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 第1章 穿成大龄通房 唐玉提著两桶好不容易从厨房要来的温水,脚步轻缓地回到了下人房。 下人房不大,里面放著一张架子床,一个简陋的梳妆檯和一个脸盆架子。 房间中央,放著一个小腿高手臂长的木盆。 她將水倒木盆中,温热的水汽瀰漫开来。 唐玉將门栓好,脱去衣衫,蹲进水盆。 温热舒適的体感让她舒適地嘆息了一声。 拧乾了的细麻布搭在脸上,唐玉开始整理思绪。 24岁的她,在又一次实习期被辞退后,在出租屋昏天黑地睡了几天。 再睁眼,就成了建安侯府的丫鬟玉娥。 前不久才被点为府里嫡次子的通房。 扒拉下面上的细麻布,唐玉看著这小房子黑洞洞的屋顶。 这二爷院子后罩房里的下人房的大小,有个八平米,竟比她住的隔断房出租屋还大些。 这也算……有个安身之处了吧? 虽说是个丫鬟,但好歹她有工作了啊! 她拿起一块土黄色的皂角,在手心搓出细密微涩的泡沫,將泡沫抹在了细麻布上。 她低头搓洗胸口,水面倒影出人影。 她这具身体和她自己原本的身形相貌一模一样。 鹅蛋脸,杏眼,白皮,微微有些胖。 胖能胖那些地方呢? 不过就是胸、大腿、屁股。 相比较下,古代的她头髮更长些,还没有近视。 更神奇的是,她能够轻易地回想玉娥的记忆。 一顰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她会做的事。 就好像她自己本就是玉娥,如今不过是魂魄完整了。 唐玉开始清洗肚子和下身。 这具身体和她年龄一样,都是24岁。 按说24岁的年纪在古代,应该都有两个娃了,可原身还没有成婚。 原因是她所在的这个朝代,战乱才平,朝局刚定,婚孕都被耽搁了。 外头平民百姓,二十三四岁婚娶的大有人在。 不过即便如此,像她这样,年纪又大,身材又不好的老姑娘,是当不上侯府里嫡次子的通房的。 她能得来这份“安稳”,全凭她那位叫瑞姑的母亲。 母亲瑞姑曾是老夫人最忠心的婢女,捨命救过主,临终前求来了这份“恩典”——把女儿送到嫡孙房里。 真是……好大一份恩典。 唐玉扯了扯嘴角。 擦洗冲洗后,她擦净身子,换上乾净的寢衣。 待收拾停当,她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躺到了床铺上。 洗澡是麻烦,可是洗澡后带来的舒適是实实在在的。 作为现代人,也忍受不了八九天不洗澡。 因此,就算她到了古代,她还是保持三天一洗的频率。 即便被烧水婆子骂“怎么不在灶上煮著洗”,她也没有迁就。 头陷进蕎麦壳填充的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股阳光晒过的乾爽草木香縈绕鼻尖。 闻著草木香,身上有还未散发乾净的水汽,唐玉完全放鬆了下来。 她蜷缩著身子,拉过薄被,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边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是篤篤的叩门声: “玉娥!玉娥!快醒醒!” 唐玉迷濛地睁开眼。 门外听著没动静,语气开始急躁起来: “傻大姐儿!醒醒!二爷回来了,说要沐浴,你快些准备热水送进去,要快!” “知道了!” 唐玉翻身坐起,摸到床边冰凉的衣物。 她鼓著气,有些烦闷的一件件穿上。 二爷江凌川,就是这个府里的半个主子,她名义上的男人。 没成婚,没女人,她这当了许久的通房也像个摆设似的。 对於这位二爷,她只在玉娥记忆中看过。 记忆中只记得,这位二爷是个不近人情的。 她穿好衣服,哗啦一下打开了房门。 门房丫鬟小燕瞪大了眼睛瞧著她。 唐玉也瞪著眼睛,呵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燕撅了撅嘴,不情愿道: “今天添香姐回家了,二爷身边没人,你还是赶紧去抬水侍奉吧,不然安妈妈恼了,我俩都没好果子吃!” 答非所问。 自从瑞姑死后,本就老实本分的玉娥越发受欺负,连个看门的小丫鬟都敢呲她了。 玉娥生得高,年纪又大,被取了个諢名傻大姐儿。 小燕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唐玉追了两步往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等小燕气鼓鼓地转过身来,唐玉已经进了灶房了。 烧水的婆子早已歇下,不过灶上的水还是温的。 说是要沐浴,还得再烧热些。 她沉默地引火、添柴。 玉娥虽名义上是二爷的通房,平日里却都是另一个丫鬟添香贴身伺候。 若不是这几日添香的母亲生病了,这贴身侍奉的事怕还落不到她头上。 不过此刻,她倒寧愿添香抢她的活计。 热水备好,两个粗使丫鬟过来舀水抬水。 唐玉则去沐室做最后打点。 她將细棉布长巾搭在浴桶边的架子上,又把澡豆和主子惯用的香胰子放在触手可及的盥洗架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叠放整齐的乾净寢衣。 这一切,她做得很熟练,玉娥的记忆已与她浑然一体。 屋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悄无声息的,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几乎遮去了大半的光。 唐玉余光瞧著人进来,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並未抬眼看向她,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穿著玄黑色的飞鱼服,肩背的线条宽阔而挺拔,腰部线条却劲瘦紧致,正是所谓的“蜂腰猿背”。 手臂上扣著玄色皮质护腕,骨节分明的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愈发显得肌肉轮廓清晰而强悍。 感受著男子摄人的气势,唐玉吞了口唾沫。 这就是府里的二爷啊…… 听说只有十八岁。 在现代,十八岁还是清澈懵懂的大学生。 在古代,这位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爷了。 男人转过身。 灯火勾勒出他的侧脸。 唐玉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紧皱的剑眉浓黑,鼻樑高挺,眼下青黑,嘴唇缺乏血色,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双眼满布血丝,神色十分疲惫。 锦衣卫的工作时间不定,十数天不著家,休息不好也是有的。 唐玉瞥著男人的面庞,收回了目光。 好好好,熬夜肾虚的十八岁男大。 男人並没有注意到她。 一个丫鬟在他眼中与屋內的家具无异。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开始面无表情地解身上的衣物…… 第2章 耳房侍奉 窸窸窣窣的革带金属扣声惊醒了一时发呆的唐玉。 她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帮他褪下繁复的官服。 外袍之下是中衣,已被汗水与不知名的污渍浸透,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杂著血与尘的味道,瞬间將她包裹。 唐玉脸颊微热,慌忙將视线转向地面。 她余光留意著男人的动作,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有些发颤。 当最后一件中衣褪下,她几乎是屏著呼吸,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眼。 真没出息!不就是个小鲜肉的裸体吗? 唐玉红著脸腹誹。 在现代,你想看还没得看呢! 她这样想著,睁开了眼睛。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只听身边水声哗啦一响,男人已经跨入浴桶,將整个身体沉入了热水里…… 水漫过男子线条硬朗的肩膀。 一时无声。 唐玉红著脸心想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她拿起澡豆和布巾,跪坐在了浴桶边。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男人凌厉的面部线条,却让那身伤痕累累的躯体更加清晰。 旧伤叠著新伤,在蜜色的皮肤上留下各种狰狞的痕跡。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过他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与纹理。 他始终闭著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上,像是已经睡著了。 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沐室內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布巾划过水面的细微声音。 江凌川似乎真的睡著了。 他呼吸变得悠长平稳,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些许。 整个人沉在热水中,像一头暂时收起利爪的疲惫猛兽。 她跪坐在桶边,手下是男人紧实的背阔肌,肌肉线条在温热的水流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道狰狞的新伤,指腹下能感受到肌理分明的力量和潜藏的温度。 这手感……確实不错。 最初的紧张,渐渐化作了大胆。 她动作轻柔地移到他结实的臂膀。 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在她手下鼓起,充满了爆发力的美感。 水珠顺著饱满的肌肉弧度滚落。 唐玉越给男人搓澡,耳尖越红。 秀色可餐的確不是盖的。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被水波微微荡漾覆盖的胸膛。 水不算清澈,但足以朦朧勾勒出胸大肌饱满的轮廓。 以及……其间若隱若现的两个深色小点。 唐玉的嘴角莫名勾起。 不是她自己想笑的,纯是脸上控制不住。 啊…… 摸人家胸肌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不对不对,什么摸胸肌,她只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搓澡工罢了。 她吞了口口水,拿著细棉布,用搓澡的力道擦过了凸起。 指尖隔著布巾,传来一种微韧的奇特触感。 嘿嘿…… 正准备擦第二下。 一只湿漉漉、滚烫如烙铁的大手,如闪电般猛地从水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唔!” 剧痛瞬间传来,唐玉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她惊骇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猛然睁开的眼睛。 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只有彻骨的冰寒和凛冽的警惕。 满布的血丝更添了几分骇人的煞气。 男人盯了她半晌,眸中的狠戾逐渐散去,似乎是將她认了出来。 他鬆开了她的手腕,声音沉冷: “下去。” 唐玉捂著被捏红的手腕,將布巾搭在了木盆上,躬身退了下去。 真的很痛。 有一瞬间,唐玉甚至怀疑男人真的捏碎了她的腕骨。 她作为通房丫鬟,擦洗主人的身子没有错。 看他的反应,难不成是將她当成了刺客? 美人带刺啊…… 江凌川拒绝了唐玉的侍奉,转而自己动手搓澡。 唐玉不用干活,乐得清閒。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揉著腕骨,盯著脚尖,好像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哗啦的出水声响起。 唐玉拿来长巾將江凌川的身体包裹住。 她服侍他穿上寢衣,看著他走向床榻,躺倒在床,心想她的服侍总算结束了。 唐玉躡手躡脚地退出正屋,带上房门。 转身就和门口的小燕大眼瞪小眼。 小燕拧著眉头:“你出来做什么?” 唐玉被噎了一瞬,她咳一声道: “我去拿我的枕头和被子。” 小燕撇撇嘴:“穷酸。” 唐玉戳著她的额头:“烂嘴。” 唐玉承认,她的確忘了她通房的职责。 好在,等到她將枕头和被褥拿到耳房,正屋里已经熄灯了。 耳房就是正房边上的一个小房间。 通房丫鬟专属房间。 唐玉蹭上床铺,抱著蕎麦枕头,將头埋了进去。 沙沙的轻响和草木香味让她沉迷。 睡觉咯…… 这边唐玉三秒入睡。 正房里的江凌川却皱著眉头辗转反侧。 “过来,扇扇子。”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 唐玉陡然睁眼,恍若在梦中,她认命地嘆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端起放在小几上的蒲扇,悄无声息地挪进正房。 屋內只留了一盏守夜的灯,光线昏黄。 江凌川靠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闭,剑眉紧锁,中衣的衣领已经被挑开,裸露出大片的胸膛。 在浴间差点没把她腕骨捏断后,唐玉已经收起了好玩的心思。 她不敢多看,跪坐在脚踏上,执起蒲扇,对著他匀速地扇了起来。 徐徐的凉风让榻上的男人眉头鬆了松。 但很快,他却又烦躁起来。 丝丝缕缕的女人香在鼻尖环绕,让女子过来扇风似乎是帮倒忙。 他睁开眼睛,看著跪在脚踏上的唐玉。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在颈边,更衬得那段肌肤在烛光下莹润生光。 她穿著半旧的寢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內里一片白腻。 腰上系的是寻常的绸带,身形却勾勒得纤穠合度,丰腴动人。 许是困极了,她半闔著眼睛。 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透著自然的红润。 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有些蔫儿了的花,带著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突然,她停下了扇子,抬起那只没执扇的手,掩住口,极轻地打了个哈欠…… 第3章 红鸡蛋 她的眼睛因这生理反应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变得雾蒙蒙的,整个人有一股温软风流之感。 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惊醒过来,慌忙继续扇动蒲扇,垂下头,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態。 江凌川盯著塌下丫鬟乌黑惊慌的眼珠和娇柔的唇瓣,黑眸微微眯起。 他知道榻下的是谁,是祖母强塞给他的人情丫鬟。 他的通房。 本也只是个不足道的,可今日灯下看著,竟也有几分滋味。 他突然乾渴异常。 唐玉感觉榻上的男人一直紧盯著自己,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完了,打哈欠被抓包,这下要挨罚了! 唉,算了…… 她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罚就罚吧,罚完她好回去睡觉了…… 江凌川就眼睁睁地看著榻下的丫鬟一会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一会又无所谓地半闔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好笑。 在唐玉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滚烫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向前拽去! 天旋地转间,她已跌入一个灼热如烙铁的怀抱。 男子炽烈的体温和特有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她僵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江凌川却越抱越紧,仿佛触及甘露。 他將怀中的清凉柔软紧紧箍住。 下巴无意识地抵上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那份舒爽的凉意。 但这还不够。 他略偏过头,高挺的鼻樑埋入了她颈窝深处,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一次。 女子沐浴后的洁净芬芳,以及一种独属於年轻女子的、鲜活温润的体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罩住。 这味道与他周身血腥焦虑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狂躁的神经。 好乾净…… 好想……弄.脏……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所有粗暴的力道在这一刻化为一种全然的专注。 唐玉此刻再迟钝,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惊慌、亢奋之外,还带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她承认这情节的確让人血压飆升。 热浪黏.腻。 “在哪儿……”江凌川声音因克制而暗哑。 被弄得不上不下的唐玉咬牙切齿…… 次日,寅末卯初,窗外天色仍是一片墨蓝。 唐玉便如同身体里有个开关,时间到了,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回忆起昨天做了什么的唐玉面色红得滴血。 妈呀,大小伙子有劲是真使啊! 除了青涩就是莽撞,啥也不懂,光使牛劲! 罪魁祸首还睡著,她摸索著下床,站立不稳,还差点摔倒。 穿好衣服,整理仪容。 唐玉人模人样地出门,正巧看到候在门口揉著眼睛的小燕。 小燕一看到她,眼神立刻变得古怪。 唐玉也有些尷尬。 昨天就是小燕抬的水。 四次。 真是初生牛犊! 唐玉摸了摸耳垂,轻笑道:“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 跨步离开,唐玉感觉如芒在背。 天没亮,小厨房已经忙活起来了。 唐玉走到小厨房门口,並没直接进去,而是等掌勺的刘婆子忙完一个空档,才笑著迎上去。 “妈妈今日气色真好,这灶火旺得,闻著就香。” 刘婆子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不停:“哟,玉娥姑娘,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了?” 唐玉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著亲昵的抱怨: “妈妈快別打趣我了。还不是昨儿夜里……二爷忙到三更,脾气躁得跟什么似的,我这跑前跑后,到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 她说著,下意识揉了揉腰。 刘婆子是人精,立刻懂了,心想,这老姑娘竟承宠了? 还是说拿侍奉二爷来拿捏她呢? 木头疙瘩长心眼子了? 她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伺候主子是本分,姑娘且忍著吧。” 唐玉不接话,只苦著脸道: “妈妈,我是真饿得心慌,眼前发黑。 不敢求別的,就求您老人家疼我,匀两个鸡蛋给我垫垫,我念您的好!” 说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大钱,悄悄塞过去, “也不能让妈妈白忙活。” 刘婆子掂了掂钱,又瞅了唐玉那確实有些苍白的脸,想到她毕竟是在二爷屋里的人,保不齐哪天就得势。 这才慢悠悠转身,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蛋塞给她,嘴上却还要占上风: “也就是你!换个人,你看我搭理不?快走吧,別在这碍事!” “谢谢妈妈!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唐玉攥紧鸡蛋,心满意足地溜了。 刘婆子早些年与瑞姑交好,对玉娥也多有照拂。 瑞姑死后,她看玉娥独一个儿,年纪又大又无宠,待她越发轻慢。 不过於唐玉而言,这些事都无足掛齿。 唐玉拿著两个鸡蛋,溜到厨房外廊下。 眼瞅著角落里那个閒置的小风炉,四下无人,便麻利地生起火,架上个小铜锅。 水咕嘟咕嘟地滚了,她將两枚蛋轻轻滑入水中,盯著它们在其中沉浮,心也跟著晃晃悠悠。 待火候恰到好处,她捞起鸡蛋,浸入一旁的冷水盆里。 等鸡蛋冷却的功夫,她去摸了个小瓷碟,倒上几滴偷藏的头抽酱油。 鸡蛋冷好后,她取出一枚。 看著那圆滑的蛋壳,唐玉微微怔愣。 最终,她用指尖蘸了点墙角瓦罐里的红曲米汁。 在那光滑的棕褐色蛋壳顶端,轻轻点下了一个殷红的小点。 那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硃砂痣,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靠著廊柱坐下,小心地敲碎蛋壳,剥出光溜溜、颤巍巍的鸡蛋。 蛋白如凝脂,滑嫩弹牙。 咬一口,內里的蛋黄粉糯糯的,带著天然的香甜。 咬了的口子蘸上酱油,那咸鲜味一激,蛋黄的味道竟真被衬得丰腴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赛过了记忆里的蟹黄。 她吃得极慢,极仔细,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品味。 一个蛋吃完,她捧起另一个点了红点的,却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地看著。 初升的日光照在那一点殷红上,亮晶晶的。 这两个鸡蛋,是她为自己备下的哑巴仪式。 她成人了,成为女人,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 点那个红点,是告別,也是开始。 从此,玉娥不只是玉娥,唐玉也不只是唐玉了。 第4章 「她不配,难道你配?」 第一个鸡蛋细细品,第二个鸡蛋大口吃。 晨光微熹,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下肚。 唐玉连带著一夜的疲惫仿佛都化开了,胃里踏踏实实的。 吃完美味的酱油鸡蛋,唐玉浑身又有劲了。 她手脚利落地打好热水端到正房。 又將毛巾、青盐並一套熨帖的飞鱼服在沐室的架子上归置整齐。 一切停当,內室里依旧悄无声息。 她忍不住朝那垂落的床幔望了一眼。 厚重的帐幔隔绝了视线,只隱约勾勒出一个宽阔的肩背轮廓。 身材真好啊…… 昨夜那些混乱又滚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她心头一跳,慌忙敛下眼皮。 嗨,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时候还早,她想著趁这空隙自己也洗漱一番,便取了青盐和柳枝,轻手轻脚地退到院中的井台边。 刚汲上来的井水沁凉,激得她精神一振。 唐玉正低头將柳枝嚼出纤维,眼角余光却瞥见专管浆洗的郭婆子,抱著满满一木盆的衣物蹣跚走来。 那最上头,赫然是昨日铺在榻上的那床湖绸床单。 一角晕开的一片曖昧痕跡,在初升的日头下,刺眼得灼人。 妈呀! 唐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热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发颤: “郭妈妈,这些……这些给我吧,我、我来洗。” 郭婆子先是一愣,待瞧清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又瞅了瞅盆里的床单,满是褶子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瞭然又促狭的笑: “哟——,这才一晚上,就晓得疼惜人了?行行行,老婆子我也乐得轻省,给你给你。” 她爽快地把木盆塞进唐玉怀里,还故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晃著身子走了。 唐玉翻著盆里的床单和男子中衣,越看脸越红。 把这些东西给別人洗,那跟裸奔有什么区別? 从井中打出水,唐玉挽起袖子,將皂角在湿衣上搓出细密的泡沫,用力揉搓起来。 井台的青石板上溅著清亮的水花。 冰凉的井水反而让脸上火烧般的热度降下些许。 她心想,搓洗得快,几刻钟也就搓完了。 忙活了一会,唐玉觉得背脊酸痛,便直起腰来缓了缓。 忽觉院门处光影一暗。 她抬头望去,正瞧著小燕正在月洞门那儿,和探亲完回府的添香嘀咕著什么呢。 添香是侯府继夫人孟氏放到二爷身边的大丫鬟。 二八年华,伶俐貌美。 从二爷十五岁伺候起,距今也有三年了。 三年了,没沾到二爷一片衣角也就算了。 如今一时不察,更是让一个没脸的老姑娘爬到头上去了。 这她怎么忍得了? 只见添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目光如冷电般直射过来。 她看向唐玉身前那盆衣物。 二爷贴身的里衣和那床的床单尤为刺眼。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胸脯剧烈起伏。 连行李都顾不上放,便踩著脚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好你个玉娥!” 人未到,声先至,那尖利的声音颳得人耳膜生疼, “我才离府几日,你便这般迫不及待地蹬鼻子上脸了?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唐玉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站起身,水珠顺著指尖滴落。 她还没开口,添香的嘲讽接踵而至: “瞧瞧,瞧瞧!这府里是没人了么? 轮到你个二十好几的老姑娘来碰二爷的贴身衣物?也不知害臊!” 她围著唐玉和木盆转了一圈,眼神鄙夷, “也是,这般年纪才开了脸,可不是得紧抓著这点由头,显摆给全府上下看?” 这话极尽刻薄,直戳痛处。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粗使丫鬟远远站著,不敢出声。 唐玉攥了攥湿漉漉的衣角,神色自若: “添香妹子,话別说这么难听。我这通房的名分,是老夫人点头、过了明路的。 伺候二爷起居,浆洗这些……是本分。” “少拿大话压我!” 添香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脚踢在木盆边缘。 盆子晃荡,皂沫污水泼洒出来,溅了唐玉一身。 “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也配——” “她不配,难道你配?” 一声冷冽的断喝自身后响起,如同寒冬里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所有声音。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练刀归来,正站在几步开外。 他刚练完刀,玄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賁张的胸肌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著紧绷的下頜线滑落。 那张俊美却过分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滯结冰。 目光如刀,先扫过狼藉的地面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唐玉。 最终定格在囂张的添香身上。 “看来这院里,不是由我说了算,是由你说了算。” 他轻轻地將刀鞘定在地上,神色淡漠。 “母亲教的好规矩。” 添香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 “二爷!奴婢……奴婢是气不过她……” “气不过?气不过就別待在爷的院里了,回母亲院里吧。” 江凌川根本不听她辩解,语气平淡却决绝, “去领十板子再滚。” 江凌川十五岁入锦衣卫,短短三年已经成了锦衣卫镇抚使,可见杀伐果断。 处理完添香,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唐玉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他看到她湿透的衣衫,也看到了她面前那盆衣物。 江凌川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在他如今看来,这一切太过巧合。 他每日练刀后必来井台洗漱。 这玉娥偏挑此时此地,用这盆衣物激得添香失態大闹,演了这么一齣戏给他看。 实在是没趣。 “至於你,”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心思倒是灵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井边冲洗。 冲洗完,拿著小廝递来的布巾擦了便走,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第5章 红烧大鸡腿 唐玉看著江凌川远去的背影。 心想,这位二爷床上床下真是截然不同呢…… 床上连门都找不著,床下摆起爷的款来一套一套的呵…… 她撇撇嘴,想著江凌川的话,咂摸了两下。 阴阳怪气? 唐玉锤了锤腰。 管他呢,就当他是夸自己好啦! 精神內耗留给別人,善良体贴留给自己,主打一个讲理~ 她兀自坐下,准备继续搓洗盆里剩下的衣物。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水,一只粗糙温暖的手就覆了上来。 “哎哟!我的玉娥姑娘!可使不得,使不得!” 郭婆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一把將活计抢了过去,边搓边道: “这点子粗活,哪能劳您动手!要是让安嬤嬤晓得,还不得骂死老婆子我?” 唐玉低头一看,盆里那床惹眼的床单,那让她面红耳赤的污渍早已搓洗乾净,只剩下清透的流水。 剩下的无非是漂净、拧乾、晾晒的简单步骤。 唐玉见郭婆子態度坚决,手上动作飞快,便也不再推辞,顺势站起身,在旧布上擦了擦手: “那就有劳妈妈了。” 郭婆子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快歇著去!” 唐玉点点头,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厨房管事的刘婆子。 刘婆子正和身旁人嘀咕著什么,看到她来,立刻迎了上来。 只见刘婆子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倨慢,双手捧著一只粗陶小碗,脸上笑出一堆褶子,老远就招呼: “玉娥姑娘!正寻你呢!快来快来,老婆子我特意给你燉了碗鸡蛋肉羹,还滴了两滴香油,最是补身子! 你昨夜……咳咳,辛苦,可得好好补补!” 唐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碗里。 嫩黄的蛋羹上铺著细碎的肉末,油花点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玉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笑脸。 这院子里,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刚刚添香闹那一通,她与二爷的那点事,只怕早已传开。 她承了二爷的宠,添香又因她被二爷亲自发落,赶出院子。 这些积年的老僕最是精明,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 这是眼见著她“得宠”,忙不迭地来烧冷灶、表忠心了呢。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脸变得可真快。 面上却是不显,她伸手接过那碗还温热的鸡蛋羹。 “多谢妈妈想著。” 她声音软和,笑容可亲。 什么清高推辞?都是虚的。 吃到嘴里,长在自己身上的力气,才是实实在在的。 三两口吃完那碗鲜香的鸡蛋羹,又和刘婆子客套了两句。 唐玉收拾好碗勺,快步走向正房,却发现屋內早已收拾齐整,安静无人。 “动作真快。”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来二爷是用了早饭就直接出门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將江凌川用过的碗筷收进食盒,叠好被褥,开窗透气,再用湿布將桌椅窗台细细擦拭一遍。 等一切忙完,日头已近正午。 刚直起腰,就见刘婆子提著个精致的双层食盒,笑眯眯地进来: “玉娥姑娘,忙了一上午,累坏了吧?快来用饭,老婆子我特地给你单做的!” 食盒揭开,香气扑鼻。 上层是一碗莹白的米饭,旁边配著一碟葱烧嫩菇,酱汁浓亮,看著就下饭。 下层更实在: 一碗金黄灿灿的鸡汤煨萝卜,汤色清澈,萝卜吸饱了汁水; 最扎眼的,是旁边那只酱色油亮、个头十足的红烧大鸡腿,燉得酥烂,几乎要脱骨。 “多谢刘妈妈,竟这般丰盛。” 唐玉从善如流地接过,送走刘妈妈后,就在偏厅的角落坐下。 她看著食盒中的饭菜,眼睛笑得眯起。 往常的日子哪有这样的伙食? 往日里的饭菜,不是糙米饭配一条咸鱼,就是杂粮粥配肉渣白菜。 睡了小鲜肉,又能吃好的,当真不亏。 她先夹了一筷子葱烧菇,鲜香滑嫩,又舀了勺汤,暖意直通到胃里。 最后才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鸡腿。 那只鸡腿烧得极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做法,透著地道的家常功夫。 鸡皮颤巍巍的,肥润透亮,用筷子轻轻一碰,便能感到那种將化未化的软糯。 唐玉用手拿起,凑到嘴边咬下一口。 牙齿先是轻易地陷进那层丰腴的皮,感受到它瞬间在舌尖化开的油润,却丝毫不腻。 紧接著,便是紧实而入味的腿肉,纤维已被燉得酥烂,毫不费力便能撕扯下来。 酱汁的咸甜恰到好处,深深渗透进每一丝肉里,肉香饱满醇厚。 她咀嚼著,满足地眯起眼。 穿越后,每一点微小的美好都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幸福感。 仔细想想,自己还活著,还能品尝到这种美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和幸福了。 丰沛的肉汁混著酱香在口中溢开,温热踏实的感觉从胃里缓缓升起。 啃了一口,肉香四溢,心满意足。 她正吃得投入,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燕探进头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打眼一瞧,眼睛却像被鉤子拴住了似的,直勾勾盯著唐玉手里那只油光光的鸡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玉……玉娥姐姐,” 她挪进来,声音又软又糯, “您吃著呢?那个……昨天和今天是我不懂事,乱说话,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见识……” 唐玉瞥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个眼皮子浅、跟风跑的小丫头,坏心倒未必有多坏,就是嘴馋又势利。 她也不点破,看她眼馋的样子,反而故意啃得更香了些,含糊地应著: “嗯,知道就好。” 小燕连吞了好几口口水,知道肯定没自己的份,她强迫自己將眼睛移开,低著头凑上前表忠心: “姐姐,您如今是咱们院里最得力的人了!添香姐姐……哦不,添香她以前管的那些事,我都清楚! 比如二爷回来,要先递热手巾擦脸,茶要泡七分烫,笔墨纸砚要摆在书桌左手边……还有…… 二爷不喜欢薰香,屋里只用新鲜瓜果取味即可。” 唐玉一边吃著鸡腿,一边默默记下。 这些贴身细节,確实重要。 小燕见她听著,更来劲了,终於说到正题,从怀里掏出两把用布条系好的铜钥匙,双手奉上: “这是添香……她走之前让我转交给您的。一把是旁边那个閒置小院的钥匙,说是归咱们院里管; 另一把是小厨房的钥匙,方便您隨时给二爷准备点心夜宵。” 第6章 鯽鱼汤 唐玉看著那两把磨得光滑的钥匙,心中一动。 她放下啃乾净的鸡腿骨头,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接过钥匙。 “行了,我知道了。” 她將钥匙收好,语气平淡,“你去忙吧。” 小燕见她收了钥匙,如释重负。 又討好地笑了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目光还恋恋不捨地瞟过那只鸡腿骨头。 小燕走后,唐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 將碗筷送回小厨房后,她坐在廊下歇息,从怀中摸出了铜钥匙。 江府这处宅邸,是侯爷老爷年前重新起復后,新赏下来的府邸。 二爷江凌川独居的寒梧苑在府中西侧,景致一般却清静。 寒梧苑旁边紧邻的那个小花园,原先的设计有些侷促,一直没来得及精心打理。 久而久之,便荒废了下来,平日里只堆放些不用的杂物。 “倒是个清净去处……” 她心里琢磨著,將钥匙仔细收进袖袋里, “等得了空过去瞧瞧。” 收起心思,她转身又去忙活院里的琐事。 院里下人如今都奉承著她,她一边摸鱼一边做事,一晃便到了傍晚。 天色擦黑时,江凌川回来了。 他大跨步进院门,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飞鱼服。 他身后的小廝江平,亦步亦趋地接著江凌川的飞鱼服和佩刀。 他眉眼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戾,周身的气压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唐玉刚给江凌川晒乾的衣服熏完香,正拿湿帕子擦著手。 见到江凌川步伐凌厉地走来,她急忙避到柱子旁,躬身低头行礼。 江凌川却像没看见她,径直进了浴间。 洗得还挺勤。 她心里嘀咕一句,认命地跟进去伺候。 这次江凌川洗得很快,等他出来,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一碗碧粳米饭,一碟清炒芦笋,一碟胭脂鹅脯,还有一碗奶白色的鯽鱼汤。 菜色清淡,奶白色的鯽鱼汤,鲜香扑鼻。 唐玉中午就馋这口,此刻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添香走后,寒梧苑的大丫鬟就少了一个,如今侍奉沐浴和侍菜的都是玉娥了。 工作量加倍也不涨工资,真是…… 却见江凌川靠在椅上,揉著太阳穴,目光扫过那碗鱼汤时,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脸上竟掠过一丝……厌弃? 唐玉手上不敢怠慢。 不管主子吃不吃,她都是要盛的。 她执起汤勺,妥帖地盛了半碗,轻轻放到他手边。 噠的一声轻响,半碗鱼汤已经端到了他的手边。 江凌川抬眼,目光却没落在汤上,而是顺著她尚未收回的手,滑向她露出一小截的白皙手腕。 手光润白皙,小臂似玉藕般滑腻洁净。 男人的眼神倏地一暗,像幽潭里投进了石子,漾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波纹。 下一瞬,江凌川忽然勾起唇角,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恶劣: “这汤,赏你了。” 唐玉瞧了一眼江凌川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看了一眼香浓的鱼汤,心里暗自撇嘴。 不喝白不喝。 这鱼汤是她看著刘婆子做的。 加了新鲜春笋,白嫩豆腐,燉得满屋飘香,她可馋了一肚子口水呢! 唐玉端起那碗温热的鱼汤,凑近碗边,小心地吹了吹气。 那股混合著鱼鲜与豆香的暖气便扑在脸上,湿润又舒服。 她呷了一小口。 汤並不烫,温度刚好,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扎实的鲜味便漫了上来。 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那种尖利味道,而是鱼肉熬化后独有的的鲜。 这鲜味仿佛有生命一般,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汤里的嫩豆腐吸饱了汤汁,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化开,释放出豆香。 偶尔嚼到一丝姜的微辛,非但不呛,反而將鱼汤的鲜甜衬得更加分明。 几口热汤下肚,腹中妥帖,唇齿留香。 唐玉喝美了。 放下碗,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江凌川看著眼前的女子,喝汤喝得脸红扑扑的,杏眼微弯,沾了汤水的嘴唇红润透亮。 江凌川眸光微闪,喉咙不自觉滚动: “好喝吗?” 唐玉点点头道: “甜著呢!” 江凌川低头嗤笑。 下一瞬,男人长臂一揽,將唐玉搂在了怀中。 他大手掐著她的腰,嘴唇碾过她的嘴唇。 “果真甜……” 他暗哑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慄。 唐玉有些愣怔,接著身体就开始发热。 生涩的味道刺著她的舌尖,男人炙热的体息缠绕著她。 如铁钳般的手臂还紧紧箍著她的腰。 唐玉感受著身下精壮的身躯,喉中变得干哑。 別说,这人虽然隨时隨地的发.情,但的確刺激上头。 屋內侍奉的下人识趣地退出房间。 唐玉垂下头,身体也软了下来。 她被抱上床榻。 她满面红霞,终於等来了……咸猪手。 还是不知分寸力道的咸猪手。 上下寻摸,揉捏搓圆。 真想把这人手剁了! 她都快被揉出麵筋了! 这算工伤! 她疼得蜷缩起来,眼中泛出生理性泪花,声音发颤: “二爷,轻点,我疼……” 他单手將她箍紧,薄唇蹭过她耳畔,气息灼热,语气却带著冰冷的戏謔: “忍著。” 忍你个头! 唐玉心里骂了一句,恶向胆边生,假意动情,指甲狠狠掐进他宽阔的背脊。 谁知,这似乎更激得男人发狠。 这人什么变態嗜好! 她欲哭无泪,只能在这场不对等的搏斗中咬牙硬撑。 半宿折腾后,小燕抬了温水进来,眼神里满是恭维。 唐玉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 等人退下,她才用冷掉的帕子轻轻敷在酸痛处。 这班上的,真是费腰。 擦完身子后,她下了榻,进了耳房。 唐玉瘫在窄床上,望著黑洞洞的屋顶,一会儿就睡著了。 次日寅末卯初,唐玉机械地睁开眼睛,却见眼前模模糊糊立著一个人影。 是鬼吗? 唐玉迷迷瞪瞪地想著。 下一瞬,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递到了她的眼前。 借著熹微的晨光,唐玉看清了安嬤嬤的脸。 圆脸,小眼睛,嘴角耷拉著,目光有些冷。 安嬤嬤见她醒了,嘴角牵起笑意,眼神也柔了下来: “玉娥姑娘,你可算醒了。不是老婆子我说你,你既伺候了二爷,这喜事怎地也不来跟我知会一声? 这后宅里事多,你不说,老婆子我怎么记得照顾?” 安嬤嬤是府里后宅的管事嬤嬤,管著江家后宅一应事物。 给承宠的通房送避子汤,是她分內的事。 或许还想表达亲近,安嬤嬤还是亲自来的。 她嘴上话语轻柔婉转,手上汤匙轻轻搅动著汤药。 唐玉却心中生寒。 只听安嬤嬤继续道: “承宠是福气,可这福气若想长久,也得注意著些事儿。 我知道姑娘是明白人,不然老祖宗也不会选姑娘做二爷的人。” 她將碗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唐玉的嘴唇, “来,趁热喝了,凉了药性就差了。” 第7章 避子汤 唐玉垂下眼,接过碗。 好,避子汤虽迟但到。 正妻入门之前,侍妾通房不能生子,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她盯著药碗。 药汁浓稠,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仔细听著外间,江凌川应该是还没起床。 唐玉轻嘆一口气,起来了又如何,他还能不让她喝避子汤吗? 她痛,那人只会叫她忍著。 迎著安嬤嬤灼人的注视,唐玉当下也不犹豫。 她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顺从地將那碗黑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汁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涩感。 安嬤嬤紧盯著她的喉咙,见她咽下最后一滴,脸上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她接过空碗,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 “玉娥姑娘果真是个明白人。明白就好,明白才能走得长远。 以后老身事忙,怕是没法日日盯著你。这药方你收好。” 她说著,將一张叠好的黄纸塞进唐玉手里, “每日自己去药房支了药材,在小厨房煎服了便是。你可要好自为之。”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玉一眼,这才转身,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唐玉静待著人走远,她翻身下床,衝到小院后的茅厕,將两根手指深深探入喉中! 一阵剧烈的乾呕之后,刚灌下去的药汁混著胃液,被尽数吐了出来。 直到吐出清水,她才虚弱地撑著墙,大口喘气。 用清水反覆漱口,直到嘴里那股诡异的味道淡去,唐玉才直起身。 好险好险,差点就又工伤了。 这古代避子汤里,多半少不了水银、麝香之类伤身的虎狼之药。 她现在並不想生孩子,但更不想慢性中毒。 至於避孕,这两次,她都私底下掏了出来。 她本人的月经並不规律,但也能推算个大概。 如今正处於安全期內。 应该……大概……没这么倒霉吧? 天边泛起鱼肚白,冷风还有些冻人。 唐玉微微瑟缩了一下,心中突地有些颓丧。 她想从腰间拿出帕子来擦嘴,手指却碰到了个冰凉凉的东西。 是两把钥匙。 小厨房定是有人。 时间还早,要不去荒园子逛逛吧。 或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穿过月洞门,走过迴廊,来到寒梧苑最僻静的角落,一扇久未开启的木门映入眼帘。 锁孔有些锈涩,她费了些力气,才听到“咔噠”一声轻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绿池子。 浮萍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只在边缘露出深色的水色。 池边確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巨大的树冠如华盖般伸向池心,浓密的枝叶在边缘水面投下幽深静謐的倒影,让这一方小天地显得格外清凉与安寧。 池子一侧,倚著院墙,有座小小的歇山顶亭子,如今檐角结了些蛛网。 亭子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的工具屋。 放眼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些已齐膝高,在风中轻轻摇曳。 但在这片荒芜之中,也能依稀看到从前规划的痕跡: 一条被野草淹没的碎石小径,几处可能曾种过花木的土圃。 小园荒芜寂静。 此刻这份寂静却安抚了她的心。 憋在胸口的气缓缓紓解,唐玉勾起唇角。 她看到了好多迎春花和蔷薇。 黄澄澄,粉嘟嘟的,清新柔美。 若是把这处收拾出来,一定很舒心! 唐玉决定,每天腾出一个时辰的功夫,慢慢把这收拾出来。 心里有了目標,唐玉感觉很充实。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正房,去侍奉江凌川。 琐事过去。 眨眼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唐玉是准备用午休时间收拾荒园的。 她问旁人借了镰刀和锄头,用帕巾將头脸、脚踝和袖口扎住就开始干活。 除杂草。 唐玉正干得热火朝天。 突然,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鸟鸣划破了寧静。 “小姐安!小姐安!” 是鸚鵡学舌的声音。 唐玉直起身,疑惑地左右张望,只见园子那扇半开的破旧木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三四个穿著体面的丫鬟,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领头的那个丫鬟,穿著一身水绿色的比甲,身段苗条,秀美高挑,唐玉瞧著有几分眼熟。 是了,是云雀。 她心中一动,想起玉娥的记忆。 这云雀原是二爷院里极为得脸的丫鬟,做事利落,很有些体面。 只是前两年,被继室夫人孟氏看中,要到了自己身边,如今已是孟夫人跟前数一数二的大丫鬟了。 云雀自然也看见了园內的唐玉,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声音清脆地开口: “妹妹,我们是奉了孟夫人的命,来寻四小姐养的那只宝贝鸚鵡『巧哥儿』。 方才一个不留神,竟让它飞到这院里来了,没惊扰到妹妹吧?” 她话说得客气,唐玉放下杂草,拍了拍手上的土,眉眼弯弯: “云雀姐姐客气了,我刚刚低头收拾,没看到鸚鵡往哪儿飞。” 话音未落,跟在云雀身后的小廝眼尖,指著园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叫道: “在那儿呢!” 果然,一只羽毛鲜亮的绿鸚鵡正蹲在枝头,歪著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著下方。 云雀指挥小廝: “快去,小心些,別惊著它,更別弄伤了!” 趁著小廝去捉鸚鵡的间隙,云雀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唐玉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找鸟,还没请教妹妹怎么称呼? 如今是在哪个院里当差?竟有閒心来收拾这荒了许久的园子。” 唐玉解开面上的包巾,坦然道: “我是玉娥,如今就在这寒梧苑当差。这园子景致不错,荒了可惜,理出来也能给二爷看个趣儿。” 唐玉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改正,是给自己看个趣儿…… “玉娥……” 云雀重复了一遍,又盯著唐玉上下打量了几息。 此刻的唐玉,头上脚上都包著巾子,杂草烂叶飞得她满身都是。 围著的围裙显得她的腰有些粗,只露出的眼睛黑白分明。 云雀面上露出一副惊愕羞惭的模样: “瞧我这眼睛,原来是玉娥姐!玉娥姐姐绑著巾子,我还没认出来,真是惭愧!” 这时,小廝已小心翼翼地將鸚鵡捧了过来。 云雀接过鸟笼,仔细检查了一下鸚鵡並无大碍,又恢復了那副得体的大丫鬟模样: “鸚鵡寻著了,我们就不打扰玉娥姐姐清净了。 这园子收拾起来是费功夫,姐姐且忙著,我们还得赶著回去向四小姐和夫人復命呢。” 云雀客气,唐玉也客气地頷首,一行人转身离去。 日头大,唐玉站了一会突觉口渴,丟下镰刀就准备去喝放在墙边的茶水。 就听到墙外的小丫鬟嬉笑的声音: “咦,这就是二爷房里承宠的老姑娘啊,也不怎么样,二爷怎么看上的啊?” “別乱说话,小心烂嘴!”是云雀的声音,话语严厉,结尾却带著笑。 另一个丫鬟笑嘻嘻地接话: “要我说,若是云雀姐能再回二爷院里,什么蛾啊蝶的,定然都舞不起来!” 笑声远去,云雀没有反驳。 第8章 百日宴 唐玉解下脸上的粗布巾,“咕咚咕咚”地將茶碗中的陈皮茶喝了乾净,仿佛没听到一般。 苍蝇臭虫嘛就是这样,你越在意它,反而越烦人了。 她用粗布巾擦了擦脸蛋上的汗珠,欣慰地看著自己清理出来的石板路。 她刚刚清理杂草的时候,看到几株紫苏和薄荷。 后面可以拿新鲜紫苏煎鸡蛋,用薄荷来泡茶喝,提神醒脑又祛湿……. 除荒园的草,唐玉出了一身的汗,倒把她的坏心情给赶走了。 下午没什么事,她提前把澡给洗了。 就著热水,她准备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给搓了。 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溅满了水花。 唐玉正用力搓洗衣衫。 “玉娥姐!” 唐玉回头,见小燕提著个小水桶蹦跳著过来。 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玉娥姐,你听说了没?过几日府里要办大喜事啦!” 唐玉一边用手搓著衣服袖口,一边问: “什么喜事?” “是大爷院里那位小主子的百日宴!” 小燕双眼放光,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到底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孙,排场大著呢!我听说啊,光是宴席就要开十几桌!”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期待: “公中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安嬤嬤正发愁呢,说是要从各院抽调伶俐的丫鬟过去帮忙。 玉娥姐,你是大丫鬟肯定要去帮忙,那种大场面,肯定能见到不少贵人,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呢!” 小燕嘰嘰喳喳地说著,唐玉则回忆起了江府中的主子们。 府中最大的主子是是老夫人罗氏。 下面是侯爷以及继室夫人孟氏。 侯爷有三子一女,大爷和二爷出自原配谢氏,三爷和四小姐出自继室孟氏。 大爷已经婚配,娶的是世家宗妇崔氏,嫡子刚满三月,过几天就要办百日宴。 唐玉揪乾衣服,甩了甩手,无奈嘆道: “不奢求什么赏钱,只求不出错便好。” 百日宴当日。 江府朱漆大门洞开,车马如流,冠盖云集。 府內更是锦绣成堆,喧声盈天。 正厅、暖阁、乃至连通的花园里都设了席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唐玉穿著一身比平日簇新些的浅灰蓝的裙子,低眉顺眼地捧著酒壶,穿梭在男宾的席面之间。 她的差事是给客人们斟酒。 斟酒这事不难办,只要看谁的酒杯空了,看准时机往里面倒八分满就好了。 酒馆游戏真人版。 席间最热闹的,是献礼逗弄孩子的时刻。 各式各样的长命锁、金项圈、玉如意在摇篮里堆成了小山。 那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婴孩,被无数贵妇爭著抱来抱去,逗弄著,发出咯咯的笑声。 满堂都是吉祥的奉承话,一派和乐融融。 唐玉饶有兴趣地观察著古代习俗百態,精神头很足。 睡饱了觉就是好,连当牛马都有劲了。 江凌川这阵子又开始夜不归宿,她晚上都能睡个整觉了。 听江凌川的小廝说,锦衣卫这段时间破了个大案子,圣上要加紧审人,锦衣卫正加班加点。 唐玉环顾场上,忽觉疑惑。 所以江凌川是忙到连侄子的百日宴都无暇顾及了,是吗? 百日宴上,江凌川並未出席。 唐玉眨了眨眼睛,困惑片刻,又將此事丟开。 她不知道的事,瞎琢磨也没用。 喧囂的宴饮持续到午后,宾客们才陆续尽欢而散。 然而,唐玉的活还没完。 傍晚,府上还有家宴,就是府里的主子聚齐吃个饭。 她被分派到女眷这一桌伺候茶水。 领了差事,她还想知道布茶细节,就去问安嬤嬤。 安嬤嬤正忙著,隨手一指云雀: “你去问她。” 云雀正在指挥丫鬟布置水阁。 云雀今日似乎也累了,见玉娥又来问她,眉宇间升起一丝不耐烦,但她还是交代: “玉娥,仔细听好。老夫人脾胃弱,只喝陈年普洱,七分烫,用那只紫砂小壶单独温著。” “侯夫人爱明前龙井,水温不得过高,用白玉盏。” “大奶奶產后需暖宫,喝红枣桂圆茶,一直在侧边小炉上煨著,你需时刻留意热度。” “其余几位,隨龙井即可。可都记下了?” 她在心中飞快默念一遍,確认无误,才谨慎地点点头: “记下了,多谢云雀姑娘。” 问完了云雀,唐玉又去问了管茶房的小丫头,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这才鬆了一口气。 傍晚,水阁內灯烛暖融。 席上皆是至亲,笑语晏晏。 比起白日的喧闹,晚间的宴请显得温馨许多。 家宴在大花园的水阁之中,分男女两席。 唐玉发现,晚上的家宴江凌川来了。 白天宴请宾客不来,晚上家宴倒是来了? 唐玉有些摸不著头脑。 江凌川今日穿著玄色常服,著金玉腰带,看著少了几分肃杀,倒多了几分矜贵。 入座前,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顺著视线看向了她。 只是轻轻一瞥,隨即目光移开。 那份慵懒的矜贵,似乎也被他面上冷漠的寒霜所凝,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玉暗自撇嘴。 她收回了目光,开始专心致志地为诸位女眷斟茶。 老夫人一身赭红,满面红光,正拉著娘家嫂子的手说话,一脸慈爱。 侯夫人孟氏坐在主位,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浅笑,姿態温婉,指挥若定,將场面照顾得滴水不漏。 大奶奶面色仍带著產后的些许虚弱,但眼神亮晶晶的,全心繫在身旁乳母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心下稍安,依著云雀的交代,小心翼翼地为老夫人斟上七分烫的普洱,为侯夫人奉上温度合宜的龙井。 轮到末座一位穿著鹅黄衣裙的少女时,她並未多想,如常地將龙井茶汤注入她面前的青玉盏中。 岂料,那少女低头一看,秀眉紧皱,端起茶杯就將茶水尽数泼到了一旁的地上! 唐玉猝不及防地避开,手背上还是沾到了零星的两三点。 鹅黄少女柳眉倒竖,声音尖利: “耳朵是摆设吗?我早说过这两日需服用『暖玉丸』,忌饮茶!连这点子事都记不住,当的什么差?!” 第9章 茯苓糕 出声者正是府上四小姐江晚吟。 唐玉心中一惊,立刻明白过来。 云雀讲漏了,她没提点江四小姐不能喝茶的事! 唐玉悄悄拂去手背上沾的水珠,立刻躬身赔罪: “奴婢知错!是奴婢一时疏忽,请小姐息怒!”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撤下那杯惹祸的茶,取来乾净的杯盏,重新为四小姐斟满温热的蜂蜜水,恭敬地奉上。 这番动静虽不大,但足以让旁边人注意。 侯夫人孟氏觉察女儿闹事,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扫过四小姐,语气温和却带著威严: “晚吟,一点小事,何至於动这么大肝火? 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下人记不住,你多提点一句便是了,侯府的小姐,要有容人的气度。” 江晚吟本还有不忿,还想去求助老夫人,但看著母亲皱眉严厉的神色,没再言语。 孟氏又转向唐玉,语气依旧平和:“还愣著做什么?下去歇息,这里別人让来伺候吧。” “是,谢夫人。” 唐玉低眉顺眼地应下,倒退几步退出了水阁。 她弯著腰,垂著头,没看到男子席上瞥过来的冰冷目光。 退下来的唐玉,心跳了好一会才平缓。 坏消息,犯错了。 好消息,她似乎没事。 真难吶,打工人真难吶! 明月高掛,宴席散尽,唐玉隨著眾僕役去安嬤嬤处领赏。 安嬤嬤淡淡瞥了她一眼,照数给了赏钱,並未因那杯茶苛扣,只提点了一句: “往后当差,耳朵再灵光些。” 唐玉恭敬地应了声,手上悄悄掂了掂铜钱。 大概是五百文。 玉娥的私房钱有四十七两多,加上这五百文,小金库又多一笔! 看来安嬤嬤这个主管还是不错的,虽然递避子汤的时候阴森森的,但是事后也没再专门派人看著她这事。 大拿小放。 最重要的是,不会剋扣打工人! 唐玉喜滋滋的,脸都红了几分,高兴完又觉得疲累。 今天忙了一整天,真是累坏她了,隨便洗洗就睡吧。 她刚拐过迴廊的月亮门,就撞见了云雀和先前一起找鸚鵡的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堆儿说话。 其中一个丫鬟不经意地朝她瞥了一眼,就瞧见唐玉手里的钱串子比她们的都长一截,顿时发起酸来: “真是脸皮厚,连主子吩咐都记不住的耳朵,也心安理得地领全份赏钱,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吶!” 唐玉停下脚步,轻嘆口气。 她本来是懒得理会的。 口头交接误传这种事,又没个证人,扯来扯去实在耗费精力。 她的精力都是用来养她自己的,可珍贵了,她不想轻易耗费。 可这都舞到她脸上来了,再不打,就是气自己,让自己长结节了。 於是,她收起钱串子,转身走向云雀一行人,面上笑吟吟的: “妹妹说笑了。今日之事,全依仗云雀姑娘提点得周到、细致。 若是没有云雀姑娘的提点,我可办不来……” 云雀见唐玉过来,本有些不自在,可听她这么说,脸色陡变,她立刻拔高声音道: “玉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明明清清楚楚嘱咐了你三小姐忌茶的! 你自己当时心不在焉,如今倒来阴阳怪我?” 唐玉眨了眨眼,眼珠黑白分明,神情愈发无辜: “云雀姑娘怎么急了?我字字句句都是在谢你,何来怪罪?莫非……是我谢错了不成?” 云雀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发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假山上的小亭里,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凭栏独坐。 那是……二爷江凌川! 他何时在那里的?又听到了多少? 云雀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心里升腾起一万个后悔。 她和这老姑娘多扯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侥倖的念头突然从云雀心底窜起。 或许二爷根本没注意呢! 她突然压下所有情绪,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无比愧疚的表情: “唐玉姐姐……快別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再三叮嘱,害你当眾受辱,更……更连累二爷院里蒙羞。” 她从身边拿出一个青布小包,双手递给唐玉,声音变得柔顺可怜: “这是我亲手做的茯苓糕,不值什么,就当给姐姐赔罪,求姐姐千万別再生气,若是让二爷知道院里因我们不和……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唐玉就眼睁睁地看著云雀生气又迅速变脸道歉,青布小包还搭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脸技巧? 谁开的开关? 唐玉微微侧头往身后望去。 都是假山石头,没人啊…… 姐,你別这样,挺让人害怕的…… 云雀见唐玉踌躇著不敢接包裹,又將包裹往她手里送了送,声音软和: “玉娥姐姐,你別是嫌弃我做的东西。 这是我用好材料偷閒做的,还预备送给大奶奶討个喜呢……” 云雀看玉娥迟疑地接过了包裹,嘴角露出欣喜。 她当然不是白送茯苓糕给玉娥的,她心里自有她的盘算。 她本是二爷房里的大丫鬟,贴身侍奉二爷许多年。 后来得继室侯夫人看重,提拔去了侯夫人的手下。 却没想侯夫人手底下陪嫁的能人多,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即使得侯夫人看重也爭不到什么地位。 年纪大了,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听侯夫人身边大丫鬟织锦的口风,若是自己能得二爷看重,侯夫人会为她做主。 她从小服侍江凌川,为他做过不少糕点。 她清晰地记得,二爷最喜欢的,就是她做的茯苓糕。 她揣著这个心思,便將茯苓糕做好备在身上,期望遇到时机让二爷尝一块。 她有信心,只要二爷一尝,他就能想起旧时服侍的情分。 到时候,一个姨娘,不是手到擒来的吗? 至於她为什么这么有信心,那当然是因为二爷房里承宠的丫鬟玉娥。 连玉娥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都能被看上,她如花似玉二八芳龄的一朵青荷,二爷会看不上? 笑话! 果然,没过几息,一个低沉的男声便从假山亭上清晰地传了下来,带著些微冷淡的调侃: “是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瞧瞧……” 唐玉心中猛地一跳,倏然抬头,就瞧见居高临下的江凌川一支胳膊搭在美人靠上,目光睥睨著她。 假山上也能做亭子,古人真是…… 唐玉捧著青布小包一路小跑,找到假山入口,將小包递到了江凌川眼前。 云雀也跟了上来,似乎她早就等著这一刻。 江凌川似乎是来这儿吹风醒酒的。 男人大剌剌地坐著,舒展的姿势显得他整个人宽肩臂长。 他神色慵懒,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只勾起的嘴角藏著一丝不宜察觉的恶劣。 江凌川的目光定在青布小包上,唐玉依照意思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包著一层油纸。 黄澄澄的油纸上放著乳白色的方糕,每一块上面还有两三朵桂花点缀,看起来粉糯可口。 江凌川瞥了一眼方糕,又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著的唐玉,突然开口: “让我尝尝。” 第10章 茯苓糕2 唐玉还盯著茯苓糕暗自吞口水,突然听到命令,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的腰突然被人揽住,一股力量將她拉到了男人跟前。 事发突然,唐玉下意识將茯苓糕护到了胸口,生怕它撒了。 因为事发突然,天色又暗,云雀只看到玉娥上前,江凌川吃了糕点。 云雀见到江凌川吃了她的糕点,心中升腾起一片欢愉。 果然,二爷还是记得她服侍的情分,还记著她的茯苓糕! 念著这份旧情,二爷也不会薄待她! 只是,那玉娥也太没规矩了些! 餵个糕点竟然凑得那么近! 云雀心中不忿: 等她得了二爷的宠,定要吹吹枕头风,好好治治这玉娥轻佻的毛病! 云雀琢磨著江凌川品完糕点的时间,怀著忐忑和激动开口: “二爷,味道如何?” 江凌川低低哼笑: “云雀……是吧,这茯苓糕……是怎么做的?” 云雀见二爷主动问起,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柔顺。 她微微上前半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怀念: “回二爷的话,这茯苓糕的做法,奴婢不敢忘,一直是按著您旧时喜欢的口味来的。” 她开始娓娓道来,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望向玉娥的方向,像是在炫耀: “首要便是选料。茯苓定要选云贵来的白茯苓,质地坚实,粉性足,药香也正。 需得提前用细磨研成极细的粉,用细罗筛过三遍,这样做出的糕体才入口即化,没有半点渣滓……” 云雀正说著,唐玉也慢慢听得仔细,突然感到脸上一痛,自己的脸蛋突然被人钳住。 往身侧一看,江凌川抬手夹住了自己的脸肉。 这人发什么疯? 云雀还在滔滔不绝: “和面时,不能用寻常井水,得用去岁窖藏的雪水,或是清晨採集的花露,水性轻浮,方能不压药香……” 江凌川微微頷首,还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讚嘆认同。 云雀闻言更兴奋了,说得愈发细致。 只有唐玉知道,他的手正在肆无忌惮。 绵白的软肉在指缝间滑动,手劲毫不留情。 唐玉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脸好痛! 云雀听见唐玉发声,愈发不满了起来。 云遮月芒,她看不清面前二人的具体动作,只觉著玉娥靠得也太近了些。 云雀清了清嗓子,带著几分倨傲道: “玉娥姐姐,你若是听不懂,事后再来问我,如今二爷正问我呢,你可別打岔!” 男人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说的是,玉娥,你可要听仔细了……” 他嗓音低沉,手上却缓了力道,变为轻抚她的下巴,指腹刮擦间,像是逗弄小猫。 唐玉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火候、时辰稍有差池,味道便不对了。 奴婢……奴婢总想著,二爷您口味挑剔,这老味道,万不能丟了。” 云雀娇羞地做总结,又悄悄抬起下巴睨向玉娥的方向,嘴角勾起嘲讽。 哼,这老姑娘年纪大,身子粗苯,又没有手艺,能承一次宠已经算她走运了。 等她云雀到了二爷身边,可就没她的位置了,想想也是可怜! 唉,等她得宠了,大发慈悲把她打发远些吧,免得看了心烦。 江凌川闻言点头,眸子转向身体紧绷的唐玉,声音温和,手上却毫不温柔: “玉娥,听清了吗?我口味挑剔得很,若是学不会,我可要罚你。”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云雀头顶! 她脸上的娇羞和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爷……二爷……您、您是说……让玉娥……学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美目死死盯著江凌川的身影,期盼著他能否认。 江凌川终於慢条斯理地从暗处收回了手,仿佛刚刚只是隨手拂了拂灰尘。 他低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可眼神却冰冷如霜: “自然。不然你以为呢?”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指尖,仿佛在回味什么,语气越发冷漠疏离: “你是我的人吗?我的膳食点心,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插手?”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云雀的心口!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二爷!”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心里一直是想著二爷,念著二爷的啊!奴婢只是……只是想……” “够了。” 江凌川没了玩弄的心思,皱眉冷嗤道: “聒噪。下去!” 云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隨即又像是怕极了,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仪態,捂著脸呜咽著跑远了。 亭中终於恢復了寂静,只余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凌川静默了两息,这才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步履从容地走出亭子。 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人跟上。 他皱了皱眉,侧过头,看见唐玉还站在原地,正微微低著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著有些凌乱的头髮。 月光下,女子锁骨白润,耳尖却泛红,看著让人忍不住继续欺负。 江凌川眸色深沉了几分: “还愣著做什么?跟上。” 第11章 红烧肉 “跟上。” 唐玉低低应了声“是”,小步快跑跟了上去。 她一边调整著呼吸,一边偷偷抬眼瞄著前面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男人步履稳健,衣袂飘飘,一副清心寡欲、正人君子的模样。 装!继续装! 唐玉在心里不屑地冷哼。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手不老实也就罢了,摸了会后呼吸又重又烫…… 这会儿倒人模狗样了! 那腰,绷得跟块石头似的…… 再装下去,腰带怕是都要崩断了! 死装货! 看你能硬撑到几时! 结果果然如唐玉所料。 到了寒梧苑,江凌川连澡都没有洗完就忍不住了。 长臂一伸就將她拉进了浴盆。 水花四溅,酣畅淋漓。 唐玉很满意,也很想笑。 玩火把自己烧著了可真是头回见。 果然还是年轻啊! 毛头小子,血气方刚! 雾气瀰漫,水波荡漾。 唐玉睁开眼想想记住男人此刻的脸,日后好取笑。 一睁眼就看到男人深邃迷离的眸子正紧盯著她。 他黑眸中旋著情慾,薄唇勾起: “笑什么……?” 她笑了吗? 死嘴。 太爽了,不好意思…… 当然也可能是嘲笑…… 唐玉隨著起伏倒在男人精壮的胸口,声音软糯: “爷……神勇……” 带著薄茧的五指嵌入软肉,江凌川低低嗤笑: “真有精神……” 唐玉突然不嘻嘻。 夜还很长…… 第二日。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暖洋洋的。 唐玉突然惊醒。 完了,昨天晚上被男人折腾得太过,上班好像迟到了。 想起昨晚的遭遇,唐玉忍不住咬牙切齿。 她本身白天帮工斟酒倒茶就累,晚上还得被折腾。 刚开始爽是爽,可也就一阵爽。 到了后面,她就不爽了! 可越抗拒求饶,那人反而越起劲。 听不懂人话是病,得治! 身边床榻早已凉透,江凌川不知何时已起身去上值了。 她掐了两下枕头撒气,又安慰自己多活了一天已经很好了。 遇到傻叉老板没关係,关键是自己心態要好。 做足心理准备后,她揉著腰起身,准备梳理自己。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燕端著铜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玉娥姐姐醒啦?我瞧您睡得沉,就没敢惊扰。快洗漱吧,午饭的点儿快到了。” 唐玉梳洗时,小燕跟前跟后,递热毛巾,帮她梳理长发,动作比往日更显殷勤周到。 唐玉疑惑小燕今天的殷勤,有些摸不著头脑。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分。 刘婆子將寒梧苑里几个丫鬟婆子都招呼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中央的石桌上摆著几个大大的陶盆,里面是昨儿宴席上撤下来的各色剩菜。 煎肉混著酱肉,蒸鱼混著煮鱼,素菜混著鱼圆子,炸物干碟又是一盘。 虽然菜味有些掺杂,但是好歹是荤菜,用得又都是好料,看著让人食指大动。 唐玉並不嫌这剩菜,现代家里吃席剩的菜也是一桌好菜,小时候没肉吃,可馋著吃席后的剩菜呢。 刘婆子看唐玉来了,热情地招呼她: “来,玉娥姑娘,我给你留了好的。” 她先给唐玉端了满满一碗米饭,又从蒸锅里端出两个半大碗,一个碗里是满满的红烧肉,一个碗里是半只燉鸡。 红烧肉油汪汪,亮晶晶的,燉鸡也散发著鸡肉鲜香。 “赶紧吃,好好补补身子。” 唐玉道了谢,看著碗里丰盛的饭菜,心里也升起一丝暖意。 虽说这刘婆子见风使舵,但对她好起来也是真上心。 她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却无意间瞥见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小燕。 正眼巴巴地瞅著她碗里的肉,喉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好像突然明白早上小燕的殷勤了。 小燕这种等门小丫鬟,干活的总是她,吃的总没她。 就算吃这种折箩菜,她一个小丫鬟也难得抢。 这么多丫鬟婆子在旁边吞口水等著,小燕能抢到个鸡屁股算不错的了。 她瞥了眼小燕,默不作声地將自己面前碗里的红烧肉拣了出来,用筷子將红烧肉的肥瘦相连的地方分开,分了两碗出来。 一碗是瘦肉带点肥块的,一碗是带皮的纯肥肉。 她拿起肥肉的那碗,状似无意地扒拉了四五块到小燕碗里,又將剩下来的全倒进了酱肉盆里: “二爷嫌我身上肉多,我最近要少吃些肥的,这肥肉大家分吃了吧,別糟蹋了。” 她本也不爱吃红烧肉的肥皮,不如做个人情,也免得眾人眼馋妒忌。 小燕先是一愣,隨即面上震惊地望向了唐玉: “玉娥姐,你真的要把这肉给我吃?” 唐玉眉毛一拧,一股不耐烦的模样: “怎么?不想吃?不想吃给我倒回来!” 小燕连忙护住碗,连声道:“谢谢玉娥姐姐!谢谢姐姐!”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的肥皮,用齿间抿了一小口,肥厚丰润的油香和酱香让她眯了眼。 过了一会,小燕突然低下了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她哭也不忘护著碗,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嘟嘟囔囔: “呜呜……玉娥姐……姐……你真好……我要一辈子服侍你……呜呜呜……” 唐玉看小燕吃红烧肉眼泪拌饭,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又酸又好笑。 真是个小孩子。 眾人正围坐一桌吃得热闹,纷纷夸讚这折箩菜有油水、味道好。 一个从別的院过来串门的婆子伸头瞅了瞅菜盆,撇了撇嘴,声音带著点莫名的优越感: “哟,这杂烩里的肘子,瞧这切法和燉的火候,像是清暉院(大爷世子房)大厨房昨儿个给世子院里下人们分剩的吧?怎么流转到你们这儿来了?” 刘婆子脸色顿时有些难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话里带著刺儿: “有什么法子?咱们寒梧苑就这样。有好东西,自然是紧著清暉院先挑,三爷那边有夫人照应,也差不了。 轮到咱们这儿,能有点油水润润肠子就不错了。” 其余的婆子丫鬟吃嗨了,也三言两语地说起来。 说这寒梧苑当差没油水,说侯爷没起復的时候,二爷院里也不错。 等到侯爷起復,大爷娶妻后,这院里光景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唐玉一边吃,一边竖著耳朵听。 原来,这建安侯府江府表面看上去一家和乐,內里也有偏颇。 江侯爷看重嫡长子的大爷,继室侯夫人护著亲生的三爷,老夫人则看四小姐像她早逝的女儿,把四小姐当眼珠子疼。 江府二爷虽是府里嫡出,但相较於其他院里有长辈关照提点,寒梧苑总是被人轻慢。 可侯爷没起復时,寒梧苑又还行,这又是什么道理? 第12章 主与仆 建安侯府的老侯爷还在世时,曾因一个失职惹怒了当今圣上。 事后,老侯爷因勛贵身份保住了性命,但建安侯府圣眷全失。 唐玉从玉娥的记忆中知晓,在侯府最窘迫的那些日子,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利索。 府里的老祖宗过寿,请的人都满不了五桌。 后来老侯爷过世,江凌川的父亲江撼岳袭爵。 江撼岳结交朋党,上下打点,利用继室孟氏的文官路子,为嫡长子求娶了名流崔氏。 多番运作之下,建安侯府才又重新得到圣上重用。 听著今日这閒聊,侯府的起復似乎还有些隱情? 唐玉支著耳朵听八卦。 席间眾人吃著菜,喝著酒,越聊越得劲。 有人还冷不丁地说起了“利用、偏心”等等。 察觉到不对劲的刘婆子立刻冷了脸,沉声道: “吃饭就吃饭,別烂嚼嘴皮子,嫌二爷这院太舒坦了不成?” 眾人立刻噤了声,不再多言语。 那拱火的外院婆子,也被刘婆子扭著屁股赶走了。 眾人这才安生吃起饭。 唐玉见大家的注意力又到了抢菜上,暂时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百日宴后,连续两天,江凌川又日日回府,倒弄得唐玉叫苦不迭。 不过,这也让她对业务的把控更加熟练。 晨起更衣,备膳布菜,笔墨伺候,早晚操练。 操练完后第二天去领避子汤的药材,自己当著人面熬完,又偷偷倒掉。 生活忙碌而规律,她感觉自己都有点瘦了。 这日晚膳,她如常侍立在江凌川身侧,执筷为他布菜。 一碗葱烧海参油亮诱人,一碟红燜羊腩香气扑鼻,配著一盘火腿鲜笋,並一小罐山药鵪鶉汤。 江凌川今日似乎在想著什么事,他目光瞥向那碟火腿鲜笋时。 唐玉立刻会意,夹了一箸嫩黄的笋尖,放入他手边的小碟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就著笋尖吃了半碗碧粳米饭,又喝了几口汤。 男子吃得很快,但动作並不粗鲁,带著一种军旅之人特有的利落。 唐玉拿著公筷,垂首侍立在侧,眼角的余光注视著江凌川的一举一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正扶著碗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覆著一层清晰的薄茧,是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痕跡。 这手看著是赏心悦目的,可她却驀地想起昨夜。 就是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带著灼人的温度,在她腰际缓缓摩挲。 那层薄茧刮过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一股热意毫无徵兆地窜上耳根,唐玉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目光流转,却又落在他用餐的唇上。 烛光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线条,下頜紧实,透著一股英挺之气。 细看看时,能瞧见下巴泛著淡淡的青色胡茬,为他平添了几分粗糲的成熟气息。 唇线偏薄,紧抿时总带著几分疏离。 就是这淡色的薄唇,昨夜曾碾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吮吸过…… 唐玉突觉脊背一阵发麻,汗毛竖起,握著筷子的手都微微捏紧。 夜晚缠绵悱惻,耳鬢廝磨,做著最亲密之人才会做的最亲密之事。 白日里又冷淡疏离,公事公办。 她全心服侍,他安然享受,仿佛只是最单纯的主僕。 这感觉真是……奇特。 她心下突然泛起凉意,一圈一圈的,漾得人心冷。 唐玉察觉到不適,狠狠地眨了眨眼睛。 凉什么凉,凉就多加衣服。 工作和私人感情要分开,无谓的妄念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唐玉垂眸奉茶,为转移注意力,又想起了荒园子。 这几天她已经將荒园的小路收拾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周边的一些景致以及小屋。 得空她得去安嬤嬤那儿报备一声,领点花草建材,或许还能得些赏钱…… 等小园子收拾好,她作为小小牛马就有公司花园逛啦…… 整点绣球和紫藤花,不知道今年夏天能不能看到开花呢…… 唐玉想到紫藤和绣球爭相开放的样子,心情突然满足和期待了起来…… 晚膳后,江凌川去了书房。 他在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卷书册,提笔蘸墨,神色沉静地批阅起来。 他身形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挺拔健硕,不过在书房之中,墨香一熏,架势一摆,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派头。 唐玉见状,上前挽袖为他磨墨。 刚开始进书房伺候的时候,她还总担心墨汁浓淡不合规矩。 如今手法熟练,干活的时候也可以摸鱼了。 不过,她摸鱼再不敢盯著江凌川看了。 刚刚饭桌上的胡思乱想带来的影响还没消退,她可不想再多生奇怪的念想。 於是目光便悄悄转向了一旁满架的书。 这个时代的文字和现代差距不大,唐玉仔细辨认还是能够认出来。 书架上,靠外侧的一小部分是《论语》、《孟子》之类的四书五经,夹杂著几本《孙子兵法》和山水游记。 书脊都规整,但细看之下,边角已有磨损,是常年翻阅的痕跡。 可再往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摞摞的书册,书名透著森然寒气: 《折狱龟鑑》、《洗冤录》、《刑案匯览》…… 这些书的磨损更为触目惊心,书页边缘毛糙,甚至有些卷边。 这种书的磨损情况唐玉见过,上学时的课本不就这个模样吗? 这种磨损一般是主人在极短的时间內,反覆、急切地翻阅过留下的痕跡。 唐玉心下泛起一丝疑惑。 从那些寻常的四书五经来看,江凌川自幼习读的是圣贤文章、文韜武略。 看起来要走的,是科举或军功的正途。 可那些磨损严重的刑名律法的书又表明,他后面突然转向研究典狱刑罚,受荫封成为了锦衣卫。 唐玉看著书架上两种不同类型的书册,心中疑竇丛生。 莫不是,江家本没想让江凌川成为锦衣卫,不过后来生了变故? 唐玉还没想清楚,江凌川提笔蘸墨。 她思绪迴转,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江凌川正在看的书上。 那是一本无名册子,页角泛黄,內容似乎专讲审讯之道。 他看得极专注,目光冷静得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兴之所至,便提笔在页边批註数行,字跡凌厉如刀锋。 唐玉忍不住瞥了一眼书页內容,几行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若犯者狡黠,可施以饿刑,断其水米,观其意志溃散之状,往往不攻自破……” “……或辅以困刑,令其不得眠,精神耗竭,幻象丛生,则虚实易辨……” 配著旁边他新添的批註“可辅以噪音扰其心神”,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 她正心惊肉跳,忽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冰寒。 他显然察觉了她方才的窥探。 他合上书册,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著股冷意。 “出去。” 第13章 蜂蜜桂花燉奶 “出去。” 冷斥一出,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唐玉背脊一僵,心跳骤停。 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 完了,她把上司惹毛了,这次铁定要受罚了! 她垂首屏息,静待了两息。 却只听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江凌川换了一本书看,预期的雷霆之罚並未降临。 她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直到站在廊下,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抚著胸口,仍觉心有余悸。 小x崽子,拽什么呢! 又不是看你高考卷! 受了这般惊嚇,她突然就想吃些甜嘴来安抚一下自己。 那人將她轰出来,一时半会也应该不会再叫她…… 她將小燕招到了门外替她守著,自己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专管烧热水的张婆子坐在灶前打盹。 自唐玉承宠后,这张婆子对她殷勤了不少,见她进来,忙堆起笑脸: “玉娥姑娘,可是二爷要用水?” “妈妈歇著吧,我自个儿找点东西吃。” 她问了鸡蛋和牛乳的位置,张婆子热络地指给她。 唐玉便熟练地取料、打蛋、过滤、上锅蒸製,最后淋上浓稠的蜂蜜和糖渍桂花。 前后不过几分钟,一碗温润嫩滑的蜂蜜桂花燉奶很快做好。 打开锅盖,白蒙蒙的蒸汽迷住了她的眼。 她用抹布端起燉奶,找到灶膛边的小凳。 坐著,看著燃烧的灶火,小口小口地吃著。 燉奶入口即化,蛋奶的香醇与蜂蜜桂花的清甜交织,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暖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甚至能够看清红色的炭火变换著明暗。 那点因被斥责而生的委屈和惊惧,在这甜暖的滋味中,竟然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唐玉拿著空碗,看著明灭的火堆,舒了口气。 身心妥帖。 安抚好自己后,唐玉给小燕带了把油炸花生米,又接替她在书房外值守。 这次,直至亥时末,书房门才再次打开。 江凌川走了出来,目不斜视,逕自往寢房走去,並未吩咐她近身伺候。 唐玉乐得清閒,回到狭小的耳房,简单洗漱后,拥著被子睡著了。 吃了燉奶就是助眠吶…… 而另一边的正房內,本已歇下的江凌川,却有些辗转反侧。 燥热。 思虑太多,头脑反而越来越清醒。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鼻尖总縈绕著一股似有若无的、甜丝丝的香气。 像是温暖的牛乳混著清甜的桂花,与他房中惯有的冷冽墨香格格不入。 他循著那丝甜香起身,走到了耳房外。 他伸手挑开帘子。 耳房內,月光流淌一地,窄床上的女人侧身蜷缩著,睡得正沉。 一床半旧的棉被被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著被角,嘴唇因侧压而微微嘟起。 显得毫无心机,甚至有些孩子气。 一段白润的脖颈从鬆散的寢衣领口露出来,在朦朧的月色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隨著她平稳的呼吸,胸前勾勒出自然而柔和的起伏曲线。 寢衣束得並不严实,隨著她轻微的动作,他甚至能看到內里白腻的春光。 被他斥责也能睡得这么安稳? 真是……没心没肺…… 很奇怪,看到女人睡得这么安稳恬静,他脑中的喧囂誑语竟然也逐渐平静。 夜晚变得静謐,好似被温暖的柔软包裹。 他不知不觉间鬆了口气,一直提防的神经鬆懈了下来。 江凌川回到榻上,他竟然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中软玉温香,散发著牛乳和桂花的甜润…… 一觉醒来,他发现他居然梦遗了。 江凌川脸色又重新变黑,黑如锅底。 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而已,何至於此?! 当晚,寒梧苑內曖昧声不断。 被冷脸狠做的唐玉一脸无辜。 又发什么顛? 这次她可没惹他! 唐玉如今是懂十八岁男大的战斗力了。 立在那就是一根,服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这日午后,她趁江凌川午休的间歇,溜进了书房做活。 在书房做清洁是假,躲懒偷閒是真。 