院里迴荡,被寒风撕扯的破碎。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一个瘦小的、几乎被破旧棉絮包裹成球的身影,扒著院门高高的门槛,探进半个脑袋。 那是还是个流浪小乞丐的云水,冻得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哭什么?”小乞丐的声音很平静,更多的是一种在严寒中磨礪出的麻木,“他快死了吗?” 朝墨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语无伦次地哭诉:“公子…公子发高热…叫不醒了…门锁著…出不去…” 小乞丐歪著头看了看炕上不省人事的沈砚白,又看了看哭得快要断气的朝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提出了一个交易:“给我一个馒头,热乎的。我去镇上给你找医师。” 一个馒头。公子的命。 朝墨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墙角的包袱旁,翻出一个白面馒头,用力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小乞丐接过那尚带一丝余温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他跑得那样快,像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敏捷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朝墨感到绝望,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时候,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撞门声。 一下,两下…“砰”的一声,那把破旧的铜锁连同门閂竟被硬生生撞开! 凛冽的寒风裹胁著雪花猛地灌进来,同时进来的,是提著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医师,以及跟在后面,头髮眉毛都结满了白霜,嘴里还努力嚼著最后一口馒头的小乞丐。 老医师妙手回春,將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从那天起,服侍在公子身边的,就不再只有朝墨一个人了。那个用一个馒头“换来”的、眼神亮得惊人的小乞丐,有了名字,叫云水。 以前是云水救了公子,那现在,公子会来救云水吗? 朝墨无力地倒在雪地里想著。 耳边的呼声和脚步声好像离他很远,夫人的怒骂、医师的惊呼......全部像来自天边的声音。 直到一只手將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朝墨!”沈砚白厉声唤他,“这么冷的天躺在雪地里不要命了?” 朝墨这才从遥远的思绪中剥离出来。 目光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公子的脸出现在朝墨视野中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抱住沈砚白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沈砚白叫他起来快回房间去,但是朝墨哭得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听不见。 沈砚白更著急云水的状况,乾脆不再多说什么,拖著紧紧掛在他腿上的朝墨,一瘸一拐地往屋中快步走去。 屋內,老医师的手在云水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清理伤口的动作儘可能轻柔,但每一次触碰仍让昏迷中的云水发出细微的、梦囈般的痛吟。 剧烈的寒热交攻,加上失血过多,已让这少年的身体到了极限。 “寒气入骨,瘀毒內陷,”医师洗净手,对著刚拖著朝墨进来的沈砚白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高烧不退,脉象浮芤,若今夜热不能退,邪入心包,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沈砚白站在床前,看著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的云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比方才院中的积雪更冷。 他腿上还掛著哭得几乎脱力的朝墨,此刻却感觉不到那份重量,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困难。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扫向窗外院子的方向,那里还残留著杖责后的凌乱和点点暗红。牙关紧咬,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用最好的药。” 沈砚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竭力压制却依旧濒临爆裂的怒意,“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我私库里取,不必经过公中。” 医师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沈砚白不再多言,弯腰,几乎是用了些力气,將死死抱著他腿、仍在不住颤抖啜泣的朝墨拎了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在这里守著,別添乱。”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朝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公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冷厉惊住,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砚白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生死未卜的云水,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锦袍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刚踏出房门,早已候在廊下的沈大夫人便急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允执,你不要怪你父亲,你父亲就是太著急了,气昏了头......” “著急?”沈砚白猛地顿住脚步,侧头看向沈大夫人。 这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冰层下的滔天怒火。 他只觉得喉管里发出了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咯咯声响,强咽下那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厉声质问, 最终吐出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带著尖锐的讥讽,“他为了他那一亩三分地、那摇摇欲坠的家长权威著急吗?还是为了我未曾按他的心意,像个提线木偶般纳妾延嗣而著急?” 第221章 怒火 沈大夫人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尖锐刺得浑身一颤,拽著他衣袖的手下意识鬆了些,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戳破心事的仓皇和无力。 “允执,你怎么能……他终究是你父亲……” “父亲?他可曾尽过一丝当父亲的职责吗?我们不过是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罢了。” 看著沈大夫人骤然愣住神情,沈砚白甩开了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我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甩下这句话,就怒气冲冲的往前厅走去。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转身,不再看母亲瞬间煞白的脸,袍角翻飞,带著一身压抑不住的戾气,朝著前厅的方向,怒气冲冲地疾步而去。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碎裂声,像是名为理智的硬弦一直被弹拨,在脑內嗡嗡作响。 沈砚白步履生风,穿过几重月洞门,前厅的飞檐斗拱已近在眼前。 在这寒冬腊月,厅门不关,反而大开,隱约能看见沈大老爷端坐主位的侧影,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 沈砚白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因紧绷而僵硬的两颊肌肉。 寧可牺牲厅內温暖的炭火,也要大开门户,做出这般“愜意”之態……是为了彰显他身为主父的从容,还是刻意要让他这个“不肖子”看清彼此的地位悬殊? 他脚步未停,甚至更加快了速度,带著一身从室外裹挟而入的凛冽寒气,如同利剑般直刺向那扇敞开的门。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廊柱后闪出,如同铁塔般拦在了沈砚白面前。是沈大老爷身边最得力的两名护卫,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 “大公子,”其中一人拱手,声音平板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爷吩咐,请您暂回书房歇息。” 沈砚白脚步不停,甚至未看他们一眼,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那两名护卫身形未动,手臂却如铁钳般交叉,彻底封死了去路。 “大公子,莫要让属下为难。” 沈砚白终於停下,缓缓侧过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刮过两人的脸。“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不容违逆的森然,“让开。” 空气瞬间绷紧。两名护卫跟隨沈大老爷多年,深知这位大公子平日虽看似温润,一旦动怒却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豫,但家主之令如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剎那,前厅內传来了沈大老爷不紧不慢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怎么,我如今竟支使不动你了?连我身边的人都敢动?” 沈砚白闻声,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洞开的厅门,直直钉在父亲身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父亲言重了。”他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庭院,“儿子岂敢动您的人。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我房中的人,是生是死,总该给我这个做主子的一个交代!云水若有三长两短,今日动手行刑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必亲手剁了他们的爪子!” 他这话掷地有声,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不仅是拦路的护卫脸色微变,连厅內端坐的沈大老爷拨弄茶盖的手也几不可察地一顿。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砚白不再理会拦路的护卫,迈步径直向前。 那两名护卫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一步踏入前厅,凛冽的寒风追隨他的衣摆捲入室內,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父子二人,一个立於门边,面带寒霜;一个安坐主位,眸色深沉,无声地对峙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沈大老爷终於放下茶盏,抬起眼,打量著风尘僕僕、眼中布满红丝的儿子,慢悠悠地开口: “为了个卑贱的奴才,如此兴师动眾,顶撞父亲。沈砚白,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读的圣贤书確实没有父亲读的圣贤书,我的书从不曾叫我该如何草菅人命。” “只是管教下人的手段罢了。”沈大老爷仍旧八方不动,“你在大理寺应该没少审问犯人吧,如今倒装起良善来了。” “云水,”沈砚白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犯人。” 剑拔弩张的一下在两人之间迸发出来。 “砰!” 沈大老爷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洇开深色污渍。 他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惯常精於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四射 “沈砚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於我,是真以为我动不得你?你也想尝尝家法的滋味不成!” 面对父亲毫不掩饰的威胁,沈砚白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身上那件沾染了风尘的官袍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父亲不怕担下伤害朝廷命官这一罪名,大可一试。” “你!” 如今正值大年初一,沈家家主与家主之妻不在宴厅,沈家剩下几房都派人来查看,刚进入前厅就被两人这样的氛围震的停在原地—— 率先踏入厅內的是二房的管家,他甫一进门,便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慑住,立刻收住脚步,悄无声息地退至最远的角落垂手而立,摆明了隔岸观火,绝不掺和。 紧接著,三房的嫡子沈朗姿带著两个隨从迈了进来。 他目光在面色铁青的大老爷和傲然而立的沈砚白之间一扫,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隨即快走几步,站到了沈大老爷身侧稍后的位置,虽未言语,但那姿態已然表明了他站在哪一边,一双眼睛里藏著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最后进来的是四房的夫人,由丫鬟搀扶著。 她见厅內情形,眉头微蹙,温声开口劝道:“大哥,允执,这大年初一的,何必闹得如此不快?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也让老爷子安心不是?” 第222章 离开沈府 但是沈大老爷却不准备就这样顺坡下驴,他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著沈砚白: “和气?我以前就是对这逆子太和气才让他以为他是天下最大!如果是我现在不收拾他,他岂不是要捅破了天?” 他话音未落,站在他身后的沈朗姿赶忙低下头,用袖子掩了掩嘴角,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心中暗笑。 真是一场好戏,沈勤明这个一家之主教训不懂事但天赋卓绝的儿子,沈砚白又该如何应对呢? 厅內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砚白清朗的声音就这样在发出一声嗤笑: “捅破天的不是我,而是父亲您吧?”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去青州这三个月,陛下交办的漕银案,您竟连一丝进展都无。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著,真是...丟尽了沈家的脸面。” 沈大老爷的脸色瞬间铁青,握著太师椅扶手的指节泛白。 “还有,”沈砚白的声音陡然转冷,“您以为还能用家主之位拿捏我?”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我连沈家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这区区家主之名?” 他扬了扬下巴,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沈朗姿:“就传给身后那个蠢货吧。正好让我看看,她是如何用最愚蠢的手段,带著沈家走向覆灭的。” 沈朗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还有最后一件事。”沈砚白轻轻击掌。 厅外立即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身著玄色劲装的侍卫押著今早行刑的家丁鱼贯而入,將他们狠狠按跪在地。这些人都是沈大老爷精心培养的心腹。 “今早动手的,拦路的,一个不少。”沈砚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的身契全数在我手中。今日之后,全部发卖。” 沈砚白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族人,最后落回父亲那张因震惊与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既然这个家早已容不下半点人情道理,那我也无需在此徒留形骸。” 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厅堂中迴荡,“今日起,我便去苏家过年。沈家的团圆宴,诸位自便。” “苏家”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面色骤变! 沈大老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你、你竟敢去她家过年?!成何体统!” 四夫人更是失声惊呼:“这……这不合礼数!” 谁不知道沈砚白说的苏家是哪里! 按照礼俗,未婚夫妻在成婚前理应避嫌,哪有男方年关登门女方家过年的道理? 就连赘婿都不是这样的! 他行此举,完全就是將沈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苏大老爷的脸在这冰天雪地中气的通红,再也不见之前的傲慢与淡然,指著沈砚白的手指都打著颤: “你、你今天敢踏出沈府的门,我就、我就——將你从族谱上除名!” “行,族谱就在祠堂,沈大老爷,您请自便。” 沈砚白无所谓地利落转身。 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著一身凛冽寒气,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厅堂,踏出大门,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留下满厅死寂。 沈朗姿呆立原地,他万万想不到沈砚白竟然如此惊世骇俗,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够放弃到手的家主名分。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啪”地爆开一个火星,映照著沈大老爷煞白如纸的脸。他颓然跌坐回太师椅,胸口剧烈起伏。 “除名!现在就开祠堂,把这逆子从族谱上给我划掉!” “大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四夫人也顾不得仪態了,急步上前,死死拉住沈大老爷的衣袖: “允执是我们沈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孩子,是咱们家的指望啊!他如今正在气头上,您怎么能跟著衝动?把他除名,沈家难以再上一层楼啊!” “是呀大老爷,”就连二房派来的管家都著了急,大著胆子在这时候说话: “宫里那位对大少爷青睞有加?他在同辈中的也是声名显赫!若是大少爷被除名,那別人该怎么看沈家?” 四夫人平日都十个慢吞吞的性子,此时难得语速很快,苦口婆心地劝道: “允执从小就离家求学,这才回来没几年,我们再把他除名,外人会怎么看?只会说我们沈家刻薄寡恩!这让我们其他几房的子弟日后如何在朝中、在京中立足啊!” “是啊老爷!”管家跪了下来,“您要为了沈家的名声著想啊!” 在这番连劝带压的攻势下,沈大老爷面色由青转紫,喉咙里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指著门外发抖。 四夫人瞅准这空档,急忙朝心腹丫鬟使眼色:“快!快去拦住大公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这个门!” 然而此刻的沈府,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前厅的鸡飞狗跳、声嘶力竭,早已被沈砚白决绝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 他径直回到院中,利落地收拾好三人行装(他、云水与朝墨),府门外,那辆送他前来的苏府马车静候已久。 车辙碾过积雪,载著三人驶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深宅。 朝墨背著重伤昏迷的云水,三人顺利到达苏府门前。 门房小廝这回很有眼色,老远看到苏府的马车回来,见德子还远远地跟他招手,立马就跑进去叫苏和卿来迎接。 苏和卿刚和家人们打完一轮叶子牌,她今日手气不行,被罚了很多酒,喝得有点晕晕的,整个人都冒著热气,跟著门房小廝脚步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口。 只见马车掀起了帘子,朝墨背著云水小心地从上面下来。 苏和卿一惊,酒瞬间醒了大半。 “这是怎么了!”她急急上前,看著云水又白又红的脸蛋,触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热得这样厉害!” 沈砚白也肉眼可见地急了起来,简单地將云水在家中受刑的事情告诉苏和卿。 “你上次给我的金疮药效果很好,所以我就將云水来带了,没有麻烦到你吧?” 第223章 红梅 “不麻烦的。”苏和卿摇头,制止了背著云水的朝墨要进府的脚步。 沈砚白心里一紧,以为苏和卿是心中不愿意,“要不就不打扰了吧。”这话还没出口,就见门房小廝从屋中拿出了一个简易担架摆在门口。 “把他放上来吧,这样他能舒服些。” 朝墨也是一顿,小心翼翼地將云水放好,和德子一起抬著云水进去。 在前厅打牌的祖父也闻讯赶来,看著云水血淋淋的伤口只觉得於心不忍,亲自给云水清理了上面的血水又上了药,屋子里加了足量的炭火,烧得暖融融的,云水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一些。 “看看今晚的状態吧,”祖父嘆了口气,“伤得太重,实在是伤得太重了。” 沈砚白谢过祖父,只觉得心中沉了又沉,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於是把朝墨叫到一边,嘱咐他好好照顾云水。 朝墨“嗯嗯”点头应著,听了一会儿后感觉很不对劲。 公子这意思,难道他不留在苏府过夜吗? 沈砚白目光微垂,落在昏迷的云水脸上,声音低沉:“我在附近寻个客栈落脚便是。苏府……终究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朝墨急得额头冒汗,“苏姑娘都亲自发话了,苏老太爷也出手救了云水,这分明是没把咱们当外人!公子,您这时候走了,岂不是拂了苏府的好意?再说,云水这样子,您真能放心走远吗?” 他见沈砚白眉宇间郁色未散,知他心结仍在,又补了一句:“况且……沈家那边若知道您孤身在外,怕是更有话说了。” “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吧,我不想再麻烦卿卿了......”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逃不过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苏和卿的耳朵。 她安置好云水,又吩咐丫鬟去熬参汤,这才款步走来,正好將沈砚白最后几句话听在耳中。 她站定在沈砚白面前,仰头看著他被烛光映照的半明半暗的侧脸,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沈砚白,你要走?” 沈砚白对上她清亮执拗的目光,一时语塞。 他那些关於礼数、关於不便、关於不想麻烦的说辞,在她这般坦荡直接的注视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苏和卿见他沉默,心中瞭然,也不跟他绕弯子: “是觉得住在我家於礼不合,还是单纯不想承苏家的情?”她微微挑眉,“若是前者,我苏家没那么多迂腐规矩,我爹娘祖父都不是拘泥之人。若是后者……” 眼见她就要误会,沈砚白赶紧摆手:“我没那样的想法......这个是不想再麻烦你们了。” 沈砚白从小都独自生活,实在是没有麻烦別人的习惯,就算苏和卿这样说,他仍旧心中有顾虑,害怕扰了人家一家团圆快活的新年。 但是祖父也来劝他,声音洪亮:“砚白小子,就別折腾了!大过年的,客栈都歇业了,你上哪儿找地方住?安心留下,云水这孩子有老夫看著,出不了岔子!” 面对这祖孙二人一刚一柔、情理兼备的挽留,沈砚白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不再坚持,对著苏和卿和苏老太爷深深一揖:“如此……叨扰了。” 苏和卿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这还差不多。”她转身,语气轻快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给你准备的院子。” 沈砚白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因为是客房,离后院家眷们住的地方有些距离,所以两人乾脆慢悠悠地走过去。 走著走著,沈砚白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大雪一片银装下,红梅正开得鲜艷,看得沈砚白不自觉停下脚步。 “你喜欢红梅?”苏和卿也停了下来,问他。 沈砚白轻轻点头。 沈砚白轻轻点头,视线仍流连在那片红白交织的画卷上。 记忆深处,白鹿院他居住的那间冷清院落外,也孤独地立著一株红梅。在每一个呵气成霜、被家族漠视而倍感寒冷的冬日里,窗外那一点凌寒独自开的红,便是他灰白天地里唯一的暖色,唯一的慰藉。 如今,骤然见到苏府这连绵成片、恣意盛放的红梅林,那份震撼与触动,远非昔日那孤零零的一株所能比擬。 “你跟我来。”苏和卿的话將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回过神,只见她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雀儿,提著裙摆,轻盈地踏入了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沈砚白不及多想,连忙举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於梅树之间。冰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轻响,冷冽的空气里浮动著梅花特有的清幽暗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苏和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沈砚白跟在她后面,目光追隨著那道活泼的身影,边喊她的名字边加快脚步:“卿卿,你走慢点,等等我!” 他身量高挑,梅树枝椏横斜,时常有掛满冰雪的花朵的枝条低垂下来,蹭过他的发顶、肩头,甚至顽皮地勾住他的髮丝。 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將缠绕在发间的梅枝解开。冰冷的雪花趁机落进他的颈窝,带来一丝凉意,他却无暇顾及。 就在他又一次因被梅枝掛住而停顿、低头专註解开发丝时,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梅树交错的深处。 待他整理妥当,再抬眼望去,眼前只剩下簌簌的雪、静默的树与蜿蜒的小径,哪里还有苏和卿的影子? “卿卿?” 他提高了声音呼唤,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声音在空旷静謐的梅园中扩散、迴荡,似乎连枝头抱香的红梅都听出了他话语中那微不可查的颤抖与失落,但它们只是静默地摇曳,爱莫能助。 一种莫名的空茫感袭来,四周仿佛瞬间变得格外寂静,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他呆立在原地,目光逡巡,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 第224章 白鹿院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是积雪被轻轻踩动的声音。 沈砚白心下一动,立刻循声转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一道带著寒气和梅花冷香的身影便猛地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一双温热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你没追上我哦~” 苏和卿仰起脸看他,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狡黠而得意的笑意,如同投入碎星的清潭。 沈砚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微微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心臟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之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方才的些许慌乱、寻而不见的微恼,都在这一扑、一笑中,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怀中真实的暖意,和鼻尖縈绕的、属於她的气息与梅香交织的清甜。 苏和卿从他怀里稍稍退开,却仍拉著他的手腕,眼睛弯弯的:“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喜欢。” 她不再跑闹,而是引著他穿过几株姿態尤其遒劲的老梅树,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巧精致的暖阁悄然立在梅林深处。 暖阁以竹木搭建,四周开著宽阔的窗户,此刻窗扉紧闭,却能想像晴天时在此赏梅的愜意。 檐下悬掛著一盏防风灯笼,在渐沉的暮色中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推开阁门,一股混合著炭火暖意与淡淡茶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一身寒气。 阁內陈设简洁雅致,临窗设著榻榻米,上面铺著厚厚的软垫和狐裘,中间一张矮几,摆著一套素雅的茶具並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著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细小的气泡。 另一侧墙角,一座紫铜炭盆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將整个小屋映照得温暖如春。 “如何?” 苏和卿有些得意地看向沈砚白,鬆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脱了沾雪的斗篷,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家常襦裙,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伸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 “这是我平日偷閒看书的地方,冬日里最爱待在这儿,既能赏梅,又冻不著。” 沈砚白环视这方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天地,心头那股在沈家沾染的冰冷鬱气,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 他脱下沾了雪沫的大氅,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糊著白绢的窗欞,能隱约看到窗外影影绰绰的红梅映雪,静謐而美好。 “確实是个好地方。”他由衷讚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苏和卿拎起小炉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暖暖身子。” 她看著他接过茶杯时依旧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还在想云水,还是……沈家的事?” 沈砚白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沉默片刻,才道:“都有。云水的伤……还有今日这般决绝的出来,后续怕是……” “云水有我祖父看著,你放心,他老人家医术好著呢,定能让云水平安无事。” 苏和卿打断他的担忧,语气坚定,试图驱散他眉间的阴霾。但她仍旧心存疑惑,眉头微蹙:“只是云水犯了什么错?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啊?” “没犯什么错,”沈砚白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只是触怒了我父亲,想打便打了。” 近来的忙碌化作深深的倦怠袭上沈砚白的心头,面前是自己娇美的心上人,心房不自觉地塌陷出柔软的一角。 “我父亲……”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来形容那个他本该最亲近,却实则最疏远冷漠的人,“他是一个极其看重权威,又虚偽至极的人。” “我幼时体弱,又不似他期望的那般『伶俐』,三岁还没学会说话,在他眼中大抵是个不成器的。他不想时时刻刻面对笨拙的我,便以『求学』为名,將我送往千里之外的白鹿院。 美其名曰名师教导,实则……不过是嫌我在眼前碍事,早早打发出去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满是讥誚: “白鹿院清苦,一年也难得见他们一面。所谓父母亲情,於我而言,不过是年节时分几句例行公事的训诫,和偶尔托人捎来的、冰冷的银钱物件。 母亲倒是来看过我几次,但她每次来都挑不到好时候。每次来时我都伤寒,全身疼得厉害,她却还要紧紧地抱我,所以我常躲著她,躲了几次,她便也不再来了。” 在青州的时候,苏和卿便知道了沈砚白从小离家,但是如今从当事人口中再次听到那些经歷,苏和卿仍旧觉得震惊。 “后来,我在白鹿院略有薄名,科举也一次及第,入了陛下的眼。” 沈砚白继续道,语气渐冷,“他见我有了『用处』,便急切地召我回来。 可回来后他发现,我这个离巢多年的儿子,早已不是他能隨意掌控的傀儡。我有的想法,我的行事准则,甚至我身边的人,都不再完全听命於他。”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將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苏和卿充满关切的脸庞上,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深深的倦怠,“他便开始处处压制,事事掣肘。从公务到起居,从社交到……婚姻。” 他提到婚姻时,目光与苏和卿微微一碰,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需要我的能力为沈家增光,却又恐惧我的羽翼丰满会脱离他的掌控。” “陛下对我都比他对我要好上不好,为了报答他,我便志向在为朝廷效力,懒得理会他这种种小动作。但是他却变本加厉,以为能掌控一切,更是对我的婚事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沈砚白真的觉得疲惫,他慢慢靠近苏和卿,將头靠在她的腿上。 苏和卿轻轻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终於找回自己因为震惊而短暂走失的声音,问他: “那你母亲呢?她就没有阻止过你父亲吗?” 第225章 麻將桌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涩然: “至於我母亲……她性子懦弱,以夫为天。心里或许有过不忍,但从未能阻止过什么,我也从没指望过她。 在那个家里,我感受不到丝毫温情,只有算计、冷漠和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控制。” 最后,他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所以,卿卿,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家主之位,因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不过你放心,就算不是沈家家主,我也能给你提供很好的生活的,我保证!” 苏和卿的心原本又酸又疼,像是被浸满了醋汁的棉絮紧紧包裹著,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砚白平静语调下隱藏的孤寂与创伤,让她恨不得能回到过去,去白鹿院那个寒冷的院落里,抱一抱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小少年。 可当他突然话锋一转,急切向她保证,即便不是沈家家主也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时,那份沉重瞬间被一种混合著心疼、好笑与无比柔软的情绪击碎了。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发红,漾著水光。 “我相信你。”她轻声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握紧,“毕竟没有沈家,你也仍然是很厉害的人呢!” 她看著他因为自己的笑而略显怔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习惯了靠自己的能力去爭取、去证明,连在这种袒露脆弱的时候,都不忘要给她一个关於未来的、坚实的承诺。 “沈砚白,你听好了。”苏和卿收敛了笑意,目光清亮而专注,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沈家家主,也不在乎你能提供什么样的生活。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仿佛要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里: “所以,从今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犹豫和勉强,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早已註定的事情。 “苏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祖父、我爹娘,他们喜欢你,看重你,是欣赏你沈砚白本身的才华与品性,而不是因为你背后站著哪个家族。 在这里,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自己,不用再担心被算计,被压制,被冷漠以待。” 暖阁內茶香裊裊,炭火噼啪。窗外,暮色四合,雪光与梅影交织成一片朦朧而温暖的背景。 沈砚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坚定,听著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汹涌地衝垮了他內心最后一道冰封的堤防,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沙哑的: “卿卿……” 这一次,唤她的名字,不再是迷茫的低语,而是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归属感。 苏和卿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灼热的温度,脸上重新绽开明媚温暖的笑容。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癒合,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好啦,”她语气轻鬆起来,抽出手,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茶真快要凉了。喝完这杯,我们就继续去看你的房间吧!毕竟之后你可就要住在这里了!” 沈砚白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温暖的茶,一饮而尽。 * 入夜,苏府灯火通明,与沈家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 沈砚白和苏家人一同吃了顿热闹丰盛的晚饭,饭后,下人利落地撤去碗碟,竟在厅中支出了两张麻將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分桌子打麻將,哗啦啦的洗牌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苏和卿原本想陪著沈砚白,却被妹妹缠住,非要她一起去院子里点新买的炮仗。 沈砚白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无妨,便也跟著走到廊下,看著苏和卿被妹妹拉著,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在炮仗“噼啪”炸响的瞬间,姐妹俩一起笑著惊叫著跑开,脸上是纯粹明亮的快乐。 这温馨喧闹的场景感染著他,却也让他心中那份对云水的牵掛愈发清晰。 看了一会儿,他终究放心不下,便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苏和卿院落中安置云水的厢房。 他轻轻推开房门,本以为会看到朝墨在守著,却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宋老太爷弯著腰异常专注的身影。 老人正就著明亮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揭开云水背上的旧药布,动作轻柔地检查著伤势,旁边放著乾净的温水和药膏。 沈砚白脚步一顿,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想到,已是这般时辰,身为一家之尊、年事已高的祖父竟然亲自前来,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廝换药。 “祖父……”他轻声唤道。 宋老太爷闻声回过头,见到是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是砚白啊,进来吧,门口有风。” 他手上动作未停,仔细地清理著伤口周围:“放心,这小子筋骨壮实,高热已经退下去一些了,脉象也稳了不少。就是这皮肉伤的重,得仔细將养些时日,免得留下病根。” 沈砚白快步走到床边,看著云水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潮红,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他对著宋老太爷,郑重地深深一揖:“劳烦祖父亲自照料,砚白……感激不尽。” 宋老太爷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將新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手法嫻熟老道: “医者父母心,何况是你身边的孩子。到了苏家,就是自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他仔细地为云水重新包扎好,净了手,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沈砚白的肩膀,目光慈和却又洞悉世事。 第226章 点炮 “年轻人,心里別装太多事,压得慌。你看卿丫头,天塌下来也能先乐呵一会儿。云水这里有老夫看著,出不了岔子。你啊,別在这儿杵著了,去找卿卿他们玩儿去,年纪轻轻的,总皱著眉头像什么样子。” 沈砚白动作一顿,有些尷尬。 他並非不想融入外面的热闹,只是让他放下重伤的云水自己去玩乐,於情於理他都难以安心,更觉得对不住亲自操劳的祖父。 “祖父,这如何使得?”他连忙道,语气诚恳,“若是卿卿发现您不见了,肯定又要到处找您,您还是去和他们一起玩吧,我留在这里就好。” 两人还要互相推脱,一直默默守在床尾的朝墨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宋老太爷和沈砚白各行了个礼,然后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老太爷,公子!您二位都去歇著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他这话一出,沈砚白和宋老太爷(祖父)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沈砚白:“这......你行吗?” 朝墨:? 这话说的,他们从小三人组就他身体最抗造,公子和云水生病就是他轮番照顾的,这么多年都有经验了,怎么就不行了? 朝墨別过脸,冲公子挥手。 “我一个人就够了,公子待在这里也是碍事。” “听见没?你在这儿都碍事了!” 祖父在一旁乐呵呵地拉住沈砚白的胳膊:“你的小侍从看著就比你会照顾人,既然他已经打下包票,就交给他做去吧。咱们去前厅打麻將,输了可要喝酒的啊!” 沈砚白被祖父半拉半拽地带出房门,回头只见朝墨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沈砚白心中嘆了口气,用口型无声对他说: “你辛苦了。” 朝墨一脸正义可靠,又冲他挥挥手。 沈砚白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无奈又带著一丝释然的笑了笑,顺从地跟著宋老太爷朝那喧闹温暖的厅堂走去。 厅內,麻將碰撞声、笑闹声不绝於耳。 苏和卿刚点完炮仗回来,脸蛋红扑扑的,见到祖父和沈砚白一起回来,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招手: “快来快来!你们来了,就可以新开一桌了!” 沈砚白却摆摆手:“我不会打麻將。” “什么!”祖父露出了点惊讶的神色,“你过年都不玩牌的吗?” 沈砚白摇头:“过年也在处理公务。” “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孩子!”祖父心中讚嘆不已,对沈砚白更喜欢,“不过今年就別再紧绷著了,我来教你怎么玩!” 祖父將麻將的规则告诉沈砚白,新的麻將桌很快被摆了上来,苏和卿、沈砚白、宋老太爷,再加上闻讯赶来凑热闹的舅母,四人刚好一桌。 码牌之前,宋老太爷摸著鬍子,笑眯眯地看向沈砚白,提出了“约法三章”: “砚白啊,咱们这儿打牌,光输钱没意思。谁点了炮,不仅要掏银子,还得罚酒一杯!自摸就只罚钱,如何?” 舅母在一旁闻言,拍手大笑: “父亲,您这是什么招数?若是手气背,开局就连输几把,几杯酒下肚,脑子岂不是更糊涂,这牌还怎么打下去?您这不是故意要灌醉人嘛!”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跃跃欲试,显然对自己的酒量和牌技都颇有信心。 她在家閒来无事就约著其他太太们打牌,牌技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紫阳郡酒业发达,他们三人都是会喝酒的人,也不太容易喝醉,那四个人中最弱势的人可不就是沈公子了嘛! 果然,下一秒宋老太爷哈哈一笑,看向沈砚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牌嘛,糊涂有糊涂的乐趣,太过精明算计,反倒失了趣味。砚白,你敢不敢应战?” 沈砚白看著眼前这明显带著“陷阱”的规则,又看看苏和卿那双带著狡黠和鼓励的眸子,心知这是祖父想让他彻底放鬆的好意,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既然祖父有令,砚白自当遵从。” 牌局开始。 果然如舅母所料,宋老太爷、苏和卿和舅母三人都是牌场老手,加之酒量颇佳,几杯酒下肚丝毫不影响判断,反而更加放得开。 然而几轮过去,他们很快发现,沈砚白手法虽然生疏,但却不怎么输牌,更是不会给別人放胡! “哎哟?这孩子一来手气就这么好吗?”舅母挠了挠头,总觉得今日打得不得劲。 每次自己就要胡的时候,自己要的牌就死活出不出来,自己这回手气也不怎么样,自摸也摸不到想要的牌。 好像所有的牌都要憋死在手中一样! 但是宋老太爷的手气就特別好,自摸了好几把,整得他们每个人都赔给他好多钱,而和卿胡的也多,大部分是自摸,还有两把是沈公子给点的炮。 这场麻將打完,沈砚白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宋老太爷和苏和卿小酌几杯怡情,而號称“打遍苏家无敌手”的舅母,面前的酒杯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斟满。 “哎哟!怎么又是你!砚白你是不是会算牌啊?”舅母又一次点了沈砚白的炮,看著自己面前空了的酒杯和所剩无几的铜钱,气得直跺脚,脸上已飞起两团明显的红晕。 苏和卿在一旁忍俊不禁,悄悄看沈砚白。 沈砚白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舅母承让,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舅母又灌下一杯酒,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说话也带了点含糊,“不行不行……我得去歇会儿,头有点晕……”她扶著桌子站起来,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宋老太爷看著“战果”,满意地捋著鬍子,对沈砚白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他这招“醉翁之意不在酒”,本就是想看看这个未来孙女婿的机敏和分寸,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满意。 沈砚白看著醉意朦朧被丫鬟扶下去的舅母,又看看身边笑靨如花的苏和卿和一脸促狭的祖父,终是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 这苏家的团圆夜,似乎比他想像中,还要温暖有趣得多。 第227章 休息 麻將局最终以脚步踉蹌的舅母被舅舅哭笑不得地扶走而告终。 苏和卿摇晃著今日贏来的、沉甸甸的一小包银子,眉眼弯弯,开心地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都透著轻鬆愜意。 “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苏老太爷也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院子。 眾人各自散去,沈砚白也隨著人流走出厅堂。 然而,当苏和卿提著灯笼,踏著月色走向自己院落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沈砚白竟默默跟在她身后。 “嗯?”苏和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他,“你的院子在那边,”她伸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走错路啦,沈大公子。” 月光下,沈砚白的身影挺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他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没走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苏和卿院落的方向:“我去看看云水。他伤势未稳,我不放心。” 苏和卿闻言,瞭然地笑了笑,提著灯笼走近他: “云水有我呢,我晚上会照顾他的。你还是赶紧回去睡吧。” 她看得出他眉宇间的疲惫,虽然他在牌桌上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鬆弛下来。 “我不累。”沈砚白立刻否认,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倒是你,今日也折腾了许久,不能再劳神。晚上我来守著他,你去休息。” 他不想让她熬夜辛苦,更无法心安理得地自己去睡一个安稳觉,而將照顾重伤同伴的责任完全推给她。这不符合他的性子,也让他於心难安。 苏和卿看著他被月色勾勒的有些清冷的侧脸,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执拗地望著她的眼睛。 “好吧,那你就来吧。” 苏和卿折回两步和沈砚白並肩而行。 “照顾病患可不是个简单的工作,尤其是云水这样伤情严重的,可是要时时刻刻仔细著些。” 苏和卿已经走到自己的屋门口,她晃了晃手中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况且夜间少了些阳气,情况会加重,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来找我。” “好。”沈砚白接过苏和卿手中的灯笼,点了点头,“你快去休息吧。” 苏和卿玩了一天也確实困了,没再和沈砚白推脱,回去洗漱停当就躺了下来,几乎是刚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她就被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和沈砚白压低的、带著焦急的声音唤醒: “和卿,和卿?” 苏和卿一个激灵坐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就见沈砚白提著灯笼站在门外,眉头紧锁:“我看云水的伤口周围,似乎有些红肿?” 她揉了揉眼睛,定神道:“別急,重伤后局部有些红肿是正常的,我去看看。” 她隨他来到厢房,仔细检查了云水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额温,鬆了口气: “没事,伤口没有恶化跡象,体温也正常。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復,別担心。” 她轻声安抚道,给云水的伤口换了一次药,便回去继续睡了。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她再次被沈砚白叫醒。 “和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紧绷了些,“云水好像在说梦话,是不是发热又反覆了?” 苏和卿嘆了口气,认命地再次起身。 检查一番后,她有些无奈:“他只是睡得不安稳,偶尔囈语两声,並未发热。让他趴著睡確实难受,你多留意帮他稍微调整下姿势就好。” 待到第三次,沈砚白因为云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腿、牵动伤口时轻轻抽了口气,而再次急匆匆来敲苏和卿的门时,天边已隱隱泛起了鱼肚白。 苏和卿披著衣裳,看著站在门口、眼下带著青黑、神情充满了担忧与……一丝后知后觉的窘迫的沈砚白,忽然全明白了。 她这次没有立刻去看云水,而是倚著门框,静静地看著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沈砚白在她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连续三次为了些微末细节將她从睡梦中吵醒,此刻冷静下来回想,那些所谓的“情况”根本无足轻重。 他並非不通医理,只是关心则乱,尤其是对因他而受伤的云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就想寻求她的確认和安抚。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沉,带著浓浓的愧疚,“抱歉,我太紧张了,一次次吵醒你……” 他觉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平日的冷静自持在今晚荡然无存。 苏和卿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被吵醒的无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柔软。 她走上前,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低头。 沈砚白不明所以,微微俯身。 苏和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平一件珍品上的褶皱。 “没关係的。”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温暖,“患者的家属一般都会很紧张,这是正常的事情。” 她看著他惊讶抬起的眼眸,认真安慰他:“担心则乱嘛,以前在祖父的医馆帮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如果有重伤的患者是很难睡一个整觉的,所以你无需自责啦。” 说著困意就重新来袭,苏和卿捂嘴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安慰地拍了拍沈砚白的手臂: “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太阳升起来了,云水的情况就会稳定很多了我。” 恰在这时,昨晚被沈砚白赶走休息了一夜的朝墨也因为担心云水而早早回到这里,看到苏小姐和公子都在,朝墨向两人行礼之后让他们两人回去休息。 “我来照顾云水就好。” “那就拜託你了。”苏和卿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睡个回笼觉,手腕却被沈砚白抓住。 她回头,看到沈砚白在晨光下微红的脸颊。 “和卿......客房太远了,熬了一夜好累,我能在你这里休息吗?” 第228章 髮髻 本来要进房间的朝墨听到公子这话惊呆了,抬起的脚迟迟没有落下去,竖著耳朵听接下来的对话。 原本在门口守夜的侍从也瞬间清醒,同样激动地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小姐的这位未婚夫想要留在院中休息吗!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夜了啊!昨日他也捨不得离开! 真的可以看出他完全坠入爱河了啊...... 沈砚白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的目光仍然紧紧看著苏和卿。 她听懂他的暗示的话一定会留下来的吧? “啊……”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苏和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是了,是她考虑不周,他守了一夜,定然疲惫不堪,客房虽已收拾妥当,但从她这里过去,確实还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路。 “是我疏忽了,”她连忙点头,带著些许歉意,立刻扬声唤来守在外间的侍从,吩咐道:“去抬暖轿来,送沈公子回客房歇息,路上仔细些,莫要顛簸。” 她安排得周到妥帖,全然没有领会到沈砚白话里那一点点想要留下、想要靠近的隱秘期盼。 沈砚白看著她坦然安排一切的模样,听著她清晰地將“在你这里休息”理解成了“需要交通工具送回他的院子”,眼底那一丝微光黯了下去,抓住她手腕的指尖微微鬆动,最终缓缓收了回来。 “有劳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克制,只是那温和底下,藏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悵然。 暖轿很快来了,沈砚白依言坐上,隔著轿帘,他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苏和卿轻轻頷首,道了声“回去再睡会儿”,便任由轿夫抬著,消失在晨雾繚绕的庭院深处。 苏和卿看著轿子远去,总觉得方才沈砚白的神情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困意再度汹涌袭来,她也无暇细想,转身回房,几乎是沾枕头便又睡著了。 只是睡梦中,似乎还残留著他指尖的温度,和那双在晨光中,欲言又止的眼眸。 * 中午,苏和卿被小冬叫醒。 “小姐,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快点起来去前厅吃饭啦!” 苏和卿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还想继续叫她的小冬被嚇了一跳。 “小、小姐?” “你说......”苏和卿声音拖得长长的,“他昨晚那个意思是不是想留下来啊?” 小冬:? 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姐要是再不起床等会儿所有人都该知道她睡懒觉了! “哎呀我的好小姐!”小冬也顾不得深思了,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她拿衣裳,“管他谁留不留呢!您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梳洗打扮去前厅!老爷夫人老太爷都等著呢!去晚了,奴婢又要挨嬤嬤说了!” 她半是催促半是急迫地將苏和卿从床上拉起来,推进净房。 苏和卿任由小冬摆布,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沈砚白那双在晨光中带著期盼又最终黯下去的眼眸,以及他那句“能在你这里休息吗”反覆迴响。 她当时只觉他是累了,想找个近处歇脚……可现在细细琢磨,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紧紧看著她的目光…… “啊!” 正在给她梳头的小冬被她突然的低呼嚇得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小姐?” 只见铜镜里,苏和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緋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无比的懊恼: “人困起来的时候完全无法思考啊......” 小冬对小姐的一惊一乍已经习惯了,捡起地上的梳子重新给苏和卿梳头,还三令五申她不许继续乱动。 “今天吃完午饭要去庙会的!小姐可不要耽误了功夫!” 小冬像只勤勤恳恳的小兔子忙前忙后,给苏和卿梳了个俏皮可爱的双环髻,缀上两串小巧的珍珠流苏,又利落地从衣柜里取出一套顏色鲜亮、绣著缠枝梅花纹的石榴红裙袄,不由分说地给她换上。 “新年就要穿得红红火火的,看著就喜庆!” 小冬满意地看著自家小姐,镜中人儿眉眼精致,脸颊上睡觉压出的红痕未褪,配上这身打扮,愈发显得明艷动人。 “好了好了,我的好小姐,我们快点去!”小冬拉起苏和卿的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著她快步往前厅走去,“再晚可真要挨说了!” 苏和卿被小冬拉著,脚步有些匆忙,心也跳得有些快。 昨夜的事情已经被庙会挤到脑后了,或许这次进了寺庙,她可以给沈砚白求一个平安符。 越靠近前厅,喧闹的人声和饭菜香气越是清晰,苏和卿的心也提得越高。当她和小冬冲前厅门槛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而苏和卿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俊的身影。 他坐在那里,正微微侧头听著宋老太爷说话,侧脸线条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他同样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和眾人一样望来。 四目相对。 苏和卿清晰地看到,沈砚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缓缓下移,落在她那一身如火般明艷的红衣上,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亮光,如同星子划过夜幕,虽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苏和卿紧紧追隨的目光。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隨即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与平日无异的浅笑,微微頷首示意。 苏和卿的心,却因他那瞬间的凝滯和那一闪而过的眸光,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卿丫头总算来了!就等你了,快坐下吃饭,等会儿我们一起外出逛逛!”苏母笑著招呼她。 “姐姐!”妹妹也跳过来,指著自己头上的髮髻,“我、沉香姐姐和你梳了一样的头髮呢,好好看!明年我们三个也梳一样的好不好?” 舅母赶紧叫她好好坐在座位上:“明年姐姐们和你可不能一样了,她们明年就嫁人了,可要梳妇人的髮髻呢。” 第229章 曖昧氛围 小妹妹宋楚儿听了舅母的话,小嘴一撇,不甘示弱地嚷嚷: “那楚儿也要嫁人!楚儿也要梳好看的妇人髮髻,和姐姐们一样!” 童言无忌,逗得全家人忍俊不禁。 苏母笑著把她搂进怀里,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呀,还小呢!姐姐们是长大了才嫁人,我们楚儿还要在爹娘身边多留几年,梳这双环髻多漂亮呀!”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午膳用毕。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马车,一家人准备出发去逛庙会。 门前车马喧闹,丫鬟小廝们忙碌地安排著主子们上车。 苏和卿正扶著丫鬟的手准备踏上马车踏板,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竟是沈砚白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周围人来人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 “別听舅母的。” 苏和卿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只见沈砚白目光灼灼,继续低声道: “就算成婚了,你想梳什么样的髮髻便梳什么样的,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將来,我们会有自己的府邸,不必拘於旧例。在那里,没人能管著你,你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瞬间涌遍苏和卿的四肢百骸。她看著他认真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对她喜好的尊重和对未来共同生活的郑重许诺。 沈砚白,与他的婚姻一定和前世那样暗无天日的婚姻不同。 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並且一直在慢慢变好。 苏和卿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也顾不上昨夜事情的尷尬,回握沈砚白的衣袖,一把將他拽上马车来。 沈砚白倒在座椅上:...... 有时候未婚妻力气大確实也是一件容易让人头疼的事情啊,比如现在—— “呃......祖父刚刚说叫我与他同乘一辆车,他要与我对弈......” 这是祖父上车之前早与他商量好的,现在怕是要失约了。 “哎呀没事的,”苏和卿果然没有鬆手放他离开,“舅舅喜欢下棋,叫他陪著祖父呢,你就和我一辆车吧,没人回来打搅我们的。” 之后,大家看到沈砚白被苏和卿拽上车之后,都心照不宣的没有上前打扰,连小冬都没再黏著小姐,偷偷跑到大小姐苏沉香的车上去了。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车厢內,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门前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空气中又开始瀰漫起那种若有若无的、属於她的清甜冷香,和他身上淡淡的书墨冷香交织在一起。 沈砚白的耳朵慢慢变红,昨日被拒绝的尷尬回忆重新浮现在心头,让他下意识避开了苏和卿的目光。 苏和卿脑海中和沈砚白想的是同样的事情,昨晚自己那么困的情况下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哎...... 心中纠结几番,苏和卿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我昨晚——” “我昨晚——” 两人同时开口,清脆和低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同时说话的曖昧氛围瞬间让两人都有些脸红,分別撇开头去看窗外。 “那个,你先说——” “你先说吧——” 又是猝不及防的重叠的话语,苏和卿被这接二连三的巧合逗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落满了星子。 原本縈绕在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尷尬,瞬间被这笑声衝散了不少。 沈砚白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紧绷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好了好了,”苏和卿忍著笑意,率先摆了摆手,“这次我先说,你不许抢了。” 她清了清嗓子,脸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目光却坦诚地看向他: “我昨晚……是真的太困了,脑子像一团浆糊。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光想著你累了一夜,该赶紧找个舒服地方休息,完全没……没往別处想。” 也没想到你是想留宿在我这里呀!沈大人你现在也不乖哦,竟然已经视曾经遵守的礼数为无物了! 当然,这话苏和卿只敢想想,並没有说出口。 万一把沈大人说毛了,又变回之前那样古板了怎么办! 而沈砚白听著她的解释,完全不知道苏和卿心中的小九九,但是仍旧对昨晚的事情感到抱歉。 “是我唐突了。”他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带著一丝自嘲,“当时……確实欠考虑,只想著……”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坦诚道,“只想著能离你近些,便冒昧提出了那样不合礼数的请求。” 他这般认真地检討自己,配上他那微微泛红的俊脸和略显侷促的神情,在苏和卿眼里,非但不觉得他失礼,反而觉得……可爱得要命。 原来平日里清冷自持、算无遗策的沈公子,也会有这样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苏和卿心里甜得像打翻了蜜罐。她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他一些,歪著头,笑盈盈地打趣道:“原来我们沈大公子,也会有害羞和考虑不周的时候呀?” 她的突然靠近,带著那股清甜的香气,让沈砚白呼吸一滯,心跳骤然失序。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她眼中促狭又温柔的笑意。 “在你面前,我总是……”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了下去,后面的话语淹没在彼此交织的呼吸里。 他想说,在她面前,他总是容易失控,容易变得不像自己,却又甘之如飴。 从最开始见苏和卿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开始失控了不是吗? 无数次忍不住地为她出头,见到她的眼泪就心软,一点也不像自己...... 罢了,这样的自己好像还更好一点?至少苏和卿对现在的自己的喜欢比以前的自己要多得多。 第230章 许愿 苏和卿看懂了沈砚白未尽的言语。 她不再逗他,重新坐直身子,却悄悄地將手伸过去,主动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沈砚白微微一怔,隨即反手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力道温柔而坚定。 “以后……”苏和卿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快又带著承诺,“若是再想离我近些,可以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她抬起眼,眸中流光溢彩,“只要不是在我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我大概……都能听懂。” 自己不会冷冰冰的將沈砚白推开的,只要他要的,就可以得到。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让沈砚白一个人冷冰冰孤零零的活著,她会好好经营两人的未来的幸福。 沈砚白深深地望著她,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温暖而明亮。 他轻轻“嗯”了一声,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有了苏和卿,他的世界像是忽然多了很多很多的色彩。 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 马车停下的时候,苏和卿正靠在沈砚白怀中睡的正香,被叫醒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我们到了,今日庙会有很多吃的和玩的,你想先去逛逛,还是先去寺庙上柱香?”沈砚白轻轻將她脸上的头髮拨开別到耳后,轻柔地问道。 苏和卿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地回应:“唔...先去上香,说好了要给你求平安福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沈砚白心中一片柔软,將温度正合適的茶水递给她。 苏和卿喝了茶,终於清醒过来,立马变得活力满满,拉著沈砚白的手就从车上蹦了下去: “快快快!我们比比谁插香插的更好些!” 沈砚白被她拉著手,加快步伐跟上了她的脚步,却不慎撞到了旁边人的肩膀。 “抱歉。”他低声道歉。 他还没转身,带笑的声音就混著脚步声传来:"哎呀没事!" 可当他一扭头撞上来人的面容,转过来的肩膀猛地顿住,连带著还没放下的手都僵在半空。瞪圆的眼睛里映出对方清冷的身影,他倒抽半口气,方才的洒脱劲儿瞬间蒸发,愣了两秒才找回声音: "沈、沈大人?!" “嗯,”沈砚白淡淡点头,“小包大人,玩得愉快。” “好好好、好的!”小包大人结结巴巴地应著,目送沈砚白与苏和卿牵著手渐行渐远,整个人还僵在原地。 苏和卿回头看了眼那呆若木鸡的身影,忍不住轻笑,晃了晃沈砚白的手:“你们认识?” “是大理寺包大人的儿子,”沈砚白指尖轻轻回握,“我们都唤他小包大人,是个很出色的判官。” “原来如此。”苏和卿瞭然点头,想起方才小包大人震惊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刚才可嚇得不轻呢。毕竟沈大人婚前与未婚妻同游,可是於礼不合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含狡黠,“沈大人,你的名声要不保了。” 沈砚白捏了捏她温热的指尖,侧头看她时眼底漾开清浅笑意:“无妨。” 他声音低沉,在喧闹街市中却清晰落入她耳中。 “虚名而已,”他脚步微顿,垂眸看她,袖摆下交握的手指轻轻扣紧,“不必在意。” 沈砚白如今已经是万事看淡,但是別人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在春节庙会上和他撞到的小包大人! 昨日京中关於沈砚白离家直接入赘沈家的传言传出,小包大人还万般不信。 沈大人那样一个伟岸的男人怎么可能入赘?肯定是小人的传言! 可是今日他看到了什么!!! 传言竟然是真的。 那位素来清冷的沈大人非但与苏家小姐十指相扣,眉眼间竟还带著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小包大人怔在原地,只觉得心中那座巍峨的偶像,隨著那对相携的身影,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沈大人竟然真的离开了沈家...... 小包大人颤抖著召唤来侍从:“我们...我们现在去赵府拜年......” 他急需找好兄弟分享这个足以震动整个京城官场的离奇见闻! 与此同时,沈砚白与苏和卿已步入寺庙范围,繚绕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正当他们准备踏入大殿时,旁边偏殿的廊柱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哟!