前几日午休时候,她都是立在臥房门口的,可是立在门口也入了某根的眼了! 她还是躲著吧。 躲清閒,养养体力。 她装模作样地擦完桌子和窗框,就搬了个春凳躲到了屏风后面。 日光晴暖,她忍不住靠在窗户上打盹。 刚准备眯著,却听见几声沉稳的脚步声, 是江凌川与小廝江平进了书房。 唐玉顿时睡意全无。 只听见江平的声音带著小心: “爷,方才门房来说,侯爷身边的长隨又往詹事府王大人府上递了帖子,还备下了一份厚礼,瞧著是两方上好的端砚和几幅前朝字画。” “库房那边也在支取银两,说是要打点宫里的公公,方便大爷日后入宫为太子讲学时行走。” 一阵沉默。 江凌川没有答话。 顿了顿,江平声音更低了些: “您旧年常骑的那匹青驄马,上月去西山查案时便露了疲態,回来后就有些惊厥。 马夫说,这马已经废了,不堪再跑远路。”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著后怕和焦急: “上次在蓟州道上,若不是您当机立断弃马穿林,差点就让那伙盐梟的探子给缀上了! 这要是下次再遇上紧急公务,没有一匹好的脚力,岂不是、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他喘了口气,语气变得无奈: “马市那匹看好的大宛驹,卖家催问了几次,说再不定下,就留不住了…… 可帐房回话,说侯爷吩咐了,所有大额支出都得先紧著大爷在詹事府和宫里的打点,让咱们再等等……” 江平似乎有些踌躇,最终还是没忍住,语气里透出些许不平: “当初咱府能让皇上不计前嫌,还不是靠主子您入锦衣卫那等见不得人的地方当人刀…… 用咱们爷的时候,是一把开山辟路的快刀,等路开好了,就嫌这刀染血脏手……” “咔噠”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轻响,是刀头被抵出刀鞘的声响。 屏风后的唐玉,心口隨之一紧。 “说完了?” 江凌川的声音响起,平平板板,听不出半点波澜,却比斥责更让人心头髮冷。 “等我的俸禄发下,將马定下来,日后这些琐事,不必报与我知。” “……是。” 江平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带著惶恐。 脚步声远去,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屏风后的唐玉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第14章 学做茯苓糕 硬要说也算不得机密。 前阵子她不就偷听到了侯爷偏爱大爷的传闻吗? 如今是亲耳听到。 实事摆在面前,她才切身感受到了何所谓“偏心”。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鹰犬,向来是让人谈之色变。 监察百官,隨意缉拿入昭狱,刑罚残忍严苛。 文武百官,名流世家,看到飞鱼服出现在自家,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唯恐生祸。 想来,这也是百日宴那天,江凌川不出现在宴席上的原因吧? 怕膈应到客人。 锦衣卫如此臭名昭著,清流世家自然是不愿意將子弟送入其中。 可若有大臣犯下重罪,家族无法自保呢? 唐玉有些怔忪。 江家大爷是府中长子嫡孙,肩负家族期望,自然不能让他去。 家中三子尚且年幼,还是稚子,自然也不能让他去。 所以,嫡次子江凌川就成了江家的赎罪券、替罪羊? 可江凌川入职锦衣卫那年,好像也不过十五岁吧? 半路扔出去,为家族挡枪的弃子。 所以书架上那些关於刑法审讯的书才会被短时间內翻烂吧。 唐玉撑著脑袋眯起了眼睛。 还是个初中生呢…… 怪不得…… 明明应该是少年意气的年纪,却总是一副戾气横生、沉寂孤僻的模样。 唐玉想起那双眸子,平时疏离冷漠,情动时却深邃迷离。 她按了按腰站起身来。 算啦,就当哄小孩啦! 唐玉用自己的一点私房钱买了一块上好的白茯苓。 研磨兑粉,和面蒸製,仔细遵循云雀的“教导”。 忙活了一下午,终於江凌川夜间在书房的时候端了上去。 “二爷,这是奴婢特地为您做的茯苓糕。” 江凌川合上书册,眼神瞥向瓷盘里的茯苓糕,看了两眼,目光最后定在了唐玉的脸上。 茯苓糕洁白细腻,上头的蜜渍桂花散发著甜美的香气。 书桌旁的女子则是一脸恭谨地站著,白润的脸上掛著殷勤的笑。 仔细看,她乌黑的鬢髮的边缘,还沾了些许糯米粉。 討好他? 是所为何事? 在他眼中,丫鬟玉娥是个本分老实的,不会討好卖乖也就罢了,日常也是笨笨憨憨,少有撒娇卖弄。 只在床上舒心些。 今日怎么转了性子,送起糕点了? 是为了討赏,还是为了爭宠? 江凌川的嘴角勾起玩味,目光带上了审视。 唐玉的双手交叠,看似端庄恭谨,实际暗暗摸著小腹。 是为了消耗多做的糕点。 今天她偷听到的话,让她心中为江凌川生出了一丝怜悯。 这点怜悯促使她去买了白茯苓,想好好完成一下老板之前布置的卫星任务。 但这怜悯很快就被腰背的酸软衝散。 费劲巴力地做出来,给那个不知轻重手的东西吃? 得了吧! 可她预估错了那块白茯苓的出粉量,做了超出预期的茯苓糕。 可惜她实在吃不完,放著又会浪费,最后还是拣出几块放进了瓷盘。 如果江凌川不吃的话,就把这茯苓糕送给小燕她们。 爱吃不吃吧! 总归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唐玉微笑补充道: “听云雀姑娘说,二爷爱吃茯苓糕,您之前又让我学著做。 今日有时间,奴婢就做了份出来,给二爷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 听到云雀,江凌川突然就想到了那天傍晚。 滑腻的手感,明媚的笑顏,软玉温香。 他捻了捻指尖,像是在回味著什么。 他心想,怪不得。 据他观察,丫鬟玉娥就是个石磨,人不推她不动。 这次送糕点,还以为是石头开窍了,原来只是指令入脑了。 江凌川调整了一下坐姿。 书房內烛火摇曳,他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拿了一块茯苓糕用完,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静默了两息,他方才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唐玉,语气平淡: “糖放多了,腻得很。” 唐玉闻言,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不可能,蜂蜜和糖浆的比例是她反覆调试过的,绝不可能甜腻…… 她这带著点不服气的神情,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江凌川眼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转而拈起盘中一块糕点,朝她示意: “不信?自己尝尝。” 唐玉见状略有迟疑,她並不想吃他餵的糕点,总感觉像被餵毒药,可惜命令难违。 她还是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就著他修长的手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糕体鬆软,清甜的茯苓香和桂花蜜味在口中化开,分明甜得恰到好处…… 不对,唇珠碰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指尖!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腕便是一紧! 江凌川略一用力,竟单手將她捞过,轻而易举地圈进了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唐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已被他炽热的气息和冷冽的墨香团团围住。 “尝清楚了?” 他低沉的嗓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带著一丝戏謔。 话音未落,两根方才触碰她唇珠的手指,竟不由分说地探入了她微张的唇间。 唐玉浑身一僵,脑中嗡的一声。 指尖带著薄茧,略显粗暴地刮过她柔软的口腔壁。 似乎是迫她尝尽那指尖上残留的的甜腻。 糕点的碎屑与唾液混合,化作曖昧的黏腻,在唇齿间拉出银丝。 耳鬢廝磨间,呼吸交织,温度高得骇人。 背后是男人精壮结实的胸膛,隔著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賁张的力量和惊人的热度。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如铁钳般牢固,不容挣脱。 唐玉含著男人的手指,身上的体温节节攀升,手忍不住揽住了男人的腰身,像是抱紧大海中的孤舟。 她的身体沉沦,理智却在骂娘。 狗东西!又发情! 手洗乾净没! 这个想法一出,便像闪电一样在唐玉的脑中炸响。 手没洗乱摸什么! 她从情慾中挣扎出来。 红著脸,用犬牙扼住了作乱的手指。 他越要往前作乱,她反而咬得越紧。 直到男人露出讥誚冰冷的笑,抽手扣住了她的脖子。 第15章 正头奶奶 带著薄茧的指腹缓缓刮过她颈间跳动的脉搏。 拇指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碾过她娇嫩的唇瓣。 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愿意?” 她若此刻真走了,还不知是谁更难耐! 她心中揶揄,身姿却放得愈发绵软。 唐玉並未答话,只牵起他那只大手,轻轻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像寻求安慰的猫儿般蹭了蹭。 一双眸子水光瀲灩地望著他,无声胜有声。 在江凌川眼中,此刻的她面若桃花,眼神纯中带媚,主动引领他抚触的肌肤温软滑腻,宛若无声的邀约…… 他喉结重重一滚,喘息骤然粗重了几分,眸色暗沉如夜。 唐玉嘴角勾起满意。 她不是不愿意,相反,她很愿意。 马力十足的小鲜肉谁不喜欢。 更別说她已经情动。 只是,没调教好著实让心烦。 唐玉看著在身前埋头苦干的男人,默默地嘆了口气。 算了,就算可怜他爹不亲娘不爱吧…… 也为了让自己更受用些。 她轻抚了抚男人的髮髻,他有些迷濛地抬起了头。 唐玉眼波流转,从腰间摸出一样物事。 “是什么?”他嗓音沙哑,带著疑问。 “羊肠。”她浅笑,带著一丝神秘。 “有何用?” “妙用无穷。” 她轻笑出声,主动环住他紧实的腰身…… 她心中虽有些许忐忑,更多却是新奇,手上尽力显得从容。 她给自己暗暗鼓劲: 她那小h文可不是白看的,阅歷丰盛著呢! 另一边,江凌川被唐玉引导著,心中既充盈荡漾又彆扭难耐。 他並不喜欢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 可他看到女人緋红的脸颊和颤抖的手,他又觉得坦然玩味。 原来,都是新手第一次…… 自书房那夜后,唐玉觉著,江凌川似乎脑袋开窍了,变得花样百出。 她总觉得她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当然,这种事,他若卖力,她自然更尽兴。 唐玉虽觉疲惫,但总算也能尝到些许滋味。 这日,又到了领避子汤药材的日子。 既已用了羊肠,这药本就可有可无。 但规矩不能废,样子总需做做。 唐玉熟门熟路地走到府里统一管药理的婆子处,接过那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 唐玉已经管药的婆子相熟,来的时候还给婆子带了包茶叶,直把婆子哄得眉开眼笑。 药包入手微沉,带著一股特有的苦涩气味。 她拿著药,却没有立刻回寒梧苑的小厨房。 而是转身去了后院那排供低等僕役热饭食的公用炉灶。 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將银耳、秋梨和冰糖等放入了小罐。 她打算熬一罐小吊梨汤。 每次熬那劳什子避子汤都得费不少柴火。 而自己又不喝,白白烧著,可惜了。 不如先给自己煨点甜水,暖暖身子。 唐玉想著热乎乎、甜滋滋的梨汤,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嘴角也忍不住掛上了笑意。 她寻了个僻静的灶眼,先將那几包药材妥帖地放在脚边不显眼处。 隨后,才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备好的材料。 一小朵干银耳,一个秋梨,几颗冰糖。 她並不急著生火。 而是先打来温水,將银耳细细泡发。 趁著这个功夫,她將秋梨洗净,削去外皮,梨皮薄而不断,被她顺手捲成一卷,单独放在一旁备用。 梨子皮这是让汤色清亮的小窍门。 接著,她去核,將梨肉切成均匀的滚刀块。 待银耳泡发膨大,她摘去硬蒂,撕成小朵,这才將小陶罐坐上炉灶。 她先放入梨皮,加足冷水,引燃柴火。 水沸后,撤去些柴火,让汤保持微滚,细细熬煮了一刻钟,直到清水微微泛黄,透出梨皮的香气,才用筷子將梨皮悉数捞出。 隨后,雪白的梨肉、银耳和冰糖才被依次放入罐中。 之后,便是安静的等待。 她坐在小凳上,看著小小的气泡从罐底悠悠升起,银耳的胶质慢慢析出,空气中渐渐瀰漫开清甜的香气…… 罐子刚坐上炉火,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 只见云雀穿著一身水红色的比甲,身后一个捧著锦盒的小丫鬟,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目光径直便寻到了正在灶前看火的刘婆子。 “刘妈妈可在?夫人那儿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窝,念著二爷在衙门辛苦,最是耗神。 特意让送些到咱们小厨房来,吩咐您得空给二爷燉上,好好补一补。” 云雀声音甜脆,话是对著刘婆子说的,眼风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四周,直到看到蹲在角落炉前的唐玉。 刘婆子闻言忙笑著应承接过。 云雀瞧见了唐玉,並不急著走。 她的目光落在唐玉脚边那几包显眼的药材和炉上正咕嘟的小罐上,唇角一勾,故作惊讶: “哟,玉娥姐姐也在呢?这是在给二爷准备什么好吃的?真是辛苦姐姐了。” 她语气亲切,话里的探究却毫不掩饰。 唐玉头也没抬,用蒲扇轻轻扇著火,淡淡道: “不过是自己弄点甜水喝,云雀姑娘说笑了。” 云雀笑了笑,顺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笑里藏刀: “姐姐近来可好,茯苓糕可还好吃?” 唐玉心中嘆息,果然不是善茬,还没忘了茯苓糕那事,来找她来了! 她添了把柴火,脸上露出羞赧的微笑,望向云雀: “托云雀妹妹的福,二爷夸我做的茯苓糕味道极好,多亏了云雀妹妹倾囊相授,我真是不知如何谢你!” 云雀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咬了咬牙,突然又扬起更热络的笑意,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说给这院里所有人听: “前儿大少爷的百日宴办得那叫一个风光体面! 咱们侯府嫡长孙,可是给侯爷和夫人长了脸了!” 她顿了顿,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眼尾余光扫过唐玉的背影,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这大喜事一过,夫人心里头一件大事算了了,如今可不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著为二爷相看贵女了么! 以咱们二爷的人品才干,將来娶进门的,必定是门第相当、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 等正经奶奶进了门,知冷知热地扶持著,咱们二爷的前程啊,那才真真是有了依靠,比现在强多嘍!” 第16章 冷落 炉火噼啪一声,映得唐玉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云雀看著唐玉有些怔愣的模样,愈发得意,又拉著刘婆子说话: “等二奶奶进府,这寒梧苑也总算是有了正主了,正主子一进门,那些个钻洞的蛇虫鼠蚁,可都没地方躲了!” 云雀笑声高昂,转头又向刘妈妈搭话: “你说是不是啊?刘妈妈?” 话音未落,云雀脚下响起哗啦一声响,云雀哎哟一声跳开。 “谁泼水?!” 云雀张望著,正巧看到了唐玉收回手里的小碗。 唐玉將刚刚洗梨子的水泼到了云雀脚下。 云雀插著腰刚想回击,唐玉就道: “正巧,我刚刚就看到你脚面上趴在一只蜘蛛,我怕蜘蛛伤人,擅作主张泼了水,姑娘可別怪我。” 云雀翻了个白眼,“嘁!哪里有蜘蛛,你不过看不惯我罢!可惜呀……” “誒,云雀姑娘,你別动,你身上真的有蜘蛛!” 刘婆子突然发话,云雀突地愣在了原地。 “哎呀!在哪?你给我弄下来!快些!” 刘婆子隨即毛手毛脚地给云雀抓蜘蛛。 一会说跑到了脖子上,一会说跑到了头髮上,惹得云雀吱哇乱叫,一溜烟地跑了。 唐玉看见云雀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她向为她解围的刘婆子道了声谢,刘婆子摆了摆手: “我就看不惯她那张狂的样子,拿正房奶奶来扯旗,真是好大的脸!” 唐玉低头不置可否,隨即给刘婆子分了一碗梨汤。 刘婆子喝得眼睛亮晶晶的,连夸她好手艺。 清甜滋润的汤汁滑入喉咙,却似乎驱不散那縈绕在心口的滯涩。 喝完了梨汤,开始煮避子汤。 浓重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取代了方才的清甜,似乎这更像她此刻的心境。 药熬好了,她照例寻个僻静处处理掉。 看著那漆黑的药汁渗入泥土,她拍了拍手,没有回屋,而是转身朝著小花园走去。 小花园的池塘,水面上覆满了厚厚的浮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水色。 唐玉寻来一条尚能使用的小木船,又找来长柄的网兜和竹筐。 划到池塘中央后,她开始一下一下,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浮萍捞起来,甩进竹筐里。 隨著一片片的浮萍被打扫,她的內心也逐渐明朗。 男人是靠不住的。 自己只是当个差,顺便吃点好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全部搭上。 是该准备自己的出路了。 水面逐渐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清澈,能倒映出天空的顏色和池边老树的影子。 唐玉擦了擦头上的汗珠,露出了笑容。 收拾完了池塘,唐玉磨著刘婆子一起出去採买东西。 她买了些上好的山药和红枣,碰到有卖种藕的,她还挑挑拣拣地买了一捆种藕。 刘婆子看著唐玉一边费力地抱著山药红枣,一边鼓足劲提著种藕,不由得轻嘖: “你这藕拿著是要去种那小池塘吧,哪有你这样的傻子,怎么还花自己的钱去种公家的地?” 唐玉闻言弯眉笑笑: “这粉藕做排骨汤可鲜甜了,这边都买不到,好不容易碰上了,种种试试,反正也没花多少钱,到时候我做了藕汤,给刘妈妈尝尝?” 刘婆子想起了今日喝的梨汤,眉毛扬了扬: “那我就等著姑娘的藕汤啦!” 唐玉回到了寒梧苑,就將藕种小花园的仓库里先收了起来,得空她得种下去。 她老家湖多,村里承包的池塘下面种莲藕,上面养鱼,顶上开菱角,她打小就熟悉。 第二天,唐玉偷空就把山药蒸了,红枣去核碾碎。 江凌川这两天少有回府,她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她准备下午炒枣泥,可没成想,下午下起雨来。 外面下著雨,风雨打得纸窗哗哗作响。 唐玉正把枣泥包好放到灶台边,小燕突然噠噠噠地跑进小厨房,对著唐玉道: “玉娥姐,侯爷今日回府,府里人手不足,前院连廊的帘子都被风雨吹飞了,安嬤嬤让去几个高大手脚麻利的去系一下,” 侯爷江撼岳前段时间隨皇帝视察皇陵,许久不在家,今日归家,府中主子应该都会去迎接,大门和正堂应当会乱成一团。 “誒,来了!” 唐玉擦了擦手,隨手拿了把油绢伞,往屋外走去。 雨丝绵密,打在竹帘上沙沙作响。 唐玉正手脚並用地加固最后一道绳索,忽闻府门处一阵喧譁,车马轔轔,是侯爷回府了。 她心下一紧,立刻从凳上跃下,垂首敛目,恭敬地退到连廊的阴影里,福身行礼。 侯爷大步走过,带起一阵雨水和檀香的气味。 “爹爹!” 是四小姐江晚吟欢快雀跃的声音。 唐玉悄悄抬眼,望向主子们。 四小姐一头扎进了侯爷怀里,三公子则眼神希冀地望向父亲。 侯爷朗声一笑,大手揉了揉两个小儿女的头顶,眸中有些许溺爱。 他接著抬步走向檐下等候的老夫人,恭敬地行礼问安: “母亲,儿子回来了。” 罗老夫人笑著頷首,转瞬又满眼心疼: “瞧你这满身的水珠,下人真是该罚,快拿软布来!” 罗老夫人一边说著一边为侯爷拍去身上的水珠。 侯爷安抚了会老夫人,让老夫人安心了,目光又望向身旁侍立的长子江岱宗,语气沉稳而热切: “这几日代班之事做得属实不错,刘太傅还在我面前夸耀你处事有方。” 江岱宗沉稳頷首,“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侯爷点头,轻抚鬍鬚道:“隨我进来,我详细与你说说。” 说著便领著长子江岱宗入了正堂內室。 留下三子江惊羽与四江晚吟女在外室面面相覷。 他们还没和父亲说上一句话呢。 江惊羽见状皱了眉头,鼻子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继室孟夫人见了,忙上前將撅著嘴的小儿子揽到身边,心疼地拂去他肩胛发梢的雨珠,柔声安抚: “侯爷远行归来,本就劳累疲惫,无暇顾及,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而受了冷待的四小姐,则立刻被瞭然一笑的老夫人搂进怀中心肝肉儿地疼著: “肉儿,怎么嘴跟个长嘴壶似的,祖母带你去吃樱桃煎可好?” 江晚吟本还红著脸不满,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绽开了笑顏: “祖母房里的樱桃煎最好吃了!” 父拥子,母谅幼,祖惜孙。 门內一派父慈子孝、母亲幼爱、祖孙天伦的融融景象。 反衬得门外一道直挺消瘦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 飞鱼服的顏色被雨水浸得深沉,几乎与黯淡的天色融为一体。 是江凌川。 他武职在身,於是骑马开道,去十里长亭迎候父亲回府。 他冒雨接人,可是所接之人甚至其他家人都不曾顾及他。 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在堂外默默的站了一会,似乎是太冷,他正转身欲走。 头顶上方,一抹沉香色遮住了漏雨的天幕。 第17章 给我暖脚 江凌川侧头,眼中撞进一个清秀白皙的面庞。 她额间的碎发被雨水打湿,显得脸庞更加晶莹,眸子愈发黑亮。 只见唐玉弯唇浅笑道: “二爷,雨大了,回院子吧。” 江凌川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看她缀著水珠的睫毛,看她亮晶晶的鼻尖,看她圆润晶莹的面庞,看她温柔的浅笑。 最后,他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寒梧苑走去。 唐玉鬆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 按说,如今是不该和江凌川过多纠缠为好。 可刚刚那一幕,让唐玉心口莫名一涩。 屋內一片其乐融融,屋外却是沉沉的萧索冷寂。 湿透的飞鱼服紧贴在他身上,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平日里的冷硬倨傲尽数褪去,竟真像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大狗。 算啦,就当是救助流浪动物啦! 回到寒梧苑,她立刻手脚麻利地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倒入浴桶,氤氳的热气瀰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只是头髮和衣角稍湿,其他的地方都是乾的。 不像江凌川全身都浇了个透心凉,这可得好好泡泡。 若是他生病了,折腾的可是她! “二爷,水备好了。” 江凌川褪下湿衣,將自己沉入热水里,闭著眼,依旧一言不发。 唐玉拧了块热帕子,坐在他身后的脚踏上,细细替他擦拭那头湿透的黑髮。 他依旧沉默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透著一股毫无攻击性的蔫软。 这种安静,让人心静,也让人心凉。 像是温水慢慢冷却,最终变成了刺骨的寒冰。 唐玉觉得静得心里不安,想说话打破这安静,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她起了个头: “爷,您听说过『哑巴儿巧破妖藤』的古话吗?奴婢听来的段子,跟书上说的可不一样,倒更有趣些。” 江凌川闭著眸子,仿佛没听见一般,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喝止。 於是唐玉自说自话起来: “说那土地公啊,心眼偏得没边儿。大儿子威武像他,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儿子嘴甜似蜜,他惯得如心尖子肉。 唯独那二儿子,是个闷葫芦,土地公看见他就皱眉头,觉得这儿子丟了自己的脸面。” 她能感觉到,手下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继续慢声细语地道: “这日恰逢天庭降旨,说百里外黑风山的妖藤祸害百姓,著土地公府派人清理。这明明是件苦差,却也是个在天庭露脸的大好机会。 土地公的心思立马活络了: 他先把大儿子叫来,偷偷塞给他一支金光闪闪的『驱邪桃木杖』,嘱咐道:『我儿,拿著这法宝,去走个过场,功劳簿上爹保你头一份!』 接著又唤来小儿子,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金元宝,悄声说:『乖儿,拿去打点沿途山神土地,让他们替你出手,莫要累著了。』 至於二儿子?土地公压根没想叫他。直到临出发了,才仿佛刚看见他似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也跟著去,给你兄长们打个下手,跑跑腿吧。』说完,什么也没给。” 唐玉说著一只手还空出来挥了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偏心的土地公。 “大儿子提著桃木杖,意气风发。可刚走到黑风山脚下,妖藤没见著,反被一群毒蜂围住了。桃木杖能辟毒藤,却赶不走毒蜂,他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地跑了回来。 小儿子想著用钱开路,可那些山神土地精得很,收了钱只答应『行个方便』,真到了妖藤面前,跑得比谁都快。小儿子见势不妙,也赶紧溜了。 二儿子呢,他两手空空,只能靠自己。他没有走大哥、小弟走过的路,而是绕到最险峻的后山,抓著藤蔓一点点往上爬。 手心磨破了,他就用衣服撕成的布条缠住;肚子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飢。因为他没有法宝,也没有帮手,反而格外小心,观察得特別仔细。” “结果,他就在一条乾涸的溪涧边,发现了妖藤的命门——它的根,最怕一种生在石头缝里的『碱水』。他费了老大劲,收集了碱水,看准时机,泼在了妖藤的根上,那妖藤顿时就枯萎了。 二儿子成功了。土地公又惊讶又惭愧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二儿子憨憨地说:『爹,您什么也没给我,我反而什么都得靠自己。看路得比大哥更细,爬山得比小弟更稳。那碱水,是我渴极了找水时发现的。』 土地公没给这个二儿子什么东西,二儿子反而能找到更多东西。 所以老话才说,老天爷疼憨人……” 故事讲完了,屋內只剩水波轻晃的声音。 忽然,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沉鬱幽深的眸子凝视著唐玉,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 “好没趣的故事……”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他眼中的阴鬱,却悄然散去了大半。 唐玉垂下眼,嘴角也轻轻弯起。 “再没趣的故事,二爷不也笑了吗?这说明我这故事还是有点意思的。” 江凌川垂头,没有反驳,嘴角的笑意更浓。 夜晚,唐玉为江凌川准备好了床铺,转身就要退出门去,却突然被床边的男人喝止。 “你去哪?” 唐玉行了一礼道: “二爷,我今个身子不舒服。不能睡正房里。” 唐玉今天其实来了大姨妈,暖融融的梨汤將她的经期掰准了。 府里规矩,婢女若是来了癸水就要避免与主子接触同房。 她自己也是不愿意,这可很容易感染的! 唐玉见男人皱眉不语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没理解,於是又解释了一句: “奴婢身子不乾净,怕会衝撞了二爷。” 这样解释,他总明白是什么事了吧。 上次,她身子有事不能侍奉,江凌川是一副焦躁烦闷的模样。 即便他没有强迫她做那事,自己也受他磋磨许久。 希望他今天看在自己讲故事哄他份上,能放自己一马。 今日她的腰腹实在酸痛得厉害。 可没想到,今日的江凌川听闻她不能侍奉,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懒散地掀了掀眼皮,上前几步,长臂一伸就將她卷到了怀里,抱到了榻上。 唐玉刚要挣扎,就被男人按住了腰: “动什么,不碰你,你睡这儿,给我暖脚。” 第18章 枣泥山药糕 暖脚? 唐玉无语地撇了撇嘴。 就他这大火炉还要她暖脚,用她降温还差不多…… 暖著暖著暖到了第三只脚上是吗? 当她是个大傻子好骗是吗? 唐玉心中愤愤,下定决心这次不能让这兔崽子得手。 可她上了床,被男人抱在了怀里,预想之中的试探磋磨却並没有袭来。 除了胸前的不安分外,男人似乎真的只是拿她当个抱枕抱著。 乖得让她有些不適应。 唐玉就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陷入了睡眠。 温暖使她的睡眠香甜深沉。 身后的男子察觉怀中的女子不动了,环著她腰的手渐渐紧箍,將女子的整个身体都纳入了自己的怀抱。 想贴近,想更加紧密和亲近。 肌肤相贴的滋味竟然如此令人……安心? 听著怀中女子绵长的呼吸,闻著怀中温馨的暖香,江凌川不自觉地將鼻尖凑到女子肩窝,隨后,越埋越深。 第二天起床,她照常起身服侍,却发现江凌川已经离开! 她竟然睡得这么沉吗? 问了看门的婆子,得知江凌川一大早虽就起床冲凉,却不像生气的模样,唐玉这才鬆了一口气。 不怪她睡懒觉就好。 今日江凌川不在府上,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事了。 府里新请的戏班子在花园的水榭旁搭了台,锣鼓一响,煞是热闹。 罗老夫人由眾人簇拥著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继室孟夫人、大奶奶以及四小姐围坐说笑,一派融融景象。 唐玉远远地在人群外围伺候著。 她看著刘婆子端著自己一早做好的那碟枣泥山药糕,小心翼翼地呈到老夫人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老夫人,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点心,用的是今秋新下的金丝小枣,磨得极细,您尝尝可还爽口?” 老夫人正听戏听到妙处,闻言隨意地点点头,目光並未离开戏台,只伸手拈起一块。 那糕点做得小巧,外表雪白,软糯適中。 她放入口中,清淡的甘香瞬间瀰漫开来,口感粉糯细腻,还带著一股坚果的醇香。 这熟悉的味道,让老夫人微微一怔。 她不由自主地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深处搜寻著什么。 她终於转过头,问侍立一旁的采蓝: “这枣泥山药糕……味道倒是別致。不像京城的做法,是谁的手艺?” 刘婆子忙笑著回话: “回老夫人,是寒梧苑的玉娥那丫头做的。她说这是南边……尤其是荆州一带的古法。” “荆州……古法……”老夫人喃喃道,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那碟点心,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轻轻挥了挥手,戏台上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对身边的心腹采蓝低语: “这味道……让我想起瑞姑了。从前,只有她做的枣泥山药糕,才有坚果香甜,不像旁人只知放糖,甜得腻人。” 采蓝闻言,立刻领会,轻声附和: “是了,瑞姑姐姐最是手巧。难得这丫头竟有这份心,復了这古早的味道。” 老夫人不再说话,只是又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吃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外围,寻找记忆中的丫鬟。 唐玉察觉到罗老夫人的目光望向了她,心中翻腾起欣喜。 太好了,她的目的达成了,罗老夫人终於又想起她的母亲瑞姑,想起她了。 为了让罗老夫人再想起瑞姑,想起当初的救命之恩。 她是特意学母亲瑞姑做糕点的习惯,在枣泥中加入了磨细的坚果碎。 这样的山药枣泥糕更香,更耐吃,也更勾人。 “祖母,这个糕点好吃吗?” 四小姐江晚吟看著身边的祖母吃了一块又一块,有些好奇。 “好吃,香著呢,来,你来尝一块。” 江晚吟娇笑著张嘴吃了一块,转头又向母亲孟氏推荐。 大奶奶崔氏也被怂恿著吃了一块。 “手真是巧,不知是哪个丫鬟这么有心。” 继夫人孟氏察觉老夫人吃得开心,顺势讚嘆。 采蓝將唐玉带了出来。 唐玉隨即大大方方地上前回话: “回老祖宗,大夫人,玉娥上次沾了小主子的喜气,得了许多赏钱,瞧见最近金丝枣子品相好,便想著给老祖宗、夫人们做个糕点尝尝,也算是全了府里赐下的福分。” 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夸耀她能说会道。 大奶奶崔氏看著唐玉身上乾净利落,声音清澈,说话条理分明,不由得也多了几分喜爱。 继室孟氏看著玉娥白莹莹的脸蛋,想起她就是江凌川屋里的通房丫鬟。 原先是在老夫人房里服侍著,后来因为瑞姑的请求,被指为了江凌川的通房。 在她的印象里,这丫鬟是个笨嘴拙舌的,怎么今日却如此伶俐? 心念转动,孟氏面上带上了笑: “不愧是老祖宗带出的丫鬟,就是伶俐討喜,今日你討了老祖宗的笑,也就是得了我的意,来,得赏!” 孟氏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大丫鬟就上前一步塞了一把银錁子到唐玉的手心。 唐玉低头一看,是几朵精致的梅花錁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她服侍江凌川这么久,也没有得什么赏钱。 今日將糕点送到老夫人面前,就得了一把银錁子! 这一把六个银錁子,能值三两银子,是她好几个月的月银! 抠门的臭男人! 她要抱紧老夫人、大夫人的大腿啦! 老夫人笑著对唐玉道: “你娘瑞姑是个实心眼的,救过我的命,却从不多言,连你今日送糕点也只是说承恩送福,真是乖巧可怜。 天凉了,去拿匹水蓝的锦缎做身新衣裳吧。日后要常来看看我。” “多谢老祖宗关爱体恤……”唐玉笑得眉眼弯弯。 孟氏看著喜笑顏开的唐玉,勾起了唇角,对著身边的老夫人笑道: “说起来,二哥儿房里的添香走后,他房里的大丫鬟就少了一个,玉娥这姑娘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著实是辛苦。 要不,將我身边伶俐的送到二哥儿房里,免得玉娥她辛苦,也方便为二哥儿日后成婚打理。” 第19章 香榧子 听到这,唐玉的面色微僵。 成婚……就算了,这个伶俐丫鬟? 主母孟氏的房中的丫鬟她只认得云雀一个,孟氏不会要把云雀送到二房吧? 果然如唐玉所料,孟氏下一步就將云雀唤到了跟前。 又是说她伶俐,又是说她忠心。 云雀更是一副得意的样子,似乎早有准备。 唐玉心中哀嘆,大夫人的钱真是不好接啊。 好在,她总算是在老夫人面前露了脸,也算为以后的事有个准备。 云雀就这样又回到了寒梧苑。 刚开始几天,云雀还算安分。 对著唐玉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仿佛之前她们没有过隔阂。 等到后面,云雀发现江凌川平日里並没有对玉娥有更多的偏爱和照顾,她的態度便渐渐变得轻慢起来。 偏爱是什么样子,云雀又不是没见过。 侯爷后院收了个十六岁的名叫花官的伶人,腰细得跟束柳枝似的,侯爷爱极,天天要唤她伺候不说,还隔三岔五地带些新鲜玩意给她逗趣。 那段时间,后院里天天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也没人敢说个不好。 孟氏面上大度,心里嫉愤,又从外面寻了个高挑清雅的戏子名为青官的,分了花官的宠才罢休。 哪像寒梧苑的玉娥,辛苦活她全包了不说,也没看到二爷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若是真心偏爱,玉娥在这院里定和副夫人差不多。 哪像现在,除了要陪睡,和普通丫鬟一样辛苦。 知道了玉娥並不受宠,云雀心里舒心了十分。 也是,男人都是一路货色,爱更年轻靚丽的,更窈窕嫵媚的。 玉娥年纪大不说,相貌没自己好,身材也没自己纤细,能受宠就怪了! 想来,之前那次二爷拒绝她,不过是因为她不是寒梧苑里的人。 二爷还恼她离开他呢! 这回她主动请缨要回二爷院里,主母孟氏也应了她。 只要她再耍些小伎俩,消了二爷的气,再稍稍勾引一番,她成寒梧苑的副夫人不是易如反掌吗? 云雀越想越自得,想到当初玉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就恨得痒痒,恨不得將她踩在脚下碾两脚。 她准备充分,思索之下便也不再犹豫。 这日,云雀看准江凌川回府的时机,赶紧回房去换了一身轻纱的襦裙。 绸缎的腰带一系,更衬得人腰肢细软,嫵媚窈窕。 她换好衣服,就捧著多子盒准备到书房布置。 进门一看,才发现玉娥已经在书房打扫著。 真是碍眼! 一直在这杵著,万一耽误她和二爷的好事怎么办? 云雀撇了撇嘴,啪的一声將多子盒放到了书桌上: “玉娥姐,这儿有我,你就別忙活了。灶上的红参鸡汤不知是不是快好了,你去看看,万一烧坏了可就不好了,那参名贵这呢!” 唐玉正拿著鸡毛掸子,仔细掸著多宝阁上的浮尘。 听云雀这样说,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浓郁喷香的鸡汤,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说的是,她还没吃晚饭呢! 工作什么的都放一边,三餐都得定时吃,身体才会舒服,更別说是新鲜现燉的鸡汤。 想到那红参鸡汤,她肚子就叫了起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只是尝尝咸淡,哪里是偷吃了? 嘿嘿…… 想到这里,她收起了鸡毛掸子: “那我先去看看鸡汤。” 见玉娥走了,云雀这才勾起了笑容,开始收拾书房。 天色渐暗,江凌川大跨步走进了寒梧苑。 他径直走入书房,脱下沾了夜露的飞鱼服,解下绣春刀。 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刻迎上,无声地接过外袍,又佩刀掛好,动作熟稔。 云雀从小侍奉江凌川,对於他的种种行为举止自然是瞭然於胸。 江凌川並未留意身边换了人,他眉头紧皱,身上煞气浓郁,他今日似乎格外焦躁。 男人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隨手拿起一本书,似乎是要藉此驱散血腥喧闹带给他的烦躁。 他习惯性地伸手,旁边便有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恰好的云雾茶递到他手边。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直到……一股浓烈又陌生的梔子花香钻入他的鼻尖。 这不是玉娥身上的味道。 玉娥从不用香,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和太阳晒过后质朴的香气,混杂著草木的清香。 紧接著,女子滑嫩柔软的肌肤贴上了他的臂膀。 江凌川捏著书脊的手指微微泛白,瞳孔在烛光映照下,悄无声息地幽深了几分。 云雀见他並未排斥,心中大喜。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腰身束得不盈一握。 她壮著胆子,將温软的身子更加贴近,纤纤玉指搭上他的太阳穴,柔声道: “二爷出了一天的公务,吵吵闹闹,忙忙累累的,定是乏了,奴婢帮您揉揉……” 她指尖刚触到皮肤,江凌川尚未反应,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端著托盘的玉娥。 最近几日,江凌川每日回来后,总要用热巾子敷脸,这样似乎是能缓解他的头痛。 她端的就是浸了热水的巾子。 唐玉看屋內这曖昧的一幕,愣在了门口,她的喉咙突然有些紧。 思索几息之后,她还是端著托盘退出去了。 眼看云雀的胸都快挤到男人的脸上了,那人还一脸平静的模样。 她还是別耽误他的好事了。 谁料,她的一只脚刚退出门槛,一声低沉的冷喝声就传来。 “哪去?” 突然的喝止让唐玉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又將脚收了回来。 等进了屋,又规规矩矩地將托盘放在书桌上。 这边,云雀好事被扰,心中恼恨得紧。 要不是这老女人打岔,她刚刚就要將二爷勾到手了! 真是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快碰到二爷的时候来,这不是膈应她是什么? 心里生著气,又自恃得了二爷庇护,云雀底气十足。 她一边拿起托盘上湿热的巾子,抖落开给江凌川擦手,一边颐指气使道: “玉娥姐可真是会偷閒,正忙的时候溜了。 劳烦玉娥姐把这多子盒里的坚果子给拆了,这香榧子可是养人,將这香榧子的壳剥了,再上一壶清茶来,温的好,给我解解渴。” 第20章 投餵 唐玉一愣,看向江凌川,却见他正半闔著眼,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云雀见玉娥不动,又追了一句: “没点眼力见儿,没见二爷正忙著?还愣著做什么?又不是小姐夫人,干点活还要人三请四催。” “听见没有?”江凌川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姑娘吩咐了,还不去做?” 云雀闻听此言,更是骄傲地抬起了胸脯。 她就知道,二爷根本就没把玉娥放在眼里,自己年轻又窈窕,只要主动出击,定能將二爷吃得死死的。 等她爬上了二爷的床,定要將玉娥这个贱骨头好好治一治! 唐玉心中虽觉古怪,但还是应了声,准备打开多子盒剥坚果。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江凌川猛地抓起那剔红多子盒,手腕一翻,竟將一整盒坚果点心“哗啦”一声,尽数砸在云雀的头上! 坚硬的香榧子和点心糕点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嚇得云雀尖叫一声,花容失色。 江凌川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视在云雀的脸上。 “香榧子养人得很,爱吃就多剥些,手別停。” 江凌川平日里本就阴鬱,发起火来,更是渗人。 云雀突受惊嚇,又被砸了一身坚果糕点碎屑,有些怔愣著不知所措,她赔著笑,断断续续道: “二爷……二爷,您说什么呢,不是……不是让玉娥她剥吗……” 江凌川笑得眯起了眼睛,那笑容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他弯下腰,用手勾起了云雀的下巴,冷笑道: “这屋里能叫姑娘的,只有玉娥一个,你除了侍奉我,就是伺候她,再没別人,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江凌川本就是习武之人,手上没轻重,加上他这阴森狠戾的斥责,云雀心中更觉委屈,忍不住泪珠滚落。 男人收回手,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哭得悽惨零落,嘴角的冷嘲更盛。 “不想剥?想必地上这些剥了都还不够。 江平,再去买十斤香榧子回来,让她徒手剥,让爷看看你的心意。” “是。”门外的江平很快应答,转身去办。 云雀被嚇得呆愣住,意识到江凌川说的是什么,赶忙拂起地上的香榧子开始剥,口中还不住念叨求饶: “剥,奴婢现在就剥,请二爷开恩!开恩!” 江凌川长眉轻挑,凌厉的眸子眯起,笑道: “別光求爷,还有姑娘呢。” 云雀此刻知道这时的姑娘说的是谁了,转而跪倒在玉娥的脚下,扯著她的裤脚磕头道: “姑娘,玉娥姐姐,好姑娘,好姐姐!求您帮我向二爷求求情,十斤香榧子剥完,我这手指头就要废了啊!” 唐玉被这一系列变故惊得说不出来话,云雀还在扯著她的裤子。 她刚要俯下身,想要剥离云雀的手,让別扯她的裤子。 突然腰间一股劲,她被人捲住,將她带离了云雀的攀扯。 江凌川贴著她的耳朵冷哼,热气挠得她耳朵发痒: “真没用,连作践人都不会。” 唐玉咬了咬下嘴唇,想骂娘。 最终,还是江凌川嫌云雀聒噪,將她撵了出去剥香榧子。 唐玉就站在江凌川的身边,看著小燕打扫残局。 残局扫净,江凌川却还似余怒未消。 唐玉吞了口唾沫,偷著眼瞧身旁的男人,想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正巧就被他抓住了视线。 他勾唇浅笑,“怎么,还不解气?” 正巧小燕將云雀已经剥好的一堆香榧子呈了上来。 男人见状,指尖拈著一颗剥好的香榧子,递到唐玉唇边。 唐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 可江凌川的手指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抵住她的下唇,竟是將那粒果子强塞了进去。 香榧子独特的酥香在口中瀰漫开,她垂下眼,慢慢咀嚼著,耳根有些发热。 突然,腰间一紧,她整个人被男人搂入了怀中,带著些强迫和禁錮。 一颗还未咽尽,第二颗又送到了唇边。 唐玉有些无语,这人发什么疯? 江凌川一边投喂,一边低声循循善诱: “日后若有委屈,要同我说,別使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 唐玉闻言满头问號,她使了什么法子? 微一思索,她恍然大悟。 难不成江凌川是以为她早就恼了云雀,今日是故意唱这一出,就是让他出手整治云雀的? 唐玉心中嘆气,孩子,看问题还是简单点好…… 江凌川凝视著唐玉的眼睛,看她黑亮的眸子由茫然困惑,变为坦然无畏,唇角勾起笑意。 果然如白纸般纯澈,这女人对他拥有全然的信任和包容。 心绪微微荡漾,他忍不住伸手,探进了轻薄的里衣。 突然被袭,唐玉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捉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 在江凌川眼中,只见女子两颊泛红,眼睫低垂,一双眸子因方才的羞窘漾著水光,湿漉漉的,比平日更显娇柔。 他喉结微动,俯身便吻了上去。 “唔……” 唐玉猝不及防,被他攫住了唇舌。 这个吻带著香榭子的余韵,起初有些霸道,撬开她的齿关便长驱直入。 可渐渐的,那力道又化作了缠绵的吮吸,一下下,勾著她沉溺。 他的大手也不知何时探入了衣襟,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著腰间的软肉,激起一阵战慄。 唐玉只觉得浑身发软,一股陌生的热流自小腹涌起。 力道不轻不重,吻却缠绵激烈,呼吸烫得嚇人。 她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心跳如擂鼓,思绪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间隱约传来脚步声,怕是送晚膳的婆子来了! 看活春宫她倒是无所谓,可別是看她的活春宫啊! 她猛地惊醒,用尽力气偏开头,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气息不稳的低求: “別……现在別这样……” 江凌川呼吸粗重,眼底欲色未退,闻言低笑一声,嗓音沙哑: “我什么时候想要,谁管得了?” 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狎昵。 可唐玉仍是摇头,掌心下的肌肉紧绷灼热,她却不敢鬆懈,坚持道: “不行……真的不行……” 江凌川盯著她看了半晌,见她眼中除了情动,更有真切的慌乱。 他眉头微锁,手劲突然放鬆。 唐玉如蒙大赦,慌忙跳下地,整理著凌乱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好给爷布菜。”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身后的男子,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突然发出一声轻嗤。 第21章 正妻 暮色渐沉,唐玉在厨房磨蹭了许久,终究还是得回寒梧苑。 夜里,终究是没能逃过。 或许是因为在书房的撩拨,又或许是身体早已熟悉了彼此的节奏,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契合。 他的动作少了几分以往的掠夺,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缠绵,引领著她攀上一重又一重陌生的浪潮。 末了,她瘫软在他怀中,连指尖都酥麻无力,心中却漫上一股饱足后的慵懒。 没想到,原来这事……也能这般酣畅淋漓,让人不住流连。 流连……?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忍不住耳尖发烫。 她居然这么饥渴的……吗? 接下来的几日,她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偶尔在廊下与他迎面遇上,心臟便会不爭气地漏跳几拍,慌忙垂首行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在书房侍奉,目光却忍不住掠过他清冷沉鬱的眉眼,扫过他执笔翻书时骨节分明的手。 甚至他转身时,精瘦的腰身与宽阔的肩背轮廓,都能让她耳根发热…… 唐玉啊唐玉,你清醒一点,不要这么吃不饱啊! 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唐玉开始克制自己靠近江凌川。 可她是贴身伺候的,只能强制自己低眉顺眼不看那人,还有儘量远离。 好在锦衣卫最近又在办什么大案子,江凌川又开始变得夜不归宿,她总算有时间消消她的花痴。 云雀那日被压著剥了一晚的香榧子,最后剥得手指甲都细碎得不成样子。 再见到玉娥,她便变得低眉顺眼的。 至於见到江凌川,更是如同鼠儿见了猫,恨不得缩成一团隱身,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这日晌午,唐玉在小厨房的偏厅里用饭,几个相熟的婆子丫鬟也围坐一桌,边吃边閒话。 起初不过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小子,哪处的绸缎庄来了新料子。 气氛正鬆快,看门的张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拋出一个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没?我今早儿从大夫人院里的採买姐姐那儿听说,咱们二爷的正头奶奶……人选怕是定下了!” 一句话,像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顿时激起涟漪。 眾人纷纷催促:“定下了?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快说说!” 张婆子见吊足了胃口,才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说道: “听说是都察院杨御史家的么女!活泼貌美,伶俐可爱,大夫人中意得很呢!” 眾人顿时一片嘖嘖讚嘆,羡慕二爷好福气的有之,欣喜日后院里热闹的亦有之。 唐玉握著筷子的手突然顿在半空。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闷得发慌。 昨夜缠绵而微微发热的脸颊,正一点点地凉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与他门当户对、名正言顺的女子。 那个真正与他相配、与他並肩而立的人。 她將碗中的饭扒拉完,放下筷子,弯眉浅笑道:“我饱了,你们继续吃。”声音与平日里一般热络亲切。 可小燕还是察觉到了唐玉语气中的情绪低落,拿手肘了一下说得正欢的张婆子。 张婆子被肘也反应过来什么,不过她还是悻悻地嘟囔: “等正头娘子过了门,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唐玉似是没听见一般出门。 那厢,云雀听闻这消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快意的神色,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去,只顾扒拉自己碗里的饭,並未多言。 小燕和刘婆子倒是一脸担忧地看著远去的唐玉。 唐玉出门,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方她亲手打理起来的小花园池塘边。 池水清澈了些,她前些日子种下的藕种,已冒出了几片零星铜钱大小的嫩绿荷叶,疏疏落落地漂在水面上。 阳光透过池水,能看见几尾红鳞小鱼在荷茎间悠閒地穿梭。 她怔怔地望著那鱼,心想: 它们在这方寸之地游来游去,看似自由快活,可天地也就只有这么大。它们……会不会也觉得憋闷,也不开心呢? 念完了鱼,又想到自己。 自己这火真是,起得奇怪,灭得也奇怪。 本来就是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干嘛这么耿耿於怀呢? 还不如攒两个小钱,爭个明白的出路实在。 颳风下雨管不了,自己赶路不能停。 打定了主意,唐玉的心绪明快了许多。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悽厉又惊恐的猫叫声猛地刺破了寂静。 唐玉循声望去,只见池心靠近假山的水面正剧烈扑腾,一只猫在水中挣扎,眼看就要力竭沉下去。 想来是这猫儿贪嘴,想捞水里的鱼吃,却不慎失足滑了进去。 唐玉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多想,四下张望,捡起一根岸边还算结实的树枝,赶紧伸到那猫儿面前。 那猫求生心切,爪子死死抱住树枝,唐玉费力地一点点將它拖了上来。 猫儿一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她本以为它会受惊跑开,谁知它惊魂未定地竟一头扎进她裙摆里,紧紧偎著她的小腿,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喉咙里发出微弱又可怜的呜咽声。 唐玉无奈,见它实在可怜,心一软,便轻嘆一声,用帕子勉强擦了擦手,然后小心地將这团湿漉漉的小东西裹抱起来,回到了下人房。 她找了一块乾净的旧软布,细细地將猫咪擦乾。 水渍拭去,露出本来模样,竟是只相貌极清秀的三花猫,只是肚子明显隆起,身形却瘦骨嶙峋。 她心下瞭然,它这是怀了崽,为了觅食才冒险捕鱼,结果差点丟了性命。 猫咪擦乾后愈发显得乖巧,甚至主动用头蹭她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温温软软的小动物抱在怀中,信任地对你翻出肚皮,唐玉的心被萌化了。 她低声对猫儿说: “罢了,你既赖上我,以后就跟著我吧,总饿不著你。” 大概是想找个寄託,唐玉决定收留猫咪。 她看这只猫咪一只耳黑,一只耳黄,粉鼻头,嘴瓣子还是两球白,当即决定叫它花花。 脸像一朵花一样,不叫花花叫什么。 她细心地將花花安顿在角落的软垫上,又给它备了清水和吃食,看著它安稳睡去,这才收拾了一下,准备休息。 这晚唐玉是睡在下人房,因为这段时间江凌川常不归家,正房也没人住,她就睡自己的房间去了。 夜半三更,下人房的木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矫健的黑影摸到了唐玉的床头,三下五除二的,將床上人卷到了正房的床上。 直到烛光绰绰,唐玉才察觉眼前的人影: “二爷……?”她踌躇著往后瑟缩了些许。 男人半闔著眼,眼睛周围有些血丝,周身风尘僕僕,显然是忙累许久,刚刚回府。 看到她睡得香甜恣意,男人刚想冷嘲些几句,鼻子突然闻到了什么,他的眸子陡然变得冰冷。 “你抱过猫了?” 唐玉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虽已换过外衫,但或许抱猫时沾染的气息还未散尽。 她有些忐忑地开口,“是抱了只猫,怎么了?” 谁料,江凌川陡然抬手將被子一掀,將她卷下了床,声音阴狠又暴戾: “出去!弄乾净!” 第22章 相看 唐玉起身,默默退到屋外廊下,夜风一吹,她抿了抿唇。 狗东西又发顛。 哪根筋搭错了…… 她低声自语,快步往净房走去。 走著走著,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江凌川似乎极厌恶猫味。 若是身上总有这气味,他是不是就不愿靠近了? 没想到,自己捡个猫,居然还能避孕!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悄悄折回安置猫咪的下人房。 花花见她回来,亲昵地蹭过来。 唐玉心一软,將它抱在怀里,脸颊贴著它温暖柔软的皮毛,深深吸了口气。 但她到底理智尚存,贴完后,便仔仔细细地將身上、袖口可能沾到的猫毛掸乾净,又用湿布擦了手脸,確保肉眼看不见任何痕跡。 当她再次踏进內室时,脚步比先前更轻,几乎屏著呼吸。 江凌川仍倚在榻上,书卷未动。 她甫一靠近,他眉头便再次蹙起,目光如冷电般扫来。 “你怎么还是没弄乾净?” 声音里带了十分的不悦。 唐玉心下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甚至故意垂下眼,声音里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试探: “许是……沾得久了,气味入了衣裳缝,一时半刻难以散尽。 爷若实在不喜,不若……奴婢这几日暂且避远些?” 唐玉陪著笑,悄悄后退了两步,准备他一准许就逃走。 江凌川闻言,缓缓抬起眼。 他微微眯起了眸子,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表皮,直看到那点小心思的最深处。 “避远些?” 他重复著这三个字,语调平缓,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瞬,他忽然放下书卷,起身,一步便跨到她面前。 “不必。” 他抬手,指尖勾起她一缕鬢髮,靠近鼻尖轻嗅了一下,动作带著一种狎昵的审视。 隨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眼底暗沉: “我看著你洗。” 这不是商议,是命令。 唐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揽住腰身,半强制地带往净房。 净房里雾气氤氳。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他站在浴桶边,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语气不容置疑。 局面完全脱离了掌控。 唐玉脸颊滚烫,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手指微颤地解开衣带。 衣衫委地,她迅速將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试图藉此掩藏失措。 然而下一秒,水花轻响,男人竟也跨了进来! 浴桶本不算宽敞,他这一进来,空间顿时逼仄不堪。 热水漫溢,肌肤相贴。 “不是要洗乾净么?” 他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后,手臂从后方环过来,拿过浴桶边的澡豆,不由分说地开始揉搓她的手臂、肩颈。 力道不轻,带著一种近乎惩戒般的擦拭意味,仿佛真要將她皮肤上每一丝可疑的气味都打磨乾净。 “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脊背,带来一阵阵战慄。 澡豆的清香与热水的蒸汽瀰漫开来,却丝毫驱不散身后男人身上传来的存在感与他独特的凛冽气息。 起初是紧绷和羞耻,但在他强势又细致的“清洗”下,在那狭窄空间里无处可逃的肌肤相亲中,另一种陌生的热度悄然滋生。 她挣扎不得,推拒无力,最后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任由那双手掌带著滚烫的温度,巡弋过每一寸肌肤,將所谓的“猫味儿”连同她最后一点试图疏离的念头,都冲刷得乾乾净净。 这一场“清洗”格外漫长。 等到他终於满意,用宽大的干布將她裹住抱出净房时,窗外天色已隱隱透出鸦青色。 两人倒在凌乱的床褥间,身上都带著沐浴后湿润的水汽和疲惫。 激烈的对峙、无声的较量、以及最后失控的缠绵,耗尽了所有力气。 江凌川將她圈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手臂箍得有些紧,仿佛在確认什么。 唐玉连指尖都懒得动弹,闭著眼,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只剩下无尽的倦意席捲而来。 在坠入黑暗的梦境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滑过她心头:猫打不过疯狗。 春光一日暖过一日,庭中百花渐次染上穠艷顏色。 府里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样,日渐和暖了起来。 大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们脸上笑意多了,脚步也勤快了,连带著底下的小丫头们,也隱约知道府里要有大喜事,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兴奋。 这喜事的中心,自然落在了寒梧苑。 江凌川近日被老夫人唤去福安堂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往他十天半月也未必去请安一回,如今却是隔三岔五便被叫去。 每次回来,他神色依旧冷峻,话也依旧少,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唐玉却仍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不在白天,而在夜里。 帐幔落下后,他行事间仿佛带了股说不出的躁意。 不像从前那般慢条斯理的研磨,或是带著探究的逗弄,而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狠劲。 像是心里堵著什么无处宣泄的火气,全数倾泻在了这方寸之间。 他扣著她腰肢的力道大得惊人,唇齿间的啃噬也带著惩罚般的意味,沉默而暴烈。 跟疯狗似的。 难不成,这人有不乐意? 不过,再不乐意,他还是会娶吧。 就如同接受她一般,接受他的妻子。 近段日子,天光正好,满园春色关不住。 大夫人下了帖子,广邀京中適龄的闺秀与夫人,准备在府中举办“春花宴”。 明面上是赏花吟诗,实则为了什么,府中上下心知肚明。 唐玉又被临时调去花园帮忙布置。 她正俯身调整一盆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小燕蹭了过来,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带著浓浓的忧虑: “玉娥姐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唐玉手下不停,轻声问。 “我方才听夫人院里的彩云姐姐悄悄说,这次赏花宴,就是为了让二爷相看未来奶奶的,特別是那个杨家小姐!” 小燕急急道,“还请了好些家世好、模样也出挑的小姐呢!玉娥姐,这可怎么办呀……” 第23章 春花宴 唐玉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该怎么办?她一个通房丫头,又能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弯了弯唇角,眨了眨眼转移注意力,抬起手,轻轻拂去小燕肩头的一片花瓣,声音淡然: “傻丫头,这是喜事,你慌什么。 到时候咱们也悄悄瞧瞧,未来二奶奶有多漂亮。” 小燕看著唐玉淡然平静的模样,有些不解: “玉娥姐,你怎么一点都不著急啊,万一二奶奶进门,苛待姐姐你可怎么办?” 唐玉轻嘆了口气道:“受了委屈,就想娘,若是我被磋磨了得狠了,就得去找我娘了……” 玉娥的母亲瑞姑去世了,这件事小燕是知道的,听闻此言,小燕一把抱住了唐玉,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不……不要啊,玉娥姐,你不要想不开啊……” 唐玉看小燕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赶忙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 “说著玩的,我惜命著呢,怎么轻易就会寻死呢。” 她的命也是玉娥的命,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赏花宴这日,侯府中门大开,一大早门前便车马簇簇,香风阵阵。各色华盖朱轮、翠帷缨络的马车流水般驶来,停在垂花门外。 身著锦缎的夫人、小姐们扶鬟下轿,环佩叮噹,笑语盈盈,在僕妇丫鬟的簇拥下,迤邐而入。 满园的春色似也被这人声鼎沸惊动了,越发开得不管不顾: 姚黄魏紫的牡丹灼灼其华,粉白嫣红的绣球爭奇斗艳,更有那满架的紫藤如云如瀑,甜香馥郁,几乎要醉倒游人。 唐玉穿著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杂在来往忙碌的粗使僕妇中,手里端著沉重的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是各色精巧细点並雨过天青的瓷盏,正往女眷们歇脚的敞轩水榭送去。 耳边儘是釵环相击的脆响、娇声软语的寒暄,以及那混合了脂粉与花香的暖风,熏得人微微发晕。 四小姐江晚吟今日是半个主人,打扮得格外鲜亮。 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著俏皮的垂掛髻,簪了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行动间光芒流转,顾盼神飞。 她像只翩躚的蝴蝶,穿梭在诸家闺秀之中,时而品评诗句,时而指点花木,脸上始终掛著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言语间透著主人家的熟稔与隱隱的优越,亢奋得脸颊都泛著薄红。 许是应酬得累了,她寻了个藉口,带著贴身的丫鬟,款步回到自家女眷歇息的沁芳亭小坐。 刚抿了口香茶,一抬眼,便瞧见了正垂首摆放茶点的唐玉。 江晚吟的目光在唐玉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闪过一丝掺杂著玩味的笑意。 “你,过来。” 江晚吟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娇慵。 唐玉心下一紧,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四小姐安好。” 江晚吟却不叫她起身,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弯起了一个天真的弧度: “抬起头来。” 待唐玉抬起脸,她歪著头,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笑道: “我认得你。你是二哥院里的人,对不对?” 江晚吟自然是记得她的,前阵子她还给老夫人送过枣泥山药糕,江晚吟也吃了她的糕点。 不过今天江晚吟叫住她,又想干什么? 还没等唐玉想明白,江晚吟忽然起身,亲热地挽起了唐玉的胳膊。 这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毫不客气。 “走,带你去瞧个热闹。” 她不由分说,將唐玉拉到亭子边一处视野极佳的迴廊拐角,这里正对著一片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花树那头,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位小姐正在赏玩。 江晚吟伸出纤纤玉指,遥遥一点,语气里带著一种展示珍玩般的得意,凑在唐玉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瞧见没?那边,穿水绿绣玉兰衣裙、正在看花的,便是杨御史家的么女,杨令薇。”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却斜睨著唐玉的神色, “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儿,才情也好,我母亲可是夸了又夸呢。” 唐玉顺著那指尖望去。 海棠花影婆娑,缝隙间,一位身姿窈窕的绿衣少女正微微俯身,细嗅一朵开得正艷的花。 侧面线条柔美,肌肤胜雪,日光落在她鸦青的髮髻和精致的侧顏上,恍若镀了一层光晕。 她不知听了身旁女伴说了句什么,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確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娇憨与明媚。 的確……极美。 唐玉心中默道,像被那光华微微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中掠过更远处的一片青翠竹丛。 竹影森森,间隙里,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悄然佇立。 是江凌川。 他並未走近,只是隔著氤氳的花气与喧嚷的人声,静静地望著海棠花下的方向。 阳光將他冷峻的侧影勾勒得清晰,那般遥不可及。 一在明媚花下,一在幽静竹旁。 一个娇美如春日最鲜嫩的花蕊,一个挺拔如深冬不折的寒竹。 虽未並肩,未交谈,但这遥遥相对的惊鸿一瞥,已构成一幅无比和谐的画卷。 像一对被命运早早安排好的璧人。 唐玉猛地垂下眼,盯著自己裙角上一块洗得发白的缠枝花纹,指尖有些发凉。 另一边,江晚吟將她的失神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才像失去了兴趣般,鬆开手,慵懒地摆摆手: “去吧,忙你的去。” “是。” 唐玉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片迴廊。 耳畔的欢声笑语、眼前的衣香鬢影,都化作尖锐的嗡鸣,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敢回人多眼杂的水榭,只得埋头疾走,下意识地朝著花园更僻静的角落去。 穿过一丛开得过於喧闹的芍药,拐过堆叠的假山,眼前是一小片半荒废的竹林,林边有座几乎被藤蔓覆满的旧石亭,少有人至。 她扶住冰凉粗糙的亭柱,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小姐,真別搞了。 本来上班就烦,还要被大小姐拿来当消遣,这真是…… 钱难赚,屎难吃。 竹叶沙沙,带著凉意的风稍稍吹散了颊边的热意。 该回去干活了,溜號被抓包可不好了。 就在唐玉心绪稍平,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隨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奴婢方才仔细瞧了,那位二爷的皮相气度,倒確是万里挑一,没得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著些挑剔的评估意味。 声音来自石亭另一侧,被茂密的忍冬花架遮挡著。 “嗯。”另一个女声轻轻应了,更柔,更淡,听不出情绪。 先头那丫鬟似乎得了默许,话里便带上了更多的不屑:“可皮相好顶什么用?终究是个锦衣卫! 小姐你是不知道,我兄长在衙门当差,他说那北镇抚司里头……哼,儘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审讯用刑,抄家灭门,哪一桩是上檯面的? 整日与血腥污糟为伍,说是天子亲军,实则不过丧家之犬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实在是有些配不上咱们小姐的金尊玉贵!” 第24章 杀了,才干净 “不过丧家之犬罢了!实在是有些配不上咱们小姐的金尊玉贵!” 花架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 唐玉透过忍冬枝叶的缝隙,看向说话的两人,发现其中一人,正是江晚吟指给她的杨家姑娘! 丫鬟说完后,那位绿衣小姐缓缓地侧过了脸。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出毫无瑕疵的侧顏,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抚上鬢边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的翅翼。 那动作极慢,极优雅,仿佛只是在整理略显散乱的鬢髮。 下一瞬,她却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只尖锐的簪尾,猛地刺进了身旁丫鬟裸露的小臂! “唔——!” 丫鬟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杨令薇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捏著簪子,甚至还將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里推送。 她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声音轻缓得如同耳语: “他低贱卑劣……” 她顿了顿,看著丫鬟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微微一笑,“那要嫁给他的我,在你眼里,岂不也成了低贱之物?” 簪子又进了一分。 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丫鬟月白的袖口,也染上了那赤金的蝶翼,显得格外刺目。 丫鬟疼得冷汗涔涔,心知说错了话,触了逆鳞。 她强忍剧痛,脑子飞速转动,隨即压低声音道: “小姐息怒!是奴婢蠢笨失言!奴婢是想著……江二爷虽在锦衣卫,可他年纪轻轻,入北镇抚司不过三年,便已是从四品的镇抚使了!这般升迁速度,京中能有几人?” 她偷眼覷著杨令薇的神色,见小姐眼神微凝,手下力道似有鬆动,立刻续道: “凭二爷的才干与圣眷,想来不出几年,正三品的指挥使之位也未必不能企及!到那时,二爷便是天子近臣,实权在握!哪是……哪是旁人可比的?” 她刻意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小姐嫁的那位陈翰林,虽说清贵,可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整日埋首故纸堆,何时能有实权? 將来……怕是连给二爷提鞋都不配!小姐您过了门,便是正经的指挥使夫人,稳稳压过大小姐一头,看她日后还如何敢在您面前摆长姐的款!” 话音一落。 簪子推送的力道,终於停了。 杨令薇幽深的目光落在丫鬟討好的笑脸上。 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呵……” 她轻笑一声,手腕一抬,终於將那染血的簪子缓缓抽了出来, “她嫁的那等穷酸清流,一没实权,二没圣眷,靠著几篇酸文撑门面,也配跟我比?” 她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簪尖血跡。 她目光瞥向丫鬟血流不止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珐瑯小盒。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宫里赏下来的,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將小盒递过去,语气恢復了平日那种淡然温柔,“自己上药,仔细些,莫要留下疤痕。”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小姐赏!谢小姐恩典!” 杨令薇看著她慌乱上药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方才也是你猪油蒙了心,口无遮拦。不敬未来姑爷,便是不敬我。我罚你,是教你规矩,你可明白?” “明白!奴婢明白!”丫鬟忍著疼,忙不迭点头, “是奴婢嘴贱,该罚!还是小姐您最宽厚仁善,还赏药给奴婢……” 杨令薇“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她理了理衣袖,仿佛刚才那狠戾一幕从未发生,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喧闹的宴席,语气又恢復了那种討论寻常事务般的轻描淡写: “听说他身边还算乾净,只是有个通房?” 唐玉听闻此处,浑身汗毛倒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那丫鬟此刻像是学乖了,不敢妄加评判,只谨慎回道: “是……听说是个不成气候的。等小姐您过了门,让侯府隨意打发出去,也就是了。” “打发出去?” 杨令薇重复了一遍,唇角那抹柔美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动听,说出的话却让躲在暗处的唐玉,血液几乎冻结: “打发出去算什么。杀了,才算乾净。” 杀了,才算乾净…… 几个字,轻飘飘的,如同初春柳絮,却带著砭骨的寒意,穿过忍冬花架的缝隙,一字不漏地钻进唐玉的耳朵里。 剎那间,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完了……完了…… 她只是在这侯府里討口饭吃,只是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怎么,怎么就要把命搭上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喘,身体僵直得像块石头。 直到远处那抹水绿裙裾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径尽头,又过了许久,久到腿脚发麻,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扶著柱子,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 她扶著假山石,慢慢地往回走。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有后怕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该怎么办…… 指望江凌川庇护?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未必能自主。 指望老夫人垂怜? 那点陈年旧情,真的能照拂得了她吗? 她不能坐以待毙。 强撑著回到水榭附近,还未走近,便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安嬤嬤。 她脸上堆著笑,眼角细纹里却藏著一丝不耐烦,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埋怨: “玉娥,你这是去哪儿了?一转眼就没影儿,去了这大半晌!这满园的贵人等著伺候,你倒会躲清閒!” 唐玉转眼往侧边看去,恰巧看到云雀低头掩饰的动作,她收回了眼神,心知自己离开太久,惹眼了,让旁人钻了空子。 她垂下眼,做出瑟缩不安的模样,声音低哑: “嬤嬤恕罪……方才不知是吃坏了什么,腹中绞痛难忍,去……去更衣了,耽搁了时辰。” “肚子疼?” 安嬤嬤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压低了声音训斥, “今日可是咱们府上二爷相看的大好日子,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可別是心思活络了,想在这当头搅出些什么么蛾子,昏了头!” 第25章 大奶奶崔氏 “今日可是咱们府上二爷相看的大好日子,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可別是心思活络了,想在这当头搅出些什么么蛾子,昏了头!” 这话已是极重,是明著敲打她別妄图坏事。 她作为二爷的通房,在这个赏花宴上是颇为尷尬的身份。 不是被大小姐当个家雀似的逗弄,便是被人当个老鼠似的防备著。 唐玉咬紧下唇,脸色更白了几分,只低头不语。 安嬤嬤见她这副鵪鶉样,还想再教训几句,忽听不远处主桌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 “安嬤嬤,这玫瑰露似是有些凉了,劳烦再换一壶热的来。要沸水新冲的,香气才足。” 唐玉和安嬤嬤同时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世子夫人崔氏。 她端坐於花厅之中,神情恬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安嬤嬤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了。 世子夫人开了口,她岂敢怠慢? 安嬤嬤转头便对唐玉低斥: “还愣著做什么?没听见大奶奶要新茶?仔细著伺候!” 唐玉连忙应下,快步去取了刚沏好的玫瑰露,小心翼翼地端到崔氏身边的小几上。 她心中感念大奶奶方才的解围,动作愈发恭敬轻盈,斟茶时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放得极低。 崔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转向唐玉: “前些日子那枣泥山药糕,是你做的吧?” 唐玉微微一怔,没想到大奶奶会提起这个,忙垂首应道: “回大奶奶的话,是奴婢的手艺,粗陋不堪,让您见笑了。” “粗陋?”崔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讚许, “那糕点的枣泥和山药,都筛得极细腻,入口无渣,甜度也合宜。没有一番水磨功夫,做不出那般口感。你费心了。”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 唐玉心中微暖,却也警醒,不敢居功,只愈发谦卑道: “大奶奶谬讚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想著主子们用得舒心。能入口,都是托府里主子们的福泽庇佑。”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谢了夸,又表明忠心,还不显得諂媚。 崔氏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两人正轻声说著话,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是奶娘怀里的小世子醒了,正扭动著小身子哭闹。 宴席喧闹,孩子受了惊。 崔氏立刻转头,眉宇间染上真切的心疼,对奶娘道: “抱过来我瞧瞧。” 奶娘忙將襁褓递上。崔氏接过孩子,熟练地轻轻拍哄,低柔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崔氏抱著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她眉头微蹙,背脊似乎也变得有些僵硬。 她不著痕跡地调整了一下抱姿,可那抹不適显然並未缓解。 又勉强坚持了一小会儿,她终是轻轻嘆了口气,对奶娘道: “还是你抱著吧,仔细別让他再惊著了。” 奶娘连忙接过孩子。崔氏空出手,下意识地用手背抵了抵自己的后腰,动作很快,只是一晃眼。 但唐玉就在她身侧,看得分明。 她忽然想起,大奶奶生產至今,似乎才將將四个月。 唐玉幼时在乡下,见过不少妇人產后落下毛病,最多的便是腰疾,症状与大奶奶此刻情状,有几分相似。 古代贵妇生育后普遍缺乏科学恢復,抱孩子、久坐都易导致腰肌劳损或轻微骨骼错位,疼痛绵延数月很常见。 而她自己也有腰痛的毛病,知道这腰痛不仅细碎,还会长久的不適。 唐玉心中念头急转,大著胆子问道: “大奶奶恕奴婢多嘴,方才见您起身时,身子似有些凝滯,可是……身子有些不適?” 崔氏正因腰间的酸痛和不能久抱幼子的烦闷而心神不属,闻言驀地看向唐玉,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了被说中心事的淡淡郁色。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月子时躺著倒不觉什么,出了月子……这腰便一日不如一日。坐久了酸,站久了木。” 她看了一眼奶娘怀中的儿子,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失落与无力, “便是想多抱抱孩儿……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著一丝难以启齿: “为此,连这次春花宴……” 崔氏说到这,话音陡然停顿,只看到她不忍地蹙著眉。 唐玉看大奶奶的神色,心中斗胆猜测: 可能是继室孟夫人知晓崔氏腰部不適后,以体恤为名,没让她插手,反倒惹了閒话。 毕竟大奶奶出自名门崔氏,她怕有人说,这崔家出来的,竟连帮衬中馈、料理宴席都不能。 高门宗妇果然不好当,唐玉微微唏嘘,又想起对策,她思忖著开口道: “奴婢老家在乡下,曾见过有婶娘產后也似这般腰背不適。她们……有个土法子,据说有些效用。” “哦?什么法子?”崔氏目光微亮,显然被勾起了希望。 “便是……寻个平坦的床铺,人像猫儿伸懒腰那般,四肢舒展,趴伏其上。每日坚持趴伏片刻,据说能拉伸腰背,缓解僵痛。” 崔氏闻言,若有所思。 这法子听起来虽怪,却似乎有些道理。 她正欲细问,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戴体面的妈妈却猛地皱紧了眉头,不赞同地低声道: “大奶奶!这如何使得?” 那妈妈语气带著严厉,瞥了唐玉一眼,目光如针, “您是名门崔氏的嫡女,如今更是侯府世子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学那乡野村妇,做此等不雅观的姿势?” 她低声在崔氏耳边道: “若是不慎被人瞧见,传扬出去,岂不引人耻笑?这有损您的清誉和崔家、侯府的体面!” 第26章 姨娘 大奶奶身边的妈妈出言警告后,崔氏眼中的微光黯了下去,面上那点因希望而起的鬆动,也重新归於一片温婉的平静。 她没再说什么,只极轻地点了点头,淡声道:“妈妈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可唐玉却分明能够察觉,崔氏那平静面容下,隱隱透出一种心有不甘。 她心下瞭然,这位看似柔顺的世子夫人,怕是会私下尝试那“不雅”的法子。 日头西斜,宾客散尽,满园繁华落定,只剩一片杯盘狼藉的寂静。 唐玉被安嬤嬤特意留了下来,负责最后的洒扫。 白日“偷閒”被抓了现行,这苦差便落到了她头上。 她倒不觉得多委屈,甚至隱隱鬆了口气。 对於现在的她而言,寒梧苑是个狼虎窝,在外面她还自在些,安静地清理,也能平復梳理一下白日那惊惧遭乱的情绪。 如今的江凌川,於她而言,不啻於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一个定时炸弹。 能躲一时,便是一时。 被踩脏的鹅卵石小径和粘著甜酒水的朱漆栏杆,还有黏在地上被踩碎的蜜饯点心,都不好清理。 这些顽固污渍光用皂粉加冷水洗不下来,还得搭配碱水和热水。 丝瓜络一来一去地抹著,热水化开乾涸的糖渍,混成浑浊黏腻的污水。 唐玉正埋头擦著一段美人靠。 美人靠擦完,最后一桶水也已浑浊不堪,她吃力地提起,打算再去小厨房换一桶热的清水。 暮色四合,园中灯火初上。 她低著头,专注地看著地上的鹅卵石,一步步往前挪,以免踩著块光滑的石头摔倒。 忽然,视线里闯入一双玄色官靴,截住了她的去路。 唐玉的心猛地一坠,手一抖,桶里的污水泼溅出些许,险些湿了她自己的鞋尖。 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这双鞋还是她清早为他备下的。 是江凌川。 她慌忙放下桶,下意识后退半步,垂下头,声音懦懦: “……二爷。” 江凌川没应声。 他的目光从她沾满污渍的裙摆,移到她那双泡得发红、指尖微肿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回寒梧苑?”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冷沉, “多大的架子,还要我亲自来寻?” 唐玉心中嘆气,开口回道: “回二爷的话,白日奴婢躲懒,安嬤嬤罚奴婢做完收尾再回。”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快做完了,做完便回院子。” 江凌川顺著她的话,目光扫过一旁只擦了一半,仍显狼藉的地面,和远处堆著的未清理的杯盏。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忽然抬脚,一脚踹在了她手边的木桶上。 “哐当——”一声,木桶倾倒,浑浊的污水汩汩流出,浸湿了一片地面。 唐玉惊呼一声,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便是一紧,已被他铁钳般的手抓住胳膊,不由分说地拽著就往寒梧苑的方向走。 “二爷!” 她踉蹌一下,被迫跟著他的步伐,心急如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狼藉, “活、活还没做完……明日安嬤嬤定要责罚的!” 江凌川脚步未停,甚至未回头,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那便让她来寻我。”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说罢,不再给她任何爭辩的机会,拽著她,大步流星地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手腕被攥得生疼,唐玉一路踉蹌著被拽回寒梧苑。 进了內室,江凌川才鬆了手,却反手將门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室內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带著沉沉的压迫感。 他转身,目光落在她沾满污渍的外裙上,眉头再次蹙起,抬手便要去解她衣襟的系带。 唐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衣襟的交叠处,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低著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江凌川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著冰冷的嘲意,“不愿意?” 唐玉依旧低著头,沉默。 她的確不愿意,从心底里不愿意。 江凌川看著女子被攥得发白的指尖,紧蹙的眉头,发抖的唇瓣,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强行动作,那只手沿著她腰侧缓缓上移,掠过腰肢,停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最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灯火跳动著,映进唐玉黑白分明的眸子。 没有往日的温顺或情动,只有一片倔强。 江凌川看著这双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似平日冷笑,竟真真切切地掺杂了一丝瞭然的愉悦。 “怎么?” 他拇指抚过她冰凉的下頜,声音压低,带著某种洞悉般的玩味, “是因为……听说我要娶妻了,所以,不开心了?嗯?”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著酒宴归来的微醺和她熟悉的冷冽。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著一丝近乎狎昵的逗弄,仿佛在欣赏一只因被冷落而闹脾气的小兽。 唐玉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迅速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开心?唐玉只想苦笑。 她都要被他那位未来的正妻“杀了才干净”了,还谈什么开心不开心? 她的沉默,落在他眼中,却成了另一种默认。 江凌川觉得,她这是因在意而生的委屈。 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不知不觉鬆了些。 江凌川脸上的那点冷嘲和玩味渐渐淡去,神色竟难得地缓和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將她颊边一缕湿发,轻柔地別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与他方才的粗暴和一贯的冷硬截然不同,甚至带著一丝生涩的温和。 他靠近了些,声音低沉,是罕见的安抚: “放心。” 两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正妻入门之后,我会抬举你做姨娘。” 他看著她骤然抬起的惊愕眼眸,眸色深沉。语气篤定, “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江凌川说得诚挚,唐玉听得却惊恐,身上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姨娘…… 那就是妾,是名正言顺的,永远排在正妻之下的下等人。 若自己真成了“玉姨娘”,在那位杨小姐眼中,怕更是得“杀了才干净”! 第27章 你不愿意? 江凌川捕捉到唐玉骤变的脸色,扣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眸色转深,审视地锁住她, “你不愿意?”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开她仓惶的皮囊,直探內里真实的惊惧。 唐玉直视著男人深邃的眸子,她甚至能在他的瞳孔中看到惊惶的自己。 她能让江凌川知道吗? 她不过是个通房丫鬟罢了,再抬举,也只是个妾。 若说了,她不就成了那“昏了头的”? 唐玉垂下眼睫,再抬眼,嘴角已经勾起了笑意。 她柔顺地依偎过去,双臂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奴婢是太高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中努力逼出一点湿润的水光,嘴角却掛著羞怯而依赖的笑意:“多谢二爷爱重……奴婢都听二爷的。”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捏著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著脸,目光沉沉地在她眼中探寻。 那双眼眸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全然依赖的柔情,瞧不出一丝破绽。 他指尖的力道,缓缓鬆了。 是了,他想。 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骤然听闻能被抬为姨娘,有了名分和倚仗,惊喜过度,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常情。 终究是丫鬟,见识短浅。 一丝掌控一切的满意掠过心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勾了勾唇,指尖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带著些许狎昵的力道,左右打量她那张楚楚可怜的笑脸。 “高兴傻了?” 他低笑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带著些嘲弄。 目光落到她沾著污渍的衣裙上,眉头又蹙起,嫌弃地鬆开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脏死了。还不快去收拾乾净?” “是,奴婢这就去。” 唐玉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向净房。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底蔓延的寒意。 她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收拾停当,她换上乾净的寢衣,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踏入內室。 江凌川已自行褪了外袍,只著中衣,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氤氳的水汽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但周身那股迫人的气息依旧存在。 唐玉垂眸上前,如往常般为他擦洗。 动作依旧轻柔,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小心。 当他的手习惯性地揽过她的腰,意图明確时,唐玉心中惊跳。 思忖片刻,她用手抵住了男人的胸膛。 江凌川睁眼,眸中带著些不悦。 唐玉面上带上了笑意,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低柔: “二爷,今日奴婢身子实在有些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周……” 见他眸色转暗,她忙又凑近些,吐气如兰,带著湿意的眼眸怯怯地望著他,声音压得更低: “让奴婢……用別的法子服侍您,可好?” 烛火摇曳,映著她刻意摆出的,温顺又隱含风情的姿態。 江凌川盯著她看了片刻,眼中翻涌的暗色渐渐平復,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算是默许。 他重新靠回桶沿,闭上了眼。 唐玉悄悄鬆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依言俯下身去。 她是不会长留在他身边的,她不能怀上江凌川的孩子,她不能再冒险。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水渐渐变凉。 翌日,天光晴好。 唐玉餵完猫咪花花后,就提著小桶和抹布,又去了大花园,去干昨晚没干完的活。 不止是为了堵安嬤嬤的嘴,也有其他的心思。 她垂著眼,一丝不苟地擦拭著昨日未曾清理完的石桌,余光却留意著月洞门的方向。 果然,不多时,便见大奶奶崔氏被一眾丫鬟婆子簇拥著走来。 她今日气色似好了些,白瓷般的脸庞上透著两团健康的红粉,嘴角还带著笑意,似是十分轻快。 唐玉立刻退到道旁,低头行礼。 崔氏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喜色。 但嬤嬤在旁,她只几不可察地对玉娥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 崔氏带著眾人走到了凉亭內歇息,刚入座,奶娘怀里的小世子忽然啼哭起来。 一旁的嬤嬤赶忙上前查看,“哟!小世子是不是拉了!”说著就要掀开包被。 崔氏闻言柔声道:“嬤嬤,这院子里还有风呢,直接掀开怕元儿著凉,您带著元儿和奶娘先回清暉院吧,我还要在这边走走。” 嬤嬤忧心小世子,叮嘱了崔氏几句,就带著奶娘往回赶了。 嬤嬤走了,崔氏这才转身,朝著玉娥的方向招了招手,那意思是,你来。 唐玉整了整衣物,恭敬地走上前去。 崔氏领著玉娥,快步走向假山后一处僻静的花厅。 此处藤蔓掩映,甚为隱蔽。 进了厅,大奶奶又將隨身丫鬟支到门外守著。 “多谢你。”进了花厅,大奶奶便握住玉娥的手,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 “我按你说的,夜里无人时,悄悄试了那猫儿伸腰的法子。趴下去时,腰后那块硬邦邦地扯著疼,可起身后,当真鬆快了许多!” 她眼圈微微发红,“这月子里的毛病,缠了我许久,竟让你一个法子缓解了。” 唐玉温顺地低头:“大奶奶言重了。您这是產后劳损,气血未復,加之久坐抱孩儿,腰肌自然僵硬酸痛。那法子虽简,却贵在坚持,每日做些,辅以慢走,会日渐轻省的。” 崔氏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锦囊,便要塞给玉娥:“好姑娘,这个你拿著……” 唐玉慌忙后退,双手推拒:“使不得!大奶奶,奴婢万万不能收。能为您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推让几次,大奶奶执意將锦囊塞进她手中,嘆道: “你莫推了,这只是我一点心意。你帮了我大忙。” 她说著,见唐玉最终收了锦囊,脸上才露出笑意。 她盯著唐玉,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奶奶,奴婢虚岁二十有四了。” 崔氏闻言,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唏嘘,隨即又笑了起来“二十四,你竟与我同岁,如今我连孩儿都生了,你却还没有孩子呢。” 唐玉笑笑道:“大奶奶將小世子带来了府上,福气满盈,奴婢怎么比的。” 崔氏闻言嘆了口气,“元儿能够降生的確是我的此生的福报,只不过……”说著,她却又踌躇著停下。 第28章 世子江岱宗 花厅內寂静片刻,只闻窗外雀鸟啁啾。 唐玉正好奇大奶奶要同她说什么。 只见崔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含著温柔笑意的眸子里,渐渐漫上深重的羞窘与恐惧。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確认无人,又快步回来,挨著唐玉极近地坐下。 “玉娥……” 她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微微发颤,似乎带著巨大的难堪, “我……我还有一桩难以启齿的病症。” 她慢慢凑近了唐玉的耳朵,唐玉也听话地附耳去听: “我自生了元儿,便……便有了漏尿的毛病。” 她飞快地说完,脸颊已涨得通红,眼中浮起泪光,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 “这个毛病,我不敢让太医细瞧,也不敢让嬤嬤们知道。婆婆若知晓,定会觉得我不成体统,不堪为宗妇……世子他……” 她突然哽住,垂下眼睫,转换了话题,“我曾偷偷去问女医,却也没有根治的法子。我听闻……听闻乡下妇人常有此症,你……可听说过有什么法子?” 她抬起泪眼,望著玉娥,那目光里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唐玉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崔氏竟会將如此私密、关乎尊严的隱疾,向自己和盘托出。 或许,她已经走投无路,求医无门,只將可能性寄托在自己身上。 这份坦诚让她心间震盪,也让她觉得有些羞愧,毕竟,她接近崔氏的目的可不单纯。 唐玉下定决心,就算是为了这份坦然的信任,她也要尽全力帮助崔氏。 “大奶奶……”唐玉反手轻轻握住大奶奶微凉颤抖的手,声音低而坚定,“您信我,我必尽心。这症候並非无解。” 她迎著崔氏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清晰而柔和: “奴婢老家那边,妇人们生產后,会悄悄做一套收紧身子的功夫,配合著饮食调理,大多能见好。” 崔氏的手收紧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只是……这功夫需得有人仔细教,慢慢练,饮食也得长期调养,並非一蹴而就。” 唐玉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若要仔细教您,奴婢需得……常来您院里。” “这有何难!” 崔氏几乎是立刻接口,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我便说……我便说馋你做的糕饼,滋味特別,让你隔三差五送来!你来了,自然有机会教我。” “这样甚好。” 唐玉点头,心里已开始盘算如何將现代的凯格尔运动,拆解成一套安全有效的动作,以及哪些药食同源的食材能地融入糕点或茶饮中。 穿越前,她有段时间想改善体態、瘦小腹,於是手机刷健身视频。 大数据不断推送,从“帕梅拉”跳到“產后恢復”,她无意中点开了一个“產后妈妈必练的凯格尔运动”的视频。 本著学了就是赚了的心態,她跟著练了几天,还认真做了笔记,没想到今日,居然真派上了用场,能帮到別人。 大奶奶得了肯定的答覆,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鬆动了些。 她握著唐玉的手,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释然与感激的泪意:“好,好……玉娥,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大奶奶快別这么说,您身子舒坦,才是顶顶要紧的。”唐玉温声劝慰,抽出手帕轻轻递过去。 崔氏看著唐玉黑白分明的瞳仁,柔声道: “人与人之间果然是有缘分的。说来也奇,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亲切可爱,忍不住愿意和你说这许多话。 今日和你说的这许多话,又真真让我心间鬆快许多……” 唐玉羞愧地頷首,“大奶奶,您才是真正的宽厚和善,和蔼可亲的人。” 唐玉大概猜到是什么让崔氏觉得她亲切单纯,或许就是她在现代社会长成的那幅单纯性子,与深闺中教养的名门贵女有些许相似之处把。 头一次在这个世界被人如此赤诚以待,唐玉感觉心窝里都暖了。 就在这温情瀰漫的当口,花厅外的廊下传来了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奶奶神色一凛,迅速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敛去泪意,站起身的同时,还不忘將玉娥也轻轻拉了起来。 门口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世子回来了。 崔氏闻言眼角漫出笑意,忙出了花厅。 廊下正阔步走著的,正是建安侯府世子爷,江凌川的兄长,江岱宗。 江岱宗穿著一身靛青色的官袍,显然是刚下值归来。 与江凌川那种淬了冰的阴鬱冷冽不同,世子的相貌更偏端方俊朗,眉宇轩昂,鼻樑高挺,只是嘴唇习惯性地抿著,显得格外严肃持重,通身一股不怒自威的古板正气。 江岱宗觉察到身后来人,略微顿住了脚步。 转身看向来人,江岱宗的目光在玉娥身上略一停顿,隨即便落在了妻子犹带一丝红痕的眼角。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爷今日回来得早。” 崔氏已调整好姿態,迎上前两步,声音温柔如常。 “嗯,今日衙中无事。”江岱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的目光在妻子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见地微一頷首:“你们敘话。” 说罢,转身便往前走去,带走了一阵风。 崔氏站在原地,望著丈夫消失在廊外的背影,方才那点因来人而生的笑意,悄然黯淡了几分。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甚至对玉娥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些难以言说的悵然。 “无妨。世子爷太过劳累繁忙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玉娥,还是安慰自己,又拉过玉娥的手,嘱咐起送糕点的细节来。 唐玉覷著崔氏的神色,又想著世子对崔氏冷漠平淡的態度,终究是不敢说些什么,这一家的俩兄弟的冷峻和不近人情倒是一模一样。 第29章 米酒煮年糕 唐玉同大奶奶崔氏约定了每三日去她院中送糕点的时辰,崔氏又让她的丫鬟帮唐玉打扫完了花园。 等一切处理妥当,唐玉从大花园回到寒梧苑,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缓了一丝。 每日辰时三刻,若无颳风下雨,崔氏就会带著小世子在大花园散步,她特意在那留守,只为崔氏能够看到她。 好在,崔氏豁达重情,愿意信任她,她在这侯府中,总算是有了些人脉。 等到她与崔氏熟络些,再拼上母亲瑞姑在老夫人那的恩情,想来也能挣一个出府。 这样的话,不管江凌川的正妻是奸是恶,都害不到她头上了。 回到寒梧苑自己那间下人房,关上门,她从床板底部的夹层里拿出了自己的钱袋子。 唐玉握在手上顛了顛,快五十两银子了。 等她出了府门,先用二十两买十亩良田出租吃租子,再用十两租个小铺面养她和花花。 卖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到时候还要看看外面百姓的兴趣和胃口…… 之前她留在侯府是因为有个安身之地,能躺平,可如今她性命都要不保了,还谈什么躺平呢? 可怜她的小花园,还没完全拾掇好呢…… 唐玉心里堵堵的,突然就想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目光落在墙角小橱柜里。 那里摆著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上次做酒酿圆子剩下的半罐米酒。 做个米酒煮年糕好了。 去了小厨房,她取出自己用糯米粉搓好晾乾的小年糕块,又从小罐里舀出几勺米酒,连那醇厚的酒糟一同倒入小厨房的小砂锅中。 想了想,她又添了小半碗清水,怕太甜腻,只加了一小块黄冰糖。 炉火升起来,红彤彤的火苗舔著锅底。很快,锅中的米酒与清水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细密的小泡,甜香的酒气混合著米脂的醇厚,在小屋里氤氳开来,驱散了些许阴霾。 年糕块被倒入滚热的酒酿中,起初沉在底下,渐渐受热,变得柔软、莹白、胖乎乎地浮了起来。 年糕在微黄的酒汤里载沉载浮,看著便让人心生暖意。 甜香顺著门缝飘了出去,不多时,小燕圆圆的脸就探了进来。 “玉娥姐,你在煮什么呀?好香!”她吸著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唐玉见她那馋样,不由失笑。 这段时日,自己心事重重,很多时候顾不上,都是小燕在帮著照顾那只日渐圆润的三花猫花花,餵食添水,清理猫窝,从无怨言。 “是米酒煮年糕。” 唐玉掀开锅盖,更浓郁的香甜热气扑面而出,“进来吧,给你也盛一碗。” “真的吗?谢谢玉娥姐!” 小燕欢喜地挤进来,眼巴巴地看著唐玉將煮得恰到好处的年糕连汤带水盛了两小碗。 年糕软糯弹牙,浸润了米酒的清甜与醇香,热乎乎地吃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头的鬱气都仿佛被熨帖了几分。 小燕吃得头也不抬,连连夸讚。 唐玉看著她满足的样子,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一碗米酒年糕下肚,身子暖和了,心神也仿佛安定了些。 唐玉没有停手,借著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又將早上就泡上的核桃仁捞出来,用小石臼细细捣碎,加入泡好的糯米和几颗红枣,一同放入小钵中,加了水,慢慢地用小火煨著。 她记得,老夫人午后小憩起来,时常会觉得口中寡淡,又不宜用太甜腻的点心。 核桃酪,既香浓暖胃,又不会过分甜腻,最是合適。 小火慢燉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核桃与糯米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钵细腻香滑、顏色温润的浅褐色酪浆,红枣的甜味也恰到好处地融了进去。 她仔细滤去残渣,將那浓稠滑腻的核桃酪倒入一个温好的甜白釉小盅里,盖上盖子,用棉布包好保温。 唐玉提著食盒走到福安堂,出门迎接她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采蓝。采蓝见了她,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却並无多少热络。 “玉娥姑娘有心了。”采蓝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甜香溢出,她笑容真切了几分,“老夫人刚醒,正宜用些汤水。” 唐玉乖顺地站在廊下,並未要求进去。 采蓝端著小盅进了內室,片刻后空手出来,对唐玉笑了笑:“老夫人用了,说味道正合適,劳你费心。” “老夫人喜欢便好,奴婢分內之事。”唐玉恭谨地福了福身,並未多言。 她心里明镜似的。不可能次次献殷勤都能见到老夫人,都能得了青眼。 能让老夫人不忘了她,不忘了她母亲瑞姑的恩情便好。 得了老夫人的赏钱,唐玉送完核桃酪回来,就去熏熨江凌川明日要穿的衣物。 手上正动作著,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著压抑的闷哼与拖拽声。 她下意识抬头,透过半开的院门缝隙,只见江凌川带著两名心腹下属,正架著一个头脸被黑布罩住的人,步履迅疾地往后院东厢房旁的僻静处走去。 那个方向……唐玉眨了眨眼。 下人们私下都知那是二爷放旧兵器和要紧物件的地方,等閒不敢靠近,也严禁窥探。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衣服。 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 她可没嫌命长。 然而,没过多时,江平却脚步匆匆地寻了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 “玉娥姑娘,爷要一盆冰凉的井水,即刻送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东厢房后的方向。 唐玉心下一紧,知道避不过,只得低声应“是”。 她去井边打了最冰凉的深井水,盛了满满一铜盆。 手捧著铜盆,怕不稳当,她又將手指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 她定了定神,端著沉重的铜盆,走向那排平房。 另一名下属在门口接应,无声地推开门。 一股混合著尘土、铁锈与某种隱隱甜腥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唐玉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个被拖进来的人。 罩头的黑布已被扯掉,露出一张肿胀青紫、血跡斑斑的脸,人已昏迷,只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而江凌川,正侧对著门口,站在一个简陋的水盆前,慢条斯理地清洗著双手。 飞鱼服的箭袖收束,勾勒出他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昏黄的灯光下,水盆里的清水迅速晕开淡红的血色。 在昏暗的油灯下,那华美狰狞的飞鱼图腾暗光流转,越发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紧窄,身形挺拔如松。 江凌川冷著脸,眉宇间凝聚著一股未曾散尽的阴鷙戾气。 第30章 「不怕死?」 听到脚步声,江凌川转过头,目光扫过唐玉端著的铜盆,没什么表示,只对旁边的下属略一頷首。 那下属会意,接过铜盆,毫不犹豫地將一整盆井水,兜头泼在了昏迷者的脸上! “呃——嗬!” 地上的人猛地一激灵,呛咳著醒转,眼神涣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 江凌川这才不紧不慢地擦乾手,將染了血污的布巾隨手丟在一旁。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架边。 他修长的手指掠过上面寒光凛凛的刑具,最终拈起一柄细长的钢锥。 他缓步上前,俯视著地上瘫软的人。 那人湿漉漉的头髮黏在血污的脸上,因寒冷和恐惧不住颤抖。 江凌川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肩头一处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你儿子,在城西李记棺材铺当学徒,对吧?” 他说话的同时,手中的钢锥锥尖,似是无意地,轻轻抵在了那伤口边缘。 地上的人浑身剧震,瞳孔因剧痛和恐惧缩成针尖。 “今年……该有十二了?”江凌川的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閒聊般的平淡,手腕却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锥尖刺破绽开的皮肉,缓缓没入。 “呃啊——!”那人爆发出嘶哑的痛嚎,身体剧烈痉挛。 江凌川仿佛没听见,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道: “你妻子在刘婆子浆洗房接活,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家,会路过三条巷子。”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耳朵,气息冰冷,如同鬼魅: “北巷、深井胡同、还有……断头弄。” 隨著“断头弄”三个字轻轻吐出,他握住钢锥的手腕,拧动了半圈。 “嗬——嗬嗬——!” 地上的人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抽气声,巨大的痛苦和更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江凌川突然稍鬆了力道,但锥尖依旧留在皮肉里。 他盯著对方濒临崩溃的眼睛,轻声问: “你说,是让她们母子在黄泉路上有个伴,走得痛快些好……” “还是,一个一个地来,让你……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那人的精神防线,在这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凌迟下,彻底粉碎了。 他瘫软如泥,涕泪血污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嘶喊出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江凌川面无表情地听完,手腕一抖,利落地抽出了钢锥。带出一小股鲜血,溅落在地面。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江平简短吩咐: “带人,去这个地方,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江平领命,立刻带人退了出去,行动迅捷如风。 室內一时只剩下昏迷边缘的囚犯、两名肃立的下属、江凌川,以及恨不得自己化作墙边阴影的唐玉。 很快,地上的血跡被迅速清理,被审讯者也被带走。 但那甜腥的铁锈气味,却依旧縈绕不散。 江凌川走到屋內旧椅前坐下,闭上眼,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与沉鬱。 唐玉见状,默默上前,將一直温在茶窠里的云雾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江凌川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棱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此人与府中有些牵连,不便带去北镇抚司,在家中处置,最为乾净。”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微微蹙眉,像是疑惑自己为何要对一个丫鬟解释这些。 唐玉低著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方才那一幕带来的衝击太大,混合著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在另一面,是何等的残忍杀伐、冷酷无情。 江凌川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没有错过她瞬间僵硬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捞到了自己腿上,圈进怀里。 这个动作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抬起手,指尖带著尚未散尽的凉意,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目光深邃地看进她眼里: “嚇到了?” 唐玉被他圈在怀中,鼻尖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杂著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她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復了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奴婢没有。这些……都是爷的公务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著一丝理解。 江凌川却低低地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忽然抬手,扼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拇指按在她的喉骨上,缓缓、缓缓地收紧。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窒息,却带来强烈的压迫与死亡的威胁。 他盯著她瞬间放大的瞳孔,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不怕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玉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量,和那冰冷皮肤下蓬勃的血脉跳动。 这人的手刚刚还沾著別人的血,此刻又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唐玉说不害怕是假的。 杨家小姐说杀人就杀人,江凌川在家中动用私刑,基本的人伦道德在高一等的少爷小姐面前如若无物。 杀死一个丫鬟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不过,她仍是好奇……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声音因喉咙被扼而显得有些轻哑,却异常清晰: “爷……会杀奴婢吗?” 她很好奇,在与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亲密接触这么多次之后。 这位爷,是不是仍旧將自己看作螻蚁? 四目相对。 江凌川皱眉。 他发现她眼中没有哀求,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竭力维持的平静,以及一丝……认命般的坦荡。 江凌川就看著她这样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因暴力而翻腾的躁意,竟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心间好似被巨浪拍打抚慰,又好似全身心浸入了温暖的池水。 他鬆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甚至用指腹揉了揉那处被他按出红痕的肌肤。 他突然很想贴近,贴得更近,好汲取怀中女人那股平静的力量。 他於是將头埋入了怀中人的脖颈。 温暖,舒適,还有股奇异的甜香。 江凌川用鼻尖蹭了蹭身下娇嫩白皙的皮肤,抬起头来。 “你今日吃了什么?”。 唐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 “傍晚时,用剩下的米酒,煮了些年糕吃。” 对於江凌川有些癲狂的行为和脑迴路,唐玉已经有些適应,不管是动作和对话,她都能无脑衔接。 “米酒煮年糕……” 江凌川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唐玉看著他难得舒展的眉宇和爽朗些许的笑意,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 “爷……可想用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江凌川的笑声停了。 他看著她,眸色深沉,里面翻涌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吃些。” 第31章 主母孟氏 “好,吃些。” 江凌川那声“好”字落下,唐玉心头便是一紧。 小年糕块都被她和小燕吃完了,哪里还有米酒煮年糕给他吃啊! 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她只得硬著头皮,回到小厨房。 烧起灶火,放入米酒,唐玉最后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冲了一碗蛋花米酒,最后,还撒了些枸杞和红枣丝。 热腾腾的蛋花米酒盛在细白瓷碗里,被唐玉端到了书房。 江凌川接过来,用勺子慢慢舀著吃了一口。 尝完他顿了顿,接著端起碗一饮而尽,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滋味。”他放下白瓷碗,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滋味你喝得精光…… 唐玉正不知如何接话,一抬头,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她身上。 好,这人饱暖思淫慾了。 屋里明明燃著炭盆,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往后瑟缩了半步。 江凌川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长臂一展,便將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卷进了怀中。 “不是不怕我吗,跑什么?” 他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巡弋,似乎想从她强作镇定的表情里找出些什么。 唐玉心跳如擂鼓,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门外传来江平急促的声音, “爷!狱中那位……吐了要紧的消息!” 江凌川长眉紧皱,掐著唐玉腰肢的手不由得用上了几分力道。 手上摩挲片刻,男人鬆开了钳制唐玉的手,豁然起身。 “更衣,备马。” 他沉声吩咐,动作利落地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迅速披上,繫紧衣带,只临出门时瞥了屋內的女人一眼。 房门开合,带进一阵深秋的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唐玉呆站在原地,腰侧仿佛还残留著他手臂的力道和温度,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半晌,才舒出一口气。 唐玉有些忐忑地等了半夜,直到夜半,唐玉才发觉江凌川今晚大概是不会回府,这才安安稳稳地去睡觉。 次日清晨,唐玉从下人房醒来,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漱,却见云雀正静静地立在廊下,看样子已等了一会儿。 “云雀姑娘?你这是……”唐玉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 云雀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柔又討好的笑容:“玉娥姐醒了?我在此等候,是想同姐姐一道,去领这个月的避子汤。” 避子汤?唐玉心头一突。 云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著无奈: “姐姐莫怪。我如今……是看得分明了,姐姐才是二爷心尖上的人。 我此来,实在是身不由己,主母交代下来的差事,不敢不尽心。” 主母交代下来的差事? 真好,为了让她喝药,连底都给她交了。 云雀是从孟氏房中来到寒梧苑的,明眼人都清楚,身上定是背了孟氏给的某些指令。 只是她不说便罢,云雀把这些事情与她说透,她倒是哑口无言。 至於云雀的心思,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般,那可就不好说了。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最难分辨。 若唐玉未曾见识过云雀前倨后恭、翻脸如翻书的本事,此刻怕真对她有几分改观。 云雀观察著唐玉的神色,继续道, “昨夜……二爷不是宿在姐姐这里么?这规矩……总不能破。” 唐玉开口道: “没有,昨夜二爷公务繁忙,只在书房坐了坐便又去衙门了。” 昨夜他根本没碰她。 听闻唐玉此言,云雀又嘆了口气,脸上真切地浮现出几分体谅与无奈: “姐姐也知晓,二爷娶妻在即,夫人那边……对咱们这房管束得格外严些。我也是没法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只盼姐姐能体谅一二,莫要让我难做。” 唐玉无语,云雀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不要故意隱瞒承宠,想要怀孕爭宠吗? 是了,在江凌川娶妻这个节骨眼,她做对也不是,做错也不是。 在云雀看似陪同,实则严密监视的目光下,唐玉面无表情地喝完了那碗浓黑苦涩的避子汤。 汤药入喉,一路灼烧到胃里,带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强忍著翻腾的不適,捱到了午膳时分。 藉口没有胃口,避开了眾人。 直到院里人影稀疏,她才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再也忍不住,扶著冰冷的墙壁,將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连同那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吐到只剩酸水,冷汗浸湿了鬢髮,她才觉得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稍微缓解了些。 她仔细清理了痕跡,用冷水拍了拍苍白的脸颊,努力让神色看起来正常些。 唐玉整理好自己,准备悄悄回去。 她转过门房,穿过走廊,刚想进小厨房倒杯温水润润嗓子,安嬤嬤那张总是板著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玉娥姑娘,你真是让我好找。夫人今日要见你,隨我来吧。” 安嬤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玉的心猛地一沉,手猛地攥紧衣角。 难道是她刚刚吐药的事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寒,只能强作镇定,低眉顺眼地跟著安嬤嬤,朝著孟夫人所居的正院走去。 踏入正院花厅,一股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 走过雕花屏风,穿过垂珠门帘,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孟氏,正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玫瑰椅上。 孟氏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婉秀丽,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肌肤细腻,透著养尊处优的光泽。 一身沉香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配著月白色马面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並两朵点翠珠花,通身气度雍容端庄,不见半分凌厉,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是侯爷在原配谢氏病故后续娶的填房,出身不算顶高,却胜在性情柔顺,入门第二年便诞下健康的嫡子三爷,第四年又添了四小姐,地位早已稳固。 此刻,她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茶沫,神情平和。 “给夫人请安。”唐玉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起来吧。”孟氏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一种长辈打量晚辈般的淡然, “今日叫你来,不为別的事。是关於那避子汤。” 第32章 敲打 唐玉闻言心头一紧,垂首不语。 孟氏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似含了些无奈: “说起来,倒也不是怪你什么。终究是底下人办事糊涂,失了章法。” 她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安嬤嬤,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分量: “安嬤嬤,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我竟不知,这避子汤的药材,何时竟能让她们自己领了、自己煎了?我们侯府是礼仪传家、诗书名门,最重的就是规矩体统,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唐玉闻言心中惊愕。 怎么,竟不是斥责她,反而是说起了安嬤嬤吗? 孟氏略一停顿,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著盏中碧绿的茶汤,声音更缓,却也更冷: “这避子之事,关乎子嗣血脉,家族清誉,是何等要紧的关节?岂能如同儿戏,交给个人自行处置?” “若都这般自作主张,没了管束,今日你添一钱,明日她减一分,这药效如何保证?这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 安嬤嬤脸色惨白,扑通跪倒。 孟氏对著磕头不止的安嬤嬤,继续不紧不慢地训斥,语气里的失望越发浓郁: “你也是经过事的老人了,怎会如此疏忽?让她们自行煎药,岂不是將把柄递到人手里?” “若真有人胆大包天,藉此停了药,闹出什么有伤风化、貽笑大方的事来……这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届时损害的,可是整个侯府的顏面,和二哥儿的前程!” “门户的体面,主子的名声,岂容这般轻贱、这般冒险?安嬤嬤,你这差事,当得真是……越发回去了。” 安嬤嬤在地下连连赔罪,孟氏却只是將茶盏轻轻搁下,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唐玉低垂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一种深諳世事的讥誚, “怕更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活的,仗著有几分福运,得了几日青眼,便忘了自己的本分,生了不该有的妄想。以为能靠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扯子嗣,挟制主子,便能改了命数,跃了龙门。” “安嬤嬤,你说,这等糊涂心思,是不是你纵容出来的?是不是你这『自行处置』的规矩,给了她们可乘之机?” 唐玉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这下她听明白了。 孟氏的每一句斥责,看似在说安嬤嬤,实则只为敲打她。敲打她不要失了规矩、不知轻重。 借著训斥安嬤嬤敲打她,只是为了增加她的心理压力。 喉间的苦涩噁心还未散尽,她刚不久还吐了避子汤! 直接说她不安分、想攀附,怕还比现在要好受些! 但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想到了什么。 安嬤嬤是孟氏手底下的老人,辅佐著孟氏管理著整个侯府后宅,手脚四通八达,处事面面周到。 若真是安嬤嬤真的疏忽也就罢了,但若当初本就是孟氏授意的呢? 她忽然间,如同醍醐灌顶——当初安嬤嬤让她自己煎药,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局? 若她真有攀附之心,借著这自行煎药的“便利”,悄悄停了药,真怀上了身子…… 届时,孟氏便能以治下不严、有损门风为名,狠狠拿捏江凌川的婚事,甚至藉此打压二房! 她以为安嬤嬤松的手缝,其实是捉她留的陷阱。 为了拿捏二房,她唐玉,就是那个最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靶子! 可如今促她怀孕不成,孟氏为何又提前挑破了此事,为的只是恐嚇拿捏她吗? “夫人恕罪!老奴糊涂!老奴糊涂啊!” 安嬤嬤的哭求声將唐玉从惊悚的思绪中拉回。 孟氏看著她,沉默片刻,沉默似乎只为施压。 良久,她才缓声道:“罢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时疏忽。但规矩不可废,罚你三个月月俸,小惩大诫,日后当差,需得更加仔细。” 处置完安嬤嬤,孟氏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一直沉默跪著的唐玉身上。 那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至於你……”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这原是安嬤嬤的疏忽,本也不该罚你。只是,玉娥,” “你既在府中当差,便该知晓规矩,懂得轻重。此事你未曾自觉回稟,也有不妥。毕竟,这避子汤关乎的,不止是你一人。” “我毕竟是这侯府里的主母,管著这侯府上下一大家子的生计、脸面。底下人若行差踏错,外头不会说是安嬤嬤疏忽,不会说你自己糊涂,只会说我治家不严,教导无方。” “届时,损的是侯府的体面,伤的是你主子二爷的声誉,这责任,你说,我担不担得起?” 孟氏看著唐玉垂头白著脸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你是二哥儿房里的人,素日也算本分。我也不好重罚你,免得伤了你们主僕情分,也伤了二哥儿的体面。”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態优雅: “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巳时二刻,待二哥儿上值后,你便到我这里来。” “我身边得用的嬤嬤会亲自指点你些规矩。二哥儿媳妇是名门淑女,眼看就要进门了,你常在二哥儿身边伺候,这规矩礼数、眉眼高低,更得学得透彻,行得端正。” “免得日后在新奶奶面前,慌了手脚,失了体统,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侯府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调理不好。" "这既是为了你好,让你日后在二房能立得住脚;也是为了二哥儿房里日后的清静,少生事端。你可明白?” 第33章 调教 听著上首的训斥,唐玉垂著头,恭顺地应了声“是”,心中却心思急转。 孟氏这是借江凌川正妻的名头来敲打她。 说是借也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是杨家那边有什么风声传到了侯府。 听著孟氏话里的意思,唐玉猜测,八成是孟氏听到了杨氏那边看不惯二爷房里的通房之类的,为了婚事能够顺利进行,特意来把她打压一番。 提前用了安嬤嬤发避子汤的这个疏漏,想来也是为了拿捏自己。 孟氏清楚通房丫鬟自己拿避子汤去喝,必定会做手脚,只以此恐嚇;若是老实本分不做手脚则更好,笨木头一个就隨她驱使。 想通此节,再看上首孟氏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唐玉只觉得心底发寒。 真是只笑面虎。 孟氏喝完茶,放下了茶杯,声音轻缓又柔和, “安嬤嬤的罚,是罚她疏忽职守,险些酿出大错。至於你,玉娥……既是要教你规矩,这规矩,便得从今日、从此刻立起来。 “就在这正房门外,对著这『明德堂』的匾额,跪上小半个下午吧。也不必太久,跪到日头偏西,影子上东墙,便够了。” 她说完,不再看唐玉,只对身边的丫鬟微微頷首:“带她出去吧,看著时辰。” “是。”丫鬟低声应了,走到唐玉身侧,带著她跪到了“明德堂”的匾额下。 青石板的冰凉坚硬透过单薄的夏衣,瞬间刺入膝盖。 头顶是象徵家族德行与规矩的匾额,身后是威严不容侵犯的主母正房。身前是偶尔经过、投来各异目光的僕役。 日影一点一点拉长,影子终於攀上了东面的粉墙。 等到时辰到了,唐玉尝试起身,双腿却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针刺般的酸麻痛楚从膝盖炸开,她晃了一下,险些又跌回去。 勉强撑著地面,才一点点挪动著,站了起来。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等挪回寒梧苑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回到自己的下人房,唐玉翻出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挖了一块敷在又红又肿的膝盖上,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才被稍稍压下。 夜色渐深,寒梧苑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唐玉独自倚在临窗的榻上,目光不自觉飘向门外。膝盖处隱隱传来闷痛,让她不得不悄悄变换著坐姿。 晚膳一直温在灶上,直到灶火也熄灭,小燕揉著眼睛过来问她什么时候睡觉,她摆摆手让小燕去睡了。 廊下特意留的那盏灯笼,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晃著,將庭中竹影投得忽长忽短。 她猜,今夜江凌川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或许被棘手的案子绊住了脚,又或是宫中有急务…… 空荡荡的寒梧苑,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冷。 第二日,巳时二刻,唐玉垂首立在正院门外。 膝盖上的青紫未消,走动时仍隱隱作痛。 不多时,一个穿著体面靛蓝褙子、面相严肃的嬤嬤走了出来。 她生了一张过长的马脸,嘴角法令纹深刻,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著,即使努力做出亲和的表情,那双眼睛里也透著一股精明的审视。 是孟氏身边得力的杜嬤嬤。 “玉娥姑娘来了?倒是守时。隨我进来吧,夫人吩咐了,日后便在这廊下僻静处学。”杜嬤嬤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惯常的平稳, 领到一处通风却避人的迴廊角落,杜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挤出一丝慈和的笑: “姑娘的规矩底子,是老夫人身边人调理过的,行走坐臥已有章法,很是齐整。” 唐玉微微頷首:“嬤嬤过奖了。” 杜嬤嬤话锋却一转,那耷拉的眼角瞥著她,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沉了沉: “只是……姑娘如今,到底不是在老夫人跟前当差了。在二爷身边伺候,又是这般近身的关係,原先的规矩,够日常用度是使得,可若想长久安稳,不出差错,怕还是……不够用,也得学些新的。” 唐玉心头一跳。这不就是让她学当妾的规矩吗? 没有过多的废话,杜嬤嬤开始了今天的功课。 “站,要如松,脚跟定,肩背平,气息稳,眼神垂而敛,不可飘忽。尤其是二爷在时,更要稳得住,不得轻浮毛躁。” “行,要如风,步履轻而稳,裙裾不动,环佩不响。在院里行走,遇见何人,该避该让,该行何礼,心里需有桿秤。” “坐,只坐椅沿三分,背脊挺直,肩颈放鬆,双手交叠。伺候时当如何,閒时当如何,需得分明。” 这些规矩,玉娥早年確已学过,做起来並不吃力。 她依言站定,行走,落座,姿態虽因膝盖不適稍显凝滯,但大体端正合规。 杜嬤嬤绕著她慢慢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周身每一处,口中不时指点两句。 像是隨口拉家常,杜嬤嬤在管教的途中开口问道: “姑娘在二爷身边伺候也有些日子了,二爷……待姑娘可还宽和?” 唐玉心神一凛,面上却不显,垂眼答道:“二爷待下宽严有度,奴婢只尽心伺候,不敢妄议主子。” “嗯,尽心是好。”杜嬤嬤点点头,又道,“二爷平日公务繁忙,回院后,可常与姑娘说些什么?爷的喜好忌讳,姑娘想必是清楚的吧?” 这话问得刁钻。说“不说”,显得她不得宠或有所隱瞒;说“常说”,便是窥探主子言行,不知分寸;具体说喜好,更是容易落人口实。 “二爷回院多在书房处理公务,不常吩咐。奴婢只谨记本分,小心伺候茶水笔墨,不敢打扰。爷的喜好,奴婢只知些皮毛,如茶要略浓,畏寒不喜过酸等,都是分內该知晓的。” 唐玉答得滴水不漏,將一切归於本分与伺候。 杜嬤嬤看了她一眼,那耷拉的眼角似乎动了动,不知是满意还是更深沉的审视。她没再追问,只淡淡道: “嗯,记得本分就好。在爷身边,多做事,少说话,尤其少打听。记住,你的本分是伺候好爷,让爷后院清净,前院无忧。旁的,不是你该想,该问的。” “是,奴婢谨记嬤嬤教诲。” 第34章 学规矩 学规矩的第一日,倒比想像中的轻鬆。 唐玉回到寒梧苑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脊背还有些发僵,手臂和脖颈也泛著隱隱的酸软。 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肩颈,指尖揉了揉有些紧绷的腕子。 她本还有些倦意,却在看见正屋透出的光亮时,清醒了。 转过屏风,唐玉看见江凌川和衣仰在临窗的榻上,连靴子都没脱。 一身玄色劲装沾著尘土,衣摆处甚至还蹭著几处污跡。男人一只手臂横搭在额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頜。 空气里浮著类似铁锈般冷冽气息混合的味道。他脚边的地上,隨意丟著他的佩剑,连鞘的剑身上也蒙著一层灰。 唐玉的目光掠过他眼下浓重的阴影,掠过他下頜的青色胡茬。 她没出声,只静静看了数息,然后转身出去。 再进来时,手里多了铜盆、热水、布巾,还有一套乾净的寢衣。她將东西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横在额前的手臂。 “二爷。” 他猛地一震,横在额前的手臂瞬间移开,眸色沉静锐利,里头还残留著未及散去的血丝和一丝惊醒时的厉色。 但目光触及是她,那厉色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深深的倦意,慢慢浮上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唐玉拧了热巾子,递给他。 见他擦完脸,她蹲下身替他除下靴子,刚一动,自己后腰的酸意便让她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滯。 “水应该好了,去泡一泡吧,解乏。”唐玉帮男人脱完了鞋,轻声道。 江凌川沉声不语,起身去了净房。 温热的水汽氤氳,稍稍驱散了唐玉满身的疲乏与心头的沉鬱。 蹲下收拾衣物时,她无意间蹭到了膝盖,酸肿胀痛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惊。 学规矩这事,还是得让江凌川知道一声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自己缺职了,江凌川也好知晓不责怪。 唐玉轻抚膝盖,心咚咚地跳著,斟酌著语气: “二爷,大夫人让我每日去她院里学些规矩。” 江凌川靠在桶沿,眼也未睁,也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才懒懒问道:“学得如何?” 唐玉张了张嘴,还未想好如何描述,却听他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因睏倦而有些低哑: “孟氏此人,不堪为亲长,但执掌中馈、打理庶务,做个宗妇,倒也算可圈可点。” 他语气平淡,“她既让你去,你去学学也好。”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似得睁开眼,唇角勾起笑: “你这样轻狂散漫的丫头,也就爷还能纵著几分。” 哗啦的出水声响起,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趁早跟嬤嬤学好规矩,知道该怎么討人欢心……將来在新奶奶跟前,也能少吃点苦头……” 唐玉垂下眼,没再说话。 那晚,洗漱完毕,江凌川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睡去。 唐玉默默退到耳房,独自躺下。 夜里似乎比昨日更冷,她拿被子包住了自己。 翌日,天色未明,她便强撑著起身,去了小厨房,精心准备了几样清淡又滋养的早点, 一罐熬得米油都出来的小米红枣粥,一碟蒸得鬆软、內馅是虾仁菜心的水晶包子,还有两样清爽的酱菜。 服侍完江凌川上值后,辰时二刻,她提著食盒,来到了世子夫人崔氏所居的清暉院门外。 接待她的是崔氏身边的大丫鬟白芷,见到她,有些讶异,似乎是在想她为何来得这样早。 她笑了笑:“玉娥姑娘来了?隨我进来吧。” “这么早……不知是否打扰了世子爷和大奶奶休息?”唐玉有些忐忑,低声问道。 白芷引著她往里走,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无妨的。世子爷近来……多在书房安歇。大奶奶夜里带著小世子,本就睡不踏实,醒得也早。” 唐玉心下一怔。大奶奶生產才將將四个月,身子最是虚弱、情绪也易波动的时候,正是需要夫君体贴安抚的关口。 世子爷竟夜夜宿在书房?这……她不敢深想,只默默记下。 踏入內室,一股混合了淡淡奶香和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崔氏已醒,正靠在床头,从奶娘怀中接过刚刚餵饱、咂著小嘴的儿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未施粉黛,脸色依旧有些產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到唐玉,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你来了?来得这么早。快过来坐。”她声音柔和,带著初醒的微哑。 “给大奶奶请安。” 唐玉放下食盒,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將早点一一取出摆在小几上,“奴婢备了些清淡的早点,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你有心了。” 崔氏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粥点,眼中笑意更浓。她將孩子交给奶娘,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然后坐到桌边,慢慢用起了早膳。小米粥温润,包子鲜美,她显然胃口不错,多用了一些。 用罢早膳,一切收拾妥当。唐玉这才低声道:“大奶奶,奴婢之前说的那个锻炼腰背的法子,您现在可要试试?” 崔氏眼睛一亮,屏退了左右,只留白芷在门口守著。 唐玉便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教了她一套锻炼盆底肌与核心肌群的动作。 她不敢说得太玄,只说是乡下妇人產后恢復气力、缓解腰酸的法子,需得坚持,缓缓用力,每日做上几组。 “是这样……慢慢收紧,再缓缓放鬆……对,呼吸要均匀……” 唐玉轻声指导著,崔氏学得认真,起初有些不得要领,在唐玉的纠正下,渐渐掌握了窍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崔氏额角已微微见汗,却觉得腰腹间那种绵软无力的酸胀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眼中不禁露出惊喜。 “这法子……似乎真有些效用。”她靠在榻上歇息,语气带著感激。 唐玉见她神色尚可,便有些著急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道:“大奶奶觉得有用便好,奴婢需得每日坚持。今日时辰不早,奴婢……奴婢还得去夫人院里学规矩,怕杜嬤嬤等久了责怪。” 她说著,便要屈膝告退。 崔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杜嬤嬤?夫人让你去学规矩?” “你且慢。”崔氏略一沉吟,出声叫住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如今虽因身体不爽而有些消沉,但毕竟是侯府世子夫人,崔氏嫡女,该有的威仪和心思並不少。 “既是要学规矩,在哪里学不是学?”崔氏缓缓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温婉端庄,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你也不必急著过去。白芷,” 她唤来门口的丫鬟,“你去正院夫人那里,寻杜嬤嬤过来。就说……我近日身子不爽利,閒闷得慌,想看看她是如何教导规矩的,也好学学如何调理下人。请她过来,在我这外间教导便是。” 白芷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崔氏这才看向面露惊愕的唐玉,安抚地笑了笑,眼底却带著瞭然与一丝淡淡的维护: “你既来了我这里,便是我清暉院的客人。在我这儿,没人能无缘无故地磋磨你。待会儿杜嬤嬤来了,你只管按她说的做,我就在旁边看著。” 第35章 投桃报李 白芷去后不久,杜嬤嬤便来了,手里竟还攥著把乌沉沉的戒尺。 然而,她一踏入清暉院的正房外间,瞧见端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正慢条斯理拨弄香炉的世子夫人崔氏,手上的戒尺便不自觉地掩到了袖中。 “老奴给大奶奶请安。夫人吩咐,来教导玉娥姑娘规矩,不想竟劳大奶奶亲自……” 她一边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將手中的戒尺往袖中又收了收。 崔氏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无妨,我近日身子懒怠,正想看看嬤嬤是如何调理下人的,也跟著学学。嬤嬤不必拘束,按夫人的吩咐教便是。” “是。”杜嬤嬤心下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 今日要教的是“跪”的规矩。 她清了清嗓子,先板著脸说了一通“跪姿需稳,心意要诚,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恭顺如仪”的要领,又亲自跪地示范了一番,姿態標准得无可挑剔。 “玉娥姑娘,请吧。” 杜嬤嬤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指向方才自己跪过的,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 唐玉深吸一口气,正欲屈膝,却听上首的崔氏温声道:“且慢。” 杜嬤嬤和唐玉都看了过去。 崔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这青砖地寒气重,跪久了伤身。白芷,去取两个厚实的蒲团来。既是学规矩,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在些细枝末节上苛待了身子。” “是。”白芷应声,很快便取来两个簇新的、厚软的蒲团,放在地上。 杜嬤嬤脸色微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驳斥世子夫人的话,只得乾巴巴道: “大奶奶仁厚……那,便用蒲团吧。” 唐玉心中感激,依言在蒲团上跪下,姿態虽因膝盖旧伤稍显凝滯,但大体是按照杜嬤嬤的示范来的。 杜嬤嬤挑剔地围著唐玉转了两圈,想挑错,可对著蒲团和上首崔氏平静的目光,那些“膝盖未贴地”“重心不稳”的刁难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只勉强道: “嗯,尚可。记住,心要诚,形要正。” 接著,杜嬤嬤又开始教打扇的力度角度、奉茶时杯盏的位置高低、布菜的次序规矩、更衣时的动作手法…… 她教得细致,要求也严苛,每每解说完,便要唐玉演练。 每当唐玉动作稍有一丝迟疑或不甚標准,杜嬤嬤便下意识想去摸身后的戒尺。 每每刚要出手惩戒呵斥,崔氏的声音总是適时响起。 “这扇子摇得匀,风柔和,不错。” “茶盏递得稳,位置也正好,可见是个细心人。” “布菜的次序一丝不乱,难得。” “更衣的动作轻缓,没毛手毛脚,很好。” 崔氏的话音不高,却每次都能精准地截住杜嬤嬤即將出口的责难。 杜嬤嬤握著戒尺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想说“大奶奶,规矩不是这般学的”,可对著崔氏那副“我觉得很好,你在教我做事?”的淡然神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日下来,唐玉虽因反覆练习而疲惫,身上却一下也没挨著。 那把戒尺,始终被杜嬤嬤死死攥在袖中,未曾亮出。 眼见日头渐高,杜嬤嬤实在憋闷得厉害,又寻不出由头髮作,只得草草结束了今日的“教导”,硬邦邦地道: “今日便到此。玉娥姑娘且记著要领,明日……老奴再来查验。”说罢,草草向崔氏行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清暉院。 看著杜嬤嬤略显仓皇的背影,唐玉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开。 她强撑著,转身对著上首的崔氏,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奴婢多谢大奶奶回护之恩!今日若非大奶奶在此,奴婢怕是……” 崔氏示意白芷將她扶起,看著她苍白脸上真挚的感激,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快起来。不必如此。我既说了让你来,便没有看著你在我眼前受辱的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更显推心置腹: “你帮我调理身子,是雪中送炭。我今日替你挡下些风雨,不过是举手之劳,投桃报李罢了。” “更何况,”她看著唐玉清澈却坚韧的眼睛,缓缓道, “我看得出,你是个有能耐、有心思、也懂得知恩图报的,你这样的,不该受那些无谓的磋磨。” 唐玉听懂了,她再次垂首:“奴婢明白。定不负大奶奶看重。” 崔氏笑著頷首,唐玉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崔氏忽然又开口:“等等。” 只见崔氏对侍立一旁的白芷等人轻轻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在廊下守著,不许人靠近。” “是。”白芷带著屋內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轻轻掩上了门。 崔氏扶著唐玉的手下了榻,缓缓道: “玉娥,今日留你,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令我近日寢食难安。” 唐玉坦言:“大奶奶请吩咐。” 崔氏没有立刻说,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道: “近日,世子爷……时常心神不属,饭桌上也不常多言。我细细留意,又隱约从外书房伺候的旧人口中听闻,似乎是他从前在太僕寺协理政务时,颇为倚重的一个管事,名叫钱禄的,在宣府那边……出了天大的紕漏,被卷进了二哥儿正在查的马政案里。”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 马政案? 唐玉对官场庶务这些一头雾水,崔氏就算提起这马政案,唐玉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前几日江凌川深夜回府,押人审讯来著,江凌川还说过那人和侯府有些关联,所以放到家里来审。 那天的事和崔氏今天说的有关联吗?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 崔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丝变化,心下瞭然,这丫头果然知道些什么。 她继续缓慢道: “这案子,听说是宫里直接交代下来的,牵连甚广,动静不小……二哥儿帮著查这差事,想必近日,十分辛劳吧?” 唐玉谨慎地答道:“二爷近日……確是公务繁忙,回府甚晚。” 崔氏见她滴水不漏,便不再迂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玉娥,你常在二哥儿身边伺候,或多或少,总能听到些风声……你可曾听他说起过,这案子……如今查到什么地步了?对钱禄这个人,还有他经手过的那些旧帐目……二哥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唐玉头皮有些发麻,她不清楚这里面的事啊! 她斟酌著,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 “回大奶奶,具体的案子,二爷从不与奴婢多说。奴婢只知……前几日,二爷曾带回过一个人,在府中问过话。之后,二爷便更忙了,常宿在衙门。” 这些事情,江凌川没有遮掩过,崔氏若是留意些去查也能查出来,她说了也不算泄密。 “带回府中问话……好,好。”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像是解释给唐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瞧著他们兄弟俩,性子都冷,又不算亲厚,一个像冰,一个像玉,瞧著都是凉浸浸的,谁也不爱搭理谁。” “可说到底,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元儿二叔……面上再冷,心里终究还是顾念著这个大哥的……” 第36章 归来 唐玉看著崔氏担心世子的那幅哀哀愁容,心想:不过两个硬臭的石头墩子,怎值得崔氏这等善心柔婉的美人为他掛心? 想著崔氏定是缠了满心的愁绪才来问她这些,唐玉终究没有多言。 崔氏接著补充,若杜嬤嬤日后若还要做规矩,仍是到她这里来。 唐玉满心感激地应下。 后面几日,唐玉照常是在崔氏的眼皮子底下受杜嬤嬤的教导,免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但终究有崔氏照料不到的时刻,她仍是挨了几下戒尺。 这日夜色已深,寒梧苑內灯火昏黄。 江凌川踏著夜色归来,一身墨蓝飞鱼服上似乎还带著未散的血腥肃杀。 他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与沉鬱,却比平日更甚,仿佛压抑著某种亟待宣泄的燥意。 江平无声地上前,接过他解下的鸞带和佩刀。 江凌川抬手有些粗暴地扯开了颈间系得严密的护领,又单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任由沉重的外袍滑落肩头,被江平接住。 他边往內室走,边沉声问:“南城那处窝点,清理乾净了?口供对得上么?” “回爷,已处置乾净,一个没留。口供与之前抓到的线人所述基本吻合,指向確是兵部职方司那位。”江平低声稟报,语速很快。 江凌川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隨即又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盯著他,但先別动。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会跳出来。”他顿了顿,忽然问:“玉娥人呢?” 这询问来得有些突兀,江平愣了一下,忙道:“玉娥姑娘……应在房中。” 话音未落,內室的帘子被掀开,唐玉显然已听到动静,匆匆迎出: “二爷回来了,热水和晚膳已经备好了。” 江凌川没应声,目光却已落在她身上。他走到桌边坐下,看著唐玉手脚麻利地布菜、盛汤。 晚膳简单,几样清爽小菜並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显然是为他这晚归人准备的。 他没什么胃口,拿起勺子,目光却一直追著唐玉。 看她用那双莹白纤细的手稳当地端著滚烫的粥碗,看她小心地避开他可能的偏好,將菜布在顺手的位置,看她低垂的眼睫在烛火的照耀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一股燥意在他胸腔里拱动。 在她又一次伸筷为他添菜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他掌心滚烫,带著薄茧,力道不轻。 唐玉猝不及防,手腕一颤,差点拿不住筷子。 江凌川抬起眼,看向她有些受惊的眸子,声音有些低哑: “別忙了。洗乾净,等著爷。” 露骨而直接的命令。 唐玉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江凌川本就年轻气盛,又有许多时日未泻火。 他这趟出去查案,风餐露宿,提心弔胆,又憋闷了这许多时日,如今回来,怕是要把她拆成块吃掉。 她不是什么圣女,她也有欲望,若在以往,她也就半推半就了,还能享受些激烈炽热的甘醇滋味。 可是如今,杨家小姐就要进门了。 若是她继续承宠,这人能护得住她吗? 想起前几日,这人说的让她学规矩,好討新奶奶欢心,唐玉垂下了眸子。 她不敢赌,她没有资本赌。 她低低应了声“是”,抽回手,几乎有些踉蹌地退向净房。 洗完澡,穿好寢衣,她没立刻回內室,而是先去下人房角落,抱起了蜷在软垫上呼呼大睡的花花。 最后,她还去了趟小厨房。 当她终於磨蹭著回到內室榻边时,江凌川已靠在那里,只著中衣,闭目养神。 男子腰身劲窄,束著衣带,更衬得肩宽背阔。 洗漱过后的他卸下了白日里属於锦衣卫的阴鷙与锋芒,身上只余下属於青少年的英挺俊朗。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 见她站著远,江凌川皱了皱眉,沉声道:“过来。” 唐玉磨磨蹭蹭地过去,男人等得不耐烦,长臂一捞,便將有些僵硬的唐玉揽上了榻,捲入了怀中。 他的气息滚烫,混合著沐浴后的皂角清洌和他本身凛冽的味道,瞬间將她包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往常那般或逗弄或审视的前奏,更別提说她身上有什么猫味。 他似乎是真有些急不可耐,长腿一伸,强硬地分开了她的两膝。 “嘶——!” 唐玉猝不及防,膝盖处被他的腿重重蹭到,那尚未消散的淤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也猛地一缩。 江凌川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抬起头,眉头紧锁,眼底的情慾被一丝不悦和疑虑取代。 他鬆开钳制她的手,借著昏暗的灯光,看向她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又顺著她的视线,看向她的膝盖。 “怎么回事?”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著惯常审问时的冷意。 唐玉摇头,想將腿缩回来。 江凌川眸色一厉,不再问她,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踝,另一手有些粗暴地捲起了她宽鬆的绸裤裤腿。 灯光下,那一片尚未消退的深紫淤痕,赫然暴露在他眼前。 在女子白皙的小腿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江凌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那淤伤,瞳孔微缩,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淬了冰: “谁弄的?” 唐玉被他周身骤然散发的低气压慑住,更不敢言,只將头垂得更低。 “我问你,谁弄的!” 他猛地提高声音,厉喝一句,捏著她脚踝的力道也骤然加重。 唐玉嚇得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是夫人让学规矩……跪、跪的……” “孟氏?” 江凌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上浮起一种嘲讽与怒意扭曲的神情, “呵……她倒是好大的脸面,手伸得够长,都敢来罚爷的人了?” 第37章 难缠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极。 目光扫过唐玉惊惧瑟缩的样子,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 “你是个死人?受了这等磋磨,为何不同我说?” 唐玉垂著头,一声不吭,心里想著:又不是没说过…… 她正兀自垂头,忽然感觉膝盖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刚才更甚! 她愕然抬眼,却见江凌川不知何时翻出了一罐药油。 他单膝抵在榻边,將浓稠的药油倒在掌心,然后毫不客气地將手按在了她膝盖的淤伤上! “啊!” 那药油本就刺激,加上他粗糙滚烫的掌心和毫不留情的揉搓力道,简直像是用砂纸在打磨伤口。 唐玉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本能地就想把腿收回来。 “別动。” 江凌川低喝一声,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她的脚踝,將她整条腿固定住。 另一只手继续用劲,在那片青紫上狠狠揉按,仿佛要將所有瘀血都揉散,又仿佛只是在发泄心头那股无处安放的怒火。 “现在知道疼了?” 他声音冷硬,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训诫, “活该。受了痛不知吭声,那就活该再痛一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他一边骂,手下动作却未停,甚至因为她的挣扎和呜咽而更加用力。 他方才情动,早已敞了半边衣襟,露出壁垒分明的精壮胸膛。 此刻那结实的胸肌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处即便在盛怒下也未曾完全消弭,存在感惊人。 揉完了膝盖,他似乎还不解气。 又想起她刚才瑟缩的样子,猛地一把扯开她身上本就单薄的寢衣,目光如电般扫过她的背脊—— 果然,几道顏色稍浅但依旧清晰的戒尺红痕,横亘在她白皙的背脊上。 江凌川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黑”能形容的了。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眼神阴鷙得像是要杀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將更多的药油倒在手上,然后毫不怜惜地揉按上那些伤痕。 仿佛那不是一具娇柔的女体,而是一块需要捶打锻造的生铁。 唐玉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却再不敢挣扎,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將呜咽吞回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凌川终於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看著她瘫软在榻上。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花枝,有种破碎的柔美。 男人冷冷地別过眼,径直下榻,走到盆架前,就著冷水,用力搓洗著手上沾染的药油。 水声哗啦,在死寂的室內格外清晰。 洗净手,他擦乾,转身回到榻边。 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她,脆弱、凌乱、毫无防备。 他抿了抿唇,伸手,准备继续。 江凌川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皱紧眉头,似乎有些不確定,又伸手探了探。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他缓缓直起身,就著昏暗的灯光。 指尖果然沾染了一点新鲜而刺目的暗红。 他再看向榻上茫然无助的女人,额角青筋似乎跳了跳。 居然是信期…… 玉娥的月信,一般是在什么时候? 江凌川从不记这些微小琐事,只是隱隱觉得,这女人的信期似乎有些频繁了。 看到江凌川指尖那抹刺目的暗红,唐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立刻挣扎著从榻上爬起来。 也顾不得膝盖和背上的疼痛,更顾不得衣衫凌乱,踉蹌著扑到旁边的盆架前。 用最快的速度拧了一把温热的软布,又几乎是连滚爬回榻边。 “二爷恕罪!” “奴婢……奴婢身子不乾净,竟衝撞了爷!” 她擦得极其卖力,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眼底一丝狡黠。 那污血是她自己涂上去的,是小厨房里刚杀了的鸡血。 他素来爱洁,又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定会觉得扫兴晦气,说不定就会让她滚去耳房,今夜便能逃过一劫…… “这有什么,不过就是点血罢了,你还没见过爷拿血洗手呢。” 江凌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唐玉被他这话噎得一时失语,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寻常男子,尤其是他这般矜贵的爷们,遇到这事,不都觉得晦气,避之不及吗? 看著她瞬间呆住的模样,江凌川似乎觉得有趣,唇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 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匆匆擦完他的手,又將那块染了污跡的软布团成一团,就想下榻离开,脚步甚至带著几分迫不及待的虚浮。 “奴婢身上脏了,这就走。”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刚刚挪到榻边的身子又被硬生生拽了回去,跌坐回凌乱的锦褥间。 “慌什么?” 他鬆开攥著她手腕的手,却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带著狎昵,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动作快些,收拾好了,过来伺候。” 唐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狗东西油盐不进!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果然,在这位杀神眼里,这点女子的私密事,恐怕还不如他擦刀时沾上的血污值得在意。 她认命地起身,忍著身上的酸痛,去净房匆匆处理了自己,换了乾净的寢衣和中衣。 磨蹭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挪回內室榻边。 江凌川已重新靠回了床头,中衣依旧鬆散地披著,露出结实的胸膛,闭著眼,似乎在小憩。 听到动静,他眼皮未抬,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唐玉僵硬地躺了过去,儘量离他远些,身体绷得紧紧的,等待著不知怎样的折磨。 然而,预想中的动手动脚並未到来。 只听身边男人带著一丝倦意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张什么?说了,不做那事。” 他顿了顿,语气懒散: “只陪睡。” 唐玉的脸,瞬间“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 只陪睡的意思是,他不会吃了她。 但会將她揉圆搓扁,拆成块蘸酱舔。 这比真枪上阵,更让她感到纠结难缠。 就比如现在…… 江凌川伸出手,一把將她整个人捞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背脊紧紧贴著自己滚烫坚实的胸膛,长腿一伸,便將她整个人圈禁在方寸之间。 男人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將她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带著倦意的喟嘆: “別乱动,睡觉。”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只是要睡觉。 唐玉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身后是炽热如烙铁般的胸膛和不容置疑的禁錮,身前是他肌肉紧绷的手臂。 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和体温严严实实地包裹、渗透。 好,今儿晚上,是睡不成了。 第38章 活腻了 昨夜被江凌川里里外外、揉圆搓扁地折腾了大半宿,唐玉几乎筋疲力尽,天蒙蒙亮时才迷糊过去。 困顿疲累,真是骨头缝都透著酸软。 意识是被窗外过於明亮的天光刺醒的。 她下意识眯著眼看向身侧,江凌川仍在沉睡,呼吸沉缓,眉宇间是毫无防备的放鬆,显然睡得极沉。 明媚的阳光照在立体的五官上,显得男人愈发英挺俊美。 意识回笼,唐玉猛地睁大眼,心头一跳。 