瞧瞧这是谁?咱们京城最重规矩的沈大人,如今竟也敢光天化日拉著未婚妻的手招摇过市了?嘖嘖,这要是传出去,沈大人你那冰清玉洁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灰色僧袍却难掩风流之態的年轻和尚正倚著柱子,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著一串佛珠,正是了悟大师。 若是往常,有人敢这般调侃他的行事做派,沈砚白即便不怒,周身的气压也得低上几分。可今日,苏和卿却惊讶地发现,他非但没有丝毫慍色,唇角反而几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鬆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平静地看向了悟,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名声是枷锁,既然已经挣脱,又何须再捡起来套上?”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和卿,眼神温柔,“况且,与卿卿同行,便是最大的道理。” 了悟:??? 三个月前在青州见面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而苏和卿完全没在意他的心理活动,对他出现在京城的寺庙只有惊讶。 他这样各地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这样跑来跑去的累不累的慌。 不过这位能预知后事的大师,行事向来不是常人能揣度的。她欢快地跑到他面前,双手合十: "大师,能为我写一道平安符吗?您这般神通,写的符一定最灵验!" 了悟轻嘆一声,佛珠在指间转了个圈:"你们夫妻二人,真把贫僧当作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哎?"苏和卿眨了眨眼,"我从未向您许过愿呀。" 她转头看向沈砚白:"你许过吗?" 沈砚白微微摇头。 "罢了罢了。"了悟摆摆手打断二人的探究,"来吧,贫僧这就为你们写。" 第231章 符咒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张明黄符纸,在石桌上铺开,紧接著取出硃砂墨水来开始书写。 隨著他最后一笔落下,他笔下的符文已渐成阵势,那些曲折的笔画开始彼此呼应,墨色深处竟透出金丝般的光泽。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无风自起,在离桌面三寸处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白光。 “拿去罢。”了悟將平安符推至苏和卿面前,“你要的平安符。” 苏和卿双手接过,將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出来,稳妥地將符放进里面,系在沈砚白的腰扣上。 看著两人互动中都带著亲密的了悟:...... 在出家人面前这样,实在是扎眼! 了悟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两人之间独有的氛围:“我也要荷包。” “哎?”苏和卿疑惑。 “你一个出家人要荷包干什么?”沈砚白沉著脸问道。 了悟冷哼:“你管我要荷包干什么,又不是问你要的!” 苏和卿立马站出来阻止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好了好了,等我回府就给大师绣一个新的可好?” 了悟这才满意地轻哼出声:“这还差不多。” 沈砚白一脸的无奈,跟在苏和卿身后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干嘛要给他做嘛......” 除了差点成和卿未婚夫的裴穆,和卿以前只给他一个外男做过荷包的,现在却要再加一个人! 苏和卿不知道沈砚白心中所想,顺著他拽自己衣袖的方向拉住了他的手,思绪已经转到外面热闹的庙会去了: “不知道这里的庙会上有没有糖糕,好想吃啊!” * 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两侧灯笼高悬,暖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流淌的星河。 卖糖人的老匠人手法嫻熟,手腕轻转间便勾勒出腾龙的轮廓;隔壁摊位的娘子正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裹著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苏和卿眼睛尖,很快就看到了自己想吃的小吃。 “快来!”苏和卿拉著沈砚白的手,疾步往前走去。 摊子前,做糖糕的老伯正將揉好的米糰放进模具。苏和卿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朵成型的牡丹花糖糕。 “要两个。”沈砚白递过铜钱,自然地护在她身侧,挡住往来人流。 糖糕烫手,苏和卿小心翼翼地吹著气。沈砚白接过她那份,细细吹凉才递迴去。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糖渍沾在唇角也不自知。 “別动。”沈砚白忽然俯身,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边。他指尖的温度比糖糕更烫,苏和卿怔怔望著他,连呼吸都忘了。 “脏了。”他低声说,耳根微微发红。 身后传来路人刻意的咳嗽声。两人慌忙分开,苏和卿低头啃著糖糕,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前面有卖灯笼的。”沈砚白轻声转移话题,却始终没有鬆开牵著她的手。 苏和卿偷偷抬眼,看见他通红的耳垂,忍不住抿嘴笑了,轻轻地回握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卖灯笼的铺子前走去,两人谁也没注意到暗处盯著两人那怨毒的目光。 灯笼铺子的暖光將两人身影温柔包裹时,暗巷柳影下,柳如烟正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今日穿著半旧的素绒斗篷,这是她唯一能溜出府时不引人注目的衣裳。 皇帝怀疑父亲,所以父亲乾脆自请停职在府中闭门不出。 往日巴结的世交纷纷避而不见,柳府一时门可罗雀。再加上她被上官家戏耍,把她的婚姻当儿戏弄了个那么大的笑话,京中全是她四起的流言1! 现在的她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暗处偷窥喜欢的人为那苏和卿拂去唇边糖渍—— 凭什么他们过得那么幸福!凭什么! 嫉妒和愤怒几乎要衝破柳如烟的理智,让她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小、小姐......”丫鬟被她嚇到,怯生生地开口提醒著,“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滚开!”柳如烟一把推开想劝她的小侍女,眼睛狠狠地盯著苏和卿的方向。 看到她手中那盏沈砚白刚给她买的月白荷花灯,一个阴毒的计策瞬间成形。 “你去弄些火油来,”柳如烟对贴身丫鬟低语,塞过去一支金簪,“要快。” 丫鬟嚇得脸色发白,但看到柳如烟眼中疯狂的神色,还是颤抖著接过了金簪。 柳如烟悄无声息地靠近灯笼铺子后巷。这里也有一个老翁正在卖灯笼,但是她做的灯笼既不精致也不小巧,实在难看,所以並不受欢迎,被挤在箱子阴暗的后巷。 但这正是柳如烟需要的——一个大大的、绢布的灯笼,灯笼地步是中空的,可以一把套在人的头上,多么完美的作案工具啊! 只要將火油涂在灯笼上,然后靠近苏和卿身边,快速將灯笼套在苏和卿的头上然后点燃,火势一定会迅速烧起来,將苏和卿那个贱人活活烧死! 沈大人不是爱慕那贱人的美色吗?那他愿不愿意与焦黑的骷髏同眠共枕? 苏和卿就算长得再好看又怎样,还不是要容貌尽毁,然后被完全的拋弃! “姑娘,火油来了。”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上一个粗陶小瓶。 柳如烟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瓶子,將火油全部倒在灯笼上。 深色的油浸透绢布,灯笼內壁被涂得油亮。 “去死吧苏和卿。”柳如烟低声念叨一句,就用手帕挡住自己的脸,提著灯笼衝著苏和卿的方向而去。 正当柳如烟提著浸透火油的灯笼要向苏和卿衝去时,暗巷另一侧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头儿,这疯女人要做什么?”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眯起眼睛,“她该不会要当街放火吧?要不要我去阻止她?” “不必。”黑衣人首领抬手制止,阴鷙的目光掠过柳如烟扭曲的面容,忽然轻笑一声,“呵...没想到沈大人在京中也树敌眾多。” 他袖中滑出一枚玄铁令牌,目光紧紧盯著柳如烟前往的那个方向:“让她闹。火若是真的能燃起来,反倒是吸引了沈砚白的注意力,让我们更好下手。” 第232章 走水 此时的苏和卿和沈砚白並不知道暗处蛰伏的危险。他们正停在卖木雕的摊子前,被一对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吸引。 苏和卿指著一只耳朵圆圆的木兔子问沈砚白:“你看这只闭著眼睛睡觉的兔子像不像你赖在我床上的样子?” 沈砚白的耳朵立马红了,伸手拿起另一只狐狸:“你看这狐狸,眼角上挑的模样,是不是像极了你偷偷算计人时的样子?” 苏和卿:! 什么时候算计人被他发现了? “我哪有!”苏和卿死鸭子嘴硬,偏不承认,伸手过来要去抢他手中的木雕,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还说你没有,第一次来太学的时候让柳家那位吃了那么大的亏,难道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听到沈砚白提这件事情,苏和卿的脸瞬间红了。 那还是初来京城,也是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刚到太学第一天就被刁难,苏和卿心中气得不行,狠狠坑了柳嘉文一把,当时为了让学正站在自己这边,她还假模假样的流了几滴鱷鱼的眼泪。 谁知道这个沈砚白竟然知道是自己在算计! 苏和卿有些羞恼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著沈砚白。 沈砚白被苏和卿这个小举动给可爱到,递了银钱给老板,將那对狐狸与兔子的木雕小心收入怀中,苏和卿也立马转过身来,將小兔子的木雕拿在自己手里:“我要这个!” “好,我刚好想要狐狸。” 苏和卿两人在掛满花灯的廊下相视而笑,沈砚白低头为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眸光温柔地能將冬雪融化。 就在这个瞬间,旁边传来一道癲狂的声音—— “去死吧!”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衝出,柳如烟扭曲的面容在灯笼映照下如同恶鬼。 她手中高举的八角宫灯带著刺鼻的火油味,直直朝著苏和卿的面门扣下! “小心!” 沈砚白伸手想拉苏和卿,但是苏和卿反应更快,自己一个侧身躲过了兜头而下的灯罩,但是柳如烟离得太近,灯笼擦著苏和卿的衣袖砸在地上,火油溅湿了她的裙摆。 沈砚白反手將苏和卿护在身后,盯著她被弄湿的裙子:“这是什——” 沈砚白话音未落,柳如烟已经癲狂地大笑起来。她手中火摺子"咔嚓"一声迸出火星,直直落在那滩火油上—— "轰!" 烈焰瞬间窜起,火舌贪婪地舔舐著苏和卿的裙摆。沈砚白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將她双腿裹住,抱著她急速后退。 "你永远別想得到他!“柳如烟在火光中嘶吼,燃烧的衣袖像两面旌旗,”我得不到的,谁也別想——" 柳如烟的尖叫与人群的惊呼混作一团,她竟不顾自己燃起的衣袖,张开燃烧的双臂再次扑来! “退后!大家都退后!” 沈砚白將苏和卿护在身后,抬腿將燃烧的灯笼往没人的小巷踢。 火势的燃烧剧烈,火星如雨点般溅落在木雕摊上,那些精致的木偶纷纷燃起青烟。 狐狸的尾巴焦黑捲曲,兔子的长耳化作灰烬。摊主惊慌失措地抢救货物,撞翻了旁边的糖画摊,滚烫的糖浆四处流淌,引发更多尖叫。 "让开!让开!"有人推著水车赶来,却被混乱的人群堵在外围。 柳如烟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衣袖灼烧带来的痛苦让她对苏和卿的恨意更深,她现在已经不顾一切,只想拼命让苏和卿去死! “啊哈哈哈哈——沈砚白!你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的!绝不可能!” 护著苏和卿往后退的沈砚白眸光一凛,袖中短刃出鞘。刀风过处,斩断一截燃烧的衣袖,也斩断了柳如烟最后的疯狂。 “柳家小姐,你真是疯了。”他声音冷淡,舀了一瓢水浇灭了柳如烟燃烧的袖子,“庙会纵火,你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柳如烟颓然跌坐在泥泞中,被浇灭的衣袖冒著缕缕青烟,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她怔怔望著自己焦黑的手指,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惨笑。 "疯了?我是疯了!“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你为了这个贱人拒绝我的那刻起,我就疯了哈哈哈!凭什么这个乡下来的村姑名这个么,沈夫人的位置明明应该是我的!" 一旁因为火势熄灭的眾人纷纷停下了脚步,看著柳如烟指指点点,不明白这个女人在新年搞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之前遇见的小包大人也闻讯赶了过来,將柳如烟押住,就要带她回大理寺处置。 一些好像都稳定了下来。 沈砚白仔细检查苏和卿的伤势,確认她只是鬢髮被燎焦,这才稍稍放鬆紧绷的下頜。 "没事了。"他低声安抚,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苏和卿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被柳如烟嚇到的不安仍旧没有消退,让她此时的精神处於紧绷状態,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警觉。 沈砚白一边安抚她,一边盯著地上那两个已经烧焦的木雕。 “可惜了我们的小狐狸和小兔子......”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声音颤抖,“方才我真的......” 话音未落,暗巷中突然寒光乍现! "就是现在!趁著他们都鬆懈下来的时刻!" 黑衣人首领如鬼魅般掠出,淬毒的短剑直刺沈砚白后心!与此同时,七八个黑影从屋檐、货摊后同时暴起,刀剑尽数指向相拥的二人。 "小心——!" 苏和卿猛地將沈砚白推向一旁,毒剑擦著她的衣袖划过,布料瞬间泛起诡异的青色。她很快判断出在场的人是衝著沈砚白而来,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风扫落三支冷箭,然后递给沈砚白! "果然还有后手。“沈砚白冷眼看著围拢的黑衣人,声音骤然结冰,”柳家的死士,就这般迫不及待?" 黑衣人首领阴惻惻一笑:"沈大人误会了,我们主子...可是跟柳家关係不大。" 话音未落,所有黑衣人同时甩出烟雾弹。浓烟瀰漫的剎那,黑衣人鬼魅一样的身影瞬间接近苏和卿! 他已经发现,沈砚白一直在护著苏和卿,所以苏和卿就是他的弱点! 第233章 来者何人 沈砚白瞳孔骤缩。 烟雾中那道寒光直取苏和卿咽喉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將人往怀里一带,软剑划出一道银弧,“錚”地格开致命一击。 兵刃相撞的火星在瀰漫的烟雾中短暂照亮了黑衣人狠戾的双眼。 “他们的目標是我,但会先对你下手!”沈砚白在苏和卿耳边急速低语,手臂紧紧环著她的腰,带著她疾步后退,险险避开侧面扫来的刀锋。“跟紧我!” 苏和卿也通过刚刚黑衣人的行为意识到,这些人是想用她来牵制甚至重创沈砚白。 她不再犹豫,身体灵活地配合著他的步伐,手中软剑如同吐信的银蛇,专攻敌人下盘,为他分担压力。 “鐺鐺鐺——!” 数枚菱形飞鏢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鏢尾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黑衣人首领见一击不成,眼神更冷,打了个手势。 其余黑衣人立刻变换阵型,不再强攻,而是如同鬼影般在烟雾中穿梭,刀光剑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显然是想消耗他们的体力,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 沈砚白眸光沉静,面对同时刺向苏和卿后背和自己肋下的两剑,他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短刃精准地架开苏和卿身后的威胁,同时身体微侧,任由另一剑划破他的外衫——却在剑尖及体的瞬间,用未出鞘的软剑剑柄重重撞在对方腕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闷哼,那黑衣人长剑脱手。 苏和卿趁此机会,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那人咽喉,逼得他狼狈后滚,撞翻了旁边一个卖瓷器的摊子,碎裂声哗啦作响。 “可有受伤?”苏和卿瞥见他被划破的衣衫,急问。 “无妨,皮外伤。”沈砚白语气依旧平稳,但气息已微微急促。他护著一个人,又要应对四面八方不间断的攻击,体力消耗极大。 烟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惨状映入眼帘。 原本热闹的街市一片狼藉,百姓早已逃散,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零星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是之前维护秩序反被杀害的官差。 小包大人和他的手下正被另外几名黑衣人死死缠住,无法靠近。 黑衣人首领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主上命令必须速战速决!他死死盯住被沈砚白严密护在身后的苏和卿,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她对手下比了个手势,再次挥手时,剩下的五名黑衣人同时发力,攻势骤然加紧,刀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沈砚白所有闪避的空间封死! 沈砚白挥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就在他全力应对正面之敌时,那首领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自侧面阴影中滑出,这次,他的目標赫然是沈砚白为了格挡前方攻击而露出的空门——腰腹!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沈砚白回防已来不及! “沈砚白!” 苏和卿看得分明,心臟几乎骤停。 她想靠近沈砚白,但是她毕竟没有学过战场將士们杀敌的本领,如今应付眼前的情况已然是极限,想要突破重围去救沈砚白几乎没有可能。 闪著幽暗冷毒的利剑直直衝向沈砚白的腰腹,只听“刺啦——”一声衣帛裂开的声音,利刃划开衣服,却没能捅进沈砚白身体中。 “唉唉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握著刀的刺客一个愣神的功夫,沈砚白的剑从自上而下,狠狠洞穿了他的身体。 战场上的情势瞬息万变,没有被捅伤的沈砚白全力反击,原本凭藉人数和诡譎打法略占上风的黑衣人们,眼见同伴被瞬间反杀,开始乱了阵脚。 首领看著手下接连倒下,情势急转直下,气得目眥欲裂,忍不住压低声音爆了句粗口:“草!” 一击不成,沈砚白有了防备,再想处理他就变得难上加难。 首领的目光移向苏和卿,杀意如实质般汹涌而出。 他心念电转,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捨弃了难缠的沈砚白,直奔苏和卿而去——先杀了这个让沈砚白分心的女人!若能叫他痛失所爱,道心破碎,自是再好不过! “你的对手是我!”沈砚白厉喝,想上前阻拦,却被两名悍不畏死的黑衣人拼死缠住,剑光交织,一时竟脱身不得。 那首领身法极快,眨眼间已至苏和卿近前。他手中匕首翻飞,招招狠辣,直取苏和卿要害。 苏和卿挥动软剑格挡,剑与剑相撞发出“鐺!鐺!”的声响。 她勉强架开两式,手臂已被震得发麻。实力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首领的內力远比她深厚,招式更是刁钻老辣,充满杀戮的戾气。 第三招! 首领虚晃一招,诱得苏和卿软剑刺空,中门大开!他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得意,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苏和卿雪白的脖颈! 这一击,快、准、狠!苏和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闪避或格挡,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点致命的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上而下! 紧接著,“鐺——!!!”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迸发! 一柄造型古朴、剑身宽厚的重剑,如同天外陨石,携著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劈砍在匕首的侧面!巨大的力道不仅瞬间盪开了那必杀一击,更是將黑衣人首领震得虎口崩裂,匕首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骇然抬头。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如苍鹰搏兔般从旁边酒楼的屋檐上俯衝而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来人稳稳落在苏和卿身前,快速换了武器,一剂飞针衝上首领的面门,將他掀翻在地! 苏和卿紧跟而上,一脚踢开首领的武器,紧接著用力踩住首领的手腕,配合来人將首领打晕。 “呼——”苏和卿鬆了一口气,向来救她的人抱拳,“多谢这位壮士。” 那人回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姐,你还认识我吗?” 第234章 查看伤口 映入苏和卿眼帘的,是一张极具亲和力的娃娃脸,皮肤是常年日晒而成的健康蜜色。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型偏圆,眼尾天然带著些微下垂的弧度,长长的睫毛覆下来,让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在不经意间总流露出几分无辜与温顺。 最惹眼的是他那头似乎不太服帖的墨发,几缕额发被夜风拂乱,俏皮地翘著,隨著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容极具感染力,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像极了阳光下奔跑撒欢、找到主人后热烈摇著尾巴的大型犬。 这是一张潜藏在记忆深处,不常见到但印象深刻的脸。 “纪应?”苏和卿开口的瞬间,觉得既惊喜又惊讶,“你是纪应?” “是我呀是我呀!”纪应点头如捣蒜,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连那几根不听话的翘发都似乎更精神了些,“小姐还记得我,真好呀!” 苏和卿有些惊讶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 纪应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和卿的话,另一边解决完剩余匪徒的沈砚白已经疾步走来。 他第一时间扶住苏和卿的肩膀,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当看到她衣衫完好,除了先前肩头的伤口外並无新的破损,紧绷的下頜线条才稍稍放鬆,轻轻呼出一口气。 確认她无恙后,沈砚白这才將视线转向站在苏和卿身旁的人。 “纪公子。”他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地打了个招呼。 几乎在沈砚白开口的瞬间,纪应脸上那种看著苏和卿时特有的亮晶晶神情迅速褪去,如同阳光被乌云遮蔽。他的嘴角微微下压,眼神变得沉稳內敛,对著沈砚白抱拳回礼: “沈大人,別来无恙。” 这番神情转变极为自然,却格外分明。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刚才那个露出虎牙笑容的青年瞬间变成了沉稳克制的公子哥儿。 苏和卿並没有看到纪应的变脸,从沈砚白走过来之后,她的全部注意力就集中在沈砚白身上,沈砚白却敏锐地察觉到纪应態度的转变,他轻轻蹙了蹙眉,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著地上倒著的那个不省人事的黑衣首领。 此时,小包大人那边的战斗也已结束,他带著一身血气,气喘吁吁地跑到沈砚白身边復命:“沈大人,贼人已尽数伏诛或擒获!” “做得好。”沈砚白頷首,冷声吩咐,“將此人,”他指了指地上的首领,“带回大理寺,严加看管,仔细审问,查清来歷,看看是否与京中某些势力有所勾结。”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沈砚白心中几乎百分百確定这就是斧头帮的人了。 “是!”小包大人领命,立刻招呼手下將那昏迷的首领捆缚带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辆悬掛著苏府灯笼的马车疾驰而来,猛地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苏和卿的父亲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和卿,你没有受伤吧?” 苏和卿摇了摇头:“我无事的,父亲。” 苏父听到这话才重重鬆了口气。 他们在寺中就和两人分开,苏父一行人在庙中请了高僧合两个女儿和未来夫婿的八字,耽误了些时辰,並没有马上逛庙会,等在庙中听到外面的骚动,苏父惊出一身冷汗,嚇得赶紧赶了过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父的目光转向沈砚白,又看向旁边的纪应,眸色逐渐加深。 纪应本应该在紫阳郡,为何大年初二出现在京城中? 想到了之前柳明试图害自己的事情,还有纪应在紫阳郡的发展,苏父大概理出一些眉目来,知晓柳家大概是要倒台了。 但是京城贵族之间的政治斗爭他不想过多参与,也不愿女儿在其中受到伤害,所以他上前拉住苏和卿,便要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想必两位还有事要商议,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 沈砚白和纪应都向苏父行礼目送他离开,但是苏和卿却在这空隙拽住了沈砚白的手腕。 “父亲,我还与他有几句话要说,说完咱们就走!” 苏父转头见苏和卿另一只手已经拉住了沈砚白,没忍住嘆了口气。 “那你们儘快说,別耽误了沈大人办事。” “好!”苏和卿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凑到沈砚白耳边小声说道,“我们去马车上说。” 沈砚白心下一软,跟著苏和卿踏入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纪应站在原地,看著两人共进了一辆马车,嘴唇紧抿,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暗色。 但是车內的两人没有人在意外面的世界,车內的两人此刻却无暇顾及外面的世界。 刚一上,苏和卿便急切地转向沈砚白,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快,把外衫脱了,让我看看你腹部的伤!” 沈砚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怔,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緋色。 “和卿,这……这於礼不合……”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眼神有些闪躲。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苏和卿有些无语,想起那当胸刺来的一剑,心中又后怕不已,“那一剑那么凶险,我亲眼看到它刺中了你!別想著礼数了!快让我看看!” 其实沈砚白现在一点受伤的感觉都没有。 但是见她如此著急,泫然欲泣的模样,沈砚白顿时感觉心中暖暖的,依言慢吞吞地解开腰带,褪下那件被利刃划破、沾染了尘土与零星血跡的青色外衫。 外衫之下是月白色的中衣,苏和卿紧张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腰腹之间——预料中的伤口与血跡並未出现,中衣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褶皱也无。 “这……怎么可能?”苏和卿愣住了,她明明记得那寒光凛冽的匕首结结实实地刺中了他,“我明明看到……” 沈砚白也觉得惊讶,沉思一会儿,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中衣內侧的暗袋,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东西。 第235章 证据 那是一个已经变得焦黑破损的平安符,金色的符文失去了光泽,符纸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正是之前苏和卿在寺庙给他求的那一个。 “看来……”沈砚白看著掌心这枚替他挡了一劫的平安符,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悸动,“是它护住了我。” 苏和卿惊讶地嘆了口气。 自己想要给沈砚白求平安符,本来只是因为前段时间沈府的事情让他神伤,想一次祝福他未来能平安顺遂,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真的救了沈砚白一条命。 沈砚白看著苏和卿担忧的眉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將她拥入怀中。 “你看,”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循循善诱,“连上天都在帮我们。那般凶险的一击,竟被你这隨手赠予的平安符化解。和卿,你我之间,便是天赐的姻缘,我们是最佳的一对。” 他的话语温柔而繾綣,饱含著哄诱的爱意。 然而,在这浓情蜜意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始终盘踞在他心底——纪应那双瞬间从明亮转为沉鬱的眼睛,以及他对自己那明显疏离戒备的態度,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提醒著他某些潜在的、未曾明了的情愫与危机。 纪应对和卿,绝非简单的故人之谊。而苏和卿见他,也有超过寻常人的熟稔。 如今他来京城,是为了公务,沈砚白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下定决心要阻止两人的见面。 两人没能多腻歪一会儿,苏父就在下面呼唤,著急启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砚白亲了亲苏和卿的脸颊,依依不捨地放开她,整理了仪表走下马车。 苏和卿伸手撩开车帘,从窗口和他对视。 “庙会的事情得去稟明圣上。”沈砚白將自己接下来的行程一一交代清楚,“不知结束时间几何,若是夜半不归,我会叫朝墨前去给你匯报。” “知道了。”苏和卿冲他摆手,“你快去吧,不要耽搁。” 两人道別完,苏和卿就对上姐姐苏沉香揶揄的目光。 “我说你们两个,之前还一副討厌彼此討厌得不行的態度,如今倒是黏得不行,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 * 另一边,下车后的沈砚白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纪应。 “纪公子。”沈砚白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隨我入宫面圣。” 纪应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应道:“是,沈大人。” 两人翻身上了苏府为他们备好的马,一路无话,朝著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新年时间宫门不开,但以沈砚白的身份,自有紧急覲见的通道。內侍通传后,两人在偏殿等候。 不多时,皇帝身著常服,在贴身太监的隨侍下缓步而来,脸上还带著一丝笑容。 虽然没有朝臣覲见的日子不开宫门,但是皇帝的消息可是实打实的灵通。 前日沈砚白直接离开沈家的事情皇帝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连他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高冷端庄的沈砚白竟然能做出如此惊掉人下巴的事情。 皇帝来到侧殿时本以为沈砚白为此事而来,但是在看到他旁边静立的纪应,又把嘴边的玩笑话咽了下去,面无表情,一副帝王威仪的样子。 沈砚白率先看到他,向他行礼: “陛下,在紫阳郡的人证,来京城了。” 皇帝连心中打趣沈砚白的心思也没有了,紧紧看著殿中的两人,之前那副略带慵懒的帝王威仪此刻化为了全然的凝重。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纪应?朕不记得紫阳郡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官员?又为何……成了人证?”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指核心。显然,纪应的身份和他此刻出现的意义,已经引起了皇帝最高度的重视。 纪应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稟陛下!臣其实是苏大人离京之前插在斧头帮的一个暗桩,私下一直在收集斧头帮来往的信件记录与资金流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存的密信和几份看似是帐册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从柳家典当铺转入斧头帮的资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斧头帮匪徒口供画押,以及草民查获的,柳大人利用职权,勾结地方,收买匪徒偽装成流寇,於紫阳郡及周边州县肆意掠夺商队、村庄,甚至暗中劫掠军餉物资,中饱私囊、构陷忠良的部分证据!请陛下过目!” 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常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从纪应手中接过那捲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证物,恭敬地呈递给御座上的天子。 皇帝接过,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几页薄纸。他的目光落在字跡上,神色莫辨,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条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而此刻,静立在下方的沈砚白,垂眸敛目,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紫阳郡! 纪应在紫阳郡与他相遇时,分明只说自己只知道一些资金往来,却从未提及已掌握如此確凿的证据!更未曾透露半分,他竟是苏父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桩! 他此举细究起来並无不妥,关键的证据是要呈给陛下的。 但是一想到他或许和苏府以及苏和卿有更深的关係,沈砚白就觉得如鯁在喉。 假以时日处置柳明成功,纪应完全可以凭藉这一功绩在朝廷上获得一席之地,若是到那个时候,和卿还会像现在一样,目光中只有自己吗?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每一个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有心立刻找纪应问个清楚明白,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衝动。 陛下正在御前,此刻绝非追问的时机。他只能將所有的惊疑、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尽数压下,维持著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如同最忠诚的臣子,静静等待著天子的决断。 第236章 心繫百姓 “纪应,”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可知,凭此物,你指控的是当朝正二品大员,证据若有不实,便是诬告朝廷重臣,其罪……当诛。” 纪应毫无惧色,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声音鏗鏘有力: “回陛下!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证物句句属实!所有线索、证词、物证皆可反覆查证!柳明结党营私、祸乱朝纲、鱼肉百姓,罪证確凿!”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纪应脸上停留许久,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半晌,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吐出一个字: “好。” 柳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皇帝都看在眼里,也早就想处置他,但是柳家毕竟也是百年世家,柳明做的这些事情也小心谨慎。 即使最开始沈砚白在京中百般查证,也没能捏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却不想这些证据竟在遥远的紫阳郡的一个平民手中。 隨即,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略带探究地扫过纪应,问道:“苏爱卿……倒是未卜先知,早早布下你这枚暗棋。只是,朕有些好奇,他当年如何想到插下你这一暗桩,又为何独独选了你?” 这句话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沈砚白心中那早已堆积的、关於纪应与苏府关係的疑虑柴堆,火焰腾起,灼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纪应神色恭敬,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陛下,苏大人並非未卜先知,而是心怀百姓,深谋远虑所致。” 他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苏大人当年任紫阳郡郡守时,便以雷霆手段大力清剿辖內及周边州府为非作歹的匪徒,尤以斧头帮为甚。其威名赫赫,就算现在陛下去问,只要提及苏大人之名,江南紫阳郡周边的斧头帮残余势力仍心有余悸。” 皇帝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纪应顿了顿,声音沉稳,“草民本是孤儿,蒙苏大人怜悯,曾得苏府照拂,授以武艺,恩同再造。 苏大人接到调任回京的旨意后,始终放心不下紫阳郡百姓,担忧他一旦离开,斧头帮便会死灰復燃,继续欺压乡里。 故而,在离任前,他將此重任交予草民,命草民设法潜入斧头帮,哪怕只是混成一个小头目,也能在其內部稍作牵制,儘可能阻止一些恶行,並暗中留意其动向。” 听到“恩同再造”四字,沈砚白的心猛地一沉。这层关係,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至於怎么想到的要收集证据,”纪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沈砚白,又迅速收回,看向皇帝: “收集这些確凿证据,其实正是在沈大人前往紫阳郡调查,找到草民之后。沈大人的到来,才让草民知道斧头帮其实暗藏玄机。所以草民才开始著手整理证据,將证据呈给陛下。” 纪应的回答滴水不漏,並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否认沈砚白的功绩。 然而,沈砚白听著这番解释,心中的波澜並未平息。 纪应与苏府的渊源如此之深,甚至可以说是苏家培养的人。 那么,他对苏和卿的那份特殊关注,究竟是出於对恩人女儿的爱护,还是……夹杂了別的、更私人的情感? 沈砚白此刻已全然无暇享受成功扳倒政敌、案件取得重大突破的喜悦。 他满脑子盘旋的,全是纪应看向苏和卿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神,以及他们之间那份自己未能参与的、长达多年的羈绊。 一股陌生的、酸涩的危机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允执。” 御座上的皇帝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开口唤了他的表字。 沈砚白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允执?”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一旁的常公公眼见陛下连唤两声都得不到回应,心下著急,赶紧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叫道:“沈大人——!” 这一声如同惊雷,终於將沈砚白飘远的神志猛地拽了回来。 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態,立刻躬身请罪:“臣在!” 皇帝和沈砚白相处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沈砚白有这样失態的时候,他一向冷静自持,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扰? 难道是因为离开沈家的事情? 於是皇帝开口安抚道:“为了找到柳明的罪证允执这段时间辛苦了,抓捕审讯柳明之事,朕会交由专人负责。你边安心回沈府过好年。至於沈家的家主之位——除了你別人也接不住。” 皇帝本以为自己的这句保证能让沈砚白心情有所好转,但他仍旧一脸沉思。 嗯?这样的保证还不够吗? 皇帝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沈砚白忽然上前一步,抢在皇帝开口前,执礼问道:“陛下,臣……臣之前恳请陛下留意的那处宅邸,不知……是否已有消息?” 皇帝:? 常公公:? 沈家家主之爭好歹是掌权的大事,若是沈砚白拿不到家主令牌,以后在家中可是要被压著一头的,他怎么好像完全没听进去一样? 皇帝被他这急切的样子弄得一愣,隨即差点气笑了。 好小子,朕在这里论功行赏,安排家国大事,你倒好,满脑子就惦记著你那未来的新宅子,生怕娶不到媳妇儿是吧? 而常公公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赶紧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 “陛下,我看这沈大人心不在焉的,原来是为了心上人的事呢!” 亏自己还为他保证,皇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急什么?朕还能忘了你的事?正在看!有了消息自然告诉你!”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没什么事就都退下吧,大半夜的,朕也要安歇了。”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殿內的暖意与烛光。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沈砚白深吸一口气,却感觉心中的鬱结並未散去半分。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纪应。 第237章 思念 宫道幽深,冰冷的青石板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沉默如同实质般瀰漫在空气中,只有靴底落在石面上的轻响规律地敲击著夜色。 沈砚白走在前面,步伐看似平稳,背脊却绷得笔直。 方才在殿內强压下的疑虑、审视,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危机感,在此刻寂静的宫道上被无限放大。 纪应那句“恩同再造”和苏和卿提及他时那熟稔的语气,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终於停下脚步,倏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直直射向身后几步之遥的纪应。 纪应似乎早有预料,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也停下了脚步,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无辜下垂的眼眸,此刻在清冷月光下,竟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纪应,”沈砚白冷声开口,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加寒凉,不再迂迴,选择单刀直入,“紫阳郡时,你为何隱瞒与苏府的渊源,又为何不曾提及已掌握柳文渊的关键罪证?” 纪应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声音沉稳: “沈大人,当时情势未明,草民身份敏感,又不知你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为免打草惊蛇,亦恐牵连苏府。至於证据……彼时尚未完全掌握,不敢妄言。” 他的解释,与沈砚白心中所想完全一致——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 沈砚白微微闭了闭眼睛。 其实他心中早已预演过这番对话,也料定纪应会如此作答。偏偏事到临头还是乱了方寸,竟问出这般蠢笨的问题。 他压下心中纷繁的情绪,声音淡淡:“纪公子既然替陛下解决了一个忧患,陛下自然会重重有赏,还请纪公子回客栈静候吧。” 说完沈砚白转身就走。 纪应在他身后扬声叫他:“我初来乍到,沈大人不觉得应该给我找一个客栈让我有个落脚的地儿吗?” 沈砚白並没有回他这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翻身上马就直接离开。 纪应看著沈砚白的背影轻笑一声。 和卿姐姐,你找的这个男人这样冷漠,哪像会疼人的样子?倒不如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我能让你更开心...... 沈砚白策马扬鞭,將纪应远远拋在身后宫道上。 此刻他心中没有丝毫愧疚——纪应一个大男人,在京中寻个落脚处並非难事。更何况常公公就在后头,自会为他安排妥当,何须自己操心。 他现在只想回到苏府,回到那个栽满梅树的小院。 想看她素手斟茶,茶烟裊裊间抬眼对他微笑;想与她並肩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听她在耳边轻声细语。他太想吻住那双总是含著狡黠笑意的唇,让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快马踏碎一路清辉,终於停在苏府门前。他匆匆將马韁丟给小廝,迫不及待地穿过熟悉的迴廊。 来到她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復那因急切、不安以及一路疾驰而激烈跳动的心臟。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扉上。 “和卿,我回来了。” 屋內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时辰,她或许已经睡熟了吧?沈砚白站在门口,內心挣扎起来。 理智告诉他,不该在深夜进入深闺女子的房间,打扰他人安眠,这並非君子所为。可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与思念,以及迫切想要確认她在不在、是否安好的衝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著他的心绪。 他实在太想见见她了,哪怕只是看一眼她安静的睡顏,只是一眼就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犹豫再三,情感终究战胜了理智。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那扇並未从里面閂住的房门。 房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借著门外廊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隱约看到內室床榻帷幔低垂,却似乎……並无人的气息? 只要在旁边安静地看看苏和卿的睡顏—— “沈大人?” 一个略带惊讶和睡意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嚇了他一跳。 沈砚白猛地回头,只见苏和卿的贴身丫鬟小冬正揉著惺忪的睡眼,从旁边的耳房探出头来,显然是被他推门的动静惊醒了。 “沈大人,您这是……”小冬看清是他,连忙行礼,脸上带著疑惑。 沈砚白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尷尬,又顺手將偷摸推开的门关上了之后,他尷尬地清清嗓子问道:“小姐呢?可是睡下了?” 小冬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沈大人,小姐不在房里。晚上临睡前,小姐收了一封信,就急匆匆地走了,奴婢並不知道小姐去做什么了。” 收了一封信?急匆匆的就走了? 小冬的回答本是无心,但听在此刻心神不寧、满脑子都是纪应身影的沈砚白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会不会是收到纪应的信然后深夜去相会? 不,不对。纪应今日才到京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让苏和卿去大晚上去见他是不可能的事。 沈砚白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颤抖,他儘量稳定自己的情绪,用理智去思考。 但是此时感情总是占据上风,让他不由地去臆想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小冬不明白面色变幻的沈砚白现在究竟在想什么,睏倦地打了个哈欠。 “沈大人您请回吧,小姐说不定是去了谢小姐家中,今晚都不会来了呢!” 沈砚白这才从紧张的情绪中幡然醒悟过来。 收到谢依然的信急匆匆地赶过去更有可能,毕竟她目前临盆在即,需要苏和卿陪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沈砚白放鬆了一些,但是仍旧感觉心中惴惴不安,他转身离开,决定去李府与表哥见面。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见到苏和卿。 然而此刻的苏和卿,並不在谢依然处。 她正捏著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指尖微微发颤。信是柳媛媛派人偷偷送来的——那个许久未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的名字。 第238章 营救 那封信来得悄无声息,像是怕被任何人察觉,只由一个小乞儿偷偷塞给了苏府后门的门房,指名要交给苏和卿。 信笺粗糙,上面只有三个字,墨跡潦草,仿佛书写之人正处於极大的恐惧与慌乱之中—— 救救我! 没有落款的一封信,但是柳媛媛的字体是苏和卿再熟悉不过的了。 柳媛媛因为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外出的机会少,苏和卿和她本就见不了几面。 但是两人一直互通书信,联繫得到还算密切,苏和卿刚回京的时候,两人还写信问候了一番。 这才不到短短一周的时间,柳媛媛就忽然写了这样一封求救信。 苏和卿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般紧缩起来。 今日正是大年初二,家家团圆的年节。柳媛媛不应该在家中吗?为什么还会遇到危险?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下,让她遍体生寒,她顾不上通知还未回府的沈砚白。多耽搁一刻,柳媛媛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抓起一件深色的斗篷,避开府中下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飞快地朝著记忆中柳府的方向赶去。如今柳明闭门不出,门庭冷落,周围並没有什么人。她 绕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墙角,凭藉著过往的记忆和一股急劲儿,利落地翻墙而入。 双脚落在院內积雪的冰冷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昔日繁华的府邸如今死寂一片,只有残破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苏和卿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焦急地扫过黑黢黢的庭院、迴廊和紧闭的房门。 媛媛会在哪里?在自己的院落中吗?如果她在,是被囚禁了,还是自己躲藏在这里?这偌大的、荒废的府邸,此刻如同一个张著巨口的迷宫,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而她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某个角落奄奄一息! 一种茫然的焦虑紧紧攫住了她。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凭藉著直觉和记忆,开始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快速地搜寻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媛媛……柳媛媛……你在哪里?”她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院落里显得微弱而徒劳。 柳媛媛前世被狠心的柳明送给五十老翁做妾的遭遇,至今歷歷在目。重活一世,苏和卿自己的命运已然不同,她绝不容许柳媛媛依旧走向那般悽惨的结局! 她紧紧攥著拳头,暗自发誓定要救出柳媛媛,让这个两世都真心待她的姑娘也能挣脱宿命,得到应有的幸福! 正当她凝神屏息,借著月光仔细辨认院中路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你……你不是那个大巫师?” 那声音带著几分惊疑不定,从身后一根廊柱的阴影处传来。苏和卿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借著稀薄的月光,看清了说话之人——竟是上次那个被她用“大巫师”身份唬住,带她找到柳媛媛院子的小廝! 真是无巧不成书!苏和卿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状態。她压下心中的焦急,刻意將声音压得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神秘莫测的威严,目光幽幽地锁定那小廝: “哼,你倒是还记得本巫。”她上前一步,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压迫感,“上次的蛊虫,时辰已到,是要收回了。说,她现在人在何处?” 那小廝显然对上次下蛊之事深信不疑,毕竟赏赐这巫师“下完蛊”,柳小姐在房中称病不出好几个月。 此刻见这位大巫师去而復返,又是为了收回蛊虫,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和怀疑?他脸上立刻露出惶恐又庆幸的神色,连忙指著后院更深处一个方向,压低声音急切地道: “在、在柴房!大小姐……不,柳媛媛她被关在后院最角落的那个柴房里!小的可以带你去,不过小的没有柴房的钥匙。” 苏和卿心中一震——柴房!媛媛果然被囚禁在此! 她强忍著立刻衝过去的衝动,维持著高人风范,微微頷首,用施恩般的语气道:“带我去就行,我自有办法打开。” 那小廝忙不迭地將苏和卿引至后院最偏僻角落的一处破旧柴房前,便被她打发走了。 確认四下无人,苏和卿立刻从荷包中取出一根细韧的铁丝,借著月光,屏息凝神,不过几下细微的捣弄,那看似牢固的铜锁便“咔噠”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她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尘土和腐朽木料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蹙眉。 柴房內昏暗无光,只有门缝和墙壁裂隙透进的几缕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內轮廓。地上散乱地堆著些枯柴和杂物,积著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恣意缠绕。 借著这微弱的光线,苏和卿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那个身影——正是柳媛媛! 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绳索捆住,嘴里塞著一团破布,原本娇艷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髮髻散乱,衣衫沾满了草屑和污渍,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媛媛!”苏和卿心口一痛,低呼一声,立刻冲了过去。 柳媛媛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是苏和卿,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获救的激动泪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和卿手脚麻利地先取出她口中的破布,又迅速用隨身携带的小刀割断她手脚上的绳索。 “咳咳……和、和卿……”柳媛媛一得自由,便紧紧抓住苏和卿的手臂,声音因长时间的禁錮而沙哑颤抖,带著哭腔,“谢谢你……谢谢你来了……” “別怕,没事了,我这就带你走!”苏和卿扶住她虚软的身体,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是谁绑的你?” 第239章 柴房 柳媛媛靠在苏和卿身上,汲取著一点温暖和力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父亲!是他绑的我!今日......今日柳如烟被大理寺抓住,父亲说京城他是待不下去了,要立刻逃跑……” 她喘息著,身体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发著抖: “可是逃跑需要盘缠,需要打点……,他……他竟然打算把我送给城南那个好色残暴的胡商萨保!用我来换他逃跑的资財!我不从,他就把我打晕关在了这里……说一会、一会就要把我送过去……” 苏和卿听得心头髮冷,怒火与怜悯交织。她紧紧握住柳媛媛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 “別怕,媛媛,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他得逞!我们这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搀扶起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几乎站立不稳的柳媛媛,小心翼翼地迈出柴房。然而,就在她们踏出柴房门槛,还没来得及融入庭院阴影的剎那—— “想走?!” 一声阴冷的厉喝如同毒蛇般从前方响起。 只见柳明带著两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的家丁,如同鬼魅般堵在了狭窄的院门口,恰好截断了她们的去路。 柳明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朝廷命官的虚偽仪態,脸上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狰狞与狠戾,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先是在柳媛媛身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苏和卿脸上。 “苏和卿!果然是你!”柳明咬牙切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坏我好事,还想带走我的筹码?” “筹码?”苏和卿听到这里就觉得窝火,“柳媛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手中的工具!” “呵,不过是个没价值的人而已,我让她当我的工具是在帮她发挥她最后一点价值。” 苏和卿听到这话就觉得无语,在这样的时刻反而笑了起来。 柳明以为两人已经走投无路了,驀然听到苏和卿的笑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笑什么?”柳明阴测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披著灰色衣袍的少女,“你不会以为你还能走吧?別痴心妄想了,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卖给胡商。真是送上门的好东西,能让我能拿到更多的路费。” 柳媛媛听到这话紧紧握住苏和卿的手,就要跪下求柳明。 苏和卿是她唯一的好友,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苏和卿也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她脑子很乱,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想先恳求父亲,让他把苏和卿放走。 但是她没能跪下来。 苏和卿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一把拉住即將下跪的柳媛媛,轻轻冲她摇头。 求柳明是最没用的。 虎毒尚且都不食子,柳明却能为了自己逃跑而把女儿卖掉,求这种畜生不如的人是不会得到帮助的。 苏和卿撩起眼皮,同样以上下打量的目光回视柳明: “你知道你为何会落得今日这个地步吗?” 苏和卿清凌凌的声音在破败的庭院中响起,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柳明原本转身欲走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缓缓转回身,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残忍:“哦?死到临头,你倒是想给我指点迷津了?说来听听,也让老夫乐一乐。” 苏和卿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踏了半步,將浑身发抖的柳媛媛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著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 “指点迷津?你早已无药可医。我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你以为你的失败是时运不济?是对手太强?不,柳明,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作践到了这步田地!”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就是因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当成你可以隨意利用、丟弃、甚至贩卖的工具!” “你利用职权,勾结匪徒,盘剥百姓,把治下的子民当成你敛財的牲口!” “你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把朝中同僚当成你攀爬的垫脚石,用完即弃!” “你甚至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不放过!” 苏和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执棋者,实际早就被棋子反噬得连最后一点荣华富贵都保不住了。” 柳明的脸色在她一句句中,由不屑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猪肝色。 “你住口!”柳明气急败坏地嘶吼,手指颤抖地指著苏和卿,额头青筋暴跳,“你懂什么?!成王败寇!若非沈砚白那黄口小儿,若非你们这些……” “若非我们什么?” 苏和卿冷冷地打断他,眼神轻蔑: “若非我们不肯乖乖任你宰割?柳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是別人要与你为敌,是你自己,早已眾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个罪臣,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卖的父亲,谁会收留你?谁敢收留你?你就算拿到再多的路费,也不过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你——!”柳明被彻底戳中了肺管子,脸色瞬间由猪肝色转为骇人的青白。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后,竟硬生生將那口恶气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冰冷的笑。 “牙尖嘴利。”他阴惻惻地盯著苏和卿,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我以后是成龙还是成虫,就不劳你操心了。现在,你倒是该多想想自己的处境。” 他话音一落,那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立刻呈扇形围拢过来,沉重的脚步踏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封死了她们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 身前破旧的门也被另一个家丁“砰”的一声死死关上,插上了粗重的门閂,彻底断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联繫。 最后一丝微光被隔绝,院子仿佛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第240章 乾爹 她死死抓住苏和卿的裙角,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因自己的行为即將把这根稻草也拖入深渊而痛苦万分。 她抬起头,苍白著脸望著苏和卿,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对不起和卿……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著,指甲因用力而泛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给你送那封信的……我不该找你求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我明知他回做出什么事情……我明知这里就是龙潭虎穴……我却还是把你拖了进来……” “我太自私了,我只想著或许你能救我,却没想过会连累你……”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好好的在府里,根本不会遇到这种危险。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哭泣和自责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恐惧和对好友的愧疚如同两座大山,將她死死压垮在这冰冷骯脏的地面上。 她不仅救不了自己,还连累了唯一真心待她的朋友,这种认知比即將面临的命运更让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事已至此,柳媛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双目失神地盯著柴房的门,喃喃低语:“你不知道,那个胡商萨保根本不是人!前年被他买走的那个女子,不到三个月就被活活折磨死了!听说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是被他用鞭子……用烙铁……活活虐杀的!” “他喜好用香料混著烈酒灌入女子喉中,看人痛苦挣扎为乐……他还养著几只恶犬,专门……专门用来……和卿,我不能去,我死也不能去那种地方!我寧愿现在立刻就死!” 她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冰锥,在狭小空荡的柴房中瀰漫著绝望的味道。 下一瞬,就见苏和卿拿起一根柴木狠狠地砸在地上,柴木应声而断,发出巨大的声音,紧接著柳媛媛的嘴就被捂住了。 “唔...?” 柳媛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苏和卿悲伤至极的尖叫—— “咔嚓——!”柴木应声而断,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柳媛媛的嘴被苏和卿一把捂住。 “唔...?”柳媛媛惊愕地睁大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苏和卿用一种悲伤欲绝、带著哭腔的尖厉声音高喊—— “啊!媛媛!柳媛媛!你醒醒!你不要想不开啊!你怎么这么傻!!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她的声音悽厉而逼真,充满了惊慌失措,仿佛柳媛媛真的因为恐惧而做出了极端行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呼喊果然惊动了外面看守的人。 一阵骚动,两人都在犹豫。 一个人道:“別管她们了,老爷脚咱们看好她们就行。” 另一个人却反驳:“可是死了老爷就卖不掉了,咱们现在进去说不定她还能有一口气......” 说著,柴房那扇刚被关上的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两个家丁一通探头进来:“別再鬼叫了,这就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推开门、注意力被室內“状况”吸引的瞬间,早有准备的苏和卿如同潜伏的猎豹,猛地从门后闪出!她手中紧握著一个小巧的瓷瓶,对著那家丁的面门迅速一扬—— 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扑面而来。 那家丁只觉一股异香钻入鼻腔,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头脑一阵眩晕,眼皮沉重如山,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走!”苏和卿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柳媛媛,压低声音急促道。 两人迅速衝出柴房。外面院子里,另一名听到动静正跑过来的家丁,见到同伴倒地以及衝出来的两人,愣了一下,隨即面露凶光扑来。 苏和卿如法炮製,再次扬起手中瓷瓶。那家丁见识过这粉末的诡异,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同样吸入了少许,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晃了两下,也栽倒在地。 解决了眼前的障碍,苏和卿不敢有丝毫耽搁,紧紧拉著柳媛媛的手,沿著来时记忆的路径,朝著柳府后门的方向拼命跑去。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和卿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剧烈的心跳,拽了拽还没反应过来的柳媛媛。 “你熟悉柳府的路,你带走最近能到墙边的路,咱们一起翻墙出去。” 柳媛媛嘴唇颤抖,呆呆的看著苏和卿:“我、我不熟悉......” 她在柳府生活艰难,能不出自己的小院就不出自己的小院,是以对除了自己院中的地方都不是很熟悉。 现在茫茫的大雪一遮盖,四处的景色都是一样的,柳媛媛是真的分不清现在在哪里。 苏和卿听到她的话怔住了。 不过好在她还隱约记得一点来时的路,只不过走起来很远,被抓住的风险会增大。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没有时间在犹豫了。 她拉起柳媛媛,正准备朝著记忆中后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前行,旁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月亮门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两人瞬间僵住,心臟几乎跳到嗓子眼。 然而,从月亮门后探头出来的,却是那个之前被苏和卿用“大巫师”身份唬住的小廝! 他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压低声音急急道:“你们要逃跑?” 苏和卿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小廝已经反应过来,明白了自己在骗他,於是她下意识地將柳媛媛护得更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药粉。 那小廝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左右张望了一下,快速说道:“这边!走后角门!那边平时就没人看守,锁也是坏的!小的给您带路!” “快来呀!”看苏和卿犹豫的脚步,小廝再次呼唤她,“我不会骗你们的!十六是我乾爹,是小姐你救的他!” 第241章 逃跑 小廝带著苏和卿和柳媛媛安静快速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道: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生了重病,吃药需要花很多钱。当时我月银才三贯铜钱,实在走投无路,是他给了我一大笔救命钱,自那之后我就认了他做乾爹。” “后来乾爹犯了错,一家人都被老爷发卖了,我有心求情,但是实在人微言轻,而且老爷......” 柳明不把人当人看,是柳府上下皆知的事情。 当初十六跟了他那么多年,还不是说卖就卖了,连著她媳妇都要送去青楼,不给他们留一点儿活路。 “......后来听说是小姐將乾爹一家买了回去,我还鬆了口气,不管他们以后过得好不好,至少乾妈不用遭受凌辱。” 苏和卿听得愣了愣。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巫师?” 小廝原本沉稳的脚步也顿了顿,挠了挠头回答道:“嗯,其实干爹刚到苏府没多久我就偷偷去看过他,当时也远远地瞧见了小姐您。” 苏和卿脸颊微微发烫。 原来那天她故作神秘、煞有介事地唬人时,这个小廝心中不知道要憋笑憋成什么样子。 自己那点临时抱佛脚的“巫术”把戏,在知情者眼中怕是漏洞百出。 苏和卿实在觉得没脸认下这件事,跟在小廝身后一声不吭。 小廝大概也意识到了点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 “小姐演得其实挺像那么回事的,把我都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时还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不过,不管怎么说小姐都是乾爹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对恩人不利,所以乾脆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谢谢你。”苏和卿轻声说道。 她心头那点尷尬,被小廝这笨拙又真诚的“找补”搅散了不少。她摇头失笑,却也真切感受到一种冥冥中的暖意。 命运兜转,果然玄妙难言。 苏和卿心想。 当初买下十六一家,固然是出於一时不忍,但苏府当时也確实需要一个熟悉京城的管家。所以救下十六的这个举动,起初並不纯粹。 可谁能料到,正是这份掺杂了目的的援手,竟会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到她身上。 小廝的报恩,真诚而果断,成了她们今夜绝境中唯一的光亮。 这算不算冥冥中的一种补偿?抑或是命运对她那惻隱之心的嘉奖? 