天怎么这么亮,什么时辰了? 唐玉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轻手轻脚却极其迅速地掀被下床。 她胡乱套上外衣,推开窗扇一角,只见日头已高悬,哪里还是清晨的光景! “小燕!小燕!”她压著嗓子唤道,声音带著急迫。 小燕闻声从偏房跑出,见她神色慌张,忙道: “玉娥姐,怎么了?” “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 唐玉眼前一黑。 学规矩的时辰是巳时二刻! 她整整迟了一刻钟!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轻柔又迅捷地整理好凌乱的床铺。 目光触及床角那件被揉皱又污脏的男性中衣时,脸上一热,立刻將它团起塞到待洗的衣物最底下。 又匆匆从柜中取出江凌川今日要穿的常服,用熏笼略略烘著。 幸好,云雀已备好了青盐、漱口水和乾净帕子,整齐放在外间的托盘上。 唐玉深吸一口气,拿起铜盆,快步走向小厨房,打算接些温热水,能让江凌川醒来能即刻洗漱。 她准备快些做完这些,赶紧去杜嬤嬤那儿。 她刚舀起一瓢热水,寒梧苑的院门,突然被“哐!哐!哐!”地砸响。 正在廊下小炉子前烧水的小燕嚇得一哆嗦,连忙跑去开门。 门閂刚拉开,一个面相严厉、眼神倨傲的婆子便用力推开门,差点將小燕带个趔趄。 那婆子身后,还跟著两个低眉顺眼、缩著脖子的粗使婆子,阵仗不小。 杜嬤嬤跨进门槛,先是拿眼刀子冷冷扫了一圈略显冷清的院子。 目光掠过嚇得不敢吱声的小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气,扬声道: “叫你们院里能说得上话的出来。” 恰在此时,刘婆子从后院倒了水回来,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下。 忙堆起笑脸迎上前: “这位嬤嬤瞧著面生,不知来我们二爷院里,有何贵干?” 杜嬤嬤这才將目光正眼落到刘婆子身上,她脸上挤出笑,语气拿腔拿调: “添麻烦了。老奴是奉夫人之命,特来请问玉娥姑娘。” 她刻意顿了顿,確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清: “夫人前几日明明白白定了巳时正学规矩的时辰,如今巳时三刻已过,却还未见玉娥姑娘的人影。夫人心下甚是担忧,特意遣老奴来问一声——”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鉤子般扫视著院內: “可是玉娥姑娘贵体欠安,起不得身了?若是如此,夫人一片慈心,也好即刻去请了大夫来瞧瞧,莫要耽误了。” “又或是……二爷院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绊住了姑娘的脚? “若真如此,老奴便在此恭候,等姑娘忙完了院里的大事,我们再一同过去向夫人回话。” “总不好……耽误了姑娘的正经功课,您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明著是关心,实则是字字诛心。 点明夫人之命,暗示装病或仗著二爷院里事大怠慢主母,最后还要扣上耽误正经功课的帽子。 刘婆子听得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应对,杜嬤嬤眼风一掠,正巧看见端著半盆热水、僵立在厨房门口的唐玉。 杜嬤嬤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的严厉和毫不掩饰的讥誚,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哟!这不是玉娥姑娘吗?瞧著……气色倒不像有恙。” “怎么,今日是大奶奶那儿的台阶太高,姑娘攀不上了?还是觉得夫人立的规矩,可以隨意糊弄了?” “还愣著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夫人亲自来请你?!” 唐玉闻言定了定神,將手中的铜盆递给一旁嚇傻了的小燕,低声吩咐: “端进去,小心些。” 然后,她抬步,朝院门口走去。 “奴婢来迟,让嬤嬤久等了。这就隨嬤嬤过去。” 她走到杜嬤嬤面前,垂首道。 “这就走了?” 杜嬤嬤却嗤笑一声,非但没动,反而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上下打量著唐玉略显苍白的脸,和那有些遭乱的鬢髮,眼中恶意更甚。 “姑娘年纪轻,记性不好,老奴少不得要多提醒提醒。夫人的规矩,时辰是头一等要紧的。” “今日迟了,若不好好长长记性,只怕明日、后日,姑娘更要忘到脑后去了!” 说著,她猛地从身后那个粗使婆子手中,抽出了那根乌沉沉的的戒尺, “今日便让姑娘记住,什么叫做守时!” 戒尺带著风声,凌厉落下—— 却並未碰到唐玉分毫。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在半空中攥住了那截戒尺! 力道之大,让杜嬤嬤挥尺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住了,骇然望去。 只见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下,身上只松松披著那件唐玉方才备好的外袍,衣带未系,露出里面微敞的中衣和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头髮未束,几缕黑髮隨意垂在额前,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睡意。 但那双眸子,却已冰寒刺骨,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盯著杜嬤嬤。 他就那么隨意地握著戒尺,仿佛捏著一根稻草。 在杜嬤嬤惊骇的目光和唐玉骤然睁大的眼眸中,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坚硬实木製成的戒尺,竟被他徒手,硬生生从中折成了两段! 断裂的木茬刺手,他却恍若未觉,隨手將两截断尺丟在杜嬤嬤脚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內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凌川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眸,目光扫过杜嬤嬤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又掠过她身后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婆子。 最后,嘴角缓缓勾起嘲讽: “母亲院里的人……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场面。” “拿根烧火棍,就敢闯到我寒梧苑来,教训爷的人了?” “怎么,是母亲近日太过清閒,还是你们这些奴才……活腻了?” · 第39章 野猎 江凌川那句“活腻了?”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杜嬤嬤紧绷的神经上。 她脸上血色尽褪,在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逼视下,只觉得膝盖发软,喉咙像是被扼住。 不由自主地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仓皇退到了门槛之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二爷息怒……老奴是、是奉夫人的命,按府里的规矩……” “规矩?” 江凌川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既然是母亲的意思……” “那不如请她亲自来我寒梧苑要人,看她有没有那个脸?” 说罢,他不再多看,袍袖一拂,抬手。 “嘭”地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朱漆院门被狠狠关上! 门扇几乎是擦著杜嬤嬤的鼻尖猛地合拢,带起的劲风险些將她掀个跟头。 她“哎呦”一声,捂著鼻子又踉蹌后退好几步,脸上青红交加。 她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体面,带著两个噤若寒蝉的婆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院內,刘婆子、小燕、云雀,以及探头探脑的粗使僕妇,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迅速而沉默地散开,各自埋头做事,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江凌川瞧著有些呆愣的唐玉,抬腿走到她身边,大手抬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抚上了她白皙的脖颈。 掌心滚烫,指腹带著常年习武握刀留下的薄茧,触感分明。 唐玉被他抚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隨著他手掌引导的力道,转过身,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兽,战战兢兢地跟著他,走回了內室。 回到屋中,唐玉继续服侍他穿上外袍,系好玉带。 又取来髮带,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男人束起鸦黑长髮。 接著是拧了温度恰好的热帕子请他净面,备好青盐和温水漱口,最后將一直温在暖窠里的清粥和几样清爽小菜布在桌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江凌川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著迟来的早膳,目光却不时掠过她。 用罢早膳,他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目光再次锁住她。 “过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唐玉依言上前,在他面前一步远处停下,依旧垂著头。 江凌川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將她拉得一个趔趄,跌坐在他身侧的圆凳上。 不等她坐稳,他已经俯下身,大手径直撩起了她一侧的绸裤裤腿。 “二爷……” 唐玉低呼一声,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拉裤脚。 “別动。” 江凌川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慌乱的手,目光凝在她膝头。 昨日那片狰狞的青紫,经过他那番大力揉搓和药油的刺激,果然散开了大半。 顏色转为更深的淤红,边缘已有些泛黄,虽然看著仍有些碍眼,但肿胀已消,显然已无大碍。 他眉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看来他那法子虽糙,却有效。 只是目光下移,那截因裤腿捲起而暴露在晨光中的小腿,白皙如初雪,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绸缎。 又带著恰到好处的丰腴肉感,线条流畅优美,在日光下泛著温润如玉的光泽,竟比那上好的官窑瓷器还要细腻几分。 方才那点“满意”,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手滑腻温软的滋味,竟比最上等的暖玉还要诱人。 他顺从了心底那点隱秘的衝动,將手掌整个贴了上去。 掌心粗糙的薄茧刮过细嫩的皮肉,带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慄。 唐玉的身体瞬间绷紧,脚趾在绣鞋里紧张地蜷缩起来,脸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 室內空气因这无声的抚摸而变得粘稠,门外突然传来江平克制的声音: “二爷,您惯用的那张铁胎弓已经上好油,仔细检查过了。马也饮饱了清水,刷拭乾净,鞍韉轡头都已齐备,隨时可以出发。” 他忽然低笑一声,鬆开了手,將她捲起的裤腿放下。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將她笼罩。 他再次伸手,这次又是抚上她细嫩泛红的脖颈。 “正好你膝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去换身利落些的衣裳。” “隨爷出城,野猎去。” 听到“野猎”二字,唐玉心头突地生出几分雀跃。 她来这边这么久,还没有出门玩过呢…… 还是特地带她…… 想著刚刚男人的维护,唐玉心间盪起绵软的浪潮。 想什么呢!工作要紧。 唐玉隨即回话: “是,二爷。奴婢这就去准备些吃食带著。” 她垂首应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转身便往小厨房去。 江平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唐玉手脚麻利,打开食盒,拣了几样耐放顶饿的枣泥方糕、椒盐酥饼,用油纸包好; 又利落地切了一碟厚厚的五香肉脯。 最后,她取下掛在墙上的皮质酒囊,拔开塞子,转身去提那坛男主惯喝的梨花白。 酒罈颇沉,她正要使力,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替她提起了酒罈。 是江平。 他將酒罈放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案板上,方便她倾倒,自己则退开半步,无声地站著。 “多谢江平大哥。” 唐玉低声道谢,双手捧起酒囊口,对准坛口。 清冽的酒液汩汩流入囊中,散发出辛辣醇厚的香气。 她灌得很仔细,直到酒囊將满才停手,塞紧塞子,掂了掂分量,刚刚好。 江平看著她利落的动作,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玉娥姑娘心细,二爷出门在外,有口热汤水不易,这些乾粮酒水確是实惠。” 唐玉將沉甸甸的酒囊系在腰间,闻言客气道: “分內之事罢了。” 她一边將糕点肉脯利落地打包进一个靛蓝布包袱,隨口閒聊般问道: “这时节,林子里该是獐子、野兔正肥吧?不知二爷今日主要是想猎些什么?” 江平正將检查好的箭囊掛上马鞍,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雁。” “给杨家下聘要用的活雁。” 第40章 双雁 “给杨家下聘要用的活雁。” 江平这句话音刚落。 啪嚓! 一声脆响,那只盛著半盏残茶的青瓷茶杯从桌边中滑落。 砸在青石地上,碎裂开来,茶水四溅,洇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一旁的江平闻声回头,眉头微蹙,带著询问看向她。 唐玉猛地回过神,心口怦怦直跳,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拾那些碎瓷片,语无伦次地掩饰: “我……我手滑了,真是……真是不小心……” 江平看著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和苍白的侧脸,只当她是紧张,並未深究,只催促道: “无妨,碎碎平安。玉娥姑娘快些收拾,二爷还在外面等著出发。” “是、是,马上就好。” 唐玉低声应著,飞快地將碎片拢到角落,用布巾擦乾水渍,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平。 她匆匆回到耳房,换上了一套向刘婆子借来的半旧的男装。 宽大的衣衫將她纤细的身形罩住,头髮也利落地挽成小廝髻。 走出院门时,江平已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棕色驮马,鞍韉齐备。 “姑娘骑这匹,脚程稳当。” 江平將韁绳递给她。 唐玉道了谢,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 她確实不擅骑术,好在驮马步伐沉稳。 她將装有糕点酒水的包袱系在鞍后,一行人便出了城。 目的地是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开阔江滩。 时值暖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广阔的滩涂上,芦苇已抽出大片新绿,隨风起伏如碧波荡漾,其间点缀著不知名的烂漫野花。 江水丰沛,流淌著春日特有的湛蓝,阳光洒在水面,碎金跃动,暖意融融。 风从水面吹来,带著水汽的润泽和花草的清新气息,拂在脸上,温和而愜意。 他们在江滩边一座废弃的旧亭子旁勒马停下。 亭子虽有些残破,但尚可遮阳避雨。 江凌川利落地翻身下马,將略显厚重的披风解下丟给江平,只著一身利落的劲装。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带著花草清香的温暖空气,眉眼间的沉鬱之色仿佛被这春风吹散了几分。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骏马便踏著鬆软的春泥和绵密的青草,轻快地驰骋起来。 唐玉站在亭子里,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此时的江凌川,与她平日里在侯府见到的那个阴鬱冷峻、喜怒不形的二爷,判若两人。 他纵马飞奔,墨发在温暖的春风中飞扬。 明媚的春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因为持续的运动,他额角、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著晶莹的光。 汗水浸湿了浓黑的剑眉,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 但他嘴角却扬著肆意畅快的笑容,眼神锐利如鹰,紧盯著天空中掠过的雁阵。 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后的鲜活与不羈,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唐玉怔怔地看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她每日小心翼翼唤著“二爷”,畏惧其威严阴鷙的男人。 拋开侯府的枷锁、锦衣卫的身份,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或许眼前这个在天地间纵情驰骋、笑容明亮的他,才是最原本的江凌川。 追逐了约莫半个时辰,人与马都微微见汗。 江凌川勒住马,因剧烈运动而浑身燥热。 春日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加之劲装包裹,他索性利落地解开了衣带,將汗湿的中衣脱下,露出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上身。 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腹。 汗水在他蜜色的皮肤上蜿蜒流淌,折射出健康的光泽,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生机勃勃的春景之中。 显得英姿勃发,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唐玉脸颊一热,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见他已赤著上身,挽起了那张沉重的铁胎弓。 她这才明白,他脱衣不仅是因为热,更是为了毫无阻碍地发力。 他屏息凝神,肌肉在春日暖阳下绷如铁石,拉弓如满月。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几乎是同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悽厉的哀鸣,一只大雁应声而落,扑棱著翅膀跌入远处的芦苇丛中。 江平立刻策马前去搜寻。 江凌川並未停歇,再次搭箭,瞄准了另一只似乎因同伴遇袭而惊慌盘旋的大雁。 “嗖!” 第二箭,再次精准命中! 不多时,江凌川提著两只仍在扑腾、却已无力飞起的活雁,大步回到了亭子。 他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顺著紧实的肌理滑落。 脸上带著狩猎成功后畅快的笑意,那笑容纯粹而耀眼。 “拿笼子来。”他气息微喘,命令道。 唐玉连忙將早已备好的竹笼提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一起將两只受伤不重的大雁放入笼中。 笼门关上的剎那,两只受惊的大雁本能地紧紧依偎在一起。 长长的脖颈交缠,发出低低的、相互安慰般的哀鸣,仿佛在诉说著惊恐与不离不弃。 唐玉看著这一幕,心间不由滯涩难捱。 本不愿面对的,又悄然在心头悄然浮现。 奠雁之礼,古已有之。 可如今世人婚嫁,多因活雁难寻、程序繁琐,早已用雕琢精美的木雁、或是温润如玉的石雁代替。 江凌川……他这般身份,若真想省事,寻一对上好的玉雁,或是令巧匠雕一对金丝楠木雁,岂非更容易?更能彰显侯府气派? 可他却没有。 他选择了最费时费力的一种法子。 若非诚心,岂愿周折? 唯有真心赤诚、看重此礼、乃至看重这桩婚事本身的人,才会愿意为未来的妻子,费这番周折,搏这份鲜活吧。 如今的这双活雁,已经不再仅仅是礼制要求的聘物。 它们身上,沾染了他的汗水,凝聚了他的专注,承载了他对於自己的婚事的诚意。 不知怎的,唐玉忽然就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成为女人那天早晨,给自己煮的两个红鸡蛋。 唐玉现在还能想起那滋味。 鸡蛋白又嫩又滑,鸡蛋黄又香又糯。 自己那天吃得笑眯了眼。 奇怪…… 本来是滋润又温暖的回忆,想像中的口中甚至还有那股香甜的余味。 为何此刻,却变得苦涩不堪了呢? 第41章 怨偶 眼眶一阵酸热,水色瞬间瀰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唐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又急急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將湿意逼了回去。 恰在此时,草丛中的一群飞雁被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扑簌著翅膀掠过长空。 她仰起头,望著那渐远的雁影,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春光正好,满目生机。 她实在不该沉溺於伤感,徒然顾影自怜。 將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强行压下后,唐玉的心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委屈无用,自怜更是奢侈。 她要的不是自由,是安定。 那种身体和心灵都由自己做主,稳妥平稳的安定。 她不想在这侯府的巨浪中摇摆不定了,这使她心力交瘁。 既然看清了处境,便不能再浑噩度日。 她已经是江凌川的通房,侯府的主子要放她不可能这么容易。 若她要成功出府,还需要府外的人里应外合才行。 她还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想到出府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没有人能够伤害到自己。 唐玉心绪稍稍平静。 江凌川与江平在江滩又盘桓了近一个时辰。 江凌川兴致颇高,箭无虚发,又猎得了四只肥嫩的野兔和一只毛色光亮的灰山鸡。 日头偏西,一行人方尽兴而归。 回到寒梧苑,江凌川自去梳洗。 唐玉则將猎物拎到小厨房去处理。 看著那几只血污尚存的野兔,她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拿起尖刀。 处理食材是她做惯的事。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毛,分离骨肉,动作熟练而专注。 她需要这种全神贯注的劳作,来驱散心头那团湿冷的棉絮。 温热的內臟与鲜红的血肉在她指间分离,某种压抑的情绪仿佛也隨著这过程,被一点点剥离,暂时封存。 她將兔肉剁成匀称的块,放入砂锅中。 加入几片祛腥的姜、一小撮提鲜的陈皮,又抓了一把红枣和枸杞,倒入清水,置於小泥炉上,用文火慢慢煨著。 看著浅红的肉汤逐渐转为醇厚的乳白色,红枣与枸杞的甘甜香气与兔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在厨房氤氳开一股温暖踏实的暖意。 她纷乱的心绪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晚膳时,她默默盛了一碗汤,吹凉,小口喝著。 汤味鲜醇甘美,温热的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虚浮的慰藉。 食物甘醇的味道和融融的暖意,的確抚慰了她不安的心。 当然,砂锅里大半的肉和浓汤,都是留给主子的。 几日后,笼中那对大雁翅根的箭伤已结痂,精神也恢復了不少。 江凌川便吩咐江平提著雁笼去了福安堂。 唐玉也跟著去了。 按照常理,这聘雁是要送给主母处验看,验看后好在正房置办聘礼。 可江凌川如今为了不与孟氏碰面,就连送雁也在只送到老夫人这里。 早些时候她便察觉江凌川待孟氏轻慢,言辞间毫不顾忌,也不知这中间有什么纠葛。 一行人到了福安堂。老夫人正由丫鬟捶著腿,见他们来了,脸上露出些笑意。 “川哥儿来了,来坐著歇歇。” 江凌川行礼,言简意賅: “祖母,孙儿猎了一对活雁,作聘礼用。 想著您这儿清静,院子也宽敞,先放在您这儿养两日,省得在孙儿那边聒噪。等那边要用时,再来取便是。”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寄存一件寻常物件。 这边,老夫人只笑著打量那对神骏的大雁: “难为你有心,猎得这样好。放在我这儿吧,保管给你养得精精神神的。” 江凌川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便藉口衙门还有事,起身告辞。 老夫人却留下了唐玉。 只因唐玉献上了新剥的兔皮精心缝製的暖手筒。 老夫人拿著那兔毛暖手筒,摩挲著细软的皮毛,夸讚道: “你这丫头,手倒是巧。这皮毛处理得软和,针线也细致,比外面买的也不差。” 唐玉忙谦逊道: “老夫人过奖了,这是二爷特意为您老人家猎的兔子,那毛顺皮柔的,都是二爷的心意。” 老夫人夸耀了几句,又说起瑞姑的好。 唐玉见目的达成,也便告退。 她刚走出福安堂正屋,下了台阶,就见原先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与她还算相熟的丫鬟樱桃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对著她招手,甜甜一笑: “玉娥姐姐,你回来啦!” 唐玉跟著樱桃,熟门熟路地绕到福安堂后院的假山群中。 樱桃拉著她钻进一个石洞,洞內光线幽暗,石壁沁著凉意,將外头的暖阳与喧囂隔绝开来。 “玉娥姐姐,这儿清净!” 樱桃拍拍身边一块光滑的石头,示意唐玉坐下,自己则挨著她,脸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悦, “你可算回来了,虽然就在一个府里,可见你一面真难!你不在,都没人偷偷给我留老夫人赏下的蜜饯了!” 看著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唐玉也不禁莞尔,近日心中的鬱气都消散了些。 是啊,在她娘瑞姑还在世时,她们曾在这府里相依为命。 自己年长几岁,確实常如长姐般看顾这个单纯的小丫头。 两人低声说起旧事。 正说著,樱桃忽然“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差点忘了正事!老夫人午睡醒来要用的杏仁茶,我得去小厨房看著火候! 姐姐,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不等唐玉回答,樱桃已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钻出了山洞。 唐玉笑著摇摇头,依言在冰凉的石头上坐下。 这假山花园,她太熟悉了。 未去寒梧苑前,她就在老夫人院里当差,夏日贪凉,没少在这些石洞里歇脚。 她放鬆下来,微微闔眼,享受著洞內独有的的阴凉与静謐。 然而,这份静謐並未持续多久。 一阵脚步声夹杂著衣料窸窣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假山顶上方的石径传来。 那石径与唐玉所在的山洞,隔著一层厚厚的山石。 但因山石多有孔窍缝隙,上面的谈话声竟能隱隱约约、断断续续地透下来。 谈话声在寂静的山洞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唐玉倏然睁眼,屏住了呼吸。这声音……是侯爷和侯夫人孟氏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將自己更深地藏进石壁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孟氏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 “……老爷,杨家这门亲事,自是极好的。杨御史清流领袖,门第清贵,与我家结亲,於侯府声望自是助益良多。只是……” 她顿了顿,道:“只是那杨家么女,妾身听闻,性子被娇养得有些过了,未免……失於骄纵。 二哥儿那脾气,老爷您是知道的,冷硬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 妾身是担心……这二人成婚之后,一个不让,一个不忍,这日子……怕是难得和睦。 若是夫妻失和,终日吵闹,岂不反而成了怨偶,徒惹人笑话?” 第42章 品性 “夫人,你的眼光,还是要放得更长远些。” 侯爷的声音沉稳冷静,带著克制: “这门婚事,岂止是为夫的政事得益?这更关乎我江氏一族,未来三十年的气运!” “宗儿如今在詹事府,位置关键。陛下春秋鼎盛,东宫之位却牵动天下人心。” “宗儿若能更进一步,为太子讲学,便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帝师之资!” 这其中关窍,非有清流领袖在朝中奥援、时时美言不可。杨文远杨御史一句话,胜过宗儿在东宫兢兢业业十年!” 他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惊羽如今在国子监进学,明年便要参加春闈。 “杨文远掌著都察院,又曾多次担任会试主考,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於文章取捨、士林清议有著一言九鼎之威。” “惊羽若能得他些许点拨,乃至在士林中得他一句半句的褒扬,这前程,岂是寻常进士可比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些凛然: “一门婚事,若能同时稳固世子前程,铺平惊羽仕途,更能助为夫在朝中站稳脚跟,这便是一石三鸟的格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二哥儿……” 侯爷的语气微沉,带著平静, “他身为侯府子弟,锦衣卫的前程固然要靠他自己去搏。” “但若没有家族在背后支撑,他怎能与杨家攀上亲事?” “没有杨家在清流中的声誉为他在御前转圜,他那个位置,是步步杀机。” “这门亲事,於他,又何尝不是一层护身符?” “儿女姻缘,结的是两姓之好,求的是家族百世。些许小儿女的脾气性子,在家族大利面前,算得了什么?” “宗儿的前程,惊羽的功名,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基!孰轻孰重,夫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 听侯爷提起三子江惊羽的前程之事,孟氏的语气明显愉悦鬆快了许多: “夫君考虑得周到,是妾身浅薄了。” 假山上方的脚步声与谈话声渐渐远去。 石洞內,唐玉依旧蜷缩在阴影中,几乎连呼吸都停滯了。 直到確认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离开,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放鬆僵硬的身体,背靠著冰凉的石壁,想著方才偷听到的话。 她知道世间高门大户,多联姻以稳固权利。 可將骨肉至亲的终身幸福,如此赤裸裸地拆解为筹码。 谈论时毫无温情,只有利弊,依旧让她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尤其是对江凌川。 他们谈论他,仿佛在谈论一件兵刃死物。 他的婚姻,是台阶,是助力,是平衡势力的棋子。 唯独……不是他江凌川自己的事。 世上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或许皆如此吧…… 她心里模糊地想,试图为这冰冷找到一丝合理的解释。 可那解释如此苍白,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一丝细微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樱桃像只归巢的鸟儿,脸蛋红扑扑地钻了进来: “玉娥姐姐,等急了吧?老夫人醒了,杏仁茶正喝著,我偷空就溜回来了!” 唐玉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挤出一点惯常温和的笑意: “没等多久。你差事要紧。”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樱桃嘰嘰喳喳说著老夫人院里的琐事,唐玉静静听著,偶尔应和。 直到日影再次偏斜,唐玉才辞了樱桃,独自走出假山。 暖春的夕阳给侯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可唐玉却觉得,这华美庭院下流动的空气,比方才山洞里更冷。 她沿著熟悉的路径,慢慢走回寒梧苑。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急促而凌厉的破空之声,间或夹杂著武器砸地的闷响。 她脚步微顿,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只见院中空地上,江凌川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手中一桿乌沉沉的长枪,正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杀气凛然。 枪尖如毒蛇吐信,点点寒芒在夕阳下闪烁。 枪桿横扫,带起呼啸的劲风,卷得地上尘土枯叶纷纷扬起。 他眉峰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额角、脖颈青筋微微凸起,细密的汗珠早已湿透了他的鬢髮和后背的衣衫。 每一招每一式都灌注了全力,仿佛不是在练枪,而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殊死搏杀。 那紧绷的肌肉,凌厉的眼神,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近乎暴戾的沉鬱之气。 都与他前几日在江滩上纵马射雁时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唐玉静静站在廊下阴影里,看著他。 是因为刚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吗? 还是因为……这桩婚事? 或许只是兴起练枪罢了…… 她之前还是想错了,若是不愿这桩婚事,怎会费劲周折去猎聘雁? 唐玉垂下眸子,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小厨房。 炉火需要重新生起,烧上足够的热水,他练完枪必定一身大汗,需要沐浴。 或许……晚膳可以让刘婆子做些更清淡爽口些,他此刻大概没什么胃口吃油腻的。 她还需要准备乾净的中衣、布巾、以及他惯用的澡豆…… 夜晚,唐玉服侍江凌川洗漱,膳食完毕后。 江凌川半敞中衣坐在榻上,一手执书卷,另一边身子任由身旁的唐玉揉捏肩颈臂膀。 唐玉与江凌川同房数次,早已將他的身躯看了个遍。 这副躯体,矫健英挺,肌理分明,年轻而茁壮。 可惜以后怕是摸不到了。 暗道两声可惜,唐玉平下了心绪,想到了白日听到的话。 半是好奇,半是探究,唐玉开口,閒聊般地问道: “二爷恕罪,奴婢多嘴了。只是想著大喜日子近了,心下惶恐,怕伺候新奶奶时有半分不周。 斗胆问一句,杨府千金是何等品性?爷若得便,求指点一二,奴婢日后也好谨慎当差。” 第43章 玩意儿 白日里假山洞中偷听到的那些冰冷彻骨的话,在唐玉心头反覆盘旋。 江凌川知晓关於他婚事的计算吗? 若是知晓了,他日后的应对是不是会从容一些? 思来想去,唐玉还是开口: “奴婢听闻,那杨家小姐是真正的名门贵女,金尊玉贵养大的,想来自有一番……矜贵气度。” 她顿了顿,思考了措辞,才继续道: “只是……这般出身,性子想必也是极有主见的,奴婢……奴婢只怕日后伺候不周,惹了主母不悦,给爷添麻烦,所以想先向二爷问问。” 她的话说得迂迴谦卑,实则存了提醒的心思,盼著他能听出弦外之音。 或许,他听了她的话,会去细查那位新奶奶的真实性情底细以及侯爷的部署考量,早做防备。 若他知晓了底细,日后处事定然游刃有余一些,也算是她离开之前的一二回馈。 话音未落,江凌川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下。 室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啪!” 一声脆响,他猛地將书卷合拢,隨手掷在榻边小几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他缓缓侧过头,半张脸隱在阴影里,目光冷沉如冰,没有一丝温度地扫向她: “杨氏是爷將明媒正娶的正妻。”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议主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唐玉心上, 唐玉浑身一颤,血都凉了半截!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榻,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咚”地一声,隨即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婢失言!奴婢该死!奴婢再不敢胡言乱语了!求、求爷恕罪!奴婢该掌嘴!” 预想的巴掌並未落下。 手腕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攥住。 紧接著,头顶传来一声带著几分戏謔的低沉轻笑。 “嘖……” 江凌川握著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她从地上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顺势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胆子怎么跟个鵪鶉似的?”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腰间敏感的软肉,带著狎昵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著,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慵懒, “呵……爷不过同你说句玩笑话,就嚇成这样?嗯?” 唐玉身体僵硬,惊魂未定,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江凌川却浑不在意的模样,手指在她腰际流连,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杨家么女,爷之前在花宴上远远瞧过一眼,模样是顶好的,瞧著身子骨也柔弱,性子想必是温顺和软的。”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脊背,语气带著篤定: “放心,她那样的贵女,最看重贤名,不会自降身份来刁难你一个通房。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去处。” 然而,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父亲冷静的面容,以及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种种。 侯府的权势巩固,长子在东宫的进退,三子的科举仕途…… 所谓天作良缘,底下儘是冰冷的利益嵌合与交换。 这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去,揉捏女人腰肢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他怀中,唐玉却浑身冰凉。 玩笑话? 不,她一个字都不信。 刚刚,她是真的怕了。 他眼神冷厉、那语气肃杀,与平日里床笫间的狎昵判若两人。 是真正的,属於上位者的冷酷与威严。 她毫不怀疑,方才那句冷斥才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而此刻这温言软语,轻柔抚弄,不过是哄她的玩笑话! 他把她当什么? 一个玩意儿! 一个需要时刻敲打,认清自己位置的玩意儿! 想到那个“温顺和软”的新奶奶那句“杀了才干净”。 唐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跑! 必须离开这里! 趁新奶奶还没入门,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带著绝望的恐慌。 “想什么呢?嗯?” 因唐玉久未应答,男人带著薄茧的手开始轻抚她的下巴。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和耳边低沉的询问,让唐玉猛地从冰冷的恐惧中惊醒。 她暗中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江凌川久未听到她回应,掐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当她被扳过脸,被迫迎上江凌川的目光时。 脸上已变成了带著羞怯与依赖的神情,双颊甚至逼出了几分红晕。 她眼睫低垂,声音细弱蚊蝇: “听二爷这般说,奴婢……奴婢就放心了。是奴婢胡思乱想,小题大做了。” 江凌川审视著她这副小意温柔的模样,眼底那点因联想而生的沉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勾唇,低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攫取了她微凉的唇瓣。 一吻方毕,他呼吸已见粗重。 他大剌剌地向后靠坐在榻上,寢衣散乱,毫不掩饰地昭示著身体的变化。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声音因欲望而沙哑,带著命令的口吻: “上来。” 唐玉闻言心尖一颤。 曾经的旖旎和欲望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不安。 她轻舒一口气,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一丝怯怯的提醒: “二爷……可还记得……上回……” 江凌川闻言,先是一怔。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愜意的滋味,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並未答话,只是用那双暗沉沉的眸子锁著她,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已知晓。 无声,即是默许,是催促。 唐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顺从地俯下身去,像一株柔软的藤蔓。 將所有的惊惧、冰冷、逃离的念头,都死死地、深深地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只用最温顺的表象,將一切都掩埋。 第44章 筹谋 灰濛濛的清晨,几声零落的鸟鸣透过窗纸,更显得屋里死寂。 唐玉彻夜未眠,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耳房低矮、黑洞洞的房梁,眼睛又干又涩,却一眨不眨。 她不是嚇傻了,相反,她的脑子清醒得发痛。 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绷得嗡嗡作响,每一个念头都异常清晰。 江凌川昨夜那句冰冷的“你是什么身份?”,是一记狠辣的耳光。 是残忍而直接的警告,提醒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隨后的温存狎昵,也不过是主人对受惊宠物的一点安抚,给个甜头,让她继续摇尾乞怜。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必须在杨家那位小姐风风光光进门之前,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 她的身契还捏在老夫人手里,若豁出脸去,借著母亲瑞姑当年的情分苦苦哀求,確有几分希望求得脱了奴籍。 可脱籍之后呢? 如何能顺理成章地离开侯府? 该用什么藉口,走什么样的章程? 天色就在这反反覆覆、毫无头绪的思量中,一点点透出令人疲惫的灰白。 清晨,她如常起身,眼底带著掩饰不住的青黑,却强打精神,伺候江凌川洗漱、用膳、更衣上值。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才暗暗鬆了口气。 她没有片刻耽搁,紧了紧衣衫,便径直朝著后厨寻刘婆子去了。 今日正是二房採买的日子。 “刘妈妈安好。” 唐玉脸上堆起几分討好的笑意, “昨日带著二爷打的兔毛暖手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心慈,又宽慰了我几句,还赏了些钱。 我心里实在感激,便想著……不如亲自出去一趟,淘换些新奇时兴的花样,或是寻些安神定惊的特定香料回来,好好做点针线、调个香囊,再孝敬她老人家。” 她顿了顿,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只是,市面上的寻常货色,怕是入不了老夫人的眼。非得亲自去挑、去闻,才能找到合心意的。 妈妈今日正要出门採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一同出去?” 刘婆子正清点著採买的篮子和银钱,闻言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心里嘀咕: 这丫头,近来往福安堂是跑得勤快,可往日也没见她这般上心要亲自张罗孝敬。 忽地,她心下恍然——是了,定是听说二爷正妻快要入门,心里慌了神,没了主意。 这是想借孝敬老夫人的名头,实则出去为自己置办些鲜亮首饰、时新胭脂,好爭宠固宠呢! 想到这榆木疙瘩总算开了点窍,刘婆子心里竟生出一丝“孺子可教”的唏嘘,面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推拒: “哎哟,我的姑娘,你如今是二爷跟前得力的人,这外头人多眼杂的,拋头露面,怕是不方便,也不合规矩吧!” 唐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亲昵的恳求: “好妈妈,您就疼我一回。我晓得轻重,绝不叫妈妈为难。 就是去东街那几家乾净的绣坊和香铺瞧瞧,绝不乱走。回头……定然少不了妈妈的好处。” 刘婆子嗔怪地睨了她一眼,语气鬆动了些: “我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好处? 罢了罢了,看你一片『孝心』。跟上吧,仔细些,莫要生事,早些回来!” 出了侯府那扇沉重的角门,喧囂的市声连同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唐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带著烟火气的自由味道,让她心口微微一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刘婆子熟门熟路,穿梭於各色铺子之间,採买每日用度。 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很快便提了满手,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而唐玉却似浑然不觉,在一家绣坊前流连忘返,对著一堆花样子挑挑拣拣,动作慢得叫人心焦。 刘婆子的脸色渐渐不耐起来,频频看向日头。 唐玉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 见火候差不多,她立刻从方才买的油纸包里掏出几颗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利落地剥开,笑盈盈地塞进刘婆子嘴里: “妈妈辛苦了这一早上,先甜甜嘴儿歇歇气儿。” 说著,又將剩下的大半包栗子都塞进刘婆子那已满噹噹的篮子里, “这栗子甜糯,妈妈带回去给家里小孙子尝个鲜。” 刘婆子被这甜香堵住了嘴,脸色稍霽。 唐玉趁机道:“妈妈若是东西都买齐了,这般沉,不如先回府去吧? 我且得再细细选一会儿花样,还得去香铺辨辨气味,怕是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总不好累妈妈一直乾等著。” 刘婆子確实被这些东西累得够呛,又得了实惠,便半推半就: “那……你可仔细些,莫要乱跑,早些回来!” “妈妈放心,我省得的。” 看著刘婆子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唐玉收了笑意。 她没有再去绣坊香铺,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城西的码头茶馆走去。 北镇抚司,值房。辰时正。 清晨的薄光透过高窗,在打磨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格。 值房內空气清冷,瀰漫著夜间残留的沉檀香,以及一丝铁锈与陈旧血气的混合气息。 这是北镇抚司特有的味道。 江凌川端坐於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身著常服,头戴乌纱,腰系鸞带,一身標准的四品京官装扮,神色平静无波。 他刚用毕由衙门膳房送来的早膳——一碗肉糜粥,两样酱菜,一张烙饼。 粥没什么滋味,烙饼也有些硬冷,比起府里的精细差远了,他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一名总旗悄步而入,无声行礼后,將一份薄册置於案头。 “镇抚使,今日的『报』已齐备,请钧览。” 他口中的“报”,是北镇抚司內部对每日重要情报匯总的称谓。 “嗯。”江凌川应了一声,並未抬头,继续提笔批阅手头另一份关於京畿卫所兵员核验的回文。 待处理完手头公文,他才拿起那本册子,目光沉静地细细扫过其上密布的字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目光在某一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御史杨文远,半月內,与致仕原东阁大学士陈,书信三通。频次,略高於常量。” “杨文远弟杨文清,於原籍,购上田二百三十亩。资费,与明面常俸存异。已备註,待观后效。” 江凌川的右手食指,在“杨文清”和“资费存异”这几个字上方极轻微地悬停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光洁的案面。 然后,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僉事沈炼。 “沈僉事。” “卑职在。”沈炼立刻躬身。 “杨文远处,深查通信具体议题,背后可有串联。杨文清处,釐清购田资金具体来源,有无隱情。” “遵命。”沈炼领命。 吩咐完毕,江凌川略作停顿,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昨夜玉娥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和那双微凉的手。 只是片刻思量,他復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另,深查杨氏么女,其人性情真偽,待下之风评,闺中交往明细等,具报。” “遵命。” 第45章 別招惹爷 灰扑扑的日头西沉时,唐玉一身风尘的才回到院中。 她给年纪小的小燕带了个会摇头的泥娃娃,乐得小燕直道谢。 给刘婆子的是一包上好的菸丝,喜得刘婆子见牙不见眼。 又拿出两只油汪汪的烧鸡,送进小厨房,她对眾人笑道: “妈妈们辛苦,晚上切了给大家添个菜,就著酒暖暖身子。” 一时间,院子里和和乐乐,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她甚至也没漏下云雀,將一盒时新的绒花递了过去。 云雀接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颇不自然,低低道了句谢,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小燕摆弄著泥娃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玉娥姐,前些日子杜嬤嬤不是来叫你去学规矩么?这几日怎不见来了?” 她这一问,倒让唐玉想起来。 杜嬤嬤走后没两日,便有个面生的跑腿小丫鬟,倚在院门边,斜著眼,捏著嗓子学话: “玉娥姑娘的规矩真是大了天去,连夫人房里都请不动了!也罢,我们夫人怕是管不了了,且等著新奶奶进门再来管教吧!” 那声音尖细,充满刻意的奚落。 唐玉心下明了,面上却对小燕温和一笑,语气平淡: “如今二爷的婚事是头等大事,夫人千头万绪,自然无暇分心管我这点微末小事了。” 她心中暗忖,孟氏这般明目张胆,与江凌川之间怕是早有默契。 这母子二人,恐怕有著外人难以知晓的渊源。 夜色渐浓,小院里的气氛却正好。 两只烧鸡、一碟油亮鲜香的咸蛋黄焗蟹摆在中间。 唐玉又快手炒了一盘碧绿生青的清炒芦蒿,加上中午的剩菜剩糕点,竟然也凑了小半桌。 刘婆子举起酒杯,脸上笑得一脸褶子: “今日的硬菜都是玉娥姑娘破费,你们可別浑吃了,忘了谢!” 一声声的恭维多谢响起,唐玉笑著应承。 酒过三巡,眾人都有些微醺。 头髮花白的赵婆子夹了一筷子芦蒿,咀嚼了几下,带著几分怀念的神色嘆道: “唉,这芦蒿的清气……真是好久没尝到这么地道的了。让我想起,先头那位谢夫人在的时候,最爱这口春鲜。” “她院里小厨房做的芦蒿炒肉丝,那才叫一绝……” 她的话头一起,席间静了三分。 另一个婆子忙拽她衣袖:“赵妈妈,你喝多了,提那些陈年旧事做啥!” 赵婆子却似被勾起了心事,摆摆手,压低声音: “怕什么,这里都没外人……谢夫人那人,真是顶顶和善的,对咱们下人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模样也好,就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可惜啊,好人寿短,撇下二爷就走了,那时候二爷才……才这么点大。” 她用手在膝边比了个高度,眼圈有些发红。 唐玉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將醉蟹往赵婆子面前推了推。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积压太久的倾诉欲,赵婆子声音更低了: “后来……孟夫人进了门。唉,二爷那时候虽小,那性子却犟得……为著不肯改口,不知闹了多少场。 后来……后来就出了那档子大事……” “什么大事?” 小燕好奇地追问。 赵婆子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四下看看,连连摆手: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总之,二爷那时是吃了天大的苦头,小小的人儿差点就……侯爷也动了真怒! 自那以后,但凡是谢夫人用过的旧物,就都给锁了起来,寒梧苑也彻底冷清了……造孽啊……” 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另一个婆子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蟹多好,快吃快吃!” 唐玉咬下一块烧鸡腿肉,就著吃了一口饭,嚼得满口生香。 玉娥当初隨母亲瑞姑进府的时候,年岁还小,对这些事都没有印象。 只有诸如赵婆子这种在侯府待得久的老人,才知晓府里的旧事。 没想到孟氏和江凌川起衝突,是因为江凌川念母不愿改口。 对於谢夫人旧物,玉娥脑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是放在个什么叫棲云小筑的地方。 具体在哪,她也不清楚。 至於江凌川吃的苦头? 她都要走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比较实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江凌川踏著往常的时辰回府,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深色直裰。 唐玉晚膳吃得酒足饭饱,此刻侍奉得也利落。 她端了铜盆热水上前,垂眸敛目,替他捲起袖口,帮他清洗那双带著薄茧的手。 唐玉正在拿著干帕子帮男人擦手,江凌川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玉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翡翠手鐲。 那鐲子通体莹润,是雨过天晴色,一抹淡绿在其中如水晕开,质地极为温润通透。 他也不问,只捏著她的手,轻轻便將那鐲子套进了她的腕间。 冰凉的触感让唐玉微微一颤。 江凌川捏著她的手腕,左看右看。 只见那一段原本白皙的藕臂,被这澄澈如秋日晴空的天青色一圈,更显得欺霜赛雪。 玉色衬著肌肤,温润中生出一段別样的娇柔。 “前日下值,顺路去珍宝阁看了看。掌柜捧出几块料子。其中有一块,说是叫什么『芙蓉冻』,水色是浅,名字也俗气。” 他语气隨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鐲子边缘, “不过顏色倒还净,不张扬。想著你名字里既然带了『玉』字,身边却没件像样的玉器压著,终究名不副实。” 他鬆开手,身体向后靠了靠,眉眼间那点冷峻化开,显出几分慵懒的俊朗: “如今戴上了,才算应了你的名。” 唐玉心头剧震,这鐲子水头极好,绝非她一个婢子该有的东西。 她慌忙便要褪下:“二爷,这太贵重了!奴婢身份卑微,不堪受此厚赐……”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江凌川牢牢攥住,不容她挣脱。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爷赏你的,戴著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著,稍一用力,便將人带进了怀里,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熟悉的淡香。 裹著怀中的温香,他又想起她昨日被嚇坏的样子,江凌川心下一软,心想: 他的这丫鬟,心思浅,胆子小,又老实憨笨的,日后还是少嚇唬她为好。 温存片刻,他身体便诚实地起了反应,抵著她,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鬆开些怀抱,却仍圈著她,望进她有些慌乱的眼眸。 他声音低哑,带著警告,却又因欲望而显得格外亲昵: “再过两日便是家祭,府里上下都需恪守规矩,清心静欲。你安分些,別来招惹爷,可知晓?” 第46章 亲人 唐玉面上笑得害羞,心却道: 二大爷,谁招惹了,你脸呢? 伺候完江凌川用晚膳,又侍奉他睡下,见正房里熄了灯,唐玉才鬆了口气。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她立刻閂上门。 月光幽幽地透进来,她抬起手腕。 那只天青色的翡翠鐲子,在昏暗中流转著温润却冰冷的光华。 她盯著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將其褪下。 她將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鐲用软布包好,塞进了箱笼最底层。 左右是不会留下的,又怎会带走他的东西? 只怕到时她走了,那人还要恼她拿走了他的东西。 指尖触到腕上另一只已有些发黑的细银鐲,唐玉的心头才泛起一丝踏实的热意。 这是玉娥母亲瑞姑留下的鐲子,於她而言,才是真正属於她的东西。 第二日清早,唐玉就提了食盒往大奶奶崔氏所居的清暉院去了。 食盒里是她新做的奶香茯苓糯米糕,用牛乳和茯苓粉细细调了,蒸得雪白软糯,透著淡淡的奶香。 刚走到院外的月洞门,却撞见了正要出门的世子江岱宗。 唐玉忙侧身垂首,避让到路边,恭敬行礼。 江岱宗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微蹙,带著几分不悦: “你是哪个院里的丫鬟?怎的时常在清暉院附近走动,府里的规矩都是摆设不成?” 唐玉心头一紧,愈发恭顺地答道: “回世子爷,奴婢是寒梧苑的玉娥。 因前次世子妃尝过奴婢做的点心,觉著尚可,便吩咐奴婢时常做些送来。今日送的是刚蒸好的奶香茯苓糕。” 说著,她轻轻揭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摆得整整齐齐,雪白可爱的糕点,一股温甜的奶香隨之飘出。 江岱宗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语气冷淡: “各院当守本分,无事少往来。今日既已送来,便罢。以后不必再来了。” “是……”唐玉低声应下。 待世子走远,她才直起身,提著食盒进了清暉院。 大丫鬟白芷迎上来,领她进去。 只见崔氏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逗弄著咿呀学语的幼子。 小世子长得白嫩可爱,崔氏面上带著慈和的笑容,眼底却藏著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玉娥来了。” 崔氏抬头,看见她,笑容真切了几分。 唐玉將糕点取出摆好,崔氏瞧见便夸讚道: “瞧著就香甜,难为你总想著。” 她用银箸夹了一小块品尝,点头称好。 趁著她用点心的间隙,唐玉面带惭色,低声道: “大奶奶,方才在门外撞见世子爷了,世子爷说奴婢坏了规矩,吩咐……以后不必再来了。” 崔氏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悵惘。 她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唇角又漾开温和的笑意: “世子爷是极重规矩的人,莫说这侯府,便是我娘家崔氏满门,也寻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恪守礼法的人了。” 她语气微顿,神色有些悵然,只道: “但要我说,世上规矩,原是为了秩序井然,並不是为了拘束人的。” 说著,崔氏眸子亮了亮,眸中洋溢著少女般的灵动狡黠: “往后,我让白芷去叫你,你估摸著世子爷出了门,再过来就好了。” 唐玉闻言,也不由得莞尔,只觉得与大奶奶相处,確有几分难得的舒心与趣味。 用罢糕点,崔氏让乳母將小世子抱去歇息,又屏退了左右,只留白芷在门外守著。 內室安静下来,崔氏的脸颊微微泛红,半是羞怯半是激动地低声道: “玉娥,你上回教我的那几个法子果真有些效用,我觉得控制之力,確比往日强了些。” 唐玉知她指的是帮助產后恢復盆底肌的凯格尔运动,接著指导下一步的练习要点与呼吸配合。 越练习,崔氏越觉得新奇,好奇这是谁琢磨出来的动作。 间歇饮茶时,崔氏便问起这巧妙法子的渊源。 唐玉见时机正好,於是面上神色一黯,声音也低柔了几分,带著些许追忆的感伤: “不瞒大奶奶,这调理的法子,原是奴婢的母亲早年教下的。她曾隨一位略通医理的嬤嬤学过些皮毛,时常叮嘱奴婢,女子生来不易,更该懂得爱惜自己。” 崔氏闻言,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讚许与瞭然: “你母亲瑞姑,我是知道的。早些年就听说,当年走水,她为护住老夫人,半条胳膊都烧得见了骨,却仍死死撑著……是个再忠厚不过的实在人。” 她语气转为安抚,轻轻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只是她如今……唉,你也莫要太过感伤。” 唐玉顺势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將原就准备好的说辞自然带出: “大奶奶说的是。母亲性子豁达,一生与人为善,去时並无太多掛碍。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奴婢,还有……便是早年战乱离散的幼弟。 她临终前仍念叨,不知她那个苦命的弟弟流落何方,是否尚在人间……此事,成了她心头一桩未了之事。” 崔氏听罢,脸上露出真切的不忍,轻轻握住唐玉的手,温言道: “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身世,真是难为你了。既是你母亲念念不忘的兄弟,便是你在这世上的血亲。 你可有舅舅的姓名、籍贯,或是当年失散时的一点线索?我在母家那边或许能托人打听一二,总好过你一人孤苦无依。” 唐玉没料到崔氏会如此热心,心下感动。 她连忙起身,福了一礼: “大奶奶心善,奴婢感激不尽!只是……这事实在渺茫。 莫说姓名模样,便是舅舅是否尚在人世,奴婢都无从知晓。母亲生前每每提及,也只余一声长嘆。 战乱流离,音讯隔绝数十载,如今再去寻找,无异於大海捞针,奴婢实在不敢劳烦大奶奶为这等虚无縹緲之事费心。”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崔氏: “再说,奴婢连舅舅的面都未曾见过,即便真有寻到的一日,只怕也是相见不相识,徒增尷尬罢了。 如今……如今能得大奶奶垂怜,已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再不敢奢求其他了。” 第47章 新郎 从清暉院回来,唐玉心里轻快了许多。 没错,她今日就是给崔氏说个“铺垫”。 没了母亲瑞姑,她在这侯府,是伶仃独个的,是寻不到理由出去的。 可她若有了“亲人”呢? 在府外有了亲人,她便有出去的理由。 一个失散多年、如今终於寻来的“亲舅舅”,便是最合情合理的由头。 有了这层铺垫,日后她请求出府探亲、乃至最终脱籍隨亲返乡,便就水到渠成了。 玉娥母亲瑞姑,的確有个年幼失散的弟弟在外头找不到。 不过现在找不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啊。 日后她若要行事,这便是现成的铺垫。 想到计划已悄然落下一子,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 连带著看这四方天空,也觉得不那么逼仄了。 心情不好想吃好吃的,心情好更想吃好吃的。 她想起上次出府採买,除了送给院子里各人的玩意,还买了一只肥嫩的仔鸭,一直用井水镇著。 今日心情好,正好料理了。 她系上围裙,在小厨房里忙碌起来。 仔鸭洗净,用她自调的秘制酱料里外细细抹匀,掛在通风处略略风乾表皮。 趁著这个功夫,她將鸭內臟、边角料焯水,混了些剩饭,放在角落的小碗里。 三花猫花花立刻凑过来,吃得头也不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待炭火生好,她將鸭子掛进临时搭起的简易烤架后,守在炉边慢慢转动。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混合了香料与肉脂的焦香渐渐瀰漫开来,霸道地侵占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小燕被这香味勾得坐立不安。 一会儿跑过来看看火,一会儿递个盘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流油的烤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唐玉看她那馋样,不由失笑。 等鸭子烤好,晾到不烫手,她改刀切下连著些许脆皮的鸭脖子,递给眼巴巴的小燕: “喏,馋猫,这个给你,仔细骨头。” 小燕欢呼一声,接过鸭脖子,啃得满脸是油,连说“好吃”。 唐玉自己则片了半碟最酥脆的鸭皮和嫩肉,蘸了点细盐,送入口中。 鸭皮烤得极透,入口是惊人的酥脆,隨即化作满口浓香。 鸭肉则鲜嫩多汁,因醃製充分,咸香中带著一丝回甘,毫不油腻。 简单的做法,却因火候和醃料的恰到好处,焕发出令人满足的质朴美味。 好吃。 她眯了眯眼,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最直接的慰藉。 等出了这侯府,天高地阔,她有的是时间研究这些。 到时候,定要天天琢磨好吃的,把亏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时,江凌川踏著惯常的时辰回府。 刚踏入寒梧苑院门,一股霸道而浓郁的烤炙肉香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著些许果木炭的烟火气。 他脚步微顿,挑眉看向迎出来的唐玉。 她已经换下沾染了油烟的衣裳,一身素净,垂首而立。 “什么味道?”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唐玉心下一跳,眨了眨眼,面上扬起笑道: “回爷的话,奴婢也闻著了,当真是香得勾人…… 许是,正房那边小厨房在准备什么新鲜菜式?” 她面上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嘀咕: 留给他?想都別想,她自己还不够解馋呢! 江凌川抬眼,上下打量了下唐玉,正想勾唇逗弄两句。 云雀在廊下低声稟报,“二爷,夫人院里的织锦姐姐来了。” 话音未落,孟氏身边的大丫鬟织锦已领著一位手持软尺、包袱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织锦对江凌川规矩地行礼:“二爷万福。” 江凌川目光未移,脚下不停,径直往屋里走,只拋下一句: “何事?” 织锦恭敬地跟在后方,停在门边,笑道: “回二爷的话,夫人吩咐了,杨家的婚事已定,诸般礼数体面都怠慢不得。 吉服需得早日备下,以免临期仓促,失了侯府体统。奴婢特请了瑞祥锦的老师傅来,为二爷量体裁衣。” 吉服? 唐玉闻言眼睫轻颤。 古代贵族男子的婚服繁复,一件真丝织金婚服,工期按月计量。 居然这么快,就要做婚服了吗? 唐玉轻轻吐气,想要吐出胸中的滯闷。 江凌川身量极佳,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寻常衣物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气势。 平日里穿著墨色常服,是沉稳內敛的威仪; 身著那身绣金飞鱼服,是凛然不可犯的官威; 即便是最普通的直裰,也能被他穿出清贵倜儻的风流意味。 ……若是穿上大红的婚服呢? 念头一起,思绪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肤色微深,是那种极为健康英武的小麦色泽。 眉目深邃,五官轮廓英挺俊美。 若是穿著新郎吉服,定然会將他眉宇间的锐利,和骨子里的那股不羈衬托得愈发醒目,足以令满堂宾客不敢直视。 想像他一身红衣,打马过长街,去迎娶新妇…… 那般情景,自是春风得意,人生至欢。 可惜,她是没机会看到了…… 这念头如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痛。 刺痛刚起,她立刻掐断了思绪,温顺地垂下眼,將所有外泄的情绪牢牢锁住,仿佛只是无关的旁听者。 江凌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出一丝不耐。 刚想摆手说按旧衣尺寸放一分即可,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静立一旁的唐玉。 她微微低著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 昨日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那只天青玉鐲,此刻並未在她腕间。 那截手腕空空荡荡,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刺目十分。 他眸色倏地一沉,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烧得他心头一躁。 他目光如实质般锁在唐玉身上,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 “不必外人动手。” “玉娥。” “你来。给爷量。” 唐玉微怔,没料到江凌川会如此要求。 是嫌她不够狼狈,还要再羞辱吗? 她抬眼,触到他沉静无波的目光,她立刻垂眼。 是了,哪有那么多的虐恋戏码,不过是主唤僕从罢了。 她低应了一声“是”,將裁缝师傅那柄细长的软尺拿到了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侧,抬起手,指尖微颤著,虚虚地按上他肩峰的位置,试图用软尺掌丈量他宽阔的肩线。 刚比划了一下,头顶便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用尺子量,终究隔了一层,不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用手,仔细摸清楚了尺寸。” 一旁的织锦与裁缝师傅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还是织锦机灵,立刻扯出一个笑,对裁缝道: “师傅,既然二爷这么吩咐,咱们便把傢伙什儿留下,劳烦玉娥姑娘仔细量著。 我在外头候著,量好了再唤我进来记录便是。” 说罢,她几乎是半推著那裁缝,迅速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咔噠一声轻响,室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曖昧。 唐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 她不明白江凌川到底想做什么,只能依言行事。 “请二爷……展臂。”她声音低若蚊蚋。 江凌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慢条斯理地张开了双臂,姿態舒展,仿佛一头慵懒的豹子。 她移至他身后,微微踮起脚尖,將手掌缓缓贴上他宽阔的脊背。 隔著春日轻薄的杭绸直裰,那热度透过布料,灼烧著她的肌肤,她的掌心仿佛贴在一块温热的烙铁上。 她需要用手掌丈量他两肩峰顶的距离,指尖不得不沿著他肩线的弧度缓缓向外移动,如同在勘探一道起伏的山脊。 布料光滑微凉,但其下肩胛骨的硬朗线条与勃发的肌肉张力却清晰可辨。 坚实的肌肉在指尖滑过,唐玉的脸也越来越红。 她不是没摸过,但也不过是草草抚弄。 这么一寸一寸地抚摸,倒更像是一种调情…… 轮到量胸围时,她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胸膛宽阔,仅是虚虚环臂丈量,也需靠得极近。 她不得不微微前倾,虚虚地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才能用手臂丈量他胸廓的围度。 这个姿势,让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她能看见他颈间皮肤下有力的脉搏跳动,甚至能看见他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炽热凛冽的男子气息,还带著一丝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她的指尖在他背后勉强相接,整个人仿佛被他周身的气息所笼罩、吞没。 明明是她虚环住男人,如今的姿態却像是她整个人埋入男人胸膛中一样。 这等姿態,实在是太像是,投怀送抱。 按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此刻为他量体,不过举手之劳。 可她心底,本是想同他涇渭分明,两不相干的啊! 江凌川眼眸低垂,眸光一瞬不移。 只看著怀中人低垂轻颤的眼睫,和那已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一丝慌乱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胸膛,像羽毛搔刮,带来一阵细微而磨人的痒意。 最要命的是量腰节与衣长。 为了找到准確的腰节位置,她的手必须从他颈侧开始。 她的指尖先轻轻触到他颈侧皮肤,那里是脉搏最汹涌的地方,指尖下的跳动让她心尖都跟著一颤。 然后,掌心不得不贴服上去,沿著他身体侧中那利落的线条,缓缓向下移动。 指尖掠过肋骨的起伏,经过紧绷而劲瘦的侧腰,一路滑向衣摆预期的长度位置。 就快量完了! 唐玉在內心默数指数。 当她的指尖即將滑过他腰侧最敏感的那道凹陷时。 她的手腕骤然一紧! 江凌川猛地出手,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他一把狠狠按在了身旁坚硬的红木书桌上! 后背撞上冰凉的桌面,激起一阵战慄。 他隨即俯身压下,用身体將她牢牢禁錮在方寸之间。 一条腿强势地挤入她双腿之间,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仍攥著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 他低下头,將脸埋进她纤细的脖颈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著惩罚意味的啃咬和吮吸,发出清晰而曖昧的声响,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二爷!別……別这样……” 唐玉惊恐地挣扎,声音带著哭腔,“外面……织锦她们还在外面……” “哼。” 回应她的是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的动作並未停止,反而更加深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颈窝,声音因欲望而沙哑,却淬著冰: “怕了?” “我送你的鐲子,为什么不戴?” 唐玉浑身一僵,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发作所为何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奴、奴婢是……是太宝贝二爷赏的东西了……” 她急急解释,声音因被压制而断断续续, “那鐲子太贵重,奴婢怕日常做事磕了碰了,辜负了爷的心意……所以才收起来了……” “呵。” 江凌川抬起头,黑眸中翻涌著情慾,更深处却是骇人的冷厉,他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 “砸了就砸了,碎了就碎了!” “爷的女人,戴个鐲子还这般抠抠搜搜、瞻前顾后,像什么样子!” 他说著,再次低头欲吻。 唐玉下意识地偏头躲闪。 这个抗拒的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大手上移,扣住了她的头颅。 男人倾身吻下,怀中只剩呜咽。 唐玉的唇瓣被咬得生疼,几乎痛出泪来。 一吻毕,江凌川缓缓鬆开她。 见她唇瓣染上一抹穠丽的红,他指腹轻轻抚过那抹艷色。 眼底的厉色渐渐化开,转而浮起一层无奈。 “那鐲子既给了你,便是你的。”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怒意,反倒像在耐心哄劝, “即便是砸了、碎了,能在你腕上碎,爷也心甘情愿。” 说话间,他已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拇指却在她细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 那粗糲而温厚的触感,引得她心尖一阵微颤。 “玉娥,” 他垂著头唤她,低哑的声音里带著诱哄, “爷的这片心意,你总要好好收著,是不是?” 唐玉垂下了眼帘。 他的心意要好好收著…… 那她的心意呢?便可隨意践踏么? 她心中嘆息,只余一声轻软的应答: “奴婢……记下了。” 第48章 杨家小姐 唐玉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温顺柔和, “奴婢一定好好戴著,不负二爷心意。” 江凌川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禁錮著她的力道终於鬆开。 唐玉从他身下脱出,整理好微乱的衣衫,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狭小的下人房,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从箱笼最底层取出那只天青玉鐲。 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时,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將其套入腕间。 那抹温润的青色,此刻看来,竟如同一道无形的镣銬。 她拿著记下的尺寸出去寻织锦和裁缝,为免错漏,她还是带著他们去库里找了一套江凌川常穿的旧衣比对確认。 织锦仔细记录著数据,唐玉静立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一面说別辜负他的心意,一面又在赶製婚衣。 该怎么说呢? 是该说可气可笑呢,还是可怜可恨呢? 指尖摩挲著玉鐲,冰凉的触感变得温热。 忍忍就好了,她对自己说。 不管是他的不好,还是他的好…… 她垂下眸子。 她是一定要走的。 在她个人的准则里,最优先、最高级別的,永远是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和內心的平静。 这一点,绝不能动摇。 等下一次採买,她还要再出门。 祖祭之后便是老夫人的寿宴,府里必定又会忙乱起来。 到时候,刘婆子將採买的活计交给她也说不定。 下一次採买机会很快来临。 果然,忙得脚不沾地的刘婆子,这次將一部分採买的活计交给了唐玉。 这一次,她是单独出的府。 在集市上饶了几圈,確认无人留意后,她径直走向一家看似寻常的茶馆,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內,茶香裊裊。 唐玉叫来了掌柜,开门见山: “掌柜的,上次托您打听的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闻言面露难色,捻著鬍鬚道: “姑娘,您家小姐要找的这人,隔得年月实在太久,给的信息又太少,籍贯、样貌都模糊,这……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实在不好找啊。” 唐玉嘆了口气,神色黯然: “不瞒您说,我也觉得我家小姐这亲怕是难寻。再说,就算寻到了又如何?家规森严,怕是也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连相认都不能。” 掌柜的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难,难哪。” 唐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 “其实,我家小姐寻亲这事,说到底也就是个念想。若是真能寻到、见到了,知道对方过得如何,这念想或许也就放下了。 想来,关键的不一定是非得认亲,而是『找著』这个人,了却一桩心事。” 掌柜的眯起眼睛,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试探道: “您的意思是……需要一位能『了事』的『妥当人』?” 唐玉微微一笑,不再点破,只道: “定金照旧。劳您多费心。无论是真有消息,还是寻到了能让我家小姐彻底『安心』的妥当人,余款定当加倍奉上。” 掌柜的目光一闪,立刻领会,拱手道: “明白,明白!姑娘放心,小老儿知道该如何尽力了。”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其实,她本就没寄希望说真能找到她那个渺茫的“舅舅”。 只要找到一个符合她设定条件,能够扮演这个角色的人,便足够了。 等人寻到,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便可启动。 接下来的祭祖期间,江凌川倒是出乎意料的安分。 除了夜晚就寢时,会冷不丁地凑过来偷个香,並无更多逾矩之举。 唐玉有些意外,这看似不羈的男人,在家族大事上,竟也恪守著无形的规矩。 转眼便到了老夫人寿宴前夕。 侯府此番大办寿宴,颇有扬眉吐气,彰显圣眷正隆之意。 府內张灯结彩,不仅搭了高大的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园中还移来了无数珍奇花卉,夜宴时更预备了绚烂的烟花。 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寒梧苑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被抽调出去,有的去厨房帮厨,有的去花园打理盆景,有的被派去各处院落帮忙布置。 唐玉被分派到宴客的水榭附近,专门伺候女客们的酒水茶水。 寿宴当天,侯府洞门大开,车马如流,宾客如云。 唐玉这边端著茶盘,穿梭在衣香鬢影之间,低眉顺眼,动作麻利。 唐玉在给一位夫人添茶时,目光不经意地透过竹林掩映的隔断间隙,望向了对面的男客宴庭。 她几乎一眼就锁定了江凌川。 他並未著大红。 一身玄青色织金麒麟断腰袍,还是她今日给他挑的。 玄青色深沉,他整个人却挺拔。 这一身穿著,显得他整个人沉冷威仪。 他似乎已经向老夫人祝寿完毕,只独自坐在宴客庭的角落喝茶,与周遭的喧闹似乎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世子和三爷在门口迎客。 他却独自坐在这里喝酒吗? 许是她的视线停留得稍久,江凌川竟敏锐地察觉。 他倏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唐玉心下一惊,下意识地躲闪。 她移开眼睛,又转身,只拿个背影对著那人。 却没想到他的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直勾勾地锁住了她。 被人看著是有感应的。 就如当下,她就感受到了有如实质的目光,灼在她的背上。 那眼神深邃,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隔著人群与花木,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唐玉只觉得脸上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如此肆无忌惮? 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她想离得远些,便移步走到了下一桌,刚一转身,眼中却撞进一张芙蓉面。 “不知……西暖阁该往哪边去?” 杨令薇今日穿得俏美,一身娇俏的杏子黄绣缠枝海棠衣裙,发间点缀著小小的珍珠发箍,衬得她面容鲜亮,活泼可人。 她问完话,又粗扫了一下眼前人,面上漾起得体的笑意。 第49章 赏赐 唐玉才惊觉眼前人是杨家小姐,江凌川的未婚妻。 她心头一跳,正要开口为杨令薇指路,旁边一位女使已抢先一步,屈膝笑道: “小姐,西暖阁在这边,请隨奴婢来。” 杨令薇便侧身,准备跟著引路女使离去了,並未留给唐玉一个眼风。 唐玉刚想轻舒一口气。 恰在此时,隔著两张桌子的安嬤嬤突然扬声喊道: “玉娥!过来帮著把这几碟果子送到东厢房去!” 这一声呼唤,让已走出几步的杨令薇脚步微顿。 她慢慢转头,目光在唐玉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露出了个奇怪的笑容。 那笑容让唐玉心头剧震。 可那笑容只在一瞬,一瞬之后,杨家小姐收了笑容,只回身跟隨引路女使走了。 安嬤嬤还在盯著她的举动,唐玉平復心绪,连忙应声,快步朝安嬤嬤走去。 向老夫人献寿贺寿过后,便是开席吃饭。 一时间,珍饈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玉盘珍羞,觥筹交错。 席间笑语喧阂,宾主尽欢,醇酒佳酿的香气与佳肴的热气氤氳交织,直至酒过三巡,宴酣之乐达到顶峰。 待席面將散,僕役们手脚利落地撤下杯盘,今日的重头戏——堂会赏戏,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戏台坐南朝北,搭建在庭院中央,正对著主人所在的正厅。 