苏和卿轻轻握紧了柳媛媛冰凉微颤的手,將这瞬间的思绪压下。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夜色浓重,只有远处檐角零星几点气死风灯,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反而衬得小径更加幽深。 小廝对路径极其熟悉,专挑最僻静无人的角落走,偶尔停下,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枯树林,即將接近小廝所说的后角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还夹杂著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 小廝脸色一变,猛地停下,伸手拦住苏和卿和柳媛媛,迅速將她们拉到嘉善后面。 “是护院巡逻队,这个时辰不该来这里……”他屏息凝神,探出头小心的窥视。 只见七八个身著统一服饰、手持棍棒的护院正朝这个方向走来,领头一人手里提著明亮的灯笼,边走边抱怨: “大半夜的,老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查后角门?那破门多少年没人用了。” 另一人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今天府里不太平吧。別废话了,赶紧去看一眼,交了差好回去睡觉。” 苏和卿的心骤然收紧。 柳明已经追到这里了? 小廝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后角门是计划中唯一的出口,若被护院堵住或加强看守,再想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怎么办?”柳媛媛紧紧抓住苏和卿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能晃到假山的边缘。 他们藏身的地方並不十分隱蔽,只要护院稍微走近些,很容易被发现。 千钧一髮之际,小廝忽然將一样东西塞进苏和卿手里——是那把后角门的钥匙。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小姐,沿著这座假山往后,贴著墙根走,尽头有一处堆放旧花盆的角落,勉强能藏身。你们先去那里躲著,千万別出声。” “那你呢?”苏和卿急问。 “我去引开他们。”小廝眼神决绝,“我对府里熟,知道怎么绕。等我把人引开,你们立刻去后角门,开门出去就是巷子。记住,出去后往右,一直走,別回头!” “不行,太危险了!”苏和卿抓住他的袖子。 柳明治下严苛,对吃里扒外的下人手段更是残忍,小廝若被抓住,下场不堪设想。 小廝却用力抽回袖子,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笑容: “小姐放心,我有办法。別忘了,我乾爹一家,还等著我以后去苏府看他们呢。” 说完,他不等苏和卿再反对,猛地从假山另一侧窜了出去,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然后朝著与后角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嘴里还惊慌地喊著:“谁?谁在那里?哎哟!” “那边有动静!”护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好像是个人影!追!”巡逻队呼喝著,提著灯笼朝小廝逃跑的方向追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芭蕉丛后,苏和卿紧紧捂住柳媛媛的嘴,防止她因惊嚇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敢稍微动弹。 苏和卿手心全是冷汗,握著那把冰凉的钥匙,心中五味杂陈。小廝的背影和他最后那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不敢再耽搁,她拉著柳媛媛,按照小廝所说,沿著墙根阴影,躡手躡脚地向堆放旧花盆的角落挪去。 那里果然杂乱地堆著许多破损的陶盆,形成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凹陷。两人挤进去,缩在阴影里,心臟狂跳,耳朵竖著,捕捉著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远处似乎隱约传来呼喝和追逐的声音,但听不真切。苏和卿在心中默默祈祷小廝平安。 第242章 羽箭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外面再没有异常的声响,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苏和卿深吸一口气,探出头小心观察。 月光黯淡,四周寂静无人。 看来巡逻队確实被引开了。 “我们走。”她低声对柳媛媛说,两人从藏身处出来,朝著后角门的方向快速移动。 很快,那扇爬满枯藤的斑驳小门出现在视线里。 苏和卿快步上前,用钥匙去开锁。 “咔噠”一声响,锁开了,门外的巷风扑面而来。 自由就在眼前,苏和卿终於松下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拉著柳媛媛即將迈出门槛的剎那—— “啪、啪、啪。” 三下缓慢而清晰的击掌声,从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身著锦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身后跟著数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家丁,瞬间將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灯笼被点燃,明亮的光线照亮了那人带著嘲弄和冰冷杀意的脸。 正是柳明。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僵在门內的苏和卿和柳媛媛,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苏小姐,深夜携小女出游,真是好兴致啊。” 他的目光扫过苏和卿紧握钥匙的手,和柳媛媛惨白的脸,“只是,我这柳府,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苏和卿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柳明早就布置了天罗地网,能逃出柳府,却不一定能走出这条小巷。 夜风捲起巷角的碎雪,带著彻骨的寒意。 苏和卿將浑身发抖的柳媛媛护在身后,直面柳明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 袖中的药粉,不知还能否找到机会撒出。 而那名小廝……他现在,又在哪里?是否已经落入了柳明手中? 绝境,似乎已至。 柳明似乎很欣赏她们此刻的惊恐与无助,並不急著下令抓人,反而像玩弄爪下猎物的猫,慢悠悠地又向前踱了两步,灯笼的光將他乾瘦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媛媛,”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却比厉喝更令人毛骨悚然。 “为父平日,待你不薄吧?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著,就是为了今日,你能为柳家换来更大的前程。你倒好,跟著外人,学起私逃的把戏了?你对得起老子的养育之恩吗!” 他的目光阴狠,厉声喝道:“抓住她们两个!”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最健壮的家丁已然狞笑著上前,伸手便向苏和卿抓来,动作狠厉,显然得了吩咐,不会留情! 就是现在! 苏和卿瞳孔骤缩,在对方指尖即將触碰到自己衣襟的剎那,一直紧握的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扬! “闭气!”她对身后的柳媛媛嘶声喝道。 灰白色的药粉如同烟雾般爆开,瞬间瀰漫在狭窄的巷口。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猝不及防,被兜头罩了个正著,顿时发出痛苦的呛咳和嚎叫,眼睛火辣刺痛,涕泪横流,捂著脸踉蹌后退,撞翻了后面的人,引起一片混乱。 柳明反应极快,在苏和卿扬手的瞬间便疾步后退,並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掩住口鼻,眼中迸射出暴怒的凶光: “贱人!还敢负隅顽抗!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剩余的五六名家丁见状,愈发凶悍,绕过中招的同伴,挥舞著棍棒刀鞘,从两侧包抄上来,封死了苏和卿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巷子太窄,退无可退! 苏和卿將柳媛媛用力推向墙根死角,自己则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碎砖,准备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药粉已经用尽,她掌心被砖石硌得生疼,心臟狂跳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难道真要被柳明抓住卖给胡商? 这个念头在苏和卿心中一闪而过,却叫她来不及细究。 现实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家丁已至眼前,狰狞的面孔在灯笼光下扭曲。 苏和卿不退反进,猛地矮身,將手中攥紧的半块碎砖,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护的大臂內侧! “噗嗤”一声闷响,伴隨著骨骼断裂般的“咔嚓”声和家丁悽厉的惨叫,砖石稜角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的鲜血霎时迸溅出来,几点猩红溅上苏和卿的脸颊,带来黏腻的触感和浓重的铁锈味。 她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迟滯—— 另一侧,一根沉甸甸、顶端包铁的哨棒,已借著同伴惨叫的掩护,挟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恶风,朝著她毫无遮挡的左肩狠狠砸落! 挥棒的家丁脸上带著残忍的狞笑,仿佛已经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 苏和卿甚至能感觉到棒风压体的刺痛,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 完了…… 就在那铁包头的哨棒距离她肩骨不足半寸、劲风已然撩起她鬢边碎发的剎那——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徵兆的自夜空高处猛然贯下! 那声音是如此凌厉迅疾,以至於在眾人听觉捕捉到它的瞬间,后续的声响已然接踵而至! “篤!篤篤!” 几支尾羽漆黑、箭杆修长的弩箭,精准无比地射到家丁的胳膊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顿,骇然抬头。 只见巷子一侧高高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著十数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们身著统一的玄色轻甲,外罩暗色斗篷,脸上覆著遮挡口鼻的黑色面巾,手中端持的正是军中制式的劲弩,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弩箭锋鏑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的柳明一行人。 柳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仍旧强撑著,凶狠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京城重地,私携军弩,袭击朝廷命官府邸?!想造反吗?!” 第243章 挣扎 回答他的,並非屋脊上那些沉默的禁卫军,而是一阵由远及近、沉重整齐、仿佛敲在人心头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来自巷口之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隨著甲冑叶片摩擦的金铁之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柳明和他手下的家丁惊骇地回头望去。 只见原本被他们堵死的巷口处,不知何时已被清开。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全副武装的禁军兵士,手持长枪,腰佩横刀,已然列成严整的阵势,將巷口內外完全控制。 火把的光芒跳跃,照亮了他们冷硬的面甲和手中锋利的兵器,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而在这些禁军之前,一名身著白色斗篷、腰佩玉带的年轻官员,正缓步而来。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凝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手中恭敬地托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正是沈砚白。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被按在墙角的苏和卿,以及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柳媛媛,確认她们暂无性命之虞后,才稳稳地落在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的柳明身上。 “柳大人,”沈砚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小小的巷弄,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深夜扰攘,实非下官所愿。” 柳明心头狂跳,已经无法强装镇定,藏在袖中的止不住的颤抖。 “沈……沈侍郎?不知深夜驾临寒舍,所为何事?可是这苏氏女子擅闯官邸、拐带小女,惊动了侍郎?此乃本官府中私事,自有家法规矩处置,何劳侍郎与禁军的诸位弟兄兴师动眾?” 他试图將事情定性为家事,只是他也不能自欺欺人,沈砚白手中拿著的明晃晃的圣旨代表著圣上的旨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明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查礼部尚书柳明,任职以来,不思报效,结党营私,贪瀆国库,买卖官职,欺压良善,罪证確凿,著即革去所有官职功名,锁拿下狱,交由三司会审。柳府一应人等,不得擅离,家產悉数查封,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內容不长,字字却如惊雷,炸响在柳明耳边,也炸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柳明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家丁,此刻也全都傻了眼,手中的刀棍“哐当”“哐当”掉了一地,面面相覷,惶恐不安。 沈砚白合上圣旨,目光冷冽地看著柳明:“柳明,还不领旨谢恩?” 柳明身体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白,又看向屋脊上那些玄甲卫士和巷口的禁军,最后,目光怨毒地钉在沈砚白身上,嘶声道: “没想到沈大人这么快就已经收集齐了证据。” 沈砚白眉头微蹙,不再与他多言,挥手道:“拿下!” 巷口的禁军应声而动,两人出列,径直走向柳明。甲冑鏗鏘,步伐沉稳,带著无可抗拒的威严。 而沈砚白则是疾步走向苏和卿。 “卿卿,你没事吧?”沈砚白声音带著担忧地颤抖,目光下垂,落到苏和卿袖口的脏污上,伸手轻轻想將那一抹污秽擦去。 但是手摸上去,却触及到一片温热。 这不是污秽,而是血渍! 就在这极度差异的晃神间,变故陡生! 柳明眼中那死寂的灰败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癲狂的狠厉。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或许是濒死野兽的本能,或许是袖中暗藏的利刃给了他支撑,竟猛地用肩头撞开左侧稍显鬆懈的士兵,借著反衝之力,右手以一种扭曲的角度从镣銬与身体的缝隙中探出—— 寒光一闪,一柄贴臂藏著的短刃已然在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右侧士兵反应极快,立刻收紧钳制,但柳明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惊人,竟拖著那士兵向前踉蹌半步,目標明確,直扑向仅仅几步之外的苏和卿! “小心!” “拦住他!”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屋脊上,一道玄色身影几乎要飞扑而下,巷口的禁军也急促向前。 但距离太近了。 苏和卿闻声惊觉回头,只觉一道挟带著绝望腥风的身影猛压过来,冰冷的刀刃瞬间贴上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痛哼一声,被迫向后仰去,被柳明死死箍住。 柳媛媛嚇得尖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倒,被旁边一名眼疾手快的禁军扶住。 “都別动!退后!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柳明嘶吼道,声音沙哑破裂,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 他手臂肌肉賁张,短刃紧紧压著苏和卿颈侧的肌肤,已然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线,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將苏和卿牢牢挡在身前,赤红的眼睛扫视著迅速围拢却又投鼠忌器的禁军和屋脊上已然现身、弩箭瞄准却不敢发射的禁卫军,最后死死盯住沈砚白。 “沈砚白!放我走!准备马车,让我出城!否则……”他手腕微微用力,苏和卿颈间的血线又深了一分。 沈砚白在柳明暴起的瞬间,瞳孔骤缩,周身气息陡然降至冰点。 他抬手止住了所有属下进一步的动作,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柳明那只青筋暴起、持刀的手上,以及苏和卿颈间刺目的红。 “柳明,”沈砚白开口,声音比这秋夜的风更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放开她。你该知道,挟持人质,罪加一等。此刻放下刀,或许还能留你全族一丝余地。” “余地?哈哈哈哈!”柳明狂笑,状若疯魔,“沈砚白,少来这套!革职拿问,三司会审?我比谁都清楚那是怎样的下场!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还需要什么余地?我现在只要活路!放我走,我保证不伤她性命!否则,黄泉路上,有这位未婚妻作伴,想必沈侍郎日后想起,也会寢食难安吧?” 第244章 绝不会让他逃走 沈砚白面沉如水,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夜风吹动他白色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也愈发显得气氛凝滯如铁。他必须冷静。 他的目光与苏和卿短暂交匯。 沈砚白没能从苏和卿眼中看到篤定。 虽然同样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但是当初在琼州知府时,苏和卿做了准备才敢兵行险招,如今却真当了束手无策的人质。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柳明已是穷途末路,毫无理智可言,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真的下死手。 必须要保证苏和卿的安全。 “柳明,你要马车出城,可以。” 沈砚白忽然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带著安抚的意味,他还想再说什么,就被旁边的禁卫军士急切打断: “不可啊沈大人!我们深挖这么久的朝廷蛀虫,若是叫他跑了,真不知他有多少手段能藏到哪里去啊!” “哎!噤声!”旁边的另一个禁卫军士赶紧捂住他的嘴。 这么紧要的关头,沈大人未婚妻的姓名被挟持,沈大人正在谈判,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名军士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但是他的话还是在在场所有人心中留下沉甸甸的一笔。 是啊,他们深夜行动,就是不想放过这个祸害啊,可是沈大人...... 沈砚白目光沉涩,並没有理会士兵的话,而是继续同柳明对峙: “走,可以。但你必须保证苏姑娘毫髮无伤。你若伤她分毫,我沈砚白在此立誓,必让你柳氏一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儿子、女儿,所有你在意的人,会比你惨烈百倍。”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铁石般的冰冷决心,令人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柳明闻言,手臂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中疯狂之色更甚。 “少废话!快准备!” 沈砚白吩咐禁卫军去备车,而柳明则是挟持著苏和卿,背靠著墙,一双眼睛来回巡逻,扫视著周围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禁军和玄甲卫。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死死锁定著沈砚白和那些明显训练有素、威胁性极大的兵士。 只要这些人有一丝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人质! 就是这样的警觉,让墙上的弓箭手都无可奈何。 这样沉默窒息的氛围並没有持续太久,简单的马车就已经来到巷口。 “车已备好,放开苏姑娘,你自可上车。”沈砚白盯著柳明。 “哼,当我傻吗?”柳明狞笑,“让她送我到郊外!还有,撤去弓箭手!你们所有人都要离我十步、不,二十步远!” 等人撤去,他挟持著苏和卿,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巷口的马车挪动。 目光如鹰隼,警惕地扫过沈砚白、禁军、屋顶……每一个可能藏有威胁的方向。 没有任何有动作,就连沈砚白也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不过柳明还是注意到了他攥得发白的指骨。 呵。 他在心底冷笑。 他们这些有软肋的人,最好拿捏。 柳明將苏和卿分外顺利地带到车前,心中更加亢奋。 没人能够阻止他逃离!没人能够! 等他到了京郊,自然有人接应,然后他就杀了苏和卿远走高飞! 柳明嘴角扯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 这个笑容刚刚扯起,他的神经也因即將脱身而亢奋到极致,对前方和两侧的警惕达到顶峰,却在这一瞬间,对身后彻底失去了防备。 就在他一只脚即將踏上马车踏板,心神最是鬆懈、注意力完全被“逃离”这个念头占据的剎那—— 一道身影从马车另一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是柳媛媛! 她不知何时竟悄悄绕到了马车侧面。 她脸上泪痕未乾,小脸惨白,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但那双眼睛却燃烧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她双手死死攥著一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带著稜角的青灰色板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速度,朝著柳明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重又突兀的闷响,狠狠砸碎了巷弄里紧绷的死寂! 柳明脸上的狞笑和眼中的亢奋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钝痛和剧烈的眩晕从后脑猛然炸开,眼前瞬间被一片漆黑和金色的火星覆盖。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一声闷响在颅骨內反覆震盪。 他挟持著苏和卿的手臂骤然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几乎要带著苏和卿一起栽倒。 “呃……你……”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极其缓慢、僵硬地试图回头,涣散的瞳孔里映出柳媛媛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却又带著决绝恨意的小脸。 然而,他没机会再说什么,也没机会再做任何反应了。 就在板砖砸中柳明、他手臂鬆脱、身体失衡的同一瞬间,被挟持的苏和卿也做出了反应。 她强忍著颈间的剧痛和窒息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用尽全力向后撞去,彻底脱离了柳明的钳制,踉蹌著向侧前方扑倒。 而沈砚白在苏和卿挣脱的同一毫秒,他的身影已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抢在苏和卿摔倒之前,长臂一揽,稳稳地將她接入怀中,同时迅猛转身,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將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柳明倒下了,只有柳明倒下了。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直直地栽倒在地,只觉得鼻子撞到地上发出一阵令人窒息的酸痛。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是仍旧感觉到衝上来的禁卫军將他团团围住,然后把他的手臂禁錮在身后。 最后,他听到了柳媛媛沙哑的声音: “沈大人,你的那些威胁对我的父亲可没有任何用处。他没有心肝,没有软肋。妻子儿女,门生故旧,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往上爬的梯子,或是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所以,我绝不会让他逃走。” 第245章 落网 柳明浑身无力,任由禁卫军摆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全部涌向头顶,头像裂开了一样疼痛难忍。 他从没想过,那个一向是个透明人、胆小懦弱的庶女竟然敢这样说自己! 而柳媛媛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挣脱了旁边想要虚扶她的士兵,就那样站在瘫软如泥的柳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色浅淡,照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女儿对父亲的眷恋或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的淡定。 “父亲,”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任你摆布,为你铺路,必要时,也能隨手捨弃,或者……像今夜一样,拿来当保命的盾牌、泄愤的靶子?” 柳明喉咙里嗬嗬作响,肿胀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死死盯著她,仿佛要用目光將这个“忤逆”的女儿凌迟。 柳媛媛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算计,算计利益,算计人心,算计每一步的得失。你以为你聪明绝顶,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玩弄於股掌之间。” 她微微摇头,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瞭然,“可是父亲,你忘了,人非棋子……也是有眼睛,有心,也长了眼睛。” “但其实我们都懂,你的虚偽、你的冷漠,你骨子里的自私凉薄,和你披著官袍时说的冠冕堂皇的搞笑话。” 她轻嗤一声:“从前装傻卖乖,不过是自保的手段而已。” “而如今你大势已去,墙倒眾人推罢了。” 柳媛媛说完这些话,禁卫军就要將人带走,原本昏头转向的柳明终於积攒起一丝力气,猛地挣扎抬头,嘶声吼道: “柳媛媛!你这个孽障!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倒了,你以为你能好过?!我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也姓柳!你也得死!都得给我陪葬!哈哈哈!” 他状若疯癲,嘶哑的笑声中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同归於尽的快意,仿佛要將柳媛媛一同拖入地狱。 柳媛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色更白了几分,但背脊依旧挺直,唇线抿紧,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护著苏和卿的沈砚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清晰地压过了柳明的疯狂: “柳大人,多虑了。” 柳明的笑声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转向沈砚白。 沈砚白目光平静地回视他,语气淡漠: “柳媛媛检举生父,协助擒拿要犯,於国有功。本官自会据实上奏陛下,陈明其情。陛下圣明烛照,功过分明,柳小姐不仅不会获罪,或当嘉奖。” 这话一出,不仅柳明愣住了,连周围一些士兵连连点头。 柳明却爆发出更加尖厉的嗤笑: “嘉奖?哈哈哈!沈砚白,你说得好听!就算陛下开恩不杀她,那又如何?我柳明犯下滔天大罪,臭名昭著!她是我的女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以为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坊间那些愚民百姓,会放过她? 『罪臣之女』这四个字,会像烙印一样跟著她一辈子!就算不死,她也別想有好日子过!流放?充入教坊司?还是贬为最下等的官婢,任人践踏?!沈砚白,你保得了她一时,保得了她一世吗?你堵得住这悠悠眾口吗?!” 柳明的话,像冰冷的毒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他说的是实情。 家族一体,荣辱与共。父罪如山,子女即便倖免一死,也难逃惩罚。。 巷中的气氛再次沉凝下来,连晚风都仿佛带上了沉重的嘆息。 就在大家都情绪低落的时候,苏和卿清晰的声音,从沈砚白怀中响起。 “柳大人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和卿缓了口气,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依惯例,女子出嫁,便是夫家的人。 若柳小姐……已然许配人家,甚至已经出嫁,那她便不再是柳家的人。其罪责牵连,首要及於本家未嫁之女及媳。若已出嫁,则酌情论处,多以训诫或轻微惩戒为主,鲜少再行重罚。”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沈砚白沉静的面容,又回到柳明骤然僵住的脸上,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所以,只要柳小姐及时嫁人,有了夫家庇佑,柳大人您那所谓的诛连,恐怕……就牵连不到她身上了。” 此言一出,满巷皆静! 柳明脸上的怨毒和疯狂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隨即是更深的暴怒和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恐慌。 他死死瞪著苏和卿,仿佛想用目光將她撕碎。 柳媛媛猛地转过身,看向苏和卿,那双一直冰冷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惊讶、茫然、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砚白揽著苏和卿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隨即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多余表情,只是对著脸色铁青的柳明,淡淡道: “苏姑娘所言,確为法理人情。柳大人,看来你最后的算计,也要落空了。” 柳明浑身颤抖:“你——!她哪里来的夫君?” “这就不劳柳大人多虑了。”沈砚白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冷声道:“押下去!” 禁军士兵再不留情,將彻底崩溃、只剩下无声嘶吼的柳明粗暴地拖走,消失在巷口。 一切尘埃落定,却又开启了新的难题。 这嫁人之说,从何而来?夫家……又是谁? 京城世家间消息灵通,明日一早柳明落网的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候可没人想要趟这浑水娶罪臣之女,况且柳媛媛还是个庶女。 虽然苏和卿的提议不错,但是很难实施。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先离开此地,从长计议。 就在苏和卿踏上马车的一瞬,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246章 冷硬的心 “那名小廝还在柳府中,我们得去救他!” 苏和卿这样一说,原本因为紧张而把府中事都拋之脑后的柳媛媛也想起了他。 “我们確实应该去救他......”柳媛媛说这话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苏和卿一心想著救人,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点异样,但是另一边的沈砚白却对此有所察觉。 他垂下眼眸,思索一瞬就做好决定,安抚苏和卿: “你先和柳媛媛上马车喝口茶缓缓,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受了伤,你要救的人我去,一定帮你好好地將他带来。” 沈砚白的话沉稳有力,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夜间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也让她感到疲惫,听到沈砚白愿意去救人,苏和卿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捏了捏沈砚白的指骨: “有劳。” 柳媛媛听到这话,鬆了一口气,也向沈砚白道谢:“……多谢沈大人。” 接著她扶著苏和卿,两人在士兵的护送下,登上了旁边早已备好的、宽敞舒適的马车。 车厢內,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夜晚彻骨的寒意。 苏和卿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倒了些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让她稍微舒服了些。 柳媛媛也捧著茶杯,却没有喝,只是低著头,目光怔怔地望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思索著什么。 “媛媛?”苏和卿轻声唤道,以为她还在为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和后怕,“没事了,柳明已经被拿下,我们安全了。允执亲自去,定能將人救出来。” 柳媛媛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车厢內的两人能听见: “和卿,你救人心切,我明白。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小廝……他毕竟是柳嘉文的近身侍从。” 苏和卿也顿了顿。 柳嘉文深得父亲宠爱,但也隨了他父亲,人品也极度差劲,若是...... 柳媛媛语气带著一丝担忧:“那小廝是个好人,他发了善心帮了我们两人,也怕是因为觉得我们可怜,他无法见死不救。 可他毕竟是柳嘉文的心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很难说他心中究竟向著谁。 若是你將这小廝带回府上,柳嘉文求上门找他,他本就心软,又有多年的情谊在,若是他再伸出援手帮助柳嘉文......难免是个隱患。” 柳媛媛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不是不念救命之恩,而是在这风口浪尖、危机四伏的时刻,不得不考虑的隱患。救人是义,但如何安置、是否安全,却是需要冷静权衡的智。 苏和卿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她之前一心记掛那小廝的安危,倒未曾细想这一层。柳媛媛的担忧不无道理。 柳家树倒猢猻散,人心惶惶,谁也不敢保证一个昔日嫡子心腹的真正立场和心思。 “你的顾虑是对的,”苏和卿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是我思虑不周。只是……他毕竟冒险將你我放出府。见死不救,於心难安。” 柳媛媛沉默片刻,低声道:“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救出来之后,如何安置,却需谨慎。或许……” 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等沈大人將他带来,我们需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若他识时务,愿意彻底与柳家切割,並为我们所用,自然最好。若他不能……那就给他找个好归宿,总之不能再留在你家中。” 苏和卿看著柳媛媛冷静分析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嘆,更添几分怜惜。 这少女的柔婉外壳下,藏著一颗被现实打磨得异常清醒、甚至十分冷漠的心。 生存带来的压力让她不得不变成了这样,但是她待苏和卿確实一片赤诚,丝毫没有要隱藏自己心机深沉的一面,所以苏和卿也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好,就依你所言,等会儿將他送往衙门吧。”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外传来动静。 车帘掀开,沈砚白带著一身清冽的夜气返回,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找到他时,他被柳明的几个心腹护院堵在柴房打,打完了本来拿出刀想灭口,我们去的正是时候,將他救了下来。” 两名禁军將人小心放下,那名小廝趴伏在地,几乎无法动弹。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抽打得破烂不堪,洇出大片暗红髮黑的血跡,尤其是后背和臀部,更是血肉模糊。他的双手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显然被重物砸过。脸上也是青紫交加,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 他气息微弱,每一下呼吸都带著痛苦的颤音,却还是挣扎著抬起头,用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望向马车方向,嘶声道:“多谢……两位小姐……救我……” 声音含糊破碎,却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恳求。 柳媛媛在看到他惨状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静自持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毕竟,这是冒著巨大风险放走她们的人。这惨状,某种意义上也是因她们而起。 苏和卿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不忍再看,別开了视线,对沈砚白急道:“伤得这样重!快,先找大夫,把他带到衙门去治伤!” 沈砚白頷首,正要吩咐士兵將人交由衙门收治,柳媛媛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等等。” 沈砚白和苏和卿都看向她。 柳媛媛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她看著地上气息微弱的人,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和卿,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理智告诉她,將这样的人交给官府或妥善安置在外,是最安全、最省心的选择。 但……小廝那惨状,那句艰难的“多谢救命”,还有他此刻眼中微弱却清晰的求生欲,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头那块尚未完全冷硬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也曾在下人房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日子,想起了孤立无援的绝望。 第247章 寻夫君 再多的算计面前,终究是於心不忍。 “……他伤得这样重,寻常医馆恐怕不敢收留柳府出来的罪奴,衙门收押之处……环境恶劣,怕也熬不过去。” 柳媛媛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 “他……他毕竟救了我们。若是因此死在外面,我们於心何安?” 苏和卿看著柳媛媛眼中那抹挣扎和最终流露出的不忍,心中瞭然。 这个看似变得冷漠的少女,心底终究还存著一份善念和柔软。 她轻轻握住柳媛媛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然后转向沈砚白,温声道: “允执,媛媛说得对。他这伤势,寻常地方確实难以照料。不如……先將他抬回我府中僻静处,请个可靠的大夫诊治,待他伤势稳定些,再作打算,如何?” 沈砚白自然是对苏和卿的选择无条件支持,很快命禁卫军將人带到苏府。 苏和卿拉了拉柳媛媛的手,冲她轻笑: “你放心好了,我们府中都是些用老的人,不会有人在其中暗传密信。而且我还会在让人严加看守,只让小夏去给他送饭,不会让其他任何人靠近的。” 柳媛媛听她这样说,鬆了口气,但很快一股难堪之情从內心深处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声音艰涩:“和卿……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变得和我父亲他们一样,冷漠绝情了?刚才,我差点就……” 就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一想到这里,柳媛媛心中就涌上了无限的自责。 但是苏和卿却打断了她的情绪,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不会。你只是为了自保,迫不得已才需多思量。我信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定心丸。柳媛媛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抬眼看向苏和卿,眼中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感激的一点头。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心照。 苏和卿的安慰,让她真的放鬆下来,两人相视一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温暖信任的一刻,终於得到片刻舒缓。 柳媛媛看著苏和卿颈间包扎的白布,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挟持,心中仍是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 她犹豫了一下,带著些许赧然和真诚的欢喜,轻声道:“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恭喜和卿你呢。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亲自为你和沈大人赐婚,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那时只能待在家中,现在才来得及恭喜你。” 提到赐婚,苏和卿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看到了沈砚白挺拔的背影: “什么时候恭喜都不晚,而且你现在自由了,到时候就可以来我的婚礼。” 柳媛媛眼睛一亮,开心地点头,但很快她的神色又暗淡下来。 自己现在处於很尷尬的状態啊...... 要说真的自由了,却很有可能难逃罪责,可是要说嫁人,夫君从哪儿来? 柳媛媛很迷茫。 “我从前大多时候都拘在家中,去了去太学,几乎不出门的,实在是没什么认识的男子,谁会和我成婚呢?” 苏和卿也知这是实情,不由蹙眉。 “此事確实急不得,也强求不得。”苏和卿握住柳媛媛的手,语气坚定,“先不想这些了。折腾了一夜,你定也惊惧交加,疲乏得很。柳府如今被抄,今晚先隨我回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柳媛媛心中感动,知道苏和卿是真心为她著想。 她点了点头,將满腹愁绪暂时压下:“嗯,多谢你和卿。” 这时,处理完现场紧急事务、安排好押送柳明及初步封锁柳府的沈砚白,大步走了回来。他面上依旧沉著,但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马车。 守在车旁的士兵无声行礼。 沈砚白走到车边,正欲开口,却听到车厢內传来的、属於苏和卿和柳媛媛的低声交谈,內容正是关於柳媛媛婚事的为难之处。他伸向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我实在没什么认识的男子……”柳媛媛无奈的声音。 “……今晚先隨我回府,好好歇息……办法总比困难多。”苏和卿温柔地安抚。 沈砚白眸光微闪,並未立刻打扰,直到车內对话暂时告一段落,他才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壁。 车內,苏和卿和柳媛媛皆是一顿。 柳媛媛反应快些,听出是沈砚白的脚步声,又见他久未上车,心中瞭然,忙道:“定是沈大人回来了。” 她说著,便主动推开车门,对车外的沈砚白微微頷首:“沈大人。”隨即,她利落地下了马车,对苏和卿道:“和卿,我先去后面那辆车上。” 苏和卿有些诧异柳媛媛的迅速,但看到她眼底的瞭然和一丝促狭,又瞥见车外沈砚白挺拔的身影,心中瞭然,点了点头。 柳媛媛很快去了后面跟隨的马车。 沈砚白这才踏上马车,在苏和卿身边坐下。车厢內顿时瀰漫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一丝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气。 车夫挥鞭,马车重新启动,朝著苏府方向驶去。 沈砚白先仔细看了看苏和卿颈间的伤,確认包扎妥当,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心。 他没有立刻提起方才听到的话,只问:“嚇著了吗?” 苏和卿摇摇头,靠向他些许,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和令人安心的气息:“还好。多亏了你来得及时。”她想起柳媛媛的事,嘆了口气,“只是媛媛的事,著实让人发愁。” 沈砚白顺势接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方才在车外,听到了些许。你打算如何帮她?” 苏和卿並未察觉他话语中细微的异样,只当他是寻常询问,便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此事仓促不得,胡乱找个人嫁了反而害了她。我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在这件事情上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打算把明天去找谢依然。她家京中百年基业,或许有合適的人选。” 她说完,看向沈砚白,等著他的意见。却见沈砚白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眸色深沉,半晌没有言语。 第248章 吃醋 马车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滯。 “怎么了?”苏和卿察觉到他似乎情绪不高,“连夜办案感觉很疲惫吗?” 她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砚白微微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又移向她颈间刺目的白布。 一整夜的惊心动魄,从发疯一般地找苏和卿,到率兵包围柳府、步步紧逼时的冷静筹谋,再到亲眼看见她被柳明挟持、刀刃加颈时心臟几乎骤停的惊恐...... 所有的紧绷、焦虑、后怕,在成功將她性命无虞地救下、將柳明彻底钉死之后,似乎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然而,这宣泄並非鬆快,而是一种迟来的、混合著巨大疲惫的……委屈。 沈砚白微微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办法听起来尚可。只是……”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她一些,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为何是谢依然?为何要绕个圈子,去找她,或是別的什么人?” 苏和卿被他问得一愣:“依然与我交好,又心地善良,肯定愿意帮忙的......这有何不妥?” 沈砚白看著她清澈不解的眼眸,心中那股自听到她和柳媛媛商量时就隱约浮起的、陌生的滯闷感,更加清晰沉重地敲击著他的心。 他抿了抿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沈家亦有门生故旧,朝中军中,皆有人在。寻一个品行可靠、能护她周全、又不惧流言的门徒,並非难事。”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声音压低:“和卿,你为何……不先来问我?” 苏和卿被他问得一怔,看著他深邃眼眸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为何不先问他? 因为她……確实没有想过要去麻烦他。 柳媛媛的事在她看来,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情急之下拋出的难题,理应自己想办法解决。 更深一层,在她潜意识里,依旧认为沈家靠不住,沈砚白也算是沈家得意一员,苏和卿想不到要找他求助,只觉得自己的路得靠自己去筹谋。 但这些心思,在此刻沈砚白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疏离。 苏和卿眼神躲闪了一下,找了个最表面也最蹩脚的理由,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心虚: “我……我只是觉得,你与沈家……关係不算融洽,若动用沈家门徒,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让你为难。” 这话一出,沈砚白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受伤,隨即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和卿,我掌握的实权比你想像的多,自然不会调动不了沈家的门徒。” 他向前逼近一分,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寧愿去託付闺中好友,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怎么也不开口问问我?”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字字敲在苏和卿心上。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却又无比认真地控诉。 “在你心里,”沈砚白的声音低哑下去,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我沈砚白,是不是始终……还是个外人?甚至没有谢依然与你亲近?” 沈砚白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那股酸涩感快要满溢出来,堵得他心口发慌,喉头髮紧。他忽然有些无力,不想再维持平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又往前倾了倾身,额头轻轻抵在苏和卿未受伤那一侧的肩窝,將自己此刻或许显得脆弱的表情完全藏匿起来,不让她看见。 他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將她柔软温暖的身体拢入自己怀中。 然而,他不敢用力,手臂只维持著一个近乎虚弱的力道,鬆鬆地圈著她。仿佛只要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情愿,轻轻一动,就能轻而易举地从他这徒有其表的怀抱中挣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充盈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可这香气此刻却像催化剂,让他鼻腔里的酸涩感更加汹涌,几乎要衝垮理智的堤坝。 他像是寻求慰藉,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低下头,將高挺的鼻樑轻轻贴在她温热的颈侧肌肤上。 细腻的触感传来,带著她脉搏的微微跳动,如此鲜活,如此真实。这亲密的接触稍稍缓解了他心头的窒闷,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那不合时宜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委屈和……嫉妒。 嫉妒与她关係交好的谢依然,嫉妒这个她不顾一切危险也要相救的柳媛媛,嫉妒曾经参与过她青春的纪应...... 凭什么他们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被她记掛、被她求助?而他,这个即將成为她夫君的人,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在她的“难题清单”上,排在了后面。 这股酸意太浓烈了,浓烈到他开口时,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泄露了底下的汹涌: “卿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已经亲过了,当然是我最重要......” 这话低喃出来,带著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脆弱和执拗,沈砚白却並不想收回。 他只想让苏和卿更在乎他,哪怕用祈求和眼泪,只要能博得爱人的心疼。 而他这么做確实有效果。 苏和卿在感受到他身体那细微的颤抖、听到他声音里那丝破碎的颤音时,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再也顾不得什么,轻轻挣了挣他的手臂——那手臂果然没什么力气,她一挣便鬆开了些。 她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想要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沈砚白却在她捧住他脸的瞬间,猛地別开了头,几乎带著仓皇。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糟糕透了。眼眶发热,视线也有些模糊,他死死咬著牙关,下頜线绷得极紧,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泄露著强行压抑的情绪。 第249章 咬脸 “別看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 苏和卿慢吞吞地靠近他。 车厢內光线昏暗,虽然她看不到沈砚白的正脸,但她还是从侧面看清了—— 他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眼眶里似有水光盈动,虽然强忍著没有落下,但那湿漉漉的痕跡和眼底浓重的委屈与窘迫,却清晰无比。 他紧抿著唇,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透著一股罕见的狼狈,是即使谈起从前经歷时也不曾流露的狼狈。 浓烈的委屈在狭小的空间游荡,苏和卿感觉这种情绪都侵蚀到了自己。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她呆呆地盯著沈砚白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牙痒痒。 鬼使神差的,她快速靠近沈砚白,微微张开唇,轻轻吸吮了一下他颊边的软肉,甚至还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带著点调皮意味地磨了磨。 “唔……” 沈砚白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传来的温热濡湿触感,以及那细微的、带著点酥麻的啃咬感,瞬间將他从那股沉溺的酸涩委屈中拔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带著尚未褪去的微红眼眶和一丝茫然,看向“袭击”自己的始作俑者。 苏和卿本来只是心血来潮,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口下去,感觉……还挺好? 他脸上的肉可和他平时冷冰冰的模样不同,比她想像的更柔软,温热紧实,口感超级好。 看著他呆呆愣愣回头的样子,像只反应不过来的大猫,她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因子和怜爱之情交织,没忍住,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又咬了一口,这次力道比上次更重,咬出了一个牙印出来。 沈砚白这下彻底回神了。 脸上的触感清晰而奇异,带著她独有的馨香和一点点湿润。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苏和卿,她眼中哪还有刚才的心疼歉疚,开始闪烁著一点奇异的亮光,甚至……还下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嘴? 那点残存的委屈和窘迫,在苏和卿这样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行为中,他紧绷的唇角终於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眼底的湿意被浅浅的笑意取代,伸手轻轻推了推苏和卿的肩膀: “......你做什么?”他开口,声音还带著一点沙哑,带著浓浓的疑惑和纵容。 “干嘛......咬我?”他抬手,下意识摸了摸刚刚被“袭击”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点温热的湿意,有些痒痒的。 而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苏和卿还觉得意犹未尽,意犹未尽地又要去咬沈砚白的脸颊。 沈砚白此时已经顾不上委不委屈,赶紧躲开苏和卿的牙齿。 “你別再咬我了!要是等会儿回家见到苏大人我不好交代呀卿卿!” 苏和卿才不管那么多,乾脆直接坐到沈砚白腿上,对他的脸颊又咬又嘬。 两人就这样闹了一路,马车在苏府侧门外停下。 沈砚白几乎是做贼一般,率先跳下车,脚步比平日略显急促,却又强自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平素沉稳的模样,只是耳根的热意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退。 心中暗暗祈祷:这深更半夜的,可千万別撞见苏家的长辈…… 苏和卿隨后被搀扶下车,颈间的白布在灯笼光下有些刺眼,但她的神色倒是轻鬆了许多,甚至还带著一丝未散的笑意,偷偷瞄了一眼沈砚白略显僵硬的背影。 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刚穿过影壁,踏入內院通往苏和卿住处的小径,就见前方灯火通明。苏父苏母竟披著外袍,带著几个心腹僕从,一脸焦急地等在廊下。 小冬垂著头,不安地站在苏母身后——显然,苏和卿深夜独自离府,沈砚白又追著出了门,小冬怕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已上报。 “卿儿!”苏母一眼看见女儿,尤其是她颈间刺目的包扎,惊呼一声,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这是……哎呀,怎么伤著了?伤得重不重?大夫看了吗?” 苏父也紧锁眉头,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隨即转向跟在后面的沈砚白,沉声道:“砚白也来了?这么晚了,你们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借著明亮的灯笼光,忽然看清了沈砚白的脸,尤其是左侧脸颊上那处明显异於常態的、带著点湿润红痕的印子,不由得顿住了,诧异道: “咦?你这脸……怎么了这是?” 那印子不像是擦伤,位置也有些奇怪,在脸颊靠上的位置,形状……有点模糊,但仔细看,边缘似乎还有点细微的齿痕? 苏父一时没往別处想,只是觉得怪异。 苏母闻声也看了过去,先是疑惑,隨即目光在沈砚白泛红的耳根、略显不自在的神色,以及自家女儿那微微飘忽、带著点心虚的眼神之间转了个来回,心中顿时瞭然。 她脸上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赶紧悄悄拉了拉苏父的袖子,低声急促道:“老爷!你问这个做什么!孩子们平安回来就好!” 苏父被夫人一拉,更是莫名其妙,耿直地追问:“不是,我就是看砚白脸上那印子……是撞哪儿了?还是……” 他实在想像不出,以沈砚白的身手和性子,怎么会在脸上留下这么个奇怪的痕跡。 沈砚白只觉得耳根的热意瞬间蔓延到了整张脸,偏生还要维持镇定。 他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回伯父,无碍。只是方才在马车里,被蚊子咬了。” “蚊子?”苏父愕然,低头看了看地上厚厚的雪,又看了看沈砚白脸上那怎么看都不像蚊子包的痕跡,更加困惑了,“这季节怎么可能有蚊子啊?” 苏母在一旁简直要扶额,狠狠掐了苏父胳膊一下,拼命使眼色,叫他別问了。 但是苏父还是没能理解苏母的意思:“夫人,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抽筋了?” 第250章 遇见 苏母对他都无语了,乾脆懒得管,把这个难题留给沈砚白自己解释。 沈砚白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到苏父的疑惑,只补充道: “嗯,许是躲在车里,未曾驱尽。苏姑娘也受惊了,需好生休息。小侄先行告退。” 说完,他对著苏父苏母微微一礼,又深深看了苏和卿一眼,便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苏和卿看著他那堪称仓促的背影,再想起他刚才一本正经说“被蚊子咬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扯到颈间伤口,又“嘶”地吸了口凉气。 苏父还在那里纳闷:“蚊子能咬成这样?砚白这孩子,是不是办案太累,眼神都不好了……” 苏母终於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又心疼地扶住女儿: “好了好了,別管什么蚊子了!卿儿,快跟娘回屋,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伤得怎么样?可嚇死娘了!” 她一边扶著苏和卿往里走,一边回头看了眼沈砚白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摇了摇头。年轻真好,只是这“蚊子”,咬得也忒狠了些。 苏和卿被母亲扶著,脸上笑意未散,心中却是一片暖融。 今夜虽险,但有他在侧,似乎再大的风浪,也变得可以承受了。只是……不知道他回去后,对著镜子看到那个“蚊子包”,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此处,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別傻笑了!”苏母猛地打了一下苏和卿的手,让她回过神来,“快点给我讲你是怎么受伤的!你这孩子,小时候也不常受伤啊,怎么现在动不动就是这受伤那受伤的!” 苏和卿连忙收敛笑意,挽住母亲的手臂,一边往自己院子里走,一边儘量轻描淡写地將今夜柳府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许多惊险细节,只说是柳明犯事败露,狗急跳墙挟持了她,幸得沈砚白及时赶到救下,柳明已被擒拿,柳府也被查抄,自己的脖子也只说摔倒了擦破了点皮。 饶是如此,苏母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连声道: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那柳明真是丧心病狂!竟敢对你动刀!多亏了砚白,多亏了他!” “娘,还有一事。”苏和卿斟酌著开口,“柳家出事,柳家小姐柳媛媛她帮了我,也是受害者,如今柳府被封,她无处可去。我想能不能让她暂时借住在我们府上?” 苏母本就是个心善之人,又听说是柳媛媛帮了女儿,更添几分同情,立刻道:“这是自然!可怜见的,摊上这么个父亲。她现在人在哪儿?快带娘去看看,可別嚇著了。” “她先在正厅候著,我这就让人请她过来。”苏和卿说著,吩咐身边丫鬟去请柳媛媛到她的院子来。 而此时的柳媛媛,正拘谨地等在正厅。 苏父苏母这样的主事人不在,小丫鬟给柳媛媛奉茶之后就安静地退下了,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她一人。 烛火跳跃,映著她苍白不安的面容。初来乍到,寄人篱下的惶惑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她手指紧紧攥著自己的裙摆,骨节泛白,指尖冰凉。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衝撞: 苏家长辈会不会嫌她麻烦?会不会觉得收留罪臣之女引来祸端?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地住进来,会不会连累苏和卿的清誉? 越想心中越是焦虑无底,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断下沉。 这安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审判,让她坐立难安。 柳媛媛猛地站起身,决定离开。她身上还有些许积攒的体己银钱,足够去寻个不起眼的客栈暂住,总好过在这里给人平添麻烦,徒惹尷尬。 心意一定,她便低著头,快步向厅外走去,只想儘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走得急,心事重重,视线只落在脚尖前一小块地面。 等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墨色云纹的男士靴尖时,已然收势不及,直直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啊!”她低呼一声,额头撞得微疼,慌忙后退,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没看清路......” “柳小姐,没关係的。”一道温润清越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平和力量,“可有撞疼?” 柳媛媛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面前站著一位年轻的公子,身著月白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如竹。 他正微微低头看著她,眉眼温和,唇边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清澈而专注,带著毫不作偽的关切。 厅內的烛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卓然,清雅出尘。 柳媛媛一时竟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容貌出眾的男子,柳嘉文也算得上俊秀,沈砚白更是姿容绝世。但眼前这人,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好看,不带丝毫攻击性,也不显疏离冷漠,而是一种如春风拂面、清泉润心般的温润与安寧。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囂与不安都会悄然平息。 许言玉也看清了撞入自己怀中的女子。 她穿著不合身的素净衣裙,身形纤细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里面还残留著未散尽的惊惶,如同受惊后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湿漉漉的,带著脆弱的美丽。她仰头望著他,微微张著嘴,显得有些呆愣。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惊艷,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柳媛媛率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颊“腾”地飞上两抹红云,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声音细如蚊蚋:“多……多谢公子,我没事。” 许言玉也很快收敛了眼底的波澜,恢復了温润的笑意,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依旧柔和: “柳小姐可是要出去?夜深露重,若无事,不如先在厅中稍坐片刻?表妹他们很快便会过来。” 第251章 目光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只是出於礼貌的关心。 柳媛媛被他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莽撞的决定,又想起苏和卿的叮嘱和苏母的善意,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太过衝动。 她吶吶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许言玉见状,温声道:“柳小姐不必拘谨。请坐吧。” 他引著她往旁边的椅子走去,动作自然从容:“小厨房有温的粥,柳小姐可愿意尝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稳妥。提到温粥,更是让被关在柴房一天没有吃饭的柳媛媛后知后觉地感到胃中飢饿。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只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许言玉笑了笑,走到门口,对候著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到厅中,在柳媛媛对面不远处坐下,隨手拿起手边一本未看完的书卷,轻轻搁在膝头翻阅。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放鬆的安静陪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媛媛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坐姿优雅,侧脸线条柔和,烛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方才的惊艷感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她乱糟糟的心绪,竟在这静謐温和的氛围里,慢慢沉淀下来。 原来,苏府之中,还有这样一位人物。 她並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与恰到好处的温柔,如同寒夜里不期而遇的一点微光,虽不炽热,却足以照亮她眼前方寸之地,驱散些许孤冷。 很快,丫鬟端来了一小碗,冒著热气的甜粥。柳媛媛接过小碗,再次抬眼去看对面的许言玉,只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书卷上,並未朝她看来。 柳媛媛鬆了口气,心中那点因被注视而產生的羞赧稍退,却也隱隱升起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她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著碗中温热粘稠的甜粥,米香混合著淡淡的枣甜气息飘散开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暖意顺著食道蔓延,仿佛也將一夜的惊惧寒气驱散了些许。 她吃得很慢,偶尔忍不住,还是会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对面那位沉静阅读的公子。 他翻动书页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和,仿佛自成一方寧静天地。 就在一碗粥快要见底时,厅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苏母关切的低语:“……慢点走,仔细你脖子上的伤!” 柳媛媛闻声立刻放下碗勺,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苏和卿裹著件厚披风,在苏母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进来,颈间的白布在灯火下依旧醒目。 她一眼看见柳媛媛,眼中便漾开真切的笑意和担忧,將臂弯里抱著的一件崭新的、触手柔软温暖的银鼠皮斗篷不由分说地塞进柳媛媛怀里:“夜里凉,这个你先披著,是新的,我还没上过身。你来得匆忙,定然没带什么衣物。” 柳媛媛怀里抱著那件还带著苏和卿体温和淡淡薰香的斗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有些发热。 她摇摇头,声音哽咽:“和卿,我没事……多谢你,我……”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重逾千斤。 苏母也走上前来,慈爱地拍了拍柳媛媛的肩膀,语气充满怜惜: “好孩子,让你受惊了。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別拘束。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吃什么,儘管跟下人说,跟和卿说,跟我说都行。先把身子养好,旁地都別多想。” 苏母的关怀真诚而朴实,没有因为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有丝毫嫌弃或顾忌,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直接的疼惜。 柳媛媛自母亲去世后,再未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暖呵护,一时心中酸胀得厉害,又觉无比羞愧。 她低垂著头,小声应著:“多谢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母连声道,又转向苏和卿,“卿儿,你快带柳小姐去歇息吧,院子都收拾好了。你也赶紧回去躺著,记得喝些安神的汤药。” “知道了,娘。”苏和卿应著,拉著柳媛媛的手就要往外走。 柳媛媛被苏母和苏和卿的温情包围著,心头暖融,却总忍不住想往某个方向看一眼。 她借著转身的动作,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朝许言玉方才坐著的位置瞥去——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书卷合拢拿在手中,正微微含笑,安静地立於稍远处的灯影下,將空间让给她们敘话。