男宾区设在露天庭院,搭了凉棚,摆放著桌椅。 侯爷、世子及一眾男宾在此落座,视野最佳,可高声谈笑,颇为自在。 女宾区则设在正厅以及两侧的厢房、迴廊內。 门窗虽开著,却用竹帘、纱幔、屏风巧妙遮蔽,既能让女眷们听到戏文,看到戏台模糊景象,又避免了被外男直视,可谓“隔而不断”。 老夫人、侯夫人及大奶奶等有身份的女眷自然坐在正厅。 各位小姐和年轻媳妇们则被安排在两侧厢房。 唐玉被分派在其中一间厢房侍奉茶水。 她打眼一瞧,满屋珠环翠绕,多是面生的夫人小姐,便垂首敛目,儘量降低存在感。 不料,一抹醒目的杏子黄却朝她招了招手。 唐玉定睛一看,竟是杨令薇。 她心中忐忑,还是快步走过去,倾身低声问:“小姐有何吩咐?” 杨令薇柔柔一笑,声音甜美:“这竹帘子垂著,有些挡著我看戏了,劳烦姐姐帮我升起来可好?” “是。” 唐玉依言上前,动手解开系带,將竹帘缓缓升起。 隨著竹帘升起,庭院中的景象豁然开朗。 戏台坐北朝南,搭建得颇为气派,披红掛彩,锣鼓傢伙已然备齐,只等开锣。 台下,男宾区设在露天庭院中。 以建安侯、世子为首,其他男宾们散坐其间。 或高声谈笑,或举杯互敬,衣冠济楚,儼然是宴会的主角。 帘子刚升起,唐玉便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钉在了她身上,正如早些时候一样。 正是江凌川的视线。 那视线带著一种审视的锐利,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专注。 唐玉只觉得那目光像带著温度,灼得她肌肤发烫。 她心口猛地一缩,慌忙垂下眼,手下加快动作绑好系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厢房的阴影里。 旁边一位穿著粉衣的小姐也看到了男人的视线朝看向这边。 立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杨令薇,掩嘴笑道: “杨四妹妹,快看,你那位未婚夫婿正往咱们这儿瞧呢!” 杨令薇闻言,立刻拿起手中的绣帕半遮住脸,声音带著娇羞: “姐姐快別取笑我了,我今日穿得粗陋,可不敢让他瞧见这般丑模样。” 说著,她又转向刚退下的唐玉,语气带著些许急切: “哎呀,还是放下些帘子吧,可不能让他瞧见了!劳烦这位姐姐,快帮我把帘子降下一些。” 唐玉无法,只得再次上前,將竹帘放下约一半,既能遮挡部分视线,又不至於完全隔绝戏台的光影。 然而,那道视线,却並未因竹帘的阻隔而消失。 江凌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细密的竹条,追隨著其中的人。 这番情景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味。 那位粉衣小姐见状,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曖昧的揶揄: “妹妹,你快瞧呀!帘子都放下大半了,江二爷那眼神,还直勾勾地往咱们这儿瞧呢! 定然是在寻你,这般捨不得移开眼,可见是將妹妹放在心尖上了。” 杨令薇闻言,雪白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用手中的绣帕將脸掩得更严实了些,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的大眼睛。 眼波流转间,下意识地也朝男宾席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受惊般垂下,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快別胡说……定、定是你看错了……他、他怎会……” 她嘴上否认,那扭捏的姿態和藏不住的羞意,却分明是信了这番调侃。 只觉得那道隔帘而来的目光,愈发灼热难当了。 唐玉只管垂著头拉帘子,可就在她完成动作,正要后退时。 站在杨令薇身旁的那个瓜子脸丫鬟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猛地一挥,竟將旁边小几上的一壶刚沏好的滚茶扫落在地! “啪嚓!” 茶壶碎裂,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 唐玉虽反应极快地跳开,脚面上还是被泼溅的茶水烫到。 一阵刺痛传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疼得踮起了脚。 杨令薇见状,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向唐玉,语气带著责备: “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唐玉脚面火辣辣地疼,心中明镜似的,却只能垂下头,轻声道: “是奴婢鲁莽,惊扰了小姐。” 谁料,杨令薇转瞬又笑了起来,语气变得温和: “总归你是主人家的人,我也不好苛责。罢了,” 她转向身边的瓜子脸丫鬟, “丁香,我今日刚从『玉容斋』过来,身上正好带了一盒新得的芙蓉膏。你拿给这位姐姐。” 名叫丁香的瓜子脸丫鬟立刻从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塞到唐玉手里。 杨令薇柔声解释道: “这芙蓉膏是用珍珠粉並几味温和药材调配的,最能消肿止痛、润泽肌肤,祛瘀淡痕的效果也是极好的。你拿去擦擦,莫要留下痕跡。” 唐玉赶忙推拒: “小姐厚爱,奴婢不敢当,只是溅到一点,不碍事的……” 丁香却已將瓷盒硬塞进她手心: “拿著吧,这是我家小姐的赏赐!” 第50章 意外 唐玉还想推拒,恰在此时,戏台上的铜锣猛地炸响,声震四野。 戏已开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杨令薇也立刻转过身,兴致勃勃地探颈望向台下,再没分给唐玉半点余光。 推拒不得,唐玉只得將那小瓷盒攥入掌心。 她忍著脚上的灼痛,迅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她忍著脚面火辣辣的灼痛,迅速蹲下身,將地上的碎瓷片仔细收拾乾净。 又低声拜託旁边一位相熟的丫鬟姐妹暂时替她看顾这边的茶水差事。 这才拖著微瘸的腿,悄悄退出了喧闹的庭院。 她寻到一处有井台又背人的僻静角落,强撑著打了一桶井水上来。 四下无人,她终於支撑不住,扶著冰凉的井沿,慢慢坐下。 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与脚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她咬著牙,极其缓慢地褪下那只绣鞋,又一层层剥开已被茶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的罗袜。 脚背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滚烫,万幸的是並未起泡,只是皮下火辣辣地灼痛。 她颤抖著手,將井水用手舀了,缓缓淋在伤处。 刺骨的寒意暂时压下了灼烧感,却激得她浑身一颤。 目光落在一旁那盒精致的芙蓉膏上,日光下,瓷盒反射著冷白的光。 唐玉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自然不会用。 且不说已窥见赠药之人並非表面那般纯善。 即便对方真心实意,但凡是与江凌川牵扯上关係的人与物,她如今只想远远避开。 何必再自寻烦恼? 想到江凌川,她心头突然一紧。 他今日那般紧盯著厢房方向……他会不会看到自己被烫伤了? 他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奇怪自己去哪了吗? 庭院內,铜锣与小鼓敲得急切,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扬婉转,夹杂著宾客们一阵阵热烈的喝彩与欢快的谈笑。 热火朝天,戏台的氛围似乎快活至极。 小径尽头,只有花木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来。 唐玉垂下眸子,掩去眼底一丝自嘲的涩意,继续淋湿脚面上的烫伤。 等脚上的灼痛在冰水的刺激下终於减轻到可以忍受。 她扶著井沿站起身,拿起那盒芙蓉膏,走到荷花池边,抬手,毫不犹豫地將它丟进了幽深的池水中。 “噗通”一声轻响,小小的涟漪很快散去,池面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必要的东西,留著徒增隱患。 不如捨弃,落得乾净。 夜色已深,寒梧苑內灯火昏黄。 江凌川踏著月色从福安堂回来,身上带著酒气,步伐却依旧沉稳。 面容在廊下灯光映照下,除了眼尾略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外,竟仍是那副清冷自持、不见醉色的模样。 唐玉上前搀扶,他並未拒绝,顺势將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然而,一踏入內室,被更温暖静謐的空气包裹,那被强行压制的酒意似乎瞬间反扑。 他面上那层克制的冷静如潮水般褪去,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氤氳的雾气,眼尾的红晕也扩散开来,染上了明显的醉色。 他醉眼迷濛地低头,看著正费力扶稳他的唐玉,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著几分邪气与孩子气的笑容。 他不由分说地凑过去,带著浓烈酒气的滚烫嘴唇,在她颊边重重地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和浓重的酒味。 “嘖,真乖……” 他含糊地咕噥了一句,手臂却將她的腰箍得更紧。 唐玉强忍著脸上湿黏的不適和脚踝的隱痛,费力地將他安顿在榻上。 替他脱了靴袜,解开外袍系带,又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 做完这些,她已微微气喘,额角见汗。 见他似乎昏沉欲睡,她才悄悄鬆了口气,转身去小厨房煮醒酒汤。 待她端著微烫的醒酒汤回来时,榻上的江凌川却已睁开了眼。 他靠坐在床头,眼神不似方才那般迷濛。 虽然眼底布满了血丝,残留著醉意,但深处已凝起一片沉冷的清明。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碗,仰头,几口便將那褐色汤汁饮尽。 空碗递迴,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 室內一片寂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忽然,他开口,声音因酒意而低哑,却带著一种异常的清晰: “玉娥。” 唐玉心尖莫名一颤,垂首应道:“奴婢在。”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锁住她,里面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爷问你。” “每次之后,避子汤……你可都按时喝了?” 唐玉心中猛地一凛。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自他將杜嬤嬤斥走,孟氏那边再未派人来督促过她喝药,她与他也並未真正同房…… 仔细回想,最初那许多几次她喝了吐了,后来他用了羊肠,再后来是她信期,接著便是祭祖前的“清心静欲”…… 算来,確实已有不少时日未曾沾过那药汁。 但此刻绝不能照实说。 她立刻垂下眸子,掩去所有惊疑,声音是惯有的温顺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回二爷的话,奴婢都按规矩,一次不落,喝了的。” “喝了便好。” 江凌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 “如今的当口,你万不能怀上爷的孩子。” 唐玉垂下眼睫。 如今的当口……唐玉垂著眼睫。 如今是什么当口? 是了,是他议亲纳吉的关键当时。 他这般突兀地问起,是在敲打她,是怕她这通房婢子不懂分寸,在正妻入门前闹出庶子女的丑闻。 损了侯府和他的顏面,更碍了他与那杨小姐的姻缘。 今日寿宴,他又见了那位杨小姐。 看戏时目光也未曾离开过对方吧? 想必是真正入了眼,动了心。 既如此,又怎会允许在迎娶贵女之前,先有个卑贱的通房生下庶长子? 幸好……幸好…… 幸好后来阴差阳错,再未有过。 若是此刻她腹中真有了他的骨血,一碗猛药灌下来,到时候伤的,又何止是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恭顺的沉寂。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是。奴婢定会谨守本分。” 第51章 房中人 寿宴一连操办了三天,侯府门前车马如流,宾客喧闐,寿礼堆积如山。 唐玉跟著一眾僕役前后奔忙,腿都快跑细了,脚底板针扎似的疼。 好在寿宴结束时,府中按例给下人都发了一笔不小的赏银。 沉甸甸的荷包握在手里,总算稍稍熨帖了她那颗被疲惫浸透的心。 最后一日寿宴临近尾声,宾客渐散。 唐玉寻了个空档,回到寒梧苑,取出自己熬夜赶工,一针一线绣好的抹额和装了安神香料的香囊。 仔细包好,前往福安堂,想向老夫人聊表孝心。 到了福安堂,她却进不去,原来是老夫人正与侯夫人、大奶奶在內室说话。 她不便打扰,便將礼物交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采蓝,低声道: “采蓝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老夫人贺寿的,烦请姐姐转交。” 采蓝接过,脸上带著得体的笑: “玉娥姑娘有心了,我会转达给老夫人的。” 唐玉又在廊下恭敬地朝著內室方向拜了几拜,正要离开,却被眼尖的樱桃一把拉到廊柱后。 “玉娥姐!” 樱桃压低声音,脸上带著打听来的兴奋, “我刚在里头伺候,听侯夫人对老夫人说,这次寿宴如此圆满,家族兴旺,定是祖宗庇佑、菩萨显灵,过几日要带著府中女眷去大相国寺还愿呢! 老夫人、侯夫人、大奶奶,还有几位小姐怕是都要去!到时候,又不知是怎样一番忙乱……” 唐玉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抓住樱桃的手,压低声音確认: “当真?府中女眷……都要出门去?” “千真万確!” 樱桃篤定地点头, “我就在老夫人身后站著,听得真真儿的!”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强压下激动,对樱桃道了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当天下午,她便寻到了负责內院杂役调配的安嬤嬤。 安嬤嬤因之前避子汤的事被孟氏敲打,丟了脸面。 此刻见到唐玉,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耷拉著眼皮,用鼻孔哼了一声。 “安嬤嬤万福。” 唐玉陪著小心,脸上挤出谦卑的笑, “奴婢听说,过几日府上要为老夫人寿辰圆满去大相国寺还愿,用人正紧。 奴婢手脚还算麻利,烧水递茶、归置东西都使得上。 您看……是否有用得著奴婢的地方?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安嬤嬤撩起眼皮,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寒梧苑的『玉娥姑娘』吗?” “怎么,二爷院里的清閒差事不够你忙的,倒想来抢这些粗使婆子的活计了?” 她上下打量著唐玉,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 “寺里奔波辛苦,风吹日晒的,可不如在院里伺候二爷舒坦。” “你这细皮嫩肉的,別到时候累著了,又到二爷跟前哭诉,老婆子我可担待不起!” 唐玉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顺: “嬤嬤说笑了,奴婢怎敢。只是想著为府里尽份心,绝不敢叫苦叫累。” 安嬤嬤又拿乔了好一会儿,又是挖苦唐玉巴结大奶奶,又是嘲讽她身娇体软,细皮嫩肉,做不了粗活。 见唐玉始终低眉顺眼,又软声细语地恭维。 安嬤嬤才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勉为其难地道: “罢了罢了,看你还有点孝心。既然你非要找罪受,老婆子我也不好拦著。” 她隨手一指,语气带著明显的刁难: “那你就去负责途中茶饮罢!记住,水要滚沸,茶要现沏,一刻不能凉了主子们的口! 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这分明是最耗神费力的差事之一,需时刻盯著火候,奔波送水。 唐玉却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立刻深深一福,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是!多谢嬤嬤成全!奴婢一定谨记,绝不敢误事!” 只要能成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的。 一日后,北镇抚司值房內。 江凌川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指挥僉事沈炼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將一份密报呈上。 “大人,您之前让查的杨家消息,核实清楚了。” 江凌川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越看,他眸中的寒意越盛。 密报证实,杨文清在老家购置田產的资金,確实存在巨大亏空,与明面俸禄严重不符,疑似与地方粮餉挪用有牵连。 更关键的是关於杨家么女杨令薇的稟报: “杨氏令薇,性非温婉,实骄纵善妒。 在闺中时,便常与异母长姐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曾因爭执,蓄意推搡,致其长姐颈撞案角,留下寸余疤痕。 此事被杨府强行压下,外界鲜知。” 最后一行字,更是让江凌川的指节微微泛白: “据查,杨文远妻王氏,於上月十五,曾借其娘家內眷探访之机,於孟氏处逗留约两刻。 其间提及『儿女姻缘,贵在清净』、『新人进门,最忌杂音』等语。疑为针对大人房中人事。” “呵……” ”江凌川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淬著冰冷的讽刺, “容不下爷房里人?” 他抬起眼,看向沈炼,黑眸深不见底, “好一个家教森严、诗礼传家的杨御史!”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詔狱方向高耸的围墙,声音平静却带著冷嘲: “父亲和孟氏,真是为我寻了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他沉默片刻,復又开口,语调森冷: “去,適当透点风声给杨家的人。让他们清楚,侯府的门,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想怎么进就怎么进的。” “他们自詡清流,如今倒肯放下身段,招爷这个天子鹰犬做婿,所求的,不过是侯府的军功,和北镇抚司的权势。” “若是连个房里人都容不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这桩婚事,爷自有办法,让它成不了!” 沈炼凛然应声,躬身退下。 第52章 受伤 自老夫人寿宴后,侯府的下人们过了好些天又忙累又满足的日子。 虽说脚不沾地,但荷包揣著赏银,嘴里时不时还能尝到宴席上撤下来的山珍海味,日子倒也滋润。 就连猫咪花花也跟著沾光,每日的剩鱼骨头不断,眼见著圆润了不少。 这日,唐玉照例將拌了南瓜和鱼骨头的剩饭放在墙角老地方。 可过了半晌,花花非但没吃,反而烦躁地围著她裤脚蹭来蹭去,喵喵叫个不停。 唐玉疑惑地蹲下,仔细瞧它。 小燕也凑过来,小声说: “玉娥姐,这猫这两天都不咋爱吃东西呢,蔫蔫的。” 唐玉伸手轻抚花花的脊背,触手觉得它肚子似乎比之前见的鼓胀许多,圆滚滚的。 一个念头闪过,她眼睛微微睁大: “它……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越想越觉得可能,她赶紧起身,寻了些柔软的旧衣破布,在廊下角落收拾出一个隱蔽暖和的小窝。 这是她给花花准备的產房。 没想到,刚过晌午,花花就叼著布条,径直跑进了唐玉住的下人房,一跃跳上了她的床铺。 唐玉忙將它抱下来,轻声哄著引向那个新搭的窝。 可花花不依不饶,又跳回床上。 甚至在叠好的被子上踩起奶来,还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唐玉没辙了,看著它那亮著黑眼睛的倔样,心一软。 在自己床脚边,用旧衣围出了一个小小的的產房。 果然,刚过申时,花花开始不安地刨动垫布,呼吸急促。 唐玉见状,连忙准备起来。 热水、乾净的布巾、剪刀…… 她有条不紊地忙碌著。 花花的生產並不太顺利,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唐玉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帮著安抚。 待到花花无力处理时,才屏住呼吸,用煮过晾凉的剪刀,颤抖著剪断那细细的脐带。 终於,三只湿漉漉的小傢伙先后降临。 一只通体墨黑,油光水滑; 一只橘色斑纹,虎头虎脑; 还有一只像极了花花,是只漂亮的三花。 唐玉鬆了口气,用软布轻轻擦拭它们,眼眶有些发热。 小燕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爱得跟什么似的。 却谨记著唐玉的嘱咐,不敢伸手去碰,只在一旁帮著递东西、换热水。 傍晚时分,熬得浓白的鯽鱼汤香气瀰漫开来。 或许是消耗太大,又或许是安心了,花花终於肯小口小口地舔食鱼汤。 三只小猫也本能地摸索著,在母亲怀里找到了位置,发出细弱却有力的吮吸声。 一切都安顿好了,灯火昏黄,空气中瀰漫著鯽鱼汤温暖的甜香。 母猫满足的呼嚕声与小猫嘬奶的微弱声响,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安寧。 唐玉看著这一幕,心下温软。 她看著看著,心中升腾起寧静和安详。 只是坐了一会,连日的疲惫,就从四肢百骸翻腾上来。 筹备寿宴,奔走忙碌,提心弔胆,真是耗费心力…… 她靠著床边那个小小的斗柜,本想只是闭目养养神。 却不料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么枕著自己的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江凌川踏著夜色回府。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焦躁,眉头紧锁,步履比往常更显急促,带著一股压不下的火气。 他大踏步走进正屋,却发觉屋內异常安静,只有灯火无声跳跃。 他在內室坐下,习惯性地等著那人迎上来接过外袍、递上热茶,却等了个空。 他眉头皱得更紧,看向闻声走过来的云雀:“玉娥呢?” 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正在廊下轻手轻脚给猫咪加固小窝的小燕听了江凌川的声音,猛地回神。 一个激灵,她猛地跳起,下意识就想跑去叫人。 她这突兀的动作引得江凌川目光一扫,一声沉冷的厉喝便砸了过来: “跑什么?” 小燕嚇得一哆嗦,立刻钉在原地,转过身,结结巴巴地回道: “回、回二爷,玉娥姐姐……在、在她房中,许是……许是睡著了。”声音越来越小。 江凌川闻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辨不出喜怒: “倒是愈发会躲懒了。” 说著,竟径直起身,朝唐玉住的下人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著鯽鱼汤甜香和动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凌川率先皱起了眉。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时,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了些许。 昏黄的灯光下,唐玉侧身靠在床边的斗柜上,枕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白日里那份恭谨小心全然褪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床边旧衣服里,母猫花花將三只幼崽拢在怀中,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满足声响。 小猫们依偎著,偶尔发出细微的嘬嘬声。 这一切,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寧静平和的氛围,將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稍稍抚平。 他走近几步,发现她是靠在斗柜坚硬的边角上睡的,脸颊压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江凌川看著那道红印子,觉得她醒来定会硌得脸疼。 联想到她待会会鼓著脸蛋呲牙揉脸,江凌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 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垂头,越靠越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或许……只是想离那份难得的寧静更近一点。 两人的气息几乎交融。 就在他的唇即將触碰到她额际散落的髮丝时,床上的花花突然警觉地抬起头。 发觉到江凌川靠得很近,花花原本放鬆的身体瞬间弓起,背毛炸开,对著男人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哈”声。 江凌川动作一顿,偏过头。 他看著弓著背的花花,轻嗤了一声。 似乎觉得这畜生的反应很是不知好歹,他隨手便要去拎花花的后颈。 谁料,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护崽心切的花花竟反应极快,猛地扬起前爪,快准狠地挠了过来! 江凌川手背一痛,缩回手时,三道清晰的血痕赫然在目,正迅速渗出血珠。 与此同时,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江凌川的低吸声,终於將沉睡的唐玉惊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迷濛间,她看到男人手上的血痕,耳边又听到了猫咪恐嚇的哈气声。 清醒过来的唐玉顿时寒毛直竖! 第53章 疼不疼 手背传来的刺痛让江凌川眉头微蹙。 唐玉却是瞬间嚇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 她比谁都清楚江凌川对猫的厌恶。 当初她把猫捡回来的那天,身上有猫味,江凌川还对她冷嗤。 自那以后,她便战战兢兢,將花花的踪跡限制在后院角落。 每次近身侍奉前,她还要反覆检查身上是否沾染猫毛或气味,如履薄冰。 虽然后来有一次故意带著气味去见他,他並未理会。 但眼下这直接见血的情形…… 电光石火间,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花花和那窝幼崽前。 脸上堆起恭顺討好的笑: “二爷息怒!是奴婢的错,没管教好这不懂事的畜生,它爪子没轻重,您千万別和它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回头、回头奴婢一定立刻將它远远丟了!” 她嘴上说得绝情,身子却像钉在了原地,死死挡在前面。 唐玉其实已经做好了下一秒他会暴怒拔刀的心理准备,只想著护住猫儿,不要血溅当场。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 江凌川只是垂眸,淡淡瞥了一眼手背上那几道沁血的红痕,隨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不甚在意地按了上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这点小伤算什么。” “爷又不是没被猫抓过。” 说完,他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顿了顿,他没再看唐玉,也没再看那窝猫,只丟下一句: “收拾好了过来服侍。” 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唐玉还僵在原地,维持著护卫的姿势,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人……就这么算了? 不仅没追究,那口气……竟像是默许了? 惊魂甫定之后,浓浓的疑惑涌上心头。 听他那口风,难不成他之前养过猫? 可若真养过,又为何会流露出那般深刻的厌恶? 唐玉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明著准许她继续养著了。 之前她日日提心弔胆,將花花当作见不得光的秘密藏著掖著,唯恐哪日东窗事发引来灾祸。 没想到今日一场意外抓伤,反倒阴差阳错得了许可。 这寒梧苑里,江凌川对她,似乎真的一步步在退让…… 觉察到此事,唐玉心中复杂难言。 她定了定神,仔细净了手,才寻著清水、伤药和乾净的细布,轻步走进內室。 江凌川已换了家常的袍子,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受伤的手隨意搭在膝上。 听到脚步声,他並未睁眼。 唐玉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托在自己铺了软布的膝上。 烛光下,那几道抓痕显得格外清晰。 她打开药瓶,將淡黄色的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 也许是药粉的刺激,江凌川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必。” 江凌川突然出声,语气平淡, “一点抓痕,明日就好了,上什么药。” 说完,他还想收回手。 唐玉却將男人的手抓紧了,没有让他收回,反而继续上药。 江凌川缓缓睁开了眼。 唐玉低著头,目光凝在那伤痕上,只轻声道:“会留下疤痕的……”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忍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僵住了。 正欲用细布包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妈呀! 她怎么……怎么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衝上脸颊,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定然红得不能见人。 预期中的嘲弄或冷语並未传来。 江凌川正静静地看著她。 他並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她微凉的手指托著自己的手腕。 半晌,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同於平日的冷嘲,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一点小伤,也值得你不忍心?”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奇异地放缓了许多。 唐玉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能硬著头皮,指尖微颤地继续为他包扎,根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包扎完毕,她正想收回手,却感觉她的脸突然被掐住。 “那你这儿,” 他的指腹压著那处压痕,语气里含著明显的调侃, “不疼吗?” 被他这么一碰,那处原本只是微麻的皮肤顿时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再加上脸颊滚烫,两种感觉交织,让她又羞又窘。 她下意识地轻“嘶”了一声,慌乱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 “奴、奴婢……奴婢去备水!” 她猛地站起身,连退几步,语无伦次地丟下这句话,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她仓皇失措的背影,江凌川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脸颊滚烫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他靠在榻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唐玉逃也似的跑到小厨房,心还在怦怦乱跳,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她舀起一瓢凉水,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昏了头了?真是的…… 正在唐玉胡思乱想之际,云雀端了个铜盆走了进来。 她看著唐玉在舀凉水,看她舀了凉水又往脸上拍。 看了半晌,似乎是忍不住调侃的心。 她凑近了唐玉,压低了声音,语气半是唏嘘半是揶揄: “玉娥姐,你如今可真是好福气,二爷待你,真是没得说了。” 她朝正房方向努努嘴, “你怕是不知道,早些年我在二爷院里当值的时候,有个小廝心软,成天偷摸餵一只总在墙头叫的野猫。” “有一回被二爷撞个正著,好傢伙,二话不说,直接拖出去打了五板子,差点就给撵出府去了!” “那之后,咱们院里谁还敢沾这些猫儿狗儿的?” 云雀凑近些,眼神里带著羡慕: “如今可好,二爷连猫都让你养在屋里了,可见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疼了。” “日后就算新奶奶进了门,你这地位,也是稳稳噹噹的,谁都越不过你去。” 第54章 將离 云雀的话,如同掺了冰碴的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心。 唐玉猛地从那股羞窘恍惚中惊醒,心头一片冰凉。 她竟因那人一丝半缕的温和,便晕头转向了? 她恨不能立刻给自己两耳光,打醒这片刻痴愚。 唐玉,你醒醒! 出了这侯府,天高海阔,你想养什么不成? 何必为一只猫的去留如履薄冰? 更何况……他就要娶妻了。 那位杨小姐,才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对猫的容忍,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別有缘故,却改变不了任何根本。 若不离开,她永远只是这深宅里仰人鼻息的妾。 想明白这一点,那点滚烫的羞意和涟漪迅速冷却、凝结,化作了清冷决绝的冰。 温情是穿肠毒药,清醒才是续命良方。 她必须儘快出府。 得去问问茶馆掌柜,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翌日午后,唐玉忙完手头的活计,从自己攒下的零食兜里,抓了一把炒花生和咸香吊瓜子。 走到二门,守门的张婆子正倚著门框喝茶晒太阳。 唐玉上前,脸上掛起惯常的温软笑容: “嬤嬤,我想出去买些绣花样子和调香的料子,很快便回。这些零嘴您拿著嗑嗑,解个闷。” 她说著,將花生瓜子分了一半塞到婆子手里。 王婆子笑吟吟接过,指甲利落地剥开花生壳, “嘎嘣”一声脆响,满口生香。 她眯著眼打量唐玉,想起上次那油汪汪的烧鸡,喉头忍不住动了动。 “哎哟,玉娥姑娘就是会心疼人。” 婆子嚼著花生,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著笑,话却拿捏著分寸, “这本是坏了规矩的,万一安嬤嬤怪罪下来,老婆子我可担待不起……” 她话锋一转,褶子笑得更深, “不过嘛,是姑娘你开口,老婆子我就破例一回。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时辰,可別让我难做!” “嬤嬤放心,我记著时辰呢,回来再给您捎壶热酒驱驱寒。”唐玉笑著应下,神色从容。 出了府,她在街上不急不慢地绕了两圈,確认无人留意,才闪身进了茶馆,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掌柜早已候著,见她来了,眼中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低声道: “姑娘稍坐,人就在楼下,我这就去叫。” 不多时,掌柜引她到窗边,用杯盖悄悄一指大堂角落: “姑娘您瞧,那人如何?” 唐玉凝眸望去。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洗得发白,坐在长凳上显得十分侷促。 他双手紧紧捧著粗瓷茶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闪不定,手脚仿佛无处安放。 但那双眼生得黑圆晶亮,鼻头宽厚。 这眉眼鼻型,竟真有几分像记忆中母亲瑞姑那模糊的轮廓。 “这人什么底细?”她压低声音问。 掌柜凑近些,悄声道: “是个老实木匠,姓王,手艺还算扎实,就是时运不济。家里小女儿病了个把月,没钱抓药,愁得嘴角起燎泡。前几日接了个急活,连夜赶工,清早送货到我这儿时,人都打晃了。” “我打眼一瞧,这圆眼宽鼻的,不正像姑娘要找的人?便留他喝了碗热茶,细细套了话。” “他说是十五年前逃荒来的京城,原籍確是对得上姑娘说的那地方,只是具体生辰……稍有出入。” “不过逃难的人,顛沛流离的,记不清也是常事。姑娘您看,可还使得?” 唐玉的目光在那木匠布满厚茧的双手,以及他眉宇间深锁的愁苦上停留片刻。 那局促不安不似作偽,眼中的焦急也真切。 她沉吟一瞬,道:“我下去,亲自同他说几句话。” 傍晚,北镇抚司。 江凌川从詔狱深处走出。 他径直去了刑房,提审一名昨日新进的要犯。 半个时辰后,他净了手,案上已多了三页墨跡未乾、摁著鲜红指印的口供。 接著是查验今日各处呈报的密档,逐一批覆; 核查出入人员腰牌,勾销名录; 又召了两名总旗入內,低声交代了几桩需即刻去办的急务。 待处理完案头积压的公文,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他这才提起硃笔,在值更簿今日那一栏,利落地画上一个如刀锋般的红押,搁笔起身。 沈炼始终如影子般垂手立在旁侧,见他起身,立刻將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递上。 江凌川一边系披风带子,一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冷冽, “我离京这半月,詔狱里那几张嘴,还有杨家那边,你亲自盯著。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密报。不得有失。” “属下明白。”沈炼肃然应道,躬身领命。 江凌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值房。 亲隨江平早已牵著马候在衙门外石阶下,见他出来,忙上前將马鞭递上,同时低声稟报: “爷,蓟镇刚传来的消息,开春后连著下了三场雨夹雪,道路泥泞得厉害。” “咱们寻常的马蹄铁和皮靴怕是不顶用,得多备些带铜钉的,防滑。” “嗯,你去办妥。” 江凌川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江平牵著韁绳,跟在马侧走了两步,又踌躇著补充: “爷,这次去蓟镇勘合军械,差事下得急,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仔细备办。” “那边风硬得跟刀子刮似的,光穿棉袍怕是扛不住……您看,要不要让玉娥姑娘帮著准备些厚实的皮子內衬,再备上软鳞甲?” 他想起上次跟二爷出紧急任务,两人就穿著普通棉袍在凛冽寒风里跑马,一程下来自己冻得手脚发麻,骨头缝都冒寒气。 二爷虽脸被吹得通红,身子骨却似铁打的一般。 这回说什么也得备齐全些,最好……最好自己那份比二爷的还厚实点。 江凌川握著韁绳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玉娥…… 姓名提起,他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张清秀白皙的脸,那双时而恭顺低垂、时而又透著倔强的黑亮眸子。 还有……那丰腴柔软…… 他喉结微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次离京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如今……幸好尚未有孕。 若是他不在京中时,她有了身子,显了怀…… 以孟氏那急於促成婚事的架势,怕是会不管不顾地对她下手。 思及此,他眸色沉了沉,掠过一丝冷意。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许。隨即轻夹马腹,催动坐骑。 “回府。” 第55章 別离 夜色深沉,寒梧苑內烛火摇曳,將人影拉得悠长。 唐玉正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低头为江凌川解下沾著夜露与尘土的官靴。 屋內静謐,只余烛芯轻微的噼啪声,与她手中动作带来的衣料窸窣声。 他带著一身清寒坐下,忽然开口,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过两日,爷需往蓟镇一趟,勘合军械。” 唐玉正替他解开腰间玉带扣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蓟镇?北疆苦寒之地。 她垂著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声音温顺如常: “是。奴婢听闻蓟镇苦寒,北风凛冽如刀,爷此行辛苦了。” 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为他宽下外袍。 “嗯。” 江凌川舒展了一下肩颈,由著她伺候,语气平淡地吩咐, “那边天寒地冻,不比京城,路上要行小半月。” “你明日著手,备些厚实的皮子內衬、皮毛护膝,软鳞甲也仔细检查一番,务必打理妥帖。” 他话音未落,唐玉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蓟镇?半月?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今日才与那王姓木匠接触,心中计划已有了七八分雏形。 正苦於如何避开他的封锁和掌控,谁知机会竟如此猝不及防地送上门来。 他离京半月,足够她筹划一切,远走高飞。 待他归来,她早已如泥牛入海。 他又何处寻她?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她眼睛连眨几下,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头顶。 江凌川挑了挑眉,看著她低眉顺眼的侧脸,语气里带著一丝探究: “怎么?爷要出远门,你倒似鬆了口气?” 唐玉心头一凛,暗叫不妙。 她立刻抬起眼,脸上已迅速堆起一个娇憨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著嗔怪: “奴婢只是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起,蓟镇乃天下第一军镇,商队往来,奇珍匯聚,热闹非凡。” 她眼波流转,小心地凑近些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奴婢还听说,那边產一种彩色的玛瑙石,日光下能透出七彩光华,煞是神奇好看。” “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稀罕物,心里羡慕得紧。” 她微微歪头,语气愈发娇柔, “若二爷路上顺眼,不嫌麻烦的话,可否为奴婢捎一枚回来瞧瞧?让奴婢也开开眼界,沾沾边关的宝气儿。” 江凌川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般要求,先是微怔,隨即失笑,冷硬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手臂一伸,便將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泛著温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鼻息间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戏謔: “瞧你这没见识的样!一块石头也值得你这般惦记?行了,爷若得閒,便替你寻摸一块便是。” “奴婢谢二爷恩典!” 唐玉伏在他宽阔的肩头,脸上掛著迎合的笑。 眼睫却缓缓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两日后,拂晓时分,天色將明未明。 寒梧苑门前已备好鞍马,空气中带著清晨的寒意。 唐玉將两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囊分別递给江凌川和江平。 里面是厚实暖和的绒衣內衬、柔软护膝、检查擦拭过的软鳞甲。 连江平的那份也备得一般齐全,甚至细心地多包了一包耐存放的肉脯乾粮,和一壶驱寒的烧酒。 她心里清楚,他们此行定然不缺这些,此举……或许只是全了这主僕一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江凌川接过包袱拋给江平。 他自己的外袍里头还加了件厚实的棉褡护,说实话,有点热。 他感受到衣物妥帖的暖意,又瞥见江平那摸著新护膝掩不住喜色的模样,嘴角勾了勾。 江凌川忽然伸手,捏了捏唐玉腰间柔软的细肉,低笑道: “乖些,在府里好生待著,等爷回来。” 唐玉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软糯温顺: “是。愿二爷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她始终微垂著眼,姿態恭谨。 江凌川轻笑一声上马。 她立在门前石阶上,目送两骑绝尘而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与晨雾之中,她一直悄然紧握的拳头,才缓缓鬆开。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站了好一会,唐玉留下一声嘆息,进了府门。 又过了几日,便是侯府女眷前往大相国寺祈福的日子。 天还未大亮,侯府中门已然洞开,僕从如织,人声马嘶,一片喧腾忙乱的景象。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被套好,丫鬟婆子们捧著各色箱笼、食盒、香烛法器,脚步匆匆,穿梭不息。 老夫人、侯夫人、各位奶奶小姐们皆是盛装而出,珠环翠绕,被一眾僕妇丫鬟簇拥著,各自登上了宽敞舒適的马车。 车队前后皆有精壮家丁护卫,旌旗微展,浩浩荡荡,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唐玉坐在车队末尾一辆装载杂物、食盒和炉具的大车上,与几个厨娘、粗使婆子挤在一处。 车子行驶在並不平坦的官道上,有些顛簸,她小心护著带来的茶具和一小筐上好的银霜炭。 队伍行进缓慢,时走时停。 每逢停歇,她便需跳下车,从车尾取出小泥炉和铜壶,寻个避风处赶紧烧上热水,以备主子们隨时取用漱饮。 一路喧嚷,直至日头近午,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才抵达了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大相国寺。 知客僧早已率眾在山门前迎候,恭敬地將女眷们引至早已备好的清幽禪院休息。 唐玉隨著眾人安顿下来,便自觉地在禪院旁临时充作小厨房的廊下,寻了个角落,蹲下身,熟练地用火摺子引燃炭火,架上铜壶。 正当青烟裊裊升起,壶中之水將沸未沸之际,忽听一个清脆俏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咦?你……你不是二哥哥房里人吗?怎么来这儿烧起水来了?” 第56章 旧人 四小姐江晚吟隨母亲在禪房听了半晌佛经,只觉沉闷无趣,便藉故带著贴身丫鬟桃夭溜到廊下透气。 她今日穿著一身娇嫩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杭绸比甲,梳著精致的双环髻,簪珍珠发箍並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耳坠米珠。 一身锦绣辉煌,倒与这古剎的青灰质朴格格不入。 江晚吟细眉一挑,声音里带著探究与轻慢: “安嬤嬤也是,竟让你这二哥房里的大丫鬟,在这儿干烧水的粗活。” 唐玉闻声抬头,见是四小姐,忙放下蒲扇站起身,垂手恭敬道: “回四小姐的话,寺中事务繁杂,人手一时周转不开,奴婢是自愿过来帮忙的。” 她语气平稳,神色谦恭,看不出丝毫异样。 江晚吟上下打量著她洗得发白的衣裙和沾了炭灰的指尖,撇了撇嘴。 想起前几日偷听到母亲与婆子们的閒谈,说起二哥似乎颇宠这个通房。 她眼中便闪过一抹好奇与戏謔,故意压低了声音: “听说二哥哥这趟差事要出去半个月呢。他才走了没两日,你倒有閒心跑到这山上来?” “不在屋里好好待著,反倒来这儿烟燻火燎的……莫非,是心里不自在,躲出来了?” 唐玉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奴婢不敢。府中主子们的事最是要紧,二爷公干是为朝廷效力。” “奴婢在府在寺,都是一样尽心当差,伺候主子。” 见她这副低眉顺眼、油盐不进的模样,江晚吟顿觉无趣。 她本想瞧瞧这通房独守空院的淒楚情状,若能套出点二哥的私密话则更有趣。 没料想对方竟如此平静,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她悻悻地转身,扶著桃夭的胳膊往別处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真没意思!原还听说二哥挺看重她,如今瞧著,也不过是个寻常奴婢罢了。” 唐玉听著那渐远的脚步声和话语,面上无波无澜。 只默默蹲下身,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扇动炉火。 第一日,侯府女眷安顿停当后,老夫人便领著侯夫人、大奶奶並几位小姐,前往方丈院拜见住持大师。 唐玉则被分派了诸多杂务:不仅要確保各院热水、热茶源源不断。 还需去临时辟出的小厨房帮忙准备主子们的素斋点心,洗切蒸煮,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第二日,天尚未透亮,寺中晨钟已沉沉响起。 侯府女眷皆已起身,盥洗焚香。 老夫人亲自率领眾人,於寺院对寻常香客开放之前,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在佛像前敬上了象徵虔诚与尊贵的“头炷香”。 上午,侯府出资,延请寺中高僧在专辟的观音殿內,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祈福法会,钟磬悠扬,诵经声绵延不绝。 唐玉与几个丫鬟静立在殿外廊下,手捧茶盘、巾帕等物,垂首侍立,隨时听候里面主子的召唤。 午后,寺中氛围鬆弛了些。 侯夫人与几位同来礼佛的贵夫人在精舍內品茗閒敘; 大奶奶则代老夫人前往佛前供奉长明灯; 老夫人则被请至方丈院內一间极为幽静的禪房,与寺中那位鬚眉皆白,德高望重的慧明老法师谈禪论道。 禪房內,香炉中青烟裊裊,檀香的气息寧神静心。 慧明法师声音苍老平和,正在为老夫人讲解《金刚经》中的精义: “……我佛法门,虽言诸法空相,不生不灭,然世间因果报应,如影隨形,歷歷分明,毫釐不爽。” “老夫人一生慈悲宽厚,广结善缘,所种善因,必如深泉静流,默然滋养家族根本,福泽绵延后世……” 老夫人手持念珠,缓缓拨动,闻言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感悟之色,轻嘆道: “法师所言,深合我心。只是老身近来,时常念及一些故人往事,心中不免唏嘘感慨……” 提及“故人”二字,她心口驀地一酸,眼前仿佛浮现出瑞姑那温柔恭顺的面容。 音容笑貌,宛在昨日,心神不禁一阵激盪,眼眶微湿。 恰在此时,禪房窗外不远处,一条通往寺院后园的小径上。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肩上扛著几根新刨木料的工匠,正巧停下脚步歇息。 他放下肩上木料,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把脸上脖颈的汗水,无意间抬起了头。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禪房外稀疏摇曳的竹叶缝隙,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张淳朴的脸庞。 那眉骨和眼睛的形状,那鼻子和嘴唇的弧度,竟与老夫人记忆中,瑞姑年轻时的模样,瞬间重合了五六分! 老夫人乍见之下,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竟以为是自己思念过甚,看到了瑞姑的魂魄显化! 她强自镇定心神,定了定神,对慧明法师告了声罪: “法师恕罪,老身暂离片刻。” 便扶著丫鬟采蓝的手,起身缓缓走到门外廊下,唤住了那个木匠。 那木匠何曾见过这等气派的贵人,嚇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木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笨拙地深深作揖,结结巴巴道: “贵、贵人安好……小、小的粗鄙,惊、惊扰贵人了……” 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越看,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是挥之不去,心中感慨万千,语气不由放得更缓: “无妨。老身瞧你……长得与我一位故去的旧人,倒有几分相似。” 木匠闻言更加紧张,搓著粗糙长茧的双手,囁嚅道: “小、小的只是个干粗活的匠人,怎敢与贵人的故人相比……” 老夫人心中一动,顺口问道: “听你口音,不似京城本地人。你是何方人氏?” 木匠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回贵人的话,小……小的原籍是荆州。早年间家里遭了兵灾,活不下去了,跟著爹娘和姐姐逃难……” “路上乱,和姐姐走散了……后来流落到京城,幸而学了些木匠手艺餬口,到如今,已有三十多年了。” “荆州?” 老夫人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前些日子还听孙媳崔氏提起,说瑞姑生前最最掛怀的,便是她那个在荆州老家失散的幼弟。 多年来音信全无,每每提及都伤心落泪,著实可怜可嘆。 籍贯、年岁、与姐姐失散的经歷……竟都隱隱对得上! 难道……难道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木匠,当真就是瑞姑苦寻一生、至死都未能团聚的亲弟弟? 老夫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慧明法师方才那句“世间因果,如影隨形,歷歷不爽”驀然迴荡在耳边。 这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要让她替忠心耿耿却苦命的瑞姑,了却这桩遗恨? 她心中剧震,稳了稳心神,立刻转头对身旁的大丫鬟采蓝低声急道: “快!快去把玉娥那丫头给我叫来!立刻!” 第57章 相认 唐玉被采蓝匆匆唤至禪房外的廊下时,心中已隱约猜到几分。 她见到那局促不安的木匠,只飞快地抬眸浅望了一眼,便恭顺地垂下了目光。 那木匠也只是匆匆打量了她一下,便又紧张地低下头,搓著手。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急切,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对唐玉道: “玉娥,你抬起头来,仔细瞧瞧他……可觉得眼熟?” 唐玉依言,再次抬眼,目光落在木匠那黝黑质朴的脸上。 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些,目光在他眉眼鼻樑间流连。 渐渐地,她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微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这眉眼的走势,还有这鼻樑……竟……竟真有几分像奴婢过世的母亲……”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激动与欣慰交织的光芒,声音都抬高了些: “正是!你再问问他,可知你母亲的本名?”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玉转向木匠,强压著心头的狂跳,声音轻柔却带著期盼: “这位……叔,请问您……您姐姐的闺名是?” 木匠抬起黝黑的脸,看著唐玉清秀的眉眼,憨厚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搓著手,有些磕巴却清晰地说道: “回、回姑娘话……小的本姓文……家里姐姐,单名一个『瑞』字,爹娘和邻里都唤她『瑞娘』……” “瑞……瑞娘……” 老夫人听到这熟悉又遥远的称呼,眼圈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喃喃道: “是了,是了!瑞姑……真的是瑞姑的弟弟!找到了……老天爷,你让我在此时此地,找到了呀!” 唐玉望著眼前这与母亲容貌肖似的陌生男子,又听著老夫人激动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虽知是局,却也难免被这巧合与亲情的氛围所感染,眼眶迅速盈满了泪水。 她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带著真切的颤抖: “您……您当真是我舅舅?” 那木匠看著唐玉泪光闪烁的模样,再听她这一声“舅舅”,嘴唇哆嗦著,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激动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重重地、笨拙地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消息很快惊动了其他人。 侯夫人孟氏、大奶奶崔氏,连同好奇跟来的四小姐江晚吟,都陆续闻讯赶到了净室。 室內檀香裊裊,却瀰漫著一种奇异而激动的氛围。 老夫人含泪讲述了这“天意般”的巧遇,又提及瑞姑已逝。 木匠听闻姐姐早已不在人世,先是一怔,隨即那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悲慟与茫然。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沉默不语。 老夫人见状,更是唏嘘不已,拿著帕子拭泪: “缘分啊缘分……终究是差了一步,天人永隔了……” 孟氏一边温言劝慰著老夫人,一边拿眼悄悄打量著唐玉的神色,口中感嘆: “真是奇事一桩!天下竟有这般巧合,母亲来寺里祈福,竟能遇见故人血亲,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语气感慨,目光却带著审视看向了唐玉。 崔氏也陪著落了几滴泪,柔声道: “这定是祖母平日积德行善,福泽深厚,上天才安排了这场亲人相聚,以慰藉瑞姑姑在天之灵。”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木匠文大叔,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朝著老夫人和孟氏重重磕了个头,抬起脸时,眼眶通红,声音粗嘎哽咽: “各位贵人安好!小的……小的只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小的知道,府上是积善之家,心肠好,才会收留我苦命的姐姐,又照看她留下的孤女这么多年……小的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继续道: “可……可如今既然知道外甥女还在,我这做舅舅的,心里头就跟油煎似的……” “她娘不在了,我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继续……继续为奴为婢,伺候人一辈子。” 他抬起头,眼神带著恳求与卑微: “小的知道府上恩重,不敢忘恩。只求老夫人、夫人开恩,能……能放了我外甥女的奴籍。” “小的虽然穷,但这些年也攒下了一点辛苦钱,愿意拿出来赎她!” “只求让她跟我回家去看看,过几天寻常人家的鬆快日子……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著,又要俯身磕下去。 唐玉见状,慌忙上前,泪流满面地阻拦,声音淒切却坚定: “舅舅不可!侯府对我恩重如山,老夫人待我如半个孙女,二爷……二爷和各位主子也从未苛待於我。” “奴婢是心甘情愿留在府中,伺候老夫人和二爷一辈子的!求您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玉娥这丫头,在我心里,早就不算是个寻常奴婢了。放奴籍……倒不是什么难事。” 她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无奈, “只是,她如今毕竟是凌川房里过了明路的人,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况且,老婆子我也捨不得她,想再多留她在身边一些时日。” 事情胶著,孟氏目光在唐玉低垂的脸上和那木匠恳切的神情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动,適时开口道: “母亲,既然是他们至亲骨肉意外重逢,天意如此,想要团聚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强留固然是府里恩典,却也难免让人心中掛念。依媳妇看,不如先依了这文木匠的恳求,將玉娥的奴籍放了,全了他们亲人相认的情分。” “也不必立刻离府,只许她一段时日,隨舅舅回家看看,住上些日子,以慰思念之苦。” “过后,若玉娥自己愿意回来,再回来便是。如此,既成全了亲情,也显我侯府仁厚体恤下人之心。” 老夫人沉吟片刻,看著泪眼婆娑的唐玉和跪地不起的文木匠,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是天意让你们舅甥重逢,硬拦著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玉娥,你且起来。等回府之后,我便让人將你的身契消了。” “你……就跟你舅舅回去,好好住上一段时日吧。也全了你们这份迟来的亲情。” 唐玉闻言,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她朝著老夫人和孟氏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 “奴婢……谢老夫人、夫人恩典!侯府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第58章 告別 静室中,眾人正说著话,老夫人看著那木匠又想起了瑞姑,是既觉心酸又觉唏嘘,不由得胸闷。 於是她道: “留著他们舅甥俩敘敘旧吧,心头闷,我是不能再伤心了。” 侯夫人与江晚吟闻言,赶忙扶了老夫人去休息。 崔氏与唐玉说了几句体己话后,也將空间留给了二人。 木匠舅舅是不善言辞的人设,就只是唐玉说,舅舅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唐玉假装久別重逢地閒聊,想起刚刚的惊心动魄,仍觉得唏嘘。 今日这时机要卡好极难,既要让老夫人看到木匠舅舅,还要自然不刻意。 她原是想,若是老夫人不能在论佛的时候看到舅舅,她就得冒险再让舅舅靠近些了。 好在,她之前许多次,在老夫人面前提及母亲瑞姑,起了作用。 只是稍稍一瞥,老夫人边想起了瑞姑来。 木匠舅舅本不会演戏,为人又木訥,唐玉就让他本真一些,只说些关键的话。 少说少错。 在多番攻势之下,老夫人竟真信了这位是她舅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能顺利脱籍出府,更有孟氏的助攻。 她若说起想留下,舅舅又想走,孟氏这个表面佛定会和稀泥。 孟氏对她早有排斥之心,她最大可能就是会说—— 让她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 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次能够出府出个利索,她只要个出府的藉口罢了。 如今只希望这个局能够被瞒住,不要露馅。 大相国寺祈福的第三日,侯府女眷在侯夫人孟氏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隆重的布施,向寺中捐赠了大笔香油钱並救济了附近的贫苦百姓。 仪式结束后,眾人便收拾行装,启程回府。 临行前,木匠舅舅在眾人面前和唐玉说了他的住址: “丫头……舅舅家在通州漕运码头外的龙王庙,扛夫巷。路程有些远,得走上个两三天” “三日后……三日后辰时,我在西市口的茶馆等你,到时候,隨我回家看看罢。” 他憨厚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期盼,见唐玉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忙碌的僧眾香客中。 回到侯府寒梧苑,唐玉將在大相国寺“意外”寻得失散多年舅舅,並即將隨舅舅回家小住一段时日的消息一说,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眾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惊讶不已。 有问是怎么找到的,有问舅舅家原住何处、为何从未遇见的。 也有感慨瑞姑命苦、至死未见亲弟的。 更有性子直爽的婆子嘀咕: “这……这也太巧了,那人別是个骗子吧?” 刘婆子更是拧紧了眉头,一把將唐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中透著担忧: “玉娥!你糊涂了不成?你咋就敢信他?还说要跟他走!” “万一是个拐子,专骗你这种无依无靠又模样齐整的姑娘,把你拐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你可咋办?!” 小燕则紧紧抱住唐玉的腰,仰著小脸,眼圈都红了: “玉娥姐,你真的要走吗?你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玉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心直口快却刀子嘴豆腐心的刘婆子,天真依赖她的小燕,还有那些平日虽交流不多、但此刻也流露出关切的僕妇丫鬟们……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涩。 相处的时日不算太长,但她已將她们视为这深宅之中难得的朋友。 即便是一直有些小心思的云雀,也和她说过实心的体己话。 一想到此去便是永別,今生恐难再见,悲伤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可是,她必须走。 为了自由地活著,为了不再仰人鼻息、担惊受怕地活著。 她想,若她们知道她真正的处境,或许也会为她能逃离这金丝笼而感到庆幸吧。 压下心中的翻涌,唐玉握住刘婆子粗糙的手,温声解释道: “刘妈妈,您放心。舅舅他……能说出我母亲许多旧事,连我外公外婆的名讳、性情,乃至家中老屋门前有棵枣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细节,若非至亲,旁人如何得知?他是我舅舅,这点错不了。” 刘婆子闻言,眉头並未完全舒展,话赶话地道: “玉娥,老婆子我说话难听,但句句是好话!即便是你亲舅舅,你们才相认多久?半天!” “古往今来,亲生父母尚且有为几两银子卖儿卖女的,更何况隔了一层的舅甥?” “人心隔肚皮,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子!千万別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唐玉听出她话语里真切的担忧,心中感激,面上却故意露出轻鬆的笑容,挽住刘婆子的胳膊: “妈妈疼我,我知道。且不说我如今还是侯府记名的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您吗?” “您老人家到时候拿著锅铲追出来,哪个拐子能跑得过您?” 这话说得俏皮,引得周围眾人一阵鬨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也鬆快了些。 笑声中,小燕又扯了扯唐玉的裙摆,执著地问: “玉娥姐,你还没说呢,到底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唐玉摸了摸小燕毛茸茸的脑袋,心中酸涩更浓,面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许是在那边住上七八天,看看舅舅家的孩子们。” 她不敢说得更多,谎话说得越多,心中的负疚与不舍便越沉重。 小燕听了,只抓住“七八天”这个信息,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 “那玉娥姐要快点回来!不然我偷偷给你留的枣泥糕可就要放坏了!” 唐玉抿了抿唇,只扯出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唐玉去福安堂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將身契递到她手中,嘆息道:"已让人去官府消了你的籍。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唐玉眼眶微热,正要拜谢,却听老夫人话锋一转: "那户姓文的木匠,我昨日派人去查了。其他的倒和他所说相差无几,只是他的姓。” “你母家本姓既是文姓,为何如今又改姓王呢?" 唐玉心下一紧,垂首恭谨答道: "老夫人明鑑。奴婢舅舅一家原本確是姓文,只因二十年前有文姓人牵连进一桩官司,为避祸患,全家才改姓了王。” “奴婢也是几经核对当年旧事,才敢完全確认。"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倒是难为你。" 她轻轻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回去看看也好,替你母亲儘儘孝心。只是记得早些回来,凌川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 唐玉强压住歉意,深深拜下: "老夫人大恩,玉娥永世不忘。奴婢……定会早日归来,侍奉您老人家。" 午后,她又去见了崔氏。 崔静徽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眉宇间郁色也淡了。 唐玉教了她最后几个用於產后收束的凯格尔进阶动作,其实这些动作本身並不难,难在日復一日的坚持。 而崔氏心思坚韧,每日勤练不輟,如今身形体態已有明显改善。 崔氏知道唐玉即將离府去舅舅家小住,她让白芷从內室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青布包袱,塞到唐玉手中: “拿著。里面有些盘缠,和几身我没上过身的新衣裳。” “你此去虽不是衣锦还乡,但也不能太寒酸,叫人看轻了去。” 唐玉连忙推拒:“大奶奶,这使不得!奴婢不能受此重礼……” 崔氏却执意將包袱放进她怀里,柔声道: “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待我至诚,教我良多,这些实在不算什么。” 感受著怀中包袱的分量,唐玉心中酸楚难当。 她矇骗了这位待她赤诚柔善的大奶奶。 这份愧疚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咬了咬唇,將自己所知,能想起来的关於產后调理,舒缓情绪乃至一些简单的锻炼法子,都细细说与崔氏听。 末了,想起世子对崔氏的冷待,她斟酌著语气,轻声道: “大奶奶,奴婢有些僭越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崔氏看著她。 “奴婢觉得,这世间夫妻,固然讲究同心同德,但男子天地广阔,去处繁多。” “相比之下,女子往往身困於內宅四方天地,眼中心中唯有夫君与孩儿,若不得回应,实为孤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 “奴婢真心盼望大奶奶能多为自己寻些寄託,无论是调理身子,读书写字,还是蒔花弄草……” “总要有些让自己宽心愉悦的事。您的欢愉,不该只繫於一人一身。” 崔静徽听完,怔怔地看著唐玉,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在眼眶中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落下。 她只是紧紧握住唐玉的手,喉头哽咽,半晌才颤声道: “玉娥啊……”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声轻唤,便再也说不下去。 第59章 消失 崔静徽轻轻拍了拍唐玉的手,转过身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再转回来时,已换上了一副略带娇嗔的神情: “你这丫头,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说这些没由来的话,倒白白赚了我好些眼泪去!” 唐玉心口发酸,垂眸浅笑,终究没有再多言。 回到寒梧苑,她开始静静收拾行囊。 先將积攒的银钱细细盘算一遍。 原有的五十两体己,加上这些月的月钱和零星赏赐,共有七十二两。 崔氏给的盘缠是二十两整。 如今手头总计九十二两。 这於寻常百姓家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財富,足够在京郊置办几亩薄田或一间小铺面,安稳度日数年。 然而为了这局,开支亦是不菲。 前期打点茶馆掌柜便花了五两,后续支付给那木匠“舅舅”的酬劳及安排其举家搬迁的费用,还需预留约二十两。 如此算来,最终能握在手中的,约莫六十余两。 这笔钱,远未到可肆意挥霍的地步,但又足够她寻一处安稳之地重新开始。 思及此,她心中稍定,有了几分踏实感。 下午,她就將银子换成了几片金叶子和银票,用油纸包了,缝进了內衣夹层里,身上只带了一些碎银和铜钱。 屋內的东西她不打算多带,以免引人疑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拣了几身半新不旧、料子普通的衣裙,並一两件贴身之物,还往身上收了一把小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正將一件夹袄叠好,腕上的天青色玉鐲不慎磕在床边,发出“叮”一声清响。 她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腕间。 那抹温润的青碧在日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水头极好,触手生温。 她不知这玉鐲具体价值几何,但知晓定非凡品。 她指尖触碰,又开始轻轻抚摸。 唐玉还能想起那人送自己鐲子那天的神情。 那人执起她的手腕,指腹带著薄茧,摩挲著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动作算不上温柔,却透著专注。 那枚天青色的翡翠鐲子被他捏在指间,缓缓套进她纤细的腕骨。 鐲子带著他掌心的温度,贴上微凉的皮肤。 他並未立刻鬆开,反而就著这个姿势,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內侧轻轻蹭了蹭。 目光顺著鐲子,流连在她的手腕上。 他低垂的眉眼映著玉色,显得他眸色有几分温润纯澈。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的的確確是存著几分的珍重的。 可这份“珍重”,又算什么呢? 他的身边,未来会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或许还会有如侯爷那般纳进门的妾室。 那时,她唐玉,又算什么呢?一个曾经的“房里人”,一件旧物罢了。 不如,两不相欠。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將玉鐲从腕上褪下。 冰凉的玉石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用一块乾净的软绸布仔细包好,起身走到江凌川的书房。 她知道他有一个专门存放重要小物件或私印的多宝匣,就放在书案旁的矮柜上。 她轻轻打开匣盖,將包好的玉鐲小心放了进去。 这样,也不算拿了他的东西。 她与他之间,便算清了。 夜晚,唐玉躺在床上,盖著不算温暖的被褥,想著: 今晚就是在这的最后一晚了。 听著脚边花花和小猫咪睡觉的呼嚕声,她怀著歉疚和期待睡去了。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 唐玉最后嘱咐了小燕要好好照顾花花和三只小猫,又与寒梧苑中相熟的刘婆子等人一一告別。 眾人虽有不舍,也只当她是回乡探亲,纷纷叮嘱她早些回来。 她笑著应了,眼底却藏著无人能见的诀別伤感。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出了侯府角门,径直往西市口的刘记茶馆走去。 木匠“舅舅”已早早等在那里,见她来了,憨厚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紧张的笑容。 唐玉与茶馆掌柜不动声色地结了剩余的尾款,便隨著木匠上了早已雇好的驴车,朝通州码头方向行去。 驴车后,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始终保持著距离,尾隨其后,无人察觉。 路上,木匠显得很是兴奋,话也多了起来: “姑娘……不,贵人,我第一眼见您,就想起了我家大丫头。她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可惜……三年前一场风寒,没挺过来。” 他声音有些哽咽,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如今小英又染上这病,我是日夜悬心,半点不敢大意。好在,好在遇到了贵人您!” “您给的钱,我已经托可靠的伙计连夜送回家了,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小英……小英定然有救了!” 他说著,又要给唐玉作揖。 唐玉连忙虚扶了一下,温声道: “王叔快別这么说,是您帮了我的大忙。我虽给了银钱,却要劳烦您举家奔波搬迁,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贵人折煞我了!” 木匠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 “您给的钱,別说治病搬家,就是让我们一家三口往后不愁吃喝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尽够了!” “我们庄户人家,哪还敢有別的奢求?您就是我们全家的真贵人,活菩萨!” 唐玉看著他诚挚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待到驴车在一个僻静的码头停下,准备换乘小船时,她叫住了正要搬运行李的木匠。 “王叔,” 她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按约定,下个码头我们便要分別了,此后山高水长,恐难再见。我只嘱咐您最后一件事。” 木匠见她神色严肃,也敛了笑容,认真听著。 “若日后……万一有人找到您,问起我的下落,” 唐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您就说,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逼迫您做的。您只是收钱办事,被我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其余一概不知。记住了吗?” 木匠听完,脸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唐玉,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最终沉沉地点了点头: “贵人放心,我老王记下了。定不会连累您。” 唐玉轻轻舒了口气,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道: “保重,王叔。愿您一家,从此平安顺遂。” 木匠也红了眼眶,重重“哎”了一声,挑起简单的行李,转身匯入了码头熙攘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唐玉立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包袱,暗中抚了抚藏钱的地方。 她让木匠舅舅在眾人面前说,家住在通州漕运码头外的龙王庙,不过是幌子。 她要去的地方是青州临清,此地京城附近最大的运河枢纽,鱼龙混杂,最適合“消失”。 她去码头询问南下船只,打听到了一个实惠又拖家带口的船家,交了定金,上了船。 暗处,一个三角眼穿著粗布短打男子,眼见唐玉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 他快步走到了船渡口,扬声招呼正要点篙离岸的船老大: “船家,且慢开船!捎我一程,价钱好说!” 第60章 截杀 这是一艘南下的货客两用船,船家是一对敦厚的中年夫妻。 唐玉与船娘子谈妥价钱,付了定金,便上了船,被引到船舱头段一个乾净的小隔间安顿下来。 船只正要离岸,她便听到岸边传来一声粗嘎的招呼: “船家,且慢开船!捎我一程,价钱好说!” 唐玉下意识从舷窗望出去。 只见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立在渡口,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得发亮的靛蓝粗布短打,裤脚沾著泥点。 他生著一双细窄的三角眼,眼白浑浊,眼神扫过船身时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黏腻感。 虽也是寻常苦力打扮,但他腰间扎束的方式异常利落,脚下那双半旧的黑布鞋鞋底几乎没什么磨损。 周身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著汗味与某种阴冷铁锈般的气息,让唐玉心头莫名一紧。 船老大闻声停下撑篙,打量来人: “客官要去哪儿?我们这船是往青州临清去的。” “巧了,我正是要去临清办点货。” 三角眼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挤一挤无妨,有地方落脚就成。” 船老大看看他朴素的打扮,又看看已有些拥挤的船舱,面露犹豫。 三角眼却已摸出几块碎银,比寻常船资高出近一倍,塞到船老大手里。 船老大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天色,终是点头: “成,上来吧。不过舱里满货了,委屈客官在船尾將就一下。” “不妨事。” 三角眼利落地付了钱,身手异常敏捷地跃上船。 在船尾堆著麻袋的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抱著胳膊,闭上了眼睛。 唐玉却不敢放鬆警惕。 那人的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危险与噁心。 她不动声色地將身子往舱內阴影处挪了挪,手悄悄探入怀中,摸了摸贴身藏著的匕首冰凉的刀柄。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破开平静的河水。 整个下午,相安无事。 船老大沉默而稳当地掌著舵,船娘子则忙前忙后,收拾停当后,就著天光坐在船头缝补衣物,偶尔和舱里的唐玉说几句话。 三角眼男人一直闭目假寐,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仿佛真的只是个疲惫的赶路人。 唐玉紧绷的神经,在规律的水声和摇櫓声中,也渐渐鬆懈下来。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天色,就在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中,一点点暗沉下来。 河面升起薄雾,远处岸边的轮廓模糊不清。 船娘子点亮了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掛在桅杆下。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船头一小片地方,更衬得四周河水幽深漆黑。 船娘子拿起一个小木盆,就著灯光,开始清洗晚膳用过的碗筷。 船行了一日,大家都有些疲惫。 船老大揉了揉酸痛的臂膀,从怀里摸出旱菸袋,就著灯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那三角眼男人依旧坐在船尾麻袋堆里,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阴影。 夜色渐浓,河风带来了更深切的寒意。 唐玉裹紧了衣裳,看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头那丝不安又悄然浮现。 就在这时,船娘子洗好了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肢。 她见那三角眼男人一直独自坐在暗处,水米未进。 出於好意,便端起木盆,准备將污水倒入河中,顺便问道: “这位客官,夜里河上风凉,可要喝口热水?炉子上还温著些。” 她说著,端著木盆经过三角眼男人身边,准备去船舷倾倒。 也许是夜色太暗,船身又恰好一个轻轻的晃动,船娘子脚下一绊。 木盆里的污水哗啦一声,竟有小半泼溅到了三角眼男人的裤腿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客官!” 船娘子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木盆,掏出自己的汗巾就想帮他擦拭, “怪我手笨,没站稳,我给您擦擦……”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三角眼男人,在污水泼溅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三角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浑浊的眼白里血丝密布! 他看都没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船娘子惊慌的脸上。 “脏手……拿开。”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船娘子被他眼神中的恶意惊得手一抖,汗巾掉在了地上。 她有些无措,又觉得这人太不近人情,忍不住小声辩解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客官您这火气也太大了些,不过是溅了点水……” “闭嘴。” 三角眼男人打断她,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並不快,却带著一种捕食者般的压迫感。 阴影中,他的手似乎摸向了身旁那个从不离身的粗布包袱。 船舱里的唐玉,在船娘子惊呼时就已经警觉地坐直了身体。 此刻看到三角眼男人起身的动作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她心臟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船家!小心!” 她失声尖叫,同时猛地从怀中抽出了匕首! 然而,还是晚了! 三角眼男人根本不在意唐玉的警告,他的目標明確而残忍。 就在船娘子因他的逼近而惊慌后退的瞬间,他手中寒光一闪。 那柄一直藏在包袱里的短刃已然出鞘,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白线,精准狠辣地抹向了船娘子毫无防备的脖颈!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河中显得格外清晰。 船娘子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隨即被船身的晃动带得滚落船舷,“噗通”一声没入漆黑的河水! “婆娘——!” 船老大悽厉的悲吼划破夜空。 第61章 活著 船老大眼睁睁看著妻子惨死落水,瞬间双目赤红。 如同疯虎般丟下旱菸杆,抄起倚在舱壁的粗重竹篙,狂吼著朝三角眼男人扑去! 唐玉握紧匕首衝出船舱,但剧烈的顛簸和心中的骇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船老大悲愤欲绝,竹篙带著千斤之力横扫! 三角眼男人冷哼一声,侧身闪避,同时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船老大要害。 两人在剧烈摇晃、光线昏暗的船尾甲板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竹篙挥舞的呼啸声、利刃破空的尖啸声、男人的怒吼与闷哼声混杂在一起。 船只在他们的打斗中疯狂摇摆,河水不断灌入。 唐玉强忍恐惧,看准一个机会,趁三角眼男人背对自己与船老大缠斗时,咬牙扑上,匕首狠狠刺向他后心!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顛簸! 唐玉这一刺失了准头,匕首深深扎进男人右肩胛上方。 三角眼男人痛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击在唐玉胸口! 唐玉遭受重击,被打飞摔在舱壁之中,眼前发黑,匕首脱手。 船老大趁机猛击,却也被凶性大发的对手一刀刺中腹部,踉蹌倒地。 三角眼男人喘息著,捂著流血的肩膀,一步步逼向重伤无力,缩在船舱角落的唐玉,眼中杀意沸腾。 唐玉胸骨剧痛,呼吸艰难,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滴血利刃和男人狰狞的脸,对方阴狠的目光紧紧盯著她的脸。 认得她? 这人似乎……是衝著她来的? 在最后关头,她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的船舱口滚去! “哗啦——!”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她。 三角眼男人走到船舷边,望著漆黑翻涌,已不见人影的河面,捂著伤口,啐出一口血沫。 “晦气。” 他低骂一声,转身开始冷漠地处理现场。 他没有继续追击。 一个京城侯府娇养出来的女子。 不会鳧水,又受了他一拳,落入这深夜的激流之中,怎么还活得下来? 肩膀和肋下还因为这女人受了重伤,真是赔本买卖,晦气至极! 他开始俯身去搜船娘子身上的钱財,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船老大竟还残存著一丝力气。 船老大强忍著剧痛,颤抖的手摸到了唐玉掉落在甲板上的匕首。 趁那三角眼正埋头搜刮、毫无防备之际,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將匕首扎进了对方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了船老大满脸。 那恶徒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捂著脖子重重栽倒在地。 抽搐两下,再没了声息。 船老大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幽暗无光的水面。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婆娘,还有那搭船的姑娘,都消失在这片深渊里。 他捂著被伤的腹部,双腿一软,像截失去生命的朽木,僵直地瘫倒在血污狼藉的甲板上。 …… 唐玉紧闭双唇,將最后一口空气含在口中。 趁著船身顛簸的惯性,將自己从船舷边滚入了漆黑的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水下的世界浑浊而黑暗。 刺骨的寒意如针般扎进四肢百骸,胸口方才被重击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闷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奋力划动四肢,凭著记忆中的方向,拼命向远离船只的地方游去。 她其实是会水的。 小时候在水泽边长大,摸鱼捞虾,嬉戏玩闹,不知怎地就无师自通学会了鳧水。 那时只觉畅快,何曾想过,儿时嬉闹学来的本事,竟会成为今日保命的唯一依仗。 她游出很远,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才敢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急促地换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必须儘快游到岸边。 可小船此刻正在河道中央,离两岸都遥不可及。 湍急的水流裹挟著她,消耗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黑夜的河水不仅冰冷,更像沉重的泥沼,拉扯著她的四肢。 胸口越来越痛,手脚也因为之前的激斗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力气,正隨著体温一点点流失。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重,划水的动作变得滯涩艰难。 每一次抬手,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她几乎想放声苦笑。 真是可笑啊。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终於逃出了那座华美的牢笼。 难道最终结局,竟是无声无息地溺死在这冰冷的、无人知晓的河水里? 不甘心…… 好不甘心……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河水似乎变得温暖起来,诱使她放弃挣扎。 四肢彻底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她想再吸一口气,却只灌入了冰冷的河水。 就在她即將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模糊的视线边缘,似乎……出现了一点摇晃的光晕。 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像是幻觉。 紧接著,隱隱约约的人声穿透了厚重的死亡气息,飘入她即將涣散的听觉: “誒!东家!您快看!那水里……那水里是不是有个人?!” 另一个沉稳急切的男声立刻响起: “还愣著做什么!快救人!” 噗通!噗通! 是重物入水的声音,可她的意识却渐渐涣散。 她察觉有人朝她游过来,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拽著,离开了那吞噬一切的冰冷河水。 湿透的身体被平放在坚硬粗糙的木板地上,有人用力拍打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胸腔剧烈地震颤,喉咙里呛出大股带著腥味的河水,火辣辣的疼从肺部一直烧到喉咙口。 她咳得蜷缩起来,意识却仍陷在沉重的昏沉里,眼皮像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是杂乱的声音,水声、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东家,她这……这怎么回事?能活吗?” 一个略显惊慌的年轻男声问道。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拨开她湿透黏在脸上的乱发。 隨后,那手指掀开了她沉重的眼皮。 短暂的模糊之后,她对上了一道沉静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的主人似乎凑得很近,她能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一个平稳的男声响起,带著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没事,呛了水,活著呢。” 第62章 恩公 唐玉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最终还是幽幽转醒。 视野缓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步外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背对著她,正拧著湿透的衣摆,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船板上。 男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衣料普通,却掩不住那挺拔精悍的身形。 湿透的布料紧贴著后背,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隨著他拧衣服的动作微微起伏。 古铜色的后颈和手臂上掛著水珠,在船头一盏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闪著细微的光。 “陈把头,这姑娘醒了。”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动作一顿,停下拧衣,转过身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城府的年纪。 身形精瘦结实,是那种常年在水陆间奔波,肩扛手提练就的筋骨。 湿透的黑髮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著他深刻而清晰的面部轮廓滑下。 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下頜线利落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灵活。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向唐玉,目光清明直接。 那目光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估量,仿佛瞬息间就能將人掂量个七八分通透。 “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跑船人特有的被风浪磨礪过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唐玉喉咙乾涩,胸口和肩膀还残留著落水前的剧痛。 她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男人见她有反应,便不再看她,转头对旁边吩咐: “把人扶到客舱去,给她化碗热红糖水。” 语气乾脆,不容置疑。 隨即又转向舱內其他几个看似伙计的人,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下令: “各归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人醒了,都別凑过来看热闹,更別去打扰。”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面相敦厚的年轻船工过来,小心翼翼地將唐玉搀扶起来。 她浑身虚软,骨头像散了架,胸口更是闷痛得厉害,几乎使不上半分力气。 只能任由自己被架著,挪向舱內另一个更小、更僻静的隔间。 此刻,她別无选择,只能將自己交託给这群陌生人, 心底却紧绷著一根弦——眼前这姓陈的男人,是救命恩人,还是另一重未知的险境? 所谓的“客舱”极其狭小,仅能容下一张简陋的板铺和窄窄的过道。 但总算有了遮蔽,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她被扶著靠在冰凉的板铺上,湿透的衣裳紧贴著皮肤。 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渗,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看著面善的老船工端著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冒著裊裊热气,一股红糖特有的甜香瀰漫开来。 “姑娘,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老船工將碗递过来,语气温和。 唐玉连忙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 碗壁滚烫,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拢住,贪婪地汲取著那一点可怜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著甜热微烫的糖水。 暖流顺著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也让惊魂未定的心略微安定了一分。 一碗红糖水尚未喝完,舱门再次被叩响,很轻的两下。 未等她应声,门便被推开了。 方才那姓陈的男人已换了身乾爽的灰色旧布衫。 头髮也擦得半干,隨意地拢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手里拿著一套摺叠整齐的衣物,看顏色和样式,明显是男式的旧衣。 他走进来,將衣物放在板铺边沿,言简意賅: “船上都是跑船的粗汉,没女人衣裳。” “这是我的旧衣服,浆洗乾净的,你將就著换下湿的,免得真冻出病来。” “多……多谢恩公。” 唐玉放下碗,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道谢。 陈把头却没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边,並未靠近,目光却再次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她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如纸。 但那身虽已脏污却仍能看出质地不错的衣裙,发间残留的简单却精巧的银簪。 以及即便在极度惊恐虚弱下仍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和细微的仪態…… 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家或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我姓陈,单名一个『豫』字。在这条水路上跑货,船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把头』。” 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形的气场。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唐玉脸上,直截了当地问: “姑娘,看你这般情形,是遭了难。” “眼下既已脱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需要往哪里递个信儿?” 这话像一把猝然插入锁孔的钥匙,猛地打开了唐玉脑海中那扇充满血腥与恐惧的闸门。 三角眼男人狰狞的面孔、船娘子脖颈喷涌的鲜血、冰冷的刀光、船老大悲愤的怒吼、自己胸口碎裂般的剧痛、以及最后坠入漆黑冰河的绝望…… 所有画面与感官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 她心跳骤然失序,狂跳如擂鼓,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颤抖著说道: “有……有人……杀人,劫船……是一座小……小货船,劳烦……恩公若有余力,派人……去瞧瞧,船上还有人……” 她喉咙干哑又滯涩,几乎不能发声。 用尽全力说完,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陈把头听完没有犹豫,转身吩咐人转舵寻船。 男人转身,看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和几乎要缩进角落的瑟缩模样,眉头微蹙。 但看著她身上湿透的衣裳,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我已经吩咐了人去寻那船,天色太暗,还不知道寻不寻得著。” “你先歇著吧。明日一早,船会靠向下一个码头补给。到时,你可下船去安顿调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上舱门,將狭小的空间与外界隔开,独留唐玉一个人在客舱內。 第63章 哭泣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水汽,混杂著木头霉味与灰尘气息。 水波声单调,船身轻摇,她却越来越清醒。 她將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强行封存,克制著颤抖换上粗糙的男式旧衣。 衣料宽大空荡,换衣时她飞快摸向內衣暗袋。 金叶子和银票都在,油纸包得严实,未被浸湿。 指尖触到那片坚实,心底才生出一丝微弱的踏实。 这是她如今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唐玉蜷在板铺角落,望向舷窗外。 漆黑夜空被木框切割成方,零星缀著几点星光。 寒凉的夜风钻入,吹在惊悸的皮肤上,非但没能带来冷静,反让她心口愈发燥热焦灼。 她知道,这是惊嚇过度后神经异常亢奋。 正因如此,她绝不能睡。 曾听人说过,极端刺激后若立刻沉睡,恐惧便会深鐫脑海,化作一生梦魘。 她需要时间,让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 心臟沉重撞击,指尖仍在发抖。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残存的理智去拼凑今夜发生的一切。 那三角眼的歹人,从上船起就让她觉得不对劲。 那人身上没有苦力或行商的踏实感,只有一种黏腻阴冷的噁心。 她虽察觉异样,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果决地暴起杀人。 回想那人望著她的眼神——阴惻惻的,带著寒意。 那不像隨机杀人的狂徒。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那人的目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她。 船娘子……不过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成了最先被清除的障碍。 想到船娘子,唐玉的心骤然缩紧。 那位面容温婉的妇人,还有那个船老大…… 他们何其无辜。 若他们没有载她,此刻或许正平安驶在回家的河面上。 心臟传来窒息的闷痛,愧疚如潮水漫上。 她死死攥住胸口衣料,骨节泛白,大口喘息。 不……不对。 可恨的不是她。 是那个手持利刃的恶徒,是幕后指使的黑手。 她与船家夫妻,都是被捲入的无辜之人。 心软之人总习惯將不属於自己的罪责揽过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该恨的明明是那些真正的凶手! 道理清晰如刀刻,在脑中反覆迴响。 她咬著牙告诉自己:自有可恨该恨之人! 唐玉虽然这样想著,可她的手脚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腿,深深呜咽起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止不住地轻颤。 滚烫的泪水无声洇湿了粗糙的裤腿。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 眼泪是个好东西。 所幸她如今还能哭得出来。 情绪发泄之后,喉头虽哽得发痛,头脑昏沉,口舌乾涩,但那股窒息的闷堵似乎鬆动了一些。 她慢慢鬆开手,撑著板铺边缘起身。 地上粗陶壶里还有半壶凉水,她倒了一碗仰头饮尽。 冷水划过喉咙,流入胃中,带来清晰的凉意,也让昏沉的头脑渐渐清明。 一个念头猛地凸显——若是有人要杀她,那会是谁? 脑海中印出一张明媚的芙蓉面,言笑晏晏,吐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杀了,才算乾净。” 唐玉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会是杨家小姐吗? 是杨家小姐听闻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特意寻这个时机要杀她? 是有可能的。 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的消息並未瞒著侯府眾人,甚至大相国寺中还有人將此事传扬出去,作寺庙灵验的说辞。 若真是如此…… 那杨家小姐的心思真是恶毒至极。 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当真要赶尽杀绝。 唐玉身上寒意瀰漫,心中一阵阵发凉。 寒意过后,又是些微的庆幸。 还好……还好她已经逃出了侯府,不再是江凌川的通房。 若她仍是通房丫鬟,再由著杨家小姐嫁进寒梧苑,当家主母在上,她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折辱磋磨。 而从另一个方面想,或许这次歹人追杀,可以进一步做她逃亡的烟雾弹。 灵光闪过,唐玉眼前一亮。 她这次出逃计划其实仓促,最不稳定的因素不在侯府女眷是否让她回舅舅家探亲,而在江凌川身上。 从上次他硬要她戴他送的手鐲,她便知道,江凌川此人不愿被人忤逆。 若他知道自以为握在掌心的通房丫鬟瞒著他,別有心思地跑了,定会怒极。 她惶恐的,便是江凌川锦衣卫的眼线和手脚。 可若是那人查询到最后,发现她已经身死、尸骨无存了呢? 唐玉心底涌起一丝兴奋。 那她就连这最后一点顾虑也可以消除了。 思及此,她坐了下来,细细想著织补这局的细节。 几乎一夜未眠。 泪水流干后,是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舷窗时,她的计划已大致成型。 眼神也褪去了惊惶脆弱,变得沉静坚定。 晨光熹微,船只轻摇。 陈豫踏著潮湿的甲板来到客舱门外,正要抬手叩门,那扇薄木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唐玉站在门內,身上依旧穿著他那套过於宽大的旧布衫。 袖口裤脚挽起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却掩不住截然不同的气度。 她面色苍白,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是一种沉静的光芒。 陈豫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昨夜曾驾著小艇沿水流方向搜寻,未找到那艘货客船,却在某片水域嗅到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无需亲眼目睹,也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搏杀。 这女人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这个昨夜还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女人,竟已恢復了如此沉静稳定的神態。 这种恢復能力和心性韧劲,绝非常人所有。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开口时语气平淡: “醒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第64章 遮掩 “醒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陈豫立在舱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唐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 “陈把头,不知……昨夜那艘小货船,可找到了?” 陈豫摇头: “沿河寻了一段,没见船影。只在某处水域闻到很重的血腥气,水色也不对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已让人留意下游码头,若有带血的新损船只靠岸,应该能查到踪跡。” 他看向唐玉,目光带著探询: “你可还记得那船,或者船上人的明显特徵?” 唐玉略一沉吟,描述道: “是一对中年夫妻,船家娘子约莫三十出头,常穿青布裙,说话温和;” “船老大黑红脸膛,身形高大,不怎么爱说话。” 陈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他们……王老三夫妇。跑这条水路的,常做些零散货运,为人实诚本分,没想到……” 他话音未落,一名伙计快步走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对唐玉道: “刚得的消息,王老三没死,撑著船回来了,人就在前面不远的河口靠著,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 唐玉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扶住门框,长长舒出一口气: “老天有眼……船老大还活著,真是万幸。” 这消息意味著,那歹人极可能已被反杀,恶人终有恶报。 船家娘子的大仇,总算得报。 陈豫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 “既然船老大活著,此事便有了苦主。你可要隨他一同去报官?也好查清那歹人的来歷和背后指使。” 唐玉却皱起了眉头。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舱外,隨即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 “陈把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豫挑眉,依言迈入狭小的客舱。 空间逼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未散尽的惊悸气息。 唐玉却似未觉,又谨慎地探头向外张望,確认无人靠近,才轻轻將舱门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陈豫,压低了声音,语气恳切而凝重: “不瞒恩公,我实是京城中一大户人家的丫鬟,不久前刚脱了奴籍,此次离京,本是返乡准备成亲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惧, “只因在京中不慎得罪了贵人,才遭人追杀。昨夜那歹人……若我所料不差,恐怕是衝著我来的。” 她抬起眼,直视陈豫: “我之所以不想隨船老大报官,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著。” “一旦露面,只怕消息走漏,后续的追杀便会接踵而至。我……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家乡去,实在不愿再捲入这是非之中。” 她言辞恳切,將一个遭难弱女子的惶恐与求生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豫听著,目光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 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偽,又似在好奇她这般姿容如何能引来这等祸事。 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不想暴露行踪……你是想让我帮你遮掩?” 正在此时,舱外过道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唐玉立刻噤声,示意陈豫別动。 自己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迅速將舱门轻轻关严。 …… 数日后,某处临河小镇的医馆內,药气瀰漫。 陈豫提著两包点心並一小袋碎银,以“跑船的同道”名义,探视了正在养伤的王船头。 他言辞恳切,姿態放得低: “老王哥,在下姓陈,也在运河上混碗饭吃。听说你遭了大难,心里实在不落忍。” “咱们水上討生活的,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风里浪里互相帮衬。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几番推让,王船头终是红著眼眶收下。 陈豫又宽慰了他许久,提及惨死的船娘子,两人皆是唏嘘。 见气氛到了,陈豫话锋微转,语气严肃起来: “老王哥,事已至此,悲痛无用。但你杀了人,又死了人,官府必定要来问话。” “你得心里有个章程,上了公堂,说辞圆了,才不吃亏,也能给嫂子一个交代。” 他看向王船头,状似隨意地问道: “我且问你,那晚落水的女客,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为何独自乘你的船?” 王船头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却有些茫然,回忆道: “具体不知……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说话挺有礼数。不像小门小户,但穿得普通,也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袱……” “京城口音……独自乘船……” 陈豫若有所思地重复,手指无意识敲著膝盖,仿佛在回忆什么。 忽然,他“嘖”了一声,用閒聊般的口吻道: “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前些天在茶棚听到的一桩閒话。” “两个京城来的脚夫嘀咕,说是有个贵人府里的丫鬟,在大相国寺寻著了走失多年的亲舅舅,这两天正要和舅舅一起南下探亲。” “后来好像听说舅舅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让那丫鬟先去临清码头等著匯合……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住话头,看向王船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等等……老王哥,你载她,可是从临清码头往北走的?她可说了是要在临清下船?” 王船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京城来的!去临清!这几个词像鉤子一样,瞬间把他记忆里零碎的片段勾连了起来! 他激动地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口也顾不得: “是是是!就是从码头开往临清的船!是往北走!她没具体说在哪儿下,但神情是挺急的,像赶路!” “陈把头,您、您这么一说,全对上了!那姑娘,那姑娘八成就是……” 陈豫立刻抬手,做了个“噤声”且“心照不宣”的手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万分沉重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唉……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巧了,也……太惨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用带著不確定的语气补充道: “那两个脚夫还说……那舅舅在这边办完事,穀雨那天一大早就紧赶著搭了条漕安来的快船,走鬼头沟去临清接人……” 他说到这里,话音刻意停住,目光带著探询看向王船头。 王船头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声音都变了调: “穀雨那天?漕安来的快船?走、走鬼头沟那段水路?!” 第65章 人情 陈豫皱眉,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大反应: “怎么?那段水路有何不妥?” 王船头声音发颤,带著后怕: “陈把头……您、您还不知道?就大前天!鬼头沟那儿翻了一条从漕安方向来的快船!” “水急礁多,又是夜里,捞上来两个人,都没气儿了……听说还有一个没找著! “我们跑那段水路的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月黑风高的时候,老把式都不敢硬闯……” “难道、难道那舅舅他……就赶上了那趟船?!” 陈豫闻言,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缓慢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著惊魂未定的王船头,语气沉痛: “老王哥……看来,这对苦命的舅甥,是命里註定有这一劫啊。一个急著去见外甥女,船翻人亡;” “一个在船上苦苦等著舅舅,却遭了匪祸,落水失踪……这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身体前倾,靠近王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悄然的引导: “既然如此,老王哥,这事在你心里,就算彻底清楚了,也到头了。你上了公堂,就这么回话——” “你载了一位从京城大户出来、欲北上至临清码头与舅舅匯合探亲的丫鬟。” “船行至黑鱼滩水域,不幸遭遇凶悍水匪劫杀。你为保船保人,奋起反抗,侥倖杀死一匪。” “但结髮妻子不幸罹难,那丫鬟也在混乱中落水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至於她舅舅……你只需说,隱约听那姑娘提过一句『舅舅隨后就来』,其余一概不知,也不曾见过。” “这是最乾净、也最仁至义尽的说法。官府听了,人证物证俱在,情节清楚,只能嘆一声时运不济,记个案卷,不会、也无法再深究。” “也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係,让逝者不得安寧,生者再受牵连。” 陈豫离开医馆时,王船头已將他那套“苦命舅甥遭劫、船家奋力抗匪”的说辞反覆咀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在理。 尤其陈把头最后那句“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係”,更是让他心头凛然。 那丫鬟若真与京城贵人有什么牵扯,自己婆娘死了,自己又杀了人,事情闹大了,难保不会再有麻烦上门。 与其提心弔胆,不如照陈把头指点的路子,先去官府过了明路。 从此两清,也算给死去的婆娘一个安稳。 翌日,王船头便拖著未愈的身子,由邻里搀扶著去了县衙。 他將那套精心打磨过的说辞原样稟上,提及“侯府丫鬟”、“北上寻亲”、“水匪劫杀”、“舅甥皆亡”时,声泪俱下,情状悽惨。 衙门的书吏听是涉及京城侯府,又有人命的水匪大案,不敢怠慢,详加记录,画押存档。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在码头、茶馆间传开,成了眾人唏嘘感嘆的一桩惨事。 数日后,某处临河茶馆的僻静雅间。 陈豫將一碟新炒的瓜子推到唐玉面前,语气平淡: “衙门那边,案已经结了,记的是『水匪劫杀,苦主落水失踪,疑已身亡』。” “码头上也传开了,都说侯府那丫鬟和她舅舅命苦,前后脚都遭了难。” 唐玉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隨即又缓缓鬆开。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似乎还能听见那些惋惜的议论声。 一种混合著沉重与轻鬆的情绪漫过心头。 计划成了。 在官府的卷宗和眾人的口耳相传里,“玉娥”这个身份,已经隨著那夜的河水与鬼头沟的沉船,彻底“死”去了。 压在她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终於落地。 木匠舅舅其实並没有死,他安全地回到了通州组织家人搬家去了。 她借用近期鬼头沟翻船一事,掩盖了木匠舅舅的行踪。 这样,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能进一步降低。 让陈豫引导王船头,是想借用王船头的证词,为她做实身死的衙门案底。 这样,既有传闻,又有官府记载,想必没人再会怀疑她的去向了吧? 她转回目光,看向对面神態自若的陈豫,站起身,敛衽,深深一福,声音诚挚: “此事能成,全赖陈把头从中斡旋,奔波劳碌。” “更別说……那夜若无把头相救,我早已葬身鱼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著,她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向陈豫。 布包敞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的银锭,约莫有二三十两。 “区区谢礼,不足掛齿,万望恩公收下,略表寸心。” 陈豫目光扫过那包银子,並未推拒,却也没全收。 他只伸出手,从那堆银锭中,不紧不慢地拣出五两,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揣入自己怀中,將其余的银子推回唐玉面前。 “这五两,是我帮你散播消息、打点关节的酬劳,我收下,两不相欠。” 他语气平常,如同谈一桩生意, “至於救命……” 他抬眼,看向唐玉,那双惯常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丝戏謔的笑意, “江湖救急,本是举手之劳,谈钱就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文姑娘真觉得欠了我什么,非要报答不可……” “那便先记著吧。记著你欠我陈豫,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这人情何时还,怎么还……往后再看。” “说不定,哪天我走投无路了,还得来求文姑娘收留呢?” 这话带著三分玩笑,七分却让人捉摸不透。 唐玉微微一怔,看著被他推回来的大半银两,目光不由得抬起。 眼前是张极英气的面孔。 轮廓分明,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粗糲质感,却更衬出眉眼的清晰俊朗。 一双眼睛尤其亮,眼尾微挑,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人时有种洞悉又洒脱的从容。 他坐在那儿,明明一身粗布旧衣,却自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度。 据她这些日子探听到的消息可知,这位如今运河上小有名气的陈把头,几年前还是个挑著货担走街串巷的穷小子。 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连指甲缝里都透露著精明。 可他却不接她的钱。 她明白,比起收下这些银子两清,让对方“欠一个人情”,往往是更深,也更难以估量的牵扯。 但此刻,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沉默片刻,终是將那包银子重新收好,再次郑重行礼: “陈把头今日之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之处,只要不违道义,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陈豫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抬手为她续了杯热茶。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唐玉捧著微烫的茶杯,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运河,轻声道: “既然『死』了,自然该去个『活人』该去的地方。” 第66章 代价 京城,建安侯府。 七八日后,府中未能等来玉娥归返,却等来了她与“舅舅”南下途中,於鬼头沟遭遇水匪、船毁人亡的噩耗。 侯府上下闻讯,一片唏嘘嘆惋。 老夫人惊痛之下,不敢耽搁,当即修书命人火速送往蓟镇。 可惜间遇大雨,驛道阻塞,这消息又是过了近七八天才传到江凌川手上。 十余日后,蓟镇,军械库籤押房外。 连日勘核军械的公务方毕,江凌川带著一身风尘与铁锈气息,正往暂居的客栈行去。 亲隨江平疾步上前,递上一封已被雨水洇湿些许的信函: “二爷,京中府里的急信。” 江凌川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火漆印,隨手接过,却未立即拆看。 军差报军械帐目尚有一处尾数需与库大使最终核对,他转身又折回了籤押房。 那封信便被搁在了公案一角,静静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才被江平顺手带回客栈。 待所有公务了结,他已沐浴更衣,拭净手上沾染的灰尘与墨跡,於灯下坐定。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那封迟来的家书。 信纸展开,目光扫过。 起初,他神色尚淡,隨即眉心渐锁,呼吸在寂静的房內陡然变得粗重。 烛火跳跃,映著他骤然阴鷙的面孔和绷紧的下頜线。 未等看完,他已猛地將信纸攥入手心,狠狠揉作一团! “哐当!” 椅子被撞开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他一把扯过刚脱下的外袍,疾步而出,一脚踹开了隔壁江平的房门。 睡眼惺忪的江平嚇得滚下床榻: “二、二爷?出何事……” 回应他的,是江凌川已远去的背影和一句淬冰般的怒喝: “备马!立刻回京!” 江平魂飞魄散,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套著衣裳追出去,颤声提醒: “二爷,明日军头还设了临別宴……” 江凌川正扣著马鞍,闻言並未回头,只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嘲: “临別宴?跟他尸首吃,也成。” 江平想到和尸首吃饭的场景,骇然噤声,再不敢多言一句。 一日后,京城。 原本三日的驛路,在不惜马力、日夜兼程的疾驰下,竟一日抵达。 城门在望时,天色已沉如墨染。 江凌川未回侯府,未作停歇,马蹄裹著泥泞与煞气,径直踏破深夜的寂静,直奔沿江府衙。 府衙大门紧闭,值守的衙役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 待看清门外之人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依旧扎眼的飞鱼服,以及那双冷得瘮人的眼睛,所有睡意瞬间化为冷汗。 “锦……锦衣卫大、大人……” “叫醒所有人。堂上点灯,调卷宗。”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一盏茶功夫,府衙內灯火通明。 大小官吏被从被窝中唤起,惶惶然齐聚公堂,强打精神,却仍忍不住东倒西歪。 江凌川立於堂中,手中摊开一份墨跡犹新的案卷。 指尖点在那行“侯府丫鬟玉娥携舅南下,於鬼头沟遇水匪劫杀,舅甥皆亡”的记载上。 “此案,谁经的手?” 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眾人。 一名主簿模样的小吏腿肚子发软,战战兢兢出列: “回、回镇抚使大人,是、是下官协同捕快查验记载。有船工王老三为人证,亦有捞获的隨身包袱为物证,確、確凿无误……” “確凿无误?” 江凌川古怪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公堂上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合上卷宗,声音陡然转厉: “明日辰时之前,找到那船工,起出所谓物证。爷要亲自再审。” 江凌川丟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堂下战慄的眾人。 他心知证人与证物不可能即刻齐备,留此无益。 他翻身上马,径直驰回建安侯府。 深夜的侯府门扉紧闭,急促的马蹄与厉声叩门惊醒了守夜人。 沉重的朱门刚开一线,他已纵马直入。 他未作停歇,直奔寒梧苑。 院门被猛地推开,惊起了所有早已歇下的人。 灯笼次第亮起,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所有人,到院中集合。”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一个一个说。玉娥走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 寒梧苑眾人睡眼惺忪,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所慑,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这莽撞开门的动静,以及毫不顾忌的吵嚷,终究惊动了侯府正院。 侯夫人孟氏带著丫鬟婆子,匆匆赶到寒梧苑,身后跟著满脸不悦的江晚吟。 孟氏手下的婆子推开门,一股混著血腥与寒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灯火通明,映得人脸上惶然之色无所遁形,如同刑场。 江凌川背门而立,身上那件墨蓝绣金飞鱼服的衣摆和下襟,沾染了深色的污渍,似是泥水,又似是乾涸的血跡。 他显然刚从外头赶回,鬢髮被夜风拂乱,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凝著未散的戾气。 飞鱼服的金线在灯下明灭,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 孟氏心头一凛,迅速堆起温婉笑意,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家事。 “二哥儿回来了?怎么回府也不先递个信儿,好让家里有个准备,这般夜深人静的,倒闹得闔府不寧……” 谁知,江凌川仿佛没听见,目光如隼,只锁著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燕,声音森寒: “她要和她那『舅舅』去探的什么亲?仔细想。” 一旁站著的江晚吟,见大半夜的,府內被弄得鸡飞狗跳,母亲又被如此无视,不由火冒三丈。 她几步上前,冷哼一声,语气颐指气使: “不过是个下贱奴婢罢了!也值得二哥你如此兴师动眾、大呼小叫?” “你知不知道,祖母因为这事,好几日寢食难安,今日才刚能安睡!” “一个婢子而已,死了便死了!二哥莫不是要为了这贱婢,搅得尊卑不分、家宅不寧?” 錚——! 她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骤然出鞘。 冰冷刺骨的剑锋已稳稳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素日里金娇玉贵地养著,江晚吟面色白里透红。 虽然被吵醒,出来匆忙,但身上穿著也是整洁舒適。 如今却被刀架在脖子上,脖颈间寒光凛冽。 她面色瞬间僵住,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停滯了。 江凌川缓缓转过脸,阴鷙的目光在嚇得脸色发白的孟氏,与僵直的江晚吟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江晚吟写满惊惧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冷嘲,声音很轻,却如同鬼魅般阴森狠戾: “四妹妹,別急。” “事到最后,该付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第67章 日久路长 荆州,罗市码头。 晨光透过木窗欞,铺了唐玉满身满脸。 尚未睁眼,鼻尖已縈绕著一股踏实的热香。 那是炉膛里锅盔烘烤时特有的,带著烟火气的焦脆麦香,混著葱油与肉馅被高温逼出的咸鲜油气。 她拥著带著阳光味道的薄被坐起,望著头顶陌生却洁净的房梁,怔了那么一瞬。 昨夜的梦魘、前路的迷茫,都在这满室澄澈的光亮与篤定的香气里,悄然退散了。 唐玉脸上勾起浅笑。 是了,这里是荆州,罗市码头,马大嫂早点铺的二楼。 这是她的新日子,一个完全属於她自己,可以安稳呼吸的日子。 她利落地起身,穿上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裙,蹬上软底布鞋。 楼下,堂內早已是全是人。 赶早船的縴夫打著赤膊,肩上搭著的汗巾隨著喝汤的动作一甩一甩; 扛麻包的脚夫蹲在条凳上,捧著海碗,呼嚕嚕的吸溜声里透著酣畅淋漓的满足; 带著伙计的行商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银钱数目; 年轻的妇人一边將吹凉了的米线餵进孩子嘴里,一边扭头与邻桌相熟的船娘拉著家长里短…… 跑堂的伙计端著摞得老高的碗碟,灵巧地在桌椅与人隙间穿梭,嘹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號桌鱼汤米线加辣子——” “刚出炉的锅盔誒——” 所有的声音——粗獷的、细碎的、高昂的、低沉的。 所有的气味——鱼汤的浓鲜、锅盔的焦香、汗水的咸涩、晨露的清新。 还有那从大锅里不断升腾而起的乳白色蒸汽。 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斜射而入的金色朝阳里翻滚、碰撞、融合。 蒸腾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喧腾热浪。 唐玉就站在楼梯口,静静望著这扑面而来的烟火人间。 几欲落泪。 那些记忆里冰冷刺骨的河水、令人窒息的黑夜、刀锋般的恐惧、流离失所的惶然…… 在此刻这坚实、喧闹、滚烫的现实面前,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仿佛真的被这一层厚厚的、暖烘烘的烟火气,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世界。 她还活著。 真真切切,踏踏实实地活著。 “老板娘,” 她寻了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小方桌坐下,声音清亮, “一碗鱼汤米线,一个夹肉的锅盔,劳烦您。” “好嘞!文姑娘稍坐,马上就来!” 正在灶台边忙碌的马嫂子回头应了一声,红润的脸膛上笑意满满。 不多时,一只粗陶海碗和一个浅口竹碟便稳稳噹噹地摆在了她面前。 碗里的鱼汤熬得如同上好的牛乳,浓白醇厚,表面浮著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热气携著那股极鲜极甜的滋味,直扑到脸上,熏得眼睫都湿漉漉的。 米线是地道的早稻米製成,雪白剔透,乖巧地臥在汤中,吸饱了汤汁,莹润诱人。 旁边的锅盔,圆滚滚的一个,表皮烙得金黄焦脆,泛著诱人的光泽,像一枚小太阳。 她先舀起一勺鱼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是一种质朴而霸道的鲜甜,瞬间熨帖了味蕾。 暖流顺著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跟著舒展开来。 再夹起一筷子米线,滑溜爽口,米的清香与鱼汤的浓醇完美交融。 然后,她双手捧起那枚锅盔,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焦脆的外皮碎裂,露出內里柔软又有韧劲的面芯,和那油润咸香的肉馅。 葱末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只留下满口扎实的满足感。 她吃得专注而虔诚,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鼻尖也冒了汗。 一碗热汤,大半个扎实的锅盔落肚。 那份暖意不再仅仅停留在胃里,而是扩散至全身。 从那个噩梦般的码头辗转至此,她在水上漂了五六日。 风浪顛簸,心绪浮沉,直到踏上这湿润坚实的江岸,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说来也奇——玉娥的母亲瑞姑,祖籍正是荆州。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她回到了这片土地。 刚下船那日,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空空,头晕脚软,几乎要倒在陌生的街边。 就在那时,一股焦香混著鱼汤温厚的鲜甜飘了过来。 她循著味儿望去,一块枣木招牌悬在门头,黑字刻著“马大嫂早点”。 铺子里,一位脸膛红润的大娘正麻利地翻著锅盔,笑容爽利得像秋日的太阳。 她挪进去,点了一碗米线、一个锅盔。 热汤入腹,翻腾的肠胃渐渐平復,可那扎实的锅盔,咬了两口便咽不下了。 正对著半块锅盔发愁,那红脸膛的大娘擦著手走过来,一口地道的荆楚乡音带著笑意: “姑娘是刚下船吧?瞧这脸白的!肚里吐空了,莫急著啃干硬的,伤胃哩!” 那口音,和直白的关切,让唐玉鼻子一酸,却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这么攀谈起来。 唐玉自称姓文,来荆州寻亲,暂无落脚处。马嫂子一听,大腿一拍: “巧了!我楼上后头有间房空著,亮堂乾净,正想租出去。姑娘要不瞧瞧?” 许是那碗暖透肺腑的鱼汤,许是马嫂子眼里坦荡的实诚。 唐玉几乎没犹豫,跟著上楼看了房。 一间朝南的小屋,窗外能望见码头的桅杆,屋里桌椅床柜俱全,收拾得清爽。 她当场便付了定钱。 马嫂子乐呵呵地帮她拎行李,边走边说: “我男人前几年病没了,留下这铺子。儿子在汉口学手艺,平日就我一人守著。” “你住这儿,平日里若闷了,下楼来说说话,当自己家一样!” 如今,她已在这码头边的早点铺楼上,过了好几日安生日子。 其实,她骨子里是有些懒散的,若无人催逼,是很能隨遇而安地瘫著的。 更何况,前些日子经歷的心伤、逃亡的惊惧、水下的冰冷…… 太多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压得她心头滯闷,喘不过气。 不急。 她望著窗外熙攘的码头,慢慢喝著温茶。 先在这里,好好喘口气,把自己养好,把魂儿养回来。 日子还长,路也还长著呢! 第68章 线索 江凌川深夜归来,一身煞气未散,在府中追查玉娥之事动静极大,惊动了各院。 四小姐江晚吟自恃兄长平日还算给她两分薄面。 又觉得不过走失个通房,闹得闔府不寧实在小题大做,便带著娇纵贬低斥责。 一语毕,江凌川却横刀颈上! “四妹妹,別急。” “事到最后,该付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刀刃的寒意和话语中杀气,激得江晚吟脖颈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二哥儿!” 孟氏在一旁看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她眼睁睁看著那闪著幽光的刀刃离女儿的脖颈不过寸许。 江凌川眼神冰冷,毫无温度,仿佛真能下一秒就割下去。 侯爷不在府中,世子又素来管不住这个弟弟,此刻这煞星明显处於失控边缘,无人能制。 孟氏又惊又怒,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不得不强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堆起最温和恳切的神色,声音放得又软又急: “凌川!快把刀收起来!晚吟是你亲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是一时心急口快,绝无他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江凌川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带上痛惜, “这些天府里上下,谁不为玉娥那丫头的事悬著心?老夫人食不下咽,我也日夜难安,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大家同你一样,都揪著心,著急上火,你便是要查,也得冷静些,莫要伤了自家人和气!” 她见江凌川持刀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抓住机会,柔声建议道: “你若真想弄清楚那日大相国寺的来龙去脉,何不將老夫人身边的采蓝叫来仔细问问?” “那日她一直隨侍在老夫人身边,从头至尾看得最是真切。” “问明白了,也好过你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伤了身子,也伤了兄妹情分。” 江凌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冰锥般在嚇得瑟瑟发抖的江晚吟脸上刮过,又沉沉地瞥了孟氏一眼。 半晌,他手腕一翻,“鏘”地一声,利落地將绣春刀归入鞘中。 他並未做出更多回应,只是转身,丟下一句: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便去问个清楚。” 他脚步微顿,侧首,余光扫过几乎瘫软的江晚吟,声音冷凝, “至於四妹……管好自己的舌头。再有下次,便没这么容易了。” 说罢,他不再看身后母女二人是何等脸色,大步流星,朝著福安堂的方向径直而去。 孟氏这才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忙扶住身旁的丫鬟。 再看女儿,已然是泪流满面,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深夜,侯府內一片死寂。 老夫人院中的大丫鬟采蓝被急促唤醒,带至寒梧苑。 她强撑著困意,在面色铁青的江凌川面前,將玉娥“认亲”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二爷,那日老夫人正与慧明法师论佛,无意间望向窗外,瞧见个做木工活的汉子……” “后来將玉娥姑娘唤到跟前,两人起初都拘谨得很,是老夫人让细看眉眼,玉娥姑娘才说確有几分熟悉……” “那汉子说不忍外甥女为奴为婢,想为她赎身。玉娥姑娘却不大情愿,只说感念府里恩情……” “最后是夫人发了话,说亲人团聚是好事,让玉娥姑娘隨舅舅回家住些日子。玉娥姑娘当时……眼圈都红了,给老夫人磕了好几个头……” 采蓝说得详尽,江凌川静立听著。 越听,他的心却越是沉冷。 玉娥在侯府无亲无故。 此事中,这凭空冒出的“舅舅”最是可疑。 可听采蓝说来。 这认亲从偶遇到相认再到放人,环环相扣,顺畅得诡异。 老夫人、崔氏、孟氏…… 府里有头脸的女眷竟都顺水推舟,演了这齣“亲人团聚”的戏。 若是局……谁有这般手段,在侯府內宅、在老夫人眼皮底下布子? 又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作棋? 若不是局…… 江凌川闭眼,不敢深想。 心臟却越跳越猛,如重槌擂胸,撞得他心口发闷,喉头髮甜。 连日追查无果的焦躁与疲惫海啸般袭来,他脚下虚浮,踉蹌一步,猛地扶住手中的刀鞘才站稳。 一直守在门边强打精神的江平见状,一个箭步衝来扶住他,声音发颤: “爷!您都三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您、您去歇会儿吧,哪怕就眯半个时辰……” 见江凌川唇线紧抿,毫无反应,江平急得抓耳挠腮,忽地灵光一闪: “二爷,您若精神不济,心神恍惚时漏了要紧线索,岂不误了大事?找玉娥姑娘……也得头脑清醒才行啊!” 这话戳中了江凌川。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盯了江平片刻,终是转身,一言不发朝书房走去。 他没去臥房,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沉沉陷入椅背,闭目,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如钉: “爷就在这儿歇一个时辰。你,继续带人里外追查,蛛丝马跡都不许漏。” 说完便不再出声,呼吸渐沉,似已睡去。 江平看著主子即便闭目仍紧蹙的眉头和周身散不去的寒意,心里叫苦: 您倒是歇了,可他…… 他也困死了好吗! 他觉著再不睡觉,下一刻就能昏死过去。 为免精神恍惚办砸差事,他决定先分派任务给手下得力几人,自己也好寻个角落喘口气。 书房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隱约的更声,和窗外枝头早醒鸟雀细微的啁啾。 江凌川並未真睡。 疲惫的身躯勉强鬆懈片刻,紧绷的神经与纷乱的思绪却化作怪诞梦境。 梦中,那张熟悉的、带著温软笑意的白皙脸庞,骤然被寒光劈开,鲜血喷溅,悽厉的哭喊刺破耳膜——他猛地睁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泛鱼肚白,晨光微透,显然不止过了一个时辰。 玉娥生死未卜,线索杂乱如麻,自己却似困在网中,有力难施,有疑难解…… 一股狂暴的,无处宣泄的躁怒轰然衝垮了强撑的冷静! 哐——!!! 他暴起,五指如铁鉤扣住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边沿,臂上筋肉僨张,竟將那实木大案整个掀翻! 案上笔墨纸砚、公文信札、镇纸笔山…… 稀里哗啦砸了满地,狼藉一片。 书案旁矮柜上那只存放私物的多宝匣也未能倖免,被倾倒的书案边角刮到。 “咔嚓”一声摔落在地。 匣盖迸开,里头私印、閒章、几件玉玩小物叮铃哐啷滚了一地。 就在这片狼藉中。 一枚天青色玉鐲,从摔散的软绸包里滚出,在冰凉地砖上“叮叮”旋了几圈。 它最终停在地砖上。 玉鐲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幽泽。 江凌川动作骤然僵住。 浑身的躁鬱如被冰水迎头浇灭,周身只余刺骨寒意与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死死盯著那枚玉鐲,眸光深不见底。 回家探亲……却不戴首饰? 第69章 追查 那枚天青玉鐲静静躺在一地狼藉中。 熹微的晨光下,它闪著温润的光泽,却刺得江凌川眼眸生疼。 回家探亲……却不戴首饰? 她若只是怕远行磕碰,大可以小心收在她自己房中。 为何……会特意用软布包好,放进他书房这存放私密物件的多宝匣里? 这不像是妥善保管,更像是一种……归还。 是將与他送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 她这是想……彻底斩断与他的瓜葛,一刀两断?!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猝然刺入江凌川混乱暴怒的心神,带来一阵尖锐到近乎麻木的刺痛,隨即便是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 好个玉娥! 真是……胆大包天! 竟敢存了这般心思! 越想,他眸色便越是幽深骇人。 若此刻那女人就在眼前,他恨不能立刻掐住那纤细的脖颈,將她钉在墙上,逼问她为何如此。 又或者……乾脆一口咬断那截喉咙,让她再也说不出、做不出这等背弃之事! 明明是怒恨交织,烈焰焚心。 可在那怒火燃烧过后的灰烬处。 竟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庆幸—— 还好。 还好她没带走,还给他留了一点念想。 至於更深一层,他不敢多想。 他怕想错,怕那点可笑的希冀落空后,会是更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空洞。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沉冷偏执的决绝。 他起身,走到那玉鐲旁,躬身用两指將它拈起。 冰凉的玉石入手,带著晨间的微寒。 他拇指无一遍遍地摩挲著光滑的鐲身,眸光凝在那抹天青色上。 仿佛要透过它,看清那个留下它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他將玉鐲紧紧攥入掌心。 那坚硬的触感抵著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信步走出书房,一眼瞥见歪在门边廊柱下,抱著胳膊睡得正沉的江平。 江凌川眼神一冷,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江平小腿上。 “唔!” 江平一个激灵,猛地弹起,睡眼惺忪,茫然四顾。 待看清面前面色冷峻的主子,瞬间嚇得魂飞了一半,连忙站直: “爷、爷!您醒了?” “去沿江府衙。” 江凌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言简意賅, “提审证人,现在。”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朝外走去,扬声吩咐备马。 江平揉著被踹得发麻的小腿,看著主子大步流星、杀气腾腾的背影,心里哀嚎一声: 我的爷哎,这刚天亮啊! 但这点抱怨瞬间被后怕取代。 在主子睡著时自己也跟著睡死过去,如今还能站著喘气,已是天大的幸运! 主子踹醒他而不是直接拔刀。 这、这分明是心疼他、体恤他啊! 这是何等巨大的进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跑著追了上去。 沿江府衙,偏堂。 气氛肃杀。 王船头被两名衙役带上堂时,身上还带著未愈的伤,脸色苍白。 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深不见底、冰冷审视的眸子。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腿脚发软,几乎要跪不稳。 江凌川端坐於上,並未穿官服,只一身墨色常服,却比堂上任何官差都更具压迫感。 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那枚天青玉鐲,冰凉的玉石在他指间缓缓转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將你那日船上所见所闻,从头至尾,再给本官说一遍。一字不漏,一毫不差。” 偏堂內,光线晦暗。 王船头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身上未愈的伤口隱隱作痛,但更让他胆寒的是堂上那位大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复述: “那、那天晌午过后,码头上来了个瞧著挺白净秀气的姑娘,背著个小包袱,过来问小人的船……是不是去青州临清的。” “小人说是,她还与小人还了会儿价,最后付了定钱,就上船在后舱坐著了……” “等等。”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江凌川指节在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目光如冰锥: “不是说,舅甥二人同去通州探亲么?既是要去通州,她为何上船时,问的却是去临清?” 王船头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按照先前的思路答道: “这、这个……草民也不太清楚。只是后来听人说,他们舅甥俩原是打算先去临清办点事,再转道下通州。” “那舅舅耽搁了一日,便让外甥女先走一步,约好在临清码头匯合……” 江凌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漏洞。 但他並未当场戳穿深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有些线头,不妨等它再露长些,再一併揪出。 王船头鬆了口气,继续道: “等那姑娘上了船,小人正准备解缆开船,岸上忽然有个汉子招手喊,『船家,且慢开船!捎我一程,价钱好说!』小人应了声是,他便上了船……” 说到此处,王船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迸出恨意,拳头也下意识攥紧了,显然对那“歹人”恨之入骨。 “呵。” 一声清晰的冷笑自堂上传来,並非对著王船头,却让整个偏堂温度骤降。 江凌川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手侍立、负责记录案卷的府衙主簿身上,声音冷凝: “来人,把这位主簿大人拖下去,先打二十棍。” “大人!大人饶命啊!” 那主簿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 “卑职、卑职不知所犯何罪,求大人明示啊!” “何罪?” 江凌川目光垂落,声音沉缓: “歹徒不问去向,便已知目的地。这不是劫道,是截杀。如此明显的破绽,你看不出。” “是你真的蠢到看不出……还是有人教你,必须看不出?” 堂下死寂,只余他指间玉鐲与桌面轻叩的微响。 “二十棍。”他向后靠入椅中,闔上眼,仿佛倦极,“打完了,再想清楚回话。” 第70章 是死是逃? "行令!" 话音落下,不容分辩,立刻有衙役上前,將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的主簿拖了下去。 很快,门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嚎。 堂內的气压更低。 哀嚎声此起彼伏,江凌川却充耳不闻,他细细抚摸著鐲子,心头燥火翻腾。 有人要杀她。 会是谁? 她一个內宅丫鬟,有谁会大费周章地买凶杀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凌川的眸色愈加晦暗深沉。 王船头跪在地上,听得那一声声杖击,仿佛打在自己身上,嚇得浑身抖如筛糠,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恨意,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战战兢兢地继续讲述,说到那歹徒如何暴起,一刀割了他婆娘的喉咙。 他如何悲愤反击,又如何看见那姑娘扑上来,用匕首扎了歹徒肩背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 当他说到“那姑娘扑上来扎了歹徒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时。 一直端坐的江凌川,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气焰,忽然沉寂了下去。 不是消散,而是更深的沉寂和灰暗,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指间一直无意识转动的天青玉鐲,骤然停住,被死死攥在掌心。 等到王船头声音哽咽,说到“那姑娘……被一掌打飞,滚下船舷,落进了黑滚滚的河水里……再没见浮起来”, 而后自己如何捡起那丫鬟落下的匕首,拼死刺死了重伤的歹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在偏堂中。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这次,他的声音异常艰涩暗哑,仿佛砂石摩擦。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清楚。她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王船头被他那死水般却暗藏骇浪的眼神盯著,心底发毛。 但回忆中那夜冰冷湍急的河水、漆黑的夜色、女子落水后再无动静的画面太过清晰。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带著劫后余生的篤定与一丝悲悯: “大人……定然是死了。那么黑的天,那么冷急的水,连我们这些常年在河上討生活、水性好的后生,掉进去都未必能活……” “她一个姑娘家,又受了伤,断然是活不成的……”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是江凌川指骨过於用力发出的声响。 他掌心的玉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他声音低沉,如同地狱恶鬼的低咆: “爷再问你一遍。她是死了,还是逃了?” 这充满压迫的质问,让王船头嚇得一哆嗦,先前那点篤定开始动摇。 他眼神慌乱,仔细回想,却又觉得那情境下绝无生机,只得硬著头皮,斟酌著,带著不確定地重复: “应、应该是死了……那样的情形,活、活不下来的呀……” “她怎么就死了?!” 第三遍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堂! 江凌川的耐心显然已到极限,他额角青筋隱现,眼中是几乎要噬人的猩红。 仿佛王船头再敢说一个“死”字,下一刻就会被撕碎。 一旁的江平看得心急如焚,再让这憨直的船夫说下去,他家二爷怕是要当场失控!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王船头厉声喝道: “混帐东西!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难不成你当时跳下水,亲手摸到了玉娥姑娘的尸首不成?!” “既未见尸,何敢断言必死?!”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王船头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是了,官府问案,讲究真凭实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己並未捞到尸首,如何能一口咬定死了?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忙“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地改口: “大人恕罪!草民失言!草民糊涂!那姑娘、那姑娘是……是逃了!” “对,是逃了!定是水性好,顺水漂走了!不是死了,是逃了!” 听到“逃了”二字从王船头口中吐出,江凌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他死死扣著玉鐲的的手,终於缓缓地,一丝一丝地鬆开。 掌心被坚硬的玉石硌出了深陷的红痕,边缘甚至隱隱透出紫红色。 而那枚天青玉鐲,依旧温润剔透,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眼中那骇人的猩红与暴戾已勉强压下去大半。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冰冷。 “逃了……没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將玉鐲紧紧攥回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 听到王船头口中吐出“逃了”二字,江凌川心中那口几乎凝滯的气血,终於重新开始流动。 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希望,自冰冷幽暗的深渊底部挣扎著升腾而起。 她或许还活著。 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便要抓住。 “江平。”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 “传令下去,悬赏寻找目击者。凡当日渡口及周边,曾见过玉娥、並能指认其確切去向者,赏钱五百文。” “若有人知晓她落水后去向,或见过相似女子,赏银十两。” “是!” 江平凛然应声,心里却暗暗呲牙。五百文寻个目击,十两买条线索…… 他家二爷这手笔,看来是真急了。 这趟差办下来,二爷怕是要没钱花了。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脚下已飞快转身,安排人去张贴布告、打点码头了。 吩咐完,江凌川却並未离开。 他缓缓起身,走下堂来。 黑色的皂靴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缓的声响。 一步一步,停在了依旧跪伏在地、浑身抖颤的王船头面前。 王船头只觉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顺著那双沾了泥水的官靴往上瞥。 是笔挺的墨色衣摆,再往上,是那人修长冰冷的手指,正轻轻摩挲著那枚天青色的玉鐲。 他嚇得大气不敢出,额头顶著地砖,颤声道: “大、大人……还、还有何吩咐?” 江凌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冷凝: “本官再问你一事。” 他顿了顿,確保每一个字都进了对方耳中: “你说,舅甥分开,是那『舅舅』有事耽搁,故而让外甥女先行一步,在临清等候匯合。” “此事……你是听谁说的?” “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那外甥女登船时亲口告诉你?亦或是……”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王船头窒息。 “是事后,有旁人……『告诉』你的?” 第71章 施刑 王船头本就嚇得肝胆俱颤,闻言心中更是惶惑。这事外头不都传遍了吗? 隨便打听一下,谁不知道那苦命舅甥的事? 可大人偏偏要问最初是谁说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一张沉稳带笑的脸猛地浮现。 是了,最初就是陈把头,在医馆探望他时,说起这桩閒话的! “是、是陈把头!潞河驛跑船的陈把头,陈豫!” 王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供了出来, “是他告诉草民的!说是在茶棚听京城脚夫说的!” “陈豫?” 江凌川闻言,轻轻頷首,只道:“提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正堂。 差役押著一人踏入堂中。 来人正是陈豫,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神色平静,並无寻常百姓被拘拿上堂的惊慌。 差役厉喝一声:“跪!” 陈豫目光扫过堂上端坐的墨衣男子,未作抵抗,依言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虽是跪姿,背脊却挺得笔直,姿態沉稳,不见半分卑怯。 江凌川冷冷地审视著堂下之人,並未立刻发问。 那目光上下扫视,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刺穿看透。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冷凝和威压: “陈豫,你近日可见过一名年约二十、身量约四尺八寸、面容白皙清秀、作丫鬟装扮的女子?” 陈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沉声答道: “回大人,草民未曾见过。” “哦?未曾见过?” 江凌川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又如何知晓,那女子与其舅舅先后离开京城的始末?” “甚至连舅舅在潞河驛耽搁、外甥女先行一步、约在临清匯合这等细节,都一清二楚?” “道听途说而已。” 陈豫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依旧镇定, “码头茶棚,南来北往,閒话颇多。草民也是无意中听人提及,觉著唏嘘,这才与王老三说了几句。” “道听途说?” 江凌川忽地冷笑一声,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啪——!!! 巨响震得堂上眾人心头一颤,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唯有陈豫,依旧面色不变,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江凌川声音陡然转厉,眼中寒芒暴涨, “『道听途说』?陈豫,你可知混淆官府视听、教唆人证作偽,是何罪名?” 他一掌按在案上,声音陡然转厉: “寻常流言,岂能將时间、地点、人物、缘由说得严丝合缝,仿若亲见?” “你分明是早已知情,却借著『閒话』之名,行提点串供之实!” 惊堂木的余响尚在堂中迴荡,江凌川的斥问严苛镇人心魄。 陈豫却仍是不卑不亢,迎著那慑人的目光,缓缓道: “大人明鑑,草民与王老三分属同儕,听闻他遭此大难,心中不忍。” “那日探望,说起这桩传闻,也是见他心神恍惚,想帮他理清头绪,上好公堂陈情,並无他意。” “此乃人之常情,何来混淆视听之说?” 好一个人之常情!好一个並无他意! 江凌川看著堂下这人沉稳不变的神色,心中冷意更甚。 此人心思深沉,应对从容,且明显有所隱瞒。 寻常问讯,怕是撬不开他的嘴。 既如此…… 江凌川嘴角那抹冷嘲加深,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惯於执掌刑狱生死的冰冷与漠然。 “下狱。” 顿了顿,又补上更冷漠清晰的一句: “受刑。” 阴暗潮湿的詔狱刑房。 血腥与霉腐的气味交织瀰漫。 陈豫被剥去外衫,双臂展开,牢牢绑在冰冷的刑架之上,铁链缠绕手腕脚踝,动弹不得。 幽火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他额角渐渐暴起的青筋,但他依旧咬紧牙关,目光沉沉地望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墨衣男子。 陈豫沉声质问, “镇抚使大人,锦衣卫办案,向来有规有条。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动用私刑么?” 江凌川闻言,眉梢都未动一下,心中却是一哂。 不错,还知道他是锦衣卫镇抚使。 看来此人知道的,远比表面上多。 他並未回答这无谓的质问,只微微侧首,对身旁肃立的执刑人冷冷吩咐: “三鞭。” 话音未落,那执刑人已然动手。 此人並非府衙寻常差役,而是北镇抚司中专司刑讯的老手,动作乾脆狠戾,毫无花哨。 手臂一扬,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如同毒蛇般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在陈豫赤裸的背脊上! 啪——!!! 皮开肉绽的闷响与陈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同时响起! 一道狰狞的血痕瞬间在他背上绽开,鲜血迅速渗出。 陈豫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牙关几乎要咬碎。 十指死死抠进掌心,手背青筋虬结,锁住他手腕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未等他从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缓过气,第二鞭已挟著更凌厉的风声,抽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 “呃啊——!” 这一次,陈豫没能完全忍住,一声短促惨烈的痛呼衝出喉咙。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弓,背脊痉挛般抽搐,额头上大颗的冷汗混合著血水滑落。 旧伤叠新伤,痛楚成倍袭来,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 执刑人面无表情,再次扬起了鞭子,鞭梢滴落的血珠在幽火下闪著暗红的光。 就在第三鞭即將落下的前一瞬,陈豫用尽全身力气,从牙关中挤出声音: “我救了她!” 鞭风骤停。 执刑人手中的鞭子悬在半空,看向江凌川。 江凌川却似乎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看著陈豫因剧痛而扭曲灰败的脸。 啪——!!! 第三鞭,毫不留情,精准地抽打在已然血肉模糊的伤处! “呃啊啊——!!!” 陈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汗水、血水飞溅开来。 执刑人这才收鞭退后一步,鞭梢犹在滴血。 江凌川这才缓缓抬手,示意执刑人退下。 他踱步,走到刑架前,站定。 垂眸,看著眼前这个几乎瘫软的男人。 陈豫脸色灰败,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混合著汗水滴落。 气息粗重紊乱,眼神却仍死死地盯著他。 江凌川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刑房里清晰得可怕。 而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陈豫,声音沉缓,一字一顿, “你刚刚,说什么?” 第72章 她不想见我 “你刚刚,说什么?” 陈豫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惨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 他盯著江凌川的黑瞳,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那晚……伸手不见五指,河水又黑又急,冰得人骨头缝都疼……她就那样沉在水里,越沉越深……险些,就看不见人影了……”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著江凌川。 他看到对方垂下眼睫,下頜绷紧,周身气势愈发沉寂冷冽。 陈豫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继续用气声描述,如同凌迟: “我扣住她的胳膊,把人拖上船……她身上冷得像块冰,浑身都软了,只剩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江凌川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眼睫低垂,掩盖住眸中翻涌的骇浪。 “按常理,这么冷的水,淹了那么久,救起来……也多半是活不成的。” 似乎是觉察到陈豫的意图,江凌川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凝。 陈豫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虚弱断续: “可也奇了……她最后呕出老大一摊冰冷的脏水,居然……缓过来了,没死。” 陈豫说到这,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人虽然面色依旧阴翳沉冷,但鼻息间泄出一丝气流。 似乎是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漫长的沉默在刑房中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豫粗重的喘息。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死……那她去哪儿了?” 陈豫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 “她让我……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行踪。她……走了。但没告诉我去哪儿。我……不知道。” 听到“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时,江凌川鼻腔逸出一声轻哼,似是自嘲,又似是意料之中的冰冷。 而当陈豫再次强调“不知道”时,他看向陈豫的目光重新变得森寒锐利: “看来,是鞭子还没挨够。” 陈豫並未躲闪,直视著他冷冽的双眼,脸上露出混杂著痛楚与无奈惨笑: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您如今便是打死我,我也吐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江凌川静静地审视了他片刻。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皮肉,直看到灵魂深处,判断他话中真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朝刑房外走去。 踏出门槛前,他脚步未停,只丟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给他治伤。人押著,不准放。” “是!” 刑房內,差役上前解开铁链。 陈豫浑身脱力,背朝上瘫软在地,冰冷的石砖贴著胸口,激得他一阵抽搐。 他缓了许久,才自嘲地低笑出声。 为了五两银子……差点把命搭上。 这买卖……可真是做得亏到姥姥家了。 但想起那双沉静眸子,陈豫收敛了笑容。 那位“文姑娘”的確未曾向他透露具体去向。 但以他这些年跑船练就的眼力,和这几日刻意打听到的零碎消息,他大致能推测出她可能选择的路径和范围。 可是…… 他为何要告诉那位镇抚使大人? 若那女子是他珍重之人,又怎会不惜假死也要逃离? 若他们真有缘分,天地广阔,自有重逢之日。 