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苏和卿身上,带著兄长般的关切,似乎並未特意注意她。 柳媛媛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微微一盪,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失落。 她慌忙收回视线,跟著苏和卿往外走,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又有些发烫。 许言玉的目光隨著她们移动,在柳媛媛那略显仓促慌张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恢復平静。他上前几步,对苏母行礼:“姑母,夜已深,侄儿也先告退了。” “好,文轩你也早些歇息。”苏母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方才多亏你在这里陪著柳小姐。那孩子,怕是嚇坏了。” “举手之劳,姑母言重了。”许言玉温声道,又向苏和卿頷首示意,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正厅。 苏和卿扶著柳媛媛,两人沿著迴廊往住的地方走。 夜风寒凉,廊下的灯笼隨风轻轻摇晃,光影也跟著明明灭灭。 苏和卿见柳媛媛一路沉默,微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件银鼠斗篷柔软的皮毛,以为她还在为柳家的事、为寄人篱下的处境感到不安和难过。 “媛媛,”苏和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想宽慰她几句,“你別多想,安心住下便是。我娘和我爹都是极和善的人,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252章 名单 这个...... 刚刚回头的时候,表哥也正看著这个方向。 但是苏和卿总觉得,表哥好像在看的人是柳媛媛。 难道......他们两个人怎么? 好像也不是不行! 苏和卿一下就兴奋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观察和猜测,此刻在她脑中迅速发酵、串联、成型,变成了一个清晰又让她兴奋不已的念头! 她表哥许言玉,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知根知底,品性才学无一不佳。虽非科举出身,但於经商一道颇有天分,为人又沉稳可靠,家底丰厚,更重要的是,他性子温和包容,绝非那等看重门第虚名、捧高踩低之辈。 柳媛媛呢,虽出身柳家,如今境遇堪怜,但苏和卿深知她心性坚韧,外柔內刚,且聪慧明理,能谋善略,绝非寻常闺阁娇弱女子可比。 若是能將他们二人撮合在一起...... 表哥定能护住柳媛媛,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以他的人品,也绝不会因柳家之事而轻慢於她。 柳媛媛有了表哥这个依靠,便能彻底摆脱“罪臣之女”的阴影,也不必再为虚无縹緲的“嫁人”之事惶惶不可终日。 最重要的是,苏和卿了解表哥,若是两人投缘,表哥对妻子一定会珍之重之,苏和卿就不用担心仓促间牵的红线会不会带来一场孽缘。 苏和卿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简直像是为眼下的难题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 不用再去麻烦谢依然动用自己的关係,也不用沈砚白去动用那些或许会牵扯朝局的门生故旧。 现成的、最好的人选,不就在眼前吗? 她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连颈间的伤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感冲淡了疼痛。她紧紧握住柳媛媛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柳媛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发亮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安: “和卿?你......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好事?” “好事!当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苏和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她凑近柳媛媛耳边,神秘兮兮又带著十二分的兴奋说道,“媛媛,你觉不觉得我表哥他人特別好?” “啊?” 柳媛媛被她问得一愣,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噌”一下又回来了,心口莫名一跳,结结巴巴道:“许、许公子?他......他自然是极好的,温文有礼,待人亲和......”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对吧对吧!”苏和卿见她这反应,心中更是篤定了三分,笑得眉眼弯弯,“我跟你说,我表哥可是很好的,他从小就头脑聪明......” 她正要开始滔滔不绝地细数表哥的种种优点,以及畅想一下可能的未来,却被柳媛媛小声打断: “……他、他是很好。”柳媛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用力地绞著斗篷柔软的边缘,指节泛白,“可是和卿,你別说了。”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苏和卿预想中的羞涩期待,反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自卑与忧虑,如同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和卿,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清楚,感激不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颤抖: “可是......许公子那样的人物,清风朗月一般,岂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我如今......是罪臣之女,是戴罪之身,名声扫地,一无所有。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许公子何等清贵,他不会看上我的,所以和卿你就別说了,不要给许公子徒增烦恼。” 苏和卿愣住。 看著柳媛媛默默地低下眉眼,苏和卿只好將剩下的话咽下去。 “算了算了別想了,今天先好好休息吧!”苏和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將柳媛媛安顿好,看著她洗漱睡下,又叮嘱了值夜的丫鬟仔细照看后,苏和卿才带著满腹心事,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院落。 没想到沈砚白竟然在自己屋中。 然而,房门推开,暖黄的光晕和熟悉的清冽气息一起涌来。沈砚白竟端坐在她房中的圆桌旁,手边摊开著一卷写满字跡的纸笺,灯火映著他深邃的侧脸,神色专注,却又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允执?”苏和卿歪了歪头,“你还没有休息啊!” 还以为他刚刚跑得那么快,晚上是不会过来的呢。 沈砚白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向她扬了扬手中的书简。 苏和卿走过去,好奇地看向桌上的纸笺:“这是什么?” “为你那位柳小姐,初步擬的人选。” 沈砚白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声音里带著一些慢悠悠的倦怠: “按你所说,需家世清白、品性可靠、不计较门第、且有足够能力护住她。我筛选了几个,有京中家风开明的清流文官之后,也有出身寒门但前途尚可的年轻官吏,还有两个是我麾下忠诚稳重、暂无家室的校尉。上面记了他们的基本情况,以及……若选他们,后续如何操作,降低柳小姐身份带来的影响。” 他说得很平静,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甚至在一些名字后面,还备註了“其母慈善”“此人重诺”之类的细节。 苏和卿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感动不已,又想凑过去亲他的脸。 沈砚白赶紧躲开。 “已经被苏大人说了卿卿!”沈砚白拉著苏和卿的手,“要是两边都说被蚊子叮了,苏大人肯定不信我了!” 苏和卿摸了摸头,嘿嘿一笑。 苏和卿看著他脸上那处尚未完全消退的微红印子,再想起父亲那耿直的追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那印子上轻轻抚过,带著点顽皮的意味: “谁让你……长得就很好亲的样子嘛。”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满是依赖和欢喜,“而且,你真的很好啊,允执。” 第253章 撒娇 “只不过……我觉得,暂时可能不用这份名单了。” 沈砚白微微一怔,环在她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为何?” 苏和卿眨了眨眼水润润的大眼睛:“因为我感觉柳媛媛和我表哥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妙啊。” “表哥?”沈砚白重复了一遍,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苏和卿的表哥许言玉......他见过,为人处世颇有口碑,確实是个温润持重的年轻人。 苏和卿的这个想法十分可取。 沈砚白缓缓分析道:“而且他与柳小姐,都与你关係匪浅。若此事能成,亲上加亲,日后走动照应都方便,你也能更放心。” 苏和卿连连点头,沈砚白简直说出了她的心声。 沈砚白见她赞同,便继续说道:“既然你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气氛不同,许言玉又確实是个稳妥可靠的人选,那此事便不宜拖延。” 他语气带上了一丝决断,“柳小姐身份敏感,夜长梦多。若你真有此意,最好能寻个合適时机,探明许言玉的心意。若他也有意,便应儘早將名分定下,哪怕是先定亲,也能给柳小姐一个保障,让她心安,也绝了外界一些不必要的揣测和麻烦。” 他的想法很直接:既然人选合適,时机微妙,那就该快刀斩乱麻,將事情落定,对谁都好。 苏和卿听了,却並未立刻附和,反而轻轻嘆了口气,方才的兴奋劲儿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你说得都对,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路。”她握住沈砚白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方才跟媛媛稍微提了提,她的反应......很抗拒。” 沈砚白挑眉:“抗拒?她不愿?” “不是不愿,是不敢,也不信。” 苏和卿將柳媛媛那番自卑惶恐、觉得自己是负累、配不上许言玉、也怕连累苏家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她如今的心思,全在如何不给人添麻烦上,对於婚嫁之事,尤其是许公子那样的人物,她根本不敢奢望,甚至觉得是痴心妄想,会辱没了对方。我若再提,只怕会让她更不安,觉得我们是在施捨或安排她。” “那也没有別的办法。”沈砚白摇头,“如今柳明下狱,陛下定会快速清算柳家,柳小姐必须在这之前就定下姻缘。若是她不愿麻烦你,选別的人选也行。” 苏和卿是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希望柳媛媛能过得更好一点。 “算了,这件事情还得问问另一个当事人,”苏和卿睏倦地打了个哈欠,“明早去问问表哥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不愿意也不能强迫他。” 苏和卿说著,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一夜惊魂,又说了这么久的话,精神一旦鬆懈,浓重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浓浓的困意:“允执,事情就先这样吧,你也累了一夜,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她说著,便想起身送他出门,顺便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 谁知,沈砚白却稳稳地坐在原地,手臂依旧环在她腰间,没有半分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著烛光,也映著一丝……难得的、近乎赖皮的神態。 “我睡不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著一种刻意放软的、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苏和卿眨眨眼,以为他是为柳明案后续或朝中局势烦心,便安慰道: “事情已然了结大半,柳明伏法,证据確凿,陛下自有圣断。你且宽心,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日。” 沈砚白却摇了摇头,將脸往她颈窝处埋了埋,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馨香,闷声道:“不是为公事。就是……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苏和卿不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砚白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方才……你被柳明挟持,刀就架在你脖子上……” 苏和卿明白了。他是在后怕。 当时他冷静果决,指挥若定,將所有情绪都压在了那张沉静的面具之下。此刻夜深人静,与她独处,紧绷的弦鬆开,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不安才真正浮现出来。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道: “没事了,允执,你看,我好好的在这里呢。多亏你来得及时,我一点事都没有。” “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那画面。”沈砚白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卿卿,让我留在这里,看著你,守著你,我才能安心些。” 他抬起头,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深沉,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恳求,像只害怕被拋弃的大型犬类,眼巴巴地望著主人。 苏和卿看著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可是……”她还有些迟疑,虽然两人已有婚约,但毕竟尚未成亲,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总归不好。 “我保证,就只是睡觉。”沈砚白立刻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真诚无比,“绝不乱动。我就想……离你近一点,確认你平安。” 见他如此,苏和卿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她嘆了口气,认命地去抱另一床被子。 沈砚白嘴角漾起一点笑容,知道苏和卿这是同意了。 他立刻起身,动作甚至带著点雀跃,先是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亲自去外间吩咐了值夜的丫鬟几句这才回来,极其自然地替苏和卿取下头上的髮簪,散开发髻,又帮她褪去外裳。 沈砚白伺候好苏和卿,將她妥帖地安置在床榻內侧,自己则在外侧躺下,小心地將她揽入怀中。起初,他心中確实涌动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兴奋,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著一丝隱秘的雀跃和悸动。 第254章 订亲 然而,这份兴奋並未持续太久。 或许是今夜实在太过耗费心神,又或许,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放鬆下来,全然信赖的姿態,像一剂最有效的舒缓药,一点点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和紧绷的神经。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怀中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最舒適的暖炉。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馨香,丝丝缕缕,无声地环绕著他。 沈砚白试图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睏倦,他还想多看她一会儿,多享受片刻这难得的温存。可精神一旦鬆懈,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势不可挡。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揽著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却不是为了別的,更像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更安稳的姿势。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柳明的后续、朝中的暗流、柳媛媛的安置……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他抵挡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与怀中人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 窗外,更深露重,万籟俱寂。屋內,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床前地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晕。 两人相拥而眠,姿势自然而亲昵。沈砚白即使在睡梦中,手臂也依旧保持著环抱的姿势,仿佛守护著最珍贵的宝物。而苏和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无言的守护,睡顏愈发恬静安然。 这一夜,惊涛骇浪归於平静,所有的算计、担忧、后怕,都在这无声的相拥与沉沉睡梦中,暂时被搁置。唯有最纯粹的陪伴与安心,流淌在彼此交织的呼吸之间。 直到天光微熹,新的一天到来。 * 金乌初升,苏府內外已是一片不同寻常的热闹景象。 府门早早大开,门楣上甚至提前一日便悄悄掛上了崭新的红绸灯笼,虽未点起,但那份喜庆的意味已然透了出来。僕从们衣著也比往日更加齐整精神,脸上带著笑意,穿梭忙碌,洒扫庭除,准备茶点。 晨光中,一阵由远及近的、喜庆而规整的乐声隱约传来,隨即,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出现在了苏府所在的街巷。 打头的是一队身著统一服饰、手持喜庆仪仗的乐手,吹奏著欢快而不失庄重的《鸞凤和鸣》曲。 其后是八名健仆,合力抬著一尊覆著红绸、造型精美的“聘雁”。 再往后,是数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辕上繫著大红的绸花和流苏,隨著行进轻轻摇曳。 车上满载著扎著红绸的箱笼礼盒,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竟有些望不到头。队伍的最后,是上官家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和嬤嬤,皆衣著光鲜,笑容满面。 这阵仗立刻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邻里纷纷聚拢围观,议论声、讚嘆声不绝於耳。 “哎呀,是上官家!这架势,是来定亲的吧?” “可不是!瞧这聘雁,这礼乐,真是体面!” “苏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圣上赐的婚事,妥妥的高嫁啊!” 队伍在苏府大门前停下,乐声暂歇。为首的一位年长管事,精神矍鑠,上前一步,对著早已迎候在门口的苏府大管家朗声道:“上官府奉家主之命,依前约,特备聘礼,前来贵府行定亲之礼!” 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门內。 苏府內,早已准备妥当。前厅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摆上了应景的鲜花。 隨著通传声,上官家的定亲队伍鱼贯而入。乐手在院中奏起雅乐,抬著聘雁的僕从將聘雁恭敬地安置在庭院中央的香案旁,覆著的红绸被轻轻揭开,露出里面栩栩如生、以金银玉石点缀的雁形礼器,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嘆。 紧接著,便是正式的纳采、问名、纳吉等定亲古礼环节。 上官家的管事与苏府的管家、请来的赞礼官一道,依著程序,高声唱喏,交换文书礼帖。 每进行一项,便有僕从將对应的礼盒箱笼抬入厅中或侧院,红绸耀眼,礼单上的名目念出来,皆是珍奇贵重之物,彰显著上官家的诚意与財力。 厅內厅外,人声、乐声、唱喏声交织在一起,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丫鬟僕妇们脸上都带著笑,穿梭伺候著茶点。连一向沉稳的苏父,看著这郑重其事的礼仪和丰厚的聘礼,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些。 苏和卿是最开心的人,同姐姐一起逗弄笼中那只华贵的聘雁。 “姐姐你看,大冬天的能找到羽毛这么丰厚的雁,足见对姐姐的重视和诚意。” 苏沉香闻言唇角含笑:“嗯……確实是费心了。” 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尊聘雁和堆积如山的礼盒,心中对未来也生出几分切实的安稳与期待。这桩亲事是父母早年间与上官家老爷口头约定下的,如今上官家如此郑重前来履行,无论家世、人品还是这份诚意,都让她感到满意。 苏和卿见姐姐露出这般情態,心中更是高兴,又拉著她说了几句体己话。 眼看著前院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宾客们言笑晏晏,苏和卿忽然想起什么,对苏沉香道:“姐姐,前头这么热闹,怕是茶点消耗得快。我去后厨看看,让他们再多准备些精细的点心和好茶送上来。” 苏沉香笑著点头:“好,辛苦你了,仔细別累著,伤口要紧。” 苏和卿应了一声,便转身欲往后院去。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內和院中那些谈笑风生的上官家来客——管事、嬤嬤、有头有脸的亲眷……忽然,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蹙。 “姐姐,”她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苏沉香道,“上官家的人都来了,可我好像......没看到上官小姐?” 苏沉香闻言,也顺著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果然,並未见到上官书瑶的身影。 第255章 责骂 苏和卿转身去了后厨安排,心中那点疑惑却並未散去。 苏沉香性子虽静,却也心细。 她见妹妹特意提起,便留了心。趁著定亲仪式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走到正在与苏父寒暄的上官骏身边,待他们说完一段话,才將上官骏拉到一边问道:“书瑶可有一同前来?许久未见,倒是有些想念了。” 上官骏听到这话心情很好的笑了笑,她本以为沉香是和自己的妹妹处不来的,但是现在看来两人之间的齟齬並没有那么深: “你与我的定亲,书瑶自然是来了的!只是方才下车时,说是一路马车顛簸,衣裙有些皱了,定要先去更衣整理,怕失了礼数,这才耽搁了。这会儿……许是已经好了,正在哪处偏厅歇息,或是在花园里透气吧?她性子活泼,最是坐不住的。” 他言辞坦荡,笑容自然,听不出任何不妥。苏沉香闻言,心中稍安,想来是自己和妹妹多虑了,便含笑点头:“原来如此。书瑶妹妹还是这般活泼性子。” 然而,这番话传到刚从后厨转回来、正巧走到廊下的苏和卿耳中,却让她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些。 衣裙皱了要更衣?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放在上官书瑶身上,却让苏和卿觉得有些……刻意。 她是个心中有算计的,又向来眼高於顶,以前还曾经想陷害自己,这种时候不见了人,总让苏和卿觉得她在筹谋著什么。 苏和卿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热闹的前院,又投向相对安静的后花园方向。 府中今日宾客眾多,人手都集中在前院伺候,后园和內宅虽然也有僕役值守,但难免比平日鬆懈些。 她想起柳媛媛此刻正独自在听雪轩休养。虽然听雪轩位置相对僻静,但並非绝对隱秘。上官书瑶若是“无意”中逛过去…… 这个念头一起,苏和卿心头猛地一跳。 不,但愿是她想多了。上官书瑶与柳媛媛素无瓜葛,甚至可能都不认识。她没理由去找柳媛媛的麻烦。 可是……柳家昨夜刚刚覆灭,柳媛媛作为“罪臣之女”暂居苏府,虽然消息被沈砚白刻意压下,但上官家这样的门第,难保没有耳目灵通之人知晓一二。 上官书瑶若是听说了什么,以她那有些骄纵又好奇心重的性子,会不会…… 苏和卿不敢再想下去。她定了定神,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不管是不是她多心,確保柳媛媛不受打扰,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苏和卿再也按捺不住,悄悄避开了前院的热闹,提步便朝著听雪轩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那僻静的院落,前院的乐声与人声便越是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著,平日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此刻大约也被前院的盛事吸引或调去帮忙了,院外竟不见人影。苏和卿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推开院门。 人还未进,一道带著明显怒气与不屑的娇叱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住在这苏府里?” 是上官书瑶的声音,尖厉而刻薄。 苏和卿脚步一顿,隱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只凝神细听。 只听上官书瑶继续骂道: “柳如烟姐姐从前就是太心善,才容得下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在眼前晃悠! 怎么,如今柳家倒了,柳伯父下了大狱,你这丧家之犬倒是会找地方,巴巴地攀附上苏家了?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 我告诉你,你身上那股子晦气和低贱劲儿,走到哪儿都洗不掉!” 柳媛媛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但这显然激怒了上官书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顶嘴?呵,真是给你脸了!你以为你待在苏府就没事了吗?我告诉你,回去之后我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没皮没脸地赖在別人家,脸都不要了!” 苏和卿听到这里,气血上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没想到上官书瑶竟如此恶毒,不仅因与柳如烟的交情而迁怒欺辱柳媛媛,更是將她收留柳媛媛的善意曲解至此,甚至妄加揣测、口出恶言! 再也按捺不住,苏和卿正要一步踏入屋內,却听另一道温润却带著清晰不悦的嗓音,从她侧后方的迴廊处响起,先她一步开了口: “上官小姐此言差矣。” 那声音不高,却如玉石轻击,清晰而稳定地传入了屋內,瞬间打破了上官书瑶尖厉的叫骂。 苏和卿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表哥许言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听雪轩附近,正站在廊下。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长衫,面容温雅,但此刻,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眸却沉静下来,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屋內上官书瑶的背影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赞同。 上官书瑶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话,而且还是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许家表哥。她猛地转过身,看到许言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尷尬,但很快又被骄横取代,扬著下巴道: “许表哥?你怎么也在这儿?这是我和柳媛媛之间的事,许表哥还是莫要多管閒事的好。” 许言玉並未理会她语气中的不善,缓步上前,走到门口,与苏和卿对视一眼,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官书瑶,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上官小姐,此处是苏府,柳小姐是苏府的客人,更是和卿亲自邀请、苏伯父苏伯母首肯留下的贵客。『赖』之一字,从何谈起? 苏府行事,自有苏府的规矩和道理,上官小姐作为今日定亲之喜的宾客,在主人府邸,对主人的客人出言不逊,甚至妄加臆测、恶语相向,这恐怕……並非做客之道,也有失上官家的体面。” 第256章 气恼 上官书瑶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恼。 “你又是谁?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这是我和柳媛媛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许言玉神色不变,依旧保持著温和却疏离的姿態,声音平稳地答道: “在下许言玉,是和卿的表兄,今日恰在府中做客。上官小姐,此处是苏府內院,柳小姐是府中贵客。无论是作为苏家的亲戚,还是作为一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见到上官小姐如此行事,出言规劝一二,想来並无不妥。” “今日是令兄与苏家大喜的日子,上官小姐作为女方亲眷,本应谨言慎行,以示对苏家的尊重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若因一时意气,在此生事,传扬出去,於上官家的名声,於这门亲事,恐怕都非幸事。在下言尽於此,还请上官小姐三思。” 许言玉这番话,绵里藏针。 上官书瑶气的胸口起伏,手指著许言玉:“你......你威胁我?!” “在下不敢,只是陈述事实。”许言玉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但眼神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此处毕竟是柳小姐暂居之所,上官小姐若无事,还请移步前院,莫要打扰客人休息。若是想赏景,花园景致亦是不错。” 这已是明確的逐客令了。 上官书瑶看看神色平静却立场坚定的许言玉,又看看屋內虽然苍白脆弱、却不再瑟瑟发抖、反而因为有人撑腰而挺直了些背脊的柳媛媛,再看看门口不知何时出现、正冷冷看著她的苏和卿,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是討不到好了。 她到底不是完全没脑子,知道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只得恨恨地一跺脚,扔下一句:“好!你们苏家......你们等著瞧!” 屋內,有许言玉在就够了,苏和卿转身跟著上官书瑶离开,她可以保持了一点距离,直到上官书瑶走到一处假山后的角落,停下脚步,正烦躁地扯著手中的帕子。 “上官小姐。”苏和卿缓步走出,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冷意。 上官书瑶嚇了一跳,猛地转身,见是苏和卿,脸上的怒气未消,又添了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苏和卿?你跟来做什么?还想替你那个贵客出头不成?我告诉你,我......” “我不是来替谁出头的。” 苏和卿打断她的话,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比上官书瑶略高一些,此刻虽然颈间带伤,脸色微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锐利地直视著对方,竟让上官书瑶心头莫名一虚。 “我是来问问上官小姐,”苏和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日在我苏府,对我的客人出言不逊,是何道理?更想问问,在温泉山庄的时候送入我院中的东珠又是何意?” 上官书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和一丝慌乱:“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东珠明明是送给柳如烟的。” “上官书瑶,你別装得这样无辜。”苏和卿歪了歪头,“那不过是因为我快,並没有被你污衊而已。”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 “柳如烟跋扈,设计陷害我,是因我与她不睦。可上官小姐你呢?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助紂为虐,帮她污衊我?是因为......你也同样看不惯我?” 上官书瑶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听到苏和卿这番话后,陡然涨得通红,隨即又迅速褪去,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苏和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却因极度的气恼和一种被愚弄的羞愤而变得尖厉扭曲,“原来......原来是你!是你反过来坑我!苏和卿,你好深的心机!表面装得一副与世无爭的柔弱样子,背地里却这么阴险!” 她像是终於抓到了把柄,又像是为了掩饰內心的慌乱,声音越拔越高,充满了恶毒的指控: “是!我是帮著柳如烟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假清高的模样!你以为你攀上了沈砚白就了不起了?就能在我们面前摆谱了?我告诉你,沈砚白再好,也是因为你才跟家里闹翻,至今父子不和!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让他眾叛亲离的祸水!” 苏和卿料想到上官书瑶会恼羞成怒,但是没想到她的话题一转竟然转到了沈砚白的身上。 官书瑶话语中那股近乎失控的嫉恨,以及......对沈砚白过分的关注。 苏和卿微微眯起眼睛,上前一步,目光如寒潭般直视著上官书瑶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上官小姐如此关心允执的家事,甚至对他与家中不睦的缘由耿耿於怀,言辞间这般愤愤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受委屈、被祸及的是你上官小姐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与瞭然: “还是说,上官小姐並非在为沈家抱不平,而是......在为你自己?” 上官书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囂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与狼狈,眼神也开始躲闪。“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关心他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和卿打断她,步步紧逼,“只是看不惯我?还是说,你看不惯的,从来就不是我苏和卿这个人,而是——站在我身边的沈砚白?” 她看著上官书瑶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心中已然明了。原来如此。难怪上官书瑶会与柳如烟沆瀣一气,屡屡针对自己;难怪她对沈砚白的家事如此上心,言语间充满嫉恨。 “上官书瑶,”苏和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你喜欢沈砚白,是吗?” 第257章 拒绝 苏和卿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上官书瑶所有虚张声势的盔甲,直抵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愣愣地看著苏和卿,那双总是带著骄矜或怒气的杏眼里,第一次浮现出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但这恐慌仅仅维持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便被一种更强烈的、被冒犯被揭短的暴怒所取代。像是受伤后疯狂反扑的野兽,上官书瑶苍白的脸上陡然升起一股扭曲的怒意,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我……我哥哥和沈砚白才是至交好友!他们从小一起在太学读书,一起习武射箭,情同手足!” “我以前……我以前都是跟著我哥哥的!沈砚白来我们家,或者哥哥去沈家,我都在!我比谁都先认识他,比谁都更了解他!我们……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她死死瞪著苏和卿,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像是要將积压已久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你苏和卿算什么?你不过是后来才出现的!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青睞?得到圣上的赐婚?凭什么你就后来者居上,抢走了本该属於......属於......” 她终究没敢说出“属於我”三个字,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上官书瑶恶狠狠地瞪著苏和卿:“你个贱人,谁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让沈哥哥非你不娶!” “上官书瑶!”一声冷冽低沉的喝斥,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清晰的怒意。 上官书瑶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只见沈砚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假山小径的入口处。 他今日穿著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覆著一层寒霜,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注视著她,里面的温度足以將人冻僵。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爭执,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看苏和卿,而是径直走到上官书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 “上官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上官书瑶被他冰冷的目光和气势慑住,方才的囂张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心虚和慌乱,还有一丝被心上人目睹自己最不堪一面的羞耻。 她嘴唇哆嗦著:“沈、沈哥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她......” “我听得清清楚楚。”沈砚白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与和卿的婚事,是两情相悦,得蒙圣上恩典。『手段』二字,从何谈起?你是在质疑圣上,还是在污衊我和和卿的人品?” 上官书瑶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我没有,我只是……” 沈砚白不再给她辩解的机会,他微微侧身,將苏和卿护在身后,目光重新落回上官书瑶脸上,目光疏离与郑重: “上官小姐,你兄长与我確有同窗之谊,我视他为友,也因此,一直將你当作需要照拂的世交之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確保她能听明白:“仅此而已。” “我对你,从未有过、也绝不会有半分逾矩的想法。”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上官书瑶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將来更不会有。” 上官书瑶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混合著难以置信、难堪和绝望。 沈砚白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失態,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我的妻子,只会是苏和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今日你在我未婚妻家中,对她口出恶言,甚至牵连无辜,已是大大的失礼。看在令兄与我、以及今日是苏府喜事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眼神陡然转厉,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无论是谁,敢对和卿不敬,我沈砚白,绝不轻饶。” 眼见著苏和卿的情绪不高,沈砚白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骨,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是因为被她气到了吗?伤口可疼?” 苏和卿感受著他指尖传来的温暖和小心翼翼,心中的些许滯闷消散了许多。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生气,伤口也无碍。只是……”她顿了顿,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依旧热闹的前院方向,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只是觉得,她既可恨,又……有些可怜罢了。” 沈砚白何等敏锐,立刻从她的话语和神情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可怜”。他心中微微一紧,握著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可是觉得,我方才对她……太过绝情?” 他了解苏和卿,她心性善良,即使对上官书瑶这样的挑衅者,或许也会因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而生出些许不忍。他怕她觉得他太过冷酷,不留情面。 苏和卿闻言,有些好笑地抬眼看他。他脸上那丝紧张虽淡,却真实存在,让她心中那点复杂的感慨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暖意取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允执,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语气温和而坚定,“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单相思的滋味,或许確实煎熬,是值得同情。但这,绝不是她可以不择手段、肆意伤害他人、甚至污衊构陷的理由。”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维护我,维护我们的感情,也是在釐清界限,断绝她不该有的念想。已经给了她作为世交之妹的体面。” 第258章 请奏 苏和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通透的理解和支持:“感情之事,最忌拖泥带水。你今日把话说清楚,让她彻底死心,於她长远而言,未必是坏事。总好过让她一直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越陷越深,最终做出更不可挽回的错事。”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將一份错付的感情,化作如此深的嫉恨和恶意,甚至不惜与柳如烟那样的人为伍,行事偏激,最终伤人伤己......有些可悲罢了。” 沈砚白静静地听著她说完,心中那点细微的紧张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动容和暖意。他的卿卿,总是这般明理又温柔,能看透人心的曲折,却也坚守著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他反手將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力道温暖而坚实,低声道:“你不觉得我绝情便好。我只需你知道,在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旁人的心思,与我无关,我也无暇顾及。你的安危、你的心情,才是我最在意的。” 苏和卿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沈砚白会说出这种话,脸一下变得有些红。 沈砚白还以为她受了风,將她披风上毛茸茸的帽子笼的更紧了些。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因上官书瑶而起的些许阴霾彻底散去。 “对了,”苏和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前院仪式可还顺利?姐姐那边……” “一切顺利,聘礼已纳,文书已换,只待吉日了。”沈砚白答道,“你姐姐与上官骏看起来也都满意。只是......”他微微蹙眉,“方才我来寻你时,似乎听到前院有些关於柳家变故的零星议论,许是昨夜动静太大,消息终究是漏了些出去。柳小姐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太久。” “所以卿卿,我今日下午得进宫一趟,向圣上稟明这些。” * 午后,阳光透过御书房精致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气,气氛却有些凝滯。 沈砚白身著侍郎官服,身姿挺拔地立在御案前数步之外,正欲开口稟报柳明案后续及柳媛媛之事,却见御书房內並非只有陛下一人。 他的父亲,正沉著脸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中,皱著眉头,显示著主人不佳的心情。 而沈朗姿,则垂手恭敬地站在沈老爷身侧,一身锦袍,面容俊秀,眼神低垂,姿態谦和,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砚白眸光微敛,面上却不显,上前几步,依礼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行礼:“微臣沈砚白,参见陛下。” 皇帝见到沈砚白,他抬了抬手:“沈爱卿免礼。你来得正好,沈阁老方才正与朕说起家事。” 沈砚白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和堂弟,並未接话,只静候下文。 沈崇山重重咳了一声,站起身,对著皇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方才所言,皆是出於对沈家百年基业的考量。砚白他……才华能力自是出眾,如今在朝中也深得陛下信重。只是,他性子过於执拗,不宜掌握家中事务。 朗姿虽为三房,但兢兢业业,处事圆融,更得族中长辈认可。老臣精力不济,择日即將举行家主交接之宴,恳请陛下届时能拨冗蒞临,以示天恩,也为我沈家新家主正名。” 沈朗姿適时地出列,深深一揖,语气恭顺无比:“陛下,父亲抬爱,朗姿愧不敢当。兄长才干远胜於我,朗姿只愿尽心竭力辅佐兄长,为家族、为朝廷效力。”这话看似谦让,实则將自己摆在了懂事忍让的位置上。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沈氏父子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神色沉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沈砚白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沈砚白感受到陛下的目光,依旧垂眸不语,仿佛父亲口中那个即將被取代的“家主”並非自己。 御书房內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隱约的蝉鸣。 终於,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沈爱卿为家族计,其情可悯。沈朗姿勤勉有加,朕亦有所耳闻。” 沈崇山和沈朗姿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沈砚白乃朕亲点的探花,入朝以来,屡破大案,才干卓绝,忠於王事,朕甚为倚重。沈家乃累世名门,家主之位关乎一族兴衰,更关乎朝廷体面。立嫡立长,乃礼法纲常;选贤任能,亦是为家族长远计。此事,终究是沈家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崇山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沈爱卿既要举行家主交接之宴,朕本不便过多干涉。只是,届时是否亲临……” 皇帝微微摇头,並未把话说完,但那拒绝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他不会去沈朗姿的家主宴的。 这不仅仅是家事,更牵扯到朝局平衡和他对沈砚白的態度。 沈老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沈朗姿垂在身侧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他们没想到,皇帝的態度竟如此明確,甚至连表面上的缓和都不给。 沈砚白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场围绕他展开的家族权位之爭,与他毫无关係。他只是在皇帝话音落下后,適时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微臣今日进宫,是为昨夜柳明一案后续,有要事需向陛下稟明。” 他巧妙地,也將话题从令人尷尬的家事,引回了正事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了点头:“准奏。”似乎也乐得藉此摆脱沈家父子的纠缠。 沈老爷和沈朗姿站在那里,一时进退维谷,告退不是,留下又显多余,脸色都极其不自然。他们原本想借著陛下的威势敲定此事,却没想到反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而沈砚白这副全然无视、只谈公事的態度,更让他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至极。 第259章 宅院 皇帝也不再看他们父子二人,仿佛他们只是殿中无关紧要的陈设。他转向沈砚白,神色恢復了处理政务时的平静与专注。 “沈爱卿,柳明一案,你办得利落,朕心甚慰。”皇帝先肯定了一句,隨即问道,“有何后续,但讲无妨。” 沈砚白便將从柳府查抄出的关键证据、初步审问结果,以及柳明党羽的追查方向,条理清晰地简要稟报了一遍。最后,他才提到柳媛媛,为其陈情。 皇帝听罢,略作思忖,便道:“柳明之罪,不及无辜。其女既不知情,且有微功,便免其株连,削籍为民,允其自寻生路。此事,你与苏家妥善安置便是。” 沈砚白心中一松,正要谢恩,却听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轻鬆了几分: “至於你先前向朕求的宅子,”皇帝看著沈砚白,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朕已替你挑好了。就在沈府东侧隔街,原礼部陈侍郎的旧邸,三进的院子,格局方正,景致也清幽,朕已命內务府著手修缮布置,不日便可入住。” 沈砚白闻言,心头一暖,撩袍便要跪下:“臣,叩谢陛下隆恩!” “且慢,”皇帝抬手虚扶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桩喜事。钦天监昨日已將你与苏家女的婚期测算出来了。” 他示意身旁侍立的大太监。 大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明黄的捲轴,高声唱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有吏部侍郎沈砚白,才德兼备,忠勤体国;苏氏女和卿,温良贤淑,品貌端方。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今钦天监敬择吉日,定於十月初八,为尔二人完婚大吉之日。钦此!” 十月初八!距今不过两月有余! 这消息比赐宅更让沈砚白心潮微动。他再次郑重下拜,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臣沈砚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书房內,沈砚白沉静的面容上,终於漾开一抹真切而明亮的笑意。宅子有了,婚期也定了,他与卿卿的未来,已然清晰可见。 而一旁,被彻底忽视的沈老爷与沈朗姿,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不仅亲赐宅邸,將沈砚白从沈府剥离出去,更直接定下了婚期,这意味著沈砚白与苏家的联姻、他本人在朝中的地位,都將更加稳固。 他们方才那番“家主更迭”的盘算,在皇帝的雷霆恩典和明確表態下,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皇帝像是才注意到他们还在,目光淡淡扫过,语气恢復了平淡:“沈阁老可还有事?” “......老臣,无事。谢陛下,老臣告退。”沈老爷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带著同样面如死灰的沈朗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与沈砚白那掩不住的喜意相比,他们背影萧索,宛如斗败的公鸡。 沈砚白手持赐宅文书与婚期圣諭,走出宫门。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得快些回去,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卿卿。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苏和卿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正半靠在榻上,由小冬小心地给她颈间的伤口换药,心中还縈绕著上午的种种——上官书瑶的挑衅、许言玉的解围、前院定亲的喜气,以及对柳媛媛未来隱隱的担忧。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丫鬟惊喜的通报:“小姐,沈大人来了!” 苏和卿眼睛一亮,忙示意小冬加快动作。 话音刚落,沈砚白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步履生风,官袍未换,眉宇间却一扫平日的沉静冷凝,带著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神采飞扬”的气息,眼底是掩不住的愉悦光亮。 “卿卿。”他几步走到榻前,先仔细看了看她换药的情况,见伤口癒合良好,才鬆了口气。隨即,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份盖著官印的文书,一卷明黄的绢帛。 “有好消息。”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显而易见的欢喜,將东西递到她面前。 苏和卿好奇地接过,先展开那文书,一看之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地契?御赐的府邸?就在沈府旁边?”她抬头看他,又惊又喜。 “嗯。”沈砚白点头,在她身边坐下,解释道,“陛下恩典,將那处宅子赐予我们,作为新婚府邸。已经命人在修缮布置了。” 独立於沈府之外,属於自己的家......苏和卿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这意味著他们未来的生活,可以最大程度地远离沈府內部的纷扰。 她压下激动,又展开那捲明黄绢帛。当看到“明岁四月初八”那几个字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滯,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握著圣諭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颤。 “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八?”她声音轻软,带著不敢置信的惊喜,抬眼望向沈砚白。虽是明年,但想到那是初夏时节,百花盛开,万物繁茂,便觉得是个再好不过的吉日。 “是,钦天监测算的吉日。”沈砚白看著她嫣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眸子,心中柔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拿圣諭的那只手,“还有半年多。卿卿,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家了。” 明岁四月初八,初夏的好时节。苏和卿仿佛已经能看到披上嫁衣、在明媚春光中与他携手踏入新宅的情景。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確切的期盼。 “真好……”她低低嘆道,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主动回握住他的手,“陛下真是恩典深厚。” 沈砚白点头,嘴角掛著克制不住的笑意:“卿卿,你想不想等会儿就跟我一起去看看新的宅院?” “好呀!”苏和卿立马站起身来,叫小冬去將自己的斗篷拿来,“去看看哪里需要修缮,再看看那哪里需要添置。” 第260章 愤怒 两人稍作准备,便乘车来到了皇帝新赐的宅邸。 宅子位於沈府东侧隔街,闹中取静,朱漆大门十分气派,沉稳雅致。门楣上尚未悬掛匾额,等待著新主人的命名。 內务府派来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將二人迎了进去。 宅子是典型的三进院落,虽閒置了一段时日,但显然经过了一番用心的洒扫和初步整理,屋舍完好,樑柱油漆半新,庭院宽敞,只是花草略显凋零,显得有些空旷。 苏和卿兴致勃勃,拉著沈砚白一处处看过去。前厅待客,中堂议事,后寢休憩,厢房耳房一应俱全。后花园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这里很好,”苏和卿站在池塘边,想像著未来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小冬说道,“小冬,记下来,回头让人把池塘清一清,水要活水才好。到了夏天,这里种上睡莲,粉的白的都要,再养几尾锦鲤,肯定好看!” 小冬笑著应下:“是,小姐。睡莲喜阳,这里光照正好。” 沈砚白站在她身侧,看著她眉飞色舞地规划著名,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这里將是他和她的家,每一处都將留下她的印记。他正想开口说“都依你”,忽然,耳畔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带著明显阴鬱气息的呼唤: “兄长。” 沈砚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沈朗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处新宅,正站在月亮门洞的阴影处。他依旧穿著锦袍,面容俊秀,但脸色却有些晦暗,眼神复杂地看著沈砚白,那里面交织著不甘、嫉恨,以及一种强压下的、近乎扭曲的平静。 苏和卿也听到了声音,停下与小冬的交谈,转过身来。 看到沈朗姿,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未出声,只是静静站在沈砚白身边。 沈砚白將苏和卿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才看向沈朗姿,语气平淡无波:“何事?” 沈朗姿的视线在苏和卿身上飞快地扫过,又落回沈砚白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恭喜兄长得陛下赐宅,即將新婚。祖父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言不由衷。 “不劳费心,內务府已安排妥当。”沈砚白回答得简洁。 沈朗姿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热情回应,他往前走了两步,依旧站在阴影的边缘,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听清的意味:“兄长,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家事,想与兄长私下商议。”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苏和卿,显然是不想她听见。 沈砚白不想跟他多扯,但是下一瞬,沈朗姿压低的沙哑声音就在沈砚白耳边响起: “关於卿卿的事情,你不想知道吗?” 沈砚白的脚步在听到那声刻意压低的“卿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直衝颅顶。 卿卿?这也是他能叫的? 关於卿卿的事情?他能知道什么关於卿卿的事情? 理智告诉他,沈朗姿此举多半是故意激怒,甚至可能是信口胡诌。但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隱隱的不安,还是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沈朗姿冷冷道:“带路。” 沈朗姿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鷙,转身走向花园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丛高大的竹子,恰好挡住了前厅方向的视线。 站定后,沈砚白抱臂而立,目光如冰刃般钉在沈朗姿脸上:“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沈朗姿被他看得心底发寒,但想到自己手中的“筹码”,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恶意满满的笑容。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著淫邪揣测的语气低声道: “兄长別急啊,我来只是不想让你被她骗了。兄长一直期待婚礼,可知道你那冰清玉洁的未婚妻,曾经我和同床共枕过?” “你在说什么屁话?”沈砚白攥紧了拳头。 “兄长不信吗?”沈朗姿乾笑两声,“那我来告诉兄长吧,苏和卿……她右侧腰窝偏下两寸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淡红色的痣,形状……像颗小小的红豆。” 沈砚白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周身气息骤冷。 沈朗姿见状,笑容更盛,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说道: “还有啊,兄长这般……清心寡欲,怕是不知闺房之乐吧?苏和卿喜欢的姿势,兄长可知道吗?她腰肢那样软,后腰靠近脊骨那里……似乎格外敏感呢,轻轻一碰,是不是就会……” 后面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吐出,带著不堪入耳的狎昵和下流的暗示,沈砚白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周身气息如同数九寒冰般骤然冷冽下来。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自然听懂了沈朗姿话语中那下流不堪的暗示。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衝上头顶,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缚。 “闭嘴!” 一声低沉的厉喝,如同冰刃破空,打断了沈朗姿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语。沈砚白猛地向前一步,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残影,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扼住了沈朗姿的脖颈,將他后面的话死死掐断。 沈朗姿猝不及防,被他扼得呼吸一窒,脸瞬间涨红,眼中终於露出了惊惧之色。 他试图挣扎,却感觉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沈砚白此刻的眼神,是沈朗姿从未见过的恐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掀起了黑色的风暴,翻涌著滔天的怒意和杀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燃烧著能將人焚毁的烈焰。 他死死盯著沈朗姿因缺氧而扭曲的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著血腥气: “沈朗姿,你想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沈朗姿的耳膜。 沈朗姿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说出一个污秽的字眼,沈砚白真的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巨大的恐惧终於压倒了一切,他双手徒劳地扒著沈砚白的手腕,眼中满是哀求。 第261章 嫌弃 沈砚白盯著他看了几息,极力克制著將他一脚踹到水池让他永远也爬不上来的衝动。 最终,他猛地一甩手,像丟开什么骯脏的垃圾一样,將沈朗姿重重摜在地上。 “咳咳......咳......”沈朗姿瘫倒在地,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狼狈。 沈砚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风暴未歇,声音却恢復了那种极致的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今日之言,若有一字泄露出去,或者让我知道你再敢用任何方式接近她、詆毁她......”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著沈朗姿,带来无穷的压力:“我不介意,让你家三房少一个儿子,听懂了吗?” 沈朗姿浑身一颤,连咳嗽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他知道,沈砚白说到做到。他方才那番话,不仅没有离间成功,反而彻底触怒了他的逆鳞。 沈朗姿终於清醒地认识到,面前这个平日看似温和有礼、兄友弟恭的兄长,並非在家那样一副疏离的样子,也绝不想表面一样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他是执掌刑狱、真正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朝廷重臣,是心思深沉的藏在暗处的执棋者。 那句平淡话语下的冷酷决绝,让他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听......听懂了......”他回答的声音嘶哑,再不敢有丝毫挑衅。 沈砚白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和那股因沈朗姿齷齪暗示而產生的、难以言喻的烦躁,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前厅走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僵硬紧绷,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骇人寒气。 沈朗姿瘫在地上,看著沈砚白离去的方向,眼中恐惧未消,却又慢慢升起更深的怨毒。 他知道自己今日彻底激怒了沈砚白,也暴露了底牌,但......沈砚白那一瞬间的暴怒和紧绷,是否也意味著,他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那些模糊的、指向苏和卿过往的暗示,是否真的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丝怀疑的阴影? 沈朗姿挣扎著爬起来,捂著火辣辣的脖子,眼神阴鷙。这场兄弟间的交锋,远未结束。而他手里,似乎抓住了一点能搅乱对方心湖的、骯脏的泥污。 前厅里,苏和卿早已规划好了新家的改动地方,正坐在前厅画月洞门,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靠近。 她抬头,看到沈砚白走进来,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仿佛凝结著化不开的寒冰,周身气场低沉得让人心惊。 “允执?”她站起身,担忧地迎上去,“怎么了?沈朗姿他说什么了......” 沈砚白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便放鬆下来。 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力道有些大,紧紧抱著,仿佛要確认她的存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来驱散方才沾染的污秽寒意。 “没事。”他將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只討厌的苍蝇罢了,已经赶走了。” 苏和卿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回抱住他,轻轻拍著他的背,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嗯,赶走了就好。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沈砚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冰稍稍融化,但那份沉鬱却未曾完全散去。 他牵著苏和卿的手离开新宅,上了马车也一言不发,苏和卿知道他是被沈朗姿那个討厌鬼翻到了,但是既然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於是苏和卿乾脆转移话题: “允执,我跟你说,我前几日听小冬提起,城西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说是他家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和藕粉桂糖糕做得极好,甜而不腻,香气扑鼻。我们回去的时候,顺路去买些尝尝好不好?也给母亲和姐姐带一些。” 她本是想用美食转移沈砚白的注意力,却没想到沈砚白在听到她口中唤出的“允执”二字时,眉心甚至微微蹙起。 “卿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著一种苏和卿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不要叫我允执。” 苏和卿:? 苏和卿愣住,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那该怎么叫你?沈大人?还是沈先生?” 可是他们现在赐过婚的关係,再叫从前的称呼未免也太疏离了吧? 沈砚白也被苏和卿这个问题给反问住了。他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总之不要是表字。” 他顿了顿,看著她清澈不解的眼眸,补充了一句,“其他也確实不合適。” 他似乎也被这个称呼问题给难住了。 苏和卿见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忍住又起了戏謔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唤了他一声: “夫君。” 沈砚白猛地抬眼看她。 “你叫我什么?” 苏和卿忍笑撇过头去,嘀咕著说道:“没听到就算了。” 但是沈砚白哪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一把將她拉到自己的怀中,手握著她莹莹细腰,声音暗哑:“卿卿,吻我。” 他从前固然清冷持重,少见这样霸道的一面,是以当他手掌住苏和卿的脖颈时,苏和卿根本没反应过来,牙齿磕到了他的唇上。 “唔嗯——”沈砚白疼得轻哼一声,却並没有放开苏和卿的手,而是启唇加深了这个吻。 血丝顺著唇舌进入口腔,腥甜瀰漫,相互纠缠,直到两人都喘不上来气才互相离开。 沈砚白似乎平静了一些,只是手指还抓著苏和卿的手腕,轻轻摩挲,语调又恢復了平日的平静无波。 “可以多点甜一些的糕点回家,小孩子应该喜欢吃更甜一些的。” “哦。”苏和卿在自己的嘴唇上擦了擦,点点头往回退,又被沈砚白拉著手腕拽了回来。 “你擦嘴干什么?”沈砚白轻轻眯了眯眼,“你嫌弃我吗?” 第262章 没用 苏和卿:? 亲完嘴上都是黏糊糊的,难道不应该擦擦? 但是沈砚白这回又没给她反应的余地,刚问完话不等她回答,直接再次吻了上来。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直到马车在城西那家颇有名气的糕点铺门前缓缓停下,车夫在外轻声稟报,沈砚白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苏和卿早已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眼泛水光,脸颊酡红,连推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气息紊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些许力气,胡乱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又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下意识地就要去擦拭有些红肿、还残留著湿润痕跡的唇瓣。 然后,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大手牢牢握住。 “你还擦嘴?”沈砚白阴惻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著明显的不满和一丝......委屈。 苏和卿这下真的有些忍不住了,积攒的羞窘、腿软的无力感,加上他这近乎无理取闹的霸道,让她转头狠狠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著罕见的娇蛮与怒气: “你没事吧!沈砚白!”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气鼓鼓地瞪著他: “我现在要下去买糕点!难道要所有人都看到我刚刚亲过嘴,嘴唇还肿著的样子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羞恼。 沈砚白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带著鲜活怒气的嗔视弄得一愣,眼中的阴鬱和偏执瞬间凝滯,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看著她因为生气而更加明亮的眸子,因为羞恼而緋红的脸颊,还有那微微嘟起的、確实有些红肿的唇......心头那股莫名的躁鬱和不安,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甚至泛起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和......欣赏? 原来她生气起来,是这样的。 苏和卿见他只是愣愣看著自己不说话,更气了,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动,自己用力抽回手腕,拿起帕子快速在唇上按了按,然后掀开车帘,手脚还有些发软的、却努力挺直背脊地下了马车。 沈砚白看著她带著点倔强和狼狈的背影,眸光微闪,抿了抿自己同样有些刺痛的唇,默默跟了下去。 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暗暗想著她刚才那句气话——“难道要所有人都看到我刚刚亲过嘴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暗芒。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还有些气呼呼的娇小身影。 糕点铺子里香气扑鼻,人来人往。 苏和卿儘量神色如常地挑选好糕点,沈砚白主动接过她挑好的糕点,付了钱,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苏和卿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只是仍有些赌气的別开脸不看他。 沈砚白看著她孩子气的侧脸,唇边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方才那失控的阴鬱仿佛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甚至带著点恶劣满足感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过分了,但......似乎並不后悔。 只是,卿卿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哄了。 但是这个问题对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说过软话的沈砚白实在是个大难题,马车走了一路他都没想出来该怎么办为好。 只是一到苏府,他就彻底抓不住机会了,苏和卿像只归林的小鸟儿一样跑到人群中,跟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沈砚白又被老爷子抓去下棋,原本要哄人的想法就这么消磨到夜间都没能实现。 终於等到一大家人吃完晚膳,沈砚白心中鬆了一口气,打算跟苏和卿一起去她院中哄她。 但是苏和卿她不回去。 沈砚白:? 看著苏和卿跟著苏沉香走远的背影,沈砚白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化成雪来。 朝墨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快步跟了上去找小冬问话。 “小冬姐姐,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朝墨討好地问道,小冬却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仿佛身边只是吹过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连个眼风都没给朝墨。 笑话!小冬最討厌的人就是朝墨,当初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傢伙仗著自己是沈大人身边的,眼高於顶,对自家小姐爱答不理的! 就算是小姐好心收留他在苏府,小冬对他也是无视,就算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冬也权当这个院中没有朝墨这么个人。 所以此刻,朝墨主动凑上来,小冬依旧是那副“你谁?我看不见”的样子,径直越过他,快步跟上了前面两位小姐。 朝墨:“......”碰了一鼻子灰,他站在原地,看著小冬绝情的背影,喉中泛起一丝熟悉的苦涩。 眼见打探无果,朝墨只好蔫头耷脑地退回沈砚白身边,垂手站好,准备迎接自家公子或许会有的、因迁怒而生的冰冷眼神。 沈砚白目光依旧看著姐妹俩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个没用的。” 朝墨低下头,委屈地小声嘀咕:“......公子有用的话,怎么自己不去问苏小姐。” 本以为问完这话沈砚白要说他,朝墨已经自动离他几步远,但是沈砚白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也是个没用的。没用的主人有没用的侍从,很合理。” 朝墨一瞬间睁大眼睛。 公子是说他自己没用? 他还想再问,沈砚白已经嘆著气转身走了。 朝墨赶紧跟上,不免觉得有些寄人篱下的心酸。 这种处境竟让一向有成的公子都要长吁短嘆......正这样想著,就见公子脚步一转,直勾勾朝著苏小姐的院子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极其自然的、仿佛进自己书房一般,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朝墨:......就是这样没用? 第263章 心思 沈砚白走进苏和卿的房间,熟悉的馨香便温柔地包裹了他。 这是独属於她的气息,清甜中带著一丝药草的淡香,能轻易抚平他心底的烦躁。 然而,在这令人安心的香气中,沈朗姿下午那些刻意模糊、却指向苏和卿过往的恶毒话语,却如同阴魂不散的毒蛇,再次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兄长就如此篤定,你那冰清玉洁的未婚妻,心里只有你一人?” “她腰尾的那枚痣,兄长可看过……?” 沈砚白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白日里在新宅花园中,他因这污衊而暴怒,差点失控掐死沈朗姿。 此刻夜深人静,独自置身於她的闺房,那些骯脏的字眼带来的不是愤怒,而且和著心疼的动摇。 他不是嫌弃她的过去,他是怕……她心里,其实並没有他。 或者,並没有如他所以为的那般,全然、唯一地装著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臟,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沈朗姿那些具体的时间地点细节是假的,但若……若卿卿从前对待沈朗姿的態度,並非全然厌恶或无视,而是有著某种他未曾察觉的、复杂的牵扯呢? 这个想法让沈砚白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回想苏和卿与沈朗姿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 从前他並未特別留意,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记起——苏和卿见到沈朗姿时,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或者直接走开。 见到自己经常保持著一种近乎刻板的礼貌与疏离,肢体语言透著明显的抗拒和……不想接触。 他从前只当她是厌恶沈朗姿的为人,所以连带著连自己都不想接触。 可现在,被沈朗姿那番恶毒暗示一搅和,这些原本合理的解释,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曖昧不明的阴影。 如果……如果她从前並非单纯厌恶,而是因为某种不愿提及的过往,某种尷尬或难堪的关係,才选择刻意迴避和疏远呢? 这个推断让沈砚白的心不断下沉。 他不怕沈朗姿的污衊,但他怕苏和卿心中藏著一段与他无关、甚至可能影响她对他的感情的过往。 他怕她选择他,並非全然出於爱,或许还有逃避、权衡,或者其他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渴望却又如此害怕去探寻她的全部。 他想知道她每一个笑容背后的含义,想了解她每一段他不曾参与的时光,想確认她看向他时,眼中是否只有他一人,毫无杂质。 强烈的占有欲和因爱而生患得患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素日的冷静理智焚烧殆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就在沈砚白要沉入无边猜忌与患得患失的泥沼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以及苏沉香带著笑意的低语:“……快回去吧,別让砚白等急了。” 紧接著,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和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似乎刚与姐姐说完体己话,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眼神明亮。 然而,当她抬眼看到屋內站著的沈砚白时,那笑意並未转变成惊讶或羞恼,反而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隨即化作一种瞭然的、甚至带著点无奈的瞭然。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待在客院。” 苏和卿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反手关上门,走进屋內,已经觉得沈砚白出现在她闺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走到妆檯前,开始卸下发间的珠釵,动作嫻熟,语气如常: “跟姐姐多说了会儿话,回来晚了。你怎么不先歇著?” 这副理所当然、全然接纳他存在的姿態,让沈砚白原本攥在一起的心臟慢慢平缓了一些,他看著苏和卿卸掉珠釵,回了一句: “我想等你回来。”沈砚白低声说著,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苏和卿听了,只是抿唇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著手上的动作。沈砚白也走上前,如同往常一般,温柔地帮她取下另一支髮簪,让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 “姐姐和上官公子的婚事,定了腊月里。”苏和卿閒聊般提起,“时间有些紧,母亲说接下来有的忙了。” “嗯。”沈砚白应著,心思却不在这个话题上。他帮她散开发髻,乌黑柔顺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带著她独有的馨香。他忍不住將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哇哦!”透过铜镜看到这一幕的苏和卿挑了挑眉,“你现在就想一个变態一样你知道吗?” 沈砚白沉默了一下,又凑上来吻了一下苏和卿如瀑的黑髮,声音都哑了:“我本来就是。” 才不是呢,苏和卿內心腹誹,一个亲他一下都脸红的人,怎么可能是变態。 不过她嘴上並没有说什么,只是照常卸下耳饰,然后起身更换寢衣。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沈砚白即便再黏人,也会很自觉地背过身去,或是走到外间,给她留出私密空间,这已成为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然而今日,苏和卿起身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並无动静。 她疑惑地回头,只见沈砚白依旧坐在她方才坐过的绣凳上,身姿挺拔,目光却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追隨著她。 那眼神深邃专注,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灼热,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苏和卿:??? 她脚步一顿,疑惑地歪了歪头:“你看什么?我要换衣服了。” “你换就是。”沈砚白嗓音依旧暗哑。 苏和卿:这人今日真的要当变態? 倒也不是不行,俩人成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是她还是要装一下矜持。 “允执……你还是出去一下吧。”她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恼意和娇羞,“不可以看的。” 沈砚白看著她因羞恼而更加生动的脸庞,眼底深处那抹因沈朗疆话语而残留的、极细微的阴霾,似乎被这鲜活的表情驱散了些许。 第264章 红痣 但他仍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仿佛在確认什么,又仿佛在挑战某种界限。 “为何要出去?”他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你我已有婚约,不日便將成婚。这房中並无外人。” “也是。”苏和卿回得特別彻底,“那你就看吧。” 她这话回得太过彻底,反而让已经准备好面对她羞恼和坚持的沈砚白愣在了当场。 她说......可以看? 等等? 沈砚白脑中那根因猜忌和偏执而紧绷的弦,被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近乎空茫的迴响。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强硬的姿態,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就在他怔忡的瞬间,苏和卿已经垂下眼睫,神色如常地开始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扭捏作態,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砚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他看著那纤白的手指灵巧地拨开衣襟,外衫顺著她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月白色绣著缠枝莲纹的里衣。接著,里衣的带子也被解开…… 一层层衣衫褪下,如同花瓣剥落,逐渐露出內里更柔软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线。 暖黄的烛光在她莹润的肌肤上流动,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砚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动作,他本意並非急色,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確认欲和驱散阴霾的渴望。 可眼前这活色生香、毫无保留的景象,却像投入乾柴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无法控制地变得幽深炽热,原本只是沉静注视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流连、梭巡。理智在告诫他非礼勿视,身体却诚实得寸步难移。 就在外衫与里衣尽褪,只余下最贴身一层轻薄的藕荷色小衣时,沈砚白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某处—— 苏和卿侧身將褪下的衣物搭在屏风上,腰肢微折,那一截细韧柔白的腰身便完全展露在他眼前。 而就在那腰侧凹陷下去、弧度最美的地方,贴近髖骨上方一点,有一颗极小的、顏色浅淡的硃砂痣。 那痣生的位置极妙,像是雪地里不经意落下的一粒红豆,又像是精美瓷器上一点天然的瑕疵,非但不损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诱惑。 沈砚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颗痣……他从未见过。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方才因那活色生香景象而升起的旖旎与悸动,將沈砚白猛地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没见过。 但沈朗姿下午那番恶毒的话,却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耳边尖啸起来。 眼前这颗痣位置如此隱秘,若非极亲近或......特定情境,外人如何得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著沈砚白的心臟,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和冰冷的窒息感。 他不自觉地走过去,伸手握住苏和卿的细腰。 “嗯……”沈砚白的力道有些大,苏和卿吃痛,轻哼了一声,不解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你怎么了?” 巨大的不安在沈砚白心中呼啸,让他终於忍不住问出口:“卿卿,沈朗姿......他怎么会知道你腰上......有颗痣?” 瞬间,巨大的不可置信在苏和卿心中炸开,她猛地回头看向沈砚白,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说什么?沈朗姿知道我腰上有痣?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她的反应如此剧烈,甚至带著一丝沈砚白难以理解的惊骇,让他原本就翻腾的心绪更加混乱。 他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涉及隱私的揭露嚇到了,又或者是因被沈朗姿那种人知晓如此私密之事而感到屈辱和愤怒。 “是……”沈砚白连忙点头,同时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怀抱安抚她显而易见的震动,语气急促地解释道,“卿卿,別怕!他定然是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或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探知的!你千万別往心里去,更別觉得……觉得是自己不慎。这绝非你的过错!” 他以为她在自责或恐惧,急切地想要驱散她眼中那令人心慌的惊涛骇浪: “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绝不敢再胡言乱语!此事我会处理乾净,绝不会让任何流言蜚语传出去损害你的清誉!卿卿,你信我!” 沈砚白的话语充满了保护欲和安抚,却完全误会了苏和卿此刻震惊的真正原因。 苏和卿靠在他怀里,身体却微微发冷,指尖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沈朗姿知道她腰上有痣。 这怎么可能?! 这一世,她与沈朗姿几乎毫无交集,见面次数寥寥,每次都保持著极大的距离和冷淡。他绝无可能看到她腰侧如此隱秘的印记! 除非…… 除非他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激起滔天巨浪。 上一世……那不堪回首的、充满欺骗与折磨的上一世。 沈朗姿是她的“夫君”,是那个用甜言蜜语和虚偽面具將她骗入沈家,最终却与柳如烟联手,榨乾她所有价值,又將她弃如敝履的男人。 在那段漫长而痛苦的婚姻里,他自然知晓她身上所有的隱秘特徵,包括腰侧这颗小小的硃砂痣。 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隨著她的重生,一切本该重新开始。可是沈朗姿也记得! 怪不得这一世他提前一点上门来求娶她为妾,原来是经歷过一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而且他竟然用这个秘密试图离间她和沈砚白的感情。 苏和卿气的攥紧了拳头。 果然,这一世想要和他各走各的路还是太便宜他了点,这种傢伙,若是叫他继续使坏说不定回將自己拖进无尽深渊的! “卿卿?卿卿你怎么了?是不是嚇坏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 第265章 前世 “我没事。”苏和卿低声回答,思绪早已飞远,冷静地思索该怎么处理沈朗姿这个后患。 但是她这副沉思的样子落在沈砚白眼中,就变成了她真的伤心委屈却什么都没说,一股后悔的情绪瀰漫上沈砚白心头。 他是不该施压给苏和卿的。 嫉妒的情绪让他昏了头,这种事情应该找沈朗姿问清楚才是。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怀得確实不约而同要处理沈朗姿的心事,沈朗姿这会儿还在家中安眠,丝毫没想到他会遭遇什么。 * 沈砚白的手段向来雷厉风行。 当天夜里,他就派了亲卫潜入沈朗姿的宅邸。 沈朗姿在睡梦中被捂住口鼻,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府邸。 等他恢復意识时,眼前一片漆黑,粗糙的麻布紧贴著皮肤,勒得他眼周生疼。 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牢牢缚在凳腿上,丝毫动弹不得。 冰冷的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知道,这绝不是个好地方。 “谁?谁在那里?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沈家不会放过你们!”沈朗姿强作镇定地厉声喝道,声音却在空旷的环境里激起微弱回音,透出心虚。 无人应答。 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前方传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是一种刻意的安静,比任何喧譁都更令人心慌。 良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平板无波,却带著审讯室里特有的压迫感:“你和苏和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砚白!你敢绑架我!” 沈朗姿怒吼一句。 原本的恐惧散去,一股扭曲的快意却升腾起来。 果然,他猜对了,沈砚白对苏和卿的在意非同一般。自己那句关於“腰上红痣”的暗示,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沈砚白心里。 他忍住身上被捆绑的不適和未知的恐惧,反而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们自然是......关係匪浅。至於怎么知道的嘛,美人玉体,情到浓时,自然无处不......”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沈朗姿充满暗示的下流话语。不是巴掌,也不是拳头,而是一种坚硬的、包裹著厚布的重物,狠狠撞在他的侧腹。 “呃啊——!”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沈朗姿的调笑瞬间变成惨叫,他整个人连同椅子都歪了一下,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说,实,话。” 那沙哑的声音靠近了些,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 沈朗姿大口喘著气,疼痛激起了他的倔强和怨恨。他扭曲著脸,嘶声道: “实话?这就是实话!你自己没有验证过吗?难道你还没有看过你未婚妻美妙的玉体?” 他的话再次被更猛烈的击打打断。这次是后背,同样的闷重,同样的刁钻,疼得他脊椎都像要断裂开,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啊——!沈砚白!你有种就杀了我!看你怎么跟家里交代!啊——!” 接下来的时间,对沈朗姿而言成了纯粹的折磨。 对方显然极有经验,每一次击打都落在衣物能够遮盖的地方——腹部、后背、大腿內侧……痛感尖锐而深刻,却不会留下明显的皮开肉绽的痕跡。 他痛得死去活来,涕泪横流,咒骂、求饶、惨叫交替,尊严扫地,可那平淡的提问声每隔一会儿就会重复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你和苏和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怎么知道她身上的印记?” 沈朗姿到最后几乎虚脱,意识模糊,只能蜷缩在椅子上呻吟。 沈砚白是邢狱的,自然知道怎么打人最疼,也知道怎么让守口如瓶的罪犯鬆口。 从前那些亡命之徒尚且被折磨得痛哭流涕,更何况是沈朗姿这样细皮嫩肉的公子哥? 终於,沈朗姿撑不住了,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声音颤抖:“我说......我说......” “沈砚白......你以为你贏了吗?”他舔了舔乾裂渗血的嘴唇,忽然发出一阵嘶哑怪异的低笑,“苏和卿她本该就是你的!” 沈朗姿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癲狂的得意:“上辈子!上辈子和她拜堂成亲的是我!和她洞房花烛、行夫妻之礼的是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身上的印记?嗯?我的好堂兄!”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跟著沈砚白的朝墨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这是酷刑之下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隱在暗处阴影里的沈砚白,原本冷硬如雕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昏黄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底,瞬间掠过惊涛骇浪,但旋即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 他轻轻启唇:“朝墨,去倒壶茶水来。” 朝墨会意,躬身出去,將空间留给两人。 铁门关上的声音是这个房间发出的最后一次声响,接下来就是一片无尽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沈朗姿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暴怒或进一步逼问,他急於撕破沈砚白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急於在他心里种下永不消退的怀疑。 於是他再次开口。 “你不信对吧?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上辈子,苏打人选中的对象是我!是我沈朗姿!我们成了亲,做了真夫妻!她苏和卿,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我都清清楚楚!我们夜夜享受鱼水之欢,她还怀了我的孩子!” 怎么样啊沈砚白,你心爱的女人上辈子跟你的堂弟我在一起,你能接受吗? 阴影中,沈砚白的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现。 他確实,处在暴怒的边缘。 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有上辈子,”沈砚白一字一句,问得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平淡,“那你说说,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苏和卿,又是怎么死的?” 第266章 问题 这个问题角度刁钻至极,瞬间让沈朗姿沉默了下来。 他哪里知道“上辈子”的结局?那所谓的“上辈子”,不过是他夜夜所梦,梦到和苏和卿在一起的那些年罢了。 “......我......我们......”他支吾著,眼神在黑布后慌乱游移,“我们自然是白头偕老......对,白头偕老!她先走的,我后来......后来......” “后来如何?”沈砚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无形的压力如山般笼罩过去。 沈朗姿冷汗涔涔,浑身抖得更厉害,编不下去,索性再次癲狂起来: “反正就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她的一切!沈砚白,你抢了我的!你这辈子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苏和卿是我的!沈家的重视也该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捡漏的!是个窃贼!” 他的叫囂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却因为缺乏具体支撑而显得空洞无力,只剩下歇斯底里。 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沈朗姿的叫囂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的喘息,和因恐惧引发的、无法抑制的牙关轻颤声。 沈砚白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施以刑罚。 只是让朝墨进来將沈朗姿带出去。 朝墨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沈朗姿脚上的绳索,又將他反绑的双手改为前缚,依旧结实,却不再让他以那种扭曲痛苦的姿势蜷缩。 然后,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粗暴地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和涕泪,最后,扯掉了他眼前的黑布。 突如其来的、地牢墙壁上昏暗跳动的火光,刺得沈朗姿眯起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花了片刻才勉强適应,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沈砚白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白和深邃的轮廓。 “带他出去。”沈砚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他传递任何消息出去。” “是。”亲卫领命,像提一件货物般,將瘫软无力的沈朗姿从椅子上拽起来。 沈朗姿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著走。 经过沈砚白身边时,他努力想抬头,想从对方脸上看到愤怒、嫉恨、或者哪怕一丝疑虑,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砚白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他身上,而是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遥远、更令人心悸的地方。 沈朗姿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耗尽了,只能像破布一样被拖出地牢,拖入另一段未知的、或许更为漫长的囚禁与黑暗中。 地牢重归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砚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立在原地,负手於后,火光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摇曳的、巨大的阴影。沈朗姿那些癲狂的话语,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本该嗤之以鼻。刑讯之下,什么样的胡言乱语没有?沈朗姿不过是承受不住痛苦,又极度嫉恨,才编造出这样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攻击他。 可是...... 这个看似荒唐的假设,竟然......意外地吻合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些疑影。 苏和卿。 他的卿卿。 她对沈家,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寻常世家交往该有的谨慎与疏离,甚至......一丝隱晦的惧意。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如果......如果沈朗姿那扭曲的“前世”梦境,竟有哪怕一丝真实的根基? 如果苏和卿,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带著对另一段人生的记忆归来? 所以她才在“今生”早早识破沈朗姿的卑劣,所以她才对与沈家的联姻、对他沈砚白本人,充满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抗拒? 沈砚白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痛起来,那痛楚並不尖锐,却沉重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上了涩意。 他想起最初向她表露心意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慌乱,並非全然是少女的羞涩。 想起后来他步步靠近,她却总在不经意间后退,那防线筑得那样小心而坚定。每当自己靠近她时,她眉眼间总会笼上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曾以为那是她天性清冷,或是苏家另有考量。 如今串联起来,若是以“她也知晓另一段轨跡”为前提,一切竟都变得......合乎逻辑的可怕。 她记得“前世”。 记得或许与沈朗姿有关的纠葛,记得......与沈家联姻可能带来的某种不幸? 所以她才想逃,连带著,也想逃离他沈砚白——这个在“今生”与沈家、与那场她试图躲避的联姻紧密捆绑在一起的人。 一想到这里,沈砚白只觉得那股闷痛骤然加剧,几乎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他扶住冰冷潮湿的石壁,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他沈砚白,绝非沈朗姿。他对她的心意,更非沈朗姿那等齷齪心思可比。他珍视她,尊重她,想要护她一世安稳喜乐,这份心意,天地可鑑。 至於前世的事情,他不想触到苏和卿欣赏的伤疤,问苏和卿自然不行,沈朗姿的话他又不信,沈砚白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 罢了,以前的事情放过罢了,只要这辈子苏和卿和自己好好在一起就行。 “你真的不好奇前世的事情?”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沈砚白一惊,抬眼,就见了悟抱著手臂站在他旁边。 沈砚白:? 这行刑的地方他一个出家人是怎么进来的? 了悟笑著挠了挠头:“这对我们这些得道高僧来说都是简简单单啦!” 沈砚白点头,却並没有回答了悟问的那句话。 第267章 沈砚白的梦 他问了悟:“你確定你算的真的是对的吗?我是卿卿的命定之人,我能带给她幸福?” 了悟挑眉:“当然了。” “那便足够了,前世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了悟:? 这个男人对苏小姐还有这么大度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啊! 但是这回了悟確实低估了沈砚白。 他心中放下了那些前尘往事,只想著今生。 只要他今生对苏和卿好,就足够了。 这样想著,沈砚白沉沉地嘆息一声,又趁著月色回到苏府,像什么呢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换了寢衣,轻手轻脚的在苏和卿身旁躺了下来。 原本睡得很熟的苏和卿忽然动了动,然后翻了个身。 还没躺下的沈砚白顿时浑身僵住,一错不错地盯著苏和卿,见苏和卿並没有醒来,鬆了口气,慢慢躺在她身边。 苏和卿转过身来,察觉到热源,扭了扭身子贴了过去,毛茸茸的脑袋缩在沈砚白怀中。 沈砚白原本在外沾染寒意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伸手將苏和卿搂在怀里,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卿卿,这一世,我会给你幸福的。” * 虽然嘴上说著不想前世,但是沈砚白到底受了些影响,竟然罕见地做起了梦。 梦境光怪陆离,带著旧日时光特有的昏黄与滯涩感。 梦里,他已是沈家家主,端坐於象徵权柄的正厅主位之上。 厅堂轩敞,却空旷冰冷,僕从屏息静立,偌大的宅邸事务经由管家与各房管事层层上报,他只需裁断最关键的部分。 他对那些繁琐的家族庶务並无太多热情,维持著表面的运转与家族的体面,於他而言似乎就已足够。 对下面的弟弟妹妹,也维持著兄长应有的、却点到即止的关怀,从不过问他们各自院中的私密事,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界限。 然而,在这疏离的图景中,却有一个名字,一处院落,异常清晰地嵌在他的意识里——沈朗姿有个妾室,名叫苏和卿。 他甚至记得,她是自己在太学曾指导过的学生。 隔著几年的光阴与身份的鸿沟,记忆里的少女身影有些模糊,只余下一个朦朧的侧影,低垂著头,嗓音细弱,回答问题时带著小心翼翼地谨慎。 可偏偏,他却“记得”她那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看向他,或是专注聆听时,眸中会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清澈却又似笼著薄雾,带著一种与周围喧囂格格不入的静默与狡黠。 但是对她的印象也仅仅是如此。 梦中这个安静伶俐的学生,在沈朗姿的后院过得並不好。 沈朗姿干出娶妻之前先纳妾这样的荒唐事,没人能多说些什么,但是眾人的压力却全部落在这个出身不高、性子又软的妾室身上,她处境可想而知。 似乎是有那么一两次,在听闻她因某些由头被剋扣用度或受了委屈时,他曾借著处理家族事务的名头,不著痕跡地敲打过沈朗姿院中的管事,或是在分配某些例份时,略略向那边倾斜些许。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他是家主,是兄长,沈朗姿院中一个不受宠的妾室,实在不值当他投注过多目光,更不便越过沈朗姿直接插手。 每一次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都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界限分明的疏离,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无关痛痒,更与他內心那片冰封的领地毫无关联。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粉饰太平一般隨意的过下去,哪知有一日,梦境陡转! 在他趁著夜色赏月的时候,苏和卿闯进了花园,见到他,不是畏惧地恭敬,反而笑了。 “原来你是家主。” 闯入的苏和卿让他略感意外,但也仅止於此。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审视府中任何一件不甚起眼的事物。 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五年前太学里那个安静少言、偶尔抬眼时眸光莹润的学生,相去甚远。 她瘦了很多,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著疲惫的青影,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变化確实很大,大到足以让人一眼看出,她这些年过得並不如意,甚至可说是委屈。 但,那又如何? 沈砚白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只是客观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是沈朗姿的妾室,沈朗姿的荒唐与怠慢,他略有耳闻,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他的目光礼节性地掠过她的脸,隨即微微偏移,避开了她单薄衣襟下那些鲜亮的吻痕,便移开了目光。 朝墨见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也开口赶人。 “你一个妾大半夜的不伺候老爷,破坏规矩来这做什么?” 沈砚白微微蹙了蹙眉,对朝墨这说话的口气感到有些烦躁,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苏和卿脆生生的声音就先一步响起: “坏了规矩的不只是我啊,还有亭中的这位公子。” “你这奴才,怎么不大声斥责他呢?” 嗯,虽然人消瘦了不少,但是思维还是像从前那样清楚。声音一如既往地鲜亮,带著南方腔调的口音也没有变化。 沈砚白教她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她来回答问题。 她清脆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分析著策论的利弊,比那些只知道玩乐的公子哥好了不知道多少。 如今,她竟把平日伶牙俐齿的朝墨都给呛噎住了。 沈砚白微微低了低头,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笑意。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从前不怎么说话的小姑娘今夜却变得话多了起来,她向自己走了一步,忽然开始抨击自己: “家主大人在外面叱吒风云,在家中也可不守规矩,当真是快活得很。” 朝墨一点就炸,问他:“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苏和卿摇了摇头,回答:“我没有阴阳怪气。我是真的羡慕。” 原本安稳地听著两人对话的沈朗姿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她总觉得,苏和卿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 果然下一秒,她清脆的声音就给沈砚白的心重重一击—— 第268章 不適 “我从前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只是如今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庭院中,一困就是十年。” “像这朵花儿一样,”苏和卿將被自己揪禿的光杆子展示给他们看,“早早就枯萎了。” 他看著她举著那根禿枝的手,瘦得指节分明,微微颤抖。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著的,不再是麻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一种对自身命运清晰认知后的、无处可逃的悲伤。 沈砚白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適,那不適源自他长久以来保持的、高高在上的旁观姿態被这直白的悲伤刺破。 他眉头紧皱,听著苏和卿像倒豆子一样的倾诉。 “他每日关著院门不许我出去,来了十年我连你们沈家家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唯二开门的时候要么是他压著我行房事,要么是他压著我学规矩,你觉得好,你怎么不去给他当小妾?” 沈砚白觉得不適感更重了,他原本並不打算管沈府中人的事情,但不代表有人诉说到他面前,他也视而不见。 所以他软下声音,轻声安抚苏和卿: “五弟如此行事確实欠妥,我明日会教训他,替你陈述委屈。” 但是她却拒绝了。 “不必,我与他无话可说。” 说罢,她大抵是觉得无趣,乾脆直接转身离开。 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勾勒出伶仃的轮廓。 沈砚白不自觉地跟著站起身,脚尖微微向前挪了半步,喉结滚动。 他想叫住她,至少……至少让她披件御寒的衣物,或者命人提灯送她回去。 可是,叫住之后呢?该说什么?以什么身份?方才那番对话之后,任何刻意的关怀都显得突兀而可笑。 那些规矩、界限,又如同无形的墙壁,將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融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带著药味的苦涩气息,和她那句“早早就枯萎了”的余音。 一步,两步…… 她只走出去两步,就忽然毫无徵兆地、软软地歪斜下去! “噗——” 一声压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紧接著是液体溅落的细微声音。 借著廊下的灯光,沈砚白清晰地看到,暗色的液体从她指缝间、从她低垂的脸侧喷涌而出,点点滴滴,洒在灰白的石阶和她素色的衣裙上,触目惊心! “苏和卿——!” 沈砚白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直保持的冷静与疏离瞬间粉碎,一声惊急交加、失了所有分寸的呼喊衝口而出,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悽厉。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界限、什么长兄的身份,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疾步如风地冲了过去! “你怎么了?!” 他衝到近前,伸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却在触及她冰凉手臂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濒死般的颤抖。月光下,她面如金纸,唇边沾染著刺目的鲜红,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滩暗色的血渍在她脚边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绝望的花。 “来人!快来人!” 沈砚白的声音因惊怒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而变了调,他一把將她打横抱起,那轻得惊人的体重让他心头再次狠狠一沉。怀中的人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唯有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证明著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叫大夫!立刻去请大夫!去沈朗姿的院子,把他给我揪起来!还有,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他抱著她,一边朝著最近的有灯火的下人房疾走,一边厉声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里的寒意与焦灼,是朝墨从未听过的。 花园里的寧静被彻底打破,脚步声、惊呼声、急促的传令声此起彼伏。 而沈砚白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个气息奄奄的女子身上。 那温热的、带著铁锈味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袖,也烫伤了他那颗向来冰封自持的心。 枯萎......不是慢慢凋零,而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骤然碎裂。 如果......如果他刚才没有犹豫,如果他能早些拋开那些无谓的顾忌,如果他能更早、更坚定地介入...... 巨大的悔恨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 “卿卿——!” 沈砚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那梦中苏和卿呕血倒地、气息奄奄的画面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心臟传来的尖锐抽痛感尚未完全消退。 原本睡得正熟的苏和卿被他的喊声嚇醒,眯著眼睛跟著坐起身来。 “唔......你怎么了?” 她的语气还是熟悉的软糯,带著一点还没睡醒的沙哑。 呆呆的、萌萌的、软软的、就在身边的。 沈砚白回身一把將她抱在怀里。 沈砚白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梦中那濒死的冰冷与绝望触感,和此刻怀中温软鲜活的存在形成尖锐对比,几乎割裂他的神经。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和卿带著睡意的询问,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手臂收紧,將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紧得几乎没有缝隙。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暖香,这才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底盘踞的寒意。 然而,那梦魘带来的惊悸与排山倒海般的悔恨,却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刷著他的理智。 对不起。 对不起,梦里那个袖手旁观的自己。 对不起,那可能存在於另一个时空里,因他的冷漠与“规矩”而枯萎凋零的她。 对不起,即使是在梦中,他也没能更早地伸出手。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几乎要衝破喉咙。 他能感觉到眼眶的酸涩,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湿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著紧闭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渗入她柔软的寢衣布料,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第269章 青黑眼圈 “允执?”苏和卿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被他过於用力的拥抱勒的有些不適,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以及颈侧那一点突兀的湿凉。 她怔了怔,心头莫名一紧,原本想推开他的手,转而变成了轻柔的拍抚,在他紧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顺著。 “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带著安抚的意味,手温柔地拍著他,“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你看,好好的。” 她的安慰像羽毛,轻轻拂过他激盪的心湖,却反而让那股汹涌的情绪更加难以抑制。 沈砚白喉咙发紧,吞咽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楚: “......对不起。” 苏和卿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对不起?”她不明所以,又有些心疼,侧过头想去看他的脸,却被他更深地埋进颈窝,不肯抬头。 “到底怎么了?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好不好?”她试图引导他。 沈砚白却只是摇头,將她抱得更紧,重复著那三个字,声音低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后怕:“对不起......卿卿,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境,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梦中那个冷酷的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诉说那份迟来却足以淹没他的悔恨。 或许......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前世,沈砚白却不敢承认,也无法认下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苍白无力、却又承载了太多情绪的道歉。 苏和卿听著他一遍遍的低喃,感受著他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失控,心中那片原本因他深夜异样而升起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心疼与柔软取代。 她不再追问缘由,只是更加温柔地环抱住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她轻声哄著,將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颊,“我在这儿呢,没事了。不管你梦到了什么,那都是假的。没事的。” 她的体温,她的声音,她真实的、安稳地存在,一点点熨帖著沈砚白那颗被噩梦攥紧的心。 那汹涌的泪意渐渐止住,只是身体仍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抱著她的手臂也未曾放鬆分毫。 过了许久,直到窗外透进更多熹微的晨光,沈砚白激盪的情绪才缓缓平復下来。 他依旧没有鬆开苏和卿,只是稍微调整了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用乾燥的唇,无比珍重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心: “没事了。只是梦。”他顿了顿,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像誓言,又像说给自己听,“以后,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 苏和卿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那样的事”是什么,只是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安抚地握住他的一只手。 晨光渐亮,將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噩梦的阴影终將散去,而沈砚白心中那份因梦而愈发清晰的守护之念,却已如烙印般深刻。 还没睡够的苏和卿慢慢地又泛起迷糊,沈砚白陪她躺了下来,看著她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自己却怎么都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之间,脑海中忽然冒出了悟那张脸。 昨夜他是问了自己,想不想知道以前的事情。 他收回之前的话。 想,他实在是太想了。 他迫切地需要了悟来给他解答这些疑惑。 沈砚白顾不上自己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和青黑的眼圈,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外袍,给苏和卿掖了掖被角,又去看了炉內的银丝炭够不够数,才走出去,轻轻关上门扉。 “沈大人。”端著热水准备进门的小冬瞧见他,向他行了一礼,“烦请大人帮忙开一下门,我要叫小姐起床了。” 沈砚白並没有再打开门扉,只是冲小冬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她昨夜没睡好,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小冬:“啊?” 她还想说什么,就见沈砚白阴沉著脸,瞬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沈砚白带著一身心事与疲惫,策马直奔京郊寺庙,心中只想了悟能解他疑惑。而被留在房中的苏和卿,其实並未能安稳睡到日上三竿。 小冬端著那盆被沈砚白拦下时还是温热、此刻已变得温吞的水,躡手躡脚绕迴廊下,见沈砚白確实骑马离了府,这才大著胆子,轻轻叩了叩房门。 “小姐?小姐?该起了。”她高声叫她。 苏和卿被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还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小冬?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软绵绵的。 小冬推门进来,將水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辰时末了。小姐您不知道,刚才可嚇死我了。” “嗯?怎么了?”苏和卿揉著眼睛坐起身。 小冬將温热的帕子递给她,凑近了点,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沈大人啊!他早上从房里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黑眼圈那么重,看著可嚇人了!我跟他说要叫您起床,他让我別吵您,说您昨夜没睡好。” 她撇撇嘴:“他说话那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我都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端著水就赶紧溜了。” 苏和卿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气息让她清醒了些。 听到小冬的描述,她想起清晨沈砚白那不同寻常的惊醒、紧抱和落泪,心中微动,但面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安慰道:“他......许是公务烦心,没休息好。你別怕,他其实......不常这样。” 小冬却不买帐,一边帮苏和卿整理寢衣,一边继续嘀咕: “切,沈大人总是冷著脸,都不知道谁惹他了。”她眼睛转了转,带著点丫鬟间私密话题的好奇,压低声音问,“小姐,昨儿晚上......沈大人他有没有和你那个啥?” 第270章 业与缘 苏和卿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自然明白小冬问的是什么。 她脸颊微热,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睡觉。” “啊?没有啊?”小冬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带著明显的失望和不解。 “那他晚上既没办事,怎么还总搅得小姐您睡不好觉呢?您看他那样子,自己也跟没睡好似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这不是......这不是占著......呃,反正就是不好嘛!” 她到底没敢把“占著茅坑不拉屎”这种粗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怎么这人占著床不睡觉啊! 在她看来,沈大人冷脸嚇人,又不跟小姐行夫妻之实,偏偏还总宿在这里,害得小姐和他自己都休息不好,这不是折腾人是什么?姑爷要是不能体贴小姐,那还不如別来呢! 苏和卿被她直白又略带怨念的话语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拍了小冬的手背一下:“胡说什么呢,年纪小小操心的倒是多。” 小冬撇了撇嘴,转移了话题:“小姐今日得赶紧收拾,等会儿要去祠堂祭祖。” 苏和卿点头:“刚好把婚约的事情告诉老祖们。” * 京郊,古寺。 沈砚白策马而至,在山门前勒住韁绳。 他翻身下马,动作间带著明显的急切,玄色斗篷的下摆沾染了路上溅起的泥雪,眼底是连日未能安枕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浅青的胡茬。 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冷峻形象相比,確实显出几分未曾有过的狼狈。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將马韁隨手丟给迎上来的小沙弥,大步流星朝著寺后一处僻静的禪院走去。 院门虚掩著,他抬手,还未及叩响,里面便传来了悟的声音。 “沈大人,请进吧。我已备好热茶。” 沈砚白推门而入。 禪院不大,乾净简朴。 了悟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果然摆著一壶热气裊裊的清茶,两只素白茶盏。 “你果然来了。”了悟挑了挑眉,“与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一样狼狈。” 沈砚白正抖落斗篷上已然半化的雪水,闻言动作猛地顿了顿。 目光看向了悟。 从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了悟是神棍,到现在经歷了这么多事情,甚至不到半年。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知道的前世的事情,是什么?” 了悟一笑。 “昨儿你不是说不想知道吗?” 沈砚白:......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了悟摆了摆手,“我只知道你来见我的那段往事。” 禪院寂静,只有炭盆中银丝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砚白坐在了悟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听完了悟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敘述完那个“前世”里,自己如何雷霆处置沈朗姿,如何休弃其妻、昭告罪行,又如何为苏和卿安葬、隨后遁入空门般长驻寺庙,抄经上香,跪在佛前日復一日的祈求与懺悔。 “......你跪在佛前,一遍遍问,她生前可曾受苦,魂魄是否安寧,更问自己当年的袖手旁观与循规蹈矩,是否亦是推她入绝境的因由之一。” 了悟的声音慢慢:“你还总是问我,如何才能消弭她的怨,如何才能让她来世平安顺遂,我真是被你问得烦不胜烦。” “我只能告诉你说,因果业力,纠缠难解。苏施主命途多舛,非一人之过。而你心中的枷锁,也非旁人三言两语可解。” 他顿了顿,缓缓复述出那句沈砚白已然知晓,此刻听来却更觉惊心动魄的话,“你听完后,枯坐一日一夜,离去时,只留下一句——『若有来世,断不会如此。』” “哈,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句话?”了悟耸了耸肩,“来生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一缕孤魂的转世,可不是用嘴说说就能保证她的平安的。” 这话,了悟当时就是这样告诉沈砚白的。 原本就要离去的沈砚白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原本高大平直的肩膀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崩塌。 他声音低沉,嘆息:“大师一定要让我如此寢食难安吗?” “我这样告诉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寢食难安。”当时了悟挑眉,“来世断不可言说,可是,今世的事情却可以力挽狂澜。” “什么意思?”沈砚白立马回头,疾步过来跪在蒲团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了悟,“大师,你是什么意思?” 了悟嘴角勾了勾。 “佛祖有办法让这样悲催的今生重启。只是,估计还有大好年华、位高权重的沈大人不愿意吧。” 沈砚白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地立刻答应下来:“我愿意的!什么条件我都愿意!” 了悟一顿。 “即使用你剩下的全部寿命去兑换?” “是。” ...... 沈砚白沉默良久,禪房內只余呼吸声与炭火的微响。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留下的不是沉溺,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与更沉重的责任。 他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所以,今生一切,皆源於此誓。”他陈述,而非询问。 了悟頷首:“执念化桥,因果重续。你心中对她异於常人的关注、保护,乃至……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感应,皆源於此。这是你的业,也是你的缘。” * 另一边,苏府。 清晨的微光透过祠堂高窗的菱格,在地面投下肃穆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线香燃烧后特有的沉静气息,混合著淡淡的、来自古老木料的陈年味道。 苏和卿换上了一身庄重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系绣著浅银色缠枝莲纹的比甲,头髮綰成简洁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耳边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面容沉静,眼神清澈,在父母兄长身边站定,双手合十,姿態恭敬。 苏父作为现任家主,手持三炷清香,率先上前,於蒲团上跪下,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先保佑家族兴旺、子孙安康,然后將香稳稳插入香炉。苏母紧隨其后,亦是虔诚祝祷。 第271章 敬香 姐姐苏沉香敬完香,最后轮到是苏和卿。 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蒲团上盈盈跪下,脊背挺直,双手將三炷清香举过头顶,闭目凝神片刻。 香菸裊裊,縈绕在她沉静的面容前。 “列祖列宗在上,晚辈苏和卿,今日敬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悦耳,“晚辈已与沈家长子沈砚白定下婚约。沈家乃京城望族,沈砚白其人,稳重端方,自有担当。”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只是让祖先“听”得更清楚些。 “此桩婚事,乃父母之命,亦是晚辈思虑后应允。”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些缔造了苏家、守护著苏家的先人魂灵,“晚辈知晓,婚姻之事,关乎家族门楣,亦关乎自身一生。孙女不敢奢求祖先赐福万事顺遂,唯愿......” 她再次停顿,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愈发轻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唯愿,晚辈此番抉择,不辱没苏家门风,亦能觅得一处心安之所。望列祖列宗垂怜。” 说罢,她俯身,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然后起身,將手中的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三缕青烟笔直上升,与父母兄长的香火匯在一处,氤氳繚绕。 看著升起的烟火,苏和卿怔怔。 上辈子父亲临行,又只是匆忙答应自己到沈府为妾,所以苏和卿嫁人前连祠堂都没来过,更何况来敬告先祖自己的婚事。 今生,曾经的遗憾也做到了。 * 祭祖仪式简单而庄重地结束了。 退出祠堂时,阳光已经明亮了许多,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寒意。 苏和卿走在廊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线香的微温,鼻尖也縈绕著那股沉静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澄澈的天空,心中关於前世的些许纷扰,似乎也在这肃穆的仪式中沉淀了下去。 告诉祖先了。 这条路,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她都已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便是走下去。 而她未曾察觉的是,在她跪拜祷告时,祠堂外不远处的月亮门边,一道頎长的玄色身影静静立了片刻。 沈砚白匆匆从京郊赶回,本是心急如焚想立刻见到她,却被下人告知她正在祠堂祭祖。 他不敢打扰,便候在此处。 隔著一道门,他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她沉静跪拜的背影,看到她举香时纤细却挺直的颈项,看到她俯身叩首时那一片虔诚与郑重。 莫名的,他心中那团因了悟的言辞而愈发焦灼的火焰,稍稍平息了一些。 “卿卿。”见苏和卿从祠堂出来,停在阴影中的沈砚白叫她。 苏和卿正低头整理著袖口,闻声抬头,便见沈砚白从月亮门旁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脸上仍带著一丝长途奔波后的倦色,眼底青黑未褪,但眉宇间那股令人心悸的沉鬱与紧绷似乎消散了不少,看向她的目光深沉而专注。 “允执?”苏和卿眼中划过一丝讶异,隨即漾开清浅的笑意,脚步轻盈地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他微凉的手指,“你回来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去哪儿了?可用过早膳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亲近。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沈砚白心头微暖,他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柔软与温度,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惊涛骇浪仿佛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去了趟京郊寺庙,见了了悟大师。”他没有隱瞒,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但十分清晰。 苏和卿眨了眨眼:“了悟大师?你去见他是为公事吗?”她记得这位高僧似乎与朝堂也有些若有若无的联繫。 沈砚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不是公事。是有些......私人的疑惑,想请他解惑。”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也上了一炷香。” “上香?”苏和卿微微偏头,想起清晨自己在祠堂的祷告,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那......你要不要去我们家的祠堂,也上一炷香?” 沈砚白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可以去吗?” 苏和卿见他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如此郑重地確认,心中那点忐忑瞬间被雀跃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 她牵著他的手,转身引著他往祠堂方向走。沈砚白任由她拉著,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她因快步而微微晃动的髮髻上,心底一片奇异的平静与归属感。 再次踏入苏家祠堂,心境已然不同。香火的气息依旧沉静,排位沉默肃穆。苏和卿取了三炷清香,点燃,郑重地递给沈砚白。 沈砚白接过,入手微沉。他撩起衣摆,在方才苏和卿跪过的蒲团上,缓缓跪下。脊背挺直如松,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没有像苏和卿那样出声祝祷,只是闭目凝神,將手中的香高举过头顶。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是梦境里那个哀伤枯萎的侧影,是了悟口中那个悔恨枯坐的身影,是今生初见时她清冷疏离的眼神,也是此刻身边这个鲜活温软、会牵著他手、眼中盛满星光的女子。 前尘已逝,今生伊始。 列祖列宗在上...... 他心中默念,字字千钧:沈砚白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护苏和卿平安喜乐,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苦难。无论前路如何,定不负她,不负此心。若有违背,天地共弃。 誓言无声,却重於泰山。 他俯身,叩首。 一叩首,谢天的机缘,让她今生与他相遇。 二叩首,敬苏氏先祖,愿他们保佑她安康顺遂。 三叩首,告己身魂魄,自此一心一意,唯卿而已。 第272章 梦囈 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及冰凉地面,带来清晰的触感,也仿佛將那份沉甸甸的承诺,烙印进了血脉深处。 起身,將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与苏和卿清晨那三炷並排而立,青烟裊裊,匯聚交融。 做完这一切,沈砚白缓缓直起身。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仿佛终於找到了安放之处,彻底鬆弛下来。 连日来的惊悸、焦虑、彻夜难眠的疲惫,以及前世今生交织带来的巨大精神消耗,如同退潮后的泥沙,骤然沉淀,化作排山倒海般的倦意,猛地袭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 “允执?”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苏和卿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沈砚白想说自己没事,只是有些累,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感觉到苏和卿惊慌的呼唤,和一双柔软却坚定地支撑住他的手臂。 “允执!沈砚白!” 苏和卿的惊呼在祠堂中响起。沈砚白高大的身躯缓缓软倒,被她用尽全力抱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来人!快来人啊!”苏和卿搂著昏迷不醒的沈砚白,焦急地朝外喊道,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僕从们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地將沈砚白扶起,抬往最近的厢房。苏和卿紧紧跟在旁边,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担忧与慌乱。 闻讯而来的祖父急急地过来安慰小孙女,然后给沈砚白把脉。 但是这些嘈杂已经离沈砚白很远了。 昏迷中的他,眉宇间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於可以安然入眠。 在他的感知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在卿卿的祖先面前,许下了承诺。 这一生,终於可以,真正开始了。 * 祠堂中乱成一团,闻言而来的祖父拍了拍苏和卿的肩膀: “卿儿莫慌,让祖父瞧瞧。” 苏和卿连忙让开位置,祖父在床边坐下,三根手指搭上沈砚白的腕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祖父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祖父,他......”苏和卿迫不及待地问,眼圈都有些红了。 苏老太爷看向孙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感慨。 “放心,无甚大病。” 祖父声音温和,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脉象虚浮而略数,乃是长期思虑过度、心神耗损,加之近期恐有惊悸忧虑之事,未能安眠,导致气血一时不继,虚火上扰,这才昏厥。说白了,就是累狠了,心弦绷得太紧,突然一松,便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著床上沈砚白即便昏迷也难掩俊朗却透著疲惫的眉眼,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年纪轻轻,肩上担子怕是不轻,心思又重。卿儿,日后你需多劝著他些,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总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苏和卿听到祖父確认无大碍,一直悬著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孙女儿知道了。”