何须他多此一举? 想著,他试图调整一下姿势,结果刚一牵动,后背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捲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中暗骂:狗娘养的…… 两日后,寒梧苑书房。 烛火摇曳,映著江凌川疲惫不堪的侧脸。 他身上的墨色锦袍已有两日未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却依旧亮得慑人。 江平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匯报著这两日竭尽全力搜集到的踪跡: “二爷,根据各码头脚夫、船家的回忆拼凑,玉娥姑娘落水被救后,曾先后在潞河驛下游的刘家渡、更东面的樟木镇码头短暂露面。” “似乎在打听南下或东去的船只。但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问过即走,並未真正登船。” “后来,线索在更下游的青鱼嘴渡口彻底断了。据当晚在渡口值夜的一个老更夫模糊回忆,天將亮未亮时,似乎见过一个身量高挑、背著个小包袱的年轻女子独自往渡口西面的荒滩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 “西面荒滩连著野河岔和芦苇盪,地形复杂,少有人跡,进去后便如泥牛入海……我们的人將附近搜了个遍,再无任何发现。” 江平匯报完,偷偷抬眼覷著主子的脸色。 自从那日在詔狱確认玉娥姑娘真的还活著,主子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曾有过片刻的鬆懈。 他甚至看到爷背过身去,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那之后,便是更加疯狂,不眠不休的追查。 这几日,他睡的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足四个时辰,饭食更是用得极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似乎唯有那股非要找到人的执念,这才支撑著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 直到此刻,江平才真切地意识到,玉娥姑娘在主子心里,那份量……恐怕远比他们这些下人原先以为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行事愈发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凌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江平说完最后一句“再无任何发现”,他仍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久到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他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焦灼、暴怒、不甘、以及那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只剩下大片荒芜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望著跳动的烛火,声音嘶哑乾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终於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不想我找到她。” “她……不想见我。” 第7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股混杂著荒谬、挫败与尖锐痛楚的情绪。 如同猝不及防的潮水,漫过他向来壁垒森严的心防。 他並非耽於情绪之人。 可此刻,一种近乎无力彷徨的感觉,却如同深秋的大雾,將他密密笼罩。 他想到那女人寧愿面对未知的追杀,寧愿投身冰冷湍急的夜河,在生死边缘挣扎,甚至不惜假死脱身……也从未想过要回到他身边。 他一想到这,就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处著力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枚天青玉鐲上。 他恍惚想起为她戴上这鐲子时,她那双睫毛轻颤的眼,和脸颊上懵懂又羞怯的红晕。 在这张书案前,她曾乖巧地依偎在他胸口,面颊緋红,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这般模样——低眉顺眼,羞怯难当。 偶尔在他兴之所至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大胆与嫵媚。 他想起她的妥帖细腻。 他宿醉头痛时,她会用拧得半乾的凉帕,轻轻覆额; 他熬夜办公归家后,则是滚热的手巾,带著寧神的柏子香,从他僵硬的颈后一路敷到肩胛。 父亲巡皇陵归来那日,父亲冷待,家人漠视,他独坐寒室,只觉浑身冷透。 她端热水进来,带来了暖气融融。 水波流转间,还絮絮给他讲起了故事,什么老天爷疼憨人。 像是哄三岁小孩。 可他现在还记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 是那么的温柔恬静,仿若能包容一切。 当时他不以为然,只道是寻常,以为他们还有好多这样的时光…… 她是爱著他的吧? 他仔细搜寻著记忆中的笑脸,企图找出她还在意自己的证据。 她爱他吗? 他想起她低软的哀求,想起她垂眸不语,想起她惊惶苍白的脸,想起她默不作声的垂泪…… 江凌川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丝钝痛从心头升起。 玉娥,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本以为她老实,甚至有些愚笨,不过是依附他而生的菟丝花。 可她却將侯府一眾女眷耍得团团转,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她对自己即便不是痴心一片,也该有所依恋。 可她却策划逃离,在生死关头寧愿选择冰冷的河水与未知的险途,也未曾想过回头。 眼前再次浮现那张白皙清秀、恬静温柔的面孔。 江凌川不由得闭了闭眼,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此刻,江凌川才惊觉。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夜夜同榻、日日相对的枕边人。 心头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他豁然起身,仿佛要抓住什么来填补这片空洞。 他几步走出书房,目光落在了廊下那个正守著红泥小炉烧水的小燕身上。 小燕抱著腿,缩在小矮凳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炉火。 许是被烟气熏的,她眉头紧紧蹙著,眼圈通红,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子。 眼前驀地出现一双熟悉的黑色皂靴,她一个激灵,腾地站了起来。 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著未散的哭腔和紧张: “二、二爷日安……” 没等江凌川开口,小燕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带著恐惧和委屈急急说道: “二爷!那天玉娥姐姐真就只和我说要照顾好花花,让我自己保重,旁的什么都没多说……” “我、我要是早知道她会……会出事,我就是哭著喊著、抱著她腿,也绝不会让她走的哇!” 说著说著,她想起玉娥待她的好,想起那夜之后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禁悲从中来,竟“哇”地一声,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江凌川看著她痛哭的模样,心中那口鬱结的闷气仿佛被无形地搅动了一下。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跟在身后的江平见状,上前一步,用手里拿著的记事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小燕的脑袋,低声斥道: “在二爷跟前哭什么丧?仔细回话!” 小燕被敲得一懵,哭声戛然而止。 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用手背胡乱抹著眼泪,不敢再大声哭了。 江凌川沉默片刻,没有追问那天的事,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玉娥平时閒下来,都做些什么?” 小燕眨了眨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疑惑,二爷问这个做什么? 但她不敢迟疑,老老实实地回答: “玉娥姐……她閒下来,就、就逗逗猫……” 说到猫,她飞快地偷瞥了一眼江凌川的脸色,又怯怯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这位向来不喜猫狗的主子因此发难。 见江凌川並无不悦之色,她才小声继续道: “还……还修修那边墙角的花园子,拔拔草,浇浇水……再有,就是做些好吃的……” 提到“好吃的”,小燕鼻头又是一酸。 玉娥姐待她极好,得了什么稀罕零嘴、或是自己琢磨出什么新花样,总会偷偷塞给她一份。 那香香甜甜的滋味仿佛还在嘴边……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江凌川半闔著眼睛思索,他是知道玉娥在养小猫的。 至柔至善之人总对小动物有天生的怜悯。 她那恬静安然的性子,侍弄花草也不足为奇。 说她……“做些好吃的”。 江凌川的眉头轻轻皱起。 他打断小燕的回忆,沉声问:“她都做了些什么吃的?” 小燕抿嘴想了想,掰著手指数道: “有茯苓糕、枣泥山药糕、桂花糖年糕、果木烤鸭、玫瑰酥、杏仁酪、还有炒瓜子、醃梅子……各种小零嘴儿,可多了!” 隨著小燕报出的名字一样样增多,江凌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好好。 枣泥山药糕、果木烤鸭、玫瑰酥、杏仁酪…… 这里头的一大半,他別说吃过,连见都未曾见过! 想著玉娥专门在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做好吃的。 做完吃完抹抹嘴,给小燕吃也不给他吃,他突然觉得好笑。 嘴角勾起,又被愁绪压下。 原来,她在很早就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曾经的她,还愿意给自己做茯苓糕的…… 聊著聊著,小燕也放鬆了下来,开始嘰嘰喳喳的说了玉娥的许多趣事。 “上月池塘清淤补藕苗,玉娥姐等到水晒了一中午和一下午才下池子。我问她冷不冷,她说水是温的,我一下去,才发现泥巴上都烫脚!” “她炒的零嘴儿才叫一绝!前阵子把咱们院里收著的那筐受潮的南瓜子给救了回来。” “她用小火慢慢焙,还添了一小撮盐和几粒花椒,愣是炒得满院子焦香,瓜子仁儿酥脆得不行!” “玉娥姐酿甜米酒的手艺,听说是她娘瑞姑亲传的。她前阵子酿的米酒,不一会就吃完了,我还缠著她再酿呢,可惜往后是没有这甜米酒喝了……” 听著小燕絮絮地说著玉娥的小事,江凌川眼前似乎也浮现了那人灵动恬静的笑顏。 他嘴角淡淡勾起,疲惫焦躁的心似乎也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听到后面,他突然抓住了什么。 他轻声低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思考: “你说玉娥的母亲……瑞姑?” 第74章 找到 荆州,罗市码头,马嫂子早餐店。 晨光熹微,码头已在喧闹中甦醒。 小小的早餐店里,蒸汽混合著麵食与鱼汤的香气,温暖而踏实。 唐玉穿著一身半旧的蓝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用力揉著盆里发好的麵团。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颊因用力而泛著健康的红晕。 “马嫂子,您看这面揉成这样,软硬可还合適?” 她停下动作,侧头问正在擦灶台的老板娘。 马嫂子是个四十出头的爽利妇人,闻声瞥了一眼她手下光滑柔韧的麵团,点点头,眼里带著讚许: “没错,就是这样!不粘手,有筋道,文娘子你这手是真巧,学得快!” 她如今用的是玉娥的本名,文玉娘。 这名字亲切也好记,更不会让人觉得是奴僕名字。 唐玉抿唇笑了笑,手下不停。 麻利地將麵团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在掌心压扁。 飞快地填入早已调好的肉馅,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圆润的馅饼便成了型。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却不小心將一点麵粉蹭到了光洁的额头上,自己浑然不觉。 她在这“马嫂子早餐店”后院的小客房已住了一段时日。 当初选择这里,一是因马嫂子为人热忱朴实,房租公道,二来也是被店里那酥脆掉渣的锅盔和鲜香浓郁的鱼汤粉丝勾住了。 相处下来,愈发觉得马嫂子可亲,便生了学点手艺的心思。 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算有门傍身的手艺。 没想到马嫂子毫不藏私,见她真心想学,便手把手地教。 见她做事勤快利落,还曾打趣说若她愿意留下当学徒帮工,房租可免一半。 唐玉却未立刻应下。 她学做吃食,更多是源於一种对安定生活的嚮往,和亲手创造温暖的慰藉。 至於长远的打算,她还没想得那般清楚。 擦著灶台的马嫂子偶然抬头,看著阳光下忙碌的唐玉。 肌肤莹白如玉,即便沾了麵粉也难掩丽色。 一头浓密乌髮只用木簪简单綰起,几缕碎发隨风轻拂,侧脸线条柔美。 低头做事时神情专注,手脚又极其麻利。 真是越看越喜欢,心里那股念头又痒痒起来。 她眼珠一转,放下抹布,轻手轻脚蹭到连通后厨的偏间门口。 她那二十出头、人高马大却有些憨实的儿子马大勇。 正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痴痴地望著外面揉面的身影,脸膛微红,却不敢上前。 马嫂子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儿子的腿肚子,压低声音道: “你个没出息的榆木疙瘩!光在这儿瞅能瞅出花来?去!过去跟文娘子说说话!教她贴饼子也成啊!” 马大勇被踹得一缩,黝黑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 “娘……文娘子、文娘子又不是不会做,我、我去了不是添乱么……” “你个棒槌脑袋!” 马嫂子气得想拧他耳朵,又怕动静太大,只得咬牙低骂, “好姑娘少!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不加把劲,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咋能討到好姑娘当媳妇?难不成真想打一辈子光棍?” 马大勇被说得面红耳赤,訥訥不语。 马嫂子看他那副憨样,又泄了气,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就你这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去了也是惹人烦,別祸害人家文娘子了……” “还是让她在咱这儿安心住著吧,我看著也欢喜。” 说著,嘆口气转身去忙別的了。 马嫂子走了,马大勇却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忙碌的窈窕背影,耳边迴响著母亲的话——“好姑娘少”、“加把劲”。 他心跳如擂鼓,一股莫名的勇气夹杂著羞怯衝上头顶。 他喉咙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於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了唐玉身侧的烤炉边。 唐玉正將做好的馅饼胚子往炉壁上贴,动作还有些生疏。 马大勇默默拿起另一个饼胚,大手一抻,轻易便將麵饼抻得又薄又圆,然后利落地“啪”一声,將饼稳稳贴在內壁高温处。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低沉沙哑,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文、文娘子……贴饼子,得抻薄些,多、多按两下,粘得牢,不会掉,烤得也匀。” 唐玉闻声侧头,眼睛亮了亮。 看著炉壁上那服服帖帖、形状完美的薄饼,又看看自己手里略显厚实的饼胚,由衷赞道: “还是马大哥手艺老道,瞧这饼贴得多好。我还是太生疏了。” 她语气自然,笑容温和,並无半分扭捏。 马大勇却不敢直视她那带著笑意的明亮眼睛,和沾面带笑意的脸颊。 他只觉得脸上像著了火,慌忙將视线移向別处,盯著炉火,结结巴巴地道: “这、这没啥,熟能生巧。文娘子你这般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只觉得从脸颊到脖子,甚至衣领下的皮肤都烧了起来。 唐玉看著他黑红的脸膛和几乎要红透的耳根,觉得这憨厚的小伙子著实有趣,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 这极淡的一笑,却让马大勇更加慌乱无措。 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 “文、文娘子你忙了半晌,肯定渴了!我、我去给你倒碗山楂茶来!娘今早熬的,解渴生津!”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走,心里太慌,没留神脚下,竟“哐当”一声,带翻了一把靠在墙边的矮凳。 “噗嗤。” 唐玉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忙上前扶起凳子。 马大勇听到笑声,更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后厨。 唐玉摇头失笑。 一抬眼,却瞥见连通后院的窄门洞后,马嫂子正大力拍著儿子的肩膀,脸上又是无奈又是鼓励,眼神还不住地往她这边瞟。 唐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轻轻舒了口气。 她选择在此落脚,除了马嫂子热情善良、食物暖胃慰藉人心,也是看中这里简单安稳。 可若马嫂子存了撮合她与大勇的心思……这事就需慎重了。 她如今,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考虑男女情爱之事。 江凌川……依旧是她缠心头的一团乱麻,沉甸甸地压著。 她需要的是安寧,是隱匿,而非另一段可能牵扯不清的关係。 找个合適的时机,与马嫂子委婉说清楚吧。 若是说不通……或许,又该考虑换个地方了。 夜晚,客房。 月光如水,从支起的窗欞静静流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皎洁的银霜。 唐玉坐在靠墙的小木桌前,就著油灯,仔细清点著所剩的银两。 住在马嫂子这儿花费极少,房租低廉,吃饭更是近乎成本,她的积蓄还很丰厚。 她从中拣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约莫一两重,放在灯下看了看。 明日去市集买些好菜吧,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好好做上一桌。 既是感谢马嫂子这段时间的照拂,也……算是临別前的一点心意。 若席间气氛好,便顺势將自己暂无成家打算,且可能不日离开的话,委婉地透一透。 若是说不通……那这顿饭,就算作辞行宴了。 打定主意,她將银钱仔细收好,吹熄了油灯。 室內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唯有月光照亮一隅。 她褪去外衣,只著中衣,躺到了那张不算宽敞但乾净舒適的木床上。 被褥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气息。 可她躺下不久,却无端感到一阵阵寒意,细细密密地从四肢百骸泛起,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栗粒。 是窗户没关严,漏风了? 她疑惑地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检查。 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也牢固。 窗外月色清明,树影婆娑,並无任何异样。 她皱了皱眉,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与不安。 但倦意很快袭来。 或许是连日劳累,身体有些发虚吧。 她这样想著,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將自己裹紧。 不多时,呼吸便渐渐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客房內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静謐地移动,照亮了方桌、矮凳、墙角堆放的简单行李。 以及……床边那个略显陈旧的高大衣柜。 在月光照射不到的狭窄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他仿佛自黑暗中生长而出,与浓稠的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他信步,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身毫无装饰的墨色常服,几乎吸收了整个房间里微弱的光线。 唯有那张脸,在窗外漫入的月光下半明半晦。 轮廓深刻,下頜紧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前,垂眸。 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一寸寸地掠过床上女子安睡的容顏。 从她轻蹙的眉尖,到闭合的眼瞼,再到因熟睡而微微张开的柔嫩唇瓣。 他就这样静静看著,一言不发。 男人的目光,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云层。 沉冷、压抑,却又翻滚著某种近乎灼烫的,压抑到极致的暗流。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沉重,仿若实质。 睡梦中的女人,似乎感应到了这份近乎侵略性的凝视。 她眉心无意识地蹙起,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抿了抿柔软的唇瓣,似乎想驱散某种不適。 这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江凌川眸色深沉。 她微湿的唇瓣,在清冷月辉下,泛著一种诱人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倾身,又靠近了些许。 他微微低下头,距离近到能清晰感知她温热轻缓的呼吸。 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熟悉的皂角清香混合著清淡温润的女子体香。 这气息如此熟悉,曾夜夜縈绕在他枕畔。 感受到朝思暮想的熟悉气息,身体先於意识作出反应。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深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圈已经隱隱发红,心中开始柔柔的发烫。 失而復得的感觉来得猛烈,他如今才感受到实质的衝击。 玉娥,玉娥……你让我好找…… 女子安睡的姿容有一种恬淡的安然。 伴隨著她的一呼一吸,他这些时日的惊惧慌张和不安,竟似潮水般退去。 好似海浪拍打,水波荡漾,柔柔地抚慰著他这些天的惊慌和恐惧。 他垂眸,看到女人颊边一缕柔软的髮丝,隨著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快要贴上那微张的唇瓣。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指朝著那缕不听话的髮丝探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那缕髮丝时。 床上的人,毫无徵兆地,倏然睁开了眼睛。 女人似乎还未睡醒。 她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的高大身影。 她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拧起,逸出一声的梦囈: “是……噩梦吗?”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未醒的慵懒与困惑。 仿佛確认了这只是梦中可怖的幻影,她竟又缓缓地的闭上了眼睛。 长睫重新覆盖下来,呼吸似乎也准备回归平稳。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唐玉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皂角气息,似乎还混合著一丝……极为清冽又危险的味道。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在无数个缠绵的深夜,在无数个事后的清晨,在耳鬢廝磨时,在纵情欢愉时,深入骨髓的气味。 独属於他的气息。 混合了冷铁、墨锭与某种凛冽松针的气息,带著男人炙热的体温。 这气息,绝不该出现在荆州码头这间简陋的客房里! 更不该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唐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骤然冻结! 她豁然再次睁大眼睛! 这一次,眼中所有的迷濛睡意如同被冰水冲刷殆尽,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月光终於完全照亮了床前男子的面容。 深刻冷峻的轮廓,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深邃眼眸。 那眸子正牢牢锁住她,眸中翻涌著复杂暗流。 不是梦! 是他!是江凌川!他真的在这里! 第75章 逃奴 是江凌川!他竟真的寻到了这里! 唐玉脑中一片轰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呼吸都几乎凝滯。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她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土墙。 单薄的身子拼命向床角蜷缩,仿佛要將自己揉进阴影里。 她蜷在那里,攥著被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住地颤抖。 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头满是惊弓之鸟般无处遁逃的恐惧与戒备。 她这般全然戒备,这般毫不掩饰的惊惧与逃避,刺痛了江凌川。 他原本意欲触碰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即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收回,负在腰后。 他眉头深锁,眸光在昏昧光线里愈发幽暗难测,沉沉锁著她惊惶的脸。 “二……二爷?” 唐玉的声音带著未散的颤意,试探地低唤。 仿佛仍在確认这究竟是荒诞的梦魘,还是更残酷的现实。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克制的叩门声,江平刻意压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打破了室內死寂般的紧绷: “爷,船已备妥,泊在老地方,隨时可发。” 江凌川的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闻言,只是眼睫微垂,声线沉缓,却带著决断: “知道了。收拾妥当,即刻启程。” “走?” 唐玉被这个字烫著,惊疑不定地重复,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惶惑, “去哪?” “隨爷回府。” 他答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碎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倖的微光。 回府? 回那个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才挣脱的牢笼? 不!绝不! 她手在被子下死死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汲取支撑的力量,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与狂跳不止的心。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沉冷如霜的目光: “二爷,奴婢不走。”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 “如今奴籍已销,玉娥已是自由身。奴婢文玉娘,如今……不再是侯府二爷房里的通房丫鬟了。” 江凌川看著她那双曾经盈满柔顺、仿佛只盛得下他身影的眼眸。 此刻却写满了疏离、抗拒。 看著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苍白如纸的脸色。 江凌川心头连日来积压的滯闷、被弃如敝履的怒焰,与某种更深沉难言的痛楚。 如同被点燃的炭火,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几乎要焚尽残存的理智。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情感波动,也已被冰冷与嘲弄覆盖。 “是,”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寒凉, “官府是销了你的奴籍。白纸黑字,印信分明,你如今,是良民了。” 他话音一顿,向前逼近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几乎让她窒息。 他盯著她,眸色沉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渊,要將她溺毙其中: “可你与侯府签下的主僕僱佣契书,白纸黑字,同样未曾了结。不告而別,私自潜逃——”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冷: “依《大周律》,是为『逃奴』。” “逃奴”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这绝非寻常奴僕私逃可比,这是重罪! 她浑身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恐慌与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吞没。 她再顾不得什么仪態尊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跌下床。 就著身上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朝著江凌川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著交叠的手背,声音破碎不堪,混合著滚烫的泪水一同迸出: “二爷!奴婢知道!奴婢此次私逃,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便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为过!奴婢认!奴婢都认!” 她抬起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哀切绝望地望向他。 眼中是全然的卑微与乞怜: “可是……求二爷开恩!奴婢在府中那些日子,日日夜夜,实在是……五內如焚,无一刻安寧啊!” 她语声哀切淒楚,字字如同泣血, “求二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玉娘……曾尽心竭力伺候您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次,放奴婢一条生路吧!求求您了!” 她说完,再次重重地叩下头去,单薄的肩膀因压抑到极致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著。 泪水颗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凌川看著她这般卑微淒楚地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声声压抑破碎的抽泣,像是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肺。 他下頜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某种尖锐的痛楚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防,將他淹没。 几乎是下意识,他带著怒意与不甘,猛地弯下腰。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她白皙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唐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撞进他坚硬的胸膛。 她慌乱地想要站稳,脚下虚浮,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肩头。 紧接著,那只粗糙的大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了她湿漉冰凉的脸颊。 指腹粗糲,是常年握刀磨礪出的痕跡。 此刻几乎是带著几分发泄般蛮横的力道,碾过了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的泪痕。 “別哭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动作却与温柔毫不沾边。 粗糙的指腹反覆刮擦著她细嫩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和火辣辣的不適。 他用力擦拭著,仿佛要抹去的不仅仅是那些滚烫的泪水。 还有她脸上那令他心口发堵、窒闷难言的哀戚与决绝。 唐玉被他擦得生疼。 肌肤的刺痛与此刻这种完全被掌控的姿势让她难以忍受。 她猛地偏过头,莹白脖颈拉出一道抗拒的弧度。 她这明显躲避排斥的动作,让江凌川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倔强侧开的脸上。 那紧紧闭著的双眼,抿得发白的唇线,无一处不在清晰而固执地诉说著她的抗拒与不情愿。 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挣扎与哀求…… 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逃离。 逃离侯府,逃离……他的身边。 思绪刚起,胸口便变得滯闷难言。 他绝不会允许。 绝不允许她再次从他身边消失。 他闭了闭眼,將所有翻腾汹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你自己起身,收拾妥当,隨爷走。” “还是要爷亲手,『请』你出去?” 第76章 不愿做通房 江凌川的声音沉缓,字字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你自己起身,收拾妥当,隨爷走,” “还是要爷亲手『请』你出去?” 唐玉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如同沉入深冬的冰湖。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將单薄的中衣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太熟悉眼前这个男人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凡是他认定的事,必要达成,至於用何种手段,他从来不在意。 真的要隨他回侯府吗? 回去继续做那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在未来的主母面前卑躬屈膝,任人拿捏,或许连生死都只繫於旁人的一念之间? 回去继续过那种將一颗心悬在刀尖上的日子,喜怒哀乐皆不由己。 只因他一个眼神、一声轻笑或是一记冷眼,便惶惶不可终日,把自己活成个可悲的疯子? 不,她不愿! 寧死也不愿! 可是……不愿又能如何? 她抬眼,正撞进江凌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与审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亲自寻来,姿態强硬至此。 她在他这般目光的笼罩下,哪里还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绝无可能。 然而,即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只要还有一丝微光,她也绝不能就此认命。 哪怕是哀求,是谈判,是赌上一切尊严与希冀,她也要爭一爭! 心念急转,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四肢百骸的颤抖,竟缓缓屈膝,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方才的惊惶失措与悽厉哀求。 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静,与孤注一掷的坦然。 她抬起眼,迎上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声音清晰,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爷,奴婢心里……是念著侯府的恩情,也记著二爷的照拂。”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只是,奴婢实在不愿再回去,过那等……寄人篱下、浮萍无根的日子。” “更不愿,再做那等……名分尷尬、前程晦暗,连生死去留都捏在別人掌中的屋里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近乎祈求的星火: “若二爷……执意要奴婢回去,那便请二爷开恩,允奴婢回福安堂老夫人身边,只当个洒扫庭除、端茶递水的粗使丫鬟。” “奴婢愿立下字据,此生不嫁,只求一个乾净身子,一处安身立命的角落,了此残生。” 江凌川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下頜线紧绷。 他猛地俯身,单膝触地,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对上他眸中翻腾的暴怒与某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若爷不放呢?” 他声音沉冷如浸了寒冰的铁,字字带著讥誚的寒意。 唐玉被迫仰著头,下頜传来的剧痛让她眉头痛苦地紧蹙。 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晶莹的泪光在眼眶中急速积聚,摇摇欲坠。 她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若二爷……执意不允……” 她闭上眼,復又艰难地睁开,泪眼婆娑中,是一片万念俱灰的空洞与最后的决然: “那奴婢……便只能以死明志。再无顏面……也无力气,苟活於世,继续服侍二爷与老夫人了……” 以死明志。 短短四字,字如针扎。 他看著她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看著她眼中那彻底放弃般的绝望与决绝。 心中又痛又怒。 痛的是她竟被自己逼到以性命相胁的绝境; 怒的是,她所求所愿,自始至终,竟都是离开他身边,哪怕是死! 江凌川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隱现,胸中那股暴虐的狂躁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枷锁。 他死死盯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唐玉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怒火翻腾的眸子死死锁著自己。 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终至彻底熄灭。 最终,她悲哀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 两行清泪,顺著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恰好滴落在他死死捏著她下巴,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那泪珠,滚烫。 江凌川的手像是被烙铁灼伤,猛地一颤。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骤然鬆开了钳制她的力道。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无边蔓延,仿佛连时间都凝滯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唐玉跪在地上的双膝已然麻木,神思恍惚几乎要瘫软下去,才听到他再次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糲的砂纸磨过喉咙。 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艰涩疲惫: “这……便是你真心所愿?” 唐玉闻言,倏然睁开泪眼,目中重新燃起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她带著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怜,望向他。 江凌川却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刺痛般,倏地垂下了眼睫,近乎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作为常年掌刑断狱,洞悉人心最幽微处的锦衣卫。 他太熟悉各种眼神——恐惧的,狡诈的,偽装的,哀切的…… 而她此刻眼中的渴求,如此清晰,如此真切,没有丝毫作偽。 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那是真真切切的,不惜以死相逼也要达成的逃离。 她是真的,不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甫一清晰,一种近乎灭顶的酸楚与空茫便席捲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暴怒与不甘。 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窒息。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著一股近乎仓皇的力道。 隨即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將依旧跪在地上唐玉一把拉了起来。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纤细的手腕瞬间泛起红痕,生疼。 可是,拉起她之后,他却再没有看她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他径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男人离开之前,出声,声音艰涩暗哑, “那便……如你所愿。” 第77章 如你所愿 “那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被拉开。 他頎长的身影迅速没入浓稠夜色。 没有半分留恋,亦不曾回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唐玉僵立在原地,手腕上被他用力拉扯过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 脸上泪痕未乾,冰凉一片。 她怔怔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耳边反覆迴响著那句话,一时竟恍惚不知是梦是真。 他……答应了? 就这样……放她走了? 心还在咚咚狂跳,她拿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怔愣几息,终於从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黯然。 这样也好。 杨家小姐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福安堂。 等他娶了妻,温香软玉在怀,过不了多久就会將自己忘了。 不嫁人——这话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为江凌川守节,是她实在对男人不抱什么期望。 靠天靠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而且,她也的確想念崔大奶奶和小燕她们。 若自己不再是二房的通房,和她们相处起来,想必会自在许多。 唐玉收拾得不算利索。 动作慢,心思也沉。 最后,她提笔给马嫂子留了封信。 事出突然,走得匆忙,许多话来不及当面说,只能以字代口,聊表歉意与谢意了。 等她提著那个小小的包袱踏出门槛,江平已经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候著了。 他见唐玉出来,黑亮的眼珠子在她身上不著痕跡地转了一圈。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侧身让开了路。 夜风带著河水的湿气,吹得人衣衫贴肤发凉。 唐玉默然走了一小段,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江平大哥,二爷他……没有为难马大嫂一家吧?” 走在前头的江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色,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玉娥姑娘,瞧您这话问的……我们二爷行事,是讲规矩的,哪能隨便为难无辜百姓?马嫂子她们又没犯什么事。” 唐玉抿了抿唇,没接话,心里却想: 他江凌川行事,几时真的全按规矩来? 锦衣卫的手段,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她顿了顿,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小院的?” 江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平淡: “二爷今儿一早就到罗市码头了。都不用费心打听,稍稍一问,便知这附近新来了个手脚麻利、模样出挑的『文娘子』住在马嫂子店里。” 他说著,语气里带了点自家主子无所不能的理所当然, “二爷今儿就在对面那条货船的二楼舱里,坐了一下午。” 唐玉脚步一滯。 江平没回头,声音低了些,像是隨口閒话: “看著姑娘你在店里揉面、贴饼子,跟马嫂子说笑……哦,还有那马大勇凑过来跟你搭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吞回了肚子里,只含糊地补了句: “二爷也没怎么著,就……看著。” 唐玉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爬满了脊背,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竟一早就找到了! 而且……就在对面,看了她整整一下午! 她今日在店里的一举一动,和马嫂子说笑的轻鬆,向马大勇请教…… 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她心头髮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既已找到,为何不立时动手抓人? 反而要这样隱在暗处,静静地看? 一个更恐怖的猜想渐渐清晰: 他是在確认。 確认她究竟是流落此地、仓皇求生,还是……有意隱匿、蓄谋脱身。 她回想自己今日在店里的模样。 精神尚可,手脚利落,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学做吃食,与人有说有笑。 晚间,她还心平气和地数著自己的银钱,显是早有准备,並非走投无路。 这些,落在他眼里,足以证明她並非被动漂泊,而是……主动选择,且过得“不错”。 他应该是確认了自己是有意要逃的…… 既如此,按照他的性子,他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吗? 唐玉心头惴惴,仿佛悬著一块巨石,落不到实处。 正心乱如麻,前头的江平又像是憋不住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说了,就马大勇那傻大个儿……二爷是什么人?能把他放在眼里?费那心思对付他,可不值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透著股较劲。 唐玉听著,一愣,她也没提马大勇啊。 突然的,江平说什么呢? 她没再作声,只紧了紧手里的包袱,跟著那点昏黄的灯笼光,沉默地朝码头走去。 夜色浓重,將身后的客栈和小院渐渐吞没。 河水拍打著船舷,一艘小船在码头边起伏飘荡。 唐玉在江平无声的示意下,踏上了这艘不起眼的小驛船。 水声潺潺,甲板微晃。 她刚在船头站稳,便听见舱內传来江凌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进来。” 门外的江平闻声,连忙堆起惯常的笑,躬身进去。 不过片刻,他又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对著月色嘆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唐玉,表情有些为难。 唐玉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意思?要她进去? 江平挠了挠脸颊,想起方才舱內主子的冷眸,又看了看唐玉,斟酌著开口: “玉娥姑娘,哦不,文姑娘……这大晚上的,河上风寒,总不能……总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在过道打地铺。” “您看,这船小,就一个官舱还算齐整,二爷已经歇下了……要不,您也进去將就一晚?” 原来这艘为了赶路寻来的小驛船,追求轻快,舱室极为有限。 除了船工们挤住的前后舱,就只设了这一个稍显齐整的“官舱”。 官舱被占,其余人便只能在狭窄的过道里舖上被褥休息。 唐玉闻言,脸上並无波澜,只淡淡道: “不妨事的,江平大哥。我带了铺盖,在过道將就一晚便可。” 她说著,便要去取行李。 然而话音刚落,面前那扇薄薄的舱门便“哗啦”一声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江凌川站在门內,身上只著一件单薄的墨色中衣,髮丝微乱。 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在昏暗的船舱灯光下显得更深。 他甚至没看江平一眼,长臂一伸,精准地攥住唐玉的手腕,力道不轻,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猛地將她拽进了舱內。 第78章 梦中 “砰!” 舱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水声与江平瞬间瞪大的眼睛。 官舱內部確实不大,约莫十步见方。 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 一张固定在舱壁的宽大板铺占了小半空间,一张同样固定的窄桌靠在另一侧舷窗下,两把木椅。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男子气息。 江凌川將她拽进来后,便鬆了手,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那张板铺边,和衣躺了下去。 他身材高大挺拔,躺在这侷促的板铺上,只能微微蜷起修长的腿。 他一手抬起,手背隨意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也掩去了所有神情。 唐玉被他拽得手腕生疼,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经过方才独自收拾行李,又在这河风夜色中行了一段,她惊涛骇浪般的心绪,倒奇异地渐渐沉淀了下来。 既然事已至此,反抗无用,不如接受。 回侯府……若真能如他所“允”,只去福安堂当个普通丫鬟,不再与他有瓜葛。 或许……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那里还有崔大奶奶那样宽和的人,还有小燕那样单纯的伙伴。 至於眼下这同处一室的尷尬…… 既来之,则安之。 官舱虽只有一个,地方却不至於无处下脚。 他不愿与她多言,正好。 她默默走到自己那个小包袱旁,取出里面一套半旧的铺盖。 这是她在荆州新置办的,粗布面料,但厚实干净。 她寻了板铺对面、靠近桌案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块还算乾燥平整的空地。 她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展开褥子,铺平,又抖开薄被。 全程,她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去看板铺上的人。 铺好地铺,她褪去外衫,只著中衣,钻进了被子里。 河面夜风透过船板的缝隙渗入,带著湿寒。 她侧身蜷缩起来,面朝著板铺的方向。 本是不想看的。 可男人呼吸均匀绵长,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似乎已然熟睡。 在这只有水波轻摇船身的声响里,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 清冷的月光透过小小的舷窗,吝嗇地投下一小片银辉。 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下的那片无法忽视的青黑阴影。 他额前的髮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几缕甚至汗湿地贴在鬢边。 墨色的中衣衣摆处,隱约可见几处深色的污渍,似是泥点,又像是乾涸的水痕。 这般模样…… 与唐玉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衣著整洁、一丝不苟的建安侯府二爷,相去甚远。 他向来爱洁,近乎苛求,绝不会容忍自己这般狼狈。 是了……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从京城追到荆州,找到隱匿行踪的她。 这一路上,怕是日夜兼程,水陆不停,未曾有过片刻安稳的歇息吧? 看著看著,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他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 是他找到了“假舅舅”的线索,寻到了蛛丝马跡? 还是……陈豫那边也出了紕漏,被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踪跡? 纷乱的思绪如同舱外流淌的河水,起起伏伏,没有答案。 在这有规律的,轻微的摇晃中,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以及刚刚经歷的情绪大起大落,终於如潮水般袭来。 唐玉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在这水波荡漾,船体轻摇的韵律里,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清辉满舱。 板铺上,那个原本似乎早已熟睡的男人,在唐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缓慢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躺了片刻。 深邃的目光越过舷窗投下的月光,落在地上那个蜷缩著的身影上。 他在观察,在確认,確认她是否真的已经睡熟。 片刻,他轻轻坐起身,动作敏捷无声,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长腿一迈,悄无声息地下了板铺,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地铺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沉睡的侧顏片刻。 然后缓缓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將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与他平日冷硬作风截然不同。 他带著近乎珍视的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唐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噥了一声,却没有醒来。 江凌川就著这个姿势,將她稳稳抱起。 转身,重新坐回板铺上,然后调整姿势,自己靠坐在舱壁,將她整个人侧抱在怀里,让她背对著自己,蜷缩在他胸前。 他的胸膛,紧密地地贴合著她的后背。 隔著两层薄薄的中衣,传递著属於他坚实而温热的体温。 他低下头,將脸深深埋进她散著皂角清香的颈窝,鼻尖轻轻蹭了蹭那细腻柔软的肌肤。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熟悉的气息悉数吞入肺腑。 然后,是极其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 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颈侧,发间,耳后。 不带情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確认,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眷恋。 最后,他將额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头。 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嘆息。 这嘆息几不可闻,如眷恋无声。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隨著怀中真实温软的存在,终於有了一丝鬆懈的缝隙。 连日奔波的倦意,寻而不见的焦灼,失而復得的复杂心绪。 以及那深埋不肯显露的软弱…… 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暂时安静的港湾。 他就这样拥著她,姿態亲密,呼吸渐渐与她同步。 最终,他在这隨波轻摇的船舱里,抵著她的肩,沉入了或许是多日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睡眠。 月光静静流淌,照著舱內相拥而眠的两人。 一个深睡无知,一个在梦中筑起了不愿醒来的牢笼。 第79章 鱼汤 唐玉醒来时,船身已不再隨波轻摇,而是安稳地停靠著。 舱內只剩她一人,江凌川不知所踪。 她起身略作整理,收拾好了铺盖,推开舱门,正对上江平那张朴实的笑脸。 “文姑娘,您醒啦?” 江平语气轻快,仿佛昨夜种种只是幻梦, “船在这儿停靠休整,补充些食水。二爷已经先行下船用饭去了,吩咐我等著姑娘。喏,就那边——『悦来客栈』,咱们也过去吧?” 唐玉点点头,没多问,沉默地跟著江平下了船。 穿过略显嘈杂的码头,走进那间掛著“悦来客栈”招牌的二层小楼。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瀰漫著浓郁的饭菜油气与酒味。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喧闹。 唐玉寻了个靠墙的清净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麵。 江平则在她侧前方、正对著大门的位置落座。 毫不客气地点了两个夹著厚实滷肉的烧饼,大口嚼著,吃得飞快。 然而,江平虽看似专注用饭,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唐玉。 每当唐玉有所察觉抬眼看去,他又立刻露出那副惯常的带著几分憨厚的朴实笑容,岔开话题: “文姑娘,可是这面不合口味?要不……再点些別的?这儿的酱牛肉听说也不错。” 唐玉没有接话,目光轻轻一滑,越过江平的肩膀,落向客栈门口。 那里,一个身形精壮、怀抱长刀的汉子,如同生了根的柱子般杵在门边阴影里。 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进出的人流。 唐玉认得这张脸。 是昨夜在船上,挤在狭窄过道里的那些陌生面孔之一。 想来,是江凌川此行带的其他侍卫。 江平常年跟在江凌川身边,贴身护卫,身手与机敏自不必说。 如今再加上门口那个明显是练家子的侍卫看守…… 她若想在这样的眼皮底下再次逃脱,无异於痴人说梦。 认清形势,唐玉便不再徒劳地左顾右盼,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碗寡淡的清汤麵。 江平很快解决了两个烧饼,嘴巴閒不住,又端起粗陶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茶水。 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似乎想找点话说,眼神瞟向唐玉,又有些犹豫。 唐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终是主动开口: “江平大哥,我……想知道,二爷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平闻言,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左右,见近处无人特別注意他们这桌。 才稍稍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心有余悸和后怕: “文姑娘,您这一趟……可真是让二爷好一通折腾!” “您落水失踪的消息一传回京,二爷在蓟镇那边就跟……就跟那什么似的,撂下手里所有事就往回赶!” “三天才能走完的路,他硬是逼著人马不停蹄,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好傢伙,差点没把我这把骨头给顛散架嘍……” 他话匣子打开,正想继续诉苦兼表功—— 咔噠。 一声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握著白瓷酒杯的手,毫无预兆地放在了他们这张方桌的空位上。 唐玉和江平同时抬眼。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 他显然是刚刚洗漱过,一头墨发尚带著湿意,被他隨意地用一根乌木簪子半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垂在额前颈侧,平添了几分不羈。 他身上已换了一套衣裳,不再是昨夜那身沾染了风尘的墨色常服,而是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靛青色杭绸直裰。 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著简洁的云纹,腰束革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冲淡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恢復了惯常的冷峻与清贵。 只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江平不用多看,单是感受到身后那股沉冷迫人的威压,便立刻住了口。 脸上那点生动的表情迅速收起,换上惯常的恭敬,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假笑著咽了口唾沫,极有眼色地站起身。 將正对著唐玉的位子让了出来,嘴里迅速而流畅地接上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 “咳……总之,是二爷神机妙算!查到了姑娘您母亲瑞姑的家乡原是在荆州一带。” “顺著这条线往下摸,自然就……嘿嘿。” 他乾笑两声,不再多说,躬身对江凌川道: “二爷,您坐。属下去门口瞧瞧。” 说完,便快步走向门口,与那抱刀的侍卫低声交谈起来。 唐玉还能隱约听到门口传来的对话: “誒,江大哥,你怎么过来了?这儿有我呢。” “哎呀,你別管,忙你的去。我在这儿看著,你赶紧去吃饭,换我来。”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个屁!赶紧的,別磨蹭,二爷在里头呢!” 接著是极轻微的一声闷响,似是江平踹了那侍卫小腿一脚。 桌边,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江凌川並未立刻坐下,目光在唐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他抬手,拿起桌上那个粗陶酒壶,给自己面前那只白瓷酒杯缓缓斟满。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唐玉看著他执壶倒酒的动作,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和眼下未消的青黑上。 沐浴所需时间不短,按照时间推算,这人大概还没吃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轻声开口: “二爷,別空腹饮酒,伤身。”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江凌川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空气有片刻的凝滯。 唐玉迅速垂下了眸子,有些懊恼。 她在这多什么嘴,她现在还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管他如何饮酒用饭? 她缓缓地將原本欲要阻拦的手收了回来,低声补了一句: “奴婢僭越……” 江凌川没有看她,也没有喝下那杯中酒。 他抬手,招来了跑堂的小二。 “炙牛肉、盐水鸭、烫乾丝。”他点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小二麻利地记下,正要转身。 却见男人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位只点了清汤麵的姑娘。 隨即,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再加一钵燉白的鱼头豆腐汤。”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小二应声而去。 唐玉正低头吃著那碗寡淡的清汤麵,闻言,有些疑惑。 她记得清楚,江凌川是不喜鱼汤的,尤其嫌那奶白的汤头腻味。 从前在侯府伺候他用饭,偶尔她布菜时盛了小半碗鱼汤奉上,他多半是碰也不碰,晾在一旁,最后往往是她喝了或別的下人处理掉。 有次她忍不住问起,他也只隨口说“腥腻”,她便记下了,后来让刘婆子少做或不做鱼汤。 今日……怎么又点了? 第80章 回府 不多时,几样冒著热气的菜並一大钵燉得奶白浓香、撒著翠绿葱花的鱼头豆腐汤便被端了上来。 汤是用粗陶钵盛著,热气蒸腾,分量很足。 菜餚的香气瞬间盖过了清汤麵的寡淡。 江凌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烫乾丝,又尝了片炙牛肉,细嚼慢咽。 隨即,便再次拿起酒壶,缓缓给自己又斟了半杯酒。 他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酒,慢条斯理地用著,对那钵香气四溢的鱼汤,瞧也未瞧一眼。 唐玉心中那点疑惑更浓。 可是又无解,她便只管低头吃她的面,又时不时乱想一些其他事。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侯府侍膳。 从前她侍膳,多半只是替他挪近菜碟,或將他多看了一眼的菜夹到面前。 他饮食向来克制,姿態从容,如今看来,没有她在旁边侍奉,他自己用饭反倒更自在。 从前总是立在身侧,只需留意他杯碟碗筷,如今这般平起平坐,反而有些拘束。 她正吃著,就在这时,江凌川似乎留意到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伸臂,用宽大的手掌稳稳扶住那粗陶汤钵的边缘,將其向唐玉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吃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执起酒杯,仿佛只是隨口吩咐, “这顿之后,船便不再停靠,直抵京城。路上,可没这般热食。” 唐玉怔住,看著面前那被推至手边热气氤氳的鱼汤,一时忘了反应。 她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汤大约是点给自己的。 她看看汤,又看看对面神色淡漠、自顾吃菜饮酒的男人。 心道:纵是心里不痛快,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便低声道了句“多谢二爷”。 隨即拿起空碗,舀了半碗奶白的鱼汤,又细心地將燉得酥烂的鱼头夹到碟中,剔出嫩白的鱼肉,就著汤,小口小口吃起来。 汤確实鲜,鱼肉也甜,热腾腾地滑下喉咙,暖意瀰漫。 在热汤滑过喉管带来舒畅的瞬间,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从江平说他听闻自己“死讯”后急赶回京,到到如今点菜关注她的胃口…… 这人,似乎真的对她……上心了些?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一口鱼汤麵条压了下去。 她暗自摇头,与自己从前对他那些细致到头髮丝儿的伺候比起来。 这点留意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路同行,顺手为之罢了,何必多想。 她吃得细致,但並未贪嘴,只吃了小半钵便停了筷。 汤水多了,路上不便。 用罢饭,略作休整,一行人便再度登船启程。 船行一日一夜,未曾再靠岸。 京城码头,晨雾未散。 船只刚泊稳,踏板尚未架妥,便见一个穿著侯府下人服饰的中年汉子疾步迎了上来。 脸上堆著恭敬又带著急切的笑,衝著率先下船的江凌川躬身: “二爷,您可回来了!老夫人那边日夜悬心,惦记著玉娥姑娘的消息,特命小的在此候著,一有信儿立刻回稟……”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不经意扫向正从船舱里走出的唐玉。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都放大了几分,失声道: “玉、玉娥姑娘?!您……您当真没事?!这真是……老天保佑!” 他这话脱口而出,带著真切的惊喜,可说完,脸色却又微妙地变了变。 那惊喜迅速收敛,看向唐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复杂,笑容也显得不那么自然了。 江凌川將这家丁瞬息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打断: “刚下船,腿脚有些乏。去找个乾净的茶摊,略歇歇脚便回府。” “是,是!二爷稍候,小的这就去!” 那家丁似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態,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了,转身匆匆去寻茶摊。 江凌川目送他走远,又抬手,对隨行的人退下。 两人会意,立刻退开数步,背身而立,將码头这一隅与往来人流隔开。 顷刻间,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去,只剩江面微风与不远处货船卸货的隱约响动。 江凌川转过身,望著她,目光冷凝。 他似乎是回忆起了这一路的追查,想起了女人精心筹谋的逃离。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的怒意与冰冷的詰问, “你当初处心积虑,假死脱身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般光景回府?” 唐玉抬起头,迎上他寒潭般的眸子,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乞怜,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般光景……是什么光景? 是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侯府眾人自觉被矇骗,皆拿她当负心之人吗? 唐玉垂下眸子,坦然答道:“回二爷,奴婢没想过。” 她逃脱在外时,又怎能想到。 不过数日,这男人便追到了荆州? 江凌川闻言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又逼进一步,道:“你可有悔意?” 唐玉眼睫微垂,避开了他逼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淡然: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男人闻言,下頜线骤然绷紧,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连装模作样,敷衍了事的悔过都不屑於给他! 他闭了闭眼,良久,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抬步便朝著方才家丁离去的方向走去。 丟下一个硬邦邦的命令: “回府!” 第81章 周折 江凌川道了声“回府”,便不再多言。 径直走向家丁栓著的马,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码头晨雾中。 那家丁已招呼茶铺老板沏好了茶,转眼见主子已走,正有些摸不著头脑。 唐玉走到他身边,平静道:“劳烦大哥,走吧。” 家丁忙应了声,引她上了辆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京城熟悉的街道,不多时,停在了建安侯府门前。 唐玉下车,望著那对石狮子、朱漆大门和高悬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兜兜转转,费尽周折,竟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默默走到侯府西侧供僕役出入的角门。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采蓝已候在门內,见她到来,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脸上隨即浮起惯常的笑意,上前道: “玉娥姑娘回来了!老夫人、夫人和大奶奶都在福安堂等著呢,快隨我来。” 唐玉低声应了,跟在采蓝身后。 行走间,心中念头急转。 这便是此次回府最为麻烦棘手的事了。 该用什么態度对待侯府的主子们? 从码头家丁初见她的惊愕而非鄙夷,到此刻采蓝这客气甚至带点关切的姿態来看…… 她蓄意私逃之事,似乎並未在府中公开。 若此事已暴露,这些人对她的態度,绝不会如此,怕是早已冷眼相待甚至恶语相加了。 她垂下眸子。 看来,江凌川並未將事情全盘托出。 是还未来得及说,还是另有打算? 他会不会是等著在老夫人、夫人等所有主子齐聚之时,再一併揭穿,將她定罪? 若真如此,此次回府,便是踏入绝境,再无生门。 江凌川……他会说吗? 回想这一路,唐玉心中並无把握。 正思忖间,已跟著采蓝转过一道月亮门。 抬眼,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静立在廊下——竟是江凌川。 唐玉心头一紧。 他不是早就骑马回府了? 怎会在此处? 是在……等她? 采蓝已上前行礼: “二爷要一同去福安堂吗?” 江凌川目光平视前方,未看唐玉一眼,只微微頷首:“走吧。” 唐玉收回视线,垂首跟上。 行至福安堂院外,已能听见里头隱约的人声。 踏入院门,便有洒扫的婆子、路过的小丫鬟偷偷侧目,窃窃私语隨风飘来: “快看,真回来了!” “瞧著倒像是毫髮无伤……” “她是没事,可把府里主子们折腾得够呛,老夫人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唐玉將头垂得更低,只作未闻。 刚跨进福安堂正厅的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老夫人带著哽咽的急唤: “玉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唐玉闻声,眼眶瞬间就红了,提起裙摆疾走几步到厅中,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地上。 她伏下身,额头抵著手背,声音里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哽咽: “老夫人……奴婢、奴婢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头一酸,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倾著身子连声催促,又急切地问, “这一路上受苦了没有?可有伤著哪里?身子有没有不妥?” “那河水多寒啊,可別是受了惊嚇,魘著了!这几日夜里可睡得安稳?” 唐玉抬起泪眼,看著老夫人关切的神色,心中既是愧疚又有些发酸。 她稳了稳气息,哀哀切切地宽慰道: “劳老夫人掛心,是奴婢不孝。那日……確是凶险,幸而遇著好心的船家搭救,奴婢这才捡回一条命。” “只是呛了些水,受了些寒,將养了几日,如今已无大碍了。只是……” 她声音又低下去,带著后怕的颤意, “只是每每想起那夜的惊涛骇浪,便觉得心口发慌……” “可怜见的,真是遭了大罪了!” 老夫人听她说得凶险,眼圈又红了,拉著她的手不肯放,上下仔细细地瞧。 见她虽穿著朴素,鬢髮也稍显凌乱,面色比离府时苍白憔悴了些,但眼神清亮,行动也还利索,身上更不见明显的伤痕。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她亲自弯下腰,一手拉著唐玉的手臂,一手扶著她单薄的肩头,连声道: “好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別跪著了,这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采蓝,快扶玉丫头起来,给她拿个软垫坐著。” 侍立一旁的采蓝应声上前,和老夫人一同搀扶。 唐玉又推辞了两下,才顺著老夫人的力道,就著采蓝递过来的锦缎软垫,在脚踏边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姿態依旧是奴婢的本分,只是位置离老夫人更近了些。 老夫人这边刚收了泪,用帕子拭著眼角。 一旁坐著的孟氏也轻轻舒了一口气,將自己微湿的帕子收回袖中,脸上適时露出几分欣慰又带著责备的复杂神色。 她目光转向唐玉,语气是当家主母惯有的温和持重,却比平日的关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玉娥啊,你这孩子,真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嘆息, “既然平安无事,身子也缓过来了,怎不早些设法给府里递个信儿?哪怕是托人捎个口信,或是让驛站递张条子也好啊。”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里为了你的事,上下不安。老夫人为你不知流了多少泪,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眼瞧著都清减了。” “便是你大奶奶那边,也为你忧心得几日睡不好觉,人都憔悴了。还有你二爷……” 她说到这里,眼角余光似是极快地扫过静立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江凌川。 见他面无表情,便又自然地接了下去,语气加重了些,带著真切的后怕与责备: “闔府上下,主子奴才,哪一个不是为你担足了心,捏著一把汗?你呀,为何这次如此鲁莽,倒是顾前不顾后了。” 这话听著是关切埋怨,实则正中要害。 唐玉心中一凛。 若江凌川当真替她遮掩了私逃之事,那么回到府中,她最大的错处,便是“平安却不报,惹主子忧心”这一条。 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上头如何追究。 若有人存心发作,藉此治她一个背主忘恩、行事不周的罪过,也足以让她在侯府再无立足之地! 第82章 转圜 唐玉听了孟氏那番看似关切、实则责备的话,心下念头直转。 她抬起泪眼,愧疚地望向老夫人,见老人眼中犹带后怕与疼惜,心头更是酸涩。 她目光微转,又望向坐在下首的崔静徽。 只见崔静徽比之前清减了不少,眼下亦有淡淡青影,面色是真实的苍白,望向她的眼神里是毫不作偽的担忧与疲惫。 唐玉心头猛地一揪。 有些事可以算计,有些情分可以利用。 可欺骗这样真心待她之人的感觉,如同细针扎心,让她愧疚难安。 思及此,她眼中哀色更浓,悲色更真,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最终,她像是走投无路般,將带著最后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立於一侧的江凌川。 江凌川本冷眼旁观,觉得火候未到,还不是他开口的时机。 可一触及她那哭得哀切淒婉,仿佛承载了所有委屈与无助的眼神,心头那根冷硬的弦,还是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他薄唇微启,正欲出声:“祖母……”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磕头声重重响起,打断了他。 唐玉已深深俯下身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泣不成声,声音却清晰哀慟,迴荡在寂静下来的厅堂中: “侯府主子们仁厚宽和,福泽深厚!奴婢此番能侥倖得救,全仰仗主子们的恩德庇佑!” “奴婢……奴婢怎敢再生二心?从今往后,奴婢只愿一心一意侍奉主子们,日日为主子们念经祈福,报答这再造之恩!” 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闻言奇道: “你这孩子,快別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得救的?可受了什么大委屈?” 唐玉闻言,肩膀颤抖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极其珍重地摸出一张黄色符纸。 那符纸摺叠整齐,但边缘已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硃砂顏色也有些泛开。 她双手捧著,如同捧著什么稀世珍宝,递到老夫人眼前,哭道: “老夫人,您看……是这张护身符!是上回您带奴婢去大相国寺祈福,特意为奴婢所求的!” “都说寺里香火灵验,符咒最能护佑平安……奴婢落水时,神志昏沉,冰冷刺骨,只觉得快要沉下去了……是它!” “是它贴在奴婢心口,突然一阵发烫,惊醒了奴婢!奴婢这才有了力气,拼命挣扎,这才……这才等到了被人救起的那一刻!” “奴婢的命,是老夫人您的慈悲心肠和这片爱护之心捡回来的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將那张符纸捧至身前,虔诚至极。 这符纸的確是老夫人带她求的。 那日她设计寻亲,老夫人只觉天命所至,和主持唏嘘嘆惋此事的时候,还顺手给她求了个平安符。 老夫人所赐,不管假意真心,唐玉定是要贴身带著的。 有过铺垫,如今才好拿出来说事。 老夫人命人將符纸拿来,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带她去求的那张平安符。 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隨她经歷了生死劫难。 老夫人心头震动,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唐玉抹了把泪,继续泣道: “还有……还有老夫人您赏奴婢的那匹水蓝的蜀锦!奴婢一直捨不得用,想著要体体面面地回乡探亲,才特意用它做了身新衣裳穿著。” “那日落水,包袱行囊全丟了,身无分文,又不敢露了侯府的名头……走投无路之际,奴婢、奴婢万般不舍,只好將那身老夫人赏的蜀锦衣裳当了……” “换了五两银子,有了银钱奴婢这才有命活了下来,等到了二爷……奴婢、奴婢对不住老夫人的赏赐……”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仿佛当了那衣裳是剜了她的心头肉。 那日离府临行,要和老夫人磕头辞行。 为了让老夫看著高兴,她穿的就是她做枣泥山药糕那次老夫人赏的料子做的衣裳。 如今,也可以拿来说道。 老夫人听完这前后因果,心中那点因她不报平安而起的微末不满。 早已被巨大的唏嘘感慨与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所取代。 她忍不住连连感慨,老泪纵横: “竟是我赏你的那匹蜀锦!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好料子,我看著顏色鲜亮,衬你肤色,才给了你……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老身当日不过是隨手一赏,竟……竟阴差阳错,救了你这丫头一命!这真是……因果轮迴,自有天意!” “是老天爷也不忍收你,借老身的手,给你留了一条生路啊!” 老夫人这番话,带著篤信鬼神的虔诚与对天意的敬畏,迴响在眾人心头。 孟氏在一旁,本已想好几句追问细节,挑出不合理之处的说辞。 此刻被老夫人这“天意”、“因果”一说,所有话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最终只能僵著一抹勉强的笑意,眸色沉沉地看著跪在老夫人脚边,哭得情真意切的唐玉,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 在老夫人深信不疑的“天定缘分”面前。 她若再揪著“为何不报”这等“小事”不放,反倒显得她刻薄无情,不识大体了。 唐玉则趁机哭得更凶,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与“感恩”都哭出来。 她俯身紧紧贴著老夫人的膝头,哀哀乞求: “老夫人!奴婢此次能捡回这条命,全仰仗您的福泽庇佑!” “求老夫人开恩,就让奴婢余生都留在福安堂,在您身边侍奉,报答您的恩情,奴婢再也不要离开了!”