她低低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沈砚白沉睡的脸上。 苏老太爷看著孙女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调侃道: “瞧你这模样,真是关心则乱。不过晕厥而已,看把你嚇的。行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便是最要紧的。我开个安神补气的方子,等他醒了再用。这几日务必让他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 苏和卿被祖父说得脸颊微热,只是乖巧点头:“有劳祖父。” 送走祖父后,苏和卿让下人按方子去抓药、煎药,自己则搬了个绣墩,静静守在沈砚白床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嗶剥声,和沈砚白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日光透过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褪去了平日冷厉、因沉睡而显出几分无害甚至脆弱的俊顏,苏和卿的思绪忽然有些飘远。 前世...... 那个凉亭偶遇的沈砚白。 记忆里,那还是个夏夜。 她还穿著薄衫,远远便看见沈砚白確实披著披风的。 好像前世他的身体就不怎么样来著。 苏和卿一想到前世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就猝不及防的想笑。 记忆中那个披著狐裘、立在夏夜凉亭中、仿佛与世隔绝般冰冷疏离的前世沈家主早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室內温暖静謐,药香与炭火气息交织,竟也让她不知不觉泛起了倦意,眼皮越来越沉。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苏和卿终於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就在她沉入梦乡不久,床榻上的沈砚白似乎陷入了某个梦境,眉心又微微蹙起,嘴唇轻轻翕动,开始发出模糊的囈语。 “珠玉阁......顶好的南珠要一整匣......” “锦绣庄蜀锦苏绣......都要最好的......” “城郊田庄划两.....风土好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仿佛在梦里正对著帐房先生或管家,一项项地吩咐、挑剔、追加。 趴著的苏和卿在睡梦中隱约听到些声响,迷迷濛蒙地动了动,却没有完全醒来。 直到沈砚白忽然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点梦中的急切和斩钉截铁: “对!还有前朝那位大家的真跡!务必寻来!给卿卿添妆!” 这声音终於將苏和卿从浅眠中惊醒。 她迷茫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床上。 沈砚白依旧闭著眼,只是眉头紧锁,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动著,这回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能听清: “彩礼......不能寒酸......” 苏和卿心中一暖,嘆了口气,伸手盖住沈砚白的眼睛,趴在他耳边低声道: “別想那么多了沈大人,我可要不了这么多东西,还是快些休息吧!” 第273章 药膳 沈砚白是在一阵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鼻尖却先捕捉到了那勾人的味道——是鲜美的鸡汤混合著淡淡药材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苏和卿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適应了片刻,才看清床边的情景。 苏和卿正侧身坐在床沿的绣墩上,手中捧著一个青瓷小碗,碗口热气裊裊。 她微微低头,正专注地、小口小口地对著碗里的汤轻轻吹气,长长的睫毛垂下,侧脸线条柔和静謐。 窗外透进的冬日暖阳,恰好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这副场景,安寧美好得不像真实,让沈砚白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还在那个光怪陆离却最终归於平静的梦境里。 “醒了?” 苏和卿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他还有些迷茫的目光,眼中立刻漾开笑意,那笑意清浅,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漾开涟漪,“刚好,汤温得差不多了。睡了这么久,饿了吧?” 她说著,將手中的碗稍稍递近了些,香气更浓了。 沈砚白確实感到腹中空空,那香味更是勾得他食指大动。 他撑著手臂想坐起来,身体却还有些虚软无力,动作不免迟缓。 “別急。”苏和卿见状,连忙將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又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些。 她端起碗,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砚白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端著碗的纤细手指上,哑声道:“我自己来。” 他不想让她这般伺候。 苏和卿手却往后一缩,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沈大人莫急,先漱漱口。” 说著,另一只手已將旁边温著的茶盏递了过来。 沈砚白无奈,只得就著她的手,含了口水,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盂中。 趁著他漱口的功夫,苏和卿將汤碗放回小几,正了正神色,看著他的眼睛,认真道:“沈砚白,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砚白漱完口,用乾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闻言看向她,眼神专註:“你说。” “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不顾身子,不好好吃饭睡觉,把自己累垮了。”苏和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是我未来的夫君,你若倒下了,让我怎么办?”她顿了顿,轻笑著补充一句,“你若再敢这样——我就不嫁给你了。” 这“威胁”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甚至带著点少女的娇嗔,但听在沈砚白耳中,却重逾千斤。 沈砚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无比乖顺,甚至带上了点委屈巴巴的味道,低声应道: “......好,我答应你。以后定会按时用膳,好生歇息,绝不再让你担心。” 这模样,若是让朝中那些见惯了他冷麵无情、手段狠辣的官员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一旁的小冬更是眼睛睁得滴溜圆,没想到沈大人和小姐在哦一起的时候这么腻歪! 怪不得上次跟小姐吐槽的时候小姐看起来並不认同她的说法,这沈大人在小姐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啊! 这样想著,就见小姐重新端起汤碗,递给沈砚白,说道: “这还差不多。来,先把汤喝了,垫垫肚子。” 小冬见沈砚白伸手接过汤碗,就要喝汤,忽然开口,想要告诉他小姐对他有多好: “沈大人,这汤可是我们小姐亲自做的药膳,她守在厨房,看著火,一点点调的味道,一点都没有假手於人。” 沈砚白喝汤的动作一顿,看向苏和卿。 不知道沈砚白为什么这样看著自己的苏和卿眨了眨眼,见沈砚白的目光还没有移开,乾脆附和著小冬的话点点头: “是我做的,味道很香,你快尝尝。” 沈砚白却不紧不慢地放下小碗。 他没有喝汤,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苏和卿的唇。 “唔——?” 苏和卿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刚想说什么,身后的小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忙脚乱、慌不择路跑开,还差点带倒了旁边的绣墩。 门外守著的小夏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著急的就要推门进来: “小姐?怎么了?” “没事没事!別进去!” 小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抑制不住的笑音和羞赧,一把將不明所以的小夏拽走了,隱约还能听到她压低声音的窃笑和解释,“沈大人和小姐......正、正忙著呢!” 门外的动静渐远,厢房內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怎么这样,小冬还在这里呢!”苏和卿抵住沈砚白的胸膛,脸上有点红。 沈砚白被她推开,顺势靠回软枕,也后知后觉地开始羞耻。 “抱歉,”他目光忽闪,有些不敢看苏和卿的眼睛,“是我情难自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让你担心,还让你......这般照料。” 苏和卿满腔的羞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道歉和感谢,衝散了大半。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诚恳与怜惜,心头那点气,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就是太客气。”她伸手摸了摸沈砚白瘦削的脸颊,小声嘟囔,“这都是家人之间应有的照顾。” 从前的小沈砚白从未被如此照顾,现在他们订婚,苏和卿会让他感觉到家里温暖的氛围的。 苏和卿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汤:“你快喝吧,小厨房还热著饭菜,我去给你端来,吃完了你继续好好休息,趁著休沐的时候將身体养好。” 沈砚白这回听话的点头,安静的垂眸喝汤,心中一片暖洋洋的感觉。 住进苏府之后,他好像真的变得更鬆弛了些,只知道懒洋洋地享受她的照顾。 第274章 出逃 一想到这些,沈砚白就觉得自己十分亏欠,心中有开始计划著给苏和卿的彩礼。 只不过他的身体確实需要好好休息,才吃了饭就又开始泛起了困意,加上苏和卿在屋中点了安神香,没一会儿他又重新躺下进入梦乡了。 * 与苏府厢房中温暖安謐、药香縈绕的景象截然不同,在京城某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地牢深处,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石壁,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经年累月的潮湿霉味,混合著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冰冷的水汽凝结在墙壁上,顺著粗糙的石面缓缓滑落,滴答,滴答,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折磨人。 沈朗姿就被囚禁在这里。 没有床铺,只有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 每天,只有一次,一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狱卒会从铁门下方的小洞,扔进两个又冷又硬、几乎能硌掉牙的粗面馒头和一小碗浑浊的冷水。这便是他一天的全部供给。 这里的黑暗、死寂、寒冷和飢饿,一直侵蚀著他本就不坚定的意志。 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是一天?两天?还是已经过了十天半个月?感官逐渐麻木,思绪开始混乱。 他时而癲狂大笑,时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低声啜泣。老鼠啃噬乾草甚至试图靠近他的细微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仿佛看到苏和卿披头散髮、满脸血污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著他;有时又仿佛看到沈砚白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手中把玩著锋利的匕首。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生理上的折磨,让他迅速崩溃,身上昂贵的锦袍早已污秽不堪,散发出餿臭。 “沈砚白——!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沈朗姿扑到冰冷的铁门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捶打,声音嘶哑如同破败的风箱,在封闭的空间里激起沉闷的迴响。 “你关著我算什么本事!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苏和卿那个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她要这么对我!沈砚白!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混合著绝望的哭腔,在黑暗中迴荡。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临崩溃的野兽,用尽最后的气力发泄著恐惧与怨恨。 就在他捶打得双手血肉模糊、喉咙几乎喷血、精神濒临彻底崩溃边缘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木杖轻轻点地的声音,从黑暗甬道的另一头传来。 这声音如此轻微,却奇异地穿透了沈朗姿疯狂的嘶吼和捶打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他僵在原地,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谁在那里?!”他颤抖著声音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去,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难道是沈砚白终於要来了结他了?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那“嗒、嗒、嗒”的、不疾不徐的木杖点的声,由远及近,缓慢而稳定地传来。 每一步,都像敲打在沈朗姿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终於,一点微弱的光晕,出现在甬道尽头。那光很暗,像是灯笼被厚厚的布蒙著,只能勉强照亮持灯者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借著那点微光,沈朗姿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僧袍、手持禪杖、面带笑容的和尚走到自己面前。 沈朗姿先是愣住,隨即一阵狂喜。 这是上次就出现在这里的那个和尚! 当时沈砚白也被他嚇了一跳,说明他们不是一伙的! “救救我!大师你救我出去我一定重重感谢,要金钱要珠宝什么都可以的!”他大声恳求道。 了悟在牢门前停下脚步。 昏暗的光线下,了悟轻轻扯起了嘴角。 “放你出去,当然可以,我今日来就是放你出去的。” 沈朗姿一愣。 就这么简单?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和尚,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会不会有诈?是不是沈砚白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你......你说真的?”他声音乾涩,带著颤抖,“为什么?沈砚白知道吗?” 了悟微微摇头:“沈施主想怎样,贫僧不知。贫僧此行,只为圆满一段因果。” “因果?什么因果?”沈朗姿听得一头雾水,此刻他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什么因果业报,他根本不在乎。 了悟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手。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那扇沈朗姿用尽力气也纹丝不动的厚重铁门,竟然缓缓向內打开了一条缝隙!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著外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对於被困多日、几乎被霉烂气味醃入味的沈朗姿来说,这不啻於仙露琼浆。 希望!真正的希望! 狂喜瞬间衝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怀疑。 沈朗姿像一头出笼的野兽,根本顾不上想了悟的话是什么意思,也顾不上身上还有没有力气,连滚带爬地就从那敞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顺著唯一有微弱光线透入的甬道,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冰冷坚硬的石壁擦过他的手臂,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得他踉踉蹌蹌,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自由!外面!只要能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年。终於,前方出现了真正的光亮——是月光!清冷的、皎洁的月光,从一道向上的石阶尽头洒落下来! 沈朗姿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脚並用地爬上石阶,推开头顶虚掩著的、仿佛废弃井盖般的厚重木板。 “呼——!”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久违的、属於人间的气息。 他贪婪的大口呼吸著,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深处。四周是低矮的民房,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 出来了!他真的出来了! 第275章 打晕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年。 终於,前方出现了真正的光亮—— 是月光!清冷的、皎洁的月光,从一道向上的石阶尽头洒落下来! 沈朗姿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脚並用地爬上石阶,推开头顶虚掩著的、仿佛废弃井盖般的厚重木板。 “呼——!”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久违的、属於人间的气息。他贪婪地大口呼吸著,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深处。四周是低矮的民房,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 出来了!他真的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被囚禁多日的屈辱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但他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 沈砚白!苏和卿!你们给我等著!此仇不报,我沈朗姿誓不为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依稀记得这条小巷似乎离沈府后街不算太远。 对,回沈府!那里是他的家,有他的亲信,他要回去,要揭露沈砚白的恶行,要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这个念头支撑著他早已虚脱的身体,他咬著牙,扶著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朝著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平日里只需一刻钟的路程,此刻走得异常艰难。他身上的锦袍破败不堪,在夜色中如同鬼魅,引得偶尔路过的更夫或醉汉惊疑侧目,他都慌忙低头躲过。 终於,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远处,沈府那气派威严的朱漆大门和高悬的灯笼,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希望!近在咫尺! 沈朗姿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那扇大门,踉蹌著扑了过去! “救......救命!开门!我是沈朗姿!快开门!”他嘶哑地喊著,伸手想去拍打那紧闭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冰凉门环的前一剎那——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从脑后传来。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眼前的一切——朱门、灯笼、月光——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旋转、模糊、最后彻底归於黑暗。 沈朗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德子低头,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昏迷不醒的沈朗姿,確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这才挑了挑眉,低声嘀咕了一句: “嗨呀,沈五公子,我在这儿蹲守了三天,可终於把你等著了。” 他弯腰,像扛麻袋一样將沈朗姿甩上肩头,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身形一闪,便扛著人迅速消失在沈府高墙外的另一条黑暗小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几片枯叶,沈府门前很快又恢復了寂静,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映照著空无一人的石阶。 夜风掠过沈府门前空荡的石阶,灯笼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方才那短暂而急促的呼救与拍门声,似乎只是错觉。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守夜的门房小廝揉著惺忪睡眼,探头往外张望。他方才似乎听到点动静,但又不太真切。 “谁啊?大半夜的......”他嘟囔著,伸出头左右看了看。 月光清冷,街道空旷,除了被风吹得滚动的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小廝缩了缩脖子,夜里寒气重,他打了个哆嗦,“肯定是听岔了。” 他嘀咕著,又打了个哈欠,重新將大门关紧,插上门栓,裹紧衣服回到门房內的小火炉边打盹去了。 沈府高门大户,偶尔有些醉汉或流浪汉经过弄出点声响,也是常事,他並未放在心上。 而此刻,在距离沈府几条街外、一处僻静低调的小院地窖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地窖不算大,原本似乎是用来储存蔬菜瓜果的,此刻却空旷阴冷,只点著一盏昏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陈年醃菜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德子將肩上的“麻袋”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昏迷的沈朗姿被这一摔,痛哼了一声,却仍未醒来。 油灯旁,站著两个人。 苏和卿披著一件厚实的莲青色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紧紧抿著的唇。 她手中端著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冒著寒气的冷水。她身后半步,站著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的六娘,也是这处隱秘小院的主人。 德子朝苏和卿恭敬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猎豹。 苏和卿上前一步,手腕一倾—— “哗啦!” 一整碗冰寒刺骨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了沈朗姿的脸上、头上。 “啊——!” 沈朗姿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猛地抽搐一下,呛咳著醒了过来。 冷水顺著他脏污的头髮、脸颊流进脖子里,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地窖的阴冷加上湿透的衣物,让他如坠冰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因寒冷和虚弱而模糊。 昏黄的灯光下,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道纤细的、披著斗篷的身影,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那身影......有些熟悉。 是梦吗?还是他终於冻死饿死,见到了鬼魂?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被囚禁多日的绝望、寒冷,以及对“温暖”和“熟悉感”本能的渴求,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挣扎著,朝著那个身影伸出手,脸上甚至挤出一个扭曲的、试图討好又带著依赖的笑容,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断断续续: “和卿,是你吗?你......你来救我了?我好冷......好难受......” 他一边说著,一边竟然试图朝著苏和卿的方向挪动,仿佛想要靠近她,汲取一点温度,享受记忆中那份属於“他的妾室”带来的逆来顺受的温顺。 然而,就在他脏污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苏和卿斗篷边缘的剎那—— 第276章 设计 “砰!” 一只穿著结实皂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整个人踹得向后翻滚了两圈,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啊——!” 沈朗姿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出手的正是德子。 他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闪出,挡在了苏和卿身前,眼神冰冷地看著蜷缩在墙角的沈朗姿,如同看著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放肆!”德子声音不高,却带著铁石般的寒意,“沈五公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也是你能攀扯、能妄称名讳的?” 这一脚和厉喝,终於让沈朗姿彻底清醒了过来。 剧痛驱散了混沌,他捂著肩膀,艰难地抬头,借著昏黄的灯光,终於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站在那里的,確实是苏和卿。 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低眉顺眼、任他搓圆捏扁的怯懦妾室。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篷帽子不知何时已稍稍滑落,露出清丽却毫无表情的脸。 那双曾经总是低垂、带著畏惧或哀伤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俯视著他,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著他此刻狼狈不堪、如同烂泥的丑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而她身边,站著明显是护卫的精悍男子,身后还有另一个面容沉静、眼神却同样不善的女子。 这不是梦。 也不是拯救。 是......另一个囚笼? 沈朗姿脸上的討好笑容僵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羞辱后的恼恨。 “苏......苏和卿?”他嘶哑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想干什么?是沈砚白让你来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苏和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地窖里的寒气更冷: “沈朗姿,別来无恙。不过看起来,你过得很一般啊。” 地窖里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苏和卿那句轻飘飘的“別来无恙”,配上她冰冷审视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刺破了沈朗姿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不是敘旧,更不是救赎。 恐惧过后,一股被彻底撕破脸皮、尊严扫地的羞愤猛地衝上头顶! 他沈朗姿,堂堂沈家五公子,何时沦落到被一个曾经他踩在脚下的女人如此俯视、如此羞辱?! 她现在敢这么对他,还不就是因为攀上了沈砚白那杆高枝儿罢了,倒在自己面前摆起谱来了! “苏和卿!你这个贱人!荡妇!”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她,所有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脏水般喷涌而出: “装什么清高!你以为攀上了沈砚白那个疯子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呸!你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贱货!心里能装两个人是吧?以前在我面前装得一副情深似海、非我不嫁的模样,转头就爬上沈砚白的床!变心变得这么快,你怎么不去死!” 他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將这些日子在地牢里积攒的所有怨毒、恐惧和不甘,都倾泻在这个他认定是“背叛者”和“祸水”的女人身上。 “当初是谁求我对你好一点的?是谁说心里只有我一个?啊?现在傍上高枝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苏和卿,你真让我噁心!下贱!无耻!” 污言秽语在狭小的地窖里迴荡,不堪入耳。 站在他面前的苏和卿听了这些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脑子有问题的疯子。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如同疯狗般狂吠,心底一哂。 幸好这辈子下决心离他远远的,要是抱著他能改好的想法,自己著新生也不知道能过得多惨。 见苏和卿只是定定的看著自己,连表情都没有,这样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沈朗姿感到挫败。 他骂得口乾舌燥,气喘吁吁,苏和卿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已经將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 “闭嘴。” 冷冷的两个字,不是出自苏和卿,而是来自她身旁的德子。 德子早就听得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 见沈朗姿越骂越不成样子,还涉及小姐清誉,他再按捺不住。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上前,一把揪住沈朗姿脏污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猛地提起!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又快又狠,毫不留情地扇在沈朗姿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沈朗姿头歪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跡,耳朵里嗡嗡作响,满嘴的咒骂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德子像扔垃圾一样將他重新摜回地上,冷冷道:“再敢对小姐出言不逊,下次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沈朗姿蜷缩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轰鸣,脑子也被打得有些发懵。 他捂著肿起的脸,眼神惊恐地看著德子,又看向依旧无动於衷的苏和卿,终於感到了真正的、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可以隨意欺辱拿捏的苏和卿,她身边站著的人,也绝不会对他有丝毫手软。 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沈朗姿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和卿,终於又开口了。 她没有理会沈朗姿的谩骂,也没有对德子的出手表示什么,只是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沈朗姿,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放完了?”她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现在,该我问你了。” 沈朗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惊恐地看著她。 苏和卿微微俯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锁定了他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沈朗姿,其实当初……我和裴家公子裴穆之间的事情,是你暗中作梗,设计的吧?” 第277章 供词 “我父亲去运粮可能有去无回的事情,你也一早就知道,所以才早早来我家,趁人之危想要纳我为妾,不过没想到他没同意,不是吗?” 苏和卿的话,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沈朗姿瞳孔深处骤然爆发的惊骇与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恐慌。 她知道了! 当初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隱秘。 现实利用和郡主的关係让她在考试揭榜那天注意到裴穆,郡主看上了裴穆,剩下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事情闹得不大不小,刚好彻底断送了苏和卿与裴穆之间那点朦朧的好感与可能。 至於她父亲苏承运押运粮草那趟九死一生的差事...... 他也是从郡主那里,提前听到了风声。 边关不稳,粮道险恶,那趟差事根本就是个火坑。他算准了苏家一旦出事,必定慌乱无措,急需依靠。而他沈家五公子的身份,以及对苏和卿有意的姿態,在当时看来,无疑是苏家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他本想藉此施压,让苏家將苏和卿送与他为妾,既能满足自己的私慾,也算是一种“雪中送炭”的联姻。 只是没想到,现实中的苏成没有像梦中那样答应他,而变成了一个硬骨头,寧可自己去搏那九死一生的前程,也未曾鬆口將女儿许给他做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阴暗算计,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隱秘,如今被苏和卿用如此平静却篤定的语气当面揭穿!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狡辩,想继续用污言秽语掩盖心虚。 但触及苏和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冰冷彻骨的眼睛,他又忽然不想否认了。 他做了就是做了,都是为了苏和卿好才做的! 裴穆又不是什么值得託付的人,搅了他们两人的姻缘又如何? 苏成梦中就是有去无回,自己按照梦境的指示要纳苏和卿为妾,又有什么样的错误?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扭曲的坦荡忽然涌了上来。 “是又如何?” 沈朗姿舔了舔乾裂渗血的嘴唇,声音嘶哑,眼神却带上了一丝癲狂的笑意,他仰头看著苏和卿,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到痛苦或愤怒: “裴穆那小子......蠢得像头猪,身边漏洞百出,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罢了。谁让他......谁让他当初总围著你转?”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儘管这得意在如今情境下显得无比可笑: “至於你爹......哼,他那趟差事,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送死?我那是好心!给你们苏家一个攀附的机会!是你爹不识抬举!寧愿自己去送死,也不肯低头!怎么,现在想起来怪我?”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德子和刘娘的脸色都沉了下去,看向沈朗姿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苏和卿却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只是声音冷冷的继续问: “所以这些消息是从郡主那里得到的,你和郡主也有联繫是吧?” 沈朗姿笑了起来。 “郡主?呵呵......我们当然有联繫。” 他喘著气,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资本:“不然你以为,那些关於粮道、关於边关的消息,是那么容易打听到的?”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以证明自己並非毫无价值: “当初想让你爹有去无回,可是柳家和郡主共同的主意,我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谁知你爹命够大的,竟然活著回来了,还让柳家遭了难。” 看著苏和卿略略挑起的一边眉毛,沈朗姿舔了舔乾乾的嘴唇: “怎么?很意外?你以为你爹真是运气不好?哈哈......这京城里,想让他死、想让他倒霉的人,多了去了!谁让来京城挡了別人的路!” 待沈朗姿说完,喘息著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到震惊或恐惧时,苏和卿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情。 她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处、手中似乎拿著什么的六娘,声音平稳地问道:“刘娘,他方才说的这些,可都记录清楚了?” 刘娘上前一步,將手中一卷质地特殊的、略显发黄的纸张展开些许,借著油灯的光亮,可以看到上面用细密的蝇头小楷,记录著方才沈朗姿的供述,字跡清晰工整。 她恭敬回道:“小姐,一字不落,全都记下了。时间、地点、涉及人物、所做之事,皆在其上。” 苏和卿目光扫过那捲供词,微微頷首:“嗯。” 一旁的德子会意,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將瘫软在地的沈朗姿再次提起,不顾他的挣扎和痛呼,粗暴地抓住他一只脏污的手,蘸了旁边早已备好的红色印泥,然后重重地、牢牢地按在了那捲供词末尾留白处! 一个清晰的、带著污渍的指印,赫然印在了纸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沈朗姿直到手指被按在纸上,冰凉的触感和红色印泥刺目的顏色,才让他从那种病態的倾诉快感中猛地惊醒过来! 供词?画押?他们记录这个做什么?! 一股比地窖阴冷更甚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苏和卿!你想干什么?!这供词......这供词你想交给谁?!你疯了?!郡主不会放过你的!你们想找死吗?!” 德子鬆开他,任由他再次摔倒在地,只是冷冷地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印泥,將那捲按了手印的供词小心卷好,递给刘娘收妥。 苏和卿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惊慌失措、如同困兽般的沈朗姿。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让沈朗姿骨髓发冷的决断。 “我用这供词做什么,就不劳沈五公子操心了。” 苏和卿再懒得多看一眼沈朗姿,带著德子刘娘往出走,只是走了一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第278章 做主 苏和卿的脚步在靠近地窖出口的台阶前停下。 昏黄的灯光將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有些孤绝。 她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在德子和刘娘略带诧异的注视下,缓缓转过身,重新朝著地窖深处、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走去。 沈朗姿正因那捲按了手印的供词而惊惧交加,心神大乱,忽见苏和卿去而復返,心头猛地一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充满了警惕与怨毒。 苏和卿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弯腰,只是微微垂眸,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態看著他。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沈朗姿,方才你那些关於梦中情景的疯话......其实,並不全是疯话。” 沈朗姿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苏和卿仿佛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道: “你梦到的那些,你以为是预知梦,其实错了。那其实是我们的前世。”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如冰锥般刺入沈朗姿骤然混乱的眼底,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前世,我確实曾是你的妾室。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十年。” 沈朗姿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呼吸骤然急促,心臟狂跳起来!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那他梦里的那些旖旎温存......那些他坚信属於他的“过往”都是真的! 然而,不等他那扭曲的狂喜和占有欲升起,苏和卿接下来的话,便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斩断了他所有的幻想,並將他拖入更深、更寒冷的深渊—— “但是,沈朗姿,”苏和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刻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不会以为一个所有有上一世记忆的人都要走上一世的老路吧?” 苏和卿说完那最后一句话,看著沈朗姿眼中骤然爆发的、混杂著惊骇、不甘与疯狂的光芒,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前世今生的梦魘。 她只是微微侧身,对德子低语了一句:“留条缝,別锁死,等他出去的时候盯著他点。” 德子眼神微动,瞬间瞭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和卿不再回头,带著刘娘,步履平稳地走上了地窖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出口的光亮处。 德子也紧隨其后,只是在离开前,仿佛不经意地用脚將门边一块看似鬆动的砖石又往里踢了踢,让那扇厚重的木门看似紧闭,实则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不仔细查看绝难发现的缝隙。 地窖里,重归昏暗。 只有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映照著沈朗姿那张因极度刺激而扭曲狰狞的脸。 “不——!苏和卿!你给我回来!说清楚!你说清楚——!” 苏和卿最后那些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將他赖以维持最后一点心理平衡的美梦彻底击碎,露出下面骯脏血腥的真实。他无法接受!他绝不相信! 什么十年炼狱?什么施暴者?他是喜欢她的!他记得她的好!一定是她在骗他!是沈砚白教她这么说的! 他本来就应该跟她在一起的!她必须跟自己在一起! 沈砚白开始疯狂挣扎,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前被德子绑得结结实实的绳索,不知何时竟然有些鬆动了! 这个发现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猛地一振! 逃!必须逃出去!他要去找祖父!去找沈家的长辈!他要揭穿苏和卿和沈砚白的谎言! 他要告诉所有人,苏和卿本该是他的!他们前世就在一起了!十年!足足十年!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求生的本能和扭曲的执念给了他力量。 他咬紧牙关,不顾手腕被粗糙绳索磨破皮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挣动。或许是因为绳索本就未系死结,在他拼尽全力之下,绳索竟然真的被他挣脱开了! 自由了! 沈朗姿顾不上狂喜,也顾不上手脚的酸痛麻木,连滚带爬地扑到地窖门边。 他用力推了推,门似乎锁著,心中顿时一沉。但绝望中,他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听到一点异响,目光在门缝处仔细逡巡......那道细微的缝隙! 是天意!一定是天意不绝他沈朗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肩膀抵住门板,一点一点,艰难地將那扇厚重的木门推开了一条足以让他侧身挤出的缝隙!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再次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別方向,踉踉蹌蹌地挤出地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偏僻的小巷。 夜色深沉,四周寂静无人。 逃!快逃! 他凭藉著模糊的记忆和对沈府方向的执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终於走到沈府门口。 朱漆大门紧闭,灯笼高悬。 沈朗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到门上,疯狂地拍打起来! “开门!开门!我是沈朗姿!我要见祖父!快开门——!” 嘶哑悽厉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门房再次被惊动,骂骂咧咧地打开一条缝,待看清门外之人的模样时,嚇得差点瘫软在地:“五公子?!您怎么......” “滚开!我要见祖父!现在!立刻!” 沈朗姿一把推开嚇傻的门房,也不管自己此刻是何等狼狈不堪、形同乞丐,跌跌撞撞地就朝著府內、沈老太爷居住的方向衝去。 一路上,惊动了无数巡夜的家丁和早起准备的下人。 所有人都被这位突然出现、状若疯魔的五公子惊呆了,竟无人敢上前真正阻拦—— 毕竟,他再落魄,也还是沈大老爷钦定的沈家家主。 沈朗姿一路狂奔,终於衝到了祖父门外。 “祖父!祖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抬起那张污秽不堪、涕泪横流的脸,嘶声喊道:“祖父!您要为我做主啊!” 第279章 信口雌黄 “站住!朗姿!你这成何体统!” 沈老太爷又惊又怒,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厉声喝止。 他身边的管家和两个贴身小廝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拦住这个明显不对劲的五公子。 然而,此刻的沈朗姿早已被激愤、恐惧和伸冤的执念冲昏了头脑,眼中只有高踞上座的祖父,哪还顾得上旁人的阻拦和呼喝? 他状若疯虎,力气竟出奇地大,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小廝,不顾一切地衝进了厅內! “祖父——!” 他噗通一声,直接扑倒在沈老太爷脚边的青砖地上,伸出脏污不堪、甚至带著血渍的双手,死死抱住了老人家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悽厉绝望,如同受了天大的冤屈。 “祖父!您看看孙儿!您看看孙儿这副样子!这都是沈砚白!还有苏和卿那个贱人!他们合起伙来害我啊!” 他涕泪横流,將脸上的污垢衝出几道沟壑,模样更加不堪入目: “他们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给吃不给喝,用刑逼供,想活活折磨死我!孙儿......孙儿能逃出来,是老天开眼啊!” 沈老太爷被他抱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更被他话中的內容震得心头剧跳。 沈砚白?关押亲弟?用刑逼供?这......这怎么可能? 沈砚白那孩子虽然性子冷了些,手段厉了些,但向来最重规矩家族,怎会做出如此手足相残之事?还有苏家那丫头...... 沈老太爷的目光不自主地向屏风后面看了一眼,赶紧阻止沈朗姿的话。 “你胡说什么呢!快起来!回你的屋去把自己收拾乾净再来!” 沈老太爷试图抽回自己的腿,声音有些发颤。 但是沈朗姿根本不听他的话。 “孙儿没有胡说!” 他抱著沈老太爷的腿抱得更紧,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眼神狂热而偏执: “祖父!您一定要信我!苏和卿......苏和卿她不能嫁给沈砚白!她早就是孙儿的人了!我们早就有了肌肤之亲!就在前世!不,就在梦里!不对,就是真的!她是我的人!是我的妾室!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十年啊!” 他语无伦次,將梦境、臆想、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怨恨胡乱糅合在一起,嘶吼著喊出来,试图用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对苏和卿的所有权,来指控沈砚白的夺妻之恨。 “肌肤之亲”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正殿內! 沈老太爷脸色骤变,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沈老太爷不自觉地又往屏风的方向看去。 若此话有半分属实......那沈砚白与苏家的婚事,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和丑闻!沈家百年清誉,將毁於一旦! 连带著给沈砚白和苏和卿赐婚的皇帝都要被史官记上一笔的。 这不是胡闹的儿戏! 就算沈朗姿说的是真的,也必须是假的! 沈老太爷此时鬍子都在抖,几乎一秒就下了决断,一脚踢开沈朗姿。 “放肆,沈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老太爷伸手指著沈朗姿,厉声道, “污衊你大哥,玷污苏家小姐名节,你简直是疯了!” 沈老太爷的厉喝声还在厅中迴荡,那“疯”字尾音未绝,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祖父。”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厅內所有人都是一怔。 紧接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正殿的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沈砚白。 他穿著一身墨青色绣暗银云纹的锦袍,玉冠束髮,因为休息好了所以容光焕发,眼神清明锐利,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著惯有的冷冽气息。 与沈朗姿口中那个“將他关押折磨”的恶鬼形象,判若两人。 而落后他半步,与他並肩而入的,正是苏和卿。 她亦换了衣裳,不再是地窖中那身便於行动的深色简便装扮,而是换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长袄,配著月白色百褶裙,头髮重新梳过,綰成端庄的同心髻,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並两朵小巧的珠花。 她眉目沉静,妆容得体,步履从容,和地窖里那个披著斗篷、眼神冰冷的形象对不上號。 两人全都变得一副好人样? 沈朗姿原本还抱著沈老太爷的腿哭诉,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完好无损、气度儼然与沈砚白並肩而立的苏和卿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沈砚白?!你怎么在这里?!”他失声叫道,声音因极度的惊讶和混乱而尖厉,“你不是已经被祖父赶出沈府,削去家主之位了吗?!你怎么敢带著她回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为何他们两人会如此堂而皇之、神色平静地出现在这里? 而且苏和卿的衣著打扮分明是精心准备过,要见重要客人的模样! 与他几个时辰前在地窖所见,判若两人! 沈砚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地上状若疯癲的沈朗姿,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他先是对著脸色铁青、胸口仍在起伏的沈老太爷躬身一礼: “孙儿砚白,携未婚妻苏氏和卿,见过祖父。” 苏和卿也隨著他盈盈下拜,姿態优雅,声音清悦: “和卿给老太爷请安。” 两人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温婉端庄,並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將地上那个蓬头垢面、满嘴胡言的沈朗姿衬托得如同跳樑小丑。 沈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方才被沈朗姿激起的怒火,目光复杂地看了沈砚白一眼,又掠过神色平静的苏和卿,最终沉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起来吧。你们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发愣、似乎没搞清楚状况的沈朗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与决绝,然后才看向沈砚白和苏和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驾临沈府,此刻正在后园暖阁稍歇。召你们二人即刻前去覲见。” 陛下?! 第280章 遗传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刚刚爬起来的沈朗姿彻底呆住,连沈砚白和苏和卿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难怪祖父如此急切,甚至不等他们完全站定便宣布此事。 而更让沈朗姿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思考的是—— 隨著沈老太爷话音落下,那座一直静静矗立在厅侧的巨大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衫摩擦声。 然后,一道明黄色的、绣著五爪金龙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那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蕴藏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深沉,虽只穿著常服,但那一身明黄与龙纹,已昭示了他无可置疑的身份。 正是当今天子。 原来,方才屏风后的人影,並非沈砚白,而是微服出宫、驾临沈府的皇帝。 厅內瞬间落针可闻。 沈老太爷率先撩袍跪倒,声音恭敬而带著一丝无奈:“老臣叩见陛下!家中丑事让陛下看了个热闹,还请陛下恕罪。” 沈砚白与苏和卿也立刻隨之下跪行礼:“臣、民女叩见陛下!” 同时两人悄悄对了一个眼神? 家中丑事?可是指这个衣衫不整的沈朗姿?他刚刚来说什么了? 这般暗流之下,只有沈朗姿,还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看著那个从屏风后走出的、真龙天子般的人物,脸上一片茫然,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府中。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终在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沈朗姿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然后,他抬了抬手,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威仪: “平身吧。” “今日朕来沈卿府上,本是閒游,不想却听了这么一齣好戏。” 皇帝的目光转向沈老太爷和刚刚起身的沈砚白、苏和卿,语气莫测:“沈爱卿,你这府上,倒是热闹得很。” 皇帝落座,早有眼色的下人奉上热茶。他端起来,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浮沫,浅啜一口,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並未发生。 跪地之人这才敢陆续起身。沈老太爷额头已沁出冷汗,沈砚白面色沉凝,苏和卿低眉垂目,只有沈朗姿依旧瘫在地上,似乎还未从天子突然出现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方才朕在屏风后,似乎听到些不堪入耳的言辞。”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沈朗姿,又看向沈砚白,“沈卿,你这弟弟,似乎对你与苏小姐的婚事,颇有微词?甚至说了些关乎苏小姐清誉的荒唐话?”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沈砚白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与未婚妻苏氏刚至府中,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 “沈五公子刚刚说,苏小姐与他有肌肤之亲了。” 沈朗姿被皇帝亲自点名,浑身一个激灵,从呆滯中惊醒。 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不辨喜怒的眼睛,他心底生气了一股快意。 反正都这样了!反正皇帝都听到了!他还有什么退路?! “是!是臣说的!”沈朗姿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陛下明鑑!臣所言句句属实!” 沈砚白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沈朗姿!你放肆——!” 一声厉喝,沈砚白身形如电,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跨步上前,右手高高扬起—— “啪——!!!” 一记极其响亮、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沈朗姿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方才德子在地窖里打的那两下不知重了多少倍。 沈朗姿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崩裂,鲜血混合著唾液喷溅出来,几颗牙齿也鬆动了。 他捂著脸,发出痛苦的呜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陛下面前,祖父面前,你也敢如此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我没有!”沈朗姿大叫,“苏和卿她腰侧往上,確有一颗红痣。那就是证据!若非与臣有过肌肤之亲,臣如何能得知她如此私密之处?!” “红痣”二字再次被他吼出,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厅內的气氛炸裂! 沈老太爷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这么私密的沈朗姿都知道的话,那一定是两人有染! 绝无第二种可能。 而沈砚白也没想到沈朗姿忽然说出这话,身体一僵,垂在袖中的手钻成拳头。 他们三个都有前世,但是这种鬼怪之说不会有人信的,所以不能这么解释。 可是不能这样说,又该怎么还苏和卿的清白? 就在他也不知所措时,苏和卿却异常淡定。 “沈五公子口口声声所说的红痣,”苏和卿微微偏头,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民女腰侧確实有一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和卿身上。 苏和卿依旧不慌不忙。 “但是这枚红痣,不仅民女有,民女的姐姐有,民女的母亲有,就连民女已故的外祖母,生前也有。” 她顿了顿,迎著眾人惊愕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 “此乃我外祖家一脉女子相传的特徵,並非什么隱秘。在民女母亲的家乡紫阳郡,稍有些年岁、与苏家或外祖家往来密切的故旧亲朋,大多知晓此事。若沈五公子是从某些陈年旧事或道听途说中得知,便以此为据,妄加揣测,污人名节......” 她看向沈朗姿,目光清冷如冰:“那民女只能嘆一句,沈五公子见识浅薄,心思齷齪,其言可笑,其心可诛。” 一席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厅內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老太爷愣住了,皇帝愣住了,连沈朗姿都愣住了。 沈砚白紧绷的身体却微微放鬆,心底鬆了一口气。 “不......你胡说!你骗人!”沈朗姿不能接受,嘶声喊道,却因脸颊肿胀而口齿不清,显得更加狼狈可笑,“那明明只有我知道!是独属於我的!” “够了!”皇帝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沈朗姿无力的反驳。 第281章 全然不知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神色各异的沈家祖孙,以及面色平静的苏和卿身上。 “沈五,”皇帝声音淡漠,“你今日言行失状,污衊兄长,詆毁未来嫂嫂清誉,更在御前狂悖无礼。看来沈卿將你关押管教,並非无因。” 沈朗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皇帝又看向沈老太爷和沈砚白: “沈家家事,朕本不欲多言。但今日既然撞见,少不得说两句。治家不严,后宅不寧,非兴旺之兆。” “是。”沈老太爷和沈砚白垂眸应到。 皇帝看事情已经了解,话语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给沈朗姿今日的闹剧彻底盖棺。 他目光幽深,掠过面色惨然颓败的沈朗姿,最终落在神色恭谨、眉宇间犹带冷冽之色的沈砚白身上。 “沈五心性浮浪,行事荒唐,今日更在御前失仪,污言詆毁,可见其不堪大用。”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字字重若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先前沈大老爷属意由他承继家主之位,在朕面前过了明路。然,观其今日行止,岂是能担起沈家百年基业之人?” 沈老太爷心头猛地一跳,垂首屏息。沈砚白眼睫微动,依旧保持著端正的站姿。 皇帝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斟酌,又仿佛早已思虑清楚,缓缓道: “允执沉稳干练,於朝於家,皆有建树。先前朕便觉你堪当大任。今日观你处事果决,护持家族声名与未婚妻清誉,不失刚正。这家主之位……” 他目光扫向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以为,由沈砚白承继,可还妥当?”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圣意已决! 沈老太爷连忙躬身,声音带著一丝激动与如释重负:“ 陛下圣明!老臣亦早有此意。砚白这孩子,確是沈家年轻一辈中最稳重可靠的,由他承继家主,老臣一百个放心!” 皇帝頷首:“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择吉日,行家主继任之礼。沈家上下,当齐心协力,辅佐新主,光耀门楣。” “臣、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沈砚白与沈老太爷齐齐拜谢。这一拜,沈砚白沈家家主的地位,便在天子亲口御定下,再无丝毫动摇。 皇帝又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眼中已彻底失去神采的沈朗姿,语气转冷: “至於沈五,屡教不改,德行有亏,更於御前失仪,本应严惩。念其终究姓沈,是沈老太爷血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略一沉吟,决断道: “即日起,削去其一切职衔待遇,逐出沈家族谱主支,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作苦役,无詔不得返京,亦不得与沈家本家再有往来。允执,由你亲自监督执行,不得有误。” 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作苦役!无詔不得返京! 这比比直接杀了沈朗姿更让他绝望!他將在那片荒芜苦寒之地,顶著罪奴的身份,耗尽残生,永无翻身之日! 沈朗姿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求饶,想咒骂,但触及皇帝冰冷的目光和沈砚白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不仅失去了爭夺的一切,连作为沈家子弟的最后一点体面和根基,也被连根拔起。 “臣,遵旨。”沈砚白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对於这个前世今生不断伤害卿卿、今日更欲置她於死地的弟弟,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皇帝处置已毕,圣意煌煌,尘埃落定。厅內眾人恭送圣驾,气氛依旧肃穆紧绷。 眼看著皇帝在侍卫和內侍的簇拥下,即將踏出松鹤堂的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略显刺目的天光之中—— “陛下请留步!” 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女声,忽然响起。 眾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安静立於沈砚白身侧的苏和卿,忽然提起裙摆,快步向前追了几步,在距离皇帝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將手中拿著的信纸呈给皇上。 “陛下,民女斗胆,尚有此物,需呈於御前。” 皇帝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布包上,又看了看苏和卿镇定自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身旁的內侍总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苏和卿手中接过布包,然后躬身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並未立刻打开,只是看著苏和卿:“此为何物?” “回陛下,此乃沈府五公子沈朗姿,亲口供述並签字画押的证词。其中口述了他与郡主及柳家有染的事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皇帝的眉目也沉了沉。 他接过內侍总管递上的、已然展开的供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末尾那个刺目的红指印,只说了一句“朕会处置”,便不再多言,转身在侍卫內侍的簇拥下离开了沈府。 那捲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纸张,被他隨手交给了身旁的內侍总管,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事,但厅內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新的一场风暴。 圣驾离去,沈老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太师椅背上,闭目养神,今日这番惊心动魄,著实耗神。 沈砚白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鬆,但眉宇间依旧笼罩著一层沉鬱。 他转向身侧的苏和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方才她拦驾呈证的大胆与果决,让他心惊之余,更多是后怕与惊诧。 他轻轻拉了拉苏和卿的衣袖,待她抬眼望过来,才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 “你......何时去见的沈朗姿?又怎会知道那些事情?还有那份供词......”他顿了顿,“我竟全然不知。” 苏和卿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抹关切与疑惑交织的情绪,心下微软,知道今日之事確实瞒了他。 她並未退缩,也无意继续隱瞒,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动作间带著一丝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利落。 第282章 决心 “也没特意瞒你,”她声音放得轻缓,只有两人能听清,“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由我来做,或许更方便些。沈朗姿此人,狡诈多疑,若你亲自出面,他反而可能抵死不认,或胡言乱语些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昨夜在府门外把他截住了。” 沈砚白沉默。 他是没想到自己的地牢沈朗姿能跑出来,也没想到苏和卿竟然会派人蹲守沈朗姿。 苏和卿,还有德子......和他印象中很不一样。 苏和卿半天都没听到沈砚白说话,转头去看,只见沈砚白垂著眸,长长的睫毛盖著了神色,瞧著有些忧鬱。 “怎么啦?”苏和卿反过来拽了拽沈砚白的衣袖,“觉得我不应该去蹲守他?” “没有。”沈砚白低声否认,“只是觉得你......你一向有主见,並不愿意多依赖我一点。”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里,怎么听都透著一股子不该有的委屈和……无理取闹。 她独立果敢,行事周全,这难道不是件好事?为何此刻心中却有一丝失落,仿佛被她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隨即,一股更强烈的、几乎將他淹没的愧疚感汹涌而来。 他有什么资格失落?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依赖? 他的眼前闪过那些光怪陆离又真实刺骨的梦境碎片—— 前世那个在凉亭中披著狐裘、冷漠疏离的自己;那个听闻她受委屈,却只敢在规矩界限內给予微不足道“照拂”的自己;那个在她死后才痛彻心扉、跪在佛前祈求来世的自己...... 前世的苏和卿,何尝没有过依赖的渴望?只是那个沈砚白,用冰冷的高墙和所谓“规矩”,將她所有的希望和依靠都堵死了。她只能依靠自己,在绝望的深渊里独自挣扎,直至枯萎。 今生,她带著那些记忆归来,本能地保护自己,不轻易將信任和依赖交付,甚至反过来为他扫清障碍......这难道不是他前世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吗? 他凭什么怨她? 沈砚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都窒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和卿清澈中带著一丝疑惑的眼眸,那里映著他此刻苍白而懊悔的脸。 他喉结艰涩的滚动,嘴唇微微颤抖,最终,那些翻腾的情绪衝破堤坝,化作一句低哑的、带著无尽痛悔的道歉,脱口而出: “对不起卿卿,前世......是我对不起你。” 苏和卿脸上的疑惑瞬间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他在说什么? 前世?对不起? 他也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苏和卿拽著沈砚白袖子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你一直知道?” 沈砚白立刻摇摇头。 “我不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是沈朗姿一直嚷嚷著前世,所以我便做了个关於前世的梦。” 苏和卿呆呆地看著他。 “是你夜半惊醒的那晚?” 沈砚白闭上眼睛,有些痛苦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卿卿......前世的一切都,对不起。” 沈砚白不敢看苏和卿的反应。 他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很苍白无力,无法弥补上一世他对她的伤害。 心中做好了苏和卿要跟自己生气的打算,但是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无事”。 一瞬间沈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苏和卿。 “前世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那些事,不全怪你。身处其位,各有无奈。” 她甚至......还在为他开解?沈砚白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暖意交织。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更何况,”苏和卿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生的沈砚白,不是前世的沈家主。我分得清。” “所以,”她甚至试图让语气轻鬆一些,儘管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仍残留著复杂的情绪,“你也別总把对不起掛在嘴边了。听起来怪彆扭的。” 彆扭?沈砚白看著她努力想打破沉重气氛的样子,心头那块最坚硬的冰层,终於被这缕小心翼翼的暖意彻底融化,化作一股温热而汹涌的激流,衝撞著他的胸腔。她没有怪他。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低哑地应道:“好。以后不说了。” 然而,苏和卿的话还没完。她似乎想了想,觉得既然说开了,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其实,”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世刚开始躲著你,也不是全因为那些前世的记忆。” 沈砚白呼吸一滯,专注地听著。 “主要是......不想跟沈家有过多的交集。” 苏和卿实话实说:“沈家门第太高,水太深,我父亲又经歷过那些事,我不想再让苏家捲入任何风波。所以,对沈家所有人,我都想敬而远之。”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坦然道:“至於你......刚开始觉得你挺傲慢的,不好接近,所以就更想躲远点了。” “傲慢”二字,像两根小针,轻轻扎了沈砚白一下,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上,那句“对不起”几乎又要脱口而出。 然而,苏和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迅速伸出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指尖微凉,带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打住。”她看著他,眼神认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沈砚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无论是前世的无奈,还是今生的初印象,都翻篇了,好吗?”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唇上,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动作,却像带著魔力,瞬间封住了他所有自责的话语。 沈砚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容,看著她眼中那份想要向前看的决心,胸腔里那股激盪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厚重的决心。 他缓缓点头,唇瓣擦过她柔软的指腹,带来一丝微痒的悸动。 第283章 继承 柔软的指腹的触感,让沈砚白一瞬间有种浑身过电的感觉。 正想继续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低沉而刻意的咳嗽声。 沈砚白的注意力这才从苏和卿身上撤回来,意识到祖父还在身后。 沈砚白鬆开握著苏和卿的手,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转向祖父,躬身道:“祖父。” 沈老太爷捋了捋鬍鬚,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眼底带著几分复杂,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鬆弛。 他看向沈砚白,沉吟片刻,终於问出了那个关乎沈家未来格局的问题。 “允执,陛下金口玉言,你已是沈家下一任家主。按规矩,家主当居於沈府主院,执掌中馈,號令全族。” 沈老太爷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询问:“你......打算何时搬回来?主院一直为你留著,稍作收拾便可入住。”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沈府上下,乃至整个京城关注沈家动向的人,恐怕都在等著新家主入住主院,正式执掌权柄。 然而,沈砚白的回答却出乎了沈老太爷的意料。 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却坚定:“祖父,孙儿不打算搬回沈府居住。” “什么?!”沈老太爷脸上的鬆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不解,“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沈家家主,怎能不住在沈府?这成何体统!岂非让外人笑话我沈家规矩鬆散,家主游离在外?” 沈老太爷有些急了,他以为沈砚白是担心沈朗姿的余党或府中其他不安定因素,连忙道: “你放心,经此一事,府中那些不安分的,祖父定会帮你肃清乾净!主院也会重新布置,绝不会再有——” “祖父,”沈砚白打断了老爷子的话,他知道祖父误解了,但他心意已决,“孙儿並非顾虑府中人事或居所。陛下赏给孙儿宅子,已经在加紧修整,不日便可入住。孙儿与和卿成婚后,便会住在那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一丝温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的苏和卿。 苏和卿微微垂眸,心中却是一动,冲他扬了扬唇角。 沈老太爷更加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了:“胡闹!沈家家主,不住祖宅,反而另立门户?这像什么样子!你让族中耆老如何看你?让朝中同僚如何议论?还有和卿,” 他看向苏和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不赞同:“你即將是沈家的主母,理当入住沈府主院,执掌中馈,管理內宅。搬出去住,名不正言不顺,於你理家、於沈家门面,都大为不利!” 沈砚白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祖父说的都在理,是世俗常態,是家族规矩。但他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闪过那些梦境碎片——前世那个被囚禁在沈府偏僻院落、十年不见天日、最终淒凉死去的苏和卿;那个冰冷、压抑、充满了算计与冷漠的沈家大宅。 他如何能再將他的卿卿,迎入那个曾给她带来无尽痛苦记忆的地方? 哪怕此沈府非彼沈府,哪怕人事已非,但只要想到她可能触景生情,可能回想起一丝一毫的不快,他就无法忍受。 他要给她一个全新的、完全属於他们两人的家。那里没有前世的阴影,没有沈家的沉疴旧疾,只有他们共同的未来。 “祖父,”沈砚白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孙儿心意已决。沈府,孙儿会常回来,族中事务,孙儿亦会尽心竭力,绝不推諉。但居住之所,请恕孙儿不能从命。” 他看向沈老太爷,目光坦然: “孙儿既然承了这家主之位,自会以沈家兴衰为己任。但孙儿亦相信,家主威信,不在居於何地,而在行事为人,在能否带领家族前行。” 他语气坚定,已下决断就不会更改,沈老太爷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沈砚白见祖父並未多言,和苏和卿行完礼,相携而去。 看著沈砚白与苏和卿行礼告退,並肩离去的背影,沈老太爷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些许,那素来威严矍鑠的面容上,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一种深刻的疲惫与追悔。 堂內光影明暗,將他孤坐的身影拉得有些长。 这孩子......终究是与沈府,与他的期望,隔了一层。 沈砚白是他最看重的长孙,天资聪颖,心性坚韧,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决断力。 当初,正是看中这份不凡,家族才力排眾议,將他小小年纪便送往千里之外的白鹿洞书院,拜在那位连皇家都要礼让三分的隱世大儒门下。 如今,他確实学成了。文韜武略,心机手腕,样样出色,甚至青出於蓝。连陛下都亲口定了他家主之位。 可这份出色里,却也掺杂了太多由距离和独自成长铸就的主见。 家族的命令,长辈的期望,世俗的规矩,在他那里,似乎都成了可以斟酌、可以权衡、甚至可以打破的选项。 娶妻如此,不顾门第之见,不顾家族內部可能的阻力,一意认定苏家女。 住处亦是如此,连象徵家主权柄与责任的祖宅主院,他说不搬,便不搬。 “定下的事情,就算太上老君来了也不更改......” 沈老太爷喃喃低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话,是当年白鹿洞书院那位大儒在信中对沈砚白的评价,当时他只觉得骄傲,觉得孙儿有气魄。 如今想来,这份气魄用在与家族意志相左时,便成了难以驾驭的倔强与疏离。 他看著两人身影消失的迴廊尽头,那里阳光灿烂,仿佛预示著他们即將开启的、不受沈府高墙拘束的新生活。 而他,这个曾经一言九鼎的沈家老太爷,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无可奈何。 深深的、带著无尽复杂情绪的嘆息,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 “谁让当初......我和他父亲决议將这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读书呢?”他自言自语地问。 第284章 朝墨给你用 “谁让当初......我和他父亲决议將这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读书呢?”他自言自语地问。 彼时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却忘了琢磨的过程,也会让美玉带上匠人触摸不到的、独自沉淀的纹路与稜角。 他们给了他最好的教导,却也让他过早地学会了独立於家族之外思考与抉择。 如今他不听话,行事处处带著自己鲜明的烙印,甚至隱隱有將沈家带向一个与以往不同方向的趋势......这能怪谁呢? “罢了,罢了。”沈老太爷闭上眼,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到了现在这般地步,也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作自受罢了。” 他终究是老了。 时代在变,沈家也需要新的血液,新的掌舵人。或许,沈砚白这种不那么“听话”、却足够强大清醒的家主,才是沈家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局中,真正需要的。 只是这转变带来的阵痛与失落,终究需要他这个旧时代的掌权者,独自品味、慢慢消化。 正堂外,春光正好。 新的篇章已经掀开,无论留恋与否,旧的一页,终將翻过。沈老太爷知道,属於他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沈家的未来,已交到了那双年轻而坚定的手中。 * 马车轔轔驶离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內,薰香淡淡,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沈砚白端坐著,垂眸煮茶。 苏和卿看著他是用竹夹从旁边的小瓷罐中夹出些许茶叶,又提起已然滚沸的壶,將那沸水注入一旁的白瓷盏內,温了温杯。 沉吟一瞬开口道:“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两全其美,既能全了你的心意,也能稍稍安抚祖父,堵住外界的悠悠眾口。” “嗯?”沈砚白原本也在沉思这件事情怎么做更能堵住那些諫官的嘴,听到苏和卿说这话,抬眼看向她,“什么主意?” “陛下赏赐给你的那座府邸,我依稀记得,似乎就在沈府东侧,只隔了一条窄巷和一道高墙,是吧?”苏和卿问。 沈砚白点头:“不错。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閒散郡王的別苑,景致格局都好,离沈府也近,陛下赐下时,大约也有此考量。” 方便他兼顾家族事务。 苏和卿眼眸微亮,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请工匠,在我们新府与沈府相邻的那段围墙上,开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沈砚白微微一愣。 “对,”苏和卿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不设厚重门扇,只做一道精巧的圆月形门洞,以垂花或藤蔓稍作装饰。平日里可掛一道轻纱或竹帘,既不失雅致,也保留了私密。但若有事需要往来两府,比如你去处理族务,或是我需过去给祖父请安、协助打理內宅,穿过月亮门便是,极为便利。” 她看著沈砚白若有所思的神情,补充道:“对外,我们可以说,这是为了方便新家主就近处理族中事务,体现沈家虽分府別居,实则一体同心,更显家族和睦。对內,这道门既保持了我们现在想要的独立清静,又不至於让祖父觉得我们彻底与沈府割裂,心生隔阂。以后往来也方便,不必次次车马劳顿从正门绕行,省去许多麻烦。” 她说完,静静看著沈砚白,等待他的反应。 沈砚白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怎么就没想到! 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了。 “卿卿,” 沈砚白忍不住放下手中点茶的工具,倾身靠近苏和卿,將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与愉悦,“你怎么这么聪明?” 苏和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想到他忽然亲自己的指尖,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儘量镇定地答道: “不过是些取巧的主意罢了。你觉得可行?” “何止可行,简直是绝妙!”沈砚白肯定道,“回府我就吩咐下去,让最好的工匠来办此事。门洞的样式、装饰,都由你来定,可好?” 苏和卿抿唇一笑,点了点头:“好。” 沈砚白將煮好的热茶放在苏和卿面前:“正好云水的状態稳定了,你就叫朝墨去帮你跑腿,隨便使唤他。” “没事。”苏和卿摇了摇头,“我有德子跟著,办事方便呢。” 沈砚白却下定决心让朝墨跟著苏和卿办事。 “德子自然是要跟著你的,他得力,我也放心。”沈砚白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但朝墨,也必须到你身边去。” 苏和卿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朝墨是沈砚白的贴身长隨,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情分非同一般,干嘛要跟著自己做事? 况且前后两世,苏和卿对朝墨也喜欢不起来。要真说她反而更喜欢云水一点。 但沈砚白迎著她疑惑的目光,缓缓解释道:“朝墨跟我多年,情同手足,我从前......確实有些纵著他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到你身边去。我要让他明白,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沈府未来的主母,更是我沈砚白唯一认定的妻子。他的话,要听;他的命,亦在你手中。你的命令,於我而言,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时候,更为优先。” 他这是在为苏和卿铺路,也是在为沈府未来的格局定调。 他要借著调整身边最亲近僕从的归属,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或许还心存观望、或因循守旧的下人和族人,清晰地传递一个信號——苏和卿的地位,无可动摇。 连他沈砚白最信任的朝墨,都必须唯她马首是瞻。 “你让他跟著你跑跑腿,歷练一番,也磨磨他的性子。若他有任何不妥,你只管教训,不必顾忌我。” 苏和卿听懂了沈砚白话中深意,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好,我听你的。就让朝墨过来吧。正好,修缮府邸、筹备婚礼,还有许多琐事需要人跑动联络。” 第285章 图纸 “也好,给德子放放假是很好的事情......” 苏和卿想到这里,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德子空閒了,就有更多时间往刘娘那里跑了。 当初她就察觉到德子这小子的心思,私下和刘娘提过。 但刘娘觉得德子年纪比她小了几岁,她性格又闷,两人怕不是良配。 后来一起办事的次数多了,德子的可靠、担当,以及对刘娘那种沉默却细致的关照,渐渐融化了刘娘最初那点顾虑。而刘娘的聪慧、果决与偶尔流露的温柔,也显然深深吸引了德子。 既然沈砚白要叫朝墨给她办事,那就给德子多放放假,让他多往刘娘那儿跑几趟。刘娘那院子虽僻静,花草却打理得极好,最適......培养感情了。” 她几乎能想像出那画面:德子多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却会认真地帮刘娘修剪过於茂盛的枝椏,或是沉默地听著刘娘说起某种花草的习性;而刘娘,或许会难得地多说些话,眉眼间是褪去防备后的舒展与安寧。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沈砚白低沉的声音將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苏和卿转过头,眼中的笑意还未散去,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没什么。” 沈砚白:? 怎么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苏和卿没有同他说,沈砚白就没有接著问,只是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將这件事情弄清楚。 *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沈砚白先送苏和卿回她的院子,又走向外院他惯常处理事务的厢房。 他心中惦记著两件事:一是兑现对苏和卿的承诺,將朝墨调拨过去;二是解开关於德子和刘娘的那个小小疑团。 “朝墨。”他在书案后坐下,对门口吩咐。 朝墨很快应召而来,脸上带著惯有的、在沈砚白面前才有的轻快:“爷,您找我?” 沈砚白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在我跟前听差了。” 朝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爷......可是小的......” “去夫人那边伺候。”沈砚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你的职责,是护她周全,听她差遣,不得有丝毫怠慢或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朝墨眼中:“你需记住,她是我认定的妻子,沈家未来的主母。若让我知晓你有半分不妥......” 他警告地看他一眼。 朝墨心头髮紧,连忙躬身,声音带上了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是,小的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违!” “嗯,去吧。夫人此刻应在前堂,你去问安,听她吩咐。”沈砚白挥了挥手。 朝墨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朝墨,沈砚白心中的第一件事算是落定。他起身,信步走向后院。 苏和卿的院落附近安静,他並不想去打扰苏和卿休息,便在通往后罩房的月亮门附近踱步,果然没等多久,便看见小冬端著个空了的点心碟子从厨房方向回来。 “小冬。”他出声唤道。 小冬见是他,连忙行礼:“沈大人。” 沈砚白微微頷首,仿佛閒聊般问道:“方才在车上,听夫人提起德子,他们两个人的关係很亲近?” 小冬听到这个问题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不是吧,姑爷难道连德子的醋都要吃吗? 心中这样想著,小冬嘴上还是如实回答:“小姐和德子从小一同长大。” 沈砚白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个,小冬这样一说,让他愣了一下,同时觉得心中有些醋意。 这个小廝竟然是同苏和卿一同长大的吗?那关係简直是好得不得了了,怪不得一听能让德子放假,和卿那么高兴...... 看著沈砚白脸上阴沉起伏,小冬吞了一下口水,赶紧行礼就要离开,却再次被沈砚白拦住。 小冬:这是啥意思! 沈砚白缓了缓自己心中的那股醋意,循著之前的逻辑又继续问道:“你家小姐为什么想给德子放假?” “啊,大人问这个。”小冬有些紧张的抿唇,生怕自己回答的不好又惹沈砚白的不快,“......可能是因为德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小姐给机会让德子去找她呢。” 这回沈砚白的神色並未变得深沉,而是有些惊讶的问小冬: “德子有喜欢的人了?还不是苏府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有一阵子了,”小冬回復,“从刚来京城德子就与刘娘认识了。” 沈砚白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逐渐瞭然。 “原来如此,夫人有心了。”他淡声道,心中的疑团消散,不过他还是决定去查查这个刘娘,可要身份清白才是。 “好了,你去忙吧,好生伺候夫人。”沈砚白问完了问题叫小冬走了。 小冬行礼告退。 沈砚白站在原地,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安排好了朝墨,也弄清了德子之事,他感觉心头鬆快了些。 正欲转身回书房处理剩余公务,忽又想起朝墨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苏和卿跟前...... * 前厅。 朝墨恭敬地站在花厅外,由丫鬟通传后,才低著头进去。苏和卿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一本册子,见他进来,只抬眼淡淡一瞥。 “夫人,爷吩咐小的日后在您跟前听差。”朝墨垂手稟道。 “嗯。”苏和卿应了一声,放下册子,从旁边拿起一张图纸,声音平静无波,“你来得正好。新宅东墙与沈府相邻处,要开一道月亮门。位置、样式、工匠、工期、预算,你去办。图纸在这里,要求是美观实用,兼顾两府私密。三日后,我要看到详细方案。” 她语调平稳,吩咐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给予任何寒暄或树立亲信的机会,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態度。言罢,便將图纸递了过去。 第286章 知错能改 朝墨连忙双手接过,应道:“是,小的遵命。” “去吧。”苏和卿已重新拿起册子,目光不再看他。 朝墨捏著图纸退了出来,心头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重了。 他先前对苏小姐多有不敬,如今苏小姐对他冷淡是应该的...... 只是朝墨心中终究还是苦涩。 回到厢房的时候人也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恢復得不错的云水刚把屋里最后一点浮尘擦净,正活动著有些酸痛的腰背,就见朝墨耷拉著脑袋,蔫头耷脑地推门进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全无平日的活泛劲儿。 “哟,这是谁又惹著我们朝墨大爷了?” 云水將抹布往盆里一丟,擦了擦手,笑著打趣。他和朝墨都是沈砚白身边的用的老人,一起长大,情分不同,说话也隨意些。 朝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嘆了口气,没接话。 云水见他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怎么了?爷交代什么难办的差事了?” 朝墨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有些失神地盯著地面:“爷......爷让我以后去苏小姐跟前听差。” “这不是好事吗?”云水在他对面坐下,“苏小姐是爷心尖上的人,又是未来主母,跟著她,前程还能差了?多少人想巴结还没门路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事?”朝墨苦笑一声,抬起头,脸上满是懊悔与苦涩,“云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对苏小姐,是个什么態度。” 云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 他又怎会不知? 当初沈砚白刚开始对苏和卿上心时,朝墨仗著自己跟在沈砚白身边多年,没少在私下里嘀咕,觉得苏家小姐出身不够显赫,性子又冷清,怕是配不上自家爷。 虽然没敢当面不敬,但那种隱隱的轻视和不以为然,是个人都能感觉出来。 后来苏和卿在沈府几次遇事,朝墨虽奉命办事,却也谈不上多尽心,有时还觉得是苏和卿给沈砚白添了麻烦。 “那时候,是咱们眼界窄,心思也歪。”云水坦诚道,“可爷不是已经敲打过你了吗?而且我瞧著,夫人並非心胸狭窄之人。她待下人虽然规矩严,却也公正,对我和德子哥他们,都很好。” 朝墨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我知道夫人可能不会故意为难我。但越是如此,我这心里越是难受。爷今天让我过去,夫人对我......很冷淡,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吩咐我差事,条理清楚,可我能感觉到那种距离。不是责骂,不是刁难,就是......就是彻彻底底的,没把我当自己人看。” 云水看著朝墨这懊悔不已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他伸手正拍著朝墨的肩膀,低声劝慰,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声音: “知道悔了?” 两人俱是一惊,连忙回头。 只见沈砚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厢房门口,背对著廊下渐起的夜色,身影被屋內的灯光拉长,面容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但那语气里的平淡,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朝墨心头一紧。 “爷!”朝墨和云水连忙躬身跪下。 沈砚白迈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朝墨依旧泛红、带著泪痕的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紧攥著的图纸,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朝墨浑身一颤,手中的图纸差点滑落。 他想说什么,想请罪,想发誓,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肿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混合著羞愧、懊悔与恐惧,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云水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担忧地看著朝墨。 沈砚白沉默地看著地上无声慟哭的朝墨。 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廝,聪明,机灵,有时也过於机灵,以至於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和骄矜。 他从前念著旧情,並未苛责,却不想这份纵容,险些让他失了分寸,伤到了他最在意的人。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看著朝墨此刻悔恨难当、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那份怒意,又化作了复杂的嘆息。 毕竟,是他自己疏於管教在先。 “你如今......知道自己错了?”沈砚白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些。 朝墨用力点头,哽咽著,断断续续道:“爷......小的以前猪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对夫人多有冒犯不敬......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爷责罚......”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沈砚白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起来吧。” 朝墨不敢动。 “起来。”沈砚白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朝墨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旧低著头,不敢看沈砚白。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沈砚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分量,“但有些错,不是一句知错就能抹平的。你伤了夫人的心,这份隔阂,需要你自己用日后长久的忠诚、本分和实绩,去一点点弥补、消弭。” 他顿了顿,看著朝墨紧绷的身形,终究还是嘆了口气。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看他如此,心中也非铁石一块。 “夫人的性子,你也该有所了解了。她待人公允,赏罚分明。你若真心改过,踏实办事,她不会因旧怨而刻意苛责。”沈砚白缓缓道,“至於她是否能重新信任你,接纳你......那取决於你以后如何做,而非我今日如何说。”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进朝墨哭红的眼睛里: “我会在夫人面前,为你说几句话。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的路,得靠你自己走。若再有一次行差踏错,不用夫人开口,我自会处置你。” 第287章 谢依然生產 朝墨闻言,心头剧震,十分感激涕零。 他明白,这是主子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用自己的行动去爭取未来。 他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爷开恩!小的定当洗心革面,绝不再犯!定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伺候好夫人,绝不让爷和夫人失望!” “嗯。”沈砚白应了一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吧,夫人交代的差事要紧。” “是!”朝墨擦乾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握著图纸,向沈砚白和云水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彷徨,而是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云水看著朝墨离开,又看向神色恢復平淡的沈砚白,低声道:“爷......” 沈砚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今日来看看你的伤,恢復的不错,便好。你也早些休息,养好精神。” “是,爷。” 沈砚白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厢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又要到苏和卿的院子中,想和她待在一起。 他並未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一转,还是奔著苏和卿去了。 她的院子果然还亮著灯,只是光线柔和,不似处理事务时的明亮。 守夜的丫鬟见他来了,忙要进去通传,沈砚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苏和卿並未睡下,只是卸了釵环,换了寢衣,正披著一件薄绒斗篷,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一盏琉璃灯,看著一本地方志,眉目沉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沈砚白,甚至根本不惊讶,隨即放下书,就要起身。 “別起来。”沈砚白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在她身边的榻沿坐下,“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早些休息么?” “看了会儿书,不觉得困。”苏和卿声音轻柔,带著一丝倦懒,“你怎么又过来了?公务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了。”沈砚白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暖著,顿了顿,道,俯身亲她。 苏和卿没忍住笑了,伸手推沈砚白: “你天天钻到我的屋子里来,就是为了黏著我吗?这幸亏娘亲没来过我的院子中,若是叫她撞见了可怎么是好?” 沈砚白坐下紧挨著苏和卿:“你放心好了,小冬在外面看著,別人可进不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寧静,直衝屋中就来。 沈砚白眉头轻蹙,这么晚了,谁敢在苏府內院如此奔跑喧譁? 守在外间的丫鬟似乎拦了一下,但来人声音焦急,带著喘息,依稀是朝墨的声音! 沈砚白与苏和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爷!夫人!”朝墨的声音已到了门外,带著明显的急促和慌张,甚至顾不上规矩,直接喊道,“我刚刚到门口,见谢府的侍女来,说谢夫人要生了!” “谢依然要生了?!” 苏和卿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脸上的慵懒倦意瞬间被惊愕与急切取代。 算算日子,谢依然確实该是这几日临盆! “她人在哪里?谢府?还是......”苏和卿急声问,一边已隨手抓起方才脱下的外衫披上。 “说是谢府!谢府的侍女急急忙忙跑来报信,说夫人发动了,情况似乎有些急!”朝墨喘匀了口气,赶紧补充道。 情况急?苏和卿心头一紧。 女子生產本就是鬼门关,何况听这意思並不顺利。她与谢依然情同姐妹,此刻听闻好友有难,哪里还坐得住。 “备车!立刻去谢府!”苏和卿一边繫著衣带,一边对丫鬟吩咐,声音果断,不容置疑。 沈砚白也已起身,他虽未见过谢依然几次,但知道那是苏和卿极好的朋友。见她如此焦急,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我同你一起去。” 苏和卿此刻也顾不上客气或顾虑,只飞快地点了点头:“好。” 府门外,马车已然备好。夜风带著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苏和卿扶著沈砚白的手上了车,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指也微微发凉。 沈砚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別太担心,我们儘快赶过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发出急促的声响。 苏和卿紧抿著唇,时不时撩开车帘向外张望,眼中满是忧色。沈砚白默默地陪在一旁,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府灯火通明,人影杂乱,与平日的静謐截然不同。 门口,李大仁见苏和卿来了,立马上前向苏和卿鞠躬:“苏小姐,你可算来了,快跟我去屋中看看依然!” 苏和卿跟著李大人进去,越靠近產房,空气中的紧张感便越重,但似乎並没有预想中的那种濒死绝望的混乱。 院子里虽有婆子丫鬟端著东西快步进出,但神色更多的是焦急而非惊恐。 苏和卿刚被引到產房门口,厚重的门帘一掀,里面便传来一声带著哭腔、却又中气不足的娇嗔: “和卿!你怎么才来呀!疼死我了......呜......” 是谢依然的声音!虽然带著痛苦,但还能这样撒娇抱怨,苏和卿高悬的心先落下一半。 她快步走进去。 產房內灯火明亮,通风尚可,血腥气虽有,但並不浓重到令人作呕。谢依然躺在產床上,脸色是生產必然的苍白,额发汗湿,眼圈红红的,见到苏和卿,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和卿......我好疼......而且,而且感觉使不上劲,半天了都没动静。稳婆也说胎位好像有点彆扭......” 谢依然抓住苏和卿伸过来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声音带著颤抖和后怕。 旁边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也是满头大汗,见苏和卿进来,连忙行礼,其中一人稟道: “苏小姐,夫人身体底子好,力气是有的,只是这胎儿......似乎有些懒怠,不肯往下走,胎头卡著,夫人使力的方向总是不对。” 第288章 赶出来 苏和卿迅速观察了一下谢依然的状態,见她虽然喊疼,眼神却还清明,呼吸也有力,显然体能尚存。 “依然,別怕,听我说。”苏和卿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你躺得太久了,试试站起来,靠著我,或者扶著床栏。” “站......站著?”谢依然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旁边的稳婆和丫鬟们也面面相覷,她们接生多年,多是让產妇躺著或半坐著,极少听说要站著的。 “对,站著。”苏和卿语气肯定,“你身体康健,有的是力气,只是躺著用不上。试试看,我扶著你。” 谢依然对苏和卿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疼痛和焦急让她顾不上多想,咬著牙点头:“好......我试试。” 苏和卿和两个有力的婆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谢依然从產床上下来。谢依然脚一沾地,便因阵痛和久臥而晃了一下,苏和卿牢牢撑住她。 “对,就这样,站直些,別弯腰。”苏和卿一边鼓励,一边示意稳婆,“嬤嬤,您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稳婆蹲下身查看,惊讶得“咦”了一声:“头好像下来了些!夫人,您再试著用用力,就像平时如厕那样!” 谢依然依言,借著站立的姿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 “啊——!”这一次的痛呼响亮了许多,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看到了!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稳婆惊喜地叫道。 也许是姿势的改变真的对了路,也许是好友的到来给了谢依然莫大的勇气和安心感,也许是她的身体本就做好了准备只是被姿势耽误了,接下来的过程竟然异常顺利。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隨著谢依然一声耗尽全力的吶喊和稳婆欣喜的“出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產房內紧绷的空气! “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稳婆利落地处理著,大声报喜。 谢依然脱力般软倒在苏和卿和婆子们的搀扶中,脸上泪水和汗水交织,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虚弱的笑容。 苏和卿也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扶著谢依然重新躺回收拾乾净的產床,看著稳婆將包裹好的、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到谢依然眼前,好友眼中迸发出的、初为人母的喜悦光芒,让她也不由得眼眶发热。 “恭喜你,依然。”她轻声说,替谢依然理了理汗湿的鬢髮。 “谢谢你,和卿幸亏你来看我了。”谢依然声音微弱,却充满感激。 “是你自己很棒。”苏和卿微笑著打断她,“快看看孩子吧。” 產房外,一直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的李大人,在听到那声响亮啼哭和母子平安的喜报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隨即脸上迸发出巨大的狂喜,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就想往產房里冲,被旁边的妈妈笑著拦住了: “老爷稍安勿躁,里面还在收拾呢!” 站在月洞门外的沈砚白,虽听不真切里面具体言语,但那声婴儿啼哭和骤然鬆快下来的气氛却是感知得到的。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鬆,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累了吧?”他低声问。 苏和卿摇了摇头,看著被他握在掌心擦拭的手,心头微软:“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沈砚白擦净了她的手,並未立刻鬆开,而是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暖著。 他抬眼,望向產房方向,那里隱约传来李大人压低声音的、充满喜悦的絮语,和谢依然有气无力却带著嗔怪意味的回应。 “表兄与谢夫人,”沈砚白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瞧著是鶼鰈情深,如今又喜得麟儿,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他语气里带著些许感慨。毕竟当初两人成婚的时候也不算太愉快,但是现在看起来相处得很是和谐。 苏和卿听了他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方才的紧张疲惫似乎都消散在这笑意里。 “修成正果?”她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拉著沈砚白的手,悄悄往產房门边挪了两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然后侧耳倾听。 沈砚白不明所以,却也依著她,凝神细听。 只听里面李大人正柔声细气地哄著:“依然,辛苦你了,你看咱们儿子多俊......” 话音未落,就听得谢依然带著哭腔又气又恼的声音响起: “李、星、阑!都怪你!疼死我了!我现在还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你以后不许再靠近我!” 接著便是“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伴隨著李大人“哎哟”一声低呼,和稳婆丫鬟们忍俊不禁地窃笑。 然后,產房的门帘被猛地从里面掀开,李大人略显狼狈地退了出来,怀里还抱著个小巧的绣墩。 他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对著里面扬声道:“好好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夫人你消消气,仔细身子!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说完,他转过身,正好对上站在月洞门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沈砚白和苏和卿。李大人老脸一红,抱著绣墩,訕訕地笑了笑,赶紧溜到一旁去了。 苏和卿再也忍不住,掩著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轻颤。沈砚白也是愕然,隨即摇头失笑,眼中满是无奈又觉有趣的柔和光芒。 “瞧见了?”苏和卿笑够了,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沈砚白道,“是不是別具一格?” 沈砚白看著她笑得眉眼生动、脸颊微红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深夜奔波而產生的些微躁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笑出的湿意,低声道:“嗯,是別具一格。不过到底了成了婚,以后还可以发展感情......” 第289章 大哥 沈砚白话还没说完,身后便骤然响起一道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吼声: “妹子!妹子你还好吗?!大哥回来了看你来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著边关风沙磨礪出的粗糲与急切,瞬间打破了庭院里刚刚恢復的温馨寧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宛如铁塔般的汉子,穿著未及换下的轻甲,风尘僕僕,大步流星地从前院直衝进来! 他面容粗獷,肤色黝黑,浓眉虎目,正是谢依然那位常年戍守北疆、官拜驍骑將军的大哥——谢长烽! 谢长烽显然是得了消息,连夜从营地快马加鞭赶回的,甲冑上还沾著夜露和尘土。 他眼中只有妹妹的安危,径直就往產房冲,那架势,仿佛面前有堵墙他也能直接撞开。 抱著绣墩还没走远的李大人一见这煞神般的大舅哥,头皮一麻,也顾不上尷尬了,赶紧扔了绣墩,张开双臂拦在產房门口: “大、大哥!您回来了!里面……里面还在收拾,依然刚生完,需要静养,您……” “让开!”谢长烽眼睛一瞪,声若洪钟,“我看看我妹子咋样了!边关收到信说她发动了,老子马不停蹄赶回来,你还拦我?!”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李大人那文弱书生身板就跟小鸡仔似的被拨到了一边,踉蹌了好几步才站稳。 谢长烽伸手就要去掀门帘。 “大哥!真的不行!產房重地,您一身血腥煞气,不能进去啊!” 李大人急了,也顾不得害怕,又扑上来抱住谢长烽一条粗壮的胳膊,死命往后拖。 “嘿!李星澜你小子长本事了!敢拦我?!” 谢长烽牛眼一瞪,怒气上涌,另一只砂钵大的拳头下意识就举了起来,拳头带风,眼看著就要落下。 李大人嚇得眼睛一闭,却仍死死抱著不撒手。 然而,那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谢长烽瞪著眼前这文縐縐、此刻却为了他妹妹敢跟他较劲的妹夫,拳头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知道自己手重,这一拳下去,这书呆子怕是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妹子刚生產,岂不是要心疼死?还要怪他这个大哥。 “哼!”谢长烽最终气哼哼地放下了拳头,粗声粗气地骂道,“酸儒!就会穷讲究!” 他不再强行往里闯,但也没给李大人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目光从一脸后怕、仍坚持挡在门前的李大人身上移开,不耐烦地在院子里扫视。 这一扫,就看见了站在月洞门边的苏和卿和沈砚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谢长烽对沈砚白只是略略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久在边关,对京城这些年轻权贵並不太熟稔,只知道是沈家人,官职不低。 但看到苏和卿,他铜铃般的眼睛却是一亮,脸上怒容瞬间被爽朗的笑容取代,大步流星地就走了过来。 “苏家妹子!”谢长烽嗓门依旧大,但语气却亲切了许多,还带著军人特有的直率,“你也在啊!太好了!我妹子怎么样了?她没事吧?刚听这酸儒说母子平安,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向苏和卿,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和询问,显然对这位妹妹的闺中密友十分信任。 苏和卿被他这热情又焦急的態度弄得有些想笑,又为谢依然有这样一位真心关爱她的大哥而感到温暖。她温声答道: “谢將军放心,依然她真的没事,只是生產辛苦,有些脱力,正在里面休息。孩子也很健康,是个大胖小子。我刚从里面出来,亲眼所见。” “真的?太好了!老天保佑!”谢长烽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那股子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搓著手,像个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孩子,“我就说我妹子福大命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家妹子,这次多亏有你在,依然肯定安心不少!回头大哥请你喝酒!最好的烧刀子!” 他嗓门洪亮,震得苏和卿耳朵都有些发麻。 她配合著笑了笑,问出了一个很疑惑的问题:“將军怎知我的姓名?” “这有啥难的?”谢大哥挠了挠头,直言直语,“自从你来了京城,我妹子写到边关的家书,次次都有你。有时候满满十大页纸张,没有別的事,只写了你了,我想不认识你都难啊!” 苏和卿一听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谢长烽见她害羞,嘿嘿一笑,更觉这苏家妹子模样好,性子也好,便愈发亲近起来。 他想起什么,又关心地问道:“对了,苏家妹子,你父亲苏大人近来可好?前些时日我在北境,没少听闻足紫阳郡苏大人的名讳。 苏大人风骨錚錚,令人敬佩。后来听闻他调回京中任职,一直想去拜访,可惜军务繁忙,总未得空。” 提及父亲,苏和卿神色更柔和了些,敛衽答道: “多谢將军掛怀,家父一切安好,只是琐事缠身。將军戍守边关,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辛劳。” “嗐,这有啥,分內之事!”谢长烽大手一挥,不甚在意,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关切,目光在苏和卿和一旁的沈砚白身上扫了扫,语气自然地问道: “说起来,苏家妹子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吧?我妹子之前在家书里还提过,说你这儿好那儿好,但是婚事却不太顺遂,让她这做姐妹的操心得很,还开玩笑说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不如等她大哥我回京了,让我……” “大哥——!” 他话还没说完,產房里忽然传来谢依然一声有气无力却异常急切的呼喊,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羞恼交加,恨不得爬起来捂住自家大哥那张没把门的嘴。 谢长烽被妹妹一喊,顿时卡了壳,剩下半句“让我娶你算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他那挤眉弄眼、未尽之言已然昭然若揭的神情,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290章 谢大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大人在一旁目瞪口呆,看看大舅哥,又看看苏和卿和面色已然沉静无波、看不出情绪的沈砚白,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自家这大舅哥在边关待久了,脑子里怕是只剩下一根筋了!这话是能隨便说的吗?! 苏和卿也是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谢依然会真的在家书里这样跟他的哥哥说了,更没想到谢长烽会如此毫无遮拦地当眾说出来。 她脸颊驀地飞红,不是害羞,更多是尷尬和著急,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沈砚白。 沈砚白面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握著苏和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坦荡、甚至还带著点“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表情的谢长烽,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谢將军有心了。不过,苏小姐的婚事,已由陛下亲自赐婚,许配於沈某。婚期已定,还请將军不要嫌弃,到时来我神府吃一杯喜酒。” “赐婚?” 谢长烽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一脸错愕,显然完全没接收到这条“滯后”的重大信息。 他看看沈砚白,又看看明显与沈砚白关係亲密的苏和卿,再看看自家妹夫那一脸“大哥你快別说了”的绝望表情,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闹了个大乌龙。 “啊?这……已经赐婚了?还是陛下亲赐?”谢长烽挠著头,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哈哈乾笑了两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事,大好事!沈大人年轻有为,苏家妹子……不,沈夫人端庄贤淑,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恭喜恭喜!” 他倒是爽快,意识到说错话,立刻改口,抱拳向沈砚白和苏和卿道贺,只是那嗓门依旧洪亮,震得人耳朵发麻。 苏和卿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见谢长烽如此反应,也是哭笑不得,只得福身还礼:“谢將军谬讚了。” 沈砚白亦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贺,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的锐利。 看来,日后需得让他家卿卿离这位过於“豪爽”且信息滯后的谢將军远些才是。 產房里,谢依然大概也听清了外面的对话,没了声响,不知是鬆了口气还是更觉丟人了,叫著谢家大哥:“產房已经收拾好了,大哥你进来吧。” 谢长烽看妹妹心切,听到这话立马就衝进去了,这回李大人也不敢再拦著。 而是趁著他进去的时候走过来,跟沈砚白说: “如今天色不早,辛苦你与苏小姐跑来一趟。” “嗯。”沈砚白頷首,“你家添了新人,自然是忙的,我和和卿就不打扰了,等你们准备好再带礼上门祝贺。” “好,允执慢走。” 目送沈砚白和苏和卿离开,沈星澜这才鬆了口气。 可別再让大舅哥和苏小姐接触了! 这都什么事啊!差点就给表弟墙角翘了! * 另一边,马车上。 车厢內,薰香裊裊,光线柔和。 苏和卿靠在车壁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今日一番奔波、紧张、惊喜、再到哭笑不得,著实耗费心神。 她闭上眼,正想小憩片刻,却感觉身侧的人忽然靠了过来。 沈砚白並未如往常般正襟危坐,而是侧过身,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將脸埋在了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黏人。 “允执?” 苏和卿有些讶异,睁眼看他。他甚少在外人面前,甚至是在马车这样的半封闭空间里,流露出这般近乎依赖的姿態。 沈砚白没有抬头,只是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日冷峻形象不符的低落与不安:“卿卿……” “幸好我早早请皇帝给我们赐婚,不然最后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这话里透著的庆幸与一丝后怕的意味,让苏和卿心头髮软,又觉好笑。 她低下头,主动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 沈砚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安抚了些许,抬眸看她,眼中仍有未散的在意。 苏和卿捧著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声音轻柔却带著令人安心的篤定: “傻子,我和谢大哥……是绝无可能的。” “为何?”沈砚白追问,执拗地想要一个能彻底驱散他心头那点阴霾的答案,“是因为了悟大师的箴言?还是……你一早便认定了我?”他心底隱秘地希望是后者。 苏和卿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並非针对沈砚白,更像是对命运轨跡的瞭然与淡淡感慨。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流转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传入沈砚白耳中: “了悟大师的箴言,是后来之事。在那之前……即便没有赐婚,没有你我的前世牵绊,我与谢大哥,也不可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平实、却也最无可辩驳的说法: “谢大哥常年戍守北疆,归期不定。等他这次回京,已是很久以后了。而我……”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砚白,眼神清明,“为了彻底摆脱与沈朗姿的那些纠葛,无论有无赐婚,我都会儘早为自己定下一门亲事。”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砚白心头一震。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了,前世的阴影,沈朗姿的纠缠,即便没有他沈砚白的介入,也早已迫使苏和卿必须儘快为自己寻找一个可靠的归宿,一个能將她从沈家那潭浑水中拉出来、给予庇护的夫家。这无关情爱,而是生存与自保的必需。 在那个时间点上,远在边关、归期遥遥的谢长烽,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內。他的“可能”,早在现实与时间的错位中,消弭於无形。 第291章 木雕 想通了这一点,沈砚白心中那点因谢长烽无心之言而起的醋意与不安。 他的卿卿,早已在命运的推动和自身的抉择下,牢牢地、唯一地与他捆绑在了一起。 那些如果和可能,不过是无谓的假设。 现实是,她是他的未婚妻,即將成为他的妻子,他沈砚白名正言顺的伴侣。 既然如此,又何必为那些不曾发生、也绝不会发生的可能而耿耿於怀?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往虚妄,而是牢牢把握现在,积极筹备未来。 心態一经调整,沈砚白的行动力便立刻展现出来。方才那点黏人的低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重新坐直身体,握著苏和卿的手,眼神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与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下,多了几分暖融融的期待。 “下月初八......”他低声重复著这个日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苏和卿的手背,“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了。” 苏和卿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转变如此之快,不由失笑:“方才还......” “方才是我小气了。”沈砚白坦然承认,却无赧色,反而理直气壮,“现在想明白了。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既如此,自然该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正事?”苏和卿挑眉。 “嗯。”沈砚白頷首,开始一样样数起来,“婚期既定,三书六礼的流程需加紧走完,虽说陛下赐婚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不能委屈了你。府邸的修缮要加快,尤其是那道月亮门,需得在婚前置办妥当。屋內的陈设布置,你喜欢什么样式、什么顏色,都要定下来。还有你的嫁衣、首饰……”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单子,竟是列出了一些初步的採买和筹备事项,显然是早有准备。 “明日我先带你去看看宅子,工匠们已经动工几日了,你看看哪里还需要改动。若有不喜之处,现在改还来得及。” 苏和卿接过那捲单子,展开一看,条目清晰,考虑周详,从大件的家具床榻到小件的杯盏器皿,甚至庭院里要移栽哪些花木都略有提及,虽未最终定稿,却已见用心。 她心中微软,知道他將这些琐碎却重要的事情都放在了心上。 前世今生,两段人生,或许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为娶她这件事,事无巨细地筹划。 “好。”她收起单子,温声应道,“明日一起去看看。不过,”她想起什么,提醒道,“谢府那边,我们明日是否该备份礼,正式上门道贺?依然刚生產,我们也该去看看孩子。” “自然。”沈砚白从善如流,“礼单我已让朝墨去擬了,明日一早便可备好。我们看过宅子,便去谢府。” 提到谢府,他语气自然,再无半点异样,仿佛谢长烽那番话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苏和卿看著他这副迅速进入“务实”状態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充满了踏实感。他的感情或许有患得患失的时刻,但他的行动,却永远坚实可靠。 马车驶入苏府侧门,停下。 沈砚白先下车,转身扶苏和卿下来。夜已深,苏府內一片静謐。 “今晚好好休息。”他站在廊下,替她拢了拢披风,“明日我来接你。” “嗯,你也早些回去歇息。”苏和卿点头。 沈砚白看著她走进疏影轩的院门,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內,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暂居的客院,而是直接去了前院书房。 虽然夜色已深,但他精神尚好,还有许多关於婚礼和府邸的细节需要敲定,朝墨应该还在等他回復。 月光清辉洒落,映照著他挺拔的身影。那些关於前世的不甘、关於今生的忐忑,似乎都在为心爱之人筹谋未来的具体事务中,化为了更为绵长而坚定的力量。 他的卿卿,即將正式成为他的妻子。他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一个温暖的家。为此,任何琐碎与辛劳,都甘之如飴。 夜色中,书房的灯,又亮了起来。 * 处理事务到半夜,第二日起来的沈砚白,眼下果然又添了两抹淡淡的青黑,在晨曦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苏和卿晨起梳妆时,听小冬提起沈砚白已在前厅等候,便加快了动作。 待她收拾妥当来到前厅,一眼便瞧见了端坐饮茶、却难掩倦色的沈砚白。 “你……”苏和卿走到他面前,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阴影上,“昨夜又忙到几时?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歇息么?” 沈砚白放下茶盏,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妨,只是些琐事,不费神。”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他昨晚不仅覆核了礼单、敲定了几个工匠的细节,还……做了点別的。 苏和卿显然不信,拉著他到窗边的光线明亮处,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嘆道: “脸色都差了许多。今日还要去看宅子、去谢府,你这般样子怎么行?” 沈砚白见她担忧,心中温暖,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真的没事。你看,我还给你......嗯,给你乾儿子,准备了点东西。”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柔软绸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谢依然昨日说让苏和卿做她奶娃娃的乾妈。 “什么东西?”苏和卿好奇。 沈砚白一层层打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玲瓏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憨態可掬、圆滚滚的小老虎,不过巴掌大小,木质温润,纹理细腻,雕工却异常精细,连老虎身上的毛髮纹路和炯炯有神的眼睛都栩栩如生,尾巴还俏皮地捲成一个圈。 小老虎的额头,还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一个红色的“王”字,更添几分童趣。 “这是......”苏和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过那只小木虎,触手光滑,还带著沈砚白掌心的温度。她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精巧!你......你还会这个?” 第292章 宾客 她抬头看向沈砚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知道他文武双全,精通刑狱律法,甚至对朝政军务都瞭然於胸,却从未想过,他竟还有这样一手细腻的雕刻技艺。 沈砚白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解释道: “幼时在书院,课业之余的兴趣。后来忙於俗务,便生疏了。昨夜想著今日要去贺谢家弄璋之喜,金银玉器他们不缺,便想著亲手雕个小玩意儿,也算一份別致心意。”他顿了顿,看向苏和卿手中的小老虎,眼神柔和,“希望那孩子会喜欢。” 苏和卿看著手中活灵活现的小木虎,又看看眼前这个看似冷峻、却会熬夜为新生儿亲手雕刻礼物的男人,心中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实在是觉得他厉害。 这份用心,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显珍贵。 “他一定会喜欢的。”苏和卿肯定地说,將小木虎小心地重新用绸布包好,抬头对沈砚白展顏一笑,眼中带著心疼与欢喜,“只是......下次不许再熬夜做这些了。你的心意,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瞧你这眼睛.....”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 沈砚白被她关心的十分不好意思。 从前在书院的时候,他以雕刻为消遣,被夫子发现还要罚他,说他玩物丧志。 不想苏和卿却根本不这样想。 这日子怎么能跟谁过都是一样的呢? 沈砚白心中暖融融的。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低笑道: “好,听夫人的。下次注意。”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我们先去看我们的宅子,然后带著这小老虎,去贺谢家之喜。” * 马车先去了城南的新宅。 工匠们果然已在忙碌,主体建筑並无大碍,主要是內部修葺和庭院布置。苏和卿与沈砚白细细看了一圈,她对格局和陈设提出了几处修改意见,沈砚白一一记下,吩咐工匠即刻照办。 那道连通沈府的月亮门也已开始动工,位置选得巧妙,既保证了私密,又方便往来,苏和卿看了颇为满意。 看罢宅子,已近午时。 两人便带著备好的贺礼和那只小木虎,乘车前往谢府。 还未到谢府门前,便已感受到一股不同昨日的热闹气氛。 朱漆大门敞开,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僕从穿梭引客,道贺声、寒暄声不绝於耳。 显然,谢府喜得麟儿的消息已传开,各府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砚白与苏和卿的马车停下,立刻有眼尖的管事认出,殷勤上前引路。两人甫一踏入府门,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沈砚白昨日在沈府祠堂前被皇帝亲口定为下任家主、並雷霆处置了沈朗姿的消息,早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权贵圈。 此刻见他亲自来贺谢府之喜,眾人心思各异,但面上无不堆起热情的笑容,纷纷上前见礼寒暄。 “沈大人!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啊!” “沈兄,昨日之事真是大快人心,沈家由您执掌,实乃幸事!” “这位便是苏小姐吧?果然是才貌双全,与沈大人佳偶天成!” 恭维之声不绝於耳,將沈砚白与苏和卿团团围住。 沈砚白神色淡然,一一頷首回应,举止得体,却带著惯有的疏离,並未与任何人深谈。 很快,便有消息灵通的女眷闻讯,从內院的花厅或偏厅聚拢过来。 她们的目標,自然更多是落在即將成为沈家主母的苏和卿身上。 各种打量、探究、艷羡、乃至刻意结交的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苏妹妹真是好福气!” “日后可要多走动才是!” “沈大人年轻有为,苏妹妹又这般品貌,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女眷们言笑晏晏,拉著苏和卿说话,试图拉近关係。 苏和卿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然而,沈砚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热闹场面下暗藏的苗头。 这些蜂拥而至的巴结与结交,固然是因他地位变化而起,但其中不乏有人想借著苏和卿这条线攀附,或是在她面前卖好,日后有所图谋。 他並不想让她过早、过深地捲入这些无谓的应酬与是非之中,尤其是在他们大婚前夕。 趁著一位官员上前与他说话,稍稍隔开了人群的间隙,沈砚白侧身,在苏和卿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这边我来应付,你直接去后院看谢夫人和孩子。带上小老虎。”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 同时,借著衣袖的遮掩,轻轻將那个装著木虎的锦囊塞进她手中,並用指尖在她掌心极快地、安抚性地划了一下。 苏和卿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 她也確实更想去看看谢依然和孩子,继续在这里社交,不知道还要到什么时候。 她微微頷首,对周围围著的女眷们歉然一笑: “诸位夫人姐姐见谅,我与谢夫人是旧识,心中记掛她和孩子,想先去后院探望。失陪片刻。” 说著,她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向引路的谢府丫鬟示意。 那丫鬟机灵,立刻上前引路:“苏小姐请隨奴婢来。” 眾女眷见她要走,虽有些遗憾,但也不好强留,只得笑著目送她离去,转而將更多的注意力重新投迴风头正劲的沈砚白身上。 苏和卿隨著丫鬟穿过迴廊,將前院的喧囂渐渐拋在身后,心中微松。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囊,那木虎的轮廓硌著掌心,提醒著她沈砚白细心的维护与体贴。 后院气氛果然清净温馨许多。谢依然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正半靠在床头,由嬤嬤抱著孩子给她看。 见到苏和卿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 “和卿!你来了!”谢依然招手,“快来看看这小磨人精,吃饱了就睡,可省心了! 苏和卿上前,先看了看襁褓中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婴儿,心中一片柔软。 然后才將锦囊拿出,递给谢依然:“依然,恭喜你。这是……砚白昨夜亲手雕的,给孩子的见面礼。” 第293章 操练 谢依然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惊喜地低呼: “呀!好可爱的小老虎!沈大人……竟然还有这手艺?” 她拿起小木虎,爱不释手地摩挲著:“这礼物太有心了!比那些金锁玉环更得我心!替我谢谢沈大人!” “他若知道你欢喜,定然高兴。”苏和卿笑著,在床边绣墩上坐下,细细问了谢依然身体恢復的情况,又逗了逗睡得香甜的小傢伙。 谢依然產后虽虚弱,精神却很好,拉著苏和卿说了好些体己话。 末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示意旁边的嬤嬤从床头的螺鈿匣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著的小包袱。 “和卿,这个给你。”谢依然將小包袱递过来,眼中带著真挚的笑意与一丝不舍,“早前就备下了,只等著你的婚礼,添作嫁妆。” 苏和卿微怔,接过小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 以前谢依然就跟她说过,以后要给她准备嫁妆来著,没想到她竟然是真的。 苏和卿小心解开锦缎,里面是一个红木嵌螺鈿的妆奩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並非寻常的金银珠翠,而是一整套极其精美的、以和田白玉为主、间或点缀著细小米珠的——项炼、手鐲、釵环。 玉质温润洁白,雕工细腻,纹样是寓意吉祥的缠枝莲和並蒂莲,瞧著就十分华贵。 整套物件虽小,却透著雅致与贵重。 “这......”苏和卿惊讶地看著谢依然。 谢依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初答应你的事情可不能食言。这花纹的样式是我挑选的,希望你和沈大人百年好合。” 苏和卿握著那冰凉却似乎又带著温度的玉饰,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动。 这套礼物,不同於寻常贺新婚的喜庆物件,它寄託著好友对她未来人生更深沉、更长远的祝愿。 这份心意,比任何言语都更珍贵。 “依然,谢谢你。”苏和卿小心地將妆奩盖好,重新包起,“这份礼,太重了。” “咱们之间,还说这些。”谢依然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嘆道,“只是可惜,你姐姐的婚礼就在下月初,我还在月子里,怕是去不成了。你替我向她道个喜,贺礼我让夫君备下了,改日送去。” “你有这份心,姐姐知道了定会高兴。养好身子要紧,姐姐不会怪你的。”苏和卿温声道。 谢依然点头,又拉著苏和卿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的婚礼,我定是要去的!下月初八对吧?到时候我月子也坐满了,定要打扮得精神神神的,去给你送嫁!看著你风风光光的出门子!” 她说著,十分期待苏和卿的婚礼。 * 坐月子的时间过得很快,苏和卿虽然在筹备婚礼,但还是时不时来李府看望自己和孩子,顺带著告诉她一些外面的信息。 “柳明的宣判已经下来了,他现在被关在牢中,秋后问斩。” “柳家男丁,凡已成年的,皆判流放北地苦寒之境,遇赦不赦。女眷,除了柳媛媛,其余皆贬为官婢,已分派至各处郡县服役了。” “媛媛......”谢依然念著这个熟悉的名字,关切地问道,“她……可还好?” 苏和卿笑了:“她自然是好的,比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要圆润些呢。如今她和我表哥两个人之间互生情愫,也要好事將近了。” “真的吗!”谢依然听了兴奋不已,“那我也可以参加她的婚礼了!” “哦,那或许还不行。”苏和卿摇了摇头,“媛媛自己似乎也不想再留在京城了,她跟表哥提过,想离开这是非的。” 谢依然的表情先是呆了一瞬,但她也立马能理解媛媛的感受,表示赞同:“那他们日后去哪里?” “回紫阳郡老家去。” “表哥正在整理京城中那几处铺面,一部分卖了,折换成现银和易於携带的契据。”苏和卿的声音低了些,带上一丝暖意与无奈,“算是给媛媛的保障和嫁妆。另一部分......祖父和表哥坚持,要添到我的嫁妆里。” 谢依然微微愕然:“这如何使得?那是你外祖家的產业。” “只等我的婚事一了,表哥便会陪著祖父,带著媛媛,一同启程回紫阳郡老家去。那里山清水秀,远离京城,想必未来都是好日子。” 苏和卿说完柳家事的处置,屋內静了片刻。 只有角落里鎏金香炉里吐出裊裊青烟,细弱地蜿蜒上升。 谢依然慢慢放下汤盅,消化著这番消息,末了轻嘆一声:“紫阳郡……倒是个安稳去处。也好,远离是非地,日子总能重新开始。” “是呢。”苏和卿应完,抬眼,忽地想起什么,朝门外望了望,“说来,今日这个时辰,倒没见你家李大人过来?” 提起李星阑,谢依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生动神采,方才谈及旧事的那点唏嘘顿时被冲淡了。 “他?”谢依然撇了撇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前几日被我大哥提溜走了,说是看他近日惫懒,骨头都鬆了,非要带他去城外大营活动活动筋骨。” 苏和卿忍俊不禁:“谢將军亲自操练?那可真是......李大人怕是吃了些苦头。” “岂止是些苦头!”谢依然声调都扬了起来,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是学过些拳脚,可哪能跟我大哥那种在沙场滚了十几年的人比?被硬拽著拉练了一天,回来时那模样......