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地拍抚著她的背: “傻孩子,別说傻话。你的心意祖母知道了,快起来,地上凉……” 唐玉却执意不肯起,只伏在老夫人脚下低声啜泣。老夫人一边唏嘘著“天意难测”,一边慈爱地轻抚著她的背。 已是全然信了她的说辞,且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施恩得报的慰藉。 江凌川冷眼看著这急转直下,滴水不漏的一出“大戏”。 从唐玉拿出护身符开始,到提及蜀锦衣裳,再到老夫人被彻底打动,说出因果天定之语…… 他心中已然雪亮。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个以情破局! 她精准地抓住了老夫人篤信神佛、看重因果福报的性子。 將自己得救与回归的功劳,悉数归因於老夫人的恩泽与天意。 巧妙地避开了“为何生还不报,徒增担忧”这致命问题。 经老夫人亲口定下天意、福报的调子,这事的来龙去脉便算是在福安堂过了明路。 从此,谁还敢质疑她“不忠不义”、“背主忘恩”? 他之前真是……小瞧她了。 这女人何止是不笨,简直是机敏过人,心思灵巧。 只是她这十二分的灵巧心思,恐怕有十一分九厘都用在了如何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如何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来保全自身,让自己过得更好上面。 何曾有半分……是用在他身上的? 第83章 文玉 江凌川冷眼睨著伏在老夫人膝前哭得哀切的唐玉。 脑海中晃过她从前温顺垂眸的模样,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迎合。 转念间又想起今晨码头上,她冷如冰霜、浑身是刺的眼神。 原来,那柔情似水不过是演给他看的戏。 码头上冷心冷肺、满身防备的样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想来,她也不是没对他用过心。 不过心思全用在怎么骗他上了罢了! 江凌川几乎要冷笑出声。 男人面上只余寒霜,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一直暗中打量他的孟氏,恰將这抹冷嘲收入眼底。 她目光在江凌川冰封的侧脸与哀泣的唐玉之间流转,又听唐玉口口声声“报恩”、“再不离开”,疑心顿起。 这煞星前些日子为寻这丫头,闹得闔府不寧,甚至对婉吟拔刀。 谁不道他將这通房视若珍宝? 如今人找回来了,他非但无半分怜惜,反倒这般冷眼旁观…… 孟氏心念电转,趁老夫人正抚著唐玉的背轻慰,端起茶盏,温声开口: “玉娥啊,你感念老夫人恩德是好的。可也莫忘了,你终究是二哥儿房里的人。” “这些日子他为寻你,搁下公务、南下奔波,这份心意,你可不能辜负。” 她慢饮一口茶,眼风瞟向江凌川。 江凌川只淡淡瞥她一眼,目光便漠然移开。 孟氏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见他垂眸片刻,抬首看向老夫人,声音平静无波: “祖母慈悲,赐玉娥自由身,孙儿不敢强求。念及其母忠义,亦不忍再以婢妾之礼相待,辱没忠僕之后。” 话至此,他目光倏地扫向唐玉。 那眼神如冰刃,刺得唐玉脊骨生寒,牙关紧咬。 江凌川看著她细微的颤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移开视线,声音微哑: “更何况——此女的心,既已不在此处。心不在,强留何益?” “孙儿……也不屑强求。自今日起,便以客居之礼相待,全祖母之恩,全旧仆之义。” 心不在此……不屑强求…… 这话说得猝不及防。 乍听入耳,唐玉冷硬的心房也忍不住微微颤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闻言,气得拍案: “你糊涂!玉丫头才歷大劫,说几句体己话,怎就成了撇清干係?你就不能宽厚些?!” 江凌川下頜绷紧,目光落在唐玉身上。 她哭得眼眶鼻尖通红,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颊边,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他喉结滚动,终是移开视线,向老夫人躬身一礼: “祖母息怒。孙儿心意已决。如何安置,全凭祖母做主。孙儿告退。” 语毕,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听著那决绝的脚步声,唐玉心口酸胀难抑。 她用力眨眼,压下泪意,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 隨即缓缓鬆开攥紧裙摆的手,撑著发软的身子转向他离去的方向,一丝不苟地伏身,行了大礼。 额头触地,声音低微却清晰: “奴婢……拜谢二爷成全。” 老夫人见江凌川丟下那番话便拂袖而去,气得胸口发闷,连连拍著矮几:“这混帐东西!我……” “母亲息怒,仔细身子。” 孟氏连忙上前,一手为她抚背顺气,一手递上参茶,声音轻柔, “凌川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无用。” “您先顺顺气——玉丫头平安回来,这才是最要紧的。您要是气著了,她心里岂不更难受?” 在孟氏温言劝慰下,老夫人气息渐平。 她接过茶盏抿了两口,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唐玉身上,见她面色苍白、身子微颤,满心疼惜顿时压过了怒气。 她俯身握住唐玉冰凉的手,將人往身边带了带,柔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仔细跪疼了。” “这一路你受苦了,別管那混帐说什么,就在祖母这儿好好养著。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说,咱们只求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啊?” 唐玉心头一酸,俯身叩首:“奴婢……多谢老夫人怜惜。” 孟氏在一旁看著,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人没找到时,他疯了一般翻遍京城。 如今人回来了,反倒摆出这副弃之不顾的冷脸。 难道真是因为玉娥说要留在老夫人跟前,觉得拂了面子,才恼羞成怒? 她心中冷笑——什么痴情种,不过是个偏执的犟种罢了! 觉得失控了,便寧可不要。 也好。 他亲手推开这最得心意也最碍眼的通房,不仅惹老夫人不满,更要紧的是——那边与杨家的亲事,便再无障碍了。 只要亲事一成,有杨家扶持,她亲生儿子惊羽的前程自然稳妥。 至於江凌川是犟是痴,与她何干? 他越拧,对她越有利。 想通此节,孟氏心中鬱气顿散,再看唐玉时,眼中甚至透出几分和煦。 她温声开口: “玉娥,你能平安回来是造化。我那儿有些安神寧心的药材方子,回头让织锦给你送去。此番受了惊,需好好调养。” 唐玉转向她行礼: “奴婢谢夫人关怀。” 又对下首一直静坐未语的崔静徽同样恭敬一礼。 而后她端正跪好,面向三人,深深伏身,声音清晰郑重: “奴婢此番死里逃生,如同再世为人。能得此新生,全仰赖主子们福泽恩德。” “如今既脱奴籍,又蒙老夫人收留,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好孩子,你说。” 唐玉抬起头,神色平静而认真: “奴婢侥倖得活,前尘旧事,愿一併斩断。恳请老夫人……为奴婢赐一新名。” “弃用旧称,以全新之名在府中重新开始,往后安心侍奉。也请府中上下,勿再以旧名称呼奴婢。” 老夫人听罢,心中触动。 这丫头经歷定然极凶险,否则怎会连名字都不愿留? 她既心疼又感慨,连连点头: “你有这份心,祖母明白了。你既已脱籍,再叫『玉娥』確也不妥。不若……就用你本家姓氏,叫你『文玉』如何?” “『文』取文静安寧之意,『玉』字既承旧名,亦喻温润坚韧。这名字雅致平和,也合你性子。你看可好?” 文玉。 唐玉心中微动。这名字既留了母亲姓氏,又不显突兀,也是她在荆州时用过的名字。 正合她如今想要低调安稳的心意。 她眼中泛起真切光彩,再次深深叩首: “文玉……多谢老夫人赐名。” 第84章 真心 得了新名,老夫人又问了些落水前后的细节。 唐玉低声一一应答。 说到匪徒凶悍、船娘子惨死、自己被击落水时,声音仍带著后怕的微颤。 但提及船老大拼死反杀时,语气虽哀,却透出几分“天道好还”的意味。 “恶人终遭报应,船老大也算为妻报仇了……想来冥冥中自有定数。” 她轻声总结,恰合了老夫人篤信的因果。 果然,老夫人连念几声佛,嘆道: “作恶的终有恶报,行善的……唉,但愿那苦命娘子来世能投个好胎。你能遇上那船老大,也是命不该绝。” 问及“舅舅”,唐玉神色黯淡,眼中是真切的茫然: “落水后便再没消息了……许是水急夜黑……” 声音渐低,满是悲凉。 老夫人唏嘘拍她的手: “可见缘分有深有浅。你既回来了,这便是你的家。往后就在祖母跟前,安安稳稳过日子。” 唐玉听出这话,是让她断了再寻亲外出的念想,垂眸应道: “是,文玉明白了。” 几位女眷又宽慰片刻,见老夫人面露疲態,孟氏与崔静徽便起身告退。 采蓝扶老夫人入內歇息前,老夫人嘱咐她好生休息,往后常来跟前说话。 樱桃领她去安置,一路兴奋说个不停。 唐玉只安静听著,偶尔点头。 福安堂的院落她早年便熟,此刻走著,恍如隔世却不觉陌生。 樱桃引她到一排下人房中最里一间,推门道: “这间原是青黛姐姐住的,最亮堂安静,采蓝姐姐说给你。” 屋子宽敞洁净,粉墙明窗,午后暖阳斜照。 比之寒梧苑那间阴暗潮湿的下人房,这里堪称“上房”。 唐玉简单收拾了床铺,一股深沉的疲惫忽地涌上四肢百骸。 不仅是身累,更是精神紧绷后骤然鬆懈的虚脱。 她撑不住靠坐床边。 樱桃见状忙道:“文玉姐快歇著吧,晚饭我给你温著。” 说罢轻手关门离去。 屋內终於只剩唐玉一人。 她褪去外衫躺下,被褥有阳光气息。 疲惫如潮水淹没,头痛隱隱,却毫无睡意。 记忆翻涌,她想起了寒梧苑下人房雨季渗水的痕跡、朽木气味、吱呀作响的斗柜、总在脚边打转的花花…… 以及……那个男人…… 她闭了闭眼。 今日,他没有拆穿她。 在福安堂,在眾人面前,他没有说出她假死逃离的真相。 第一时间未说,往后大约也不会了。 她在赌。 赌他既然最初选择遮掩,便不会自打嘴巴; 赌他对她或许还存一两分旧情,或是不屑如此毁她。 还好,赌对了。 他甚至反將孟氏一军,无形中替她扫清一道障碍。 算是……顺了她的意,推了她一把? 她想起他那时的话—— “更何况此女的心,既已不在此处。心不在,强留何益?” “孙儿也不屑强求……” 唐玉唇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或许,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也好。 她重新睁眼,望向窗外。 老枣树枝叶轻摇,滤下满地绿盈盈的光斑。 春意正浓,生机满目。 这样也好。 一刀两断,两不相欠。 前尘旧梦,俱化云烟。 从今往后,她只是福安堂里不起眼的文玉。 与寒梧苑,与那个人,再无瓜葛。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薄被拉高些,终是放任自己被疲惫拖入沉睡。 窗外,春光正好。 屋內,暖意融融。 …… 江凌川將唐玉留在福安堂,带著一身未散的冷怒大步离去。 江平在院外候著,见状连忙跟上,却只见主子一人,身后福安堂朱门紧闭。 他心头一跳——爷在荆州说的那些话,竟是真的? 真把玉娥姑娘留下了? 那前些日子不眠不休地寻人、差点把京城翻过来,又算什么? 找回来,再亲手推开? 这算罚谁呢? 罚他吗? 江平苦著脸,心里猫抓似的。 与其日后战战兢兢摸不准心思,不如现在问个明白,哪怕挨骂也好过没底。 他紧赶几步,小心翼翼覷著主子冷硬的侧脸,斟酌道: “二爷……咱们真不接玉娥姑娘回寒梧苑了?” 江凌川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江平一激灵,哪敢说“怕您又阴晴不定拿我们撒气”,只得迂迴道: “属下觉著……玉娥姑娘对主子也是有情的。这般分开,她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 不好受? 江凌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想起码头她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想起方才在福安堂她自始至终低垂的头,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心疼难受? 这女人的心,怕是冷硬如铁。 默然片刻,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从何处瞧出,她对爷有情的?” 江平一愣,他方才只是情急胡诌,哪想到爷会当真追问。 只得拼命搜刮记忆,硬著头皮道: “比如……爷每次晚归,不拘多晚,正屋里的灯总亮著,热水热饭也总是备好的。” “刘妈妈说她是日日如此,等不到爷回来,常空等到大半夜……” 江凌川喉结微动,背在身后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归家的时刻。 那盏灯,和那双安静的眼。 原来……是“日日如此”。 “还有呢?”他声音有些发哑。 江平见主子听进去了,忙又道: “爷有时醉酒或难眠,玉娥姑娘总是极有耐心,不是热帕子敷额,便是打水泡脚按摩,总要等爷睡沉了才歇下。” “说真的,府里再找不出比她更细心周到的了。这若不是心里有爷,哪能这般费心费力?” 江凌川喉头一哽。 是,那些细致入微的妥帖,那些温柔的关照,那些勾魂夺魄的缠绵…… 刻骨温柔…… 这府里上下,也只有她一人如此。 他也……只有她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愤怒,更觉背叛噬心。 她將她的柔顺依恋演绎得如此完美。 完美到让他曾信以为真…… 直入了心…… 所以…… 他怎么会捨得放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波澜已被冰冷覆盖。 代价,远未还清。 此刻將留她在身边,其实危机四伏。 福安堂……至少眼下,是相对安全之处。 暂时……不接回来也好。 心念电转,他已將翻涌的情绪压下。 步履重新加快,恢復冷肃。 他侧首,声音低沉锐利: “前哨可有消息?那动手杀人的水匪,生前可与杨家有勾连?” 第85章 路数 自唐玉回到福安堂,老夫人因著失而復得的怜惜与后怕,待她格外不同。 虽名义上是客居的文姑娘,待遇却近乎副小姐。 不仅免了她一应洒扫粗活,还专拨了机灵的樱桃贴身照顾。 每日只需陪著老夫人说说话、捶捶腿、念念经解闷便是,閒时尽可自己消遣。 唐玉却不敢真拿自己当小姐。 她素来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也深知自己终究是寄人篱下,与樱桃相处仍如从前般隨意,並尽力帮著做些递茶、叠衣、整理书卷之类的轻省事。 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大丫鬟早有定例。 采蓝是心腹,统管內务;菀青最为细心,专司老夫人起居饮食;杜若手巧,专管梳妆,兼能说会道,最会讲笑话逗老夫人开心。 她离开福安堂已久,早无固定职司,便也不爭不抢,只默默做些边角琐碎,唯有老夫人主动问起时,才柔声细语地答话。 这般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倒让福安堂一眾丫鬟婆子与她相处融洽,无人觉得她碍眼或摆架子。 若说有什么让她隱隱觉得头疼的,那便是四小姐江晚吟时不时的到访。 四小姐江晚吟今年还未及笄,生得眉眼弯弯,下巴尖俏。 尤其一双含情目,酷似老夫人早逝的幼女。 因此素来得祖母偏爱,也乐得常来福安堂承欢膝下,在老夫人面前最是娇憨活泼。 她来便来了,偏生性子里藏著几分被宠溺出来的任性。 尤喜打探旁人私隱秘辛,言辞间常带著三分不自知的刻薄与七分看热闹的兴味,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每回她一来,堂內当值的丫鬟们便心照不宣,各寻由头避开。 生怕被她揪住“閒话家常”,问出些令人难堪的话来。 这日午后,江晚吟又来寻祖母说话,不巧老夫人方才服了安神汤药,正沉沉睡去。 她扑了个空,百无聊赖,又不甘心立刻回去。 便只得在偏厅的梨花木圈椅里坐下等著。 采蓝早藉故去查看晚膳单子,菀青和杜若也各有“要紧事”退下了。 只留一个面生的二等丫鬟在旁,战战兢兢地捧著茶盘,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玉正捧著一叠老夫人午后要换的常服,从库房那边出来,低著头准备穿过迴廊送去浆洗房熨烫。 江晚吟眼尖,隔著小半月洞窗瞥见她,立时眼睛一亮,提高声音唤道: “誒,你!过来。” 唐玉脚步一顿,只得转身,矮身朝偏厅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温顺平和: “四小姐安好。奴婢正要將老夫人的衣裳送去浆洗房,稍后再来伺候小姐。” 江晚吟却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顺手推了推身边那个捧著茶盘的二等丫鬟: “让她去便是了。你,过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这屋里闷得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唐玉无法,暗自在心底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將手中托盘仔细交给那如蒙大赦的二等丫鬟,低声交代了去处。 那丫鬟感激地看她一眼,接过衣物便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江晚吟身边的大丫鬟桃夭正半跪在脚踏上,低著头,用极细的玛瑙銼子,专心为她打磨指甲。 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江晚吟抬起另一只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的縴手,对著光线端详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转向已走到近前的唐玉。 笑吟吟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 “我知道你,玉娥,你还改了个名,改成了文玉……” 她轻轻撇嘴,又道: “我听说你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祖母赏你的那枚大相国寺的护身符,还有祖母赏的蜀锦做的衣裳?” 她顿了顿,一双妙目在唐玉低垂的脸上转了转,继续道: “嘖嘖,这般奇遇,这般缘分……倒快显得,你这与祖母的缘分,比我这正牌孙女还要深厚些了。” 唐玉听得后背微微发凉,知道这位四小姐向来口无遮拦,话里带刺。 她只將头垂得更低些,声音愈发恭谨温顺: “四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微末之人,性命如同草芥,能侥倖偷生,已是託了老夫人和侯府天大的福泽。” “奴婢何德何能,怎敢与四小姐金枝玉叶相提並论?奴婢万死不敢。” “你自然不能与我相提並论。” 江晚吟轻笑一声,语气理所当然。 唐玉暗暗提气,心道煎熬方才开始。 果然,江晚吟自顾自又道: “可惜你回来那日,我正巧被母亲拘著学管家看帐本,都没听著你亲口说那惊险经歷。” “誒,你究竟是怎么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周旋的?他们长什么模样?凶不凶?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了吗?” “快淹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眼前真的会闪过『走马灯』,看见从前的事?还有那护身符,真的会发烫?” “你快別藏著掖著了,细细说与我听听!我保证不告诉旁人!” 唐玉轻轻呼出一口气,缓声道: “回四小姐的话,这些事奴婢那日已向老夫人、夫人细细稟报过了。” “想必您也从別处听过一二,其中凶险腌臢,实在不堪入耳,恐污了小姐尊听。奴婢……就不必再提了吧。” “听旁人转述哪有听你亲口说来真切有趣!” 江晚吟不满地撇撇嘴,忽而又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唐玉,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几分逼迫的意味: “为何总是这般扭扭捏捏,推三阻四不肯说?难不成……” “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情?是我不能听的?” 不待唐玉回答,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这可奇了,当初他宝贝你跟什么似的,我说两句公道话,他差点没当场抹了我脖子!怎么你人回来了,他反倒不理你了?” 她嗤笑一声,挑了挑眉,朝著唐玉笑道: “我从前看过些话本子,里头有个故事……说是有那高门公子苦恋一位伶人,那伶人不堪其扰,又不好明拒,便悄悄有了身孕远走他乡。” “待公子千辛万苦寻到时,却见那伶人已与一寻常书生在一处,连孩子都会唤爹爹了。公子因此由爱生恨,对其横眉冷对……” 她说完,眼波在唐玉平坦的小腹和依旧苍白的面容上流转了一圈。 唇角勾起一抹好奇与轻蔑,慢悠悠地问道: “你这次出去这么久,又死活不肯细说经歷,二哥找著你后又这般態度……你该不会,也是走了这个路数吧?” 第86章 玩笑 四小姐的这番话,让唐玉听得头皮发麻。 哇塞!大小姐! 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正巧此时內室传来动静,采蓝扬声唤人进去服侍老夫人起身。 唐玉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进了內室。 此后几日,江晚吟又寻机问过两次。 唐玉一概垂下眼,乾巴巴地复述早已上报过的“官方版本”。 语气平板无波,听得江晚吟颇觉无趣,便也悻悻然不再揪著她问。 唐玉发现,近日四小姐往福安堂跑得格外勤快,撒娇卖乖。 原来是为了討老夫人私库里一支极为名贵的点翠镶宝蝴蝶簪,好作为她即將举办的插花宴的彩头。 听闻她这般大张旗鼓,是因近来京中贵女圈里,皆称讚另一位性喜诗书的闺秀举办的诗会雅致脱俗,风头无两。 那位闺秀性子沉静,与活泼骄矜的江晚吟並非一路,江晚吟心中不服,便存了较劲之心,非要办一场更热闹、更华丽的插花宴来扳回一城。 老夫人不给簪子,倒也並非真要为难孙女,反倒像是藉此机会,手把手教导她如何筹划一桩正经过场面的宴席。 连著几日,將江晚吟拘在身边,让她自己擬流程、想章程、算开支,一一稟报,稍有疏漏便细细指出。 直到江晚吟將一份条理分明、预算清晰的章程呈上,老夫人才露出些许满意神色,鬆口將簪子给了她。 唐玉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下暗忖。 有时老夫人在教导孙女的用心上,竟比生母孟氏显得更为尽心竭力。 转眼到了插花宴当日。 唐玉打定主意,今日务必谨守本分,远离是非。 她早早便立在老夫人身侧,专心侍奉茶水点心,將自己隱在背景里。 侯府花园早已被精心装点过。 移来了各色正值花期的珍品,牡丹姚黄魏紫,海棠垂丝西府。 更有从暖房里催出的芍药、茉莉,错落摆放,爭奇斗艳。 水榭迴廊间悬著轻纱,案几上铺著锦垫,衣香鬢影,环佩叮咚。 京城適龄的贵女们应邀而至,恍如一群羽毛鲜亮的鸟儿,翩然落入这锦绣丛中。 大奶奶崔氏染了风寒未能出席,侯夫人孟氏因三子这两日有些咳喘,心绪不佳,也只露了一面便回房了。 於是,江晚吟便成了今日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她穿著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簪著那支新得的点翠蝴蝶簪,顾盼神飞,笑语嫣然。 周旋在眾位闺秀之间,引领赏花,招呼入座,安排茶点,竟也有模有样。 “李姐姐,快这边请,这株『青龙臥墨池』开得正好!” “王妹妹,尝尝这新贡的雪芽,配这玫瑰酥最是清爽。” 她正引著一位身著嫩绿衫子的少女入座,忽听一串银铃般清越娇脆的笑声传来,隨即是带著愉悦的夸讚: “哎呀!江四妹妹今日真是玲瓏心肝,巧思无双!这插花宴布置得这般雅致有趣,满京城的闺秀怕是都要羡慕了。” “未来还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能有这般福气,娶到如此能干又標致的可儿儿去当家理事呢!” 江晚吟闻声转头,见是杨令薇带著丫鬟婷婷裊裊地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妆容精致,眉目含笑。 这话正好搔到江晚吟痒处,她面上笑容更盛,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得意回道: “杨四姐姐谬讚。我是没许人家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笑道, “我却知道,杨四姐姐未来要嫁的是哪位『有福气』的郎君了!” 此言一出,杨令薇恰到好处地微微垂首,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羞涩一笑,並未否认。 周围几位知晓內情的贵女彼此交换了眼神,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站在老夫人身侧不远处的唐玉,自然也听到了这句清晰的调笑。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茶壶上,面上无波无澜,仿若未闻。 赏花完毕,眾贵女移至早已备好长案的水榭之中,正式开始插花比试。 每人面前一张小花几,手边是早已备好的各式鲜花。 丰腴的牡丹、清雅的芍药、娇艷的月季、亭亭的玉兰、星星点点的紫薇与茉莉。 还有用作陪衬的绿萼梅枝、文竹、蕨叶,琳琅满目。 盛花的器皿也各具巧思。 有的选用釉色温润的哥窑葵口盘,有的用素雅的汝窑浅盆,还有的別出心裁用了编工精细的竹篮或藤筐。 江晚吟自己用的是一只淡黄釉葵口盘,正小心翼翼地挑选著粉白相间的芍药与翠绿的文竹,试图营造出一种娇嫩鲜活的春日气息。 而杨令薇面前,则是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觚。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隨手拿起一支顏色最为浓烈的絳红牡丹作为主花,又漫不经心地配了几支淡紫色鳶尾。 她的目光並未全然放在手中的花材上,反而偶尔飘向水榭入口、或是侍立远处的丫鬟群中,像是在找寻什么。 末了,她眼珠微微一转,將视线定在了身旁正专注插花的江晚吟身上,状似隨意地,用閒聊般的口吻开口问道: “对了,江四妹妹,我恍惚听人说起,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叫……玉娥的丫鬟?” “前些日子去投亲,路上遭了难,都说人没了,结果竟又福大命大地回来了?还有这等稀奇事儿?说给我听听罢?” 江晚吟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瞥了杨令薇一下。 刚想开口,隨即眼珠又灵动地转了转,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哟,杨四姐姐,你的耳目可真灵通啊!” 她將手中一支文竹轻轻插入盘中,慢条斯理地道: “这事儿府里是没刻意张扬,你竟连那丫鬟的名字都知道了?莫不是……早早就打听过了?” 杨令薇没料到江晚吟会如此直白地反问回来,神色微微一滯,隨即掩饰般地用手中绣帕轻轻掩了掩唇角,笑道: “妹妹说笑了,我也是……听旁人閒聊时多听了一耳朵罢了,哪里谈得上特意打听。” 江晚吟脸上的笑容未减,却渐渐染上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誚。 她索性放下手中花剪,好整以暇地侧过身,一手支颐,挑高了一边眉毛,直直看向杨令薇: “既然杨四姐姐『多听了一耳朵』,想必也听说过,那玉娥从前是我二哥哥房里伺候过的人吧?”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著杨令薇骤然变得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才悠悠接道: “满府的丫鬟僕役,姐姐却不同,偏生对这桩旧人旧事这般上心,特意来问我……这可真是,『关心』我家二哥呢!” 这话已是將杨令薇那点隱秘的打探心思赤裸裸地摊在了明面上。 已经明指她尚未过门便已惦记著未来夫君的“旧人”,颇有失端庄贤淑的风范。 杨令薇捏著帕子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猛地偏过头,声音略显乾涩地匆匆道: “妹妹玩笑了……我、我忽然有些不適,去更衣,失陪片刻。”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起身,带著丫鬟快步离开了水榭。 江晚吟侧著头,望著杨令薇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快活的轻笑。 第87章 赏花 杨令薇一走出眾人视线,她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便瞬间剥落。 她脚步急促,径直朝著花园深处一处专供女客更衣休憩的僻静厢房走去。 一进门,她便反手“咔噠”一声栓上了门閂。 跟在身后的丫鬟丁香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自家小姐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与屈辱交织。 抬手便拔下头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朝著丁香便狠狠扎了过去! “下作暗娼养的小贱蹄子!你得意什么?!” 第一下扎在丁香的手臂上,力道不轻。 “脏心烂肺的破烂货!有你哭的那一天!” 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在肩头、后背,虽隔著衣裳,但那尖锐的簪尾仍带来清晰的刺痛。 “贱东西!小娼妇!” 杨令薇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泄愤似的胡乱扎著。 仿佛眼前瑟缩躲闪的丁香就是那个令她难堪的江晚吟。 丁香疼得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著下唇。 “小姐!小姐息怒啊!” 丁香终於忍不住,带著哭腔小声道, “江四小姐……她、她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不会长留在侯府中碍您的眼……您只需忍几年,等她出嫁……” “忍?!还要我忍多久?!” 杨令薇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乾脆弃了簪子。 直接用留著寸长指甲的手指,狠狠掐了一把丁香上臂的软肉,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一天都忍不了!看见她那副嘴脸我就想吐!” 丁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心思却飞快转动。 眼看杨令薇又要抬手,她脑中灵光一闪,急急低声道: “小姐!您想想,等您进了侯府,成了二奶奶,那可就是江四小姐正儿八经的嫂嫂了!” “亲嫂如母,她若再敢对您不敬,那就是不尊长辈、口无遮拦!”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一个『浮躁滋事、不敬亲长』的贵女,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后半辈子,她还能抬得起头吗?” 杨令薇正要落下的手,顿住了。 她充满怒火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丁香那带著諂媚討好,又因疼痛而扭曲的笑容上。 忽然,她嘴角扯动了一下,竟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她將那支金簪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发间,然后,朝丁香那犹带泪痕的脸伸出手。 丁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杨令薇的手並未落下巴掌,反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你说得对。” 杨令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婉,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不敬亲长,口无遮拦,浮躁滋事……这样的贵女,还想嫁个好人家?做梦!” 她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就该像我那『好』长姐一般,毁了容,隨便配个穷酸翰林,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永远被我踩在脚下!” 说著,她的指尖又轻轻抚过丁香手臂上被簪子扎过的地方,语气愈发温缓: “丁香,你別怪我方才生气。实在是……江二哥哥房里那个弄又弄不掉、杀又杀不死的玩意儿,惹得我心烦意乱。” “若是此事顺心,那人乾乾净净地死了,我又怎会如此焦躁?” 丁香强挤出一个笑容,默默揉著疼处,诺诺附和: “小姐说的是,是那人不识相,该死却没死,平白让小姐烦心。” 杨令薇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素手又在她痛处轻柔地揉了揉,擼开袖子看到她的伤处,仿佛极痛心。 她轻柔地抚了片刻,又温声安慰。 见丁香敛目低眉,似乎是疼痛缓解了的模样,这才嫣然一笑,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 “好了,我们走吧。宴席还没完呢。” 当杨令薇重新回到水榭插花宴上时,她已恢復了一贯的温婉从容。 眉眼含笑,步履款款,丝毫看不出片刻前在僻静处的歇斯底里。 江晚吟见她回来,嘴角又勾起那熟悉的讥誚。 又故意扬声说了几句暗含机锋的话。 岂料杨令薇竟不恼不怒,不咸不淡地应了回去。 末了还真心实意般夸讚江晚吟面前的插花“配色鲜亮,別具匠心”。 江晚吟一拳打在棉花上,想看对方失態落败的期待落了空,顿觉无趣,撇撇嘴,也懒得再针对她。 没过多时,眾位贵女的插花作品便陆续完成。 一时间,水榭中仿佛移来了一个小型春日花园。 有用牡丹为主、辅以兰草,营造富丽堂皇之感的; 有用浅盆盛水,点缀睡莲浮萍,尽显清幽禪意的; 也有不拘一格,將野趣山花与枯枝怪石结合,凸显自然野逸之风的。 江晚吟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 她用的是那只淡黄釉葵口盘,选了几支粉白渐变、花瓣层叠盛放的芍药作为主景。 姿態舒展,搭配翠绿挺拔的文竹和几缕柔嫩的蕨类。 下方还巧妙地用湿润的青苔铺底,衬得花朵愈发娇艷欲滴。 配色鲜亮和谐,布局错落有致,显然是用了心思。 也暗合了前几日老夫人指点过的“高低俯仰、疏密有致”的要诀。 她自己瞧著,颇为得意。 赏花评鑑开始。 丫鬟们將各盆插花小心移至水榭中央一字排开的高几上,每盆花前还放置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盆。 每位贵女分得五枚温润的玉珠。 规则简单:觉得哪盆好,便將玉珠投入其前的玉盆中,以珠数定前三名。 彩头正是江晚吟向祖母討来的点翠镶宝蝴蝶簪及其他精致头面。 一时间,笑语盈盈,香风阵阵,伴隨著叮叮咚咚玉珠落入盆中的清脆声响,好不热闹。 江晚吟志得意满地站在自己的作品旁,她听著那连绵不绝的“叮咚”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她环视一圈,自觉无人能出其右,头筹定然非她莫属。 眼见自己盆中玉珠已近小满,她这才笑意盈盈地离开自己的位置,准备去品评、投选他人的作品。 她刚走出几步,正与身旁一位闺秀指著不远处一盆以青瓷瓶插红梅,颇具傲雪风骨的作品低声议论。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著,是“咔嚓”一声木架断裂的脆响,混合著“嘭”的一声瓷器重重摔碎的刺耳声响! 江晚吟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她刚才所在的那张高几竟不知怎的朝一侧歪倒下去! 她精心插制的那盆芍药连同淡黄釉葵口盘一起摔落在地。 瓷盆四分五裂,清水泼洒一地。 娇艷的芍药花瓣零落沾泥,滚落的玉珠四处散开,在阳光下折射著刺目的光。 眾贵女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间唏嘘声、惋惜声、低低的议论声四起。 江晚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 目光锐利地射向站在歪倒高几旁,一个嚇得脸色煞白的自家丫鬟: “怎么回事?!” 那丫鬟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不知是谁……突然从后面推了奴婢一把,奴婢没站稳撞到了架子……” 还不待江晚吟发作,一旁的杨令薇已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了江晚吟的手臂,声音温软而清晰: “妹妹快別动气,定是大家都觉得妹妹的插花最美,爭相观赏,人一多,不慎挤碰了。” 她惋惜地看著一地狼藉,嘆道, “唉,真是可惜了这盆好花。不过,其实不用比大家也都知道,今日这头筹,定然是妹妹的。” “虽然如今花已毁了,但妹妹这彩头啊……还是妹妹的,妹妹的这簪子,怕是送不出去了呢。” 第88章 清白 江晚吟的手臂被杨令薇亲热地挽著,却觉那触碰如同毒蛇缠身。 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挣,脱开了杨令薇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惊愕、惋惜、看好戏的、探究的…… 各种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她是主人,绝不能失態。 脸上强自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甚至比刚才更明媚几分,只是眼底深处毫无温度。 她转向杨令薇,声音清脆,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 “杨家姐姐这话可不对了。既是比赛,自然是公平较量,彩头送与真正技高一筹的姐妹,才是美事一桩。” “姐姐这样说,倒像是我小气,捨不得这簪子似的。” 她语气轻鬆,仿佛真是姐妹间的玩笑。 说罢,她不再看杨令薇,转而轻轻拍了拍手,吩咐道: “桃夭,带人把这收拾了,仔细些,別让碎瓷伤了人。” 又扬声对周围贵女们笑道: “一点小意外罢了,大家继续赏花投珠吧,只是千万当心脚下,別被碎瓷或珠子硌著了。” 她指挥若定,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摔碎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眾人见状,纷纷出言安慰几句“可惜了”、“妹妹大度”。 便也渐渐散开,注意力重新回到其他插花作品上。 江晚吟面带微笑地接受著安慰,待人群稍散,她立刻將心腹大丫鬟桃夭招至身侧,用团扇半掩著唇,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桃夭眼神一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迅速安排人手去查那“推搡”的丫鬟和歪倒的高几了。 杨令薇站在原地,將江晚吟那番强作镇定,实则暗藏怒火的表演尽收眼底。 尤其没错过她转身时那一闪而逝的不甘和愤恨。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快意:惹怒我?那就好好尝尝这苦果。 欣赏够了,她才施施然转身,仿佛无事发生般,步履轻盈地走向另一盆备受瞩目的插花作品前。 那盆花以青瓷长颈瓶为器,插著数枝虬曲的龙游梅,配以几片姿態奇崛的枯木,意境幽远。 杨令薇驻足观赏片刻,將手中一枚玉珠“叮铃”一声,清脆地投入其前的白玉盆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著身旁一位也在此观赏的贵女,柔声细语地点评起来: “这梅花选得好,枝干苍劲有力,颇有风骨。配上这青瓷瓶,更显清冷孤高之態。” “此处枯木的点缀更是妙笔,『枯木逢春』的意趣全在其中了,可见插花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她点评得內行且精准,语气真诚,立刻吸引了旁边几位贵女的注意。 一位穿著淡粉色绣折枝海棠衣裙、面容温婉的小姐闻言,也笑著凑近了些,接话道: “杨姐姐好眼力,我也觉得此花意境最佳,胜过一味堆砌繁花。” 两人便就著这盆梅花插花,从花材选择聊到意境营造,再到前人诗词,竟是越聊越投机。 花聊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近日京中的趣闻軼事。 那粉衣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感嘆说道: “说起来,这江家侯府里,近来倒是出了一位『奇女子』呢!” 杨令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剩余的玉珠,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带著倾听的微笑: “哦?是哪位姐姐妹妹,竟当得起『奇女子』之称?” “倒不是主子,是个丫鬟。听说经歷颇为传奇——早些时候,竟在大相国寺佛祖显灵指引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舅舅!” “后来她隨舅舅南下探亲,路上偏又遭遇了穷凶极恶的水匪,都说必死无疑了,结果她竟福大命大,硬是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姐姐你说,这奇不奇?坊间都悄悄议论,这女子身上,莫不是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暗中护佑?” “这般运气,简直像是福星降世,天生带了大运道呢!” 杨令薇揉搓著玉珠的手指陡然停住,温润的玉珠在她指尖被捏得死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嘴角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依旧掛著,只是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粉衣小姐,声音依旧轻柔。 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福星什么的,我倒是不清楚。” “只是……妹妹难道不觉得好奇么?那水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就能独自逃生……”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才微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真的就能……清清白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吗?” 第89章 彩头 杨令薇见粉衣小姐皱起的眉头,愈发兴味盎然: “唉,妹妹年轻,怕是想不到那些亡命徒的手段……我倒听得个更详细的风声,也不知真假。” 她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同情, “听说那女子被掳后,苦苦哀求无用,眼看名节性命都要不保……竟……是半推半就从了那贼人。后来趁其鬆懈,才寻到机会脱身。” 她顿了顿,瞥见粉衣小姐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心中快意。 转而又轻飘飘地道: “这法子虽……不堪了些,倒也算急中生智,保住了命。这么看来,那丫鬟,倒真是个『极聪慧』的人儿呢。” 那粉衣姑娘何曾听过这般腌臢丑闻? 更何况,她方才还夸人家是“福星”。 此刻听了这话,只觉脸上火辣,仿佛自己也沾了不洁。 她脸色由白转红,羞臊难当,再难待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勉强挤出个笑容,支吾著“想起件要紧事”、“失陪片刻”,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去。 望著那仓皇背影,杨令薇嘴角终於勾起笑意。 什么福星、运星? 不过是个除不掉、还碍眼的卑贱东西罢了! 今日既让江晚吟当眾出丑,又顺手泼了那“玉娥”一身洗不净的脏水。 一举两得,快哉! 她心情大好,继续閒庭信步於花间,偶尔驻足品评,言笑晏晏,仿佛方才散播流言的並非是她。 而在水榭不远处的凉亭主座,老夫人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著手中的暖玉念珠。 方才水榭中小小的骚动与隨后的平静,並未逃过她的眼睛。 贴身大丫鬟采蓝已悄声將事情始末,特別是江晚吟如何强压怒火、大方应对、指挥若定的表现,一一稟明。 老夫人听罢,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缓缓点头: “嗯……遇事能稳得住,懂得顾全大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忍。” “晚吟这丫头,经了事,性子倒是沉稳长进了不少。” 言语间,是对孙女处理方式的肯定,也有一丝自家孩子终於懂事的欣慰。 心思转动间,老夫人目光落在身侧静静侍立的唐玉身上,和蔼地招了招手: “文玉,你过来。” 唐玉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依言上前,垂首听命。 只听老夫人温声吩咐道: “你去正房西次间,把我那紫檀嵌螺鈿多宝盒打开,將里头那对赤金缠丝灯笼耳坠、那支珍珠排串流苏簪,还有那块羊脂白玉平安无事牌取出来。”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扫向水榭方向,语气平和: “今日插花宴办得好,姐妹们评得也妙。你去取了来,给彩头添一添份量。为晚吟的周全得体添些光彩。” 唐玉闻言,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若是寻常跑腿也就罢了,偏是去取添彩头的东西! 这添了彩头,少不得要当眾展示一番。 她这个去取东西、又捧著东西的人,必然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很可能在杨令薇眼前走上一遭! 她本就想隱在人群之后,绝不引人注目,尤其是避开这位杨家小姐的视线…… 唐玉心念急转,抬眼飞快扫过凉亭中侍立的其他大丫鬟。 采蓝、菀青、杜若,哪一个不比她更熟悉正房、更稳妥? 她立刻福身,语带惶恐地推辞道: “老夫人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粗手笨脚,又许久未进正房,生怕不慎碰坏了贵重物件,反倒误了大事。” “不如……请采蓝姐姐或菀青姐姐去?她们更稳当些。” 老夫人还未开口,一旁的采蓝已拿著钥匙走了过来。 她將一把精巧的黄铜钥匙轻轻放入唐玉手中,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 “老夫人正是信重你,才让你去。钥匙拿好,仔细些便是。快去吧,別误了时辰。” 话已至此,推无可推。 唐玉知道,这不仅是差事,更是老夫人態度的体现。 她此刻代表的是老夫人的信任。 她只能躬身接过钥匙,低声应道: “是……” 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多时,水榭中。 杨令薇正信步赏花,忽听一道清脆悦耳,带著恰到好处喜庆的女声响起,瞬间吸引了眾人注意: “诸位小姐安好!老夫人看了大家插的花,个个灵秀雅致,品评得也妙趣横生,心中甚喜!” “特命奴婢们再添三样彩头,以增雅趣——赤金缠丝灯笼耳坠一对、珍珠排串流苏簪一支、羊脂白玉平安无事牌一枚!” 出声的是老夫人身边专司讲笑话凑趣的大丫鬟杜若,她笑容明媚,口齿伶俐。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正是唐玉。 她双手稳稳捧著一个铺著大红锦缎的朱漆托盘,上面赫然陈列著那三样光润夺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首饰。 她微垂著眼,面色平静,依照指示,捧著托盘缓步绕场一周。 好让每位贵女都能看清锦缎上熠熠生辉的添头。 “呀!老夫人真是大手笔!” “这珍珠簪子好生精巧!” “玉牌温润无瑕,真是好东西!” 惊嘆与夸讚之声四起,气氛再次被推高。 眾贵女的视线自然都聚焦在那璀璨的托盘上。 杨令薇本也隨著人群望向那新增的彩头,唇边噙著得体的浅笑,正欲隨口附和夸讚几句…… 然而,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捧著托盘的那个人—— 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在了脸上。 第90章 戏前 她近乎苛刻地审视著几步之外的唐玉。 她发现她的面色白皙红润,髮髻梳得纹丝不乱,鬢角光洁,眼神低垂却清明,姿態沉稳,透出一种被精心安养后的安然气度。 这哪里是歷经劫难、清白存疑的婢女? 分明是过得颇为滋润,甚至隱有倚仗的模样! 杨令薇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牙关无声咬紧。 胸中怒火灼烧。 她费尽心机,动用见不得光的关係,千叮万嘱“务必除根”。 结果这贱人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看这架势,竟还登堂入室,成了老夫人院里的人! 今日更是代表老夫人,在这眾目睽睽的场合露面…… 这简直是对她莫大的讽刺和挑衅! 掌心的锐痛让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一丝理智。 她最厌恶事情脱离掌控! 每一次失算都令她如坐针毡,而这次,尤甚!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臟,让她呼吸都带著不甘的刺痛。 然而,扭曲的优越感很快压倒了嫉恨。 她如今在这里气什么? 有什么可气的? 不过是个又老又丑、身份卑贱的奴婢罢了! 论容貌、论家世、论未来,哪一点及得上她万一? 自己这般在意,平白辱没了身份。 待她嫁入侯府,以她的手段和顏色,夫君的心自然手到擒来。 到那时,这旧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怕是连苟延残喘的资格都没有! 思及此,杨令薇心中戾气稍平,看向唐玉的眼神,也由冰冷的审视,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漠然。 螻蚁而已,何足掛齿? 插花宴渐近尾声。 玉珠投毕,名次落定,江晚吟亲手將丰厚彩头颁予优胜者,水榭內气氛热烈。 隨后是为佳作题写“花笺”的雅趣环节,才女们妙语连珠,谈笑风生。 杨令薇含笑立於一旁,目光掠过人群中如眾星捧月般的江晚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终,再次看向静立一隅的唐玉身上。 时机恰好。 她整理裙裾,脸上重绽温婉的浅笑,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在唐玉面前驻足,声音柔婉有礼: “这位姐姐,我想当面给老夫人请安道谢,只是四妹妹正忙,不便打扰。不知……能否烦请姐姐为我引路?” 唐玉闻声抬眸,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果然躲不过! 这杨四小姐,简直跟鬼一样缠人! 更可惜的是,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態无可挑剔,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强压心悸,垂首恭敬应道: “杨小姐言重了,奴婢遵命。” 杨令薇隨唐玉步入凉亭。 在她的目光与老夫人相接的剎那,她脸上矜持浅笑便化作带著亲昵的灿烂笑意。 她在亭外规规矩矩行了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声音清甜: “晚生令薇,给老祖宗请安。” “好孩子,快过来。” 老夫人笑容和蔼。 杨令薇款步上前,並未落座,而是极自然地半蹲下身,替老夫人理了理膝上微皱的毯角,动作轻柔熟稔。 这个不著痕跡的体贴之举,瞬间博得了好感。 她仰起脸,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方才远远望见老祖宗,慈顏含笑,满园的花都似失了顏色。”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日见了您,才知此言不虚。” “侯府有您坐镇,才是真正的福泽深厚。” 这话既赞了老夫人气度,又暗合了老人家喜听吉祥话的心思。 老夫人果然听得舒畅,拍著她的手连声夸讚: “嘴甜心巧,你母亲教得真好。” 杨令薇適时垂首,耳根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 “老祖宗快別夸了。倒是四妹妹今日操持宴会,大方周全,真真显出了侯府的大家风范,令薇看了,只觉自己该多学著些才是。”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回江晚吟,既捧了老夫人的孙女,又显出自己的大度知礼。 老夫人心中更添满意,忍不住亲昵地握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摩挲: “好孩子,你也是个极妥帖的。晚吟若有你一半细致,我便更放心了。” 就在被老夫人握住手的瞬间,杨令薇顺从地微垂螓首,作含羞状。 然而垂眸的剎那,她的眼风扫向静立一旁的唐玉。 那目光极快,却淬满了冰冷的轻蔑与嘲弄。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以为老夫人是你的靠山吗,看你依仗的靠山,此刻正握著我的手。 你费心费力,我唾手可得。 你在老夫人手下又如何,奴婢罢了,我照样压你一头! 一瞥之后,她抬眸望向老夫人,眼中已恢復清澈孺慕,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唐玉敛目低眉,仿若未见,老夫人却忽然朝她招手:“文玉,来。” 唐玉心头一紧,依言上前。 老夫人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对杨令薇笑道: “薇丫头,这是文玉,也是个有福气、妥帖的孩子。能留在我身边,我看著就欢喜。” 她轻拍唐玉手背,语气温和却力道千钧: “这府里啊,日后像你们这般伶俐又知礼的姑娘多起来,我才真高兴呢!” 杨令薇闻言,笑容无瑕,但含笑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冷凝与强抑的不悦。 几乎同时,水榭另一侧的僻静处。 江晚吟听完大丫鬟桃夭附耳的急报,秀眉骤然蹙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確定?真是她身边那个丁香乾的?” 桃夭重重点头,低声道: “问了当时在旁边分珠子的丫鬟小竹,她看得真切,就是杨四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丁香,伸脚绊了端点心的春杏,春杏才推倒了秋香,这才撞倒了架子!” “她是不是有毛病!” 江晚吟银牙暗咬,气得胸膛起伏,低声斥骂, “在我的地盘上使这种下作手段!她人呢?” 旁边一个小丫鬟忙低声回稟:“回四小姐,文玉姑娘方才领著杨四小姐,往老夫人那边去了。” “让文玉带著去见祖母了?” 江晚吟冷哼一声,眼中讥誚更甚, “府里这么多丫鬟不选,偏找上那煞星房里的旧人。” “这还没过门呢,就这般沉不住气,上赶著去盯二哥房里人?真是肤浅善妒,毫无大家风范!” 她正盘算著如何找补回来,另一个小丫鬟匆匆近前,压低声音通传了几句。 江晚吟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脸上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当真?那煞星……大白日里就回来了?” 她心思电转,立刻对那小丫鬟吩咐道: “你快去!找到二哥哥,就说……祖母有急事寻他,让他务必立刻到凉亭这边来!” 快去! 她几乎要催促出声,心中暗道: 杨令薇,你不是想见“祖母”么?这回,让你见个够! 连带著你那未来的“好夫君”,一起见了罢! 这齣戏,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91章 好大的威风 从老夫人所在的凉亭出来,唐玉领著杨令薇沿著一条两侧爬满紫藤花架的蜿蜒小逕往回走。 春日暖阳透过尚未完全繁茂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静謐,只闻远处隱约的谈笑声与近处鸟雀的啁啾。 杨令薇跟在唐玉身后半步,目光一寸寸丈量著前方之人的背影。 如云的鸦青鬢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身形高挑匀称,步態沉稳。 即便穿著最寻常的丫鬟服饰,也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閒適安然气度。 她又想起方才凉亭中,老夫人亲昵地握著她的手,却对这个贱婢和顏悦色说“欢喜”的情景。 嫉恨如同毒藤,再次疯狂滋长,缠绕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眯了眯眼睛,优美的菱唇轻启,声音轻缓: “这位……文玉……姑娘,” 她故意在“姑娘”二字上顿了顿,似在玩味这个称呼,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唐玉心中骤然一紧,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隨即若无其事地停下,侧身半转,垂首恭谨问道: “杨小姐有何吩咐?” 杨令薇並未理会她的问话,莲步轻移,不著痕跡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在老夫人寿宴的戏台边上,你似乎……不小心打翻过我身边的茶壶?”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 “你被茶水烫了脚,我还好心赏了你一盒芙蓉膏呢。” 唐玉闻言,面上依旧维持著得体的浅笑。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躬身,静待下文。 杨令薇又靠近了些,忽然侧首,鼻尖轻嗅。 隨即,脸上绽开一抹瞭然的淡笑,接著目光直直看向唐玉低垂的眼眸: “那药膏……你从没用过。” 不是疑问,是篤定的陈述。 唐玉心中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她有些被嚇到。 竟连这个都知道? 是杨令薇她对芙蓉膏的气味非常敏感吗? 但震惊只是一瞬,她隨即释然。 她没用如何,她用了又如何? 好坏对错,从来只由上位者定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思及此,她神色未变,只將头垂得更低些,声音平缓无波,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惶恐: “杨小姐明察。奴婢得蒙小姐赐药,感激不尽,自是珍而重之,隨身携带,唯恐有失。” “只是……或许是奴婢粗心,不知何时竟遗落了此物,实在有负小姐心意。”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未用”归结为“遗失”,既保全了对方顏面,又撇清了不用的嫌疑。 然而,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却让杨令薇看不顺眼。 那芙蓉膏的確是个“把柄”。 不管她用还是不用,她都有藉口发难。 可为什么,她质问她,这人却如此平静? 她应该惊恐色变才是,她应该瑟缩求饶才对! 为什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这姿態,这神情,实在是像极了她那位永远恬淡从容的“好”长姐! 杨令薇脸色突变。 她嘴角下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周身气压陡降,从娇憨的闺秀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毒蛇。 “跪下!” 她冷声喝道,声音带著骤然爆发的戾气。 唐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急转直下的气氛和对方身上骤然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但腰背依旧挺直。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浅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杨小姐的话,奴婢文玉,如今与侯府签的是僱佣契约,並非卖身奴婢。” “莫说小姐您,便是老夫人、侯爷,奴婢也只跪天地父母,跪心中甘愿跪之人。”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钉。 杨令薇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一个卑贱的奴婢,竟敢如此顶撞她?! “贱婢!” 她再难维持仪態,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得了老夫人几句青眼,就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她身边的丁香早已嚇得脸色发白,慌忙伸手,轻轻拉了拉杨令薇的衣袖,试图提醒她注意场合和身份。 杨令薇却猛地將袖子从丁香手中狠狠扯出,力道之大,几乎將丁香带了个趔趄。 她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丁香,双目喷火般死死盯著唐玉,一字一句,语句狠毒: “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 “你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人,不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攀附的;有些地方,更不是你该痴心妄想留下的!” “识相点,自己寻个乾净了断,或许还能留下几分体面!” 她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而恶毒,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狠绝: “若是你死不悔改,非要赖著不走……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威胁已如实质的刀锋,抵在了咽喉。 唐玉静静听完这满含恶意的宣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终於缓缓收起。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只道: “杨小姐,您还未嫁入侯府。” “此刻便以侯府主子自居,行生杀予夺之事……” “是否,太过心急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你——!” 杨令薇勃然大怒,理智尽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她再也按捺不住,扬起手,用尽全力,朝著唐玉的脸,狠狠摑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著呼啸之声! 然而,预想中的清脆巴掌声並未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牢牢地攥住了杨令薇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捏得杨令薇腕骨生疼,瞬间让她痛呼出声。 她惊怒交加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沉如寒潭的眼睛。 江凌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径尽头,一身墨色常服,身影挺拔,逆著光,面色沉冷如冰。 他並未看唐玉,只死死盯著被他攥住手腕,疼得脸色发白的杨令薇,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压低的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冷凝与鄙夷, “杨家小姐……” “好大的威风啊。” 第92章 不堪为妻 杨令薇那一掌来得猝不及防。 唐玉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看见江凌川骤然挡在前方的身影,和他死死钳住杨令薇手腕的手。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正撞上江凌川侧脸紧绷的线条,和眼中的阴鷙寒气。 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下。 不好! 这算什么? 江凌川和他未过门的正妻起了衝突,起因竟是自己这个前通房! 她早已脱离寒梧苑。 此事若传扬开,府中上下会如何看她? 一个引得未来主母与爷们反目的祸水? 侯府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更要命的是…… 若老夫人知晓,会作何想?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安分、惹是生非的麻烦? 唐玉不敢深想,已然四肢冰凉,心跳如擂鼓。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环顾。 万幸,这条紫藤小径此刻僻静,尚未有第三双眼睛目睹这一切。 必须立刻离开! 绝不能留在这里成为靶子!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脚步,一步,两步…… 心臟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蹦出。 退到足够距离,她再不敢迟疑,猛地转身。 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衝进了旁边假山掩映的园子深处。 小径上。 杨令薇在看清楚来人是江凌川的剎那,面色“唰”地褪尽血色。 腕骨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中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花。 但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有十足把握。 不信真有男人能对她的眼泪和示弱完全免疫。 於是,她迅速调整呼吸,仰起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让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滑过白皙脸颊,留下一道湿痕。 端的是一副梨花带雨、委屈至极的模样。 声音更是揉碎了痛楚与娇怯,带著令人心颤的哭腔: “江……江二哥哥……” 她尝试轻轻抽动手腕,泪眼愈发朦朧, “你……你快鬆手,真的好疼……” 江凌川冷眼睨著她这副我见犹怜的作態,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非但没松,指下的力道反而又加重了三分,捏得杨令薇骨头咯咯作响。 “啊——!” 杨令薇终於忍不住痛呼出声,娇柔的表情瞬间崩裂,转为真实的惊恐与痛苦。 她开始用力挣扎,尖声叫道:“放开!你放开我!” 旁边的丁香也嚇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尊卑,上前试图掰开江凌川的手: “二爷!快放开我家小姐!您要把小姐的手捏断了!” 江凌川这才像是丟开什么污秽之物般,骤然鬆手。 杨令薇踉蹌著连退数步,狼狈地扶住自己剧痛钻心的手腕。 只见那原本纤细白皙的腕子上,赫然印著五道清晰深陷的指痕,苍白得骇人。 几乎是眨眼之间,指痕周围便迅速肿胀发红,与周围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又惊又怒又痛,抬眼看向江凌川,眼中盈满了愤怒以及被彻底冒犯的惊疑。 然而,她心底仍升起一丝侥倖。 或许,他並未听清她先前对那贱婢说了什么威胁之语? 或许,他只是不满她动手打人? 强压著恐惧和怨毒,她迅速调整策略。 她重新垂下眼帘,让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前襟衣料和红肿的手腕上,声音哽咽,满是懊悔与委屈: “江二哥哥……是、是令薇不对,一时气急,动手伤人,失了大家风范……” 她抽噎著,仿佛伤心欲绝, “可、可方才那位奴婢,她……她实在欺人太甚!” “不仅出言不逊,还、还辱骂於我,说我……说我不堪为江二哥哥之妻,根本没有资格管教於她……” “我、我一时间气昏了头,才……才做出这等失態之举……” 她抬起泪眼,满是祈求地看著江凌川, “令薇知错了,只求……只求江二哥哥能看在我年少无知、一时糊涂的份上,宽恕我这次……” 江凌川鼻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微微挑眉,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声音讥讽: “呵。” “杨小姐不去登台唱戏,真是可惜了梨园行当,没谱也能唱出花来……” 此言一出,杨令薇顿时攥紧了五指。 他知道了! 他分明听见了! 侥倖瞬间破灭。 羞愤、怨毒、以及被当眾拆穿偽装的难堪,在她胸中翻涌。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楚楚可怜的表象,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未乾,却已燃起熊熊怒火。 她咬著后槽牙,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气息不稳,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毒: “所以……就因为那个贱人!” 她几乎是嘶声质问,指向唐玉消失的方向, “就因为那个低贱的奴婢,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未婚妻子?!你为了她,不惜伤我至此?!” 江凌川闻言,眸色骤然变得更加幽深晦暗,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却越发扩大,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和冰冷: “旁人?杨四小姐……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当真忘了自己背地里,都做过些什么『好事』了?” 杨令薇心头狂跳,却仍强撑冷傲,挺直脊背,紧盯著江凌川的双眼: “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难道这也要劳动江二哥哥你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污衊於我?!” 江凌川危险地眯起眼眸,不再与她多费唇舌。 他抬步,一步步逼近。 杨令薇被他周身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气所慑,下意识地想向后退缩,却被江凌川先一步狠狠扣住了她的下頜。 那只大手如同铁箍,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脸,让她动弹不得。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冷凝,如同毒蛇吐信: “暗害长姐,毁其容貌。” “虐杀婢僕,草菅人命。” “买凶杀人,歹心恶肠。”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句,杨令薇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眼中的惊恐就放大一圈,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骄纵跋扈,恶行累累,罄竹难书至此——” “你为人都不配,又怎配做我江凌川的妻?” 轰——!!! 杨令薇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了! 第93章 吃瓜 逃进假山园子的唐玉,背靠著冰凉潮湿的石壁。 心臟仍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刚才那一幕在眼前反覆闪现。 江凌川骤然钳住杨令薇的手腕,眼神阴寒…… 他这是,为她出头吗? 这个念头冒出,心头某处,竟隱隱发烫。 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会对杨令薇说些什么? 好奇如同猫爪,一下下挠著唐玉的心。 犹豫再三,她终究没能按捺住那股强烈的衝动。 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唐玉手脚並用地攀上身边一座嶙峋的假山。 山石湿滑,她小心翼翼。 终於爬到顶端一块稍平的凹陷处,她伏低身子,只微微探出头。 目光越过下方奼紫嫣红的大花园,越过一道爬满蔷薇的低矮花墙,看向远处那条紫藤花架掩映的小径。 距离太远,又有层层叠叠的花木、廊柱遮挡,视线模糊不清。 她左右调整角度,微微踮脚又伏低。 屏住呼吸,努力在暗红色的紫藤廊柱和绿意盎然的藤蔓枝叶缝隙间寻找那两个人的身影。 找到了! 在层层绿意与暗红廊柱的交错掩映下,她勉强辨认出了那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 然而,下一瞬,唐玉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那两人,挨得极近。 近得几乎……贴面交颈。 像是被烫到一般,她猛地缩回视线,整个人矮身蹲下,心臟瞬间跳得又急又乱。 紫藤小径上。 江凌川鬆开了钳制杨令薇的下巴。 瞬间,杨令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失魂落魄地瘫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如鬼,胸口剧烈起伏。 脑海里反覆迴荡的,只有江凌川那些冰冷彻骨的话语。 江凌川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讥誚: “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 “你若聪明,就自请退婚,或许……还能留下几分你所谓的体面。” 这熟悉的话语,让杨令薇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凌川。 这分明是她刚刚用来威胁那个贱婢的话! 他竟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江凌川脸上的笑容冷漠而残忍,他微微俯身,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你冥顽不灵,非要赖著这桩婚事……” “爷自有的是法子,好好整治。” 说完,他再不看地上泥塑木雕般的人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径直离开了小径。 只留下杨令薇如同被抽走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丁香战战兢兢得上前,费力地將她搀扶起来。 杨令薇才如同一具失去牵线的木偶,眼神涣散,步履虚浮,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小径,离开了建安侯府。 另一边,水榭旁。 江晚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一位穿著嫩绿衣裙,闺中雅號“绿萼”的王三姑娘说著话。 “王三姐姐说得是,” 她捏著手中绣帕,指尖无意识地绕著一角,目光却时不时就溜向凉亭的方向,心里像是有十几只小猫爪子在轮番挠,痒得不行。 杨令薇被祖母叫去这么久,到底说了些什么? 祖母对她印象如何?还有……那个玉娥会不会撞上? 二哥要是刚好路过…… “四妹妹,你可听见我方才说的了?” 王三姑娘见她眼神飘忽,忍不住出声提醒。 “啊?啊!听见了,听见了!” 江晚吟嘴上“嗯嗯啊啊”地应和著,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向凉亭那边。 耳朵恨不得竖起来,试图捕捉那边飘来的风吹草动。 奈何距离不近,人声嘈杂,只隱约听得几声模糊的笑语。 “……所以我说,今日这插花宴上,若论起菊花的珍奇,怕是无人能出那盆『绿云』之右了。” 江晚吟实在不耐,只道 “王三姐姐,实在对不住!你瞧我这记性,方才嬤嬤还提醒我,前头有件顶顶要紧的事等著我去定夺呢,险些给忘了!抱歉!” 她边说边作势要起身。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提起了裙摆,对王三姑娘敷衍地福了福身,转身就朝著凉亭方向跑去。 她走得又急又快,心里盘算著各种可能。 刚走到连接花园与內院的月洞门附近,冷不丁就撞上了一堵墙。 “哎哟!” 她轻呼一声,抬头一看,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隨即换上淡笑, “煞……哦不,是二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边招呼著,眼神却像一个劲儿往江凌川身后瞟,试图寻找另一个身影的踪跡。 嘴里状似隨意地问: “二哥路上……就没碰巧遇见什么人吗?” 比如,某个姓杨的,或者某个刚从凉亭出来的…… 江凌川看著她这副明显在打探的模样,面容平淡无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接问道: “你可知……玉……” 他话音微顿,改了口, “文玉,去哪了?” 江晚吟闻言,探究的目光立刻从江凌川身后转回到他脸上。 她微微挑眉,脸上那种“我就知道有事”的玩味笑容越发明显,拖长了语调: “咦?二哥路上没碰见文玉吗?怎么还要到我这里来打听?” 她向前凑近一小步,双眸微眯,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促狭与好奇: “又为什么……特,意,来问她——呢?” 她先咬重“特意”二字,那个“她”字,她又说得又轻又缓,意味深长。 江凌川一看她这副死样子,就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正经话。 他懒得再费唇舌,连个眼神都欠奉,直接迈步,绕过她就走,显然是去找人了。 江晚吟追了两步: “誒!二哥!你別走啊!你还没说……” 眼见江凌川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她悻悻然地停下,撇了撇嘴: “算了,问你也白问。” 她还是按原计划,整了整衣裙,继续朝著凉亭方向去了。 这八卦,她今天必须要听! 第94章 不会退婚 杨府,杨令薇的闺房。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杨令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木然地走到梳妆檯前。 却没有坐下,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铜镜中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上精心描绘的胭脂早已斑驳,髮髻微乱。 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最刺目的,是手腕上那一圈清晰骇人的青紫淤痕,无声地嘲笑著她今日的惨败。 丁香大气不敢出,悄无声息地跪下,伏低身子,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室內死寂一片,只有杨令薇粗重却压抑的喘息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丁香恐惧。 她终於忍不住,轻轻地带著哭腔叩了个头,哀声求道: “小姐……您、您別这样……您说句话吧,奴婢……奴婢害怕……” 杨令薇僵硬如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 那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下一秒,杨令薇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丁香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丁香打得扑倒在地。 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不等丁香从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 杨令薇又猛地俯身,双手如同铁爪般死死扣住了丁香的双臂。 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她凑近丁香,眼中血丝密布。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颤抖,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该去退婚?!连你也觉得我完了是不是?!” 她剧烈地摇晃著丁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说话啊!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丁香被掐得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又惊又怕,只能捂住肿起的脸颊,拼命摇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看著丁香这副惊恐狼狈的模样,杨令薇的眼神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和呆滯。 她鬆开了手,任由丁香瘫软在地,声音变得机械而平板,像是在问丁香,又像是在问自己: “退婚……我若被退了婚,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岂不是连我那毁了容、嫁了穷翰林的长姐都不如?”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带著淤青的手腕上,声音低如蚊蚋, “这样的日子……连她都不如的日子……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连她都不如……连她都不如……”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不再看地上的丁香,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空中的一点。 “不……不会退婚的……” 她喃喃自语。 声音起初微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带著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狠绝: “我不会退婚!” 她倏地站起,儘管身形微晃,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撑起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和骄傲。 “我不仅要嫁,我还要风、光、大、嫁!”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带著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 “我要嫁进建安侯府!我要让今日所有看见我狼狈的人,尤其是他……” “还有那个贱婢!我要让他们都看清楚——”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疯狂: “我杨令薇,绝不会认输!我要比所有人过得都要好!” 永寧侯府,假山顶上。 唐玉背靠著冰凉粗糙的假山石,心臟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方才窥见的那一幕,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里。 是……是自己看错了吗? 距离那么远,又有枝叶遮挡,或许是角度问题? 或许……是別的什么? 她心乱如麻,忍不住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紫藤小径。 空空如也。 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风中微微摇晃的紫藤花串。 別多想了。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 不管是不该有的奢望,还是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別想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转念却又想起杨令薇的话: “有些人,不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攀附的;有些地方,更不是你该痴心妄想留下的!” “识相点,自己寻个『乾净』了断……” “若是你死不悔改……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威胁已如匕首,抵在她的咽喉。 贵人们要碾死一只蚂蚁,何须自己动手? 若杨令薇真的狠下心来对付她,她有太多不见血的办法,让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想起老夫人慈和的笑容,以及那双凌厉的眉眼。 唐玉垂下了眸子。 不是她不想靠別人,只是別人……不一定靠得住…… 当初冒险出逃又被迫折返回府,已是下下之策。 但绝境之中,她不是也为自己寻到了一线转机么? 生路,从来不在別人手中。 得靠自己去挣,去搏。 她收敛心情,整理了衣衫,起身,朝凉亭寻去。 凉亭中。 江晚吟听完了老夫人关於杨令薇的敘述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就这? 就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恭维客套话? 她想要的劲爆內情呢? 二哥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著祖母,忍不住踌躇著开口,语气带著试探: “祖母,杨四姐姐……她就只说了这些?没……没说点別的?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心情瞧著如何?” 老夫人闻言,立刻狐疑地看向她,目光带著审视: “怎么?你想知道些什么?” 江晚吟心里一咯噔,知道祖母素来不喜她打听这些隱私是非。 她赶紧抿了抿嘴唇,换上惯常的甜笑,撒娇道: “没什么,祖母,我就是隨便问问嘛! 她一边说,一边绕到老夫人身后,熟稔地捏起了老夫人的肩膀,试图用插科打諢矇混过去, “祖母您尝尝这新贡的云雾,可香了!” 老夫人被她摇得没法,笑骂了一句“猴儿”,便也由她去了,继续品茶。 就在这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江晚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凉亭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闪过。 是文玉。 江晚吟就看著她信步前来,向老夫人回稟任务。 她捏肩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玩味笑容。