嘖嘖,跟去了半条命似的,直接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哼哼唧唧了一晚上。” 她想起第二日,李星阑挣扎著爬起来,顶著两个乌青的眼圈,端著碗说是厨房特意为她燉地补汤,颤巍巍地送到她床前。 那端著汤碗的手,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一样,汤水差点泼出来。 “你是没瞧见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谢依然学著李星阑当时齜牙咧嘴又强撑的表情,“我看著都嫌丟人!赶紧让小廝拿了上回你给我的那种活血化瘀的精油,让他趴下好好按按。” 第294章 完美 她顿了顿,脸上表情更精彩了: “谁知正按著呢,我大哥那个煞神又来了!一看小廝在按,他嫌手劲不够,非要亲自来!我的天爷......” 谢依然扶了扶额,仿佛那日的喧囂还縈绕在耳边:“李星阑那惨叫声,简直了,杀猪都没他嚎得响!我在里屋听得脑仁儿疼,实在受不了,衝出去把他俩全轰走了!一个下手没轻没重,一个瞎叫唤扰人清静!” 她嘴上说著嫌弃,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已然接纳的亲近。 苏和卿瞧著她这模样,心中瞭然。 当初那个提起李星阑便横眉冷对、处处觉得彆扭的谢依然,如今抱怨起来,虽仍是打打闹闹的架势,內里却早已不同。 “谢將军也是好意,只是方式粗獷了些。”苏和卿抿唇浅笑,温声道,“李大人经此一练,想必也能强健些。你们这相处,倒比那些相敬如宾的,更热闹有趣。” “有趣?”谢依然哼了一声,眼波却软了下来,“整日鸡飞狗跳的,没个清静。罢了罢了,不说他了,提起就头疼。” “不过话说回来,”谢依然眼珠一转,那股子活泼的、带著点促狭的笑意又漫了上来,方才那点嫌弃瞬间被拋到脑后,她凑近苏和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得意: “比起我家这鸡飞狗跳的,你和沈大人......那才是真正的话本子都不敢写的圆满!我现在想想,当初嗑你们俩,可真是嗑对了!” 苏和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弄得耳根微热,嗔道:“又胡说什么,什么嗑不嗑的......” “怎么是胡说?”谢依然坐直了身子,掰著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细数,儼然一副资深观察家的模样: “你想想啊,沈砚白,沈大人——模样身段就不用说了,京里拔尖儿的吧?能力,那可是御前第一得用的人,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分量够不够?” 她不等苏和卿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愈发篤定: “最关键是什么?是心细,是懂得疼人!你瞧他送你那木雕小老虎,多精巧有心?寻常位高权重的男子,哪个肯费这手工心思?还有他持家理事的那份周全稳当......嘖嘖,简直是完美!” 谢依然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眼光毒辣,忍不住拍了拍手: “现在回头想想,幸好当初我没真把你介绍给我大哥!我大哥那人吧,”她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过日子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糙汉武夫!脑子里除了兵书阵法和拉练部下,恐怕就没別的事了。让他揣摩女孩儿心思?让他温柔小意?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她想像了一下苏和卿和自己大哥相处的画面,立刻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委屈死你了。还得是沈砚白这样的,才配得上我们卿卿。能力、品貌、心意,样样俱全,还能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你舒舒心心过日子。”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沈砚白与苏和卿的姻缘是她一手促成的大作,与有荣焉。 谁知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女通传的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笑意: “少夫人,小姐,沈大人到了,说是来接苏小姐回府。” 屋內的谈笑戛然而止。 苏和卿抬眼望去,只见沈砚白已立在门廊光影交界处。 他今日穿著一身靛青色云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大约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身上还带著一丝秋日清晨的微凉气息。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清冷自持的模样,目光先落在苏和卿身上,微微頷首,又转向谢依然,礼节周全地致意。 “叨扰谢夫人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大人客气了,快请进。”谢依然连忙笑著招呼,眼神却促狭地在苏和卿和沈砚白之间转了个来回,方才自己那番“高谈阔论”,音量可不算小。 苏和卿起身,走向沈砚白。 离得近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白玉似的耳廓,此刻正泛著一层极淡、却不容错辨的薄红。 虽然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下頜线绷得甚至比平时更紧些,但这抹泄露心绪的淡红,却像冰雪初融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果然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被谢依然那番直白热烈的“讚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认知让苏和卿心底驀地一软,方才被谢依然打趣的羞赧,化作了涓涓的暖流。 她抬眼,对上沈砚白看似平静的眸子,那眸色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窘迫,隨即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恢復成一泓深潭。 “事情说完了?”沈砚白看著她,声音放低了些,比方才对谢依然说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嗯。”苏和卿轻轻点头,唇边不自觉漾开一点笑意,“正打算回去呢。” 两人辞別了依旧眼神亮晶晶、写满了“我懂的”的谢依然,一同出了李府。沈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古朴而宽敞。 车帘落下,將外界的喧囂与光线隔开,车內自成一方静謐天地。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上来,苏和卿在沈砚白身侧坐定,能感觉到他身体似乎比平时略显僵硬。 马车缓缓启动,軲轆声规律地响著。 沉默了片刻,沈砚白率先开口,语气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稳,说起了正事:“府邸已按先前商议的式样修整完毕,陈设也安置妥当了。昨日,陛下赐下了婚服。” 苏和卿心中微动,陛下亲赐婚服,这是莫大的荣宠,也足见沈砚白圣眷之隆。她应道: “陛下恩典,府中诸事,辛苦大人操持了。” 她悄悄算了算日子,离初八婚期,確是不远了。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第295章 做羊肉汤 又安静了一会儿,沈砚白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微微蜷了蜷。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稍慢,带著一种罕见的坦诚: “方才谢夫人所言,过誉了。” 苏和卿转眸看他。 只见他侧脸线条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长睫微垂,並未看她,继续道: “我並非她口中那般完美。至少,”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对庖厨之事,便一窍不通。” 他说完,薄唇轻轻抿了一下,那抹可疑的淡红似乎又从耳后蔓延到了脖颈。 苏和卿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沈砚白竟然会这么郑重地同自己说这件事情? 她看著他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点紧绷的脊背,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逗他玩。 於是苏和卿倾身靠近沈砚白几分:“哦?那我想知道知道沈大人是有多么不通庖厨之事?” 沈砚白的脸更红了,连带著那层薄红似乎都要蔓延到脖颈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她含著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捉住,只得微垂下眼睫,避开那促狭的目光。 支吾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点少年人揭自己短处的窘迫:“......以前在书院的时候,被夫子罚抄书,错过了饭堂的时辰。” 苏和卿饶有兴味地听著,没想到他竟真的开始自曝其短。 “半夜实在饿得受不住,”沈砚白回忆著,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对自己少时莽撞的无奈,“便偷偷溜去了后厨。想著自己生火热点东西吃。” 苏和卿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清冷持重的沈大人,年少时竟也有如此狼狈时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呢?”她轻声追问。 沈砚白的耳根又红了一层:“火镰......用得不太顺手。柴火也有些潮。折腾了半天,火星子倒是溅出来不少,可那灶膛里的柴,就是点不燃。我不死心,伏低身子想吹一吹......” 他顿了顿,似乎现在回想起来仍觉荒谬:“结果,非但没吹著,反倒吸进了一大口没燃尽的菸灰和不知道什么浊气。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头昏脑涨,咳了半晌才缓过来。厨房里乌烟瘴气,我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 苏和卿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他少年时竟然连个灶火都点不著,还差点被自己弄出来的烟给呛晕过去——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睛弯成了月牙,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欢乐。 沈砚白被她笑得愈发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线条优美却透著几分僵硬和赧然的侧脸。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心中那点因坦白“糗事”而生的羞恼,在她清脆愉悦的笑声里,奇异地化开,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甘之如飴的无奈。 罢了,能逗她这样开怀一笑,也不算亏。 苏和卿笑够了,才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但那上扬的语调还是泄露了残余的笑意:“难怪你现在对庖厨之事敬而远之了,原来是以前的事情留下了心理阴影啊。” 沈砚白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抿了抿唇,转回头看她,眼神里带著点被笑恼了的微嗔,下意识问她:“难道你就没有经歷过吗?”。 话一出口,沈砚白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和卿明显是厨房的好手,前些时日做的羊肉汤鲜到一桌人吃饭都顾不上说话,怎么可能连火都不会生。 果然苏和卿摇头:“我从小就和德子一起玩火摺子,被爹爹发现之后还挨了一顿打呢,生火对我来讲不是难事。” “不过也没关係。”苏和卿拉住沈砚白的手,“我教你便是。” 苏家这么一大家子人,从当官的父亲到厨房里的厨娘,苏和卿从小接触过这么多人,什么不会都能找到老师,再加上身边有很多同龄人,自然是学什么都很快,做什么都很顺手。 但是沈砚白从小被扔到书院里,每日都是一成不变的学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事务,对於没有见过也没有人教的事情自然是不会的。 这很正常。 他只是没学会而已,以他的学习天赋,学会做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想学羊肉汤。你是如何做的?汤色奶白,肉质酥烂,毫无腥膻,味道极好。” 沈砚白听说苏和卿要教自己,立马认真问道。 “那汤是用羊骨与鯽鱼同熬,先大火烧沸,再转文火慢燉数个时辰,直至骨酥汤浓。羊肉需选羔羊腩肉,事先用姜葱料酒焯过,去净血沫,再与白萝卜同燉,方能酥烂不柴,且吸饱汤汁的鲜美。出锅前撒上些芫荽末与白胡椒粉,更能提味去膻。” “好,我记下了。”沈砚白点头,“等会儿回去试试。” * 苏府的厨房宽敞明亮,此刻並非正膳时辰,只有两个值守的婆子在收拾,见沈大人和自家小姐前来,俱是一惊,忙要行礼。 苏和卿摆了摆手,只吩咐將所需食材备齐,便让她们暂且退到一旁候著。 羊骨、鯽鱼、羔羊腩、白萝卜、各色调料...... 很快便在宽大的灶台上摆放整齐。沈砚白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神情专注地如同在审视一份重要的奏报。 苏和卿站在他身侧,先从辨识食材、处理血沫开始教起。 沈砚白学得极其认真,每一步都仔细询问,下手却实在谈不上灵巧。他握惯了笔桿、批惯了文书的手,拿起厨刀来总显得有些僵硬。 切薑片薄厚不均,给羊肉焯水时,差点让水沸出锅外,还是苏和卿眼疾手快,用锅盖虚掩了一下。 他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苏和卿却只是抿嘴轻笑,温声安抚:“无妨,初次都是如此。大人已做得极好了。” 最难的部分在於调味。 汤汁已然熬煮得浓白喷香,羊肉酥烂,萝卜清甜。到了最后放盐的关头,苏和卿正转身去取芫荽和白胡椒粉,只听身后“哗啦”一声轻响。 她心头一跳,倏然回头。 第296章 「毒汤」 只见沈砚白手里那个小小的青花瓷盐罐已然倾斜,里面洁白的盐粒,正以一道不容忽视的“瀑布”之势,倾泻入那锅奶白的浓汤之中。 他大约也意识到不对,动作僵在半空,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 苏和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盐......放得著实豪迈了些。 她快步上前,拿起长柄勺在锅中搅了搅,试图让盐分儘快化开、分布均匀,但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撒入芫荽与胡椒粉后,她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送至唇边。 沈砚白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她的动作,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汤入口,浓郁鲜美的底味之下,一股强烈到几乎要盖过一切的咸味瞬间席捲了味蕾。 苏和卿面色不改,甚至细细品了品,然后抬眼看向沈砚白,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得听不出半分勉强:“味道很好,汤鲜肉烂,火候正好。” 沈砚白看著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满是鼓励与肯定。他心下稍安,迟疑著也取过一只小碗,舀了半勺汤,怀著几分期待与忐忑,尝了一口。 汤汁触及舌尖的剎那—— “咳......!” 他猛地別过头,呛咳起来,一贯冷白的脸瞬间涨红,那咸味霸道得仿佛不是盐,而是直接吞了一口海卤,舌头都被齁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苏和卿连忙递上清水,看著他狼狈喝下,咳得眼角都泛出湿意,终於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沈砚白缓过气,看著她那微微颤动的背影,哪里还不明白。 她確实爱作弄自己。 沈砚白感觉有点丟脸,没忍住伸手將那笑得肩头轻颤的人儿整个圈进了怀里。 “你怎么这样......”他低声说,语调拖得有点长,完全是委屈和控诉,正不依不饶討要说法。 苏和卿立马装傻:“我哪样了?你都是做厨子的人了,自然要品尝一下自己的作品嘛哈哈哈......实话实说,大人亲自熬的汤,真是风味独特呢。” “你还说。”沈砚白不满地轻轻晃了晃她,將脸埋在她颈侧柔软的衣料间,闷闷道,“咸死了......舌头现在还是麻的。” 苏和卿转过身,脸上还残留著未散尽的笑意,眼中水光瀲灩,是憋笑憋出来的。见他目光幽幽地看著自己,她轻咳一声,努力正色道:“大人首次下厨,勇气可嘉。只是这盐,下次......稍稍酌量便可。” 沈砚白看著她又想笑又努力忍住、还试图安慰自己的模样,心中那点挫败感和羞恼奇异地消散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一点笑出的湿意,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认命的纵容:“看来,我於此道,確实天赋有限。日后还是莫要糟蹋食材了。” “谁说的?”苏和卿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大人愿意学,肯动手,心意已是万金难求。何况,”她眨眨眼,笑意灵动,“至少我知道了,日后若惹大人生气,千万莫让大人进厨房——免得大人一失手,把街头卖盐的小贩打死了。” 沈砚白被她这话逗得眼底也漫上浅浅笑意,方才那口咸汤带来的阴影仿佛也淡去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厨房门口的光线忽地一暗,一个洪亮又带著几分馋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嚯!好香的羊肉汤!是卿丫头的手艺吧?隔著老远就勾得老头子我走不动道了!” 只见苏和卿的外公背著手踱了进来。 老人家精神矍鑠,鼻翼翕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灶台上那锅奶白浓香的汤,脸上笑开了花,完全没注意角落里姿態亲昵、刚刚分开的两人,以及厨娘们古怪的表情。 “阿翁。”苏和卿连忙唤了一声,刚要解释,老人家已经手脚麻利地自己拿碗盛了满满一大勺,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大口进嘴—— “噗——!!!” 汤刚入口不过一瞬,外公的脸色骤变,眼睛猛地瞪大,下一刻,那口汤便被尽数喷了出来。 他连连咳嗽,鬍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指著那锅汤,手指发颤:“这......这什么玩意儿!打死卖盐的也没这么咸!卿丫头,你想齁死外公我啊?!” 苏和卿早在老人家喝汤时,就忍不住以袖掩唇,肩膀又开始微微耸动。 此刻见外公吹鬍子瞪眼,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阿翁,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这汤是我做的呀。” “不是你?那还能是——” 外公话音一顿,目光狐疑地扫过厨房,最终定格在面色略显尷尬、耳根微红的沈砚白身上。 老人家何等精明,看看沈砚白的表情,再看看外孙女那憋笑的模样,以及厨娘们欲言又止的神色,顿时明白了。 “好哇!是你这小子!”外公哭笑不得,又觉得被那口咸汤齁得实在火大,尤其是看到宝贝外孙女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地偷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左右张望,一眼瞥见墙角靠著的一根用来拨弄灶火的细柴棍,顺手抄了起来,虚指著苏和卿,作势要打:“你个促狭的丫头!明知是这傻小子做的毒汤,还不拦著我!看我不教训你!” “阿翁息怒!”苏和卿笑著惊呼一声,敏捷地往沈砚白身后一躲。 沈砚白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將苏和卿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对著气势汹汹实则眼中带笑的老爷子拱手告罪:“外公,是晚辈之过,手艺不精,唐突了您。要打......便打晚辈吧。” 宋老爷子抬著的手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搞清沈砚白怎么这么一副认真的神情。 第297章 羊肉汤麵 “打你?打坏了谁娶我这捣蛋外孙女?” 外公虚挥著棍子,绕著他俩转圈,沈砚白便护著苏和卿小心地躲闪,动作间带著几分紧绷的滑稽。 苏和卿躲在沈砚白宽阔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著外公吹鬍子瞪眼、沈砚白一本正经地护著她转圈,终於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仿佛点燃了引线。 旁边一直强忍著、偏著头装壁花的厨娘和僕役们,也终於憋不住,低低地嗤笑起来。 厨房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老爷子举著棍子,自己也绷不住脸,笑骂了一句:“两个不省心的!” 一场“危机”在笑声中化为乌有。 看著那锅被外公认证为“毒汤”的杰作,苏和卿眼中笑意盈盈,挽起袖子:“好啦好啦,咸是咸了些,倒掉也浪费。” 她走到灶台边,往那锅浓汤里兑了足量的清水,又取来麵粉,动作利落地和了一小团面,素手纤纤,几下便揪成大小均匀的薄面片,如同雪花般撒入重新滚沸的汤中。 面片在奶白的汤水里翻滚,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莹润饱满。多余的咸味被清水和面片中和,浓郁的羊鲜味却依旧十足。 她又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和芫荽末。 片刻之后,一锅热气腾腾、汤鲜面滑的羊肉汤麵便成了。 她先给气呼呼又忍不住馋虫的外公盛了一碗,软语赔笑:“外公,尝尝这个,保证不咸了。” 外公哼了一声,接过碗,小心地尝了一口汤,咂咂嘴,眉毛舒展开来:“嗯......这还差不多!还是我卿丫头手艺靠谱!” 沈砚白也得到了一碗。他看向苏和卿,她正含笑望著他,眼神清澈温暖,仿佛在说:看,搞砸了也没关係,总有办法补救。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片柔滑,汤汁鲜美適口,带著羊肉特有的醇厚温暖,一直熨帖到胃里,也熨帖到心里。 在厨房工作的僕人们也一人得了一碗,每个人眉眼都带上了笑容,更是在吃完之后不让小姐收拾,他们手脚麻利地干起活来。 苏和卿见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插手的地方,就带著沈砚白回院子。 从热闹的厨房出来,秋日的夕阳给庭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沈砚白与苏和卿並肩走在回她院落的青石小径上,方才的喧闹欢笑渐渐沉淀为一种寧静的温馨。 沈砚白回想起外公举著柴棍、吹鬍子瞪眼的模样,仍有些心有余悸,侧头看著身旁眉眼含笑的女子,低声问道:“方才祖父他,是真的动怒了么?刚开始我见他拿起棍子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后怕,“还以为真要打你。” 苏和卿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他,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狡黠与瞭然。 “我的沈大人呀,”她拖长了语调,带著毫不掩饰地打趣,“你怎么什么事都这般当真?外公那是嚇唬我呢,从小到大,他就没真的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別说棍子,就是声音大些骂我,回头自己还得心疼半天,变著法儿找补回来。” 她想起外公方才那故作凶狠却眼底带笑的样子,笑意更深:“他那是被你那口『独家秘制』咸汤齁著了,又拉不下脸真说你,只好拿我做筏子,闹一闹罢了。你瞧,最后不还是吃得最香?” 沈砚白看著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听著她轻鬆的解释,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鬆弛下来,隨即涌上一股无奈的赧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对自己过度紧张的些许懊恼:“真是不好意思......” 苏和卿的笑声渐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將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方才厨房里沾染的、淡淡的食物暖香,令人安心。 “笨,”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著化不开的甜意,“没人天赋异稟到下厨房一次就能做好,你不要担心啦!” 沈砚白被她这主动的拥抱弄得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手臂自然地回拥住她,將她更紧密地圈入怀中。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胸腔里震盪著满足的暖意,方才那点因“误会”而生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秋风拂过,带来庭院里晚桂的甜香。直到不远处传来隱约的、带著喜气的喧嚷声,才缓缓分开。 走近苏和卿所居的院落,那喜庆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只见丫鬟僕妇们正忙而不乱地穿梭著,廊下已经开始悬掛起大红的绸花。最醒目的是院门正中,刚刚贴上去的、墨跡犹润的硕大“喜”字,红得那样热烈而耀眼,在夕阳余暉下,仿佛跳跃著喜悦的火苗。 几个正在擦拭栏杆的小丫鬟看见他们携手归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抿著嘴笑,齐齐行礼:“小姐,沈大人。” 苏和卿看著那鲜艷的“喜”字,脸上方才嬉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又染上了一层新嫁娘特有的、羞涩而期待的霞光。她悄悄紧了紧与沈砚白交握的手。 沈砚白的目光也久久落在那“喜”字上,素来沉静的眸底,映著那团热烈的红,漾开一圈圈温柔而坚定的涟漪。 离那个重要的日子,真的越来越近了。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篤定,方才厨房里的笑闹、此刻眼前的喜庆,以及怀中人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踏实而美好的未来图景。 他侧头,对上她同样望过来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牵著手,一同踏进了那片正在被精心装点、即將迎来崭新开始的院落。 第298章 想花就花 刚踏进院门,便见小冬正踩在凳子上,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在房樑上贴著另一对精巧的“喜”字。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瞧,脸上带上了笑容,忙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前,脸上带著喜气和一点请示的意味: “小姐,您可回来了。方才沈大人身边的朝墨来问,新宅那边,何时方便开始预备著入住?他那边好安排人手仔细洒扫归置。另外,新宅各处也该张贴喜庆装饰,还有宴客的诸项准备,也得先有个章程才好。” 苏和卿闻言,点了点头。 婚事將近,这些琐碎却紧要的事务確实该提上日程了。 “小冬你去把朝墨叫到前厅来吧,这些事情我同他说。” “是。”小冬福了福身跑远。 苏和卿和沈砚白一同进入前厅,厅內已布置得比平日更为明丽,多宝阁上摆著几样寓意吉祥的玉器盆景,空气里似有若无地飘著新换的甜果香。 不多时,朝墨便快步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青衣,神色恭谨中透著办事人特有的干练。他先向沈砚白和苏和卿行了礼:“公子,苏小姐。” 苏和卿示意他不必多礼,温声道:“朝墨,新宅之事,劳你费心。明日便可著手了。先是將大人原院中常用、心爱的物件,仔细收拾了搬过去。书籍捲轴、笔墨纸砚、惯用的寢具衣物,都需小心包裹,务必周全。”她思忖片刻,补充道,“至於新宅的布置,喜庆的窗花、楹联、灯笼、绸花,可按规制来办,若有拿不准的,隨时来问我。一应开销,先从我这边支取。” 朝墨认真记下,应道:“是,小姐放心,小的明日一早就去办。定会仔细妥帖。” “还有宾客招待,”苏和卿看向沈砚白,这事还需他拿主意。 沈砚白放下茶盏,不知何时已从旁边案上取过了纸笔。他端坐案前,背脊挺直,神情专注,提笔蘸墨,一行行清雋挺拔的字跡便流畅地落於纸上。 他写得很快,显然心中早已有数,从皇室宗亲、朝中同僚,到师长故交、亲近友朋,一一列出,名讳、官职、与两人的关係,甚至大致可安排的座次区域,都做了简注,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墨跡,將那份名单递给苏和卿:“卿卿看看,可还周全?有无需要添减之处?” 苏和卿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纸笺,细细看去。名单极尽详尽,足见他的重视与用心。 “大人思虑甚是周全。”苏和卿心中感动,指尖抚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婚礼那日宾朋满座、皆为祝福的景象。她抬起眼,眸中漾著温柔的光,“並无需要添减的。只是人数眾多,届时的席面、引座、招待,还需与管家和朝墨细细商议,定下章程,以免忙中出错。” 沈砚白见她无异议,眼中掠过一丝放鬆,温声道:“这些,交由我来安排。你只需安心待嫁便是。”他转向朝墨,“按名单先擬了请柬的样式来我看。席面採买、人手调配,你去与云水和小夏商议,擬个条陈,明日一併回我。” “是,公子。”朝墨躬身应下,精神抖擞。公子將如此重要的事交託,他必得办得漂漂亮亮。 朝墨领命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迴廊尽头,厅內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將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家具的稜角,也晕染出一室静謐的温馨。 沈砚白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从身旁的案几下,取出一个看似寻常却做工极其考究的紫檀木小箱,置於桌上。 箱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他指尖在光滑的木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向苏和卿面前。 “这个,给你。”他抬眼看她,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亮。 苏和卿微讶,依言接过。箱子並未上锁,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沓沓泛著特有光泽的银票,面额不小。 银票之下,是厚厚一摞契书文书,最上面几张,赫然是京城几处繁华地段铺面的地契,以及京郊上等田庄的田契。 她粗略一翻,心下震动。这几乎是他明面上绝大部分的动產和重要產业了。 “这是......”苏和卿抬起眼,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这些不是应当成婚之后,再给我吗?” 按照常理,妻子接管中馈、了解家底,多是婚后才逐步进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沈砚白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你我如今,与成婚有何区別?”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由实际得近乎朴实,“况且,新房修葺、婚礼诸般开销,本就应由我来承担,岂有反让你动用自己的嫁妆或家中贴补之理?这些你先拿著,需要支用时,方便些。”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提前將这份家產交到她手中,只是为了让她更方便、更无后顾之忧。 苏和卿心中暖流汹涌,感动之余,却不由得生出一丝促狭之意。 她合上箱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上点了点,抬眼看向沈砚白,眸中漾起狡黠的波光,故意拖长了语调:“大人就这么放心都交给我了?万一......我转头就把这些银票的契都挥霍了,明日便去珠宝行,將它们统统换成珠釵环佩,戴都戴不过来,那可如何是好?” 她本以为会看到他一丝迟疑或认真的规劝,却不想,沈砚白听了,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专注而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纵容,回答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篤定: “无妨。这些你尽可隨意处置。府中还有些產业,未及整理送来。”他略一停顿,像是为了让她更安心,又清晰地说道,“我尚有俸禄、赏赐,以及几处收益稳定的矿脉与海运份子,平日並不动用。所以,” 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话语直白得近乎可爱: “你即便將这些都花出去,也无所谓。想花便花。” 第299章 田庄 苏和卿彻底愣住了。她设想了许多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料到是如此財大气粗,竟然说出一句“想花便花”。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有这样的底气。 更难得的是,这份底气,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连同支配这份底气的自由。 “沈砚白……”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微哑,带著难以言喻的动容。 “嗯?”他应著,等待她的下文。 苏和卿却不再说什么,只是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的不是万贯家財,而是一颗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她低下头,將微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木箱上,半晌不语。 沈砚白静静等著,心中那片被她激起的温柔涟漪缓缓漾开。烛火將他凝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专注而耐心。 就在沈砚白以为她被这番交付感动得说不出话,正想著该如何温言安抚时—— 苏和卿猛地抬起头,脸颊还带著压出的浅浅红印,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整条星河,嘴角翘起一个狡黠又雀跃的弧度。 “沈砚白!”她声音清脆,“你这话我可记住了!正好,宝瑞斋新来了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据说是南洋来的老师傅手艺,那凤釵上的宝石颗颗都有莲子大,流光溢彩的!还有配套的项炼、耳坠、臂釧......我去看过两回,真是漂亮极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说著,眼神越发晶亮,像是回忆起了那套头饰的华美,又像是为自己即將能拥有它而兴奋:“就是价钱也漂亮极了,贵得嚇人!我攒了许久的私房,连个零头都不够,一直没捨得,心里可惦记了!” 她抱著箱子,往前凑了凑:“你方才说......想花便花,对吧?”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砚白到嘴边要安慰的话瞬间噎住,顿了一下才转了一个弯儿: “行,我们明日就去宝瑞斋。” 第二日,来到了宝瑞斋,看著这一套头面的价格,沈砚白深深地沉默了。 那套头面,果然如苏和卿所言,华美夺目至极。 主体是赤金累丝,工艺精湛到匪夷所思,金丝细若毫髮,层层叠叠,盘旋缠绕出凤凰于飞、牡丹盛开的繁复纹样。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镶嵌其上的数十颗鸽血红宝石。每一颗都色泽浓郁纯正,犹如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的火焰,在特意调整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如星河般的光芒,大小均匀,净度极高,莲子大的主石更是夺人心魄。 掌柜的脸上又是得意又是烦心地嘆了一口气。 “这套头饰没有人不讚嘆的,只是这个价格......夫人小姐们也只是看看罢了。” 就算是累世官爵,这么贵的首饰也让他们望而却步。 估计眼前这两位客人也是和前面那些客人一样,只是先来看看,就算要买,也得准备一段时间再来。 掌柜的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期,便也没了认真介绍的念头,开始走神。 但是面前的这位公子却叫了他的名字。 “掌柜的,”沈砚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惊人的数字並未给他造成任何困扰,“这套头面,我要了。” “好的。”掌柜得从善如流的点头,“那我就把这套头面拿下去——什么?” 掌故的眼睛一下瞪得比铜铃都大。 “您是说......您要了?” 沈砚白微微頷首,確认了他的疑问。 “不过,”他语气依旧平稳,“如此数目,一时之间任谁也难凑齐现银。我名下有一处田庄,位於京西玉泉山脚下,名『棲霞庄』,出產丰沃,景致也佳。以此庄为抵,价值应当足够了。三日內,我自会差人携足额银钱来赎。” 听到“棲霞庄”三个字,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的惊愕瞬间被另一种更深的震动取代,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 玉泉山脚下的“棲霞庄”! 那可是京郊顶顶有名的好庄子,不仅田土肥沃,水利便利,更难得的是圈了一片山景温泉,而且还是沈氏一族的產业之一,等閒绝不会易主。能轻描淡写拿出“棲霞庄”的契作抵押的...... 掌柜的脑中灵光一闪,结合这通身的气度、年轻却稳重的模样,以及近来京城最轰动的那桩婚事传闻...... 他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忙深深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原、原来是沈大人当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之处,万望海涵!”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后怕,激动的是竟然接待了这位御前第一红人、未来的权臣,后怕的是自己方才竟未第一时间认出。 “棲霞庄自然是极好的,价值绰绰有余!”掌柜的声音都稳不住了,“只是......此事关係重大,小的不敢擅专。能否请您和小姐稍坐片刻,喝杯茶,容小的即刻去请东家过来?” 沈砚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著出了雅室,脚下生风地去寻东家。 不多时,一个身著富態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便疾步走了进来,正是宝瑞斋的东家。他进门便向沈砚白长揖到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恭敬: “沈大人光临小店,蓬蓽生辉!下人无知,竟让大人久等,实在该死!”他態度殷勤备至,看向那套时,眼中精光闪烁,立刻道,“大人既然看中此物,乃是此物的造化,也是小店的荣幸!抵押之事,自然无有不从!何须三日,大人何时方便,差人来知会一声便是!这头面,您今日便可带走!” 东家精明得很,沈砚白以“棲霞庄”作抵,已是诚意十足,更彰显了实力与决心。 能与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搭上关係,远比多赚些利息或儘快套现重要得多。这笔买卖,怎么做都是稳赚不赔。 沈砚白对东家的识趣颇为满意,也不多言,只淡淡道:“那便按规矩立下字据,利息照算。三日內,银契两清。” 第300章 髮型 “是是是,一切按大人的意思办!” 东家连声应下,亲自监督著伙计迅速办好了抵押文书,字据写得清楚明白,条件公允。 苏和卿接过掌柜的递过来嗯锦盒,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盒面,心中感慨万千。 他竟然隨意就將一处位置好的田庄给卖了......就为了一套头面而已。 * 马车驶离宝瑞斋所在的繁华街市,軲轆声在相对静謐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锦盒就放在苏和卿身侧,那华美的红宝光芒似乎透过厚重的紫檀木,隱隱透出,映得她侧脸都添了几分莹润光彩。 她抱著盒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沈砚白。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清雋的眉眼。 “沈砚白,”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沈砚白睁开眼,侧目看她,眼神带著询问。 苏和卿望著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柔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我最正確的选择。” 沈砚白闻言,眸光微动。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出手,將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尖带著习武和握笔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幸运么?”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深邃地望进她眼里,“或许吧。但我觉得,更幸运的是我。” 苏和卿微怔。 沈砚白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庆幸这一世,我能早早明白自己的心意,没有错过。庆幸我认认真真地待你,从未敷衍,从未轻慢。也庆幸……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后怕与篤定:“若我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或是在你犹豫时未曾坚持,或许......今日坐在你身边,能为你一掷千金买下心头好的,便是旁人了。” 那样的人生,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所以,他如何不觉得自己幸运?幸运於这命运兜转,终究让他握紧了她的手。 苏和卿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总是不善言辞,可每每开口,说出的话却总能直直撞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带著水光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嗯,”她重重点头,“我们都很幸运。”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回到苏和卿的院落,小冬正指挥著小丫头们擦拭廊柱,见他们回来,欢快地迎上来。 目光落在苏和卿怀中那异常华贵精美的锦盒上,小丫头眼睛顿时亮了:“小姐,这是什么?宝瑞斋买的吗?” 苏和卿笑著点头,示意她打开看看。 当盒盖揭开,那套首饰在秋日阳光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绝世容光时,小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天爷啊......这、这也太美了吧!比画上的仙女儿戴的还好看!” 她绕著锦盒转了两圈,嘖嘖称奇,忽然一拍手,兴奋道: “小姐!奴婢现在就开始琢磨髮型!到时候,就用这套头面,配那身织金云锦的嫁衣......”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虚虚地在苏和卿髮髻上比划,眼睛亮得惊人,“髻要梳得高些,正正好托住这凤釵,两边的步摇垂下......鬢边再点缀些小巧的珠花......不行,珠花会抢了红宝的风头,还是用点翠或者烧蓝的小簪点缀......”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婚那日自家小姐惊艷全场的模样,最后握紧小拳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定使出浑身解数,保管让您大婚那天,成为全京城、不,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让沈大人看了都移不开眼!” 苏和卿被小冬这信誓旦旦又充满憧憬的宣言逗得忍俊不禁,脸颊微红,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砚白,眼中带著几分娇羞与探寻。 只见沈砚白並未像寻常男子那般避开目光或略显尷尬,反而好整以暇地迎上她的视线,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深邃的眼眸中漾起一层清浅的笑意。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与直白: “移不开眼?”他顿了顿,目光胶著在苏和卿脸上,一字一句道,“何须等到大婚那日。现在,我便已被迷晕了。”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情话的直白话语,让院中瞬间一静。 “哎呀——!”小冬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猛地捂住脸颊,夸张地跺了跺脚,脸上飞起两团红云,眼睛却亮晶晶地偷瞄著两位主子。 旁边端著茶水过来的小夏闻言,也是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打翻托盘,同样臊得满脸通红,赶紧低下头,和小冬对了个眼神,两个小丫头同时“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肩膀却止不住地耸动,嘴里还小小声地起鬨: “沈大人好会说话......” 苏和卿更是没料到他会当眾说出这般话来,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直衝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嗔怪地瞪了沈砚白一眼,眼中水光瀲灩,却盛满了甜意,想说他没个正形,话到嘴边却又羞得说不出口。 “小姐快別理沈大人了!”小冬趁机上前,笑嘻嘻地拉住苏和卿的胳膊,“来来来,让奴婢先试试给您梳个髻,看看配上这凤釵效果如何!”说著,便半拉半拽地將还有些害羞的苏和卿按到了妆檯前的绣墩上。 小夏也赶紧放下托盘,凑过去帮忙打下手,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很快便將那点曖昧甜蜜的羞窘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梳妆打扮的兴奋。 沈砚白含笑看著她们闹,並未阻止。 第301章 摆设 恰在此时,朝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见院中气氛热闹,先是一愣,隨即恭敬地向沈砚白行礼,稟报导: “公子,新宅那边一应物事都已按您和苏小姐的吩咐归置妥当,各处洒扫洁净,隨时可以入住。您看......是否今日便移步过去瞧瞧?若有什么不妥,也好儘早调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按规矩,婚期在即,您最好先去新宅住一段时日,一则熟悉环境,二则......也免得婚前诸多不便。” 沈砚白也是这样想的。 他看了一眼正被小冬摆弄著头髮、从镜中偷偷望过来的苏和卿,压下心头那一丝淡淡的不舍,对朝墨点了点头:“好。你去准备一下,我稍后便过去。” 朝墨领命退下。 沈砚白走到妆檯边。 小冬手巧,虽只是试妆,也已利落地为苏和卿綰起了一个略显鬆散却依旧精致的凌云髻,將那支最主要的赤金红宝凤釵斜斜插入发间。 虽未著嫁衣,未施浓妆,但那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映著她白皙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已是光华初绽,清丽中透出难言的华贵气韵。 “好看。”沈砚白低声赞道,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抹灼目的红上,又滑向她镜中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小冬和小夏相视一笑,极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將房门虚掩。 屋內只剩下两人,空气似乎又变得静謐而粘稠。沈砚白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妆檯上:“赏小冬的,她手艺好,该赏。” 接著他俯下身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透过镜子与她对视。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柔嫩的侧脸上,一触即分,却留下灼人的温度。 “卿卿,”他贴著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新宅已备好,我今晚......便需过去了。” 苏和卿睫羽轻颤,望著镜中他近在咫尺的容顏,轻轻“嗯”了一声。 最开始沈砚白黏著她非要住在她这里的时候她还觉得不习惯,如今要走了,竟又开始不捨得。 “没事,我们很快就会继续在一起了。” “嗯。”苏和卿点头,“我等你来。” “等我。”沈砚白再次低语,这一次,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心,带著珍视与承诺的温度。 这个吻短暂而庄重。 沈砚白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红宝凤釵上停留一瞬,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鐫刻心底。 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向门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苏和卿坐在妆檯前,没有动,只是透过敞开的房门,目送著他的背影穿过洒满秋阳的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那抹令人安心的温暖。 小冬和小夏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见苏和卿安然坐著,只是望著门外出神,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鬆了口气。 小冬走上前,拿起梳子,声音放得轻快: “小姐,沈大人不过是先去新宅瞧瞧,过两日就回来迎您啦!咱们再试试別的髮型?奴婢还有个新想法,保管配这头面更显气派!” 苏和卿收回目光,看向镜中自己发间璀璨的宝石,又看看身边两个满眼关心与兴奋的丫头,心中那点离愁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好,我们再试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院中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另一边,刚刚踏进新宅大门的沈砚白,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宅子是他亲自选址、盯著图纸修改、又看著一点点修葺完成的,每一处都力求完美,符合规制又不失雅致,前几日来看时还觉处处合意,只待他的卿卿入住。 可如今,少了她在一旁含笑指点,少了那抹温软的身影和清浅的气息,这原本精心布置的一切,仿佛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他先去了主院正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华美,那张拔步床更是用的上等紫檀,雕刻著寓意吉祥的百子千孙图。他伸手按了按铺好的锦被和软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朝墨。”他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朝墨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这床褥,”沈砚白指尖点了点那触感明明已极为绵软的垫褥,“太硬。硌得慌。去换了。” 朝墨暗暗叫苦,这已是京城最好的“金玉满堂”系列,內里填的是最柔软的蚕丝和精梳棉花,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 他硬著头皮回稟:“公子,这......这已是市面上能买到最软的席梦思了,掌柜的说宫里几位娘娘用的也是这个......” 沈砚白眉峰未动,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更软的?” “......暂时,真没有了。”朝墨后背沁出薄汗。 沈砚白没再说什么,沉著脸走出房门。 目光落在庭院中刚移栽过来的几丛秋菊和木芙蓉上,花色娇艷,形態也打理得不错。 可他看著,就是觉得彆扭。 “这花,”他指了指,“顏色太俗,形態匠气,不如......” 不如卿卿院中那几株她自己侍弄的秋海棠,开得隨意又生机勃勃。 朝墨简直欲哭无泪:“公子,这是小的特意从『沁芳园』请来的最好花农,选的都是最新培育的名品,市面上极难寻……” 沈砚白抿唇,转身走向前厅。厅堂高大轩敞,博古架上摆放著不少珍玩玉器,多是宫中赏赐或同僚贺仪,件件价值不菲。他的目光落在多宝阁正中一尊羊脂白玉的如意上,那是陛下前几日才赐下的。 “这摆设,”他声音更冷了些,“格局凌乱,毫无章法。撤了,重新布置。” 朝墨腿肚子都有些发软,瞥了一眼那御赐的如意,声音发虚:“公子,这、这如意是陛下亲赐......还有旁边那尊翡翠山子,是太后娘娘的赏......” 第302章 练剑 “公子,这、这如意是陛下亲赐......还有旁边那尊翡翠山子,是太后娘娘的赏......” 这哪里是摆设不好看,这分明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啊! 就在朝墨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时,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云水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朝墨的袖子,示意他先下去。 朝墨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云水一眼,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低气压的中心。 云水上前,为沈砚白斟了杯刚沏好的热茶,双手奉上,声音平稳:“公子,请用茶。” 沈砚白接过,却没喝,只是望著杯中氤氳的热气,眉宇间的烦躁並未消散。 云水垂手立在一旁,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砚白耳中: “这宅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按您和苏小姐的心意布置的。前几日您来看时,还称讚那床褥软硬適中,那菊花顏色正,这厅堂摆设大气雍容。” 他顿了顿,见沈砚白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继续道:“如今觉得不適,並非东西不好。只是......”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家公子,“只是这宅子太大了,又太新,少了苏小姐在时的温度和声音,公子一时不惯罢了。” 沈砚白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著。云水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那层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表象下的真实原因。 是啊,床再软,没有她在身侧,便觉空洞冰冷;花再艷,没有她在旁笑语品评,便觉俗不可耐;屋再华,没有她的身影点缀,便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他不是挑剔这些死物,他是在想念那个活生生、暖融融的人。 见沈砚白神色鬆动,云水语气更缓了些: “公子且忍耐几日。很快便是吉期,届时苏小姐进门,这宅子有了女主人,自然处处都会鲜活起来。眼下,不若想想还有何疏漏之处,需为苏小姐备妥的?或是將您书房里那几卷苏小姐爱看的游记,先取来摆上?” 沈砚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层冰封的烦躁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念和隱忍的期待。他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將空杯放回云水手中的托盘。 “罢了。”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按原先布置的吧。去书房,把《西山游记》和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放到东暖阁去。” “是。”云水躬身应道,心中鬆了一口气。公子这“分离不適症”,总算是暂时安抚下来了。 只盼著吉日快快到来,这偌大新宅,早日迎来它真正能让一切鲜活起来的女主人。 * 日子在沈砚白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的挑剔中,和苏和卿既期待又忙碌的准备中,终於滑到了大婚前夕。 是夜,新宅主院。 沈砚白躺在铺著“最柔软”蚕丝垫褥的紫檀拔步床上,却觉得身下冰冷坚硬,翻来覆去,了无睡意。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新家具的桐油和油漆味,而不是她身上那种清雅的、若有似无的甜香。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欞洒进来,更衬得屋內空旷寂寥。 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中。已是丑时,万籟俱寂,只有巡逻护院的脚步声偶尔远远传来。 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与空落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遗失了,而这华美的新宅,怎么也填不满那份缺失。 他抽出身旁兵器架上的长剑,就著朦朧月色,在庭院中缓缓舞动起来。剑光清冷,划破夜色,一招一式沉稳而凌厉,却似乎也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出了层薄汗,心却依旧静不下来。 他收剑回鞘,又开始绕著偌大的宅院慢慢踱步。迴廊、花园、亭台、水榭......白日里已经检查过无数遍,此刻在月光下再看,总觉得哪里还能更完美一些。 廊下的灯笼够不够亮?花园小径的青石是否平整?明日宾客的车马停靠是否方便? 朝墨强撑著困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皮沉重地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全靠意志力强撑。 就在他几乎要站著睡著时,走在前面的沈砚白猛地停下了脚步。 “砰!” 朝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家公子硬邦邦的后背上,瞬间嚇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慌忙站稳,声音都带了颤:“公、公子恕罪!” 沈砚白却似没在意他的失態,只是皱著眉头,目光沉沉地望著主院小厨房的方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细致: “朝墨,你立刻去小厨房看看。” 朝墨一个激灵,以为又是哪里布置不妥,心提到了嗓子眼:“公子要我看什么?” “去看看,有没有准备桃花酥。” 沈砚白打断他,语速略快: “卿卿爱吃这个,尤其是刚出炉、酥皮还带著热气的。还有,明日宴席都在外院,新娘子一整日恐怕都需待在房中,未必能及时用上正经饭菜。告诉厨房,务必单独为她备几道合口的菜餚,要清淡些,但滋味要足,她喜欢的那几样......比如清燉蟹粉狮子头、鸡髓笋、酒酿清蒸鸭子,都要有。再备些易克化的点心和温热的汤水,隨时可取用。”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补充道:“她胃口不大,但容易饿,万不可让她空著肚子。” 朝墨听著这一长串细致入微的嘱咐,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感动於公子对苏小姐体贴入微到了这般地步,连她可能饿肚子都想到了;无奈的是......现在可是丑时三刻啊!厨房的人估计正睡得香呢! “公子,”朝墨苦著脸,小心翼翼地提醒,“现下时辰还早,厨房的人都歇下了。等天快亮,大家起身准备早膳时,小的第一时间就去传话,保管安排得妥妥噹噹,绝不会让苏小姐,哦不,夫人,绝不会让夫人受半点委屈,饿著半分。” 第303章 迎娶 沈砚白似乎这才意识到时辰,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依旧一片漆黑,只有启明星孤独地亮著。 他沉默了半晌,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躁感似乎因著这番细致的“安排”而平息了些许。 他终於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罢了,天亮再去吧。务必办好。” “是!公子放心!”朝墨连忙应下,心中暗暗祈祷天快些亮,公子也能快些安歇,否则这婚还没成,他们这些底下人先要熬出毛病了。 沈砚白最后环视了一眼在夜色中静静佇立的宅院,那无处不在的大红喜字和绸花,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庄重。他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终於转身,朝著那依旧觉得“冰冷”的臥房走去。 再忍耐几个时辰。很快,很快他就能將她接来,这个家,才会真正拥有温度和生命。 * 另一边,苏府。 天色將明未明,晨雾还带著些许凉意,苏和卿的院落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轻微而有序地忙碌著。 不同於沈砚白的辗转难眠,她这一夜倒是睡得格外安稳沉酣,许是心中篤定,又许是连日筹备终於到了临门一脚,身心都鬆了下来。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小冬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兴奋,在帐外响起。 苏和卿睫羽微颤,睁开眼,帐外透进来的烛光与隱约的天光让她瞬间清醒。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心口猛地一跳,却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期待。 她被小冬和小夏小心搀扶起身,沐浴、更衣。 里三层外三层的嫁衣繁复华美,正红的织金云锦,绣著鸞凤和鸣、百花爭艷,每一针每一线都透著极致的光彩与重量。 当那件外罩的广袖大衫被披上肩头时,苏和卿望著镜中那个被红色包裹、华贵得几乎有些陌生的自己,恍然间竟有一丝隔世的错觉。 镜中人的眉眼依旧,可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上一世......那场充满算计与冰冷的婚姻,如同一个模糊而灰暗的梦魘。 那时的红,刺目而虚偽;那时的冠,沉重如枷锁;那时的“喜庆”,不过是场演给外人看的滑稽戏。她像个精致的人偶,被摆弄著完成仪式,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而此刻,同样的红,却暖得灼人;即將戴上的冠,是心爱之人毫不犹豫抵押田庄换来的心意;满府的喧闹与忙碌,背后是家人真心的祝福与挚友热切的期盼。 “小姐,坐好,奴婢要为您綰髮了。”小冬的声音將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苏和卿依言端坐。 小冬今日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手势又轻又快。墨黑如缎的长髮在她指尖被分成缕,盘绕,固定。 先垫上假髻,再一层层綰起高耸而繁复的朝天髻,每一步都稳而精准。髮髻成型后,她才郑重地捧出那个紫檀锦盒。 当那套流光溢彩的珠宝被一件件取出,佩戴在髮髻相应位置时,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赤金的璀璨与鸽血红的浓郁交相辉映,凤凰振翅欲飞,牡丹灼灼盛开,映得镜中人眉眼愈发精致,肌肤胜雪,那通身的华贵气度浑然天成,竟丝毫没有被珠宝夺去光彩,反而相得益彰,美得惊心动魄。 “太美了......”小夏在一旁看得呆了,喃喃道。 梳妆刚罢,门外传来脚步声,祖母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人家今日也穿了身崭新的絳紫色福纹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慈祥而又有些不舍的笑容。 “祖母。”苏和卿起身欲行礼,被祖母连忙扶住。 “好孩子,快坐下。”祖母眼中含著泪光,接过小冬递上的梳子,那是一把崭新的、柄上缠著红绸的玉梳。她站在苏和卿身后,看著镜中孙女盛装华美、即將出嫁的模样,颤抖著手,轻轻地梳了下去。 “一梳梳到尾......”祖母的声音苍老而温柔,带著无尽的祝福。 “二梳白髮齐眉......”梳齿划过浓密的髮丝,仿佛也將老人一生的祈愿与牵掛梳了进去。 “三梳儿孙满地......”第三下梳完,祖母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却又是笑著的,“我的卿卿,定要夫妻和顺,百岁偕老。” 苏和卿眼眶发热,转身轻轻抱住祖母:“祖母,我会的。您也要保重身体。” 这时,前院隱隱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大,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寒暄道贺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透过层层院落,漫进这间满是女儿家细腻心思的闺房。 听著那热闹的人声,苏和卿心中最后一丝因回忆而起的阴霾也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与踏实。 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家人是真心疼爱,夫君是真心以待,前路是清晰可见的温暖光明。她握著祖母的手,望著镜中那个目光明亮、唇角含笑的自己,心中默念: 沈砚白,我准备好了。 * 苏府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鼓乐喧天。 沈砚白一身大红吉服,骑著通体雪白的小黑,在一眾同样身著喜庆服饰的儐相、僕从簇拥下,停在府门前。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今日更是眉眼间都蕴著挥之不去的喜气与急切,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按照习俗,这“拦门”一关,是娘家人对新郎官的最后一道“考验”,也是增添喜庆气氛的重头戏。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苏和卿的表哥,一身簇新锦袍,带著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笑吟吟地堵在门口,拱手道: “沈大人,恭喜恭喜!不过嘛,想接走我们苏家的掌上明珠,可得先过了我们这关!” 沈砚白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一步,亦是含笑拱手:“还请表哥与诸位兄台手下留情,出题便是。” 表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第一题,乃是一诗。听好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沈大人怎么对下一句?” 第304章 婚礼(完结) 这题目对饱读诗书的沈砚白而言,实在算不得难。 他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下句当为『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句出自林逋的《山园小梅》,对与不对?” 他答得既快且准,解释又紧扣婚礼,引得周围看热闹的宾客一片叫好。 表哥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赏,但拦门岂能轻易放过? 他眼珠一转,笑道:“沈大人才思敏捷,佩服!不过嘛,这第二题......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请问——用椰子和西瓜打头,哪一样更痛?” 这......竟是个脑筋急转弯? “当然是椰子更痛一点。” “哎!不对!”表哥摇了摇头,周围一片起鬨的声音。 沈砚白怔住了。他熟读经史子集,精通朝务律例,於这等市井巧思、詼谐谜题却涉猎不多。 此刻满心都是儘快见到新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问题一绕,一时竟卡了壳,面上虽还竭力维持著镇定,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眼神里透出些许罕见的茫然与焦急。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周围儐相们面面相覷,也有些著急。沈砚白脑中飞速转动,却越想越乱。 就在这略显尷尬的当口,挤在门內围观人群最前面的苏沉香眼见妹夫被难住,有些著急。 她趁表哥背对著她,正得意洋洋等待答案时,赶紧朝著沈砚白的方向,拼命挤眉弄眼,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揉了揉脑袋。 沈砚白看到了。 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是......头更痛一点?” “答对了!”拦门的年轻人们虽然有些遗憾题目被破,但气氛到了,更多的是鬨笑与喝彩。 表哥也大笑起来,侧身让开道路:“沈大人果然机智!请进请进!” 沈砚白鬆了口气,感激地朝门內的苏沉香快速頷首致意,隨即迫不及待地抬步就要往里走。 “哎!等等!”表哥却一把拉住正想跟著溜走的苏沉香,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兴师问罪,“好你个苏沉香!刚才是不是你给妹夫打暗號了?胳膊肘往外拐,简直是內奸!” 苏沉香被当场捉住,脸一红,但反应极快,笑嘻嘻地拍开表哥的手: “表哥说什么呢!我这是怕耽误了吉时!你看沈大人都急成什么样了?再说了,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咱们差不多就行啦!快快快,別拦著了,新娘子的盖头还等著新郎官去掀呢!” 她一边说,一边灵活地像条鱼似的从表哥身边滑开,混入看热闹的女眷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表哥无奈地笑著摇头,终於彻底让开了大门。 沈砚白再不迟疑,在一眾欢呼鼓譟声中,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苏府。穿过张灯结彩的庭院,他的心,隨著离前厅越近,跳得越厉害。 当房门终於打开,看到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正红嫁衣、头顶著华丽红宝金冠、覆著绣工精美鸳鸯戏水盖头的身影时,沈砚白只觉得周遭一切喧囂都瞬间远去,眼中只剩下那一抹灼目的红。 他稳了稳有些过快的心跳,按照礼官的指引,上前行礼,然后从苏和卿手中接过那根繫著同心结的红绸。 红绸两端,连著他与她。 苏和卿在盖头下,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地面和身边人绣著金线祥云的靴尖。 她能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力量,也能听到他比平时略显低沉急促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盖头底沿,她似乎能感受到他投注而来的、灼热的目光。 心头那点因仪式而產生的微末紧张,奇异地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和牵引的力量抚平了。她微微收紧了握著红绸的手。 接下来便是去前厅拜別父母高堂。 苏和卿在喜娘的搀扶和沈砚白的牵引下,步步稳重地来到正厅。厅內早已聚满了至亲好友,父亲苏大人和母亲苏夫人端坐上首,眼中既有嫁女的不舍,更有得配佳婿的欣慰。 赞礼官高唱:“新人行礼——拜別父母高堂——” 沈砚白与苏和卿並肩,朝著上首深深拜下。 “一拜,谢父母养育之恩!” “二拜,愿父母福寿安康!” “三拜,別父母,出阁成礼!” 苏和卿听著父母哽咽地叮嚀“往后要孝顺翁姑,和睦夫君”,感受著母亲颤抖的手最后一次为她整理其实早已完美的衣襟,眼眶也不由发热。 但这一次的泪,是暖的。 拜別礼成,该由兄长背新娘上轿了。 苏和卿的表兄早已等在一边,蹲下身,稳稳地將妹妹背起。伏在表兄宽阔坚实的背上,听著耳边兄长低声的嘱咐“妹妹,好好的”,苏和卿轻轻点头。 沈砚白紧隨其后,目光始终不离那鲜红的身影。 苏府大门外,十六抬的龙凤喜轿早已准备妥当,披红掛彩,极尽奢华。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快的喜乐和亲友的祝福欢呼声中,苏和卿被小心翼翼地送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与喧囂。苏和卿端坐轿中,手中紧紧握著象徵平安喜乐的苹果,听著轿外鼎沸的人声和规律的轿杆吱呀声,心跳隨著轿身的起伏而轻轻鼓动。这条路,通往她的新家,和她的未来。 喜轿在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护卫下,穿街过巷,一路吹打,终於抵达了沈府。沈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宾客如云。 喜轿落地,沈砚白上前,喜娘掀开轿帘。 沈砚白再次接过红绸,牵引著苏和卿下轿,跨过象徵驱邪避灾的马鞍和寓意红红火火的火盆,步入沈府大门。 沈府正厅,同样布置的喜庆隆重。 沈砚白的父母——沈老爷和沈夫人,早已满面笑容地端坐等候。沈老爷冷著脸,但沈夫人更是看著一对璧人,眼中满是欢喜。 “吉时到——新人拜堂——” 赞礼官的声音洪亮高昂。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著厅外天地恭敬下拜。 “二拜高堂——” 转向座上父母,深深叩首。 “夫妻对拜——” 面对面站定,沈砚白能透过盖头隱约看到她优美的下頜线条。他深吸一口气,与她同时躬身对拜。额头几乎相触的剎那,他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混合著脂粉与清香的独特气息,心中涨满难以言喻的满足。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瞬间达到高潮。沈砚白在眾人的祝福与善意的鬨笑中,再次牵起红绸,引领著苏和卿,朝著精心布置好的新房走去。 沈砚白听著耳边震天的喧闹,感受著手中红绸另一端传来的、坚定不移的牵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一拜,拜过了天地见证,从此,苏和卿就是他的妻子,他会永远、永远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